《妾本惊才》 第一卷 第1章 重生 宋依白一个激灵,映入眼帘的,竟是娘家的正厅…… 怎么回事儿?她不是被陈允礼的新媳妇——云梦蓝灌了一杯毒酒,死了吗? “亲家哎!不是俺们挑刺儿!” “虽说在陈家村办喜酒,可这席面要是太寒碜,旁人不得戳俺家允礼脊梁骨?” “俺家允礼好歹是县试案首,未来的举人老爷!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一派富丽堂皇的正厅里,公公陈老根正坐在黄花梨的太师椅上唾沫横飞地比画着,一身锦缎衣裳穿在他的身上,也显不出贵气,反而有一种沐猴而冠的滑稽感。 他的旁边还坐着婆母刘氏、以及她的夫君——陈允礼。 她看着陈允礼的侧脸,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已深深掐入肉里。 那痛感如此真实,瞬间将前世的恨意与眼前的荒诞串联起来。 她貌似是重生了…… 重新回到了十年前,一切不幸开始的地方。 陈允礼似乎察觉到了宋依白的目光,侧过头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长衫,墨发用玉簪束起,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正是她前世喜爱的模样。 宋依白的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她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绣花鞋。 前世十年,她本以为她和陈允礼是相知相许、同甘共苦。 直到他高中状元,将她贬妻为妾,娶了年轻娇媚的户部尚书之女云梦蓝为妻。 她才明白,自己倾尽家族之力供养的,是一条怎样凉薄的白眼狼。 前世因他而死的仇她会报,但不是现在…… 她要亲自夺回陈允礼从她这里拿走的一切,将他踹回原本的泥泞中…… 让他所求皆成空,所盼皆虚妄! 让他亲眼看着,他弃如敝履的“糟糠妻”,如何活成他永远够不到的模样。 陈允礼瞥见了宋依白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心中莫名一悸。 那眼神冰冷刺骨,与平日里那个满心满眼都是爱慕的少女判若两人。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但转瞬便将这丝异样归咎于自己的错觉。 依白向来温顺,许是今日爹娘索要银钱太过直白,让她有些难堪了吧。 他不再多想,收回视线,端坐着听长辈们谈话…… “亲家,正宴就在依白的宅子里。到时候所有东西都不用你们操心,依白的母亲会给他们操办好! 至于陈家村的喜酒,你们若是嫌之前给的一百两太少,要不这样?我再给你们添一百两……” 宋文墨面上虽然还算平静,眼底却已带上隐隐的不悦。 要不是他看中了陈允礼的才学,他绝不会将爱女嫁给这样贪得无厌的人家。 谁知,陈家仍旧不满意。 只见刘氏撇了撇嘴,吊梢眼在宋家父女身上溜了一圈,尖声刻薄道: “亲家公啊,您是富贵命,可能不晓得俺们乡下办事的花销。 二百两听着是不少,可您想啊,允礼现在是县试头名,那是文曲星下凡哩!这喜酒能跟寻常庄户人家一样吗?”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一样样数落起来: “席面不能差了,鸡鸭鱼肉那都是基本的,还得有山珍海味撑场面吧?酒水得是好酒!还有请的班子、散的红封、回礼……哪一样不要钱?” “再说了……” 她话音一顿,看向陈允礼的目光满是自豪。 “想当初允礼能读书,束脩、笔墨纸砚可都是族里帮衬着凑的?如今他总算有了出息,哪能忘了本? 俺们合计着,得把族里的祠堂好好翻修翻修,让老祖宗也住得舒坦些。” “俺家允礼还想在村里办个族学,让老陈家的娃娃都能识几个字,将来也能有个奔头。” “这修祠堂、办族学,再加上办酒席的花销,杂七杂八拢到一块儿算,怎么着也得八百两银子才够呐!” “八百两?亲家,这有点多吧?” 一向温婉的宋母姜氏坐不住了。 她放下茶盏,声音虽还保持着礼节,但是语气已经有点不悦了。 她本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儿的! 奈何自家老爷非说陈允礼前途不可限量,若是女儿嫁给他,未来说不定能做个官太太,也省得做这“士农工商”里最低等的商人,处处看人脸色。 只是这家人也太气人了,娶媳妇不舍得掏银子就算了,还来女方家里要银子,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陈家更无耻的人了…… “亲家母,修祠堂、办族学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我们宋家自然乐见其成。可这毕竟是陈家族内事务,没有让未过门的新媳妇出银钱的道理吧?” “我家是不缺这点银子的,但是若是我们拿了银子,恐怕对允礼的名声不太好啊。允礼,你说是不?” 陈允礼被姜氏点名,面上仍旧从容。 他起身,对着姜氏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愧: “岳母大人所言极是!” 他直起身,眉头微蹙,看向陈老根和刘氏: “爹,娘!孩儿知道二老是一心为族里着想,为孩儿考虑,可此事确是你们思虑不周了!” 他语气带着轻微的责备,巧妙地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父母“思虑不周”上。 “修祠堂、办族学,固然是惠及族人的好事,但正如岳母大人所言,此乃陈家族务,岂能算在婚嫁之事上,让岳父岳母破费?” “这若传扬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我陈允礼?” “我寒窗苦读,所求不过是一个清名正声,是断不会做出这种不合乎规矩的事情的。”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慷慨激昂,仿佛陈老根和刘氏的所作所为他也十分不齿一般。 上辈子这会儿,她还真被糊弄过去了。 寻思婆母公爹虽然糊涂些,但是夫君只要拎得清,日子还是能好好过的。 可这辈子她如何不清楚,陈允礼本身就是个爱慕虚荣的人! 陈家从他们家要去的银子,基本都被陈允礼花了。 和陈家其他人比起来,此人更加无耻。 陈老根和刘氏被儿子这一通说,识趣的不再言语。 陈允礼训斥完父母,又转向宋文墨和姜氏,语气无比诚恳: “岳父岳母明鉴,家父家母久居乡野,见识浅薄,只知一味回报族里,却忘了分寸,方才言语多有冒犯失当,万望二老海涵,切勿与他们一般见识。” 他这番话说得谦卑得体,既全了自己“明事理”“重清誉”的名声,又不动声色地将陈家的贪婪摘得干净,只归为“乡野之人见识浅薄”。 宋家要是继续和没见识的亲家计较,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宋依白冷眼瞧着陈允礼这番做派,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从前她就是被他这副深明大义的模样骗了。 他总是站在高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那些不堪都由他那对贪心的爹娘担着。 他这么一说,爹娘定会觉得他知礼懂事,八成会心软把银子给了陈家,免得亲家难堪。 果然,陈允礼话音刚落,宋文墨便起身打圆场: “贤婿不必如此。你爹娘说的也是在理的,以你的才学,将来必定前程似锦。 在乡里乡亲面前,体面还是要的……” “这样吧,那八百两……” 陈老根望向宋文墨,眼中燃起几分兴奋。 刘氏的嘴角再也抑制不住,悄悄扬了起来。 陈允礼则缓缓垂下眼睫,将眸底一闪而过的得意悄然掩去 宋依白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前世父亲也是给了这八百两。 而换来的,是日后无数个八百两,和最终冰冷的悬崖。 这一世她绝对不能让陈家再从他们家拿走一毛钱…… “父亲,” 宋依白忽然起身,不等宋文墨说完便朗声打断,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整个厅堂,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女儿不愿嫁入陈家了。” 一时间,满室死寂。 陈老根的脸瞬间僵住,刘氏的吊梢眼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 陈允礼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丝屈辱迅速闪过。 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被羞辱的沉痛: “依白……你,你此话何意?可是小生何处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 刘氏也反应过来,她那吊梢眼一翻,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宋依白脸上: “我呸!” “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女,俺家允礼肯娶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退了这门亲,看你以后还能嫁给像俺儿这般有前途的好儿郎不!” 第一卷 第2章 无耻的陈家人 陈老根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脸色很不好看。 宋文墨和姜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时愣怔…… 此刻清醒过来,姜氏急忙起身拉住宋依白的手: “依白,你之前不是很满意允礼的吗?怎么又说不嫁了?” 要知道之前的宋依白,可是很满意陈允礼的,二人刚定亲时,女儿见陈家穷苦,就将陈家父母和陈家小妹接来凤城,并将自己名下的一个大宅子给陈家人住。 陈家人身上的绫罗绸缎,珠钗首饰,也都是女儿给置办的。 她本不是很满意这桩亲事儿的,陈家除了陈允礼,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 可女儿喜欢,老爷又看重陈允礼的才学,她这才勉强同意。 “娘,”宋依白也起身回握住姜氏的手。 “女儿只是觉得,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终究不是良配。” 宋依白看着陈允礼,脸上带上了一抹嘲讽的笑。 “女儿之前确实是被陈公子的才学所惑,以为他是个知书达理的正人君子。可今日所见,实在令人失望啊……” “陈家口口声声说办喜酒要体面,可这体面为何要我宋家来出?” “八百两银子,在凤城都能买下一处三进宅院了,他们却轻飘飘一句'修祠堂、办族学'就要了去。” “就好像我嫁去他们家,咱们家就成了他们家的摇钱树,想干啥,摇一摇就能掉下来银子……” 刘氏被这话气坏了,她本就觉得自己的儿子日后可是要做大官的,娶宋依白一介商女为妻本就是委屈了。 她之所以勉强同意这门亲事儿,就是看中了宋依白家有银钱。 可是现如今,她却不舍得给自家花银钱,那要她还有啥用? 她脸蛋子直接耷拉下来:“你这话说的,俺们允礼可是......” “可是什么?”宋依白勾着唇角打断,“可是县试案首?”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凤县十年出了十位案首,其中六位至今仍是童生,三位是秀才,只有一位考上了举人。 陈公子能不能中举还未可知,现在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未免太早了些!”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打得陈家人满脸通红。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咒俺家允礼是不是?” 一向端着长辈模样的陈老根,听宋依白这样说,直接破防了。 刘氏也叉着腰,吊梢眼几乎要立起来: “哎哟喂!你个黑了心肝的小蹄子!竟敢咒俺家允礼考不中举人?” “俺家允礼是县太爷都夸过的有才学!你一个小丫头懂个屁!”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宋依白的鼻子骂道: “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等俺家允礼中了举,当了官,要什么样的千金小姐没有?” “现在我们家允礼愿意娶你,不过是看上了你家……” “娘!” 陈允礼打断刘氏,免得她说了不该说的。 他虽然也气恼宋依白的话,但是自己现在不过是个童生,想科举还需要宋家的金钱支持,他肯定不愿意真的和宋依白退亲。 所以不能闹得太僵。 “您少说两句!” 刘氏虽胡搅蛮缠不讲理,但是最听陈允礼的话,见儿子发话,她虽然气得胸口起伏,却还是悻悻地闭了嘴,只用那双吊梢眼恶狠狠地剜着宋依白。 陈允礼转向宋依白,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 “依白,”他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几分恳求,“我知道,今日是我爹娘言语不当,让你受了委屈。我代他们向你赔罪。” 他说着,竟真的对着宋依白深深作了一揖。 “只是,你我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两情相悦之事。怎能因一时误会,就轻言放弃?” 宋依白冷笑一声,“误会?陈允礼,你还真的是……” “很会装啊!” “你敢说你爹娘今日和我宋家要银子你不知情?” 陈允礼看着宋依白脸上嘲弄的笑容,一时语塞。 他当然知情,甚至怎么和宋家要银子?都是他一字一句地教给自家爹娘的…… 要是之前,就算是宋父宋母不同意,宋依白也会软语相求,帮着他们说服父母。 可今日的宋依白,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言辞犀利,寸步不让。 陈允礼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愈发显得诚恳痛心: “依白,你怎能如此想我?我陈允礼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事,岂会做出这等不堪之举?爹娘他们……” “他们也是一时糊涂,想着为族里多做些事,言语才失了分寸。我方才不是已经劝阻了吗?”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将责任推给了父母的“一时糊涂”和“为族里着想”,自己仍是那个光风霁月的读书人。 若是从前那个满心爱慕他的宋依白,见他如此“委屈”,怕是早已心软。 可现在的宋依白,只是用看跳梁小丑的眼神看着他, “若是你不同意你爹娘花我宋家的银子,怎么在你爹娘最一开始要银子的时候,你一言不发?” “只等我娘点你了,你才站出来充当和事佬?” “若是你不想花我宋家的银子,那你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头上戴的白玉发冠,还有腰间配的青玉玉佩都是哪里来的? 我记得我之前给你们家留了二百两银子,是为了给你读书科举用的。 今日看你们这一家子穿的戴的,怕是把那二百两花的剩不下多少了吧?” “陈公子总说自己读的是圣贤书,怎么?圣贤书中教的就是软饭硬吃和假清高吗?” 第一卷 第3章 不如女儿自己亲自科考,如何? 宋依白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将陈允礼那层虚伪的皮囊剥得干干净净。 “你……” 陈允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依白的手都在哆嗦。 他苦心经营的清高形象,他引以为傲的读书人身份,在这一刻被践踏得粉碎。 周围下人投来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恨不能现在就离开。 但是不成,他走了就又要回到陈家村,过那种穷掉渣的日子了! 他……只能忍…… 陈老根和刘氏听到宋依白这样说自己儿子,心中气炸了。 陈老根黑着脸,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黄花梨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宋家丫头!你莫要欺人太甚!允礼是读书人,将来要入朝为官的!” “你们宋家现在帮扶一把,等允礼飞黄腾达了,还能少了你们宋家的好处?” “真是目光短浅!” “就是!” 刘氏被气狠了,也顾不得什么,直接暴露了本性。 “你这个小贱蹄子,俺家允礼花的每一文钱都是你上赶着送来的!” “现在倒打一耙,说俺家允礼吃软饭?” “我呸!不要脸的贱蹄子!” 姜氏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指着刘氏厉声道: “你给我住口!我女儿金尊玉贵,岂容你这般污言秽语!你们陈家这般嘴脸,这婚事不结也罢!” 刘氏听姜氏这样说,更是炸了毛…… 她刚要对着姜氏一顿骂,宋文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亲家莫急,内子也是太宠爱依白了,才说出这种话。” “两个孩子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亲事儿哪里能说退就能退?” “这样,你们先回去。” 我和依白聊一聊,等明日,我带她亲自给你们上门道歉!” 宋文墨的话让刘氏暂时压下了火气,但那双吊梢眼仍不善地瞪着宋依白。 陈老根并不想退亲,他拉了刘氏一把,刘氏才缓和了语气: “亲家,不是俺说你,你家这闺女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哪有姑娘家这么跟自己的男人说话的?” 她吊梢眼往宋依白身上一斜,继续道:“也就是俺家允礼性子好,换个脾气大的,早就不乐意了!” 陈允礼连忙上前打圆场:“娘,少说两句。” 他又转向宋文墨,作揖道:“岳父大人,今日确实有些误会。不如让小婿先带爹娘回去,改日再来拜访。” 他刻意维持着风度,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愤怒。 宋文墨点点头,吩咐管家:“送陈老爷、陈夫人和陈公子出去。” 陈家三人被引走后,厅里只剩下宋家三口。 姜氏立刻拉住女儿的手,心疼道:“依白,你受委屈了。娘这就去让你爹退了这门亲事!” “胡闹!”宋文墨沉着脸打断,“允礼才学出众,将来必成大器。他的爹娘确实贪了点,不过那与允礼何干?” 他转向宋依白,语气严厉: “依白,你今日太不懂事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怎能因一时意气就要退婚?” 宋依白看着父亲,知道他在想什么。 宋家虽富有,也不过是“士农工商”中的最下等。 宋家表面风光,实则经常被凤城的官员为难,每年打点的银子都不在少数。 花银子是小,被那些有权有势的权贵欺压,才是他执意要把自己嫁给官家的原因。 她的身份无法嫁入官家为正妻,父亲就想把她嫁给有潜力的书生,这样等那书生为官,也能念在宋家曾托举他,庇佑宋家一二。 可是,人心难测,前世陈允礼得了官身后,别说庇佑宋家,连她都因他而死了…… “父亲,”宋依白抬起头,目光清明, “女儿知道您看重陈允礼的才学,想借他改变宋家处境。但您可曾想过,若是他根本考不中举人呢?” 宋文墨皱眉:“允礼是县试案首,怎会考不中?” “女儿说过了,凤县最近十年出了十位案首,其中六位至今仍是童生,三位止步秀才,只有一位中了举。” 宋依白语气平静,“况且,就算是陈允礼中了举,也不一定能当上官,庇佑宋家!” “父亲可知道,一个举人要等官缺,短则三五年,长则十余年。” “这期间需要多少银钱打点?到时候还不是要我们宋家来填这个无底洞?” 宋文墨闻言,脸色微变。 他经商多年,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这些年为了打通官府关系,宋家没少花银子。 若真如女儿所说,陈家这个窟窿怕是很难填满。 宋依白见父亲神色动摇,趁热打铁道: “况且,就算陈允礼最后当了大官,您又怎么能保证陈允礼会庇护宋家,而不是嫌弃女儿出身商贾,为了前程休弃女儿,另娶高官之女呢?” 前世,陈允礼高中状元,春风得意…… 却对着她这个托举他凌云志的发妻,露出了嫌恶冰冷的眼神。 他嫌弃她商贾出身,上不得台面,配不上他新科状元的身份。 更是在尚书千金有意于她时,贬妻为妾! 这一世无论如何她都不能重蹈覆辙,若是父亲执意要将她许给陈允礼,那她就算离开宋家,也要反抗到底! 宋文墨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显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开始权衡这笔投资到底值不值得。 宋依白将他眼底的动摇看得一清二楚,当即上前一步, “父亲!” “与其把宋家的未来,赌在一个外人身上,不如让女儿亲自下场,考取功名!” “如今大晟国,女子与男子享有同等资格,既可参加科举,亦可入朝为官——女儿定能为宋家挣得颜面! 护宋家一世之安……” 姜氏惊愕地看着宋依白,仿佛不认识她了一般。 女儿自幼聪慧,教过她的先生无不称赞她天资过人,一点即通。 可偏偏这孩子自小就对读书兴致缺缺。 姜氏还记得,自己曾苦口婆心地劝她用功: “依白,你既有这份天赋,何不专心向学?将来纵不能如男子般科举入仕,多读些书明事理也是好的。” 可年方十二的宋依白却歪着头,不以为意地回道: “娘,读书多辛苦啊。那些经义策论枯燥乏味,哪有管家算账、品茶弹琴来得有趣?” “再说了,爹爹说将来要女儿嫁给有才学的公子。 读书让未来夫君去做便是,何须自己埋头苦读?” 自那以后,她便真的只把读书当作消遣,兴致来了就翻几页,没了兴致就将书本丢在一边…… 这样一个向来视读书为辛苦、只愿在经商理家上施展才华的女儿,如今竟口口声声说要读书科举,怎能不让姜氏惊愕万分? 姜氏拉着女儿的手:“那科举之路何等艰辛,男子尚且熬白了头,你何苦去受那份罪……” “况且,你从前不是最不耐烦读那些圣贤书吗?还说将来让未来夫君去考功名便好!” 第一卷 第4章 立字据 宋依白看着母亲眼中的不解,心头一涩。 是啊,前世的她,就是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将所有的希望和宋家的未来都寄托在了陈允礼身上。 她以为替他打理好家中一切,为他提供充足的银钱,助他安心科举,便是尽了妻子的本分,将来自然能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可结果呢? 换来的是他居高临下的鄙夷,是那句冰冷的“商户之女,终究上不得台面”! 是他贬妻为妾,任由云梦蓝对她的欺辱! 是那杯穿肠毒酒…… 那些她曾认为枯燥无味的经史子集,那些她不屑一顾的策论文章,才是真正能掌握自己命运、让她堂堂正正立于世间的力量! 前世她看不透,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糊涂! 只是这些刻骨的教训和真实的缘由,她无法对父母言说。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找了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娘,从前是女儿年幼无知,觉得依靠未来夫君便是捷径。” “可是昨日女儿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到女儿嫁给陈允礼后……” 紧接着,宋依白将前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宋文墨和姜氏说了。 “胡闹!” 宋文墨在听完宋依白的梦境,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你因为一个梦境就自己做主要退婚?” “陈允礼乃是今年县试案首,能中案首的,都是有读书天分的。” “日后最次也能是个举人,咱们宋家有钱,帮他铺铺路,弄个官儿做没问题。” “你嫁给他,就是未来的官夫人,这样的好姻缘,你怎能因为一段梦境就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继续道: “依白,你可知道为父在商场上受了多少气?那些小官小吏,随便一个都能拿捏咱们宋家。” “若是自家有个当官的女婿,谁还敢轻易为难我们?” 宋依白看着父亲急切的模样,知道他是真心为宋家前途着想。 但她更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父亲!”她柔声开口,“您说得都对。” “可是您想过没有,若陈允礼真如梦中那般忘恩负义,等他做了官,不但不会做宋家的后盾,还会嫌弃宋家,甚至为了攀附权贵而对宋家下手……” “我说过了,那只是梦,当不成真!” 宋文墨斩钉截铁的打断。 宋依白看着父亲固执的神情,知道单凭梦境难以说服。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宋文墨的眼睛认真道: “父亲既不信女儿的梦境,也不信陈家乃虎狼之辈,无非是认定陈允礼的才学乃是奇货可居。” 宋依白目光清亮, “既如此,女儿愿与父亲立约。请父亲给女儿一年时间。” “明年县试,女儿亲自下场,若不能夺得案首,往后婚嫁之事,悉听父亲做主,女儿绝无怨言!” “不成!为父就算给你一年时间准备,陈家会等吗?” 宋文墨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你今日闹得这般难看,陈家本就憋着一口气!再这般任性胡来,说不定陈家当场就会退了这门亲事!” “到时候,你去哪里找像允礼这样相貌周正、性情温和的夫君?” 话锋稍缓,他叹息了一声。 “依白,别任性!爹看中允礼,不光是为了宋家,更是为了你日后能有个安稳妥帖的归宿!” “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世事艰难,” “但爹不能陪着你糊涂!这门亲事绝不能错过!待会儿,你就跟爹去陈家,好好给人赔礼道歉!” “爹,您是知道我的脾气的。” 宋依白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坚定: “我要是不愿意的事情,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今日我既当众说了不愿嫁,就绝无可能再去赔礼道歉!” “父亲若执意要女儿去陈家赔罪,那女儿宁愿即刻起程去城外的静心庵做姑子,也好过违心嫁入陈家,误了终身,也误了宋家……” “你!”宋文墨指着宋依白的鼻子,气得直喘气。 姜氏见父女二人剑拔弩张的样子,赶紧给宋文墨递了一杯茶水: “老爷,依白说得在理。” “那陈家今日的做派你也看见了,若是真结了亲,往后还不知怎么磋磨咱闺女呢!” “我看这门亲事儿就算了,反正她年纪还小,慢慢寻摸便是。” 宋文墨没搭理姜氏,他将茶盏推开,皱眉看着宋依白。 宋依白毫无畏惧地回视着自家亲爹。 父女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 一个沉如山岳! 一个韧如青竹! 半晌,宋文墨败下阵来。 他是知道自家闺女的脾气的,她要是不愿意,真的会反抗到底,做出当姑子的事儿也不是不可能…… “好!为父就跟你立这个字据! 给你一年,若你明年县试能中案首,往后你的婚事,为父绝不再逼你。 若是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如铁石,“便乖乖听从家里安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无二话!” “一言为定!”宋依白挺直脊梁,应声。 宋文墨看着女儿眼中那簇前所未见的、近乎燃烧的火焰,心中震动。 终是唤来管家取来纸笔,当场立下字据。 白纸黑字,红泥指印。 赌约一落,姜氏便忧心忡忡握上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宋依白反握住母亲的手,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虽然她爹没有立刻同意与陈家退亲…… 但不要紧,她总会有法子让陈家人自己退了这门亲事的…… 宋文墨看着宋依白小心翼翼地将字据吹干折好,贴身收起。 那郑重其事的模样,让他心头五味杂陈。 他挥了挥手,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 “罢了,你且先回房去吧。陈家那边你就别管了。” “明日,我会去和他们说。希望允礼愿意等你一年时间……” 宋依白知道父亲不相信她能考中案首,答应她也不过是怕她闹起来,将婚事儿搅黄。 只是婚事儿黄不黄的可不是她爹说了算的了。 她没有多说,恭敬地行了一礼:“女儿告退。” 姜氏望着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紧锁。 “老爷,你说依白她这到底是怎么了?莫非真被那噩梦魇着了?” 第一卷 第5章 有些东西,是该讨回来了 宋文墨揉了揉眉心, “我看她就是魔怔了!科举之路,岂是女儿家能走的?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抿了一口茶。 “陈家那边还需设法安抚,陈允礼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女婿,怎么可能因为依白的一个梦放弃?” “可是,我也觉得女儿说得对,陈家和陈允礼都太贪了,绝非良配……” 姜氏也十分不喜陈家人,觉得宋依白的梦境完全是陈家那种人能干出来的。 宋文墨白了一眼姜氏: “妇人之见!” “贪?这世上谁人不贪?” “他陈家贪图我宋家的钱财,我宋家图他陈允礼的前程,各取所需,本是天经地义!” “只要他日后能金榜题名,能成为我宋家的倚仗,眼下付出些银钱又算得了什么?”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下来: “你可知道,城西那批绸缎为何被扣在码头月余?就是我们没有官面上的靠山!” “若有个官场之人做后台,不论官职大小,县里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使手段,要孝敬!” “至于陈家公婆难缠……” “到时候多给女儿备一些嫁妆,他们看在嫁妆的份上,也不敢太过分!” 姜氏却不像丈夫这般乐观。 女儿今日在厅中那番言语,条理清晰、目光坚定,哪里像是被噩梦魇着的模样? 倒像是…… 真的经历过一般。 她想起女儿描述梦境时那刻骨铭心的恨意,心头便一阵阵发凉。 她喃喃道:“可……可若真如依白梦中那般,那陈允礼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呢?” “我们岂不是赔了女儿又折了银钱?” “老爷,我们生了三个儿子才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啊!那梦境那般真实,万一……” “没有万一!只是个梦境而已当不得真……” 宋文墨猛地打断。 “陈允礼的才学是实打实的!” “县试案首,那是凭真本事考出来的!这就是最好的‘货’,值得投入钱财!至于依白……”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她不过是一时意气,被个噩梦吓着了。” “等她碰了壁,知道科举之难,远非她想象,自然会知难而退。” “一年时间,我等得起。届时她知了轻重,再嫁入陈家,想必也不会再闹腾。”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陈家,不能让这门亲事黄了。” 他沉吟片刻,对门外吩咐道。 “宋德全,去准备几样礼物,明日一早,我亲自去依白的别院一趟。” “是,老爷。”管家宋德全在门外恭敬应声。 姜氏看着丈夫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望了一眼女儿院落的方向,皱起了眉头…… 而此刻,回到自己院落的宋依白,并不知道父母后续的这番对话,但她能猜到父亲绝不会轻易放弃与陈家的联姻。 只是她并不在意,反正不管父亲怎么维护这件婚事儿,她都有法子让陈家主动退亲,也就不在庸人自扰了。 她回到房中,用沁凉的井水洗了把脸,洗去眉宇间的最后一丝疲惫。又就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慢慢用了半盏温茶。 午时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安静的光斑。 她躺在熟悉又陌生的雕花大床上,本以为会思绪万千,不料身心俱疲之下,竟很快沉沉睡去。 她做梦了…… 梦里,陈允礼站在她面前,那张曾让她倾心十年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挣扎与心虚。 “依白……” 他声音干涩,眼神躲闪, “尚书大人……执意要将嫡女许配给我。”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几乎难以启齿,却又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这桩婚事关乎我的前程……我若拒绝,这些年寒窗苦读,你我辛苦经营的一切,就都付诸东流了。” 他试探着伸手,指尖即将触到她的衣袖。 