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别撩,姑娘我事后不认人》 第1章:花了我的,通通给我还回来 “眼下,你与三郎和离,无论对顾家还是洛家,都是一件好事。” 顾夫人坐在前厅正中的雕花红木椅上,神色淡淡的劝着洛璃。 三房这个儿媳妇最好拿捏,这件事有安阳郡主压在头顶,不怕她不听话:“陛下亲征四年有余,京内的大小事务都在长公主手中,郡主是长公主的掌上明珠,她能心悦三哥儿,是顾家的造化。” 顾夫人说完这话,抬眼去看洛璃,发现她依旧呆呆的坐着,仿佛是被这消息吓傻了。 古来女子最忌自轻自贱,这洛家姑娘就因为三哥儿一封书信,便应了亲事嫁进顾府,如今四年有余,别说恩爱,就连三哥儿的面儿都没见过。 这种姑娘,也不值得可怜。 “我知道,你与三哥儿情起于书信,如今必是要得了他的手书才肯罢休。”顾夫人挥了挥手,让身旁的丫头把书信递过去:“瞧瞧吧,瞧瞧这是不是淮安的亲笔。” 顾夫人的声音与远处静安寺的钟声叠在一起,缓缓传进了洛璃的耳朵里。 一同传过来的,还有顾淮安的书信。 洛璃没看,她接过来,顺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不是她不说话,是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毕竟,她人是早晨重生到顾府的。 和离的消息,是午膳后传过来的。 而在这其中短短的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洛璃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究竟是谁给了她一黑枪,把她打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眼睛闭上之前,她是白天搞走私,晚上坐赌场,左手叠码仔右手侍应生的边境地头蛇。 眼睛睁开之后,她就成了白天奉公婆,晚上管家事,每天对着府中烂账头疼的大冤种! 而她那个老公顾淮安,和原主定亲的时候,他在内宫伴驾,和原主成亲的时候,他随驾亲征,现在和离,他又是一封书信打发了自己! 顾家有这么棒的儿子进入皇宫,到现在还没熬成总管大太监呢? 这也不上进啊! 洛璃翻翻眼睛,既来之则安之吧:“也对,这么多年,顾家总算攀上个高枝儿,我怎么也不能做府上绊脚石。” 话虽然难听,但顾夫人不在意,把人打发了给安阳郡主腾位置,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这些年你的辛苦,母亲都记在心里,即便出了顾府这个门,你也如同我亲女儿一般。” “倒也不必。”洛璃呵呵冷笑了一声,她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既是和离,那晚饭之前,我会差人把过门时的礼单子送过来,夫人照例备好我的嫁妆,查点齐全,我立刻签字离府。” 顾夫人本是斜靠在椅子上,听见这话,便坐直了几分:“你这是什么话?” “我与顾淮安是和离,不是你顾府休妻,嫁妆怎么带来的,自然要怎么带走。”洛璃摊摊手,神色无辜。 “你既嫁到我们家里来,那一应嫁妆便是顾家的,哪有往回要的道理!”顾夫人一巴掌拍在椅子上,抬高了声音,试图震慑住洛璃。 在她心里,三房是个软弱的性子,遇事吓唬两句,便没声音了。 “嫁妆是父亲母亲为我在顾府过活备下的,如今我不在顾府了,顾府用了我多少的银钱,理应一五一十的给我还回来!” 洛璃喝了口茶,把眼下的事,当成一桩买卖来看:“三爷点了头和离,我就是外人,既然嫁妆当是夫家的,那夫人何不用自己的嫁妆,补了我这个外人的亏空,也免得闲话传出去,不好听。” “你真是疯了,在这儿打的什么如意算盘!你嫁到顾府……”顾夫人气的站起来,指着洛璃的鼻子,准备开骂。 却一句也骂不出来。 原主勤谨,早晚请安操持家务,一流水的贤名儿在外,顾夫人就算想骂,也寻不出她的错处来。 前厅安静半晌,洛璃跟着起身,好心的给了顾夫人一个台阶:“夫人想想,郡主是有金山银山在身后的,只要她嫁进来,顾家还会在乎我这半吊子银钱?” 顾夫人眼神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没有应声。 “不过,我在顾家四年,并无半分错处。”洛璃的手指落在一层红木桌案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即便是当着长公主的面儿,话也要讲清楚,这正妻之位,是我让给她的,而非她从我手里抢走的。” 洛璃懒得再看那个老女人的脸色,转身往外走,她想回去看看自己的嫁妆单子,把账目捋清,等着拿钱。 “姑娘。” 兰茵几步追上了洛璃,主仆二人踩在初冬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总觉着,这嫁妆要不回来。” “顾家外强中干,日日拆了东墙补西墙的,就靠顾大人官中那点儿钱,一家子喝西北风都喝不饱。”兰茵扯了扯短了的袖子,撇嘴吐槽。 洛家殷实,兰茵要不是因为打小就跟着洛璃,才不会到顾府过这个苦日子! 洛璃心不在焉的回答:“阖府饿死了,与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兰茵的眼睛亮起来:“姑娘不打算管这烂摊子了!” 但片刻后,兰茵的眼睛又黯了下去:“我瞧您刚刚还帮着顾夫人想办法呢,估计回头三爷一封信,您又心软了!” 洛璃冷笑一声,信什么的骗骗原主就好,她洛璃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这顾淮安就算长一张绝世美男子的脸,也不能靠着几封书信打发自己。 柏拉图啊? 原主能拉,她可拉不了! “事情要往长远上看。”洛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笑:“顾府还不起我的嫁妆,必然会往别处想办法。” “眼前只有两条路,老夫人用她的嫁妆补我的嫁妆,她肯出血稳住顾府,多好的人呢!” 洛璃说到这儿,停顿片刻,抿嘴笑起来:“另外一条,就是让郡主先嫁进来,用郡主的钱补我的钱,可郡主要嫁,正妻之位就必然要空着,他们左思右想没有办法,会调转话头,说服我做妾的。” 兰茵怔了半晌:“那、那您还要给三爷做妾啊?” “做个屁。”洛璃没忍住,骂了一句:“在郡主眼里,顾家算个什么东西,她肯下嫁,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居然还想给顾淮安留个妾室?” “巨大利益之下必然是巨大风险,输赢看的未必是手段,是承担风险的能力。”洛璃深吸一口气。 初冬的京都,寒风里像裹了刀子:“顾府的墙破烂到这个地步,风一吹就倒了。” 她拍了拍兰茵的肩膀:“你急什么?” 兰茵并没有听懂洛璃的话,只是觉得自家姑娘像是换了一个人。 二人说话间就到了三房院门口,正房的门开着,门口堆放着原主的书和箱子。 兰茵也看到了,急忙跑过去,却被一砚台砸了出来。 “我都知道了,你已经被我三哥哥休了!” 八九岁的男孩儿站在帘子里,掐着腰冲洛璃嚷嚷:“你没资格管我写字念书!三哥的这些东西,你也不配用!” “来人!把这些东西,都搬到我的院子里去!” 第2章:信写的很好,已经给你烧过去了 “我告诉你!母亲说了,三哥哥最近就要回京与郡主成亲,你要是敢动我,我就让三哥哥诛你九族!”顾南书扬着脖子,嘴里叫嚣。 他这话也不算夸张,陛下喜欢顾淮安,当儿子一样养在身边,事无巨细都要与他商议,若是顾淮安开口对付洛家,洛家的确不会好过。 可让洛璃心寒的是,原主嫁进顾家的时候,顾南书才五岁,他是庶出,与燕姨娘在庄子上吃糠咽菜,是原主看不下去,才接回来,又用银子又托关系,好不容易找了先生给顾南书启蒙。 或是顾南书原本机灵,又或者是燕姨娘背后教导,这孩子对洛璃总是一副乖巧殷勤的模样,现在回忆起来,洛璃只觉得恶心。 顾南书身边的婆子见洛璃脸色不好,横插一步,挡在了顾南书的身前:“五哥儿一个小孩子,不懂事的,三奶奶别同他置气罢。” 洛璃从鼻子里笑了笑,扬手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洛璃可以讲道理。 拳头也是道理。 那婆子被打了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脸顿时肿起老高。 “他不懂事,你们这些人也不懂事?”洛璃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扫过去,再没有人敢替顾南书说话,大家垂着脑袋,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你居然敢打人!”顾南书一跺脚,冲洛璃撞了过来。 “姑娘!”兰茵吓了一跳,洛璃自幼身子孱弱,顾南书又胖又壮,一脑袋撞到自家姑娘身上,非丢半条命不可! 兰茵几步过去,想挡在洛璃身前,但没想到洛璃只是往旁边一躲,顺手抓起顾南书的头发,把人拉到眼前。 “疼疼疼!”顾南书张牙舞爪的扑腾着,伸出手和洛璃撕打:“你个贱人!你放开我!” 洛璃被这话骂的皱了眉,一想到原主精心教养出这么个鬼东西来,她心里更生气了,抓着脑袋用力撞向旁边的青石围栏!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三嫂嫂!”顾南书被撞的眼前发花,马上抱着脑袋,鬼哭狼嚎的认错:“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不敢了吗?”洛璃把他的脸掰过来,看着血从男孩儿的额头上流下来:“是害怕了?还是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三嫂嫂!”顾南书吓得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洛璃往日里都是温温柔柔的性格,无论顾南书怎么闹,洛璃都不曾大声训斥过,今天突然动手,把顾南书吓的脸色煞白。 洛璃哼笑了一声,手腕一扯,把人摔在了地上。 她想杀了顾南书。 原主好性子,可洛璃不是,她六岁上就被父母卖了,光是当童养媳,就被倒了三手,十五岁上把村里那个老光棍杀了才跑出来,短短一生,她见过太多人性的恶。 可她压住了这个念头,安阳郡主下嫁顾淮安的事情,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她得用原主给她留下的这些底牌,换一条通天路才行。 “滚出去。”洛璃揽住自己宽大的袖子,声音不大,却也足以在院子里传开:“不止是顾南书,我和顾家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不想被牵连的,就收拾东西走吧。” 洛璃不喜欢人多,吵的她心烦。 “可……可方才厨房还问晚膳的事情,”孙妈妈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茫然:“五日后夫人寿宴的菜式也要敲定了。” “与我何干?”洛璃哈哈笑了一声,抬手问兰茵要了对牌钥匙,丢了过去。 孙妈妈慌忙接住,听到洛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去问大嫂嫂好了。” 燕姨娘院子里的人赶紧带顾南书离开了,院子里也稀稀落落的走了些人,原主那些笔墨书籍就丢在院子里,洛璃也不想管,只是吩咐兰茵找来了她的嫁妆单子。 她坐在被搬空了的书房里等着,无意间看到桌案下放着一个锦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封封的书信。 信封上无一例外,都写着“吾妻子音”。 子音是洛璃的小字,除了父母,没人这样称呼她,这个称呼让洛璃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她耐着性子,把那些信一一打开来看。 这些信很多,厚厚的一沓,成亲第一年,顾南书只有三封书信,用词简单,带着些许的疏离感,但到了第二年的年末,二人信件来往逐渐频繁起来,信中也多了些玩笑和思念。 顾淮安会在心中说些军中的小事,谁的马惊了架,谁进错了帐篷,有时候洋洋洒洒的写上五六张纸。 在最后那封信里,他也提到了郡主,他说边关苦寒,郡主却很有趣,即便穿着厚衣服,也要拿着团扇做样子。 他还说,郡主知道他被誉为第一书道,故此请他题字,他也不好推辞。 “若你与京中得见郡主,万不要与书道会友,免得为夫痛失第一书道之美名。” 洛璃把书信塞回到信封里:“刚才顾夫人给我的那封信,你带回来了?” “在这儿。”兰茵从外间拿了信进来,洛璃打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凡事凭父亲母亲做主。” 洛璃笑了笑,这些人啊,被古书典籍的条条框框罩住,愚忠愚孝,凡事没有半点儿自己的想法,生个脑袋作什么呢? 显得高么? 她抱着锦盒,到外间拢着的火盆前,拿掉熏笼,将书信一股脑的丢了进去。 火焰“蹭”的一下窜了起来。 信很美好,给顾夫人那行冷冰冰的字,也夹杂着许多难言之隐。 但洛璃不感兴趣,她不是侦探,没兴趣分析来龙去脉,顾淮安既然这样写了,就要为这行字负责。 洛璃看人,只看价值。 “三夫人。” 外面的天黑了,孙妈妈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大夫人来了。” “不见。”洛璃站在火盆旁边,那些信件让火旺了许多,烤的身上暖洋洋的。 “大夫人……”孙妈妈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去看兰茵的脸色:“也不见吗?” 大房媳妇林氏身体不好,原主一向很照顾她,两个人关系也不错,孙妈妈觉得洛璃说的是气话。 这一迟疑,的确是让洛璃有了思考的余地——病秧子,也有病秧子的价值。 “算了。”洛璃挑挑眉:“请她进来吧。” 第3章:他们不是好人,我也不是。 “你不能这样对我,阿璃。” 林氏惨白着一张脸,坐在窗下的椅子上,二人之间隔着桌案,拢好的烛台下面,是家里的牌子钥匙:“咳咳……我哪里有你那么多的嫁妆,去填补顾家?” “所以这么多年,大家也都知道,我是为顾家花了钱的。”洛璃靠在椅子上,撑着头,目光一上一下的打量着林氏。 林氏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 洛璃喝茶,余光还是落在林氏身上。 她也的确是个可怜人,到顾府算是高嫁,前两年掉了个孩子,身体便坐下了病症。 “并非是我为难你,大嫂嫂。”