宋依白猛地后退一步,心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十年夫妻,多少个挑灯夜读的夜晚,她为他红袖添香; 多少个寒冬腊月,她将暖炉塞进他怀里。 那些相濡以沫的岁月,原来都抵不过权势的轻轻一击。 “所以,”她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的选择,就是让我这个结发妻子,自请为妾?”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她直视着陈允礼俊朗的脸庞,等着他的回答。 可是等到的只是他的沉默…… 宋依白懂了,一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的从眼眶中流出,她伸手抹去,而后深吸一口气, “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于你。” “……我们……和离。” “和离?不行!”陈允礼终于不再沉默,“珏儿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娘亲!依白,算我求你……不要和离。除了名分,其他一切照旧,你还是住在这里,我保证……” “珏儿,我会带走。”她转身,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之间,除了和离,再无第二种可能。” 陈允礼愣怔地看了她片刻,眼中的慌乱、愧疚,一点点冷却,沉淀为一种陌生的阴沉。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毁了这个家……” “既如此,为了珏儿,也为了陈家的清誉,只能先请你……在房里静思一些时日了。”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一月后,我会迎娶尚书之女!”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放你出来……” “你不过是个商贾之女,做我陈允礼的妾室,算不得委屈……” 话落…… 陈允礼转身走出房间,门被重重关上…… 只留宋依白站在原地,眼泪决堤…… 宋依白倏地睁开眼,发现枕头已经湿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走到窗前……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暖,却驱不散她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青桃!” 她扬声唤道,声音已恢复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冷冽。 一直守在门外的青桃应声而入,见到宋依白坐在床沿,神色沉静:“小姐,您醒了。可,是要梳洗?” “嗯。” 宋依白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目光扫过镜中稚嫩苍白的脸, “替我梳妆,换一身利落简便的衣裳,我要去西城别苑!” 有些东西,是该讨回来了。 第一卷 第6章 今日内,搬出我的宅子! 西城别院,在凤城城西,是宋家大哥宋景云去年送给宋依白的生辰礼。 宋依白和陈允礼定亲后,就将陈家人都接了过来…… 目的就是想给未来公婆留个好印象,也能让陈允礼住得舒适些,安心备考。 但是陈家人却并未感念她的体贴,反而将这视为理所当然。 刘氏更是摆足了未来官家老夫人的架子,对别院里的下人呼来喝去,稍有不顺便横加指责。 宋依白主仆二人到时,刘氏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让两个小丫鬟,一个捶腿一个捏肩,自己则拿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品着。 见宋依白进来,她只掀了掀眼皮,语气不咸不淡: “哟,依白来了。可是知错了?来我们陈家道歉的?“ 宋依白闻言,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家? 她宋依白的院子,什么时候成了陈家的了? 只是她懒得和这个不讲理的老太婆多费口舌,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目光扫向那两个捶腿捏肩的丫鬟: “日后不必再伺候陈家人,他们不再是你们的主子!都下去吧!” 那两个丫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们早就受够了刘氏的挑剔与刻薄。 只是碍于姑娘对陈家的看重,才一直忍耐。 此刻听到宋依白的吩咐,如蒙大赦,连忙屈膝行礼,退到了一边。 刘氏正享受着丫鬟的服侍,骤然落了空,又听得宋依白这番话,顿时愣住了。 她先是愕然,随即迅速被一股怒气取代。 她从石凳上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桌上的点心盘子。 那双吊梢眼瞪的溜圆,指着宋依白的鼻子尖声道:“宋依白,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来道歉的?” 宋依白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自朝着正厅走去。 刘氏被她这彻底无视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追上前几步,声音愈发尖厉: “站住!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们不再是她们的主子了?” 宋依白脚步不停,只冷冷丢下一句:“青桃,把陈家人全都喊过来!” “是!姑娘!” 青桃本就及其不喜欢陈家的做派,尽管她不知道自家姑娘为何突然转变对陈家人的态度,但见姑娘如此决绝,她心中竟生出几分痛快,立刻脆生生应下,转身便小跑着去。 刘氏见宋依白不仅不理会自己,还喊人将自家人都带到正厅,顿时慌了神,难不成宋依白真的是来退亲的?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不能和我儿子退亲。” “我儿是县试案首,未来的官老爷,不是你们宋家想结亲就结亲,想退亲就退亲的!” 宋依白恍若未闻,径直走入正厅,在上首主位安然坐下,立刻有机灵的丫鬟奉上热茶。 她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叶,姿态从容,根本不管刘氏的聒噪…… 很快,青桃便带着陈允礼、陈老根和陈家小妹陈春花匆匆赶来。 陈允礼一身月白色长衫,仍旧是一副清雅如竹的模样。 刘氏看到陈允礼来了,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扑过去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 “我的儿啊!你可算来了!你快瞅瞅她!这还没过门呢,就敢把我的使唤的丫头撵走,还说俺们不是主子了! 你还不快说道说道她!这般厉害不知礼,往后真进了咱陈家门,俺这老婆子还不得看她脸色过活,受她的腌臜气啊!” 陈允礼看向宋依白,虽没说话,但眉头却皱了起来…… 陈老根听到自家老婆子这样说,脸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宋家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来道歉的?” 刚刚有小厮到他的院子里找他,说是他家小姐让他去正厅。 他本以为宋依白是为了早上的事情来道歉的,没想到竟是这般阵仗。 “道歉?我有何过错需要道歉呢?”宋依白嘴角扬起嘲弄的笑容。 “你!”陈老根还想说什么,却被陈春花拉住了手腕…… 她对着陈老根摇了摇头,陈老根虽仍面带怒色,却也没再开口。 只“哼”了一声,坐在了椅子上。 陈春花缓步走到宋依白的身边,脸上堆起一个略显刻意的甜笑,“依白姐姐,早上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是我爹娘唐突了。 你不知道,他们回家后,我和我哥好好地说了他们一顿。 他们也知道自己错了,你放心,往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依白姐姐,你不能因为我爹娘的过错,就放弃和我哥的感情啊!” 她边说着,边亲昵地想去挽宋依白的手臂,却被宋依白不着痕迹地避开。 这个陈春花,有些小聪明。 她也是十五岁,只比自己小一个月,却整日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 前世,因为陈允礼,她也确实拿她当成自己的妹妹对待。 就连出嫁的嫁妆都是她从自己的私产里拿出来的! 可是,当陈允礼得了尚书千金的青睐,冷落自己时,她去找这个“妹妹”倾诉。 陈春花却说自己不过是个商贾之女,能嫁给她哥哥已是高攀,如今哥哥有了更好的前程,自己就该识趣些,主动让位。 她至今记得陈春花说这话的时候也是笑着的,但那笑容至今都让她心寒…… 此刻,看着陈春花那张故作亲昵的脸,宋依白只觉得虚伪至极。 “陈姑娘,你我非亲非故,这声‘姐姐’,我担不起。” 陈春花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依白姐姐,你……”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 宋依白却不给她继续演戏的机会,她的目光落在站在一旁,始终不语的陈允礼身上。 他依旧摆着那副清高自持的模样,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陈允礼!” “我来,是通知你,这门亲事,到此为止。” “请你们陈家人,今日内,搬出我的宅子!” “记住,我宋家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准带走!” 陈允礼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那方寸布料被他捏得发皱。 他面上清雅从容的表情晃了晃,像水面上被风吹乱的月影,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依白,”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闹脾气的猫儿,“可是早上我爹娘说的话,让你生气了? 若是为此,我代他们向你赔个不是。” 他朝前迈了几步,来到宋依白的跟前,直视着宋依白的眼睛: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你要恼要怨,冲我来便是。” “何苦说退亲这样的重话,伤了你我的情谊……” 这情意绵绵的眼神,这委屈的神情…… 若还是从前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宋依白,此刻定不会在为难他了! 可此刻的宋依白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嘲弄。 “陈允礼,”宋依白忽然笑了,“你累不累?” 那笑声很轻,却让陈允礼脊背陡然僵直。 “骨子里瞧不起商贾,偏要耐着性子同我周旋; 心里算计着宋家的银子,面上还要假清高。” 她站起身,裙裾拂过椅面,“你这副模样,我看着都替你累得慌。” 陈允礼脸上那层温润的釉色终于裂开细纹。 “依白,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待你之心……” “省省吧。” 宋依白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厅堂里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今日我来,不是听你假情假意的。” “我是来取回我的东西的……” 第一卷 第7章 收回自己的东西 宋依白目光转向刘氏手腕上那只绞丝麻花金镯子,那是她上月才送给未来“婆婆”的寿礼。 “陈夫人,既然亲事将退,往日我所赠之物,于情于理都该归还。 这对镯子,还请您自行取下,也全了彼此最后一丝体面。” 宋依白看着刘氏的手腕,语气淡淡的。 刘氏听宋依白要收回自己的大金镯子,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腕上的金镯子,扯着嗓子喊: “退亲?谁说要退亲了?你爹知道你来这里闹吗?” “再说了,就算是真的退亲了,这镯子也是你送我的!送我的就是我的了,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不管我爹同意不同意,这亲事儿我都是要退掉的!” “至于这金镯子……” 宋依白抚了抚衣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送的是未来婆母,如今亲事作罢,你与我宋家再无瓜葛,自然没有白拿我宋家财物的道理。 您说对吗?” 刘氏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非但没取镯子,反而把手腕藏到身后,脖子一梗, “我呸!什么白拿不白拿!这分明是你上赶着孝敬我的!现在想反悔?门儿都没有!” 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拍打着地面,竟是耍起了无赖: “哎呦喂!没天理了啊!大家快来看看啊!宋家大小姐这个不孝顺的,要逼死未来婆母了!” 她一边干嚎,一边偷偷抬起眼皮打量宋依白的脸色,见她不为所动,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 “我告诉你!这镯子到了我手上,那就是我的命!你想要回去?不可能!” 她死死攥着腕上的金镯,一副要与镯子共存亡的架势,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蛮横与贪婪。 宋依白看着刘氏在地上撒泼,如同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码。 她眼中没有丝毫怒意,只有一片了然于心的淡漠。 青桃——” “姑娘!”青桃立刻上前一步。 “将陈夫人手上的镯子取下。” “还有……” 她略一停顿,目光如清冷的月光,缓缓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陈春花,以及强作镇定的陈老根。 “陈姑娘发间那支碧玉簪,陈老爷腰间那块玉佩……” “只要是宋家的东西,都一并收回。” 宋依白最后的目光落在了陈允礼身上,唇角含笑…… “是!” 青桃心领神会,对着下人们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刘氏。 刘氏杀猪般嚎叫起来,双腿乱蹬,金镯在挣扎中硌得她生疼。 “反了!反了!我儿是案首!日后是要做大官的!你们这些贱婢敢动我……” 话音未落,一个婆子已利落地从刘氏的手腕上取回手镯,交给了宋依白…… 刘氏眼睁睁看着金镯子被宋依白攥在手里把玩,那抹晃眼的金光像剜心的刀子, “我的镯子!那是我的金镯子啊!你们这群强盗!抢东西啦!没王法啦!” 她被两个婆子死死架着,胳膊拧在身后。 婆子们用了十足的力气拽着她的胳膊,她感觉肉被抓得生疼,可这点疼哪里比得上心疼? 那是足金的绞丝镯,沉甸甸的,戴在手上走出去多少人羡慕,是她在陈家村体面的依仗! 如今就这么被硬生生夺走,她怎么能甘心! “宋依白!你个黑心肝的小娼妇!” 刘氏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因为暴怒扭曲的狰狞, “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要,你宋家要不要脸!” 她一边骂,一边拼命扭动身体,脚底下乱踢,把地上的尘土踹得飞扬,发髻散了,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活像个疯癫的老乞婆。 宋依白却根本懒得搭理她,只是看着丫鬟和小厮们走向陈家另外三个人。 陈春花吓得连连后退,却被身后的绣凳绊住,整个人跌坐在地。 她慌忙伸手去拔簪子,想藏起来。 可越是心急,越是拔不下来。 陈春花边后退,边看着宋依白一脸的委屈。 “依白姐姐,我知道你是早上的事情生气了!可我和哥哥已经说过爹娘了,我爹娘也已经知道错了! 你怎么能因为我爹娘这么一点小错,就这样对我们?” “……我哥哥他心里该多难过啊……” 陈春花知道宋依白很喜欢自家哥哥,企图用陈允礼来软化宋依白的态度,话里话外都在卖惨示弱,想让宋依白看在往日情分上手下留情。 可是宋依白早看透了她绿茶的嘴脸,怎么可能会对她手下留情…… 陈春花却不知道宋依白早已经不是之前的宋依白了…… 她眼眶红红地继续哀求: “依白姐姐,我爹娘不懂事,可那支碧玉簪是你亲手为我插上的,你说我戴着好看……” “求你了,别收回去好不好? 我以后再也不会让爹娘惹你生气了,我一定好好劝他们……” 宋依白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底的淡漠没有丝毫动摇,甚至还多了几分嘲讽。 她缓缓开口, “陈姑娘,我送你簪子,是因为觉得你是我未来的小姑子,但是现在,我们两家就要退亲了! 你拿着我这样贵重的礼物也不合适,你还是归还吧!” 那玉簪子是陈春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她实在是不想还回去,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陈老根打断。 “宋家丫头,你口口声声说退亲!谁准许你退亲了?” “婚姻大事,岂是你一个小丫头能做主的?” 宋依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里的淡漠丝毫不减,慢悠悠地反问: “陈老爷,婚姻大事我能不能做主,暂且另说。 但我送出的东西,我想收回来,这点主,我还是能做的吧?” 话音落定,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缓缓扫过陈家四人身上的绫罗绸缎。 她挑了挑眉,继续道:“哦,差点忘了——你们身上穿的这些体面衣裳,也是花我宋家的银子置办的。” “这么说来,也该……留下才是……”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皱着看着她,一声不吭的陈允礼,勾唇: “是你们自己识趣脱下来,还是要我让人动手,给你们扒下来?” 刘氏第一个炸了毛,她死死护住自己的衣裳,尖声叫道: “反了!反了!你个黑了心肝的小贱人!” “谁敢动我!我儿是案首,是未来的官老爷!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等我儿做了大官,砍了你们的脑袋……” 陈春花也吓得花容失色,带着哭腔喊道:“依白姐姐……你怎么能这样?” 陈老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依白,嘴唇哆嗦着: “毒妇!真是毒妇!允礼,你还不管管你媳妇儿!” 第一卷 第8章 脱! 陈允礼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显然是被眼前的闹剧和宋依白的突然发难气得不轻。 “宋依白,你当真要做得如此绝情?半点颜面都不留?” “留了呀,怎么没留?” 宋依白闻言,眉毛微微一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不是给了你们选择?是自己识趣脱?还是劳烦我的下人动手帮你们脱吗?” 她顿了顿,目光慢悠悠扫过陈允礼紧绷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施舍感: “更何况,我也没让你们脱得精光啊!” “不过是把外头的锦缎外袍褪了罢了,里衣不还好好给你们留着?” 说到这里,她起身,缓步走进陈允礼的身边,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 “你可要知道,便是这留着的里衣,也是从前你们踮着脚都不敢肖想的好料子,算给足了你面子了。” “不要不知足,否则……” 宋依白说到这里,没有在继续说下去,但陈允礼听明白了。 她是在提醒他,他此刻身上仅存的“体面”,包括那身质地尚可的里衣,都是仰仗宋家的施舍,若他再不知进退,她随时可以连这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彻底撕下……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被羞辱的万分之一。 他引以为傲的案首功名,他苦心经营的清高形象,在宋依白这毫不留情的碾压下,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周围下人们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得他肌肤生疼。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无声的嘲笑: 看啊,这就是那个号称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没有宋家的帮衬,他陈允礼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刘氏还在不依不饶地哭嚎咒骂,陈春花嘤嘤啜泣,陈老根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有力的反驳。 更衬得站在中央,神色平静无波的宋依白,如同看戏一般。 不能再闹下去了。 再闹下去,他陈允礼仅存的那点读书人的体面,就要被自家人和这个狠心的女人彻底撕碎,踩进泥里了!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羞愤、绝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不能,绝不能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身败名裂。 “……脱。” 这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涩嘶哑。 “什么?”刘氏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允礼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厉色: “我让你们脱下来!听不懂吗?!把不属于我们的东西,还给人家!”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那模样竟有几分骇人。 陈老根被他吼得一哆嗦,刘氏的干嚎也卡在了喉咙里,陈春花更是吓得忘了哭。 “允、允礼……”刘氏还想说什么。 “脱!” 陈允礼再次暴喝,眼神狠厉得像要杀人, “难道真要等着别人来扒吗?!你们还想丢人现眼到什么地步!” 他率先动手,颤抖着手指,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长衫的扣子,动作僵硬却又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长衫被狠狠摔在地上,仿佛要摔掉所有附着其上的耻辱。 陈老根看着儿子的动作,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颓然地低下头,也开始慢吞吞地解自己的外袍。 刘氏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儿子都屈服了,她再撒泼打滚也是徒劳,只会更丢人。 她心疼得如同滴血,一边哭一边骂,却也不得不松开了死死护着衣襟的手,磨磨蹭蹭地开始解那件绛紫色缠枝纹褙子的盘扣。 陈春花更是羞愤欲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身上穿的是一身水绿色的软烟罗裙衫,轻薄飘逸,是她往日最爱惜、最能在小姐妹面前炫耀的行头。 此刻,她却要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自己动手脱下。 她手指颤抖,解衣带的动作慢得不能再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片刻,刚才还穿着光鲜亮丽的陈家四人,此刻只剩下了里面的素色中衣,显得格外狼狈。 陈允礼挺直了脊梁站在厅堂中央,任由四周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将他刺穿。 “现在,你满意了?”他问,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冰。 宋依白唇角微扬,目光在他身上那件青色中衣停留片刻,慢条斯理地拖长了语调: “不是很满意。毕竟……” 她故意顿了顿, “你这身中衣,也是用我的银子买的。” 眼见陈允礼额角青筋暴起,她才悠悠接道: “不过,看在我们曾定亲的份上——” “这件中衣,就当我赏你的了。” “你——!” 陈允礼浑身剧颤,那个“赏”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尊严上。 他再也无法在这令人窒息的大厅多待一刻,猛地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允礼!”陈老根痛心疾首地喊道。 陈允礼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那决绝的背影仿佛要与这里的一切彻底割裂,每一步都踏着破碎的尊严…… 刘氏见疼爱的儿子被羞辱成了这样,顿时急怒攻心,张牙舞爪地扑向宋依白: "你个黑了心肝的小贱人!我跟你拼了!" 青桃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架住刘氏。 两个粗使婆子也立刻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将刘氏死死按住。 刘氏无法靠近宋依白,只能对着她破口大骂,又一阵疯狂输出…… 第一卷 第9章 陈家人回到陈家村 陈老根见发妻被这般粗鲁对待,气得浑身发抖。 他死死攥着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们、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他想上去打宋依白,可是宋依白身边站着丫鬟小厮一大堆,他贸然上去,也只会吃亏。 于是只能站在原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娘!" 陈春花尖叫一声扑到刘氏身边,她撕扯着婆子的手,却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她转而扑向宋依白,却在触及对方冰冷目光时猛地刹住脚步。 “依白姐姐,你把事情做得这样绝……日后……日后,你会后悔的!” “呵!放心,我不会后悔!” 宋依白轻轻吹开茶盏中氤氲的热气,瞟了陈春花一眼,站起身。 “倒是你们,” 宋依白的目光扫过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陈家人…… “该好好想想,离了我宋家的银子支持,你们那位‘未来的官老爷’,还能不能安心备考,又能走多远呢?” 陈家人被宋依白的话戳中痛处,顿时陷入死寂。 刘氏瘫坐在地,终于意识到没了宋家银钱支撑,儿子的仕途恐怕寸步难行。 她嘴唇哆嗦着,再骂不出一句话。 陈老根脸色灰败,佝偻着背,看着地上那件绸缎外袍,愣了神儿…… 陈春花咬着唇,怨恨又绝望地瞪着宋依白。 她比谁都清楚,没了宋家资助,哥哥的科举路难如登天,不说别的,就是笔墨纸砚和那些昂贵的书籍,他们家都供不起…… 宋依白满意地看着陈家人的反应,然后转身对青桃及一众下人吩咐: “盯着他们收拾自己的东西,但凡带有一丝一毫不属于他们的,都给我扣下。 一个时辰后,我不希望在这宅子里看到任何陈家人。” “是!姑娘!” 青桃响亮地应道,其他仆役也纷纷躬身领命。 宋依白微微颔首,不再理会陈家人,她挺直脊背,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正厅。 阳光洒在她身上,为那身素雅的衣裙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迈出这个门槛,前世的憋屈与隐忍仿佛都随着这一步被留在了身后。 她深吸一口院中清新的空气,眉眼间是前所未有的疏朗与清明。 …… 一个时辰后,陈家人抱着自己初来时的破旧包裹,被宋家下人“请“出了西城别院。 刘氏死死扒着门框不肯松手,哭天抢地:“我不走!这是我儿的宅子!“ 两个粗使婆子毫不客气地掰开她的手指,将她往外一推。 刘氏踉跄几步,摔在门外的青石板上,那身来时穿的粗布衣裳沾满了尘土。 陈老根颓然地抱着包袱,看着朱红大门在眼前“砰“地关上,仿佛将他们与过去的富贵生活彻底隔绝。 陈春花扶起母亲,回头望着气派的宅院,眼中满是怨毒。 她咬着牙低语:“娘,别哭了!我哥一定会高中的,到时候今日的屈辱,一定要让宋依白也尝尝……“ 刘氏一听这话,也不哭了。 她看向宋宅大门,眼中燃起怨毒的火焰, "对!等我儿金榜题名,定要叫那贱人后悔今日做的一切!" 陈老根望着紧闭的朱门良久,终于哑声开口:"先回村吧。" 陈家人灰头土脸地回到陈家村那间许久未住的破屋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蛛网密布,屋里只有一张破桌和几把歪斜的凳子,与他们刚离开的雕梁画栋的西城别院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刘氏一屁股坐在落满灰尘的土炕上,看着家徒四壁的景象,再想到在宋家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日子,顿时悲从中来。 “那杀千刀的小贱人,她怎么敢这么对我们!“ 陈老根沉默地放下包袱,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杆,吧嗒吧嗒地吸着。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干枯的老槐树,眼神空洞。 从前在宋家别院,他每日只需品茶赏花,如今却要重新面对这漏风的屋顶和荒芜的田地。 巨大的落差让他胸口发闷,那口憋着的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陈春花用破布巾掸着炕上的灰,动作带着明显的嫌弃。 想起在宋家时那柔软温暖的锦被云枕,眼眶瞬间红了。 她咬紧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娘,别哭了!”她声音带着一丝尖锐, “等哥哥中了举人,我们就能搬出这鬼地方!到时候,我要看着宋依白跪在我们面前求饶!” 这话像是一剂强心针,刘氏止住了哭声,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 “对!对!我儿一定能中举!到时候…“ 她幻想着儿子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官袍回来,将宋依白踩在脚下的场景,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扭曲的笑意。 可这虚假的希望,很快被现实的冰冷击碎。 夜幕降临,破旧的窗户挡不住寒风。 一家人挤在冰冷的土炕上,盖着散发着霉味的旧被,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和老鼠窸窣的动静,久久无法入睡。 曾经在宋家,他们睡的是暖炕软枕,闻的是熏香馥郁。 如今…… 刘氏翻来覆去,土炕硌得她浑身疼。 陈老根在黑暗中睁着眼,盘算着明日要去哪里借粮。 陈春花将脸埋在那硬邦邦的、带着异味的枕头里,无声地流泪。 陈允礼回来后,就在自己屋中读书,可是那漏风的窗户呼呼往里灌着冷风,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补丁打着补丁的长衫,依旧觉得寒气刺骨。 桌上摊开的纸张,粗糙发黄,与他先前在宋家用的上等宣纸天差地别。 墨也是劣质的,带着一股难闻的臭味,下笔时总是不够流畅。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脑海里却不断闪现今日在宋家正厅的屈辱画面…… “啪!“ 一滴浓黑的墨汁滴落在纸上,迅速晕开,污了一大片字迹。 陈允礼猛地将笔掷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寒窗苦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不再受人轻贱。 可如今,没了宋家的银钱支撑,他连最基本的笔墨纸砚都成了问题,更遑论日后赶考的路费、打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这破屋里冰冷而带着霉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偏执的狠厉。 “宋依白……”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在齿间, “你以为你不想嫁我就不用嫁了吗?我还偏要娶了你!” 陈允礼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暗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定要你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地嫁入我陈家。” 他咬着牙,声音低沉而扭曲,“到那时,今日之辱,我要你夜夜跪在榻前偿还。” 窗外风声呜咽,将他阴冷的誓言卷进深沉的夜色里。 第一卷 第10章 宋依白的年少轻狂 宋家。 宋依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圆月。 青桃拿来一件披风为她披上:"姑娘,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宋依白拢了拢披风,目光仍停留在天边那轮明月上: “陈家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按姑娘吩咐,一直派人盯着。” 青桃压低声音,“陈公子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方才盯着的人来报,听见他在屋里摔东西。” 宋依白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这就受不住了?往后有他受得。" “姑娘,”青桃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您为何突然间对陈公子的态度变化那么大?明明昨日您还……” “还对他情根深种?” 宋依白接过青桃的话头,指尖轻轻划过窗棂上精致的雕花。 她转身看向青桃,烛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梦里我凤冠霞帔嫁入陈家,以为是良缘伊始,实则是踏入地狱的开端。” 宋依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梦里,我宋家倾尽财力,供他上京赶考,为他打点人脉,为他求大儒为师…… 助他步步高升。 可他高中之后,转头就攀附了户部尚书的千金,对我弃如敝履。” “贬妻为妾。” 她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前世的恨意, “刘氏和陈春花更是变本加厉,不顾及那么多年,我对她们的好,公然支持陈允礼忘恩负义,迎娶大官之女!” “我被囚在陈家后院,日日看着他与新妻恩爱,看着他们用我宋家的银子享受荣华。 忍受着正妻的欺辱! 最后,尚书之女还是嫌我碍眼,一杯毒酒,了结了我的性命。” “在那之前,那女人还害死了我八岁的儿子……” 宋依白闭上眼,眼中恨意翻滚。 过了一会儿,当她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青桃,那梦太真实了,我觉得那是上天对我的警示。” 宋依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杯毒酒入喉的灼痛,至今还萦绕在我心间。” “原来如此!” 青桃听完宋依白的话,虽然不能理解自家姑娘因为一个梦境,就对陈允礼这般决绝,但是青桃却觉得这是个好事情。 毕竟当局者迷,她一直就觉得陈允礼不是良配。 姑娘梦中的情景说不定真的是老天示警呢! 青桃越想越觉得有理,当即点头道: “这梦定是老天爷在提醒姑娘。 那陈公子平日里装得温文尔雅,可奴婢瞧着,他对姑娘从不见真心,倒像是冲着咱们宋家的钱财来的。 还有那刘氏,整日里摆着婆婆的架子,变着法地讨要贵重物件。 还有陈父和陈春花…… 总之,奴婢看着陈家人就没一个好的! 姑娘退了这门亲也好……” 宋依白欣慰地看着青桃。 前世直到最后,也只有这个傻丫头始终站在她身边,甚至为了护主被户部尚书之女活活打死。 “以我对陈允礼的了解,今日这般羞辱他,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宋依白眸光微沉, “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必然会想方设法报复。” “姑娘,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青桃忧心忡忡地问道。 宋依白轻轻抚过案头的书卷,神色从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若出招,我们见招拆招便是。”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 “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与父亲立下的赌约。 若不能在明年县试中夺得案首,只怕父亲仍会执意将我许给陈允礼。” 宋依白走到书案前,指尖轻抚过摊开的《论语》…… "青桃,明日我要去族学,你帮我准备一下!” “姑娘要去族学?您忘了昨日您还将秦夫子得罪了个透彻,秦夫子扬言,宋家族学有他没你!有你没他!” 宋依白听到青桃的话,摸了摸鼻子。 哎!都是年少轻狂惹的祸…… 她一直觉得宋家子弟没一个读书的料子,坐在学堂里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与其听那些迂腐的老学究讲经,不如去马场驰骋来得痛快。 昨日,她忽悠着二哥带她逃课去郊外骑马。 要是只有她也就算了,她还嘴欠地将宋氏学堂里的族中子弟忽悠走了一大半。 秦夫子知道后,来马场劝学。 当时秦夫子急匆匆赶到马场,看着满地疯玩的宋家子弟,气得胡子直抖。 他苦口婆心地劝大家回去上课,说什么“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可那时的宋依白正玩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她非但不听劝,还当着所有族中子弟的面,骑在马上对秦夫子说: "夫子,您看我们宋家儿郎,个个都是经商的好料子,何必非要读那些酸腐文章? 将来继承家业,会算账就行了!" 这话一出,把秦夫子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你、你......孺子不可教也!" 偏偏她还不知收敛,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将来嫁了人相夫教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秦夫子被气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扬言再也不教这等顽劣不堪的学生。 宋依白见把夫子气到了,怕被父亲责罚,赶紧骑着小马驹追了上去,想劝秦夫子息怒。 可是宋依白本就是人菜还爱玩的主,马术根本不行…… 结果一个没控制好,马儿嘶鸣着扬起前蹄,她一个不稳,人直直朝着秦夫子冲去。 秦夫子闻声回头,结果就是,年迈的秦夫子被宋依白撞倒。 宋依白没啥事儿,秦夫子掉了颗门牙,现在说话还漏风呢…… 第一卷 第11章 林屿白 次日一大早,宋依白就带着青桃去了文墨轩。 那是一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也是风县最有名的老字号之一,以其品类齐全、品质上乘而闻名,是读书人常来之地。 马车在铺子门前停下,宋依白扶着青桃的手走下马车。 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裙,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与她往日偏爱明媚鲜亮的风格大相径庭,整个人显得沉静了许多。 踏入文墨轩,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与淡淡檀木清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店内宽敞明亮,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砚台,墙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湖笔,柜台里则整齐摆放着宣纸、徽墨等…… 琳琅满目。 伙计见宋依白衣着气度不凡,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姑娘,想看看些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上好的徽墨,还有从宣城来的宣纸……” 宋依白目光在店内缓缓扫过,并未直接回应伙计的推荐,而是径直走向摆放砚台的区域。 她的指尖拂过一方方或古朴或精美的砚台,最终在一方色泽青紫、带有明显“鸲鹆眼”石品的端砚前停下。 “这方砚,可否取来一观?” 伙计见她一眼便看中了镇店之宝级别的物件,心下更是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方端砚,轻轻放在铺了软布的柜台上: “姑娘好眼力! 这是正宗端溪老坑的水岩砚,您看这石眼,层次分明,瞳眸清晰,乃是活眼! 石质更是细腻滋润,呵气可研墨,发墨如油,不伤毫……” 宋依白伸手轻轻触摸砚堂,感受着那温润如玉的质感。 前世,陈允礼曾心心念念想寻一方这样的老坑端砚以彰显身份,她掏空积蓄才购得一方相似的送他。 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多少银子?” 宋依白觉得像秦夫子这种老学究,平生所好无非就是这些文房雅物。 若能投其所好,或许能化解昨日结下的梁子。 这方端砚品质绝佳,正是赔礼道歉的绝佳选择。 伙计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小心翼翼地比出一个手势: “回姑娘的话,这方砚乃镇店之宝,需……一百五十两银子。” 饶是宋依白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数字惊得指尖微顿。 一百五十两?这几乎是她全部家当,足够在风县置办一处不错的房产了。 前世她为陈允礼购买那方相似的砚台,几乎掏空了自己的私房,如今想来,那份痴心当真可笑。 伙计察言观色,见宋依白沉吟,忙补充道: “姑娘,这老坑水岩砚开采极难,一年也出不了几方品相如此完美的,尤其是这‘鸲鹆眼’,实乃石中精华,可遇不可求啊……” 宋依白自然知道其价值。 她不再犹豫,前世种种如芒在背,提醒她此刻绝不能吝啬。 与改变命运相比,一百五十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包起来吧。” 她声音平静…… 伙计大喜过望,手脚麻利地开始包装,态度比刚才又殷勤了几分。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争执声,打断了文墨轩内平和的氛围。 “去去去,买不起就别在这儿摸来摸去!这最次的毛边纸也要二十文一刀,你摸脏了我还怎么卖?” 一个年轻伙计不耐烦的声音格外刺耳。 宋依白下意识蹙眉望去,只见靠近门口摆放普通纸张的柜台前,一个青衫书生正站在那里,手中还捏着一角粗糙的纸张。 那书生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青衫,背脊却挺得笔直,透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韧。 面对伙计的驱赶,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小生只是查看纸质,并未损坏分毫,阁下何必出口伤人?” “嘿,我说你还有理了?你在这里看了半天,却一点都不买,还在纸上摸来摸去,摸脏了我们还怎么卖? 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那伙计说着,竟伸手想去推搡。 “住手。”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争执的两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绫裙、气质清雅的少女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精美锦盒的丫鬟。 那驱赶书生的伙计认出这是刚做了笔大生意的主顾,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这位姑娘,惊扰您了。小的这就打发他走……” 宋依白却并未理会他,目光落在那个青衫书生身上。 待看清书生面貌,宋依白有些微愣。 竟是——林屿白! 前世她曾短暂爱慕过的男子。 林屿白生得比陈允礼更加出色,眉目清俊如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自带三分疏离。 即便此刻身着打着补丁的青衫,也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卷清气。 这样的男子,很难不让怀春的少女倾心。 父亲也曾和他提了结亲的事情,却被他果断拒绝了。 他那样风骨的人,不屑于靠着姻缘攀附富贵,只想凭自己的才学走出一条青云路。 前世的自己,虽爱慕他,但是当父亲说林屿白拒绝后,虽有些难过,但是也没有继续纠缠。 再加上陈允礼那时对她百般殷勤,甜言蜜语不断,她那份对林屿白的朦胧好感,便也渐渐淡了,转而投入了陈允礼编织的虚情假意之中。 如今想来,自己前世真是眼盲心瞎,错把鱼目当珍珠。 林屿白此刻也认出了宋依白。 他拱手一礼,语气平淡无波:“宋姑娘。” 姿态不卑不亢,并未因方才的窘迫或宋依白的出现而有丝毫改变。 宋依白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目光转向那势利的伙计,语气微沉: “文墨轩便是这般待客的? 林公子是读书人,查看纸张乃是常情,何来摸脏一说? 这便是你们的经营之道?” 那伙计被问得哑口无言,额上冒汗,连连告罪。 宋依白不再看他,转向卖自己砚台的伙计: “将这毛边纸给林公子拿一刀,包上!银钱我来出……“ 林屿白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婉拒,宋依白已抢先一步说道: “林公子不必推辞,一刀毛边纸不过二十文,对我来说什么都算不得,公子若是过意不去,可以做我的小夫子! 帮我在明年县试种夺得案首……” 林屿白闻言,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一怔…… 她想在明年县试中夺得榜首? 他自然知道宋依白在族学中的“赫赫威名”。 整天不是逃课,就是在课堂上睡觉的学渣,她竟然扬言要在明年考上县试案首? 这简直比痴人说梦还要荒唐。 第一卷 第12章 秦夫子 “宋小姐。”林屿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县试案首非儿戏,需得真才实学。 在下可以对你指导一二,但绝不能保证你能夺得案首。”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若是你存着这般不切实际的念头,那恕在下不能应下这差事儿。 读书之道,贵在脚踏实地,而非好高骛远。” 宋依白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道: “可以,只要你能尽力辅导我功课,你的笔墨纸砚等一切学习上的花销我都包了,除此之外,我还会给你每月一两银子的月钱。” “林公子,意下如何啊?” “好!” 林屿白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下来。 他家中贫困,娘长期身子不好,需要吃药。 爹不过是个猎户,靠着打猎既要供母亲吃药,还要供他读书。 虽说在宋氏族学读书,束脩和吃喝住宿都是免费的,但是笔墨纸砚也需要一笔不小的开销。 若是宋依白真的能免去这些花销,在每月给他一两银子的束脩,那么家中就能宽裕许多。 母亲不必再为药钱发愁,父亲也不必为了多赚些银钱,没日没夜地待在深山打猎。 宋依白见他答应了,让小伙计给她打包了一些好些的笔墨纸砚,递给林屿白。 “喏!拿着!” 林屿白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坦然接下了。 “林公子,那我们就从今晚开始补习,晚上我去找你!” 宋依白话落,就要离开。 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退回来几步道: “对了,为了防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引来闲话,我带着我三哥和姜月一起去找你。 他们要是愿意学,我让他们给你银子,不愿意学,你就不用管他们就成!” 林屿白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宋小姐考虑周全。”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孤男寡女夜间独处,确实容易惹来非议。 宋依白主动提出带三哥和姜月同来,既避了嫌,又显出她并非一时兴起。 “那便说定了,戌时初刻,在族学东厢的书斋见。“林屿白道。 宋依白展颜一笑:“好,不见不散。” 她转身离去,月白的裙裾在门槛处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林屿白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手中捧着那刀上好的宣纸,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这位宋家大小姐,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离开了文墨轩,主仆二人直接去了宋氏族学。 她们去的时候正是上学的点,宋氏族学的学子们看到她,全都凑过来。 “依白堂妹,你还敢来族学?秦夫子昨日说了,有他没你,有你没他!你还是去躲几天再来上课吧! 要不然,我估计你今日不只是得被夫子打板子,还有可能被赶出宋氏族学!” “是啊!堂姐,别看族学是咱们宋家开的,秦老夫子可是咱们宋家花大价钱请来的当世大儒,他要是真较真,我觉得族里肯定要他……不要你! 堂姐,你还是去躲躲吧!” 宋依白对族人的劝告只是浅浅一笑,她的眼角瞥见旁边一脸怒气走过来的秦夫子。赶紧高声道:“躲?不能躲!“ “夫子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秦夫子能听见, “昨日我将夫子的门牙都磕掉了一颗,虽不是故意,但是到底是我行事莽撞。 今日我特意备了厚礼,就是来向夫子负荆请罪的!” 秦夫子已经走到跟前,脸色铁青,说话时明显漏风: “宋依白!你还有脸来?老夫教了一辈子书,从未见过你这等顽劣的学生!“ 他指着自己缺了的门牙,气得胡子直抖:“你可知道,老夫今日连早膳都用不了,喝口粥都漏!“ “总之,还是那句话,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走!” 秦夫子说着气呼呼地就往外面走,宋依白赶紧冲上去拦住。 笑话,秦夫子要是走了,他爹非得撕毁赌约,直接将她嫁给陈允礼不可! “秦夫子,莫气莫气!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宋依白说着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所有学子都能听见: “只是学生临走前,还有几句话要说。“ 秦夫子冷哼一声,倒要看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样。 宋依白后退两步,郑重地朝秦夫子行了个大礼: “第一,学生为昨日莽撞害夫子受伤,再次致歉。 学生已经请了凤县最好的大夫,稍后就会到族学为夫子诊治。那大夫擅长补牙,保准能把夫子的牙齿修补完整……”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围观的学子们: “第二,学生想告诉诸位同窗,昨日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实属荒谬。 正是因为我等女子求学不易,才更该珍惜读书的机会。 读书方能明理,明理方能自立,自立方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话一出,不少学子都震惊了,这是宋依白能说出来的话? 秦夫子闻言,严厉的表情终于稍有松动。 “第三,“宋依白转向秦夫子,诚恳地说, “学生自知顽劣,不配再入夫子门下。 但学生向学之心不假,从今日起,学生希望夫子能让我在课堂外旁听,这样夫子即可以眼不见心不烦,学生也能继续求学。“ 这个提议让秦夫子颇为意外。 他捋着胡须,看着宋依白诚恳的眼神,又想起她方才那番“读书明理“的见解,终于叹了口气。 “现在还是早春,天气比较阴凉,在堂外就不必了。你坐在最后面即可!” 说到这里,秦夫子严厉地扫了宋依白一眼,继续说道: “你必须保证安分守己,若是再惹是生非,……就别怪老夫不讲情面了。“ “好好!夫子放心,学生一定好好读书,绝对不捣乱!” 宋依白见秦夫子终于答应了让她待在族学,顿时喜笑颜开。 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宋依白将手中的昂贵砚台塞到秦夫子的手里,道: “夫子,这方砚台是学生为昨日过失聊表歉意的补偿,绝无他意。 日后学生定当专心向学,以成绩回报夫子的宽宏。 秦夫子打开端砚盒子,当看到里面躺着的竟是那方带有“鸲鹆眼“的端溪老坑砚时,饶是见多识广的秦夫子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方砚台他曾在文墨轩见过多次,每每路过都要驻足欣赏,却因价格昂贵始终没舍得入手。 没想到今日竟被这个他一度视为顽劣的学生送了来。 第一卷 第13章 宋依白的志气 秦夫子依依不舍地将砚台又交还给宋依白。 “你的心意为师收到了,但是这份礼物过于珍贵,你拿回去吧!” 宋依白还要说什么,被秦夫子打断。 “对于为师来说,学生能够真心向学,便是最好的礼物。” 秦夫子眼中虽然流露出对砚台的不舍,但还是将砚台轻轻推回,语气严肃: “我希望你今日承诺的能够说到做到!就算做不到,也不要在打扰其他学子听课!” 宋依白知道秦夫子还不信任自己…… 这也难怪,就算是前世的她,也不会相信自己能够真心向学。 不过不要紧,日后,她会让秦夫子瞠目结舌的…… 想到此,宋依白也不再推脱,将砚台收了回来。 “夫子,这赔礼若是不要!那谢礼呢?” 宋依白眼眸一转,唇角扬起狡黠的弧度。 “谢礼?此话何意?”秦夫子一脸的不解。 “我会参加明年的县试,若我在县试夺得魁首,夫子可愿意收下我的谢礼?感谢夫子不计前嫌,悉心教导之恩?” “哈哈哈……” 一个青衣学子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宋依白语带嘲弄: “县试案首? 宋依白,你一个成绩倒数的学渣要参加明年的县试? 还要夺得县试案首?你是要笑死我吗?“ 这话一出,围观的学子们顿时哄堂大笑,各种嘲讽声此起彼伏。 “就是!上次月考你可是垫底,连四书五经都没学过,也敢妄想案首?“ “怕不是昨日坠马磕坏了脑子吧?“ “宋大小姐,你还是先想想怎么通过这个月的月考吧!“ “你们这些人,活腻了是吧?竟敢嘲笑我妹妹?” 一声带着怒意的呵斥从人群外传来,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大步走来。 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很是好看。 正是宋依白的三哥宋景元。 他一把推开笑得最响的那个青衣学子,将宋依白护在身后,剑眉倒竖: “李铭,你再笑一声试试?信不信小爷我让你明天爬着来上学?” 宋氏族学因为请了大儒秦夫子前来授课,所以凤县和附近县城,有不少学子慕名而来。 李铭便是邻县富商的公子,平日里也是个骄纵的主儿,此刻被宋景元当众威胁,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宋景元!“李铭梗着脖子,脸色涨得通红,“你、你少在这里耍横!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妹妹什么水平,全族学谁不知道?“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宋依白道:“就她这样的,连四书五经都没读过,还想考县试案首?简直是痴人说梦!“ 围观的学子们虽然惧怕宋景元,却也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李公子说得没错啊...“ “上次月考她确实垫底...“ “这目标定得也太不切实际了...“ 宋景元听了众人的话,摸了摸鼻子,缓缓退到宋依白的身边,压低声音。 “小妹,咱们宋家往上数十八代都没有一个会读书的,最高的成就就是咱们的太爷爷,那也不过是读到了秀才! 他老人家留下祖训,宋氏子弟要好好读书,改换门楣! 自太爷爷那辈起,就注重培养子弟读书。 可是这么多年过来了,你可见过,咱们宋家人可有一个能考出啥名堂的?” 之前你不是也说咱们宋家子弟就不是读书的苗子,再努力也白搭吗? 怎么现在又说这些?” “难不成真的摔坏了脑子了?要不要三哥帮你找个大夫帮你瞧瞧?” 宋依白却根本懒得搭理宋景元,也懒得理会同窗们的嘲笑。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秦夫子, “夫子,我知道您也如他们那般不看好学生,但是学生会证明给您看,我会是明年县试的案首。 到时候,夫子可愿收下我的谢礼?” 秦夫子看着眼前自信满满的宋依白,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宋依白,你可知道县试案首意味着什么?“ 秦夫子直视宋依白的眼睛: “凤县虽小,却是文风鼎盛之地。 每年参加县试的学子不下三百人,其中不乏寒窗苦读十余年的才子。“ “你连四书五经都没读过,却要在一年之内超越全县学子,这其中的艰难,你可曾想过?“ 宋依白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回道: “夫子,学生深知前路艰难。但正因如此,学生才要全力一试。 人若无志,与朽木何异?“ 她环视着周围那些或讥讽或怀疑的目光,声音清亮: “学生不求夫子现在就相信,只求夫子给学生一个证明的机会。 学生若是在学业上有任何困惑,还望夫子能不吝赐教!“ 秦夫子凝视着她,半晌才开口: “老夫身为你们的夫子,自是会一视同仁,有教无类。但凡有学子诚心向学,老夫必当倾囊相授。” “不过,老夫有个疑问想问一问你!” “夫子请说!” 宋依白微微躬身。 你前日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太多书无用!怎么突然变化如此之大?” “夫子,学生想通了一些事情。” 宋依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世上的女子大多身不由己,如同笼中鸟、池中鱼。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是未来婆家是个好的,就能安稳度日;若是不好,便是一生的苦楚。 甚至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抬起眼眸,目光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可学生不愿再将自己的命运全然交托他人。这一世,学生想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这话一出,立刻让族学中的女学子们眼神中露出复杂的光芒。 大晟国开国女帝曾定下女子可参加科举的律法,这百余年来却形同虚设。 世人仍受传统礼教束缚,认为女子相夫教子才是正途。 即便偶有女子尝试科举,也多在家族反对和世人非议中不了了之。 此刻,宋依白这番话,像一颗火种,在在场女学子心中悄然点燃。 李铭却嗤笑一声,对身旁的同窗低语: “说得倒是好听,可女子终究是要相夫教子的,读再多书又能如何?“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学子摇头叹道: “宋小姐这般想法,未免太过离经叛道。 女子当以柔顺为德,这般争强好胜,将来怕是难觅佳偶。” “就是,”另一个男学子附和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可是古训。” 第一卷 第14章 愿做一棵树,愿做一只鹰 宋依白没有搭理这些本就看不起女子的男人们,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秦夫子,目光坚定。 “夫子,” 她轻声开口,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 “学生不愿做那攀附乔木的藤蔓,也不愿做那困于金丝笼中的雀鸟。 学生愿做一棵树,或许不够高大,但能自己扎根土壤; 愿做一只鹰,或许羽翼未丰,但向往广阔天空。“ 她举起手中的端溪老坑砚,阳光在砚堂上跳跃: “这方砚台,将见证学生的誓言。 不是为了一时的意气,而是为了证明——女子也能在科举场上绽放光彩,也能靠自己的才学赢得尊重。” 秦夫子凝视着宋依白……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位故人。 她说, “我后悔了,若是有来世,我不再做那深闺中只会描眉刺绣的娇娥,不再任由父兄安排一生。 我要像男子那般,去考场、去朝堂,去看看这天地到底有多宽。” 那时故人逝去之时眼中的遗憾,与此刻宋依白眼中的坚定,竟奇迹般的重合。 秦夫子浑浊的眼眸泛起微光,他缓缓抬手,轻轻抚过胡须,语气里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感慨: “好一个‘愿做一棵树,愿做一只鹰’,宋依白,老夫信你这一次。” “日后,你有啥不懂的,尽可以来找老夫! 若你真的能在县试上拔得头筹,那么老夫就收下你这份谢礼!” 这话一出,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铭脸上的嘲讽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夫子; 夫子竟然真的会相信宋依白这番胡言乱语? 宋景元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看向宋依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女学子们则眼睛发亮,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簇被点燃的火苗,在心底越燃越旺。 宋依白微微躬身,声音清亮:“谢夫子!学生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秦夫子点点头,率先朝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还不到上课的时间,围观的学子们也渐渐散去,但三三两两仍在低声议论着刚才那番惊人之语。 宋景元凑到宋依白身边,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和担忧: “小妹,你……你来真的啊?县试案首,这……这目标是不是定得太高了点? 要不咱们先从通过月考过关开始?” 宋依白将那方沉甸甸的端溪老坑砚小心收好,抬头看向自己这个一向只会吃喝玩乐的三哥, 她眉头轻轻皱起。 “三哥,我和父亲签了赌约,我若是明年能顺利考上县试案首,父亲就全力支持我读书,否则就将我嫁给陈允礼。 我不想嫁给他,所以我必须考上案首。” “陈允礼?”宋景元一脸的疑惑: “小妹,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我之前每次和你说他不好,你还总不爱听,怎么突然间就不嫁他了? 还因为不想嫁给他,竟然要好好读书?” “以前,你不是最不爱干的事情就是读书吗?” 宋依白这才想起来…… 前世,全家都觉得陈允礼不错,都很赞同她和陈允礼的婚事。 只有这个看起来最没脑子的三哥,透过一切虚假的表象看到了陈允礼的本质。 他曾不只一次地反对她嫁给陈允礼。 他说陈允礼爱慕虚荣,虚伪做作,并非良人。 可惜前世的她被情爱蒙蔽了双眼,只觉得三哥是胡闹,是偏见,甚至为此与三哥疏远。 直到后来,她嫁入陈家,受尽冷眼和委屈,才明白三哥当初的劝阻是何等清醒。 想到这里,宋依白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和愧疚。她看着宋景元,眼神复杂,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三哥,以前是我不懂事,错把鱼目当珍珠,辜负了你的好意。”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 “但现在我看清了,陈允礼并非良配。他看中的,不过是宋家的财势,而非我宋依白这个人。” 