洛璃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善:“我要走了,这家里总要有人支撑,你是大房,交给你,是应当应分的。” 林氏又低低咳了几声,口中叹气:“可顾家是个什么情况,你我都知道……” “也不过就这几日。”洛璃没让林氏说下去:“等郡主过了门,一切都好了。” 林氏低头喝茶,压低了声音:“就这本破烂账,郡主若是知晓了,连日就会求长公主收回成命的。” 洛璃摇摇头,示意林氏隔墙有耳,顺便换了个话题:“对了,有件事,我正好要去找你。” “你知道的,你这个病,日日需以血参入药,但实际上,去年年初,婆母便要我停了血参这项银子,她还说,你若问起来,只说药里加了血参,你小户人家出身,分辨不出来的,熬几年死了,也不可惜。” 洛璃装模作样的叹气:“可事关人命,我实在做不来这样的事,便是自己拿钱,填了这个窟窿,如今我要走了,实在担心他们在这样糊弄你,所以说给你,你自己要提防些。” 林氏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样的事,一时间被惊的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怔怔的问:“大爷、大爷从未……” “说到大爷,这里面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和大嫂嫂讲。” 洛璃拢着手炉,一五一十的说道:“大爷在清河巷后面的宅子里,养了个姓周的外室,两年多了,听婆母的意思,等着你这边断了气,就接进来。” “混蛋!”林氏猛的骂起来,桌子上的烛台钥匙,一应摔在了地上。 火苗跳几下就灭了。 “他们家……他们家怎的如此心狠手辣!”林氏的手抖的不成样子,跌坐在椅子上。 洛璃摆手,让兰茵给林氏换热茶上来:“嫂嫂别生气,身体要紧。” “这群没了良心的混蛋!”一句话没骂完,林氏又咳了起来。 洛璃也不急,静静的等着林氏咳完了才开口:“这是个火坑,如今我是要出去了,可嫂子待我好,我今天说这些,也是心疼你罢了。” 林氏没有再骂下去,她喘了几口气,冷静下来之后,也只能扑簌簌的掉着眼泪:“他们这是要逼死我……” “大嫂嫂怕死吗?”洛璃顺着话音问下去。 但她没有等林氏回答,而是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死可怕,不怕死的人,更可怕。” 洛璃垂着头,声音平静的像是一汪水:“如今府里的钥匙子在你手里攥着,府里不给你采买药材的钱,你就自己套了车出去,寻个最热闹的药材铺子,往郎中面前一坐,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不出两个时辰,就会传遍整个京都。” 说到这儿,洛璃再一次把目光落在林氏的身上:“眼下顾家正在风口浪尖上,公爹又是御史大夫,事情闹起来,他们反而不敢让你死了。” 林氏的嘴唇抖了抖:“那、那之后……” “要先活下来。”洛璃挑眉:“才有之后。” 说完,她亲自起身,把落在地上的钥匙捡起来,放在林氏的手里, 反而被林氏一把抓住了手:“阿璃,我谢谢你的话!” “我可什么都没说。”洛璃勾勾嘴角:“对吧。” 送走了林氏,天已经彻底黑了,洛璃便歇下了。 她本来打算睡个天昏地暗,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她就醒了。 洛璃想不通,不知道原主也没有老公,一天天醒这么早干什么。 兰茵说,她每天晨起都要给顾夫人请安的。 “请安就算了。”初冬的清晨,屋子里冷飕飕的,洛璃又钻回了被窝:“等她出殡的时候你再喊我吧。” 兰茵呛了一下,跑出去咳了一刻钟。 不过洛璃的回笼觉是没睡成的,很快,燕姨娘就带着顾南书来道歉,洛璃懒得搭理他们,让孙妈妈把人打发走。 “学了四年都没学会点儿做人的道理,这书也没什么读下去的必要。”洛璃坐在镜子前,细细的画着眉毛:“告诉夫子,往后不用往顾府来了。” 兰茵应声去了,洛璃便自己寻了件鲜艳的衣服穿,出门去了车坊。 吩咐人套车的时候,洛璃有一搭没一搭的套着话,听见林氏一大早就套车走了,知道是信了自己昨天的话。 车套在了南侧的小门,往那边去,会横穿顾夫人的院子,好在这个时间顾夫人一般在佛堂或者前厅,洛璃又是一个人,便谁也没有惊动。 走过去的时候,洛璃留意到顾夫人后面花园子在重修,旁边堆满了拳头大的石块儿,后面的库房也开着,里面是一个又一个的红木箱子,几个丫头仰着头,捏着账目清点。 看起来,顾夫人是真的开了库房,准备打发自己走了。 洛璃撇撇嘴——钱是要的,这口气,也要出。 到南门上了车,洛璃吩咐往聚福楼去。 这是京都最大的酒楼,里面鱼羹和酿蟹最为有名,像顾府这样的人家,的确有自己的厨子,但逢大宴,也是要定下几样聚福楼的菜式,做待客之道。 四日后是顾夫人的寿宴,早几日洛璃就在聚福楼定了四样菜,约定今日来付定钱。 聚福楼的掌柜是个中年人,善与京中权贵打交道,消息灵通为人圆滑,和洛璃的关系一向不错。 雅间里小二上了茶,不到半刻钟,老板就推门进来,他见洛璃没有带随从,特意将门打开,笑着与洛璃寒暄。 几句话过后,老板抿了一口茶,颇有些感慨:“没想到,顾家的事情闹成这样,三夫人还在为老夫人的寿宴奔波,真是让人敬佩。” “我没有那么善良,郭老板。”洛璃装作无奈的挑了挑眉:“我来找你,就是想取消四日后的菜式。” 郭老板喝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不过他马上调整好了状态:“当然,只是这样,下定的钱……” “定钱我照样给,除此之外,我还有事,需要求郭老板帮忙。” 说着,洛璃将手边的银票,推到了郭老板的面前。 “四日后寿宴,我要让顾府名声扫地。” 第4章:这就是你家想要的热闹吧。 “看来事情了结之后,我便应当往洛府寻夫人了。” 郭老板跟在洛璃身后,将她送到马车前。 洛璃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不,还要麻烦郭老板,往城外的静安寺找我。” 郭老板愣了片刻:“夫人……” “您别误会,我还没有颓废到落发出家的那一步。”洛璃笑笑,解释道:“静静心而已。” 郭老板顺着洛璃的话点头,顺势改了口:“洛姑娘慢走。” 洛璃上了车,等着马车慢吞吞的走过前面的巷子又下了车,吩咐马车先回府,她则在附近寻了个茶馆坐下,要了杯茶,静静的喝着。 “你们说,像顾府这样的人家,还吃不起几片红参?” “我听着不像假的,你看那大奶奶哭的样子,如果不是把人逼急了,哪个深宅大院的奶奶自己出来寻郎中?” “也对,听说他家最近都是喜事,老夫人做寿,迎娶安阳郡主,表面上热闹富贵,底下竟然这么心狠手辣!” “不说别的,三夫人神仙样的一个人,从进了门,顾家老三就跟着皇上在边关打仗,她一个人操持着顾家,多不容易啊,安阳郡主一句话,他们把人说踢就踢了!” “就这样的人户,别说安阳郡主,就是来个天仙,也难受的住他们的磋磨。” 洛璃轻轻的笑了一下,她的心情不错,抬抬手准备要一壶酒,最后想想又算了。 于是起身出门,没几步,就被兰茵给堵住了。 “姑娘!你跑哪儿去了,找你这一路,快把我累死了!”兰茵掐着腰,大口小口的喘着粗气。 初冬的正午,日头照的人睁不开眼睛,洛璃帮她顺了顺气:“找我做什么?” “府上有大事,您快回去瞧瞧吧!”兰茵拖着洛璃往马车上走。 顾府的反应倒是挺快的,洛璃也想看这个热闹,便跟着兰茵上了马车。 车在门前刚停好,远远就听见了争吵声和哭喊声,往里没走几步,一只茶盏从里面飞出来,落在洛璃的面前。 看得出来,里面的人已经气疯了。 “你个下作的贱人!长了一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快要死的人了还到处坏顾家的名声!”顾夫人气的手直抖,指着林氏破口大骂。 林氏披散着头发,像是被谁打过一样,跪坐在地上,毫无顾忌的“呸”了一声:“你们顾家的名声还用坏?已经臭的大街小巷都知道了!” “你居然还敢在这里鬼叫!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活活打死!” “打吧,反正我也要是要死的,怎么死不是死啊!” 林氏哈哈笑起来,她撑着桌子站起来,猛的推了一把站在旁边的顾大公子:“黑心肠的王八羔子!活该你没有子嗣!我告诉你!不止是你!你三弟弟,四弟弟……你们顾家一个个都断子绝孙!” 洛璃从来没听到过林氏这么凄厉的声音,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软弱怯懦,又怎么不是一桩原罪? “三嫂嫂?” 身后传来脚步声,洛璃回头看过去,是顾淮城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脚步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我正要寻你去,你……” 话说到一半,就看见了前厅里乱成一锅粥的景象。 洛璃压了压手:“你母亲正在气头上,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这、这是怎么了?”顾淮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几步走过去,想把林氏扶起来:“大嫂嫂身子弱,怎么在地上坐着?” “你别碰我!”林氏一把推开顾淮城,顾淮城方才弱冠,整日读书,身子单薄,一推之下,也摔在了旁边。 林氏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冲顾淮城哈哈笑起来:“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你们苛待大房媳妇,赶走三房媳妇,顾淮城,你也要议亲了吧!只要我不死,就睁着眼睛看着,看看京城哪一家的姑娘,还敢嫁到你们顾家来!” “你给我闭嘴!”顾大公子忍无可忍,抓着林氏的头发抡了一耳光! 林氏摔在椅子上,咳成了一团。 “什么……赶谁走啊?”顾淮城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一个的看过去:“府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完,回头去看洛璃:“三嫂嫂,你要去哪儿?” 他这么一问,众人才发现洛璃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安阳郡主有意于你三哥,所以,我近日就会与顾淮安和离,离开顾府。”洛璃走进来。 平静的声音截断了屋子里的哭嚎和谩骂。 顾淮城瞪大了眼睛:“什、什么?” “可你和三哥已经成亲四年了呀!即便是郡主,也不能、也不能……”顾淮城尚未娶亲,有些话没等说出来,脸就先红了。 一直没有开口,脸色铁青的顾老爷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淮城!” “父亲!三嫂嫂与三哥和离的话……”顾淮城脸色越来越难看:“我怎么办?” “我现在是大理寺大夫梁大人的门生啊!梁大人与洛大人是同窗、是世交!我明年春闱还要参加科考……”读了十五年书的顾淮城,一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 顾老爷紧紧的皱着眉头:“这些事与你没有关系,也影响不到春闱,你书念的好,谁也挡不了你的路!” “父亲,您怎么就不明白呢!”顾淮城急的直跺脚,语速快起来,听着也没有往日那么尊重父亲了:“三哥哥要回京,这说明陛下也要回京!春闱科考一直在长公主手中,头榜的榜眼探花,陛下能用吗?” “说到底,还是要看这些老臣的门生,您这个时候……”顾淮城的声音抖起来,听着像是要哭了:“您不是断我的前程嘛!” “什么断你的前程!”顾老爷一拍椅子,瞪起眼睛来:“长公主开了口的事情,岂是你我能改的?三房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必是理解顾家苦衷,会因此迁怒与你?” 这么一说,大家的目光倒是都落在了洛璃身上,神色各异的等着洛璃开口。 洛璃也不急,她慢吞吞的放下茶盏,静静的坐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起身往外走去。 凭什么要她理解? 就这点儿段位,还是别想PUA她了吧。 第5章:废物而已,不足挂齿 “三嫂嫂!” 顾淮城一个箭步冲过来,抬手来拉洛璃的胳膊,被洛璃闪身躲开,可没想到顾淮城居然双腿一弯,跪在了洛璃的脚下。 “三嫂嫂!他们的事情与我没有关系的!我知道三哥哥对不起你!我知道顾家对不起你!你有什么气,要打要骂就冲我来!千万、千万……” 他红着眼睛,嘴里的话没说完。 顾淮城虽然也从了顾家嫡子的“淮”字,但出身与顾南书一样,只是他娘是顾夫人的陪嫁,生他的时候又难产死了,这才过继到了顾夫人的名下。 所以顾夫人对他根本不上心,也是原主嫁过来之后,觉得顾淮城勤恳,才求着父亲引荐了梁大人。 顾淮城的确争气,梁大人总是在父亲和顾老爷面前夸奖他,说他前途无量。 可这样的前途,顾夫人并不喜欢,她希望顾家命脉都挂在顾淮安一个人身上,举家都要她儿子养着,她多风光呢。 “冲你?”洛璃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开顾淮城这一跪:“你担的起什么呢?” 她歪歪头,耐心的问:“或者,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谁让你回府的?又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回府?” 顾淮城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短短两句问话,他顿时明白了洛璃的意思:“先生、先生今日生气,是因为家里这些事?” “你跪在这里,言辞恳切,可字字句句,有哪一点是为我这个嫂嫂的处境担忧?”洛璃冷笑了一声。 她折返回来,坐在椅子上,懒洋洋的垂着眼睛:“也是我瞎了心,这幅菩萨心肠,在你们顾家,全当喂了狗了。” 顾老爷呆愣了片刻,似乎从未见洛璃这样说话。 洛璃不理他,撑着头慢吞吞的讲给顾老爷听:“梁大人无子嗣,他与我父亲是同乡、同窗、同僚,当我亲女儿一样疼爱,顾家过河拆桥的事情传到他耳朵里,他不会生气?” “是呢。”洛璃哈哈笑起来:“他一个堂堂大理寺大夫,会把老爷这个区区四品御史的儿子供起来才对。” “你也不必用四哥儿的前程压我们,他好坏自有他的命数,你那些钱,想从顾家拿回去,那是做梦!” 顾夫人冷嘲热讽的接过了话:“不过是个大夫,等来日郡主进了门,他还需日日巴结着顾家!” 洛璃扶了扶额头,想不通这个世界上怎么会生出这样的蠢货来。 “闭嘴吧!”