宋景元愣住了,他没想到会从妹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狐疑地打量着她:“你真这么想?不是一时气话?你之前可是为了他……”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宋依白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坦然, “三哥,人总是会变的。 经历了一些事,总会看清一些人。我现在只想为自己搏一个前程,一个不依靠任何人,只凭我自己本事挣来的前程。” 她拍了拍书箱,里面装着那方端溪老坑砚和崭新的书本。 “读书,就是我眼下最好的出路。” 宋景元看着妹妹眼中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决绝,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心疼和骄傲的情绪。 他用力点了点头,揽住宋依白的肩膀,恢复了往日那副混不吝的模样,语气却格外郑重: “好!既然我妹妹开了窍,要干一番大事业,三哥我肯定支持! 以后在族学里,谁再敢嚼舌根,我第一个不答应! 读书我帮不上忙,但谁要是敢耽误你读书,我把他腿打断!” 宋依白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微微一笑,心中暖流涌动。 有家人的支持,哪怕前路再难,似乎也多了几分底气。 “三哥,我正好有一件事情要请你帮忙!” “什么忙?你说!”宋景元拍拍胸脯,那模样似乎宋依白无论说出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帮忙一般…… “白日里,我会在学堂里尽力读书,但是晚上,我想去找林屿白帮我补课。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是有损名声,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宋依白一脸期待! “陪你去读书?”宋景元连连摆手, “不成不成,晚上我还和朋友约好了去听曲儿呢!再说了,林屿白那个书呆子,整天板着张脸,跟他待一块儿多没意思!” “要不?你找别人?” 宋景元一想到白日里要在族学坐一整天,晚上还要对着书本发呆,顿时觉得人生无趣。转身就要溜走。 “三哥!”宋依白急忙拉住他的衣袖, “你只是陪我去,我又不会让你跟着我学习,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啊!我是觉得无聊,你们两个凑在一起,要努力钻研学问!我坐在那里干什么?对着书本发呆吗? 我不要!小妹,要不你找二哥?或者让青桃陪你去呗!” 宋景元一脸的不情愿。 宋依白却根本不肯放过他,她之所以想带着三哥一起去林屿白处,不是为了让他学习,而是想带他躲过一场祸事儿。 前世,大概半年后,宋景元和他的狐朋狗友去“醉春风”听曲儿,因为争抢一个歌姬,与邻桌的纨绔发生冲突,混乱中被推下楼梯,摔断了腿。 虽然性命无碍,却落下了病根,从此不良于行,性情也变得更加阴郁自卑,彻底成了“废人”。 整日将自己困在后宅中,再也没有出去过……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开朗明媚的三哥变成前世那样…… 第一卷 第15章 你愿意按照女人既定的命运走完这一生吗? “二哥要帮爹爹打理生意,哪有空天天陪着我? 青桃一个丫鬟,有她在,旁人该说的闲话一句也不会少。” 宋依白拽紧了他的袖子,眼神带着几分恳求,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 “三哥,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我保证,你在旁边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人在那里就行! 我……我晚上一个人去,心里有点怕。” “这……” 宋景元仍在犹豫,他实在是不想将夜晚大好的光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宋依白见宋景元的模样,眼珠一转,“我要是能说动姜玥陪我去,你去还是不去?” 前世,宋景元就暗恋自己的小姐妹姜玥,可她知道姜玥喜欢的是林屿白,只是林屿白这个人清心寡欲,对姜玥根本不感兴趣。 二人并没有修成正果,姜玥最后嫁给了临县一个富商之子,只是那个富商之子荒淫无度,姜玥过得不好,最后更是抑郁而终…… 宋依白在说服林屿白帮她补习时,就想到若能借此机会撮合三哥和姜玥,说不定就能改变两人的既定命运! 这也不枉自己重活一回。 宋依白的话音刚落,宋景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一扫而空,他猛地抓住宋依白的手腕,急切地追问: “姜玥?你说姜家妹妹也会去?真的假的?” 宋依白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神秘: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办法。你就说,如果姜玥也去,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 宋景元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小妹你放心,三哥我一定把你安全送到,再安全接回来!绝对不让任何人说闲话!” 看着他这副瞬间转变的态度,宋依白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酸。 前世三哥对姜玥的那点小心思,直到他残废后,彻底封闭自己,也未曾说出口。 要不是自己看到他在姜玥定亲时,喝得酩酊大醉,嚎啕大哭,她也是不知道的…… 这一世,若有机会,她或许也能帮三哥一把…… 当然,前提是得先让他避开那场灾祸…… “那就说定了!”宋依白达成目的,心情舒畅,“今晚,我们戌时初刻,在族学东厢的书斋见!” “没问题!” 宋景元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宋氏族学分为蒙学班、经学甲班、经学乙班和举业班。 蒙学班多是通常为5-8岁左右的幼童,刚入学或基础薄弱的大龄学生也会在此班。 主要学习《三字经》《百家姓》等启蒙读物,以诵读、背诵、描红为主。 夫子会逐字逐句地带领学生朗读,直至背熟。 经学乙班是像宋依白、宋景元、李铭以及姜玥这样的学生待的地方。 他们大多已完成了蒙学,正在系统学习四书,为将来的科举之路打基础,水平参差不齐。 宋依白,宋景元、姜玥三人就是乙班中常年垫底的存在。 三人发挥稳定,倒数前三名的宝座基本是他们轮番坐…… 经学甲班则由学问扎实、已通读四书五经,正深入学习五经并开始练习制艺的学子组成。 陈允礼便是甲班的佼佼者…… 而举业班才是族学真正的精英所在,里面全是在院试中取得了不错成绩的秀才公。 他们均已精通经史,学问扎实,接下来的目标就是直接冲刺乡试。 秦夫子会在此倾注大量心血,专门教授八股文的破题、承题、起讲等精微技巧,以及策论、试帖诗的写作。 林屿白正是这举业班中的一员,而且是被秦夫子寄予厚望的那一个。 宋依白路过经学甲班,朝着里面看了看。 见陈允礼的位置是空的,想来是昨日自己对他的羞辱,让他还没有缓过劲儿来,今日索性请假不来了。 她多么希望,陈允礼有点出息,不要再来宋氏族学读书了。 但是她知道,陈允礼这个人脸皮厚,这么点羞辱是赶不走他的。 他看中的是宋家的财势,是宋家族学的教学资源,绝不会轻易放弃在宋氏族学读书的机会。 她快步走向自己所在的乙班学堂。 一进门,原本有些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带着好奇、审视,以及李铭等人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恍若未闻,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坦然拿出了书本看了起来。 坐在她斜前方的姜玥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悄声问: “依白,我都听他们说了,你要参加明年县试?还要考案首?真的假的?” 宋依白看着身穿一身粉色衣裙的姜玥,与前世她听说她病重,最后一次见到的她,大相径庭。 那时的姜玥,瘦骨嶙峋,眼神空洞,躺在病榻上如同一朵枯萎的花,再无半点生气。 而眼前的她,杏眼圆睁,脸颊红润,充满了少女的鲜活。 宋依白压下心头的酸涩,郑重地点了点头:“嗯,真的。玥儿, “依白,是发生什么了吗?你怎么一下子变化这么大?” 姜玥用一副不解的模样。 “我不想嫁给陈允礼了,所以和我爹签了赌约……” 接着宋依白又将她想和陈允礼退亲,和自家亲爹签下对赌协议的事情说了。 姜玥更是不解,“依白,你不是很喜欢陈允礼吗?怎么突然……” 宋依白知道姜玥要问什么,打断了她,“姜玥,我只是突然间想通了,不想把自己未来的命运,依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我想靠自己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你不必多问,我只想问你,你愿意按照女人既定的命运走完这一生吗? 嫁人,生子,相夫教子,在后宅中耗尽一生?” 姜玥被问得愣住了。 她从未如此直白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作为姜家嫡女,她的人生轨迹似乎早已被规划好——学习女红、礼仪,待及笄后由父母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然后嫁人、生子,在深宅大院里度过余生。 这仿佛是每个女子既定的命运。 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想起母亲在父亲纳妾时的隐忍,想起姐姐出嫁后在婆家受的委屈却不敢声张…… 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但是能怎么样呢? 她不像宋依白,读书不好是因为她从未将心思放在读书上。 她不行,她没有能力靠自己给自己拼个将来,不听从父母的安排,又能如何呢? 第一卷 第16章 嘲笑 姜玥的眼神黯淡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认命: “依白,我不像你。你聪明,只要肯用功,或许真能闯出一条路来。 可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除了听从父母之命,我还能怎样呢?“ 宋依白握住姜玥微凉的手,目光灼灼:“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晚上我要去找林屿白补课,你要不要去?” 宋依白知道姜玥喜欢林屿白,自己这样说,她肯定会答应去…… 只要她和自家三哥多相处,说不定就能处出感情。 至于林屿白,她倒是不担心…… 林屿白就是个大冰块,前世姜玥也喜欢他,后来见他始终冷淡,才心灰意冷地听从了家里的安排。 这一世,她也不觉得姜玥和林屿白有戏…… 若是她能撮合自家三哥和姜玥,那就能一下子改变两个人的命运。 三哥有了姜玥,绝对不会再去和狐朋狗友混,也就不会伤了腿。 姜玥和三哥结合,也能逃过前世抑郁而终的命运,何乐而不为呢! 姜玥听到宋依白说要去找林屿白补习,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眼神也亮了起来,带着几分羞涩。 “林……林公子?他会同意吗?” 姜玥的声音细若蚊吟,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宋依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他答应每晚抽出一个时辰指导我学业。 我想着,既然要麻烦人家,不如我们一起去,也多个人交流。 你……愿意吗?” “我愿意!” 姜玥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似乎太过急切,脸更红了,连忙低下头,小声补充道, “我……我的功课也很差,若能得林公子指点,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会不会太打扰他了?” “放心吧,他教咱们也不是白教的,我会给他学费,多一个人,每月多一两银子,他高兴着呢!而且,我已经和他说了会带你和我三哥一起去,他并不反对……” 宋依白笑了笑,压低声音,抛出了另一个诱饵…… “景元哥哥?”姜玥抬起头,有些诧异,“他……他也去补习功课?” 在她的印象里,宋景元和书本几乎是水火不容的存在,怎么会去补习? 宋依白狡黠地眨眨眼: “他呀,是去给我们当‘护卫’的,免得有人说闲话。 他在旁边自己玩自己的,不影响我们。” 姜玥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仍旧没有褪尽…… 宋依白笑了笑,开始垂头看书。 姜玥见宋依白开始用功,也拿出书本看了起来,只是她的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了何方…… 李铭懒洋洋地斜倚在窗边的书案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狼毫笔,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最后排正在看书的两个身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清晰地荡开在清晨的学堂里: “啧啧啧,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学堂两位垫底的学渣,竟真捧起圣贤书来了?” 笔尖在他指间倏地停住,他身旁几个原本在闲聊的跟班立刻会意,发出一阵刻意压低的哄笑。 一个瘦高个儿捏着嗓子接话: “宋师妹,你刚才说的——要夺县试案首,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引得周围几个学生也好奇地望过来。 另一个胖些的则故作惊讶的插嘴: “哎哟,宋师妹不是都快与陈允礼成亲了吗?你这般‘雄心壮志’,陈允礼可知道?” 他挤眉弄眼地看向同伴, “陈公子最重颜面,若是知道未婚妻在族学里这般……大放厥词,怕是要不高兴了吧?” 瘦高个立刻阴阳怪气地接茬: “我看是不知道!若知道了,哪能由着她在外面这般胡说八道,丢进他的脸面呢!” “你们这些人胡说八道些什么?” 姜玥猛地站起身,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书页,指节泛白,目光却毫不退缩地迎向李铭等人。 “依白之前成绩是垫底,但那是因为她从不把心思放在读书之上。 她自小就聪慧,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若是她真的愿意好好读书,定能考中县试案首!” 即便所有人都不相信宋依白能说到做到,姜玥却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她从小和宋依白一起长大,那份被掩藏的聪慧,她是亲眼见证过的。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五岁那年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满宋家书房。 她们正在玩耍时,恰逢宋依白的大哥在背诵一篇艰涩的古文。 宋依白原本在摆弄手中的布偶,听到哥哥的诵读声,不知不觉停下了动作。 令人惊讶的是,那篇连成年人都要反复背诵的文章,宋依白只听了两三遍,便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更叫人称奇的是,她连哥哥诵读时那迂回曲折的语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仿佛早已烂熟于心。 她还记得当时宋家大哥又惊又喜,一把抱起小小的宋依白,连声赞叹: "了不得!了不得!我家小妹竟是个读书的天才!" 只可惜,宋依白对读书始终提不起兴趣,这份天赋便如明珠蒙尘,从未被外人知晓。 而今,这颗明珠终于要拭去尘埃,重现光彩了。 姜玥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李铭那充满讥诮的脸,声音愈发坚定: "她能不能中案首,时间自会证明。至少她在为自己的前程努力,而不像有些人,只会诋毁他人的志向!"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学堂里激起层层涟漪。 “哈哈哈……” 李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学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毛笔虚点了点姜玥,眼神里满是轻蔑。 “还过目不忘?姜玥,你编故事也编个像样点的,这种三岁小孩都不信的鬼话,也敢拿出来说?” 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姜玥, “再说了,你自己不也是个常年垫底的货色?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替她打包票?真是物以类聚……” “都是一样的不自量力!” 刻薄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刺得姜玥脸色瞬间煞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宋依白,见她依旧垂眸不语,只当她是被这些恶言伤透了心,一股混杂着心疼与愤怒的勇气猛地从心底窜起。 她仿佛一株迎风而立的新竹。 声音虽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学堂: “我有没有资格,还轮不到你李铭来定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带着讥笑的面孔,胸脯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她不行,嘲笑她异想天开,可你们谁敢像她一样,当着夫子和所有同窗的面,立下这样的军令状? 你们除了躲在人后阴阳怪气,嘲笑别人的努力,还会做什么?” 她越说,声音越是铿锵: “是!我们以前是不爱读书,成绩是不好! 可现在我们想改了,想努力了,这有什么错? 难道一个人曾经落后,就活该一辈子被钉在耻辱柱上,连回头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连想要变好,都成了罪过吗?” 姜玥的话音在空气中激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铭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慑住,脸色一阵青红,张着嘴还想强辩—— “啪、啪、啪。” 三声清脆而缓慢的击掌声,自门口突兀地响起…… 第一卷 第17章 夫子的提问 “玥儿说得好!” 宋景元一边拍着手,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俊朗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与有荣焉的笑容。 他刚才去甲班转了一圈,回来就听见姜玥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只觉得这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姜家妹妹,此刻简直在发光。 他径直走到姜玥和宋依白身边,先是给了自己妹妹和姜玥一个“放心有哥在”的眼神,然后便转向李铭,下巴微扬,语气带着惯有的嚣张,却又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李铭,听见没?我姜妹妹这话在理!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读书的,以前不爱读,现在想读了,怎么就不行了? 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心思都用在正道上,而不是盯着别人课业!” “你要不服气你也定个目标,比如……下次月试进前三名?你敢吗?” 李铭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前三名?他现在在乙班倒数第四,只比宋家兄妹和姜玥强点。 前三名?他哪有那个把握? “切!我是做不到,但你也做不到!” 李铭不服气…… “我没说我做得到啊!” 宋景元理直气壮地打断他,双手一摊,一副“我就是不行你能拿我怎样”的无赖模样, “只不过,我可不像你,闲着没事儿,和姑娘家过不去!” “读书不行!人品也不行!” 李铭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憋得通红。 宋景元见此,勾着唇角凑近李铭一步,那笑容带着几丝邪肆,却该死的好看。 引得学堂中的几个女学子小鹿乱撞…… “李铭,小爷我把话放这儿,我妹妹和姜妹妹以后在族学里读书,你,还有你们——” 他目光扫过李铭那几个跟班, “都把招子放亮点儿!谁再敢找她们不痛快,那就是找我宋景元不痛快! 到时候,别怪我不讲同窗情面,让你们真爬着出族学的大门!” 他这话威胁意味十足,却没人敢反驳。 宋二哥善武,宋三哥比宋二哥小两岁,可以说从小到大都是被宋二哥打大的,所以身手也相当不错。 族学里不少人都曾亲眼见过宋景元一人撂倒三四个闹事的混混,那身手,绝不是他们这些文弱书生能比的。 再加上宋三哥狐朋狗友众多,虽都不是啥好人,但是讲义气。 可以说宋三哥只要招呼一声,那些平日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纨绔们,绝对会一拥而上。 李铭家里虽有些钱财,但也只是个商贾,哪里敢真跟宋家这样的地头蛇硬碰硬? 李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景元: “你、你除了会耍横威胁人,你还会什么?” “我会护着我妹妹和我未来……” 宋景元差点顺嘴秃噜出“未来媳妇儿”,幸好及时刹住车,轻咳一声,改口道, “……和我妹妹的好姐妹!这就够了!怎么,不服?不服憋着!” “或者!咱俩打一顿?” 宋景元下巴微扬,眼神挑衅地看着李铭,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那架势,分明是巴不得李铭点头应战。 李铭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武力威胁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跟宋景元动手?那不是自找苦吃吗? 他可打不过! “你……你简直有辱斯文!”李铭憋了半天,只能挤出这么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话。 而后恨恨地瞪了宋景元一眼,又怨毒地扫过宋依白和姜玥,这才铁青着脸,重重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书本用力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引得周围学子纷纷侧目。 宋景元却浑不在意,见他服软,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对着宋依白和姜玥,瞬间又换上了那副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脸,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没事了,没事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轻松,“你们看你们的书,我看……” 他目光在姜玥脸上转了一圈,没好意思一直盯着,又瞟向窗外, “我看外面的麻雀打架去!” 他说着,还真就搬了个凳子坐到窗边,支着下巴,一副百无聊赖开始找乐子的模样。 姜玥看着宋景元吊儿郎当的模样笑了笑,转头看着宋依白道:“你哥真好!如此护着你!” “是护着我们!” 宋依白视线已经回到了书本上,漫不经心地提醒了一句。 “就算是护着我,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哎!我大哥要是有你三哥一半儿好就好了……” 姜玥说完这句话,也转头看向书本。 宋依白看了姜玥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傻丫头是一点也看不出自家三哥对她的心意啊! 不过,她也只能点到为止…… 姜玥现在喜欢的是林屿白,要是她说了三哥的心思,恐怕会让小丫头躲自家三哥远远的! 她还是不要过多干预三人之间的感情发展了! 宋依白想到这里,开始认真地看书…… 宋依白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儿,旁人背几天才能背下来的晦涩篇章,她往往只需诵读几遍便能烂熟于心。 只是前世她心思从未放在这上面,白白浪费了这天赐的禀赋。 此刻,她凝神静气,将全部心神都沉入手中这本《大学》。 书上没有注解,但是宋依白却可以死记硬背,将大学上的内容全都背诵下来。 不懂的地方再找秦夫子或者林屿白讲解…… 因为超强记忆力,宋依白在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就已经背下了《大学》中一大半的内容。 当她想继续背诵时,周夫子却从外面走了进来。 秦夫子是宋家族学中最负盛名的夫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带举业班的…… 当然每天也会抽出一点时间来带一带他们这些宋氏族学中的渣滓,目的当然是拿人手短。 乙班绝大多数都是宋氏子弟,宋家到底是花了银子的,秦夫子也不好意思全然不管。 而平日里负责教导乙班经义的,便是这位周夫子。 周夫子年纪比秦夫子小些,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性情温和。 他学问尚可,为人处世更讲究个“和气生财”,对于族学里这些背景各异的学子,尤其是宋家这样的地头蛇子弟,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他很少严厉管教。 周夫子走到讲台前,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在窗边明显神游天外的宋景元身上顿了顿,却什么也没说,又看向正低头看书的宋依白和姜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清了清嗓子: “今日我们接着讲《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一章。” 周夫子的声音温和,带着惯有的慢条斯理,开始在讲堂上讲解起来。 然而,乙班的学习氛围向来松散,真正能听进去的没有几个。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偷偷玩着袖子里的小物件,更有甚者,如宋景元,已经快要把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数出个洞来。 周夫子对此情形早已司空见惯,他并不动怒,只是提高了些许音量,试图将那些游离的思绪拉回来: “……是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 他的目光在堂下学子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难得如此专注的宋依白身上。 只见她听得极其认真,时而微微蹙眉,时而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与周围心不在焉的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夫子心中一动,生出了几分考较和引导之意。他话音一顿,点名道:“宋依白。” 宋依白闻声抬起头,从容起身:“学生在。” “你且说说,对此章‘慎独’二字,有何理解?” 周夫子捻着胡须,和声问道。 第一卷 第18章 背书 夫子并未指望她能说出多么精深的见解,只是见她今日态度迥异于往日,想给她一个表现的机会,也算是一种鼓励。 一时间,学堂里大部分目光都集中到了宋依白身上。 其中有关切的,如姜玥和瞬间收回望向窗外目光的宋景元; 有好奇的,如宋家的学渣们…… 当然,也有带着隐隐不屑和等着看笑话的,如刚刚吃了瘪的李铭和他的狗腿子们。 李铭更是几乎要冷笑出声,他笃定这个平日里只知玩闹的宋依白,绝不可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见解,就等着她出丑。 “回夫子,”宋依白的声音清晰,并未因众人的注视而露怯, “学生愚钝,今日方才开始诵读《大学》,此章虽已记诵,然其中深意,尤其是‘慎独’二字,尚未及深思领会,不敢妄加揣测,还请夫子解惑。” 她话音落下,李铭那边几乎是立刻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虽不响亮,但在相对安静的课堂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他身旁的几个跟班也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仿佛在说“果然是个草包,就这还想参加县试?还想夺得案首?做梦吧!”。 姜玥担忧地看向宋依白,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 连窗边的宋景元也皱起了眉头,眼神不善地瞥向李铭的方向,拳头微微攥起,似乎只要李铭敢多出一声,他就要立刻发作。 李铭看了看宋景元警告的眼神,终是压下了唇角的嘲弄之意。 周夫子知道宋依白几斤几两,对于她答不上来一点也不意外。 只是,周夫子听宋依白说已将本章记诵,眼中浮现出了讶异之色。 他执教乙班多年,对宋依白的“底细”再清楚不过——这丫头何曾主动背过书? “哦?你已能背诵此章?” 周夫子捻须的手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既然如此,你便将自‘所谓诚其意者’起,至‘此谓诚于中,形于外’这段,背诵一遍。” 这话一落,课堂中立刻响起窃窃私语声。 “什么?周夫子不会真的相信宋依白能够背诵下来吧?要知道之前宋依白来学堂,不是发呆就是睡觉,何时背过书?” “怎么没背过?堂姐清晨来的时候,不是很认真地在看书?” “哈哈……那才多久的时间,她从进学堂到夫子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其中还有李铭和她起争执的时间,你该不会认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能背下如此晦涩难懂的书文吧? 要知道我当初背这一段可是背诵了一个时辰!” 说话的是乙班的尖子生宋景宴,是宋家三房的嫡孙,也是宋依白的堂哥。 他说这话倒不是看不起宋依白,纯粹是觉得不可能…… 李铭畏惧宋景元,没敢说什么。 但是唇边的嘲讽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住…… 周夫子听着下面的议论声,拿着戒尺拍了拍最前面学子的桌子。 “课堂之上如此喧哗,成何体统,”周夫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依白,你且背来。” 学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宋依白身上。 李铭唇边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已经预见到宋依白结结巴巴、当众出丑的模样。 宋依白神色平静,仿佛周围的质疑与她无关。 她略一沉吟,清越的声音便朗朗响起: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 起初,她背诵得平稳流畅,众人还只当她是强装镇定。 可随着一句接一句晦涩的文字毫无滞涩地从她口中吐出,课堂内的气氛渐渐变了。 “……” “……此谓诚于中,形于外。” “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当她背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方才还觉得不可能的宋景宴,此刻微微张着嘴,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自认记性不差,可也绝无可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将这段文字记得如此娴熟! 难道,是之前就背过了? 可这怎么可能? 她不是最讨厌学习的吗? 居然会主动背书? 所有人对宋依白的表现都很惊讶…… 当然他们惊讶的不是宋依白的超强记忆力,没人觉得这一篇是宋依白早上在乱糟糟的学堂里现背的。 他们惊讶的是: 宋依白,这个族学里公认的、对书本深恶痛绝的学渣,竟然…… ……开始背书了? 周夫子捻须的手停顿了片刻,眼中闪过些许的欣慰。 他看向宋依白的目光柔和了许多,点了点头: “嗯,不错。 虽未解其意,然能熟读成诵,亦是进益之始。坐下吧,且听老夫细细分说‘慎独’之要义。” 宋依白依言坐下,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流畅的背诵只是寻常。 姜玥悄悄在桌下对她竖了个大拇指,眼中满是惊喜。连窗边的宋景元都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与有荣焉的笑意。 周夫子开始讲解经文,这一次,宋依白听得更加专注。 她发现,因为已经将文字记在心中,再听夫子讲解其中含义时,理解起来竟顺畅了许多,那些原本佶屈聱牙的句子,仿佛也渐渐有了生命和轮廓。 一节课下来,宋依白感觉自己竟然将周夫子讲的内容记了个七七八八,仍不太懂的地方,她也记在了书本上,打算晚上的时候问林屿白。 周夫子讲解完,就给学子们布置了练字的任务。 乙班都是学渣,字迹好看的没几个。 前世,宋依白为了和陈允礼时刻黏在一起,陈允礼在练字时,她也会跟着练,久而久之,竟然也练得一手好字。 周夫子布置下练字的任务后,便背着手在学堂内踱步,不时停下来看看学子们的笔法。 当走到宋依白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第一卷 第19章 陈允礼来了 宋依白手握毛笔,姿态倒是端正标准,可落在纸上的字迹,却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周夫子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宋依白并非写不出一手好字,只是她刻意收敛了笔锋,模仿着前世这个时候的自己,那稚拙生涩的笔迹。 毕竟,她记得十五岁时写的字确实歪歪扭扭像个幼童,今日却突然写出风骨初具的好字,任谁都会心生疑窦。 下课的时候,宋景元如往常般,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李铭憋了一堂课的气,终于找到机会,他故意慢吞吞地收拾,眼角余光一直瞥着宋依白的方向。 等宋景元走远了,李铭才起身,装作不经意地踱步过去。 他停在宋依白桌前,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纸上,那字迹歪歪扭扭,结构松散,丑得很。 李铭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嘴角撇了撇,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啧,我还当某人突然开了窍,原来不过是死记硬背的功夫。 瞧这字写的……怕是刚开蒙的稚童都比这强些。 就这水平,还想考县试?呵呵……” 他话音落下,跟他交好的几个学子也配合地发出几声低低的哄笑。 姜玥立刻柳眉倒竖,想要反驳,却被宋依白轻轻按住了手。 宋依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铭,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被羞辱的恼怒,反而带着一种让李铭有些不自在的淡然。 “李同学,”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我好像未曾得罪过你吧?你为何屡次三番的针对我?你是没事情干了吗? 我的字好与坏?还是能否去考县试,与你何干?” 宋依白的声音满是疑惑,就像是真的不懂李铭为何总是针对她…… 其实她是知道的! 李铭针对她,是因为她是宋景元最疼爱的妹妹。 他厌恶宋景元,却又不敢正面招惹宋景元,便只能通过打压她这个“宋景元的妹妹”来获取一点可怜的心理平衡和存在感。 李铭被她这直白又无辜的反问噎住了。 他总不能承认自己是因为厌恶宋景元而迁怒于她,那岂不是显得他懦弱可笑? “是不关我的事,我……我只是在念在同窗的情谊上提醒你!要认清自己几斤几两,免得将来丢人丢到县试考场上去……” “我丢不丢人的就不劳烦李同学操心了!” 宋依白边说着边将笔墨纸砚收进书箱里, “倒是李同学,与其整日盯着我,不如多花些心思在自己的课业上。 我听说令尊对李同学寄予厚望,若是知道你在学堂里不思进取,整日和一个女同学过不去,恐怕是要不高兴的吧!“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精准地戳中了李铭的痛处。 李铭的父亲是临县的富户,花了大价钱送他来宋氏族学,就是指望他能结交人脉、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若是让父亲知道他在学堂里不务正业,专找女同学的麻烦…… 李铭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两个人,一个是宋景元,一个就是他爹。 这两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爱揍人,下手还特别狠。 宋景元是明着揍,他爹是关起门来往死里揍。 李铭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他仿佛已经看到父亲那张阴沉的脸,还有那根专门请人打造的、沉得吓人的戒尺。 宋依白看了看李铭的脸色,将最后一本书放入书箱,利落地合上盖子, 她背起书箱,挽住姜玥的手臂,最后看了李铭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李同学,要是不想令尊知道你在宋氏族学整日不务正业,成绩倒数! 那就少‘关心’我一点,毕竟,我们真的不熟……” 她说着,也不等李铭反应,就拉着姜玥的手出了学堂。 李铭盯着宋依白的背影,脸色阴沉沉的。 宋景元讨厌! 没想到他妹妹也是这么的讨厌! “我让你们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李铭的眼神一阵阴冷! “办好了!咱们的人已经顺利地混进了宋景元的好友圈,只是还未获得宋景元的信任!” 李铭身边的一个狗腿凑到跟前说道。 这几个狗腿都是临县的学子,得李铭资助才能来宋氏族学读书,所以忠诚的很…… “不着急,先让他潜伏着,等取得宋景元的信任,我们在给他致命一击!” “李公子英明!” 宋依白刚回家,就被宋文墨派人叫了过去。 她知道,大概是自己昨日到别院一通大闹,将陈家赶回陈家村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果然,宋依白一进正厅,就看到陈允礼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虽浆洗得发白,却极为平整干净,衬得他身形清瘦,面色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苍白和憔悴。 见宋依白进来,他立刻站起身,目光复杂地望过来,那眼神里混杂着痛心、后悔。 “依白,你回来了?” 宋依白根本不搭理他,走到宋文墨身前,看着脸色阴沉的宋文墨,微微行礼。 “父亲,您找我?” 宋依白语气平静,仿佛没看见厅内凝重的气氛和陈允礼那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文墨重重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显示着他此刻的怒火: “你还敢问? 我问你,西城别院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把允礼他们赶出去? 还把送出去的东西都要回来?你眼里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 陈允礼适时地上前一步,对着宋文墨又是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恳切: “伯父息怒,此事……此事不怪依白。” 陈允礼垂着眼,袖中的手悄悄攥紧,语气却愈发温和隐忍: “伯父,都怪小侄出身乡野,爹娘和小妹都是乡野村妇,言行上惹了依白不快,她才一时动了气。将事情做得这般决绝。” 宋依白面上神色未动,心中却烦透了陈允礼的茶言茶语。 真是投错了胎,这样会装,托生生成女人多好,绝对能成为大宅门里宅斗的高手…… 宋文墨闻言,脸色缓和了些,对陈允礼摆摆手: “贤侄不必为她开脱。她什么性子,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不知?定是她骄纵任性,胡作非为!” 说罢,他又瞪向宋依白,语气严厉: “还不快向允礼道歉!然后立刻派人去把陈家长辈请回来,物什也都原样送回去!” “我已经和陈家人说了你的事情,他们家很大度,愿意等你一年的时间,你就不要不识好歹了!” 第一卷 第20章 找林屿白补习 宋依白之所以大闹一通,就是想让事情毫无转圜的余地。 没想到陈家竟然会这般忍下来,甚至让父亲再次出面施压。 看来,陈允礼是铁了心要攀附宋家这棵大树了。 宋依白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她抬眼直视宋文墨,语气斩钉截铁: “父亲,我不会去的!” “既然陈家大度,陈公子也已经同意等我一年,那就在自家宅子等着吧!” “我们还未成婚,陈家若搬来我的宅子,难免惹人闲话!” “你说是吧!陈公子?” 宋依白知道自家亲爹根本不信她能考上县试案首,和她签订赌约,不过是权宜之计。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就算是再反抗,也不可能退了这门亲。 所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不让陈家来烦自己就好…… 陈允礼是一日也不想在陈家村的破房子里住…… 但是为成婚前,男方去女方的宅子居住本就不合理! 他若是厚着脸皮去,会更让宋依白瞧不起她,若是再闹起来,难堪的还是他。 尽管他在不愿意,也只能点头。 “依白,你说的是!”陈允礼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袖中的手却已攥得发白,“既是未成婚,我自然该守着礼数。” 他转向宋文墨,躬身行礼: “伯父,之前搬去依白的宅子,并不是小侄贪慕虚荣,而是依白盛情难却,再加上小侄想寻个离书院近的地方安心读书! 既然如今……” 陈允礼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眼站在一旁低垂着眉眼的宋依白,继续说道: “如今依白觉得不妥,小侄自然遵从。” “只是……小侄在与依白结亲之前就是在宋氏读书的,现在……” 在宋氏族学读书是可以免束脩的,若是这一年,注定不能再享受宋家带给他的优渥生活,那么至少这宋氏族学,他绝不能放弃。 “允礼,你能在宋氏族学读书,完全是因为你自身的能力,和依白无关。你放心,就算是你日后和依白有缘无分,宋氏族学的大门也会永远像你敞开着!” “这样吧!” “你还是回到宋氏族学的斋舍吧!伯父帮你升到甲等斋舍,这样你也能专心学习!” 陈允礼闻言,心中狂喜。 他先前虽也住在族学斋舍,却只是普通斋舍,七八人同住的大通铺,拥挤嘈杂。 没想到如今因祸得福,竟能入住甲等斋舍…… 那里不仅环境清幽,更代表着宋氏族学对学子最高的认可。 那是专为绝世天才设立的居所,目前整个族学,唯有风县第一天才、十六岁便中秀才的林屿白有此资格。 他心中狂喜,面上却极力维持着感激与谦逊,对着宋文墨深深一揖, “伯父厚爱,小侄……小侄感激不尽!定当悬梁刺股,刻苦攻读,绝不辜负伯父的栽培与期望!” 宋文墨见他如此,抚须点头: “嗯,知上进便好。 甲等斋舍乃是我宋氏族学对勤勉向学、资质出众者的褒奖,望你珍惜此番机遇,莫要辜负。” “小侄谨记伯父教诲!” 陈允礼再次郑重行礼,这才躬身退下。 经过宋依白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依白!虽然不舍得和你的这段姻缘,但是还是祝福你,可以在明年的县试上大放异彩!” “定不会让你失望!“ 宋依白的声音清越坚定,迎上陈允礼看似真诚,实则暗藏讥讽的目光。 她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表面祝福,实则认定她绝无可能考中案首。 陈允礼扯了扯嘴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厅内又只剩下父女二人。 宋文墨看着宋依白半晌儿,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为父如此安排,你可有异议?” 宋依白心中明了,父亲此举,既是惜才,也是给陈家、更是给她自己留一个台阶。 她若再反对,便会被认为不识大体了。 宋依白不想说太多,不管陈允礼住在哪里,反正不要干扰她的学习就成! “父亲安排便是。” 宋文墨见她没有继续顶撞,脸色稍霁,挥了挥手道:“既如此,你便回去吧!记住,不要故意针对陈允礼,就算你们的亲事不成,也不要处成仇人!” “女儿明白!” 宋依白说完,弓了弓身子退下了…… 戌时初刻,宋依白带着姜玥和宋景元准时来到甲等斋舍。 甲等斋舍是宋氏族学最好的斋舍,有单独的院子,小院清幽,月色如水。 几丛翠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池塘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几尾锦鲤偶尔跃出,溅起细碎的水花。 甲等斋舍里,有两间屋子亮着灯,想来是陈允礼已经搬了进来。 宋依白直接站在了林屿白的屋子门前,敲了敲门。 很快,门被打开。 林屿白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甚至肘部还打着深色补丁的长衫,但浆洗得十分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清洌的书卷气。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宋依白的脑海里不由地想起一句诗词: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来了!进来吧!” 林屿白看了看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依白点点头,率先走了进去。 宋景元看了一眼脸色微红的姜玥,心里顿时像打翻了醋坛子,酸溜溜的。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抢在姜玥前面迈进了屋子,仿佛这样就能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林屿白的房间都是宋家族学原有的摆设,低调奢华,足以证明宋家对林屿白这种真正人才的看重。 花梨木的书桌,官帽椅,多宝阁上虽无珍玩,却整齐码放着书籍卷轴,连窗棂都是雕花的。 只是这屋主人物品极少,除了必备的笔墨纸砚和几件洗换的素色衣衫,再无长物,让这间本该精致的屋子透出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清寂。 宋依白进来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个素净的青色荷包,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林屿白那张擦得一尘不染的花梨木书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林师兄,” 她语气坦然,目光清正, “这是我和姜玥这个月的束脩。我们二人基础薄弱,日后就劳你费心指点了。”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已经自动找了个角落,开始研究多宝阁上那只仿官窑笔洗的宋景元,补充道: “我三哥只是来作陪,不参与讲学,所以这里一共是二两银子。 若日后我们学业有所进益,再另行答谢。” 林屿白未再多话,收了银钱,便请她们于桌旁坐下。 “教学之事,需量力而行。 在下须先摸清二位师妹的底子,方能有的放矢。 还请两位告知,四书五经已研读至何章何句?” 第一卷 第21章 何来闲话之说? “我之前不太爱读书,四书五经只有大学今早上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宋依白实话实说道。 “我……我……”姜玥虽然一直很喜欢林屿白,但是这是她第一次和他说话,心中无比的紧张。 “我也是……夫子虽然讲了《大学》中的不少内容,但是因为之前觉得读太多书无用,就没……没怎么听!” 林屿白对于这种情况早就有所准备,毕竟屋中这三人是宋氏族学中著名学渣,要是基础不差倒是奇怪了! 他点点头,没有多说,打开了大学第一页。 他没有立刻开讲,而是抬眸看向二人,目光清润,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读书之道,贵在明理,而非强记。两位师妹既初涉此道,我们便从根基讲起,不必求快,但求通透。” 见二人点头,他指尖轻点“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一句,却并未像族学夫子那般直接释义,而是问道: “宋师妹,姜师妹,你们可知,为何《大学》被列为四书之首,是读书人启蒙之基?” 宋依白与姜玥皆是一怔,族学夫子从未问过这样的问题。 见二人摇头,林屿白徐徐道:“因它讲得,并非高深莫测的玄理,而是‘修己治人’的次第。 如同建造屋舍,需先夯实地基,明晰格局。 ‘明明德’,是擦亮我们本心自有的光明;‘亲民’,是将此光明推及他人;‘止于至善’,是找到那最恰当、最完美的境界并坚定不移。 此三者,便是我们为学、为人的根基与目标。”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每一个字却都清晰落地,仿佛不是在诵读经文,而是在阐述一个朴素而真切的道理。 他善于运用身边事物作比,将抽象的义理化为具体的意象。 讲到“知止而后有定”,他略作停顿,看向窗外在微风中轻颤的竹叶,道: “譬如这竹,根系深扎于土壤,这便是‘止’,明确了立足之处。 故而风来时不飘摇,雨打时不俯折,这便是‘定’。 我们求学,也需先‘知止’,明白所求为何,心才能安定下来,不为外物所扰。” 他又讲到“格物致知”,见姜玥眼中仍有困惑,便拿起桌上那方最普通的砚台: “族学夫子或会引经据典,言‘格,致也;物,犹事也’。我们不妨换个想法——‘格’,如同研究这砚台,需亲手抚其纹理,辨其石质,知其发墨特性,此过程便是‘格物’。 通过这番探究,我们便‘致知’,真正懂得了何为砚,如何用砚。推及万事万物,乃至书中义理,皆需此般探究实践之心,而非死记硬背。” 宋依白听得入神。族学夫子讲学,多是照本宣科,要求他们牢记朱子注疏,何曾如此掰开揉碎,将圣贤道理与眼前所见、心中所感联系起来? 林屿白的讲解,仿佛在她面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她窥见了经义中原本被忽略的鲜活脉络。 就连原本在一旁装作研究笔洗的宋景元,也不知何时悄悄挪近了半步,竖起了耳朵。 林屿白注意到她们的神情,知道此法有效,便继续深入浅出。他并不急于推进进度,每讲一小段,便会停下来,用更直白的话语复述一遍,并询问:“此处可还有不明之处?” 他的耐心超乎想象,若宋依白或姜玥提出疑问,无论问题在旁人看来多么粗浅,他都会认真思索,换另一种方式再行讲解,直至她们眼中豁然开朗。 一个时辰的讲学悄然过去。 当林屿白合上书册,温言道“今日便到此为止”时,宋依白竟有些意犹未尽之感。她头一次觉得,读圣贤书并非枯燥的负担,而是一次次对心智的启迪。 “林师兄,”宋依白由衷道,“你这般讲解,比我过去数年所听所学问,都要清晰明了。” 姜玥也用力点头,脸上因激动和收获而泛着红光,看向林屿白的目光除了最初的仰慕,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佩。 就连宋景元都拍了一下林屿白的肩膀,吊儿郎当地道:“你不错!比那屋那位强多了!” 林屿白被他拍得微微一晃,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半分,面上依旧淡然,只将目光转向宋依白和姜玥,温声道: “两位师妹回去后,可将今日所讲稍作回顾。若有不解,明日可再问。” “有时间也要温习几遍,明日来这里,我会考校今日所学。” 他话音刚落,对面屋子传来一声清晰的开门声。 陈允礼从屋中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月白色锦缎长袍,与林屿白的素净打着补丁的长衫形成鲜明对比。 他手中随意捏着一卷书,目光掠过屋内几人,最后落在宋依白身上。 “林兄这里果然热闹,讲学声隔着屋子都听得真切。” 陈允礼说着走近宋依白,目光落在宋依白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亲昵, “依白,若有不懂之处,何不直接来问我?何必劳烦林兄在这等基础功课上耗费心神?”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显得与宋依白关系亲近,又暗指林屿白所教不过是些粗浅内容。 宋依白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陈公子,莫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这一年我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她语气平静,却满是疏离感。 陈允礼看着眼前要和他彻底划清界限的宋依白,再看看林屿白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心头那股无明火越烧越旺。 怪不得宋依白一反常态,要和他划清界限,原来是想往高处在爬一爬! 这样的想法,让陈允礼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陈允礼强压下心头的妒火,脸上依旧维持着温雅笑意: "依白说的是,倒是我唐突了。" 他转向林屿白,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施压, "只是林兄,依白毕竟是我的未过门的正妻,这大晚上的总是和你同处一室,若是传出去什么闲话,怕是对依白的名声不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点明了宋依白与他的婚约关系,又暗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违礼数,更将矛头直指林屿白。 宋依白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听林屿白淡淡道: "陈兄多虑了。"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允礼, "宋姑娘需要提升学问,而我需要银钱贴补家用,我们之间,互惠互利,光明正大。” “况且姜姑娘与宋三公子皆在场,何来闲话之说?" 第一卷 第22章 他怕了 林屿白这番话,说得坦荡从容,将一场可能的风月传闻,硬生生掰成了明明白白的银货两讫。 他不仅点明了在场还有旁人作证,更直接挑明了自己收钱授课,将陈允礼那点暧昧的暗示击得粉碎。 陈允礼没想到林屿白会如此直白地将“需要银钱”这种事宣之于口,这完全打乱了他以“礼数名声”施压的盘算。 一个毫不掩饰自身贫寒,行事坦荡的人,反而让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显得格外龌龊。 宋景元轻笑一声: “呵!我说陈允礼! 我们这么多人在这,能有什么流言蜚语? 再说了,这个时间点了,甲等斋舍除了林屿白就是你,你不往外胡说八道谁能知道我妹妹来找林屿白补习的事情?” 宋景元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陈允礼努力维持的假面。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底的阴鸷如潮水般涌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再抬眼时,竟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温雅,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有几分冰凉。 “景元兄说笑了。” 陈允礼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火气, “允礼虽不才,却也知‘非礼勿言’的道理。 同住一院,自当互相维护清誉,怎会行那等小人行径?”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认了宋景元的指控,又将自己放在了恪守礼教、维护邻里清誉的高位上。 他目光转向宋依白,语气带着十分的诚恳: “依白,我方才言语确有欠妥之处,只是一心记挂你的名声,忧心则乱,还望勿怪。 你既觉得无妨,我自然信你,也信林兄的为人。” “依白,我既然答应等你一年的时间,就不会在这一年的时间内打扰你!只是我希望你也能记得……我们之间的情谊!” 陈允礼说完这句话,朝着院中的几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回了自己屋子,轻轻掩上门,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寻常寒暄。 "我们走吧。“宋依白不再多看那扇门一眼,对林屿白道:”林师兄,明日见。" 林屿白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陈允礼紧闭的房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掩上了自己的门。 回程的路上,月色清辉遍洒青石板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宋依白牵着姜玥的手缓缓地走着…… 陈允礼最后那句“记得我们之间的情谊”,听起来情深意重,实则是要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林屿白面前,坐实他们之间那层甩不掉的婚约关系。 只要还有这种关系,林屿白就不敢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可陈允礼终究是想多了,林屿白不像他,满心想着背靠宋家这棵大树好乘凉。 那个清寒的少年,目光里只有对学问的专注,何曾有过半分攀附之心? “依白,”姜玥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小声打破了沉默,“陈允礼刚才那话……真是叫人心里不舒服。 就好像你是要出墙的红杏似的,这是警告你,你们之间还有婚约!” 宋依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越是这般强调,越是显得他底气不足。”她声音平静,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清明,“他怕了。” “怕了?”姜玥有些不解。 “他怕我看中了林屿白那样真正的天之骄子,就再也看不上他了。他怕失去我宋家这棵摇钱树!” 宋依白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沉静的院落轮廓,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在林师兄面前,划下界限,宣示主权。 仿佛这样,就能把我牢牢拴住。” 走在一旁的宋景元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 “拴住?就凭他?” “小妹,你放心,就是你一年后考不上县试案首,三哥也绝对不会让你嫁给陈允礼那斯的! 到时候我就给大哥和二哥写信,让他们给咱们拿钱,哥带你远走高飞!” 宋景元这番话让宋依白心头一暖。 她停下脚步,在月色下认真看向自家三哥。 宋景元平日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此刻眼神却异常坚定。 宋依白鼻子一酸,她有三个哥哥,前世都和她说过,陈允礼不是良人,若是她不愿意嫁他,他们会替她摆平这件事情。 可是当时的她被陈允礼伪装的假象所蒙蔽,固执地认为哥哥们不理解陈允礼的“抱负”和“真心”,甚至还因此与哥哥们生分了许久。 如今想来,哥哥们才是真正看透本质、一心为她着想的人。 “三哥,” 宋依白吸了吸鼻子, “不用写信给大哥二哥,也不用远走高飞。 这一次,我要靠自己,堂堂正正地解决这件事。 我要让陈允礼,让所有人看看,我宋依白,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在月色下清亮如寒星。 “我要用功名,砸碎这枷锁。” 宋景元看着妹妹,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他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发,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有自信是好事儿,不过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就记住,万事儿有三哥!” 宋景元不忍心打击自家妹妹,就自家妹妹这个大学渣,想在一年之内参加县试,并夺得案首,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他看着妹妹眼中那簇从未有过的、名为“决心”的火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就算最后考不上,还有他和哥哥们给小妹拖底,现在只要让妹妹开心就成…… “好,有志气!” 宋景元咧嘴一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信心, “三哥等着看你夺得案首,狠狠打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的脸!” 姜玥也用力握紧宋依白的手:“依白,我相信你!我们一起努力!” 姜玥是真的相信宋依白,就算是宋家人也不知道宋依白的本事儿。 但是她自小就和宋依白交好,她知道宋依白其实极为聪慧,只是过去心思从不放在读书上。 如今她既有此决心,又有林屿白这般优秀的人儿指点,未必不能创造奇迹…… 第一卷 第23章 难道林屿白英雄难过美人关? 等到第二日早读,宋依白将《大学》整本书全都背会后,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过一遍周夫子和林屿白所讲的知识。 秦夫子挟着书卷踏入经学乙班时,目光扫过宋依白的位置。 周夫子早已在廊下与他通过气,言语间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欣喜。 说宋家那丫头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昨日追问课业至黄昏,今日又早早来了学堂。 秦夫子捋着花白的胡须,面上不显,心中却存了三分好奇,七分审视。 他教书三十余载,见过太多三分钟热度的学生,尤其是这些出身富贵的千金公子。 这一看,果不其然…… 昨日一阵慷慨激昂的陈词,终究是这丫头的一时兴起罢了。 那宋家丫头,竟堂而皇之地闭目端坐,背脊虽挺得笔直,眼帘却轻阖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俨然一副在早读时分公然“瞌睡”的模样。 秦夫子心头刚升起的那点期许,瞬间凉了半截,甚至涌上一丝被愚弄的愠怒。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加重了脚步。 斋舍内原本细微的读书声为之一静。 不少学子都注意到了秦夫子的到来,也注意到了宋依白那“不合时宜”的闭目姿态。 有几道目光悄悄交汇,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戏谑,尤其是李铭,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冷笑,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秦夫子的训斥。 宋依白听到读书声停了,缓缓睁开眼睛。 那眼中没有刚睡醒后的迷茫,反而清明澄澈,如同被山泉洗过一般。 她抬眼便对上秦夫子严肃审视的目光,微微一怔…… 秦夫子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失望, “宋依白,你可还记得昨日在族学中所说的话吗?怎么才一日的功夫就坚持不下去了?” 他阅人无数,竟然相信了宋依白昨日的那一番慷慨陈词,以为她当真要洗心革面、奋发向学。 没想到,这才第二天,就在早读时分,公然“瞌睡”! 