顾老爷气的直拍桌子:“短见识的东西!” 顾夫人讪讪的坐回去,没了声音。 顾老爷长长的叹了口气,往洛璃的方向走了几步:“这件事,倒是我顾家对不住你,淮城是梁大人精心教导的,前程仕途是大事,你放心,明日,我亲自去洛府,同你父亲讲明。” “柿子专挑软的捏,顾老爷打的一手好算盘。”洛璃眨眨眼,戳穿了他。 顾老爷没了话,前厅陷入一片死寂,可洛璃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钱拿到手,才是最要紧的。 洛璃抿了一口茶,语气放缓,收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说起来,我的要求也不过分,当初我带了多少银钱到的顾府,你们还给我就是了。” “我容得,郡主容得吗?”洛璃抬起眼睛,目光像剑一样刺了过去:“即便郡主容得,我也容不得,你们都不顾情分的把我扫地出门了,还要我通融?青天白日的,做梦呢?” “眼下,我最多能容到四日后,老夫人寿诞当日,府上若在紧咬着不放,那明日我就去入宫求见长公主。”洛璃停顿片刻,扬起眼睛去看顾老爷:“也问问长公主,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一听到要惊动长公主,顾老爷的脸色马上变了又变,最后,又恢复了方才的模样:“若是顾府应下来,那淮城之事?”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居然还在想最后一刻想着算计! 这样的人,又能生出什么好东西来! “两府好聚好散,任谁也不会赶尽杀绝。”洛璃没有给顾老爷明确的回答,但这句话,也算是给对方吃个定心丸了。 顾老爷沉吟片刻:“就这么定了。” “什么就这么定了?那是我的生辰,你们在这里定什么……”顾夫人起身,声音尖利的刺耳。 “生辰正好!早晨把事情聊了,排宴之时若有人问起来,咱们也好说话。”顾老爷挥手打断了顾夫人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我定下的事情,难道你也要插嘴?” 顾夫人辩驳了几句,顾老爷又训斥起林氏来,林氏被洛璃说的,早就没了生死顾忌,连哭带喊的在前厅叫嚷,乱糟糟的,让人心烦。 洛璃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听下去,从前厅出来,顺着小路,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三嫂嫂!”顾淮城一瘸一拐的追上来:“你、你真的要走了吗?” 洛璃脚步未停,用膝盖想也知道,他这个时候追出来是什么意思:“嗯。” “那、那下一次见面,我是不是不能称呼你嫂嫂了?”顾淮城还亦步亦趋的跟在洛璃后面。 洛璃觉得这话奇怪,慢下脚步,回过头去看他。 顾淮城生的清秀,半低着头,耳廓微微红着。 洛璃的眼睛一上一下的打量了他半晌:“你想说什么啊?” 顾淮城犹豫片刻,神色越发局促:“就是、就是母亲生辰之后,便是我的冠礼了,我原本想请梁大人做大宾,可眼下这个情况,我并不敢开这个口了。” 洛璃静静的看着他,若真是因为这种事儿,她倒觉得无妨。 在前程仕途上明目张胆的利用算计,是每个人都会做的,至少他没有像燕姨娘和顾南书那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可当目光真的与顾淮城对在一处的时候,洛璃觉得,什么冠礼什么大宾,这都不是顾淮城想要说的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洛璃一字一顿的问他。 顾淮城似乎察觉到洛璃生气了,连连摇头,也不敢再往下说,转身快步离开。 可走了几步,他又觉得不对,折返回来,冲洛璃躬身施了一礼,再次掉头,急慌慌的离开了。 正与追赶上来的兰茵碰到一起,兰茵缩在自己的衣服里,神色疑惑:“四爷在这儿忙叨什么呢?” 看着顾淮城的背影,洛璃的眉头锁紧片刻,又慢慢展开。 “没事。”她说。 “一个废物而已。” 第6章:还写信啊?醒醒吧。 原主刚嫁进顾府的时候,顾夫人还不是这副模样。 她父亲官职比顾老爷高,算是下嫁,家里备的嫁妆又多,顾夫人一副面慈心善的样子,哄骗了原主很久。 第一次见到顾淮城的时候,顾淮城才十五岁,个子不高,人也清瘦,不敢看原主,说话也不敢抬头。 原主看他可怜,包了冬日的衣服给他送过去,他不敢要,却悄悄提醒原主小心顾夫人。 也是得益于这句提醒,原主才更加清楚的看清了自己的境况。 所以她对顾淮城是心存感激的,不然也不会为了他的事,求到梁伯父头上,但这样的感激与照顾,落到顾淮城眼里,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至于这样的心思,原主或许会觉得可怕,但在洛璃心里,还是觉得无妨。 他动心是他的事,不敢开口也是他的事,至于洛璃、 洛璃对顾淮城没有兴趣,准确的说,她对任何男人都没兴趣。 她还是喜欢上辈子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睡一个的美好生活。 “我听说啊,今儿晨起,老爷和夫人又闹起来了,也不知道老爷说了什么,夫人方才一头钻进库房,估计是把自己的体己拿出来贴补姑娘了。” 兰茵晃着脑袋,一字一句的学给洛璃听:“这回,咱们是真要脱离苦海了!” 洛璃坐在窗下的椅子上看书,随意的笑了笑:“你回头去厢房,把架子上那包血参送去给大嫂嫂。” “那可不便宜呢。”兰茵坐直了身体:“都要走了,姑娘为什么不自己留着吃?” “带不走。”洛璃简单回答。 兰茵想不通:“姑娘,我方才算了算,咱们这次,里里外外要挪走十来箱子的物件儿,不拘哪个箱子一塞,怎么会带不走呢?” 洛璃懒得解释太多:“你送过去,就说昨晚的事情,我心里过意不去,三房院子里就这些了,让她拿着先用吧。” “哦。”兰茵不情不愿的起身去了。 一直过了午膳,兰茵才从大房院子里回来,进屋先拿起茶壶来,咕咚咕咚喝了好一会儿:“陪大夫人说这么长时间的话,可累死我了!” 洛璃还在窗下看书,心不在焉的回答:“她怎么样?” “说来也挺有意思的。”兰茵走到洛璃身边,坐在了脚踏上:“往日看她,无论好坏,那双眼睛都直勾勾的,没有半分神色,今日虽然不如往日,可眼睛雪亮!” “她还说,谢谢姑娘的话,从今往后,再不纵着顾府胡闹,她家虽是小户,可也不能平白的死了!”兰茵的手搭在洛璃的膝盖上,仰头问洛璃:“姑娘,昨儿闹了那么大一场,大夫人的病,倒像是好了!” 洛璃合上书,浅浅的笑了一下:“她是心病,心病好了,身上的病就好了。” 兰茵没太听懂,只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对了姑娘,府上说晚膳前来接你回去,有事情商议。” 她停顿了一下,神秘兮兮的凑过来:“估摸着,顾老爷真的去咱们府上了。” 兰茵很高兴,为洛璃高兴,她觉得终于有人给洛璃撑腰了。 但洛璃不这样认为。 成亲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和离亦然,事情发生这么多天了,洛府就像个哑巴似的,留洛璃一个人与顾府反击,这足以说明洛家的态度。 这并不奇怪,原主几乎是和家里断了往来,毅然决然的嫁入顾府的,在洛璃这个外人眼里,就是蠢货+恋爱脑,她要是有这么个孩子,还想扛着十几箱的嫁妆走? 一分钱都不会给她的! 眼下是不是要回洛府一趟,洛璃很犹豫,她很小就被卖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和父母相处,更别说关系已经烂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洛璃转眼间又想开了,难道还会比顾夫人更难缠吗?反正她将来也不会回洛府的,两句话打发了算了。 最要紧的,是不能让顾府觉得自己和母家闹翻,以免节外生枝。 午后歇了片刻,门上便说洛府的车到了,洛璃换了衣服与兰茵一起往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觉得气氛不大对劲。 往日院子里总有些丫头婆子,来来回回的做事,可如今倒是十分的清净,一个人也瞧不见,洛璃想起那日自己说话,约摸着这些人是都散了。 “既然人都走了,也把咱们的东西都收拾好。”洛璃抬手指了指东西厢房:“别落下什么。” “走了?”兰茵踮起脚来,往两侧看了看:“没人走的姑娘,她们在屋子里生闷气呢。” 这洛璃倒是不懂了:“和谁生气?” “府上呗。”兰茵摊手:“府里厨房的钱,昨儿就用尽了,夫人说着最近事多,不给厨房放银子,主子照吃照喝,到了我们这儿,全是剩菜剩饭。”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今儿晚上回咱们府上,定要好好吃一顿才行!” “夫人这是要回去了?”洛璃正和兰茵说话,孙妈妈从厢房走了出来:“是在家住一宿,还是回来住?我趁早把火盆拢上,免得冻着夫人。” “那厨房都没钱了,能领到炭吗?”兰茵有些发愁:“要不得,我从洛府顺点儿回来吧!” 洛璃面色复杂,心里也复杂——真就……惨到这个地步了吗? “姑娘放心,到时候我带人去闹他们!”孙妈妈一掐腰,满身都是要与人打架的架势:“夫人几日就走了,短了谁的,也不能短了我们夫人的!” 原主心善,对下人都好,这些人待她也都很好,洛璃想了想,吩咐兰茵:“你去柜上,拿五两银子,让孙妈妈给大家散下去,晚上都好好吃点儿东西。” “至于我的事儿,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洛璃不习惯与人有太多的牵绊:“熬过这几日就好了。” 一听得了钱,屋子里的人都出来谢洛璃,洛璃却早一步往门上去了。 路过前厅的时候,他看到院子里堆了些红木箱子,估摸着是后日要给自己带走的,她扫了一眼,依旧什么都没说。 “大姑娘!” 从角门出来,洛璃远远的就看到洛府的人跟她打招呼,她微微点头,准备上车。 “三夫人,您留步。”顾府角门上的家丁弓着身体:“门上有您的信,我给您拿过来。” 洛璃本想说不用了,可那家丁却先一步进了门房,翻找了好一会儿,心惊胆战的出来:“三夫人,小的发誓,这信就放在桌子上了,您说,这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呢!” 第7章:人是好人,就是有点二 “哪里来的信?”洛璃扫了他一眼,觉得他不像是撒谎。 “官驿送来的。”家丁吓得直擦汗,声音都抖着:“想必、想必是……” 毕竟谁不知道,官驿送来给三夫人的信,那是三爷顾淮安写的,顾淮安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儿,这事儿给耽误了,是要掉脑袋的! “丢就丢吧。”洛璃听见兰茵的脚步声,知道她拿完银子已经追上来了,回身往洛府的车上走。 事情都到今天这一步了,顾淮安一封信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如果想要攀高枝娶郡主,那信中的内容,就是一些冷冰冰的交代。 他要是不想娶郡主,那信里大约就是愧疚道歉。 说什么不重要,顾淮安想不想娶郡主也不重要。 他这个人,都没什么重要的。 车子停到洛府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擦黑了,洛璃下了车,直接进了前厅,洛府虽大,但人口简单,洛老爷和夫人安安静静的坐着,似乎在等洛璃。 洛璃褪了大氅,冲父亲母亲施礼,有丫头送来手炉,她便在一侧坐了。 前厅里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有中间火盆里的火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片刻,洛母先开了口:“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还有什么打算?” “顾府已经在填补我的嫁妆。”洛璃回答:“他们备齐嫁妆,送还洛府,我签了和离书,一拍两散。” “之后呢?”洛母又问:“你要搬回来吗?” 洛璃斜靠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母亲:“母亲什么意思?” 洛母没有开口,转过头去看洛老爷。 前厅里又恢复了寂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门口传来声清脆的:“阿姐!” 洛璃的弟弟洛子轩与顾淮城差不多年纪,但性格却没有顾淮城那般稳重,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到处惹祸。 “我听母亲说今晚要你回来用晚饭,他们叫我喝酒我都没去!”洛子轩拽了个凳子,挪到洛璃身边:“我好吧!” 原主与这个弟弟的关系好,可洛璃心里没什么感觉。 甚至觉得洛子轩有点儿二百五。 她敷衍的眯了眯眼睛,算是笑了一下。 “还好?你好!你最好了!”洛母气的敲了敲桌子:“等你去了幽州那个鬼地方,你才是真的好呢!” “那咋了!”洛子轩翘起二郎腿,丝毫不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去就去呗,反正我也读不好书。” 他摊摊手,继而跟洛璃吐槽:“阿姐你都不知道,梁伯父每天都是‘淮城这里好’、‘淮城哪里也好’,淮城好,淮城好将来让淮城给他养老!” 洛子轩说着说着,自己先生起气来了。 洛老爷重重的叹了口气,侧过头,好像一眼都不想在看洛子轩。 洛璃似笑非笑的盯着弟弟:“这话,你当面说了?” “说了!”洛子轩拍拍胸脯:“你弟弟我这个胆识气魄!” “被打了十戒尺,回来哭了一宿。”洛母低头喝茶,神色平静的拆穿了儿子。 洛子轩脸上的豪情万丈落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要去幽州呢?”洛璃想起刚刚母亲说的话,追问洛子轩。 幽州是边境,那里外族人很多,民风彪悍不受教化,就连任职的知州知府,都须是带兵打仗的将军。 就洛子轩这种人去了,三天不到,会让那群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我怎么知道。”洛子轩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儿着腰间的玉佩:“我这种春闱没戏的人,内宫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喽!” “撒谎。”洛璃一眼就拆穿了洛子轩。 “你父亲今日进宫了,这是长公主的意思。”没等洛子轩回答,洛母就替他回答了。 