宋依白闻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朝着秦夫子恭敬一礼: “回夫子,学生不敢忘,片刻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 秦夫子眉头皱得更紧,“那方才闭目端坐,作何解释?” 斋舍内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李铭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讥讽之色。 宋依白知道是秦夫子误会她了,却面色不变,坦然迎上秦夫子带着薄怒的目光: “夫子容禀,学生方才并非睡觉。 学生是在默诵《大学》全文,并回想周夫子与林师兄昨日所讲经义,闭目只为摒除杂念,加深记忆,以求融会贯通。” “林师兄?林屿白?” 族学中,只有一人姓林,就是他的得意门生林屿白。 他竟然愿意帮宋依白这样基础薄弱的学生补习?! 可能吗? “是的!学生自认基础薄弱,按照正常的教学进度,很难在县试上夺得案首,所以请林师兄帮忙补课!” 宋依白坦然承认,声音清脆响亮,没有丝毫扭捏, “林师兄学识渊博,讲解深入浅出,学生受益匪浅。 昨夜讲解直至深夜,今日早读便抓紧时间巩固复习,唯恐有所遗忘。” 她话音落下,斋舍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消息震住了。 林屿白?那个性情清冷、除了学问几乎不与人往来的林屿白? 竟然会给宋依白补课?还补到深夜? 秦夫子亦是心中巨震,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 他对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再了解不过,林屿白家境清寒,心气却高,绝非轻易为银钱折腰之人,更不会将时间浪费在他认为“无可救药”的学生身上。 他能答应给宋依白补课,估计是看到了宋依白身上的闪光点,认为她值得他耗费些许精力! 可宋依白这小姑娘,除了长得异常好看些,他真看不出来她有啥好的…… 莫不是宋依白在诳他? 秦夫子心中疑虑更甚,目光如炬地盯着宋依白: “你说林屿白为你补课至深夜,他讲解了哪些内容?你且详细道来。若有一字虚言,族学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这已是严厉的警告。 斋舍内的气氛瞬间紧绷,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宋依白身上。 李铭嘴角重新勾起冷笑,等着看她如何圆这个谎。 宋依白却依旧从容。 她微微垂眸,略作思索,便清晰地说道: “回夫子,林师兄昨夜主要为学生梳理了《大学》的脉络。 他指出,‘三纲领’是宗旨,‘八条目’是实现宗旨的步骤,二者环环相扣。 尤其重点讲解了‘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之间的关联。” 她顿了顿,见秦夫子凝神细听,便继续道: “林师兄说,‘格物’并非死记硬背万物名称,而是穷究事物之理。 譬如读书,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紧接着,宋依白将林屿白昨日所讲,简略地说了出来…… 秦夫子听着,脸上的怀疑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惊讶。 这确实是林屿白那小子惯有的思路——直指核心,注重内在逻辑关联。 而且宋依白的理解虽然还显稚嫩,但方向完全正确,甚至已经有了几分自己的体会。 这绝不是凭空能编造出来的! 他看着宋依白,看着她清澈眼眸中那毫不作伪的坦然,看着她因努力回忆和阐述而微微轻皱的眉头,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复杂: “看来……你所言非虚。你……确实是在用心了。”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探究问,“只是……他……为何会答应教你?” 这话一问,所有人都看向宋依白。 虽然秦夫子在,他们不敢造次,但是心中八卦之火已经熊熊燃烧。 该不会是清冷沉默的林屿白,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吧? 毕竟宋依白虽然在读书上是个草包,但是那张脸确实好看,整个凤县他们也找不出比她更好看的人儿了! 可是宋依白明明和陈允礼有婚约啊! 而且听说陈允礼住进了甲等斋舍,两个男人同处一个屋檐下…… 啧啧啧…… 第一卷 第24章 也算是个可塑之才 宋依白迎上秦夫子探究的目光,又感受到周遭那些或好奇或暧昧的视线,心知若不说清楚,只怕明日族学里就会传出她与林屿白的风言风语。 她神色坦然,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斋舍: “回夫子,学生是付了束脩的。” “而且,昨夜一同听课的并非只有学生一人,” 她侧身指了指姜玥和自己的三哥宋景元, “姜玥和我三哥也在场。我们三人一同请林师兄授课,分摊束脩。 林师兄学识过人,我们仰慕已久,能得他指点是幸事,自然要按规矩来,银货两讫,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玷污林师兄清誉。” 她这番话条理分明,坦荡无比,直接将一桩可能引人遐想的“单独辅导”变成了明码标价的“小组授课”,并且点明了还有旁人在场作证。 话音刚落,姜玥和宋景元纷纷站出来证实宋依白的说辞! 这让斋舍内那些原本带着揣测的目光顿时变了味道。 原来是花钱请教学问,而且还是三个人一起! 这就跟一起去书局请个西席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教的先生换成了学问更好的林屿白而已。 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什么私相授受,在这番坦荡的“银货两讫”和明确的“在场证人”面前,顿时显得龌龊且站不住脚。 秦夫子在听到这样的说辞,几不可查地轻呼出一口气,他可不希望这丫头带坏他的好学生。 只是宋依白能将昨日林屿白讲的内容记得七七八八,还融入了自己的理解,确实是个可塑之才,若是一直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县试案首不敢说,县试应该是能榜上有名了。 “坐下吧!”秦夫子示意宋依白坐下,自己则踱步至讲案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 “昨日周夫子已为尔等讲了《大学》,今日,老夫便考较一番尔等听讲是否入心。” 秦夫子虽然主要都在举业班讲课,但是隔个两三日,也会来经学甲乙班,给学子们答疑解惑。 因为秦夫子的教学经验和学问更好,往往其他夫子讲得不甚明白的,经过秦夫子一点拨,就能茅塞顿开。 所以秦夫子授课深受各班学子的喜爱。 此时见秦夫子开始授课,学子们全都正襟危坐,虚心想学。 当然除了宋景元…… “何人来说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与‘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二者关联何在?” 问题抛出,斋舍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需要精准把握“诚意”的核心,并非简单复述字面意思所能回答。 不少学子面露难色,低下头去。 秦夫子的目光在斋舍内逡巡,率先落在了平日还算勤勉的宋姓学子身上:“宋景宴,你来说说看。” 宋景宴虽好学,但是天资实在是有限,迟疑道: “回、回夫子……‘毋自欺’就是不要欺骗自己……‘如恶恶臭’是像讨厌臭味一样…… 是说、是说诚意要真实……” 他磕磕绊绊,词不达意,未能点明两者内在的深刻联系。 秦夫子眉头微蹙,未予置评,只淡淡道:“坐下。” 目光转向另一人,“李铭,你呢?” 李铭本就是个学渣,成绩比之前的宋依白好不了多少。 猝不及防被点名,李铭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脸憋得通红,支吾了半天,也只勉强把句子翻译了一遍,比宋景元还不如,根本谈不上阐释关联。 秦夫子眼中失望之色更浓,挥了挥手让他坐下。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课堂,所及之处,学子们纷纷低头,生怕被点到。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宋依白身上。 方才她复述林屿白的讲解头头是道,不知对这新的问题,是否也有自己的见解。 “宋依白,”秦夫子声音平稳,“你来说说。”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宋依白身上。 有好奇,有怀疑,也有李铭之流带着幸灾乐祸的期待。 李铭觉得,他都答不上来的问题,宋依白比自己的成绩还差,也定是答不出来的! 宋依白从容起身,略一沉吟, 回夫子!学生以为,此二句乃从内外两端阐释“诚意”之道。 “毋自欺”是内心之要,需对己全然诚实,不掩饰本心、不讳言过错,这是诚意的根基。 “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是外在之显,意念兴起时,当如厌恶臭、爱美色般本能真切,无需刻意造作。 二者实为表里相依: 内心真能“不自欺”,外显反应方得自然无伪; 若内心先有自欺,表现便会扭曲失真——譬如明知是恶臭却强装喜爱,真心已失,修身根基便随之动摇。 综上,“诚意”的核心功夫在“不自欺”,其效验便显在每一个初起念头的真实无伪之中。 秦夫子凝神听完,严肃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这丫头是个读书的料子,只昨日才开始认真读书,就能有这般透彻的见解,实在难得。 他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赞许: “不错。坐下吧。”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秦夫子向来严苛,能得到他一句“不错”已是难得,更何况是这样明确的肯定! 李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宋依白,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怎么可能? 那个常年垫底的学渣宋依白,怎么可能在短短两日内脱胎换骨? 其他学子也都面面相觑,看向宋依白的目光彻底变了。 如果说昨日的背诵还能说是之前凑巧背会的,那刚才这番需要真才实学的见解,却是做不得假的。 宋依白平静落座,对周遭震惊的目光恍若未觉…… 刚一坐下,姜玥就转头看向宋依白,眼神中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崇拜。 “依白,你真的太厉害了!咱俩昨日同时听林师兄讲课,我貌似是懂了,但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 可你不但全记住了,还能说得这么明白! 依白,我太崇拜你了!” 宋依白对上好友亮晶晶的、满是崇拜的眼睛,抿唇笑了笑,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低声道:“快坐好,夫子看着呢。” 她语气里带着亲昵的嗔怪,却没有丝毫得意,仿佛刚才得到夫子赞许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姜玥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吐了吐舌头,端正坐好,但眼角眉梢仍洋溢着为好友高兴的神采。 宋景元没说话,但是心里美滋滋的,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第一卷 第25章 秦夫子格外关照 秦夫子开始了讲课,当宋依白静下心来听了秦夫子的课,才发现秦夫子学问渊博,远非自己先前所能想象。 他讲授《大学》,并不急于逐字逐句地解释文意,而是先勾勒出儒家学问的宏大格局。 他引经据典,纵横捭阖,将看似深奥的道理融于历史典故、先贤言行之中,使之变得鲜活而生动。 宋依白听得入了神。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带入了一个广阔无垠的知识殿堂。 昨日林屿白的讲解,为她搭建起了清晰的框架,如同房屋的梁柱; 而今日秦夫子的授课,则是在这框架内填充了丰富的血肉与灵魂,让她看到了学问的深度与广度。 秦夫子边讲学,边观察着宋依白认真上课的神色。 她时而皱眉沉思,仿佛在消化某个精微的义理; 时而提笔在纸上迅速记录着什么,笔尖沙沙,神情专注至极,与其他一些或茫然、或走神的学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夫子心中微动,这丫头,看来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一边讲解,一边缓步踱下讲台,在斋舍的过道间穿行。 “……故而,‘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此‘正心’并非强行压制念头,而是如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在于明理而使得心念自然归正……” 他的声音平稳,脚步却渐渐靠近了宋依白的书案。 其他学子见夫子走近,都不由得更加挺直了背脊,唯有宋依白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与记录中,并未立刻察觉。 秦夫子在她身侧稍作停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笔记。 她的笔记并非盲目抄录,而是分列要点,偶有旁批,写下自己的疑问或瞬间的感悟。 不太明白的地方,还特意做了批注! 那思路之清晰,理解之准确,远超他对一个初入门径的学子的预期。 他心中那份惜才之心更甚。 这样的学生,若能引导得当,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那字,真的是一言难尽。 秦夫子不知道的是,今日的字迹已经比昨日进步了不少,要是周夫子看到,估计要夸一个孺子可教也…… “宋依白!” 宋依白正沉浸在秦夫子的讲解中,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站起身来: "学生在。" 秦夫子的目光落在她的笔记上,“字乃是读书人的门面。你这字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需下苦功练习。” 斋舍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尤其是李铭,方才还因宋依白大出风头而阴沉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一丝快意。 宋依白脸颊微热,却仍保持着端正的姿势:"学生明白。” 秦夫子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笔记条理清晰,要点分明,可见是用心听了。坐下吧。” 就在宋依白刚要坐下时,秦夫子又补充道: "散学后,去书斋领一本字帖。 每日临摹三页,每日我下课后要查看!"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秦夫子亲自指定字帖,还要检查功课,这分明是格外关照了。 方才那些偷笑的人,此刻笑容僵在脸上,李铭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凭什么?一个常年垫底的草包,她到底凭什么得到秦夫子亲自指点? 宋依白心中先是一紧,随即涌上一阵暖流。 她恭敬地行礼:"学生遵命,谢夫子指点。" 待她坐下后,秦夫子已踱回讲台,继续授课,仿佛刚才只是个小插曲。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短短几句话间,秦夫子已然表明了对宋依白的看重。 姜玥悄悄递来一个鼓励的眼神,用气声道:"秦夫子这是要亲自栽培你呢!" 宋依白唇角勾起,秦夫子虽古板脾气大,但是确实是个惜才之人,既然他要监督自己练字,那她就要从字上下手,让秦夫子彻底惊艳。 将她视为可造之材,只有这样,她才能和林屿白一样,得秦夫子的倾囊相授,在科举之路上走得更远。 散学的钟声敲响,秦夫子刚宣布下课,宋依白便第一个站起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书斋。 她领回的是钟繇的《宣示表》。 之所以选择这本字帖,是因为前世的一手好字,就是临摹钟繇的字迹而成。 练这种字体,她不用耗费心神…… 黄昏时分,宋依白带着姜玥和宋景元又去了甲等斋舍。 刚进大门,就见刘氏从陈允礼的屋子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钱袋子。 宋依白认出来了,那钱袋子是宋家所有,应该是自家亲爹给陈允礼的。 她脸色很不好看,费尽心机才将陈家这群吸血虫赶走,没想到自家老爹还在暗中接济陈允礼。 她知道自家亲爹这是想笼络陈允礼的心,免得自己明年嫁过去,不得未来夫君喜欢。 也知道在她没有考上县试案首之前,她爹是不会放下陈允礼这条大鱼的! 就算她再闹也没用。 但她就是觉得心中憋闷。 “是依白来了啊?是来找允礼的?他正在屋里,我给你叫他?” 刘氏面上热情,心中却十分鄙夷。 她认定宋依白是离不开自家如此优秀的儿子的,之前闹的那一出,不过是觉得他们家要得多了,想给他们陈家一个下马威罢了! 这才几天,又巴巴地来讨好自家儿子了,还真是个贱骨头! 宋依白还没说话,她身后的宋景元瞧见自家钱袋子,顿时火冒三丈, "好你个刘氏!竟敢偷我们宋家的钱袋!" 刘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下意识把钱袋往身后藏: "三少爷这是什么话?这、这是宋老爷看允礼读书辛苦,特意给的补贴......" “补贴?呵呵呵……我妹妹已经不要你们家儿子了,怎么还有脸花我们家的银子!” 宋景元说到这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加大了声音。 “陈允礼,你个孬种!躲在屋里算什么男人? 以前我妹妹喜欢你,你吃些软饭也算是有些道理! 可现在你和我妹妹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还敢伸手要钱,脸皮比城墙还厚!”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允礼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 第一卷 第26章 都退亲了,还吃软饭 陈允礼强作镇定,目光却不敢与宋依白对视: "景元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这银钱是宋伯父所赠......” "我爹赠的?" “我爹赠的你就能拿?你花这银子心中不觉得羞愧吗?” 宋景元毫不客气的话语,让陈允礼的脸色黑沉如锅底。 但他实在拮据。 家中一年多没有劳作,如今连一粒米都没有,要是不要这银钱,岂不是要看家人饿死? 更何况他本身也过惯了优渥的日子,要他再去过那粗茶淡饭、节衣缩食的生活,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些心思在陈允礼脑中飞快转过,他强压下心头的羞愤,硬着头皮道: "宋伯父念在往日情分,不忍看我陈家陷入困顿,这才施以援手。 景元兄又何必把话说得这般难听?" “更何况,我和依白并没有退亲,而是婚期延后一年罢了!” “陈允礼,你还要不要脸?我妹妹明明不想嫁给你了!什么延后一年? 我告诉你,就算是我妹妹一年后考不上县试案首,你也休想娶到我妹妹! 像你这样毫无底线往上爬的人,配不上我妹妹……” “怪不得宋依白突然发疯,说要考中县试案首,原来是为了和陈允礼退亲啊! 可是为啥啊?宋依白之前不是很喜欢陈允礼的吗?” “还能为什么?你们没看宋依白总往林屿白的院子里跑吗?那不是攀上高枝了吗?那林屿白无论是长相还是学识都在陈允礼之上! 宋依白就算是变心也正常!” “你们胡说些什么?宋依白来找林屿白是为了补习功课!你们没看到她身边还跟着两个人呢吗?” “切!你也太单纯了吧?她要是一个人大晚上的来找林屿白,那不是自己毁了自己的名声吗? 带两个人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什么补习功课?我看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此时正是下学时分,甲等斋舍门口渐渐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学子,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嗡嗡作响。 陈允礼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越发难看,他攥紧拳头,看向宋依白的眼神复杂难辨。 难道她的变化真的是因为林屿白? “原来是这样!” 刘氏猛的一拍大腿,尖厉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议论。 她像是终于抓住了宋依白的把柄,浑浊的眼睛里射出刻薄的光,指着宋依白骂道: “我说你这小贱蹄子怎么突然转了性,又是要退亲又是要考什么案首!原来是攀上更高的枝儿,看不上我们允礼了!” “装得一副清高样儿,骨子里就是个下贱胚子!”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宋依白脸上,乡野妇人的泼辣劲儿展露无遗: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就是宋家大小姐的做派!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没过门就想着找下家!” “我们允礼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差点娶了这么个不守妇道的女人进门!” 她这话一落,宋氏子弟全都皱起了眉头,不管这件事是真还是假,这流言要是传出去,损害的可是整个宋氏一族所有姑娘的名声! 宋景元第一个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刘氏!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我妹妹行得正坐得直,去林师兄处求学亦是光明正大,岂容你如此污蔑!” 姜玥气得涨红了脸,“明明是你们陈家贪得无厌,把陈家当成了摇钱树,依白看透了你们的嘴脸,才要退亲的! 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依白的错了?” 其他几个宋家子弟也纷纷上前,面色不善地将刘氏围住。 “老太婆,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再敢败坏我们宋家女儿的名声,休怪我们不客气!” 刘氏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但嘴上仍不肯服软,嘟囔着: “我、我哪里胡说了?你们宋家想仗势欺人是不是……” “够了!” 一直沉默的宋依白终于开口。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感谢诸位族人的维护,我宋依白行得端做得正,无愧于心,无需与这等胡搅蛮缠之人多费口舌。” 宋依白目光清亮,语气沉稳, “刘氏,你口口声声说我攀附林家,行为不端,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诬蔑。按《大晟律》,诬人清名者,杖二十,罚银十两。你可要想清楚。” “你少拿什么……《大晟律》来吓唬我!” 刘氏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我只知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是真清清白白,别人能说出这些话来?” 刘氏边说边指着看热闹的人群。 那里面有几个外姓学子往人群后缩了缩,那个乡野妇人不懂大晟律法,他们可是知道的。 他们可不想因为一时的嘴快,惹上官司。 宋依白将那几个退缩学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沉静。 “他们也如是!”宋依白看向那几个往后缩的学子,目光锐利如刀, “我宋依白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日后,谁再敢空口白牙污我清白,我必一纸诉状告上公堂,绝不善罢甘休!”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几个学子脸色一白,彻底噤声,再不敢与她对视。 宋依白见此,不再看,而是转身朝着林屿白的屋子走。 转身,才看到林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此时正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穿着的还是那身打着补丁的长衫,却给人一种清贵出尘之感,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见宋依白看过来,林屿白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无波,既无对闹剧的厌烦,也无对宋依白处境的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宋依白心中一凛,连忙上前几步,敛衽一礼:“林师兄。” 宋景元和姜玥也赶紧跟着行礼。 林屿白的目光在宋依白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进来吧。” 说完,便转身先行进了书房。 他的反应如此平淡,仿佛刚才门口那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闹剧,不过是清风拂过水面,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这种超然的态度,反而让宋依白有些纷乱的心绪迅速沉淀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身后那些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彻底隔绝,挺直脊背,跟着走进了那间充满书墨清香的屋子。 姜玥和宋景元也连忙跟上,宋景元还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陈家母子。 第一卷 第27章 陈允礼慌了 刘氏见宋依白竟真的进了那个清俊男子的屋子,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冲到脸色铁青的陈允礼身边,扯着他的袖子急声问道: “儿子,怎么回事儿?那人是谁?”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房门,语气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恨, “瞧着人模狗样的,穿得却破破烂烂,宋依白那丫头就是为了这么个穷酸货色看不上你?!” 陈允礼猛地甩开刘氏的手,额角青筋暴起,压低声音吼道: “娘!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中充满了屈辱。 林屿白……那个无论才学还是容貌都远胜于他的寒门学子,宋依白如今日日与之相处,难道真的…… 不!不可能!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宋依白再与自己结亲之前,宋文墨是找过林屿白的。 他虽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是一向不来族学宋文墨突然间去找林屿白,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心知肚明,自己能和宋依白定亲,完全是宋家的退而求其次…… 刘氏被儿子吼得一怔,随即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我的儿子,我辛辛苦苦养这么大,不舍得让你受一点委屈! 可你却要受这窝囊气!” “那穷酸书生不就是长得好些吗?好看能当饭吃? 他有我儿厉害吗?我儿可是县试案首,未来的举人老爷……” 她嗓门洪亮,刻意要让周围还没散尽的人听见。 陈允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周围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娘!”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 “你非要让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话吗? 那是林屿白!县试、府试、院试皆是案首的‘小三元’! 连秦夫子都对他另眼相看! 你在这里骂他穷酸?你是想让书院的人笑话我吗?” 林屿白是穷,但是却拒绝了靠着联姻往上爬。 而自己虽然一身绫罗绸缎,却是靠着宋家的接济才能在这书院立足。 这其中的对比,让陈允礼感到一阵难堪。 刘氏的哭嚎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小……小三元?” 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太懂科举的具体名头,但“案首”和“连中”的意思她是明白的,那可是了不得的读书人! 将来是要当大官的! 她顿时慌了神,扯着陈允礼的袖子:“儿啊,娘不知道啊……娘就是气不过……那、那现在怎么办?宋家要是真攀上他,还能有我们的好?那这银子……” 陈允礼烦躁地甩开她,眼神阴鸷地看了一眼林屿白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道: “你先回去!以后你不许再来书院找我!更不许在外面胡说八道!这银子先拿去花……” 他不能再让这个无知蠢妇坏了他的事。 宋文墨既然还愿意给他银子,就说明宋家并没有完全放弃他,至少宋文墨还在观望。 他不能在无所作为了,他要抓紧时间挽回宋依白的心。 宋依白就算是个草包,但是那张脸却是极美的。 她和林屿白日日相处,万一真的生出情愫…… 陈允礼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须阻止!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屈辱和慌乱,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对周围尚未散去的学子拱了拱手: “家母无知村妇,言语无状,惊扰各位同窗了,允礼在此赔罪。” 说完,他不顾刘氏还在原地发愣,几乎是半推半拽地将她拉离了这是非之地。 而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也都纷纷退去了…… 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屿白已在书案后坐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门口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从未发生。 他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坐。” 宋依白、姜玥和宋景元依言坐下,只是气氛不免有些微妙的凝滞。 宋景元是个藏不住话的,"林兄,那老妇竟然骂你穷酸,也不看看他们家什么条件,要不是我宋家,他们家现在连饭都吃不上,别说读书了! 自己的风光都是靠我们宋家,还有脸说别人!” 宋景元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 姜玥也蹙着秀眉,担忧地看向林屿白:“林师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那刘氏就是个泼妇,满嘴胡吣!” 林屿白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宋依白身上,见她虽面色如常,但紧抿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一丝残余的怒意。 他并未直接回应宋景元的话,而是看着宋依白道: "今日的课,听懂了么?" 这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像一瓢清水浇在烧红的炭火上,"嗤"的一声,将所有残留的喧嚣与纷扰都压了下去。 