洛璃略略思索:“因为我的事?” “什么啊!”洛子轩拉长了声音:“就是我自己不争气,跟阿姐有什么关系?” “反正我春闱也考不出什么来,到时候放榜,我洛子轩要从后面开始找名字,多给洛家和梁家丢脸?还不如到幽州去,山高皇帝远,丢人也丢不到你们眼前。”洛子轩坐直了身体,两手一拍:“多好!” 洛母扶着脑袋,甚至懒得说话。 话到这里,洛璃大抵明白了府里叫她回来的目的:“母亲放心,我不会从中作梗,扰乱顾淮安与安阳郡主的婚事,长公主实属多虑了。” 洛母没接话,片刻后,洛老爷轻轻点头:“公主倒也为说定此事,大约是想试探洛家的态度,那边婚事一了,你弟弟的去留,宫内会再做定夺的。” 洛璃应了一声,低头喝茶,正当一个想法缓缓出现的时候,余光里洛子轩的脸突然被放大了好几倍,人几乎都贴到了她的身上。 她实在不习惯与人这么近的距离,赶紧往旁边躲了躲:“你干什么!” “阿姐。”洛子轩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你是不是很难过啊。” 洛璃蹙眉,不知道洛子轩怎么看出自己难过来了。 “你和往常不太一样。”洛子轩乖乖的坐了回去,撇撇嘴:“你心里要是真不痛快,你就和他闹!你等了顾淮安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陛下要回朝了,顾家反而把你踢走了!” “你要是咬死了,我就不相信长公主能逼着你签和离书!”洛子轩越说越生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嗯,不能。”洛母冷笑了一声:“你尽管得罪大长公主,然后什么……贬官、抄家、流放,咱们都经历经历,反正日子过的顺遂,也没什意思,对吧。” 洛老爷听见这话,只得苦笑了一声,洛子轩砸吧砸吧嘴,气焰矮下来半分:“我就是觉得,他们不能这么欺负我姐。” 洛璃梳理着那些藏在吵闹里的信息,也就明白为什么洛母要问她之后的打算。 和离之后,她理应住回洛府,但即便这样合情合理的事情,在郡主眼里,自己也是一颗必须要拔掉的钉子。 毕竟,她实打实的,声名远播的,做了顾淮安四年的正妻。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她离开京城,哪怕最后,顾淮安和安阳拿着刀对着砍呢,长公主和郡主都不会迁怒到洛家。 洛子轩不成器,但洛老爷的确身居从二品侍郎之位,陛下回朝,不知道多少凶险的事情等着他,往后的日子说是如履薄冰,也不算夸张。 洛璃定下的事,从不会因为谁而改变。 除非,她原本的计划就是如此。 “母亲放心,和离之后,我会离开京城。” 第8章:万事俱备,送你家上路 洛璃觉得自己这辈子什么人都见过了,所以也不会有任何一种关系让她觉得棘手和为难。 除了面对真正无私的亲缘关系。 “祁州虽然远,但城守好歹是你的亲舅舅,必然是不会苛待你的。” 用过了晚膳,洛母陪着洛璃往马车上走。 无论洛子轩怎么反对,最后一家人还是决定让洛璃暂时离京,避避风头。 对于这个计划,父母并没有像丢包袱一样把她丢开,而是仔仔细细的盘算了许多。 “你舅舅是个粗人,整日里不是练兵就是打仗,你舅母那个人又粗枝大叶的,是个好人没错,可一张嘴就得罪人,他们要真是让你不痛快了,你别和他们计较。” “当年母亲虽然不同意这门婚事,可嫁妆给你了就是给你了,父亲母亲是一文钱都不会问你要的,你都换成银票,带在身上,若是你舅舅舅母得罪了你,你便自己寻个清净的宅子住下。” “祁州山清水秀,是个散心的好去处,我会让你舅母留意着,若是有合适的,你再嫁也不是不可,若是没有,过几年这件事淡了,或是朝堂局势变了,母亲一定把你接回来!” 一路上,洛母不停地说着这些话,其实内容与方才吃饭时说的差不多,大约是洛母心中始终觉得不放心,便一次次的重复起来。 洛璃手指尖有点发麻,她可以与人争吵,与人谈判,甚至与人扯头发。 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别人对她的好,于是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反而只剩下点头了。 洛母见了,心里更是难过了:“这些年你始终不肯与家里多说一句那府上的事儿,如今肯回来,母亲是从心里往外高兴的,你别难过,这是一件好事……” “母亲!”洛子轩原本背着手,吊儿郎当的跟在后面,见洛璃不出声了,赶紧挤到了母亲与姐姐之间:“你别念叨阿姐了行吗?她也不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不过阿姐你别怕,从京都去幽州,正好路过祁州,要是长公主真把我外派到幽州去,我就去祁州看你!” 他无所谓的挥挥手:“反正我不成器嘛,在幽州苟活保命就行了,长公主总不能指望着我出什么政绩吧!” “你不会去幽州的。” 到了马车前,洛璃收住脚步:“跟着梁伯父好好读书。” 洛子轩愣了片刻,一个劲儿的摇头:“完了完了,你和母亲越来越像了!” “你个小混蛋!”洛母实在忍不了了,抬手给了洛子轩一巴掌。 洛子轩躲开洛母的巴掌,顺势绕到洛璃另外一侧:“等后天,后天我亲自去接你,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顾家欺负不了我洛家的人!” 洛璃看着他,心里既感动,又觉得他傻的好笑。 “要宵禁了。”洛老爷在身后提醒:“快回去吧,免得有麻烦。” 洛璃心里正慌,听见这话,便快走了几步。 却在抬脚落在脚蹬上的时候,停顿了片刻,回身抱住了洛母。 她清晰的感觉到母亲的身体抖了抖,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阿璃,母亲知道,这几年你在顾家不容易,心里堆满了委屈,是母亲不好,过去那些年,母亲不应该怪你的。” 洛璃并不想说过去的事情,因为那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只看眼下。 “保重身体。”短暂的拥抱过后,洛璃叮嘱母亲。 不想洛母早已满脸泪痕:“好、好。” “没事的啊。”洛母抬起手,摸了摸洛璃的面颊,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安慰洛璃:“你先去祁州,我安顿好京中的事情,年前过去瞧你,你要是不嫌我烦,我在祁州陪你过年。” “啊?”洛子轩凑过来:“那我怎么办?” “左右你的学业也就那样了,年关与梁大人告假,同我们一起去。”洛母想也没想,就做了决定。 洛子轩顿时开心起来:“那父亲……” “我不去。”洛老爷很冷静,缓慢的摇了摇头:“你舅舅打人的。” 话音一落,大家笑作一团。 时间的确是不早了,洛璃上了车,与家人挥手道别。 在原主的记忆中,很少有关于洛家的事情,或许这样美满的场景,在原主的生命之中,是极为平常的。 那你真的很幸福了。 洛璃轻轻的对自己说。 “兰茵。” 马车走了一半的时候,洛璃把旁边打瞌睡的兰茵晃醒:“我决定回家里住了,可顾府的事情,没人盯着不成的,你先留在顾府,到时候,跟嫁妆一起回来。” “真的?”兰茵没有难过,反而开心起来:“姑娘不用吃那样的苦,可真是太好了!你放心,顾家的事情交给我,他们欺负不了我的!” 洛璃点点头,从车上下来,远远的朝宵禁巡逻的士兵走过去,马车继续往顾府去,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什么人!” 巡逻的士兵们马上就发现了洛璃,一队人快步跑了过来:“哪个府上的?叫什么名字?马上就到宵禁的时间了,赶紧走赶紧走!” “我是礼部侍郎洛大人之女洛璃!” 洛璃拢紧了大氅,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朗声回答:“我要求见长公主!” --------------------------------- 青萝幔帐,香雾缭绕,一个身着华丽宫服的女官从跪着的洛璃身边走过,将纱幔向两侧拢起。 贵妃榻上端坐着的女人扬起眼睛,目光肆无忌惮的在洛璃身上打量。 半晌,她笑了笑:“你很有趣。” “只是本宫见你,已经是你的造化了,又为什么要答应你的请求呢?” 洛璃低垂着眼睛,神色恭敬:“我知道您外放洛子轩的根本是要警示我,所以大胆赌了一把,眼下我能跪在这里,说明我赌对了。” “哦?”长公主略微放松了些,斜斜的倚在榻上:“本宫,可不喜欢输。” 洛璃抬起头,对上长公主那双狭长的双眸。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生意,比起顾夫人那样的蠢货,洛璃更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长公主仁心仁术,运筹帷幄,何来‘输’字一说。” “洛璃只是有一个更完美的结局,奉于长公主。” “而已。” 第9章:我真走了你们又不乐意 “我总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儿。” 顾府前院,顾夫人披着大氅站在中央,盯着家里的家丁把一箱箱的嫁妆装好:“嫁妆一事,顾家已经依了她,怎的还躲回娘家不露面了?难道就不怕,咱们临时反悔?” 顾老爷揣着手问:“跑得了和尚,跑的了庙?” 这句问完,他心里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皱着眉说道:“林氏把三房要嫁妆的事情,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了,昨日早朝,长公主也在问这件事,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不要丢她的脸。” 顾夫人皮笑肉不笑:“哼,她怕丢脸,那不如……” “消停些吧!”顾老爷打断了顾夫人的声音:“有这些心思,你不如想想府里!洛氏走了,府里这些日子兵荒马乱一样!” “那是因为什么呢我的大人?”顾夫人寸步不让:“难道不是因为钱吗?” 可又觉着争执起来没意思,嫁妆已经装了车,顾夫人跟着到了门上,一路走一路说道:“说到钱,眼下倒是还有大房那个病死鬼的。” “现在就望着佛菩萨保佑她,让她熬过这个冬天,明儿开春儿咽气儿,冲撞着郡主的亲事,有了长公主的话,咱们把事情悄悄的办了,省了些银子不说,还能用她的体己钱把怀安的婚事办了!” “积些德吧!”顾老爷着实听不下去了,快步走上马车。 顾夫人皱起眉来:“老爷做什么去?” “洛府来的话,我若不亲自将东西送过去,洛家那个二公子就要上门来取!” 顾老爷扶着马车,一脸愁容:“满京城谁又惹得起洛家那个混账东西呢?要真是他来闹,你今日的宴席干脆也别摆了,大家一起看热闹算了!” 顾夫人冷哼一声:“一家子混蛋!” 她也不愿看自家银子流水一样的往洛府去,转身回了内宅,正巧碰上聚福楼带人来送菜的郭老板,二人寒暄几句,郭老板也就告辞了。 顾、洛两府之间的距离不远,但途径朱雀大街,这里是整个京城最繁华的街道,顾老爷闭着眼睛坐在车里,耳边全是周围人的议论。 “这三夫人的嫁妆真是丰厚!顾家恐怕一时半会儿的缓不过来了!” “倒也未必,年后郡主就嫁过去了,难道说,长公主还能亏待了郡主?” “顾家能有那个本事,把郡主当洛大姑娘一样对待?我就不信长公主不诛他的九族?” “也对!郡主的银子自然是郡主的,就算嫁过去了,也不能算是顾家的!” “这顾老爷啊,早晚赔了夫人又折兵!” 顾老爷心里烦躁起来,敲了敲马车:“走快些!” “是。”车夫应了一声,挥起鞭子,马车剧烈的颠簸起来。 顾老爷觉得自己都快散架了! 好在一刻钟后,马车终于在洛府门前停了下来,顾老爷本想在车上缓一缓,但没想到洛府居然中门大开,洛大人与夫人,还有二公子洛子轩,都站在门前等候。 身为同僚,洛大人又比自己官大几级,顾老爷只能下车,苦着一张脸冲人家施礼。 洛大人一向是个温和的人,可心里也对女儿这几年在顾家的遭遇不满,既然两家要就此断了联系,他也没有给顾老爷半分好脸色看。 顾老爷不敢多话,挥手命令家丁把东西一一放下,箱子在洛府门前排开,顾老爷又冲着洛大人鞠躬:“洛大人,这是当初洛姑娘嫁入顾府时的礼单,如今我家如数奉还。” 说完,他把礼单子递了过去,又把和离书递了过去:“还请洛姑娘出面,将和离书签了才好。” 洛母今日特意穿了一件大红的衣裳,想让周围看热闹的人知道,她家姑娘和离,是出了火海的好事。 可听见这话,脸色却变了又变,连忙望向自己的夫君。 洛子轩从后面挤出来:“出什么面?我阿姐不在车上?” 顾老爷怔了片刻:“自上次府上来接,洛姑娘便再未回过顾府,府上只有兰茵丫头一人!”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洛子轩顿时火冒三丈,冲过去要和顾老爷理论,被洛府的管家一把拉住:“二爷!二爷等等!” 洛母也急起来,提着裙子几步下了台阶:“那日阿璃天一擦黑就上车回去了!她与令郎的事情未曾落定,怎么会住回到洛府?” 顾老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回头去叫人:“快!快叫兰茵那丫头!” 兰茵早就在后面听见了声音,急慌慌的下了车,跑到洛母身边:“没错的夫人!马车走到一半,姑娘说要回来住,让马车先把我送回了顾府,帮她盯着嫁妆的事!” 说到这儿,兰茵瞬间脸色煞白:“姑娘、姑娘未曾回来吗?” 洛母瞪大眼睛看着兰茵,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两家人在门前吵嚷起来,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顾老爷赶紧为自己辩解:“洛大人,兰茵是你家的陪嫁丫头,她的话难道还能有假吗?” “兰茵!好丫头!你慢慢的、仔仔细细的、说给夫人听!”洛母抓着兰茵的胳膊:“你姑娘到底去哪儿!深更半夜,她怎么可能一个人回府?” 兰茵几乎要急哭了:“姑娘就是这样说的!夫人!这都好几日了!姑娘真没回来吗?” 她说着,便跪下去,“哇”的一声哭起来:“我真该死!居然把姑娘给丢了!” 洛大人压了压手掌,让兰茵先别哭:“若是洛璃自己下的车,她大约是有了必然要去的地方,先把嫁妆抬进去,等我换了衣服,去荀统领府上,问问那日宵禁的情况。” “对、对!”洛母连连点头:“她走的时候,已经快宵禁了,若是一个人在街上,荀统领必然会知道的!” “那、那这和离书……”顾老爷小心翼翼的询问。 “和个……”洛子轩开口就想骂,被管家在后面怼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大手一挥:“先验嫁妆!” 原本周围看热闹的人就挤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现在听见洛二公子这话,更是都往前挤过来。 毕竟谁不想知道大户人家的嫁妆究竟有多丰厚呢! 顾老爷着实觉得丢人,往洛大人的方向走了几步:“洛大人,要不,进府验吧。” “你怕什么?”洛子轩掐着腰冷笑:“你们顾家花我阿姐嫁妆的时候,怎么不见害怕呢?” 接着,抬手一指:“开箱!” 洛家的家丁从角门鱼贯而出,快步到了嫁妆箱子跟前,挨着个的打开。 明晃晃的大太阳底下,精致的红木箱子里,装着满满的——石头! 第10章:这可太热闹了 “你什么意思?” 洛子轩推开一直拦着他的管家,几步到了顾老爷面前,抓着他的领子,把人往箱子的方向扯:“我家真金白银拿嫁妆,你用石头糊弄我们?” 顾老爷人早傻了,被洛子轩拉着,脚下踉踉跄跄的摔了个跟头,又赶紧爬起来,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的往下看:“这、这不可能!我今天早晨亲眼看着家里人……” “别装了!”洛子轩懒得听他废话:“幸亏今天我是在外面开的箱子,有这么多人作证!要是这箱子进了洛府,即便我们发现里面装的是石头,都没地儿讲理了吧!” “你儿子当年言辞恳切,一封一封的信寄到我家,骗我阿姐抬了这么多的嫁妆嫁过去!四年了,我姐没见到过你儿子一面,你们反而把我姐的嫁妆花了个干干净净!” 洛子轩越骂声音越大:“你们是人还是畜生啊!顾大人!” 一声顾大人,叫的顾老爷回过神来,他赶紧又冲洛大人抱拳:“侍郎大人!这件事一定有误会,辛苦您给我时间,我定然给贵府一个交代!” “等等!” 坐在台阶上一门心思哭小姐的兰茵突然开口,她从地上爬起来,随意的抹了一把脸,快步到了那些箱子跟前儿:“二爷!这些石头都是顾家修葺后花园用的!天天堆在后院门口,我断不会认错!” “可我家也是实实在在的补了贵府嫁妆的!”顾老爷有苦说不出去,两手一摊:“这是和离啊侍郎大人!我家等着娶郡主呢!怎么会在这种事上,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这个脸?” “可就像二爷说的,万一我家先抬了箱子进去呢?”兰茵掐着腰,厉声问:“到时候你们是不是更有话说了?” “这丫头说的没错啊,到时候顾府咬死了不认,洛家也根本没办法!” “说起来,顾府真是一点儿脸都不要啊!洛大姑娘当初绫罗绸缎抬了多少进的顾府!咱们是看的清清楚楚,如今还了几箱石头回来,这什么意思啊!” “他家要脸,就不会苛待大房的几两药钱了,你没听那日大奶奶说,这些年要不是洛大姑娘暗中贴补,她早死了!” “顾大人!你别光说啊!这箱子一路从你家抬出来的,有什么问题,回你府上好好查查!” “对啊!人家要女儿,你说丢了,要嫁妆,你给石头,你身为朝廷命官,这不活给朝廷丢脸?”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顾大人支支吾吾,也不知道应该先回答谁的话。 洛母满脸焦急,洛大人脸色铁青。 洛子轩想上去跟顾老爷拼命。 “顾大人。”最后,洛老爷抬抬手,压下了众人的议论声:“你我同僚多年,你的人品我是知道的,既然你说这件事是误会,那我们就当做误会来解决。” “这几箱石头,你怎么带过来的,怎么带回去,钱财上的事情,我不与你计较,但有一样……” 洛大人顿了顿,眉头越皱越紧:“我女儿若是有事,顾家别想脱开干系!” 顾老爷哆哆嗦嗦的指向兰茵:“大人,是你家的陪嫁丫头……” “你也说了,她就是个丫头!”洛大人扬声打断了顾老爷的话:“一个丫头的话,你们顾家都会轻信!你们究竟是蠢!还是根本没有把我女儿的命当做一条人命来看待!” 洛大人为官多年,从不与人产生口角,更别说在大庭广众之下斥责同僚。 顾老爷被骂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句分辨的话都没有,只能连连点头:“大人训斥的是,这件事我一定给大人一个答复!” “你拿什么给答复?”洛子轩紧追不舍:“我告诉你!这件事,咱们两家没完!” 顾老爷被洛大人指着鼻子骂也就算了,就连洛子轩这种小辈都骑在他头上骂起来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二公子这是什么话!洛璃在我家为妇多年,我又怎会……” “你算了吧!”洛子轩听都懒得听:“你当我不出门,听不见你家那些破烂事儿啊!” “你家大房那个林氏,都快被你们给逼死了!我爹要不是官位比你高两节儿,现在被你们磋磨死的,八成就是我姐姐了!” 洛子轩丝毫不给顾老爷留面子,抓着他的袖子,往内宫的方向扯:“我看呐,什么嫁妆什么失踪的事儿,咱也别自家解决了,咱们去找长公主!” “不是她女儿要嫁你吗?让她看看你家这些破烂事儿!咱们也等着瞧,瞧你顾家明年是娶亲还是流放!” “子轩!”洛母虽然满心都是女儿,但还是叫住了洛子轩。 有些事私下里可大可小,若闹到宫里,那便没有小事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洛璃。 洛子轩收住脚步,回头刚想跟母亲分辨几句,余光看到一顶异常华丽的轿子停在了人群后面…… ------------------------------------- “我总是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儿。” 早间顾夫人是这话,眼看着到晌午,席面排开,她却还是这句话。 宴请的朝中命妇,姑娘小姐倒是一应都来的,可一个个脸色异常,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顾夫人方才想着过去听听,可她一走近,那些人又都散了。 “最近外面有些风言风语。”身边的妈妈柔声劝道:“夫人不必放在心上,过了年郡主进门,就剩下他们巴结咱们了。” 顾夫人想想也是,吩咐府里的丫头们带着贵客入座,看看时间,心里埋怨着顾老爷还没回来。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顾夫人抖了抖身上的外氅,自己起身敬酒,想装模作样的说几句客套话。 可人刚站起来,底下就传来嗤笑声,顾夫人一个个望过去,见这些人都似笑非笑的盯着她,像是冷眼看什么笑话一般。 “夫人!” 一个小丫头惊慌失措的闯进来。 “夫人!不好了!” “咱们送去洛府的嫁妆箱子里,竟然装的都是石头!洛大人与咱们大人争执起来……” “眼下,长公主都到了!” 第11章:五年之约 紫檀木嵌着黄金,四角坠着琉璃盏,这样的宫轿,坐在里面的必然是暂代朝政的长公主了! 故此无论是看热闹的百姓,还是洛府的亲眷,都接连行礼问安,眨眼间跪下一片。 洛子轩也没想到自己求仁得仁,原本只是想吓唬顾家,如今长公主的轿撵到了,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连跪都忘了跪,与顾大人两个人傻站在那儿,比旁人高出半截儿。 长公主斜了斜眼睛,觉得他有趣:“方才听着,你有些热闹要给本宫看?” 洛大人吓得身上一冷,忙压低了声音去喊洛子轩,洛子轩这才反应过来,跟着跪下去。 但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磕了两个头的工夫,洛子轩心里琢磨了一下,索性实话实说:“长公主殿下,顾府今日说是还我姐姐的嫁妆,却抬了堆石头过来,如今我姐姐也下落不明,这样的事,还求长公主给洛家做主!” 说完,又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洛大人的心像是掉进了冰窟里,洛母也不住的求神拜佛,希望洛子轩可千万别再开口了! “哦?那可真是热闹。”长公主的声音慢悠悠的传出来:“你既然这样说了,若不给你个交代,反是本宫昏庸无道了。” 洛大人心里一凉又一凉,他赶紧跪爬几步,到长公主的轿前:“殿下,方才是小儿胡言,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我……”洛子轩本来是伏在地上回话的,听见父亲这样讲,忍不住直起后背来:“我哪里胡言了?这不都是顾家干的好事儿?” “你闭嘴吧!”洛大人咬着牙训斥了一句。 洛子轩撇撇嘴,不服不忿的趴回去了。 长公主亲临,方才看热闹的人走也不敢走,说也不敢说,洛府门前安静的像是一个人都没有一样,掉根针都听得见。 半晌,轿撵里轻咳了一声,前面的护卫压了轿子,女官挑起轿帘,长公主从轿里走了出来。 一双云锦宫鞋落在地上,鞋尖高高挑起,顶端系着银线流苏,随着长公主的脚步,发出稀碎的声响。 洛子轩盯着那双鞋,心想怪不得这么多人愿意当官,有钱人的东西可真好看。 但没想到,那双鞋就那么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不太敢信,再一次直起身体去看长公主,正与那双狭长的凤目对在一处,巨大的气势由上而下威压下来,洛子轩心里一紧,又慌忙低下头。 长公主垂眸,盯着洛子轩看了看:“你今年,多大年岁?” “十九。”洛子轩被长公主那一眼吓得赶紧回答,连称呼都忘了。 “嗯……”长公主沉吟片刻,随即释然笑笑:“若是稷儿还活着,今年也该这般大了。” “洛大人。”长公主回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礼部侍郎:“你女儿心思缜密,儿子随性洒脱,可见,你是会教养孩子的。” 洛大人撑在地上的手都在抖,一时也分不清长公主是讽刺还是夸奖,只得磕头:“殿下谬赞,臣惶恐。” 长公主笑笑,冲洛大人虚虚抬手,示意他可以起来了。 但因为她就站在洛子轩的身边,洛子轩余光里也看见了长公主抬手,以为是让他起来,便先一步爬了起来。 长公主回过头,眉间微微蹙起。 洛子轩心里喊了一声“完了!”,赶紧又跪了下去。 长公主没计较这些,徐徐说道:“今日到此,是想转告洛大人,洛璃已于两日前,往静安寺带发静修,为国祈福,她托我转告你们,不必担忧。” 洛大人万万没想到洛璃之事会经由长公主之口说出来,一时间怔在原地。 长公主笑笑,继续说道:“你女儿懂事,本宫很喜欢她,也知道近日委屈了她,便与她定下五年之约,五年后,本宫会请陛下敕封她为锦安郡主,并亲自为她择婿。” “洛大人,意下如何?” 洛大人早就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虽说古来有官宦之女入国寺祈福,可那都是祈福之后才受封的! 且祈福期间必然要国本稳固,风调雨顺! 怎么眼下洛璃刚去,长公主便应下敕封,还要为她择婿? 这洛璃是什么时候见的长公主? 又说了什么,让长公主能许下这样的承诺! “小女福薄,恐难当此重任!”洛大人思前想后,弓着身子准备婉拒长公主的好意。 朝堂摸爬滚打多年,他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 长公主莞尔一笑:“本宫倒觉得,她是个极有福气之人。” “顾大人,本宫命你三日之内补齐洛璃随嫁之物,少一文钱,御史院你便不用去了。” “我朝设五十四御史,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也不打紧。” 长公主收了笑意,声音凌厉起来:“本宫金口玉言,安阳的婚事既然说定了便不会改,但若你家再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恐怕婚嫁之前,要先辛苦顾大人,承丧子之痛了!” 长公主涉政,她的话等于口谕,是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但若是成亲前顾淮安死了,那安阳郡主就是想嫁,也嫁不成了。 这一句话说的洛子轩由内而外的发冷,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里。 好死不死的,回到轿撵上的长公主又挑起了帘子:“洛子轩。” 洛子轩瞬间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再动。 “你姐姐说你素来勤奋,春闱定能上榜。”不谈公事,长公主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几分,甚至夹杂着些许的笑意:“若是明年头榜没有你的名字,本宫会把你接进长公主府,替洛姑娘好好教导你的。” “不是……”洛子轩“蹭”的一下抬起头来:“我、她……啊???” 他的话支支吾吾的还没等说出口,脑袋就被洛大人压了下去:“恭送殿下!” 送什么殿下啊! 洛子轩心中哀嚎了一声:送送我吧! 长公主的轿撵渐渐远去,原本那些凑过来看热闹的人,逃命似的散了,洛府门前只剩下坐在地上发呆的顾老爷。 洛母撇了他一眼,半句话也不想说,挥手让自家人回来。 大门一关,顾老爷这才恍恍惚惚的站起来,狼狈的爬上马车,顺着来路折返回去。 浩浩荡荡的车队从洛府又回了顾府。 聚福楼二楼雅间的窗子开着,里面漆红的桌面上放着一盏已经温凉了的茶水,旁边是沾着茶水写下的三个小字——静安寺。 第12章:生意谈不了,我也懂些拳脚 “洛姑娘果然神机妙算。” 静安寺一侧偏僻的客堂内,聚福楼的郭老板笑着恭维洛璃:“顾家原本备下的嫁妆进了姑娘的口袋里,如今他们家又要到处筹钱赔到你府上去。” “银钱足足翻了一倍,姑娘近日,应该畅快了许多。” “是啊。”洛璃回答,眼睛随着手指间一张一张的银票数过去,看起来心不在焉:“这还要多感谢郭老板,一变二,着实有您的功劳。” 郭老板笑着喝茶,没有插话,而是安安静静的等着洛璃把手里的钱数完。 片刻后,洛璃将银票归于一处,她腕间新添了一串墨色的珠子,正准备摘下来将银票压住,却不想郭老板的手,先一步压住了银票。 接着,郭老板将银票收了过去。 洛璃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挑起眼睛看着郭老板,似乎在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恕我直言,洛姑娘。” 方才喝了那么多的水,润了嗓子,郭老板终于准备开口了。 “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顾府丢了十几箱的嫁妆,不止是顾府,洛府也在打探东西的下落,所以您的那些东西,我是没办法在京城出手的。” 郭老板话锋一转:“我只能托人带到益州变卖,您知道的,脚力人工,处处都用钱的。” 洛璃顺着郭老板的话点头,随后笑着问他:“那郭老板很厉害了,短短两日,东西便运到了益州,全部出手后,银票又回到了郭老板的手中……” “不不不,当然不是。”郭老板摆手,向洛璃解释:“这么短的时间,做不成这些,姑娘瞧见的都是我自己的银子,这也就等于,我从姑娘的手里,买了那些嫁妆。” 