宋依白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要用学问,将她从方才那场不堪的闹剧中彻底拉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后一丝烦闷压下,认真答道: "秦夫子讲‘格物致知’,引经据典,学生听得明白。 只是关于‘知止而后有定’一句,夫子说‘止’乃‘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学生愚钝,对此‘至善’之境,仍觉有些缥缈难捉。" 林屿白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能抓住这个关键,说明她确实在思考,而非盲目听讲。 “你问‘至善’缥缈难捉,此问甚好。” “许多人终其一生,亦未能明了自己究竟该‘止’于何处。夫子言‘止’为‘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 “你可将此‘至善’,理解为你在每一个身份、每一件事上,所应追求的最恰当、最圆满的状态。” “譬如为君,至善在‘仁’; 为臣,至善在‘敬’; 为子,至善在‘孝’; 为父,至善在‘慈’; 与朋友交,至善在‘信’。 此乃人伦之大节,亦是‘所当止之地’。” 宋依白若有所思: “师兄的意思是,这‘至善’并非一个遥不可及的虚幻目标,而是体现在具体的人事应对之中?” “正是。” 林屿白赞许的点头, “‘知止’,便是要你先明辨这个目标。 你知道作为女儿,孝道的圆满状态为何; 你知道作为学生,求学的终极目标为何; 你知道作为宋氏一族的一员,肩负的责任为何。 当你内心清晰地知道了这些‘至善’的所在,你的心志便有了方向,不会再因外界的毁誉、一时的得失而轻易动摇。 这便是‘知止而后有定’。”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宋依白身上,语气虽淡,却意有所指: “方才斋舍门口,喧嚣如市,毁谤如潮。 你若不知自己‘所当止之地’在何处? 不知求学之本在于明理修身,而非与人争一时之气。 你的心便会轻易被那些污言秽语所激,陷入无谓的纷争与自证,方寸大乱,何谈‘有定’?” 宋依白心中一凛,顿时豁然开朗。 她起身,郑重地向林屿白行了一礼: “谢师兄教诲。我明白了。 ‘知止’是立定根本,明确方向。 心有所主,则外物不能扰,谗言不能侵。 日后若再遇此类之事,学生当知其‘止’于修身进学,而非口舌之争,如此心神方能安定,继续前行。” 林屿白见宋依白理解透了,又开始考教昨日他讲给宋依白和姜玥的章句。 第一卷 第28章 得到林屿白的肯定 姜玥对于林屿白的提问,回答得坑坑巴巴,多是词不达意。 这本来就在林屿白的意料之中,必定常年在乙班垫底,基础差得不能再差,不是他一两节课就能扭转的。 而让他意外的是,他提问到宋依白时,宋依白却能流利地回答出来,不仅准确地复述了昨日讲解的核心义理,还能结合秦夫子今日所讲,提出自己的见解,虽略显稚嫩,但思路清晰,触类旁通。 林屿白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昨日授课,并未指望她们能立刻掌握,尤其是宋依白,过往的“劣迹”他亦有耳闻。可眼前这少女,不过一日之隔,竟似脱胎换骨。 他不动声色,又接连问了几个昨日讲过的章句,宋依白都能对答如流。 这让林屿白震惊了,她的记性竟然这么好? “小妹,不是……咱就是说,我昨日听了林屿白讲课,就算他讲得很好,三哥我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可刚刚的问题我是一道也答不上来,你是怎么记住那么多内容的?” 宋景元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三哥,依白的记性本就很好,几乎过目不忘的!” 姜玥小声说道。 刚刚林屿白问的问题,她没回答上来,此刻脸上还有些发烫,但见好友被肯定,还是忍不住小声替宋依白解释。 “过目不忘?”宋景元更惊讶了,“我怎么不知道?” 宋依白被三哥这直白的疑问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斟酌着解释道: “三哥,其实,也并非我记性有多超群。 只是……昨日听林师兄讲解时,我并非死记硬背,而是尽力去理解其中的逻辑和义理关联。 理解了,便自然记住了大半。 剩下的,回去后又反复揣摩了几遍,这才……”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几乎是熬到深夜,将白日所学在脑中过了无数遍,直到融会贯通。 林屿白深邃的目光落在宋依白身上,那平静无波的眸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晰的涟漪。 过目不忘的天才他见过,但一日之内,能将晦涩经义理解到如此程度,并清晰复述、甚至提出自己见解的,绝不仅仅是记性好而已。 这需要极高的悟性和专注力。 “去去!你就别谦虚了,昨日林屿白讲了那么多内容,我也是差不多听懂了,可今日让我阐述,全忘了! 你这啊!就是传说中的读书天分! 不行,我得写信给大哥二哥! 咱们老宋家往上十八代都没出个会读书的,没想到在你这里开了窍了!我得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宋景元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发现宝藏的是他自己一般。 林屿白看着宋依白被自家兄长夸得有些窘迫的模样,心中那丝涟漪渐渐平复,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考量。 他抬手,止住了宋景元继续嚷嚷的势头,目光重新回到宋依白身上,语气依旧平淡, “天赋固然可喜,然县试案首,非仅凭记性可得。你要知道治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让宋依白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她立刻收敛了方才因被肯定而生出的些许自得, “师兄教诲的是,我必不敢有半分懈怠。” 林屿白微微颔首,对她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 他不再多言,转而开始讲解新的经义,速度果然比昨日快了不少,内容也更为深入。 至于姜玥,她的基础太烂,记性也差,林屿白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只是让她背诵书本,就不再管她了…… 他不会在愚笨的学子身上耗费太多精力,他觉得那是在误人误己,有那功夫,他还不如自己多看些书…… 姜玥见林屿白只给宋依白授课,心中虽有些失落,却并无半分嫉妒。 她清楚自己的斤两,能坐在这里旁听已是沾了依白的光。 她默默拿起书,走到角落小声背诵起来,努力不打扰他们。 宋景元见状,凑了过去。 “别读了,你和我一样,都是属于对读书没有天赋的额,努力也是白搭,还不如和三哥下下棋,聊聊天!” 宋景元凑到姜玥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调侃。 姜玥从书卷中抬起头,看了宋景元一眼,又看了看正全神贯注听讲的宋依白,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 “三哥,我知道自己笨,但多读一遍总有一遍的好处。 就算记不住全部,能多理解一句也是好的。” 她语气平静,并没有因自身资质平庸而怨天尤人,反而透着一股韧劲儿。 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小声地、一遍遍地诵读着艰涩的经文。 其实她并不是爱读书,只是若是她不读书,就没有了再来这里的理由…… 尽管她知道自己和林屿白没有可能,但是能近距离地多看他一眼,也总是好的! 宋景元被她这态度弄得一愣,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的。 他自认不是读书的料,平日也最不耐烦这些,可见姜玥这般用功,倒显得他有些游手好闲了。 他也不好再打扰,只得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看着妹妹与林屿白一问一答,心中又是佩服又是…… 嗯,还有点莫名的自豪。 第一卷 第29章 宋依白,你很棒 林屿白虽专注于给宋依白讲学,但眼角余光也将姜玥的努力看在眼里。 他心中并无波澜,人各有志,资质亦天定。 他欣赏宋依白这般一点即透、举一反三的学生,但也不会去鄙夷资质平庸却肯下苦功之人。 只是他的时间和精力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时间悄然流逝,当林屿白再次合上书卷,今日的讲学便告一段落。 “宋依白,你很棒!” 经过一个时辰的教学,他深刻地体会到宋依白超强记忆力和惊人的领悟力。 许多艰深之处,他只需稍加点拨,她便能立刻领会,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颇具见地的疑问。 这种教学相长的畅快感,是他曾体验过的。 他看向宋依白,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难得地透出一丝激赏的光芒,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温度: “假以时日,县试案首,未必是虚言。”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极高赞誉。 宋依白心中激荡,起身再次郑重行礼: “谢师兄肯定,我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师兄今日教诲!” 她知道,这条路她选对了,也走对了。 一旁的姜玥和宋景元也为宋依白感到高兴。 林屿白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窗外渐沉的夜色,道: “时辰不早,今日便到此。你们回去后,将今日所讲再细细梳理一遍,若有不明,明日可问。” “是,师兄。” 走出书房,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宋依白心头的火热。 “妹妹,你真是太给咱们老宋家长脸了!” 宋景元兴奋地一拍宋依白的肩膀,“等你考上县试案首,我看谁还敢说咱们老宋家全族草包!” 宋景元这话说得响亮,带着扬眉吐气的畅快。 他们宋氏族学虽是风县最好的学堂,但是这份好却和他们宋家无关。 三年一次的凤城文会,宋氏族学年年是文会魁首。 但真正能崭露头角、在凤城文会上取得名次的,却无一不是外姓学子。 宋家本族子弟,年年只能眼巴巴看着外姓同窗在文会上大放异彩,自家却连门槛都摸不着,反而得了个“全族草包”的名声,这早已成了宋家人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 如今,宋依白的横空出世。 她不仅得到了秦夫子的亲自督促,更得了“小三元”林屿白的亲口赞誉,直言“县试案首,未必是虚言”! 这如何不让身为宋家子弟的宋景元激动万分?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年县试放榜之时,妹妹高居榜首,他们宋家子弟终于能挺直腰杆,将那顶戴了多年的“草包”帽子狠狠摔在地上的场景! 宋依白被三哥这毫不掩饰的兴奋感染,胸中也涌起一股豪情,但她很快便压了下去,轻轻拉了下宋景元的衣袖: “三哥,慎言。路漫漫其修远兮,此刻张扬,为时尚早。” 宋景元经妹妹提醒,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 “知道知道,三哥就是高兴!走,回去三哥让厨房给你加菜,好好补补脑子!” 宋依白刚走到大门口,就听身后有声音传来。 “宋依白,我能不能找你聊一聊?” 宋依白转身,就见陈允礼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面色有些晦暗不明,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宋景元立刻上前一步,将妹妹护在身后,没好气地道: “陈允礼,你又想干什么?我妹妹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姜玥也蹙起眉头,警惕地看着陈允礼。 陈允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 “依白,我知道之前是我母亲不对,我再次代她向你赔罪。 我们……我们毕竟还有婚约在身,有些话,我想单独与你说清楚。” 宋依白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清冷得如同秋夜的月光,没有半分从前的痴缠与热度。 她轻轻拉开挡在前面的宋景元,淡淡道: “三哥,无妨。陈公子,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事无不可对人言,更何况,” 她顿了顿,语气疏离, “你我之间,并无需要私下相谈之事。” 陈允礼被她这番话说得脸色一白,尤其是那句“并无需要私下相谈之事”,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心头发梗。 他强忍着难堪,低声道: “依白,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气我母亲口无遮拦,也气我…… 从前或许有做得不够周到之处。 但我们多年的情分,难道就因为这些误会,说断就断了吗?那林屿白……” “陈公子。” 宋依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请你慎言。 首先,我与你之间,并非误会,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其次,我与林师兄之间,只有纯粹的师生之谊,请教之道,请你不要妄加揣测,污人清誉。最后,”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陈允礼, “关于婚约,我早已在众人面前立下誓言,一年之内,必中县试案首,届时婚约作废。 此志,天地共鉴,绝无转圜余地。 你若还是个读书人,就请保留最后一丝体面,莫要再行纠缠。” 她这番话,字字清晰,句句铿锵,如同断金切玉,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 宋依白话毕,转身欲走。 “等等!” 陈允礼急忙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急切地递到宋依白面前, “依白,你看,这是你上次说喜欢的玲珑阁的珍珠耳珰,我特意托人从府城带来的。 还有这个,”他又从怀中摸出一支点翠蝴蝶簪,“这是最新到的款式,整个风县独一份……” 锦盒打开,里面的珍珠耳珰圆润光泽,点翠蝴蝶簪更是精致非常,在廊下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宋依白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两件首饰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她忽然伸手,不是去接,而是直接将锦盒和簪子都拿了过来。 陈允礼见她接过,眼中刚闪过一丝希冀,却见宋依白看都没再多看一眼,转手就塞到了身旁的姜玥手里。 “玥儿,” 宋依白语气自然,仿佛在处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这珍珠耳珰衬你,蝴蝶簪子也活泼,你拿去戴吧。” 姜玥愣住了,捧着那两件明显价值不菲的首饰,有些无措: “依白,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 宋依白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转向脸色瞬间僵硬的陈允礼, “再贵重,于我而言也不过是粪土。既然有人非要送,咱们也不必替他省着。 反正花的是我家的银子…… 你喜欢,就拿着。” 她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陈允礼脸上。 他煞白着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用来挽回感情的“心意”,在对方眼里,竟是如此可笑不堪,只配被她随手转赠他人! 第一卷 第30章 得了秦夫子的赞许 宋景元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大声道: “妹妹说得对!咱们宋家的钱买的东西,干嘛留给他?姜家妹妹,你只管收着!不要白不要!” 姜玥看着陈允礼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又看了看手中精致的首饰,终究还是收下了,对着宋依白小声道: “谢谢依白。” 这一声道谢,更是将陈允礼的尊严彻底踩在了脚下。 陈允礼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宋依白那淡漠的侧脸,看着她将自己精心准备的“心意”如同垃圾般处理掉,一股混合着巨大羞辱和绝望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再也无法停留,猛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宋依白却觉得无比的痛快,她挽住姜玥的手,语气轻松:“走吧,先送你回家,回来我还得温书呢。” 宋依白回去后,先是照着拿回来的字帖临摹了三页,当然仍旧是故意扮丑的字迹。 次日交给秦夫子时,秦夫子看出了宋依白的进步,但也是止步于工整了一些! 字迹依旧稚嫩,笔力也弱,但比起前两日那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的模样,已然有了天壤之别。 笔画间隐约能看出她在努力控制手腕的力道,试图模仿钟繇小楷那种古朴内敛的韵味, 虽然只得其形一二分,但那份沉静专注的态度,却透过纸张传递了出来。 “嗯。” 秦夫子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将字帖放下,目光落在宋依白身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还算知道用功。这一横,起笔再藏锋三分;这一捺,收笔需有回势。回去照着练。” 他寥寥数语,点出关键不足之处,虽未直接褒奖,但那句“还算知道用功”和具体的指点,已然表明他看到了宋依白的努力和微小的进步。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宋依白恭敬应下。 接下来,每一天,宋依白都会交上自己练的字。 秦夫子也从最初的紧锁眉头,到后来眉头渐渐舒展。 宋依白的字,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步。 从最初的歪斜不成形,到笔画逐渐规整; 从毫无章法的涂抹,到隐约可见钟繇小楷的骨架风神。 虽然笔力依旧欠缺火候,那份沉静专注的气韵却一日日沉淀下来,透过笔墨,清晰可见。 这一日,秦夫子拿起宋依白新交上来的字帖,对着晨光端详了许久。 纸上字迹清隽,虽还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痕迹,但间架结构已颇为稳妥,笔画的起承转合间,竟隐隐透出几分古朴之意。 他抬起眼,看向下方垂手恭立的宋依白,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丫头,不仅悟性高,这份耐得住寂寞、肯下苦功的韧劲儿,更是难得。 “今日这字,” 秦夫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 “已初具风骨。看来,你并未辜负这本《宣示表》。” 他没有说“很好”,但“初具风骨”四字,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 尤其是最后那句“未辜负《宣示表》”,更是隐含赞许。 斋舍内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学子都难以置信地看向宋依白,又看向秦夫子手中那几页字帖。 不过短短半月,那个曾经字迹如鬼画符的宋依白,竟能得秦夫子“初具风骨”的评价? 李铭更是死死攥紧了拳头,脸色难看至极。 他练字多年,也未曾得过夫子如此评价! 宋依白面上依旧沉静,恭敬行礼: “谢夫子肯定,学生定当继续努力,不负夫子期望。” “嗯。”秦夫子微微颔首,将字帖递还给她,“戒骄戒躁,持之以恒。” “是。” 宋依白双手接过字帖,回到座位。 她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羡慕、惊讶、嫉妒…… 她勾唇,这还是她极力压制自己的笔锋才能呈现出的效果。 若是她认真写,估计就连秦夫子的字都不一定比得过她。 毕竟,前世她的字,可是连翰林院掌院学士都曾亲口夸赞过的——大家风范。 前世,她为了能配得上陈允礼那所谓的“才子”名声,也为了能在陈家那群眼高于顶的亲戚面前不丢分,曾在书法上下过苦功。 她天赋本就极佳,又肯钻研,临遍了名家碑帖,尤其钟繇的小楷,更是深得其中三昧,笔致古朴,气韵生动。 后来她偶尔一次替陈允礼誊写文章,那手字被前来做客的翰林院掌院学士看到,那位以书法闻名的老学士都捻须赞叹,说其字“深得元常遗韵,清雅脱俗,难得女子中有此笔力”。 只可惜,前世她所有的心思和才华,都用来点缀那个负心汉的门面,最终却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重活一世,她早已看清,女子的价值从不在于取悦他人,更不在于依附男子。 她的才华,她的努力,都只该为她自己,为她想要走的这条路服务。 如今,宋依白刻意收敛了真实笔力,只将水准控制在“初窥门径、有天赋且肯下苦功”的学子该有的模样。 这份细微的进步,既不惹人生疑,又能慢慢攒下夫子的认可…… 秦夫子那句“初具风骨”的评价,本就在她意料之内,更是她步步为营的一环。她要的,正是这种稳步攀升、让人渐渐刮目相看的姿态。 至于那些或惊羡或嫉妒的目光——她全不在意。 宋依白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几乎难以察觉。 这,才只是个开始。 日后,她定会让那些人惊掉下巴。 第一卷 第31章 月考 时光如梭,转眼就到了宋氏族学月考的日子。 宋氏族学每月初六都会进行一次月考,以检验学子们这一个月来的进益。 这一日,课堂内比往常的学习氛围更浓了一些,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不少学子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默诵经文,翻看笔记。 李铭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宋依白正捧着《中庸》专注。 他轻嘲一声:“呵!《大学》还未学完,就看起《中庸》来了,就跟自己看得懂似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半个学堂的人都听见。 几个平日与他交好的学子也跟着窃笑起来,目光在宋依白身上打转。 宋依白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如水:“李师兄倒是很关心我读什么书。" 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手中书页轻轻翻过一页,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清风过耳。 李铭被她这般淡然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我这是好心提醒你,今日考的是《大学》,你抱着《中庸》装模作样,到时候考砸了可别哭鼻子。" "不劳李师兄费心。"宋依白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学》《中庸》本就是一脉相承,既然要论学问,又何必拘泥于一书一章?" 这话说得从容不迫,却让李铭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见周夫子已捧着考题步入课堂,只得悻悻住口,狠狠瞪了宋依白一眼。 试题发下来,宋依白看了一下,发现都是需要默写和平日夫子讲解过的经义。 她唇角微勾,这些对现在的她而言,实在是太过简单了。 不过也难怪,乙班的学子各个学渣,要是出的试题稍微难一些,恐怕成绩更是惨不忍睹…… 她执起笔,笔尖在宣纸上轻轻游走。 默写经义时,她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字迹清隽工整,恰如秦夫子评价的那般"初具风骨"。 遇到需要阐发经义的题目,她略作沉吟,便以简洁精准的文字作答,既不失本义,又透着独到的见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夫子在考场中缓步巡视,经过宋依白案前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着她笔下渐成的答卷,目光在她清丽的字迹上停留片刻,又在她精炼的论述处细细品读。 见她答题时不慌不忙,下笔沉稳有力,全然不似其他学子那般焦躁,不由暗暗点头。 与宋依白相隔不远的姜玥,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疾书,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过比起从前完全无从下笔的窘迫,今日她至少能将一些经文默写,对一些浅显的经义题也能写出几分见解。 这份进步虽不及宋依白那般耀眼,却也让周夫子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宋景元则仍旧是对着窗外发呆,周夫子对宋景元的模样已经见怪不怪,只轻轻摇了摇头便走开了。 这位宋家公子向来对读书兴致缺缺,能安安分分坐在考场里已是难得。 李铭不时抬头张望,见宋景元仍旧是啥也不会的草包样,这让他心情大好。 目光在投向宋依白,却见她正好搁下笔,开始检查答卷,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更让他心头火起。 “呵!装模作样,就好像自己全都会似的!” 李铭并不认为宋依白能在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从一个连字都写不工整的差等生,一跃成为能应对自如的优等生。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她故作姿态罢了。 时间一到,周夫子便命众人停笔交卷。 学子们陆续上前,宋依白将答卷双手奉上时,周夫子特意多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三日后放榜。"周夫子收齐试卷,淡淡说道。 黄昏时分,宋依白、姜玥和宋景元三人照例去了甲等斋舍找林屿白。 屋子里空荡荡的,并不见林屿白的身影。 正当三人奇怪时,隔壁的陈允礼从屋中走了出来。 “依白,你来了?”陈允礼快步上前,语气热络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嫌隙,"屿白兄,被他妹妹喊回家去了!说是他爹上山打猎,摔伤了腿!” “今日你们恐怕补习了,你们要是不嫌弃,可以来我屋,我也可以帮你们补习的!而且……不花银……” “我嫌弃!” 不等陈允礼的话说完,宋依白直接打断,然后朝着外面大步走去。 姜玥白了陈允礼一眼也跟了上去。 宋景元则一脸的似笑非笑: “陈允礼,还是不要在我妹妹身上白费心思了! 我劝你要是想攀高枝,趁早换目标! 免得一年后,我妹考中县试案首,你们彻底没戏后,没软饭吃了!” 这话一落,宋景元也不等陈允礼反应,直接出了院子…… “妹!你们干什么去?回家吗?” 宋景元追出来,就见宋依白和姜玥朝着族学外面走。 “三哥,我们得去陈家村一趟!据我所知,林屿白家穷,他爹要是真的如陈允礼所说,摔伤了腿,此时他家里怕是连请郎中的钱都拿不出来。” 宋依白脚步不停,语气却透着笃定。 前世她隐约记得林屿白父亲确实在这个时节受过伤,当时因无钱医治,双腿残疾。 自此,林屿白父母都瘫痪在床,家中只有一个十岁的妹妹,照顾不了双亲。 林屿白就休学回家照顾父母,后来听说林屿白父母为了不拖累儿子,趁着儿女不在家,直接寻了短见。 在听到林屿白的消息时,他已经高中状元,并且没几年就成了太子太傅…… 传言,他性情阴郁,估计和这件事情有很大关系…… 第一卷 第32章 林屿白父亲腿伤 "我们必须尽快赶去。" 宋依白语气急促,"若是耽搁了,后果不堪设想。" 宋景元虽然不知道妹妹为什么这么紧张,但是想着林屿白这些日子对妹妹的功课真的尽心尽力,他家人有难,能帮他还是愿意帮一下的。 于是二话不说,立刻去城中请了最好的跌打大夫,又备了马车,三人赶往陈家村。 陈家村就在风县郊外,很近。 三人到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将陈家村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暖色里,村口几株老槐树静静立着,老槐树下平常聚集聊闲天的村民们不见了踪影。 宋依白进村时,凑巧碰到了陈允礼的婶娘,也就是陈老根二弟媳妇。 她透过敞开的车窗,看到宋依白坐在马车里,连忙迎了上去。 “哎呦喂,这不是允礼那小子的媳妇儿吗?怎么着?来找允礼的?他不是住在你们宋家族学吗?今日没听说他要回村啊!” 宋依白看过去,就见一名穿着破旧衣衫的中年妇人正扒着车窗跟着马车走,满脸堆着谄媚的笑。 那妇人眼珠滴溜溜地转,目光在马车内精致的装饰上扫来扫去。 陈允礼的亲人众多,宋依白又只跟着来过陈家村一次,对眼前这个妇人实在没什么印象。 不过看对方这熟络的架势,想必是陈家的亲戚无疑。 “我不是来找陈允礼的,这位婶子,请问林屿白家在哪里?” 宋依白不想和陈家的亲戚说太多,只想赶紧找到林屿白。 “你找林屿白?” 那妇人一脸的诧异,随即端出了几分长辈的架势。 “不是我说你,你是俺家允礼未过门的媳妇,来陈家村找别的男人,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林屿白各方面都比老大家的允礼强,她可不想让宋依白去找林家小子。 万一被勾去了魂儿,不就没老大家的允礼啥事儿了吗? 虽然陈允礼能娶宋家女儿她家也占不上大便宜,但是总也能沾着些的…… 宋景元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一个箭步从马车上跃下: "你这妇人满口胡言!谁是你家未过门的媳妇?我妹和陈允礼已经退亲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凌厉如刀,那妇人被他吓得连连后退。 姜玥适时掀开车帘,声音清冷如霜: "林师兄是我们的同窗,听闻他父亲重伤,特来探望。 倒是你这般污人清白,安得什么心?" “退!退亲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没听说啊!” 妇人一脸的惊讶…… “我管你听说没听说?让开,你要是不告诉我们林屿白家在哪里,就别在这儿挡道!我们自会去问别人!" 那妇人被他凌厉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却仍不死心地嘀咕:“就算退了亲,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宋景元冷笑一声,“我妹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再敢多嘴,小心我去县衙告你毁人清誉!" 这话终于让妇人闭了嘴,她悻悻地指了指西边:”村西头最破的那家就是。" 宋景元冷哼一声,转身跃上马车,对车夫喝道:“走!” 那妇人眼瞅着马车离开,一拍大腿,朝着陈老根家跑去…… 正如那妇人所言,林屿白家的房子是村里最破败的,低矮的土坯墙,茅草屋顶已经有些年头,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萧索。 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宋依白心中一紧,立刻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不少过来或是看热闹,或是来帮忙的村民。 “哎!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哎!林大山这下摔得好重……” “流了那么多血,郎中都摇头,怕是悬了……” “屿白这孩子命苦啊,好不容易被宋家看中才学,接去县城免费读书,现在家里又出了这档子事儿!” “林大山可千万别出事儿,不然林屿白这孩子恐怕是去不了县城读书哩……” 议论声在宋依白三人进来时低了下去,村民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位衣着光鲜的不速之客。 