说到这儿,郭老板的神色轻松了许多:“既然是生意,那么自然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洛璃也觉得这样挺好,谈生意嘛,她很在行的:“郭老板,直说吧。” 郭老板正色起来:“之前我们商定,我帮你将东西从顾家掉包出来,你分给我折银后二成,实话实说,我觉得不妥。” “你想要多少?”洛璃又问。 郭老板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洛璃笑起来。 这笑让郭老板心里很不舒服,他轻咳一声,缓解尴尬:“这不算多,洛姑娘,这件事从里到外,都是我在……” “可那是我的东西。”洛璃挑眉。 “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东西。”她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是平心静气的和对方谈:“我着急出手,定下的价格已经很低了,即便如此,其中一成,就足够你车马路费的。” “而现在,东西落在你的手里,你大可以拿去按照市价慢慢儿的卖,在我这儿你有得赚,出手后的差额,你还有得赚。” 洛璃眯了眯眼睛:“没必要为难我一介女子吧。” 被戳穿了的郭老板怔了怔,似乎并没有想到洛璃把这笔账算的如此清楚。 不过倒也无所谓,郭老板觉得,自己手里有对方的把柄:“洛姑娘,调换嫁妆之事可不止你我知道,还有随我去顾府的那些人,封他们嘴,不便宜啊。” 洛璃略略思索,便明白这是在威胁自己了。 “容我想想。”洛璃回答了一声,便扶着桌子起身,走到窗前思考。 谈生意是个耐心活儿,郭老板不急,静静的喝茶,眼睛里盯着那沓银票。 “为什么非要逼我呢?” 方才洛璃还在窗前,郭老板一口茶没咽下去,她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郭老板吓了一跳,手一抖,滚烫的茶水落在虎口处,他正准备把茶杯放下,脖颈就被一只冰凉的手臂环住,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一侧拍过来! 在郭老板最后的意识中,清楚的听见了自己脖子折断的声音! 洛璃缓慢的把人放下,起身揉了揉手腕——真是生疏了。 她掐着腰看着倒着的人,实在想不通,既然不准备把钱都给自己,为什么要把钱全带来呢? 既然想要黑吃黑,怎么一个随从都不带? 是她看起来太善良了,还是这郭老板,其实没长什么脑子的。 洛璃收好了银票,重新沏了一壶茶,对着郭老板的尸体发愁。 古往今来都是这样,杀人容易毁尸难,更何况这还是寺庙,要是平白出现一具尸体,事情恐怕会闹大。 长公主又知道自己在静安寺! 回忆起那个女人,洛璃锁紧了眉头,她算计别人一向有一套,可长公主这个人十分不简单,那双细长的眼睛跟装了核磁共振似的,随便扫一扫,就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还是要小心为上。 “铛铛铛” 洛璃正托着下巴犯愁,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她抬起眼睛看了看门外,撂下茶杯,将郭老板拖到了屏风后面。 郭老板太沉了,洛璃喘了几口粗气,她想多缓一缓,又觉得拖下去不好,便走过去开门。 门外并不是僧人,而是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看上去与洛璃年纪相仿,见门开了,冲洛璃微微点头施礼:“打扰了。” 洛璃扫视了一下对方,见对方彬彬有礼,便也压着性子问:“何事?” “我每隔三月,便要来静安寺借住静心,姑娘所用,是我素日借住的客堂,故此叨扰,想问问姑娘,可方便调换一间?”男人语气轻柔,耐心询问。 洛璃蹙蹙眉头:“先来后到,公子当是清楚的。” “是我唐突了。”对方躬身施礼,转身离开。 洛璃盯着这个人的背影,直到他从廊下消失,才关门回房,可一转身,便看到桌子上一左一右两个茶盏。 她心下觉得不妥:郭老板的尸体,还是要尽快解决才好! 洛璃锁了门,等到外面的天黑透了,才把郭老板推出窗外。 静安寺后面是一片荒山,临近寺庙的地方,僧人开了一片菜地自给自足,故此角门外常有铁锹锄头。 她准备把人拖到荒山上,就地一埋,反正已经入冬了,这几日也阴的厉害,说不定很快就会落雪,等聚福楼的人反应过来,即便报了官,官府来查,翻过的新土被雪盖住,也是了无痕迹的。 洛璃的力气不大,好在她处理这些事情有经验,在郭老板身下掂了围布,也就好挪动了许多。 半个时辰不到,郭老板的尸体就被洛璃挪到了山上,她拍打了一下手上的灰,回头去寻角门上的铁锹。 却发现那里的工具早已不见了。 洛璃心里一凉! 她方才从这里出来的时候,东西还堆在角落里,怎么转眼间折返回来,东西就没了? 东西没了不打紧,打紧的,是有人瞧见她移尸…… “姑娘。” 洛璃正快速的想着办法,不远处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 月白色的身影立在已经秃了的树干底下,似乎正歪着头瞧她。 “找这个呀!” 第13章:坑挖的挺好,人不咋地。 绰绰树影下,洛璃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但大约能从语气里听出来一丝戏谑。 那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下午敲门,是为了抓我的把柄?” “那倒不是。”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手里提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从下面折射上来,反而映衬着他下颌线条锋利。 和下午与洛璃初见时一样,他礼貌的笑了笑:“我与姑娘商议换房,姑娘不允,我只得在隔壁住下。” 说到这儿,他耸耸肩,倒是一脸遗憾的样子:“可姑娘你晚间的事情太多,实在吵闹,我静不下心,便出来看看。” “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洛璃抬起手,撑着木门,跟对方讲道理。 她其实不懂佛。 但她在边境做生意,那些当地人笃信佛法,洛璃就随口学两句忽悠人。 说的多了,就会露馅:“你自己静不下来心,赖我做什么?”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片刻,随后又释然了:“所言有理。” 洛璃想,大约是原主容貌出挑,让这样的公子哥儿一见倾心罢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洛璃往旁边挪了一步:“既然你发现我的事情,又没有吵嚷起来告发我,倒不如,搭把手怎么样?” 男人愣了愣,没想到洛璃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杀人移尸。 她一个女子做这些事,本就算是惊世骇俗了,被人发现之后,也不知道慌张,反而要自己帮忙。 顺水推舟……是这样推的吗? 男人觉得有趣,也就把手里的灯递了过去:“也不是不可以。” 洛璃伸手来接灯笼的时候,男人发现她的目光在自己手上绕了好几圈,登时有些不好意思,捻了捻手指,垂下的手,藏在了袖子里。 洛璃收回目光,一语不发的在前面带路。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掌骨很薄,手腕也不粗,看上去不像是习武之人。 她心里琢磨着:一会儿埋郭老板的坑要挖的大些才好。 走到半山腰,洛璃寻了个平坦的地方,抬手一指:“就这儿吧,你动作麻利些。” 男人看着文弱,动起手来也不含糊。 洛璃静静的盯着他,心里奇怪:“我杀了人,你不怕吗?” 男人停住动作,手撑着锹,目光落在洛璃的脸上:“被我发现了,你不怕吗?” 伶牙俐齿的洛璃被问住了,她转转眼睛,没有出声。 对方笑笑,低头继续给洛璃卖力的挖着尸坑:“你要是真存了心想杀他,不会选在静安寺,更不会这么草率的处理尸体。” 他停顿一下,把气喘匀:“应该是意外吧。” “还真是。”洛璃赞同的点头,她认为自己没撒谎,毕竟说好的分成郭老板临时变卦,这怎么不算是意外呢。 “可杀人终归是不对的。”男人认真的给洛璃讲道理:“你还可以报官的。” “是啊。”洛璃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怎么没想到,我还可以报官呢。” “等着他对我用强,事后在把我杀了,我一缕幽魂飘到知府门前,挂在他床头冲他喊冤。”洛璃拍拍手,给对方鼓掌:“我定然能昭雪的。” 男人蹙起眉头来,想了半日:“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洛璃冷笑了一声,她起身走过去,那坑已经挖的一人宽了,足以把郭老板丢进去。 如果要是把这个男人再丢下去的话…… 有点挤,但也不是不可以。 洛璃冲他挥挥手,让他上来:“可以了,你上来吧。”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坑:“够大了吗?” “足够了。”洛璃回答。 她也担心这坑挖的太大,让对方起疑心,可要杀人,就要先把人骗上来。 “我觉得不太够。”男人摇摇头,又挖了一锹。 “真的够了。”快天亮了,洛璃觉得事不宜迟,再拖下去,赶上僧人们的早课就不好了。 “行吧。”男人很听话的应了一声。 坑挖的虽然不大,但却有点儿深,男人碰了碰旁边的土,发现没有能借力的地方,只好无奈仰起头:“不太好上去。” 洛璃往前走了几步,往坑里看了看,发觉的确有点深,她正琢磨着要不然干脆跳下去把人杀了算了,那把锹的木柄,就递到了她的眼前。 “辛苦姑娘拉我一把。”昏黄的灯笼底下,他笑眯眯的盯着洛璃。 洛璃犹豫了一下,若是她此刻跳下去动手,那意图就太明显了,方才杀郭老板是出其不意,若真是用原主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的身子和男人硬碰硬,洛璃占不到便宜的。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拉上来,还是出其不意的动手,胜算会更大。 想着洛璃便伸手去抓锹柄,准备把男人先拉上来。 或者拉一半,趁着男人悬空借力的时候,用这把锹的刃口插进对方的脖子里,血腥是血腥了点儿,但人会死的又快又利索。 可她没想到,手腕上刚刚一用力,对方就把木柄往怀里拽了一下,接着身子一撤手一拉,洛璃踉跄了两步,人就摔了下去! 洛璃顿时知道自己上当了,好在那个人的另外一只手环在她的腰上,接了她一下,她便摔在了男人身上。 “你耍我!”洛璃头顶冒起火来,两手一撑,扣在了那个男人的脖子上,接着十指锁紧! 可这个坑太窄了,洛璃侧着身子根本用不上力气,几秒钟之后,那男人只是轻咳了两声。 随后,无奈的笑了笑。 “我说过。”他费力的撑起上半身,靠在土坑里,身上月白色的长衫变成了土黄色:“太窄了。” “你看,你我都容不下,怎么能容下我与他两个大男人。” 洛璃见自己的意图被发现了,讪讪的收回了手,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 “做人,还是要厚道些。”男人又往起挪了挪,盘腿坐在洛璃对面:“我帮你毁尸,你怎么还要杀我呢?我多冤枉啊!” 洛璃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想替自己辩解。 她杀人、毁尸,这种事情被人发现了,肯定是要杀人灭口啊! 这么正常的事情! 可她又有点心虚,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要不这样吧……”男人抬手,在洛璃那双发呆的眼前晃了晃:“咱们……” 男人的话没说完,他猛的皱了一下眉头,侧了侧耳朵,眨眼间,洛璃也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正往他们的方向跑来! “什么人!” “什么人在山上!” 第14章:演呗!谁演的过你啊! “实在是抱歉。” 男人扶着洛璃,踉踉跄跄的往前走,仿佛体力不支,马上就要摔下去一样。 可洛璃是个女子,对面一众僧人谁也不敢帮忙,甚至连连后退几步,合掌念佛:“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深夜不休息,到这荒山上来做什么?” “实不相瞒,我家娘子患有夜行症,方才夜里我寻不见她,顺着踪迹跟上来,才发现她到了这山上。” 娘子? 洛璃的脸色阴下来片刻,方才这个人只说听他的,并没有说要与他假扮夫妻。 真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而就是这样的胡说八道,让面前挑着灯的僧人松了口气:“阿弥陀佛,可有受伤?禅房有跌打的药,二位施主可随我来。” 说着,便侧过身,给两个人让了一条路出来。 洛璃有点嫌弃的推开了那个男人,古往今来的男人还真是一个鬼样子,得了空就占便宜! “多谢师父。”男人冲僧人道谢,又没皮没脸的过去扶洛璃。 洛璃攥紧拳头,想不通自己活过来的时候怎么就不能带把枪过来,往这个人脑袋上开一枪,崩掉他半个头,此刻心情一定能顺畅起来! 或许是男人察觉了洛璃想要刀他的心,脚步顿了顿,慌乱的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坏了娘子,成亲时你送我的玉佩不见了。” 成亲,玉佩。 洛璃心里恶心了一下:真俗! 可脸上还是要配合他演下去:“那怎么得了!你快去找啊!” “方才还在身上呢!”男人的演技瞧着很好,急的直跺脚:“许是刚才你摔下那个坡子的时候,我顾着拉你,给撕扯掉了,你别急,我这就回去找!” 他说着,要折返回去。 “不行!” 提着灯的僧人,侧步挡在了男人的面前:“这山上夜里有猛兽出没,伤人之事频发,若非如此,贫僧等人也不会深夜来寻二位。” “那我不管!” 他会跺脚,洛璃也会跺脚:“总之,你不寻着我送你的那块玉佩,咱们两个就此作罢!我这就回去写和离书!” “娘子!娘子你别急,我肯定能找得到的!”男人急的团团转,拉着洛璃的胳膊求了两声,又去求那个僧人:“这眼看着天就亮了,我就在这儿等,等大亮了,我再去寻?” 僧人的神色迟疑了片刻:“那让贫僧的师弟陪你留下。” “深夜辛苦几位师父,我心中已经很过意不去了。”男人连连摆手:“师父放心,你既说了山上有野兽,我定然不会冒险的!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天亮了,您寻个小师父来知会我一声,我再进山。” 僧人想了想,觉得也是个办法,把手里的灯笼递了过去:“那施主定要小心。” “小心小心!”男人连连点头应下,又冲洛璃的背影叫嚷:“娘子你放心,我定然能寻到那块玉佩!你万不能再起和离之心了!” 他与那个僧人说话之间,洛璃已经跟着僧人往里面走了,耳边听见那个男人还扯着脖子演,心里烦的很想杀人。 好在他的叫喊被僧人止住了,洛璃随着一众僧人从后门回了禅院,往客居的方向走去。 她脚步慢了几分,回头看了看那男人的方向,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师父,有件事,我想和您打听一二。” 那僧人收住脚步:“施主请讲。” “方才那人,是我丈夫,他从前年开始,隔几个月便要到静安寺来静心,我觉得事情不对,这一次才跟了过来。” 不是演戏么?谁不会似的。 洛璃皱紧了眉头,一副委屈的样子:“我想问问师父,您可曾见过他,或者静安寺有什么来往居士的名录,断了我这份疑心?” “出家人不理俗事。”僧人摇摇头:“不开口妄言,失礼了。” 碰了一鼻子灰,洛璃心里有点烦躁,但她想起来,自己来静安寺的时候,门前有僧人做过记录。 可她还不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呀。 “女施主切莫胡思乱想,早早休息吧。”僧人微微欠身,简单的劝了一句,便带着一众人离开了客居的院子。 洛璃睡不着,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发呆。 “哎。” 对面客居门被拉开,一个比她年纪大些的妇人伸了个脑袋出来:“你刚才说,你丈夫经常来静安寺静心?” 洛璃不认识她,甚至有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还是顺着这话点了点头。 管他呢,反正戏已经演到这儿了,能骗谁就骗谁吧! “经常是多久啊。”那妇人又问。 洛璃回忆了一下:“他说……每三个月就会来一次。” “静安寺是国寺。”那妇人嗤笑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来静心护持的居士不是一般的多,所以寺里有规定,两次来往间隔需在半年以上。” “到底是年轻,男人的鬼话也信!” ------------------------------------- “三爷!” 男人刚找了个石头坐下,远远的传来了周弘的声音,他挥挥手,让人到跟前来。 “来的还及时吧。”周弘跑到男人身边,蹲下来问:“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人引到这儿的。” 男人没说话,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洛璃离开的方向。 半晌,开了口:“她不对劲。” 周弘脸色变了变:“怎么不对劲儿了?” “山上的僧人,都不认识她。”男人挑起眼睛,看着跟了自己多年的随从。 周弘脸色轻缓了下来,撑着地坐下:“夫人在顾府一向深居简出,而且家里也说,她不信佛,静安寺的僧人不认识她,也正常吧。” “可她是奉长公主之命,到静安寺祈福的。”男人一语道出了重点:“朝廷送过来的人,那些僧人怎么会不认识?” 周弘一时语塞,想不通其中的道理,片刻后,却想到了一个有点可怕的可能:“三爷是说,她不是长公主送来的?” 可男人还是摇头:“也未必。” “她手上那串墨玉珠子,是长公主之物,五年之约或许确有其事,但未必是让她来祈福的。” 男人停顿片刻:“也许,是要她卖命。” 周弘被这话说的身上一冷,抬起眼睛,小心翼翼的问:“那她、她可曾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说到这个,男人低声苦笑。 “不知道我是谁,尚且要动手掐死我,若是知道了我是顾淮安,岂不是要把我千刀万剐了?” 第15章:姑娘我主打一个不内耗 洛璃回到房间,马上开始收拾东西,她要离开静安寺。 和那个男人下山的时候,对方说的很清楚——事情交给他来办。 洛璃信他,因为此刻两个人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如果有人发现了郭老板的尸体,洛璃会毫不犹豫的把杀郭老板之事扣在对方的头上。 比起自己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那个男人杀了郭老板的说法,更容易被人相信。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觉得男人是冲她来的。 首先昨天下午,他来找自己换房的事情肯定是假的,那个时候洛璃刚杀完人,对方明显是有目的试探她! 否则怎么会那么巧,自己移尸到一半,又撞见了他? 他不问也不说,洛璃让他帮忙他就帮,在明确猜到洛璃想要杀他灭口的时候,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准备反杀。 他是有这个本事的。 因为在他搀扶洛璃往外走的时候,洛璃装作不经意的碰了碰男人的掌心,他虎口处有薄茧,是个常年用刀剑的人。 行为奇怪、心思深沉、又有武艺傍身。 别说现在洛璃要人没人,要枪没枪,就是上辈子遇到这种人,她也要留两个心眼儿的。 缠斗下去没有意义,所以洛璃决定——开溜! 离开静安寺,洛璃一路往南走,路上打探了一下,京都距离幽州,大约几千里路,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好在她会骑马,便在沿途的驿站买了马。 这样路上就快多了,她还顺便买了一套男人的衣服,不是女人的身份不方便。 是穿着裙子骑马不方便。 买马为了路上轻松一点,洛璃并不急着赶路,她上辈子钱赚的多,吃喝玩乐也很潇洒,但一直被困在边境那点儿小地方。 走不出去,出去就会被抓。 现在她不怕被抓了,一路走走停停,停停看看,还挺惬意的。 半个月之后,她那匹马开始打蔫儿,没走上几里地,就摔下去死了,洛璃蹲在那儿晃了晃它,见没反应,也就算了。 进了清崖镇,洛璃还想寻个马行瞧瞧,可这镇子不大,一共也没有几匹马,还都是从外面买回来的,洛璃问了一圈儿,没人想把马卖给她,她只好作罢。 天色晚了,她先寻个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不大,挂着的牌子上,来来回回就那么几道菜,洛璃看了一圈,哪个也不爱吃,要了点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喝酒。 “小兄弟。” 洛璃坐下没多久,听见有人搭讪,她抬眼看了看对方,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 出门在外,她不想惹麻烦,没有出声。 中年人呵呵笑了两声,顺手拉开了她对面的凳子:“一个人喝酒没意思嘛,一起热闹热闹?” 洛璃抬眼扫了扫对方:“怎么热闹?” “一起喝嘛。”中年人哈哈笑着,很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杯酒。 洛璃把手里的酒喝完,屈起中指,敲了敲对方的桌子:“你要是没钱吃饭?我可以请你一顿,你要是想找我的麻烦,我劝你还是赶紧走。” 说话间,洛璃的菜就端上来了,她靠回到椅子上,顺手把菜往对面推了推:“你吃吧,我结账。” 她说完想走,但刚站起来,对面的人踢了一下旁边的椅子,椅子正好挡在了洛璃的身前。 她只好又坐了回去。 “一起吃。”中年人不客气的夹了一筷子的肉,塞进嘴里:“我看你一个人吃饭,怪寂寞的,才陪陪你。” 他的手肘搭在桌沿上,抖着肩膀笑了两声:“你别不识抬举。”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原本坐在洛璃旁边的两桌客人,都端着菜挪到了别的桌子上,柜台后面的账房也低着头算账,根本不敢往这边看。 洛璃心下了然——地头蛇。 她经常听别人说,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没道理总要她退。 “你看出来我是个女人了,对吧。”洛璃直截了当的戳穿了他,毕竟她也没刻意隐瞒什么:“但我告诉你,你从我这儿占不了什么便宜。” 中年人笑了两声,大喇喇的往前挪挪凳子,靠近洛璃:“小丫头别这么蛮横嘛,一起吃个饭,不算占便宜的。”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搭在桌子上的手却已经摸了过来。 洛璃看着他,先把自己的那壶酒挪到了窗台上,然后等对方的手伸到眼前时,突然抬手按住了对方的手腕,一直放在手边的竹筷子,眨眼间穿透了那只肥厚的手掌! 血登时飚了出来! 中年人抓着手腕惨叫起来,其中夹杂着非常难听的话,他想冲过来打洛璃,但手掌被筷子死死的钉在桌子上,人一动,整个桌子都跟着挪动! 洛璃擦了擦身上迸溅的血,平静的坐了下来,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边喝,一边欣赏对方的惨叫。 中年人叫了没两声,外面跟着冲进来几个人,在客栈里看了一圈儿,直奔洛璃而来。 洛璃猜到他们是同伙,抬脚踹了一下桌子,桌子一动,正好拉扯到中年人的伤口,他抓着手腕惨叫声更大了,很快一把冰凉的匕首就横在了脖子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提醒过你。”洛璃歪头看了看这个中年人:“你在我这儿讨不到便宜的。” “你随手伤人!现在又要杀人!”中年人呲牙咧嘴的威胁洛璃:“等会儿官府的人来了,抓你去砍脑袋!” 洛璃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多蠢人:“那正好,我杀了你,算是不赔不赚了!” 说完,刀刃陷进了中年人的脖子里。 “我错了我错了!女侠!女侠你饶了我吧!”中年人很识时务,感觉自己脖子一凉,马上开始认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斩草没道理不除根的,可要是在这里杀了人,她恐怕要耽搁去幽州的路程。 于是,洛璃跟他确认:“能滚了,是吧。” 中年人点头如捣蒜:“能滚、能滚、马上滚!” 洛璃挺满意的,准备放开手。 可就在这时,楼梯处居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慢着!” 洛璃看过去,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从二楼悠哉悠哉的走下来,到柜台上拿了支笔,写了几个字,拿到中年人的身边,扯着对方的手,沾着血按了个血手印。 第16章:忘给自己起名字了!败笔啊! 桌子上的血被擦干净,店家重新上了酒和菜,洛璃还是坐在原先的位置上,脸上写满了脏话。 把那个中年人钉在桌子上的筷子已经被拔走,留下了一个孔洞,顾淮安坐在对面,面色复杂的扫了一眼:“有点狠啊,姑娘。” 洛璃翻了个白眼,真心实意的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淮安愣了一下,觉得这话说的很生分:“咱们好歹也相识一场……” “相识一场?”洛璃觉得这话说的并不谨慎:“是我要杀你没成功,你要坑我也没成功,这也算是相识一场?” 顾淮安抿起嘴角笑了笑:“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很有趣。” 有个屁的缘分! 洛璃心里骂了一句,但没骂出口,她已经适应了现在的身份,觉得出口成脏,有失体面。 但体面有个屁用! “你有病啊!”洛璃骂出了口:“你到底有事没事?” 顾淮安被骂的有点儿懵,想不通自己这么礼貌的跟对方寒暄,怎么还会挨骂。 “你我在静安寺偶遇,又在这清崖镇偶遇,难道不算是缘分吗?”顾淮安试图跟洛璃讲道理。 他自小就离开了家里,前几年住在长公主府,后几年住在宫里,这几年跟着陛下亲征。 虽然没见过自己的夫人,但来往信件和众人的评价中,他大概能勾勒出妻子的模样。 那必然是一个极温柔,极为心善的好人。 至少应该不会站起来就打别人,坐下来还骂自己。 对周围的人一视同仁地进行攻击。 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无论洛璃是原本温婉,在顾府摸爬滚打几年后生出一身的刺来自我保护。 还是她原本就是个强势的性子,因而才能在顾府站稳脚跟。 顾淮安都觉得挺好的,和书信里那个字斟句酌的洛璃比起来,眼前这位,似乎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洛璃不知道他转着眼睛想什么,但确定他这话说的肯定不真诚:“是偶遇吗?是偶遇,还是你一早就盯上我了?” 顾淮安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戳穿了,思索片刻:“行吧,那实话实说。” 洛璃见他要坦白,便打起几分精神来听。 顾淮安摊摊手:“我觉得我应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洛璃气的想掀桌子。 “不愿意说算了。”洛璃觉得没意思,她也不想逼问对方到底要干什么,如果他接近自己是有目的的。 那么早早晚晚都会露馅。 不急在这一时。 洛璃把杯里的酒喝了,起身往楼上走。 喝了两口酒,饭也没吃上。 倒是气的饱饱的。 “等等。”顾淮安叫住了洛璃,把手边那个中年人刚刚按过手印的伏状送了过去。 洛璃扫了两眼:“什么意思?” 顾淮安解释道:“那个人敢如此嚣张,与官府定有勾结,你伤了他,只怕官府会找你的麻烦。” “这是伏状,有了这个,即便他报了官,你也不会吃亏。”顾淮安说完,把伏状塞到洛璃手里:“有事找官府,杀人打人,终归是不对的。” 洛璃有点搞不懂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她复杂的看了顾淮安一眼,抖了抖那张伏状:“那谢谢了。” 这么长时间了,终于听到一句感谢的话,顾淮安笑起来:“无妨。” 洛璃拿着伏状,往房间里走,她忽然察觉自己说了一大堆的废话,这个人之前为什么要盯着自己,现在又为什么会与自己偶遇,甚至他叫什么…… 洛璃的脚步停了停,转身又走了回去。 顾淮安正靠在楼梯上,和账房先生说着话。 洛璃没管那些,直截了当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顾淮安迟疑了一下,心里暗暗后悔——怎么忘了给自己编个名字呢! 不过没关系。 他随口回答:“在下姓谢。” “谢晗。” 洛璃将信将疑的点点头。 纤细的手指往顾淮安的方向指了指。 “离我远点儿。” 她说。 “否则小心我揍你。” 