宋依白无暇他顾,直接带着郎中进了屋子…… 林屿白正跪在地上,面前躺着昏迷不醒、左腿血肉模糊的林父,一位穿着庄户人家衣裳的老者正在为其包扎,但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林屿白的母亲郑氏瘫坐在一旁,由一位村妇搀扶着,已是哭得几乎昏厥。 他十岁的妹妹林小丫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无声地流泪。 林屿白挺直着背脊,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绝望与无助。 “刘叔,我爹他……”林屿白的声音干涩沙哑。 被叫刘叔的叹了口气: “血暂时止住了,但骨头断了,外伤也重…… 老头子我医术有限,治不了他,你还是带着你爹去县城医馆瞧瞧,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只是这费用……”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显而易见。 去县城医馆,对于连饭都常常吃不饱的林家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林屿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宋依白给的二两银子,他上次回来给娘抓了几副药,又买了些粮食,早就花光了。 现在又哪里有银子给爹看腿…… “林师兄,让孟大夫给林叔看看,他是凤县最好的大夫……” 宋依白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绝望的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容貌明丽、衣着精致的少女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药箱、一看就很有派头的老者,以及一位锦衣少年和另一位清秀小姐。 林屿白猛地抬头,看到是宋依白三人,他眼中露出几分欣喜,随后又觉得羞愧。 他不想和宋依白三人借钱,但此刻父亲的伤势容不得他多想。 “依白师妹……”林屿白的声音带着几分犹疑…… 宋依白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他,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挣扎,只对身后请来的孟大夫道:“大夫,麻烦您快给看看。” 孟大夫点点头,上前仔细检查林父的伤势,片刻后,神色凝重: “伤及筋骨,失血过多,需立刻清创接骨,用上好的金疮药和接骨膏,再辅以汤药调理,或有七成把握保住这条腿,但费用……” “钱不是问题,请您全力救治。” 宋依白立刻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孟大夫: “这是定金,不够还有。” 孟大夫见他们如此爽快,也不再犹豫,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精巧药箱,取出各种器具和药瓶,开始专业地处理伤口。 他的手法明显比村里的刘叔娴熟利落得多。 林屿白看着宋依白镇定指挥的背影,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拿出重金救治他素昧平生的父亲,心中的感激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翻涌…… 第一卷 第33章 陈家人来闹事 孟大夫不愧是凤县名医,清理创口、敷上特制的止血生肌散、手法娴熟地对接断骨、再用杉木皮固定包扎,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昏迷中的林父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 “血暂时完全止住了,断骨也已复位。 老夫这就开个方子,须得连服七日,早晚各一剂。 这七日最为关键,万不可移动伤腿,需得有人日夜精心看护。 若能安然度过,这腿便算是保住了大半。” 孟大夫洗净手,提笔写下药方,又取出几贴黑黢黢的膏药,“这是接骨膏,三日一换。” 林屿白双手接过药方和膏药,如同接过救命稻草,声音沙哑:“多谢大夫!” 郑氏此时也缓过气来,挣扎着要下地磕头,可是虚弱的身子,让她根本爬不起来。 她只能半倚在炕沿,泪流满面地朝着孟大夫和宋依白等人的方向不住作揖: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救我家男人……我给……给你们磕头……”说着,拿着脑袋就往炕上撞…… 宋依白见此,赶紧上前阻止。 “您别这样,我们都是林师兄的同窗,在宋氏族学,林师兄对我们颇有照拂。如今林师兄家中遇困,我们略尽绵力是应当的。” 宋依白扶住郑氏,声音温和却坚定,“您若是这般客气,反倒让我们不安了。“ 郑氏听闻眼前的好看姑娘是儿子的同窗,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但泪水依旧止不住。 她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宋依白的手腕,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带着哭腔: “好姑娘……多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们屿儿他爹…怕是……怕是……”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充满感激地望着宋依白。 宋依白反手轻轻握住郑氏冰凉粗糙的手,温声安抚: “伯母放心,孟大夫是凤县最好的大夫,他一定能治好林叔。 您要保重身子,你要是病情加重,让林师兄可怎么办?” 姜玥也适时上前,将一杯温水递到郑氏手中,柔声劝慰:“伯母,先喝口水定定神。林叔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 “哎!哎!都是善良的好孩子!” 郑氏接过水杯,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自己本已经是拖累,不能再给儿子添乱了。 她颤抖着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抚平了内心的惊惶。 宋依白见郑氏情绪渐稳,便开始不着痕迹地打量屋内环境。 土坯墙裂缝纵横,冷风从缝隙中丝丝灌入,炕上的被褥虽整洁却单薄破旧,整个屋子几乎找不出一件像样的家具。 这样的环境,对重病缠身的宋母和失血过多的宋父来说,实在太过恶劣。 再这样的环境下,别说康复了,病情不加重已经不错了! “林师兄,”宋依白转向正用温水给宋父擦拭手脸的林屿白,他沉默着,身上带着一种浓重的压抑感。 听到宋依白喊他,林屿白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依白师妹,”他声音有些干涩,“今日……多谢你们。” 这句感谢包含了太多,谢他们请来大夫,谢他们解围,更谢他们在此刻给予的支撑。 宋依白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他紧握布巾、指节泛白的手上,心知他此刻承受的压力。 她不再赘言,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务实: “林师兄,客套话不必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林叔和伯母能安心养病。 你看这屋里,四处透风,被褥单薄,寒气侵体,于伤势恢复极为不利。” 她顿了顿,环视屋内,继续冷静分析: “孟大夫说了,这七日是关键,需得精心看护。 我觉得你们不应该住在这里,我在风县有个别院,一直空着,你带着林叔伯母暂且搬过去住吧。 那里屋舍整洁,暖和避风,也方便抓药和复诊,对林叔的伤势恢复最有利。” 这话一出,不仅林屿白愣住了,连一旁的郑氏、宋景元和姜玥都愣住了。 宋依白的宅子就算是空着,好像也不好让外男住进去吧!之前陈允礼一家住进去,是因为二人已经定亲,旁人就算是议论,顶多就是说不合规矩。 但是要是林屿白和他的家人住进去,宋依白还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林家宅子破旧,根本不隔音,这话一落,原本还在感叹宋家仁义的村民们,此刻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几个长舌妇更是凑在一起指指点点。 “这……这姑娘让外男住自己别院?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小姑娘不是和老陈家结亲的吗?上回来村里,俺瞧见过,之前陈家全都搬进县城住,上个月全都回来了,难道是这小姑娘看中林屿白,不要陈家小子了?” “林家小子长得比陈家小子好,读书也比陈家小子强,这还真没准啊!……” 陈老根、刘氏和陈家二婶刚进院子,正好听到这些闲言碎语。 刘氏的脸色瞬间铁青,陈老根更是气得胡子直抖,陈家二婶一脸惊诧: “大哥,大嫂!这咋回事儿?咱家允礼真的被退亲了?” 陈家人回村,只说是想家了,回来住些日子。 他们也觉得被宋依白从县城的宅子赶回来很丢人,所以并不曾对村里人说…… 陈老根与刘氏此刻哪还有心思与老二家掰扯那些琐事。 刘氏吊梢眉一拧,枯瘦的手指直戳向西屋那晃动着人影的窗棂: “好你个宋依白!我说怎么突然闹着退亲,敢情是早跟林家那小子私通!好一个不知廉耻的贱蹄子,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下作东西……” 陈老根也站在院中骂道: “林屿白!你给我滚出来!别躲在屋子里当缩头乌龟!” “你读的圣贤书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竟敢勾引同窗未过门的媳妇,不要脸!” “住口!” 宋景元猛地掀帘而出,挺拔的身躯将堂屋的门都挡住了。 以防陈家人发疯,耽误屋中人的诊治…… 他眼底燃着怒火,:“我妹妹行事光明磊落,何时与林屿白有过逾矩之举?你们陈家上下嘴皮一碰,就要把脏水往清白姑娘身上泼?” 姜玥紧随其后跨出门槛,和宋景元一起将门口堵得死死的: “红口白牙污人清白,你们可知这等诛心之言传出去,足以逼死一个好好的姑娘?” 第一卷 第34章 突如其来的善意 “哎哟!俺冤枉她了?” “上个月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好端端的非要退亲,把俺们一家子从县里的大宅子撵回家!现如今倒好……” 刘氏手指着宋依白的方向,声音尖锐: “上赶着请林家小子去住那大院子,大伙儿都给评评理,这要不是早就眉来眼去勾搭成奸,俺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这话一落,院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婆子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 “啧啧,还有这一出!” 一个穿着补丁褂子的婆子撇着嘴, “怪不得上个月陈家全都从县城搬回来了,原来是被宋家退亲了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妇人立即接话:“要俺说啊,林家小子确实各方面都比陈家小子好,这宋家姑娘选择林家小子,也在情理之中……“ “哎呦,这可了不得!“ 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故作惊讶, “就算是这姑娘看上林家小子了,这未出阁的姑娘家,就这么上赶着让外男住自己院子,这也太不讲究了!” “可不是嘛!要说先前陈家住进去,好歹是定了亲的。这林家算怎么回事?” “要俺说啊,这有钱人家的姑娘就是不一样,胆子忒大。” “林家小子也是,读书人最该知道避嫌。这要真住进去,往后还怎么考功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宋依白不知廉耻的,有说林家名声要臭了的,也有人觉得宋依白是真心想帮忙只是方法不妥。 院子里顿时乱哄哄一片,各种猜测和指责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林屿白听着院中的议论声,手中拳头攥紧,他几步走出屋子,高声道:“陈叔、陈婶、你们可知道污蔑秀才公名声,该当何罪?” 这一声“秀才公“的自称,让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在凤县这样的小地方,秀才功名已是了不得的身份。 见了县太爷可免跪拜,可免徭役赋税,便是寻常衙役见了也要客气三分。 更不用说若有人胆敢污蔑秀才,导致秀才公声誉受损,按律是要打板子,罚银五两的。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刘氏,此刻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往陈老根身后缩了缩。 他们虽不知道污蔑秀才是什么罪名,但是也知道是要吃官司的。 而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最怕的就是和官府打交道。 这个世道不管对错,进了官府衙门,他们这些穷苦百姓总归是没好果子吃的…… 那些嚼舌根的婆子们也纷纷闭了嘴,有个胆小的甚至悄悄往人群后躲。 她们这才想起,林家小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穷书生,而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老爷了。 林屿白环视众人,声音清朗: “我林屿白寒窗苦读十余载,深知礼义廉耻四字的分量。 今日宋姑娘仗义相助,乃是出于同窗之谊,诸位却要以龌龊心思揣度,岂不是寒了善心人的心?“ 他又看向陈老根夫妇: “陈叔陈婶若执意污蔑,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县衙,请县令大人评评理? 看看是你们空口白牙厉害,还是大晟律法更重?“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村民们都低下了头。 陈老根被林屿白这番话噎得面红耳赤…… 刘氏更是吓得扯了扯陈老根的衣角,低声嘟囔: “当家的,咋整?他要是真报官,咱们也是没有凭证的!可别真被打了板子……” 陈老根只是瞪着林屿白,到底是没有再开口污蔑一句…… 宋依白站在屋内,将院中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是她疏忽了,忘了这个世道的人言可畏。 她缓步走到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林屿白紧绷的侧脸上,心中微叹。 她知道,林屿白此刻站出来维护她的名声,除了感激,更多的是一种读书人的风骨和不愿牵连恩人的担当。 但让他一家住进自己的别院,确实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压力和非议。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方才提议让林师兄一家暂住我的别院,确是考虑不周,只想着林叔的伤势需要静养,却忘了人言可畏,反而可能给林师兄一家带来困扰。” 她语气坦然,不带丝毫扭捏,“既然如此,此事便作罢。” 她从衣袖中掏出十两银子递给林屿白:“林师兄,这是我和姜玥未来五个月的补习费,你拿着,去县城租一间宅子……” 宋依白本想着和族中说说,让林屿白带着家人去甲等斋舍去住。 但是一想,若是这样做了,恐怕陈家又要借机闹起来,也要搬进族学,到那时族中也难办。 于是才想起了这个更稳妥的办法——用“补习费”的名义资助,既全了林家的体面,又堵住了悠悠众口。 林屿白看着那锭银子,喉结微动。 他何尝不知这是宋依白在为他周全?这份情谊,比雪中送炭更珍贵。 林屿白怔怔地看着那锭银子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感受到少女指尖温和的体温…… “依白师妹,今日相助之情,林某没齿难忘!” 宋依白浅浅一笑,目光扫过院中神色各异的村民,故意扬声道:"林师兄客气了,不过过是提前付了补习费用,算什么相助之情! 林师兄日后多多费心指点课业便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林家台阶下,又堵住了那些长舌妇的嘴。 围观的村民中有人暗暗点头,觉得这宋家姑娘行事确实周到,也确实是心善。 宋景元适时上前: "既然说定了,我们这就回去,让人去镇上寻个合适的院子。林兄放心,定找个离医馆和书院都近的。" “你们要是找宅子的话,我家就有空置的宅子,一共三间,你们一家四口住也足够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们要是租,一个月给一百文就成!” 孟大夫见这林家实在贫困,也动了恻隐之心,想着自家的老宅子闲着也是闲着,便顺势帮了一把。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林母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紧紧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想说些感激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流着眼泪挣扎着朝着孟大夫的方向,磕了个头。 林屿白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尚带着宋依白指尖温度的银锭握得更紧,转向孟大夫,郑重地长揖到地: “孟大夫高义,林某……感激不尽!只是这租金,实在太低,林某心中难安……” 孟大夫摆摆手,浑不在意地打断他: “嗐,说什么安不安的!那老宅子空着也是落灰,你们去住着,还能添些人气,免得被虫蛀了梁。一百文就是个意思,就这么定了!” 第一卷 第35章 来到租住的宅子 孟大夫这话说得爽快又实在,既全了林家的面子,又将这份恩情轻描淡写地揭过,让人无法再推辞。 院中众人见状,神色更是精彩。 先前那些嚼舌根的婆子,此刻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孟大夫对林屿白这个萍水相逢的人都愿意伸手拉一把,可他们刚刚却对同村人生出了那么大的恶意。 想想自己方才那些刻薄话,不由得脸上发烧,一个个悄没声地往人群外围缩,生怕被林屿白注意到。 至于陈家人,知道在待下去也讨不了好,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林屿白根本没心思和这些人计较,他再次向孟大夫深深一揖,不再纠结于租金多寡,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便是。 宋家的马车很是宽大,可以并排躺下两人。 林屿白让院中几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年轻人帮忙把自家爹娘抬上了马车。 被褥只有四套,只留一个被子盖在上面,剩下的全都铺在了林父林母的身下。 锅碗瓢盆等物件带不下也就不带了,林屿白打算等明日雇个牛车回村再拉一趟。 现在天就快黑了,得尽快进城安顿下来。 孟大夫腿脚不好,坐在了马车外面的车辕上,宋依白等年轻人则只能走路回县城。 林屿白和妹妹林小花跟在马车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林小花不时踮脚朝马车里张望,担忧地问:“哥,爹娘会没事的吧?” “会的。”林屿白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声音坚定,“我不会让他们出事儿。” 林小花闻言,心情稍安。 她转头看向后面走着的宋依白三人。 “哥!宋姐姐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好?” 林屿白脚步微顿,目光复杂地望向身后不远处那个纤瘦的身影。 宋依白正低头与姜玥说着什么,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柔和。 “因为她是难得的聪慧之人……” 林屿白并不相信宋依白知道他父亲受伤,就眼巴巴地上前送“温暖”。 之前虽不了解宋依白,但是也知道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儿的人。 宋氏族学中有不少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类似于他家的情况也不少见,从没见她对谁发善心过…… 今日宋依白一系列的主动,无非是因为她比宋家人更聪慧,更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不过,这份恩情他还是领了的,毕竟没有宋依白今日的恩惠,他爹就算不死也很可能落下终身残疾,那样他的前途也就毁了…… 想到此,他转回头,继续跟着车子往前走…… 到达孟大夫家的老房子时,天已经彻底黑透,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青石板路上。 孟大夫的老宅虽有些年头,但是比林家的宅子好了许多。 三间房用青砖砌成,屋顶的瓦片整齐排列,院墙也完好无损。 院中有口水井,井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无论做饭还是洗衣裳都很方便,只是许久都没有住人,里面有不少灰尘…… 几个年轻人齐上阵,手脚麻利地规整出东屋。 林屿白和宋景元小心翼翼地将林父林母抬进东屋的炕上。 孟大夫又仔细检查了林父的伤势。 “伤势稳定,好生将养便是。” 孟大夫的话让众人都松了口气。 “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孟大夫说着背着药箱就要离开。 “孟大夫留步!”林屿白急忙从怀中取出钱袋子,“这诊金和房子租金……” 孟大夫捋着胡须笑道,“诊金一百六十文,租金一百文,往后每月按时交租便是。” 林屿白连忙数出二百六十文钱,双手奉上:“多谢孟大夫体恤。” 孟大夫点点头,拿着铜钱转身离开了。 “林师兄明日能去学堂吗?”宋依白问。 “恐怕要在家中照顾父母一段时间了,不过,你们的功课我还会管的,反正这个宅子离族学很近,还要劳烦三位辛苦些,来小院学习!” 林屿白看向宋依白三人的目光带着歉意。 宋景元率先应下:“这有何难!几步路的事情,而且有我护送,安全也没问题!” 姜玥也点头:“林师兄家中有事儿,还肯继续教导我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宋依白浅浅一笑:“那从明日起,我们便来叨扰了。” “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我们先行告辞了!” 宋依白说着微微福身,与宋景元、姜玥一同告辞离去。 林屿白站在院门口,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屋。 林小花已经升起了灶火…… 这个房子中间是堂屋,堂屋左右各有一个火灶,连接着东西屋的大炕。 此时是四月份,早晚仍旧很凉,把火炕烧热,可以让爹娘休息得好些…… 林小花见林屿白进来,连忙皱着眉头说道:“哥!咱们没有带粮食过来,爹昏迷着,咱俩饿一顿就饿一顿,可是娘身子骨不好,要是不吃饭……” 林屿白闻言点点头,“爹娘都睡着,我先将西屋打扫出来,等会儿我先去外面买些吃的!” “好!哥,只买爹娘和哥哥的就成,小花不饿!” 提到吃的,林小花不由得吞了吞口水,而后似乎是怕自家哥哥发现,赶紧低下头专心烧火…… 林屿白心头一酸,什么也没说,进了西屋,开始打扫起来…… 他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带着家人过上好日子…… 林屿白打扫了一会儿房间,就听见院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敢问这里是林秀才的家吗?” 第一卷 第36章 恩情 林屿白闻声放下扫帚走出屋门,只见两个青衣小厮站在院中。 一个提着两个食盒,一个赶着马车。 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敢问您可是林秀才?” “是!你们是?” 林屿白虽是问句,但是已经猜出来他们应该是宋依白的人…… “林秀才安好,我们是宋府家丁,小的奉我家小姐之命,给府上送些吃食还有米面啥的。” 小厮说着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和另一个小厮开始卸马车上的东西。 “不成,这些东西我不能要,你们家小姐已经……” 林屿白话未说完,为首的小厮便恭敬地打断: “林秀才莫要推辞,小姐特意交代了,要是您不要,就对您说,她给您的这些好处并不是白给的,她还让我转告您,‘虱子多了不痒,账多了不愁!’ 反正您已经欠了宋家的,那多欠一点或者少欠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屿白闻言,愣在原地,那句“虱子多了不痒,账多了不愁”在他耳边回响,带着几分宋依白式的狡黠与不容拒绝。 他望着那两个小厮手脚麻利地从马车上卸下米面粮油,鱼、肉、锅碗瓢盆,以及几床看起来就柔软暖和的新被褥,心中五味杂陈。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是没能再说出口。 是啊,当他林屿白免束脩踏入宋氏族学的那一刻,就已经欠下深重的人情。 没有宋家,他几年前就不能读书了,也更谈不上什么远大的前程…… 今日宋依白的雪中送炭,再次救了他爹一命。 他已经欠了那么多了,此刻再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推拒这些雪中送炭的物资,反倒显得矫情,更会苦了父母和年幼的妹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对着小厮郑重拱手: “有劳二位,还请转告宋姑娘,林某……愧领了。” “林秀才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 小厮笑着应承,动作利索地将东西搬进堂屋规整好,随后便告辞离去,马车声渐行渐远,小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小花早已从灶膛边站起身,看着堂屋里堆放的满满当当的东西,尤其是那两个还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食盒,眼睛瞪得大大的,忍不住又咽了咽口水。 她忍不住打开食盒,一个食盒装着炖得稀烂的肉粥,显然是给自家生病的爹娘准备的。 林小花揭开另一个食盒的瞬间,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油亮红润的红烧肉整齐码在食盒里,下一层是一盘清炒时蔬,在下一层是雪白的米饭。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丰盛的饭菜,眼睛都看直了。 “哥……这、这真是给咱们吃的?” 林小花感觉自己的口水急速分泌,她使劲咽了咽,才把话说完整,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林屿白看着那盒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点点头:“嗯,宋姑娘送来的。你去把娘喊起来,让她先吃一些粥再睡。爹的那一碗,放在锅中温着,等爹醒来再吃!” “好!哥!” 林小花麻利地从宋依白让人送来的东西里,找到两个碗,盛了满满的两个大碗肉粥,一个放在锅中,一个端进了东屋。 轻声唤醒了母亲。林母本就睡得不沉,闻到粥香便睁开了眼。 “娘,宋姐姐让人送了肉粥来,您快趁热吃些。”林小花小心地扶起母亲,将枕头垫在她身后。 林母看着碗里熬得稀烂的肉粥,米粒几乎化开,混着细碎的肉糜,香气扑鼻。 她眼眶一热,颤抖着接过碗。 “这……这怎么好意思……”林母声音哽咽,“宋姑娘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 “娘,您快吃吧。” 林小花柔声劝道,“宋姐姐特意准备的,对您和爹的身子好。爹的那份我也温在锅里了。” 林母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温热的粥滑入胃中,让她冰冷了许久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 每一口都让她既感激又愧疚——感激宋依白的雪中送炭,愧疚自己一家给人添了这么多麻烦。 伺候母亲吃完粥,林小花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见哥哥还站在堂屋里,望着那盒红烧肉出神。 “哥,娘吃过了,说很好吃。” 林小花走过去,扯了扯哥哥的衣袖,“咱们也快吃吧。” 林屿白回过神,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点了点头。 兄妹俩在桌边坐下。 林小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红烧肉,那油亮红润的肉块在筷子间微微颤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肥瘦相间的猪肉在口中化开,酱汁的咸甜恰到好处,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哥,你快尝尝,真的太好吃了!”她含糊不清地说着,又赶紧扒了一口米饭。 林屿白也夹起一块红烧肉。 肉质酥烂,入口即化,确实是他吃过最美味的菜肴。 可这美味却让他心中更加沉重——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宋依白细致入微的关照,是她看穿了他家窘境后的又一次雪中送炭。 “哥,你怎么不吃啊?” 林小花察觉到哥哥的异样,小声问道。 林屿白摇摇头,给妹妹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菜,别光吃肉。” “嗯!”林小花用力点头,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哥,宋姐姐真好。等以后哥做了大官,一定要好好谢谢她。” “嗯。”林屿白应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是啊,要谢。 不仅要谢,还要让她知道,她今日的付出,值得。 他重新拿起筷子,这一次,吃得格外认真。 仿佛吃下去的不仅是食物,更是力量,是决心。 饭后,林小花抢着收拾了碗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去烧热水,准备给爹娘擦洗。 林屿白则回到书桌前,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翻开了书本。 笔墨铺开,他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眼前的经义中。 夜深了,小院里只剩下规律的虫鸣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那盏小小的油灯,顽强地燃烧着,照亮了一方书桌,也照亮了少年清俊而坚毅的眉眼。 林大山是次日天还没亮醒的。 他睁开眼,茫然地眨了眨,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屋内的昏暗。 身下是久违的、坚实温暖的火炕,不再是林家村那潮湿冰冷的土炕。 身上盖着的被子柔软厚实,带着新棉絮特有的、淡淡的阳光味道,将他裹得严严实实,驱散了连日来浸入骨髓的寒意。 这不是他的家。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腿上的伤,一阵剧痛让他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爹!你醒了?” 一直浅眠的林母立刻被惊醒,连忙按住他,“别动,别动!腿还伤着呢!” “这…这是哪儿?” 林大山声音沙哑干涩,环顾着这间虽然陈旧却干净整齐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妻子憔悴却带着喜色的脸上, “咱们…咱们怎么在这儿?这被子……” “是宋姑娘…还有孟大夫…帮了咱们。” 林母的声音带着哽咽,简单将昨日如何被从村里接出来,如何住进孟大夫这老宅,宋依白又如何送来银钱、米粮和被褥的事情说了。 林大山听着,嘴唇哆嗦着,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记得自己从山坡上摔下来,记得腿钻心的疼,记得家里拿不出诊金的绝望…… 原来,在他昏迷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