顾淮安被这话逗得笑起来,他赶紧点头:“好好好,以后绝不敢再叨扰姑娘了。” 这个态度让洛璃挺满意,她回了房间,点上一盏灯,静静的看着那份伏状。 寥寥几个字,就把那个人调戏自己的事情写了个清楚。 倒是个文武双全的人。 洛璃呵呵冷笑了一声,把伏状随手一团,塞进自己的包袱里,躺回到床上睡觉。 睡到半夜,又醒了。 饿醒的。 洛璃生无可恋的坐在床上,原主有胃病,饿起来发疯一样的疼。 原主还有低血糖,这身体属于一碰就碎的程度,洛璃不敢耽误,准备向店家要点东西吃。 一开门看到漆黑的走廊,洛璃才想起来自己住的是客栈。 不是酒店。 没有24小时的餐厅。 但她可以自给自足的。 洛璃拿上了灯,摸索着往厨房走,门没锁,灶上冰凉冰凉的。 想吃东西就要现生火,等火生起来,锅烧热了,她早就饿死投胎了。 洛璃只好抓着灯,里里外外的翻点儿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旁边的柜门儿刚打开,门口就传来了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洛璃回头看过去,那个自称是谢晗的人抱着肩膀站在门口。 “怎么又是你!”洛璃实在是想不通,掐着腰问他:“你是对我点了跟随吗?怎么我到哪儿你到哪儿啊!” 顾淮安没听懂这话,但琢磨着应该是骂自己。 他并不计较,反而觉得洛璃说话挺有意思的。 所以,他准备把这口气咽下去,好声好气的回答:“我就住在你隔壁,听见你出来了,以为你……” 咽了一半咽不下去,顾淮安话锋一转:“又杀人了。” 洛璃被气笑了:“那你是什么意思?来帮忙处理尸体的吗?” 顾淮安点点头:“啊。” “我饿了,找点吃的。”洛璃没力气骂人了:“你离我远点儿,我一会儿要是栽这儿了,至少讹你一百两银子。” “那你等会儿栽。”顾淮安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洛璃。 洛璃撇了一眼:“什么啊?” “胡麻饼。”顾淮安回答。 洛璃看了看饼,又看了看顾淮安。 谨慎了一些:“你该不会……给我下毒吧!” 第17章:你清高,你用我的马哄你媳妇! 洛璃不想去顾淮安的房间,也不想请顾淮安到自己的房间来,想了一圈儿,两个人在客栈外面找了个台阶坐下。 顾淮安拿了酒,他记着洛璃刚才那句“下毒”的话,从每一块儿饼上都掰了一点儿,塞进嘴里,表示东西没有问题。 洛璃还是很谨慎:“你也可以把毒下在你没有吃的那一边。” 顾淮安说那你还我吧。 洛璃想想,没说话,但也没撒手。 她的确是饿了,拿了一块儿放进嘴里,外面面饼带着芝麻,里面枣蓉内馅香甜可口。 就是有点噎。 洛璃没形象的抻了抻脖子,顾淮安的酒就递到了眼前。 洛璃这一次没有说什么下毒的话,仰头喝掉,胃里暖了起来。 顾淮安静静的看着洛璃吃东西,觉得她的性格和长相很不一样。 表面看,洛璃是清冷美人那种,眼里总是带着淡淡的戒备,写满了生人勿近。 可接触下来发现,她实际上是个性子洒脱的人,开心就喝酒,不开心就杀人,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这样的人生,顾淮安是很羡慕的。 “你总盯着我干什么?”洛璃吃了两口,肚子里有了底,态度又变差了:“我警告你,不要动什么坏心思!” 顾淮安也没见过,过完河这么快就拆桥的人:“你怎么总觉得我有坏心思?” “换房间的事情你就在骗我,晚间我问你,你还跟我打哈哈……”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也没耐心。”洛璃放下酒杯,往顾淮安的方向侧了侧身体:“你不如直说,你是要杀我,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可我都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还没有说你的名字。”顾淮安摊摊手,提醒洛璃:“你要我坦诚,你也应该坦诚的,对吧。” 他认为洛璃这样谨慎的性格,面对自己这种陌生人,肯定会隐瞒身份。 但没想到洛璃居然张口就回答他了:“我叫洛璃。” 这让顾淮安抓着酒杯的手,悬停在了半空中。 这个反应在洛璃的意料之中,她随即挑眉:“你还想知道什么?” 顾淮安被一句话逼在了这里,他垂眸喝酒,躲开了洛璃的目光。 “你找我搭讪,盯着我,跟踪我,就不可能没有调查过我。”洛璃放下酒杯,托着下巴看着顾淮安:“我骗你没意义的。” 顾淮安不由得感叹,洛璃不止是随性,她还很聪明。 这样的人若是囿于后宅,着实可惜。 “现在该你了。”洛璃没给他想太多思考的机会,把问题丢了回去:“你到底要干什么?” “其实我认错人了。”顾淮安放下酒杯,神色坦然:“我去静安寺是找我妹妹的,我们已经十几年没见了,所以我错把你认作了她。”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我也发现我认错了,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打听了一下你,也知道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你不是要在静安寺静修为国祈福吗?为什么会跑出来?”顾淮安追问。 可洛璃擦擦嘴角,把剩下的胡麻饼包起来,丢在顾淮安的怀里:“吴牛喘月。” 顾淮安无端被骂了一句,抱着饼追了几步:“我说的是实话,今天能在这儿遇到,真的就是……” “巧合?”洛璃轻蔑的笑了一声,回过身盯着顾淮安:“你可以什么都不说,谢公子,但你要小心,如果你继续跟着我,那我就一定能查到,你的真实目的。” 天光渐亮,周围雾蒙蒙的,很像是他们一同从荒山下来的那个清晨。 依旧是顾淮安盯着洛璃的背影。 从回京,再到清崖镇,顾淮安总是想要找个时机,跟洛璃好好聊一聊。 真心实意的道个歉。 如果可以,他还想问问洛璃,为什么坚持了那么多年,到最后说放弃就放弃了。 为什么最后,连信都不回了。 但现在,顾淮安觉得自己没什么可问的了。 因为他发现,他在洛璃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悲伤和难过。 相反,和离的事情对于她来讲,更像是剪开了脚上的镣铐。 原本应该高飞的鸟儿飞走了。 这不需要理由,也不是应该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顾淮安回了房间,把睡在脚踏上的周弘踹醒,剩下的胡麻饼丢在他身上:“收拾东西,明日回京。” 周弘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回京娶郡主吗?” 一句话问住了顾淮安,已经合衣躺下了的他,又翻身坐了起来。 “那算了。”顾淮安思索片刻:“那回边境吧。” 听到“回边境”三个字,周弘立刻清醒了:“三爷,您这次回京,可是抗旨……您要是回去,一抓一个准儿!” 顾淮安坐在床边,什么也没说。 周弘翻出一块胡麻饼来,塞到嘴里,声音含糊不清:“我知道,这些年您最难的那些日子,都是靠夫人的信撑过来的。” “您也说,就算夫人是个丑八怪,那样善解人意、蕙质兰心,您也认了,这么多年,您等的不就是凯旋回朝那日,与夫人见……” “你是怕,跟我一起挨罚吧。”顾淮安不想听这话,就打断了周弘。 周弘砸吧砸吧嘴,不想承认这件事。 但心里又不踏实,过了一会儿,忍不住跟顾淮安确认:“咱要是回去,陛下打了你,是不是……就不能打我了?” 顾淮安懒得搭理他,翻了个身,装作睡了。 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海里都是洛璃面对中年恶霸时,脸上轻佻的神色,还有动手时那股利落劲儿,想到这样的女子曾为他守了四年的空房…… 顾淮安压了压眉头:她真的是那个为自己守了四年空房的发妻吗? 第二天一早,洛璃收拾了东西,准备继续往南走,这里离扬州已经非常近了,听闻扬州十分繁华,到那里,应该就能买着一匹马了。 洛璃做好了打算,背着自己的小包上了路。 可刚走了没有一里地,身后传来了“哒哒哒”的马蹄声。 洛璃回过头,看着男人的马慢悠悠的走到了眼前。 “听说你的马死了。” 顾淮安琢磨了一宿,琢磨出这么一个开场白来。 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好听,赶紧往下说:“我这里正好空出一匹马来。” “但我不卖。”顾淮安把缰绳往前送了送:“我往幽州去,洛姑娘若是与我同行,我可暂借姑娘做脚力。” 洛璃歪歪头,盯着顾淮安身后,跑的气喘吁吁的周弘。 “你确定……你是空出一匹马吗?” 第18章:辞家千里又千里,然后家被偷了。 从清崖镇到扬州,走了足足有两天,进了城内,洛璃决定先住几天。 繁华、热闹,吃的用的比前几天经过的那些破镇子强多了,她吃不了苦,得回回血。 这几日洛璃都是跟顾淮安和周弘一起赶路,午间寻了个吃饭的地方,菜还没上来,周弘先睡着了。 洛璃有点愧疚,吃完饭便要去马行挑马。 “嗯……”顾淮安沉吟片刻,他反复斟酌了几次,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要是挑了马,还与我们同行吗?” 洛璃举着手里的云片糕,果断的晃晃脑袋:“不了。”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说的不够明白:“我怕你把我杀了。” 一向好脾气的顾淮安有些生气:“我什么时候要对你动手了?” “那你说!”洛璃停下脚步,回头盯着顾淮安:“你说!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顾淮安转转眼睛:“我妹……” “去你妹的吧。”洛璃没听他那些忽悠人的话。 顾淮安脚下慢下来,低声问周弘:“她是不是又在骂我?” 周弘打了个哈欠:“不知道啊三爷。” “废物。”顾淮安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快步追上已经进了成衣铺子的洛璃。 扬州临近运河,女子衣衫及布料最为抢眼,如今正值冬季,铺子里多是褙子、夹袄一类,洛璃偶然看到一件氅裘,觉着比她在京都的那件都要好。 “这颜色很衬你的。”顾淮安大喇喇的跟进来,在后面插了一嘴。 “不好意思姑娘,这件有人定下了。”掌柜的从柜台里转出来,满脸赔笑:“氅裘您需提前来定内料。” 洛璃没为难对方:“我就看看。” 倒是顾淮安跟了上来:“提前多久?” “十日便可。”掌柜的回答。 说完,眼睛一上一下的打量着顾淮安,添了一句:“多加些银两,七日亦可。” 洛璃的确喜欢漂亮裙子,可考虑到赶路,她觉得还是男人的衣服更方便。 刚往那边走两步,被顾淮安抓着胳膊拉了回来:“七天而已,在扬州停七天休整,也很好。” 周弘靠在柜子上打瞌睡,听见这话睁开了眼睛:“休整很好,休整很好!” 洛璃推开他的手:“骑马不方便。” “说到骑马……” 可就说到顾淮安的心坎上了:“我仔细想了,骑马和马车的速度也差不多,左右也是在买一匹马,我们不如套一辆车。” “虽说幽州之地闷热无雪,但万一过几日这边下了雪,骑马不方便,也不安全。”顾淮安搜肠刮肚的劝着洛璃。 洛璃盯着顾淮安看了一会儿,扯着他的衣服,把他拉出了成衣行。 外面都是些来来往往的人,说笑声和叫卖声糅杂在一处,好不热闹。 “你认识洛子轩吗?”洛璃抱着肩膀,认真的问顾淮安。 顾淮安当然认识,那是洛璃的弟弟,之前的信件里,洛璃经常会提起那个不成器的二公子。 不过最近这两天,洛璃一直在套他的话,所以他谨慎了几分,没有开口。 洛璃想了想:“或者,你是不是认识顾淮城?” 这回顾淮安没办法谨慎了:“顾淮城?” 洛璃眼睛一亮:“是顾淮城让你跟着我的?” 顾淮安琢磨了一圈又一圈,实在想不通这件事为什么会扯到顾淮城身上去:“怎么……和他什么关系?” 洛璃觉得顾淮安那一脸问号越来越大,便知道自己猜错了。 她不在意,毕竟这些天,她已经猜错很多次了:“他喜欢我,我以为他知道我要去幽州的事儿,所以找个人保护我。 顾淮城虽然在顾家的日子不好过,但自从他拜进梁大人门下后,京都权贵多有结交他的,他手中有点儿银子人脉,也不足为怪。 可对面这个表情,明显就否认了顾淮城,那估计就是洛子轩了。 不过也未必,洛璃决定再观察观察。 “你等等!”顾淮安再一次拉住了洛璃的胳膊,他皱着眉头犹豫了很久,才勉强开口:“顾淮城喜欢你?你不是他……嫂子吗?” “那怎么了?”洛璃神色平常:“我同他哥成亲四年,连他哥的面儿都没见过,这事儿顾淮城是知道的。再说我和他兄长已经和离了,顾淮城要真喜欢我,也无可厚非。” “怎么能无可厚非呢!”顾淮安瞬间急了:“你要嫁给他,那满京城的人会怎么说你?伦理纲常摆在这里,你怎么面对顾家和洛家?” 洛璃没有马上回答顾淮安,她觉得顾淮安的反应很奇怪。 有点神经。 “有没有可能,他喜欢我,是他的事,我嫁不嫁给他,是我的事?”洛璃好心提醒。 随即眼角一挑:“我嫁给顾淮安四年,被欺负到这个地步!现在一转头,怎么?顾淮城喜欢我,我还要嫁给顾淮城?就是一个火坑,我必须要跳两次?” 顾淮安猛的被叫了名字,心里抖了一下,更不敢还口,只能静静的听着。 可洛璃也不想说太多的废话,什么顾家什么京都,这些和那个谈生意被崩了的她一样,是上辈子的事儿。 “所以要真是他找的你,我劝你赶紧走吧,他手里没两个钱儿。”洛璃好心提醒了顾淮安一句:“这一路走起来也不容易,别把命搭上。” 她回铺子里继续看衣服,但这几日的事情和猜测一直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她没了兴致,直接往马行里去。 马行不设在闹市,周转不开也害怕伤人,洛璃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买马的地方。 这一路没有顾淮安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说话,洛璃还觉得挺清净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马行周围多是马牙人,洛璃一走近,有几个迎了上来,叽叽喳喳的给洛璃介绍。 洛璃会骑马,但对马没有研究,不过她不纠结,一眼就相中了一只四蹄踏雪的川马,看起来不高,但很亢奋,一直在原地打转踱步。 马牙子会说话,一口一个天驷的夸起来,洛璃不想听这废话,走手过了一圈,便签了踏尘的文书,牵着去了扬州城外的试马道。 这匹马很兴奋,被洛璃牵着,总是仰脖子,洛璃拉了几次,觉得不太妥当。 但马牙子说这马的年纪小,性子活泼是正常的,可以先试一圈,若是有喘沫偏道,方才的定金会一并退还给洛璃。 洛璃本着“来都来了”的大原则上了马,起初半里地还没什么问题。 但当洛璃准备折返掉头时,那只马突然发了狂,蹄子一扬,冲进了一侧的密林中! 第19章:对的,反杀局! 洛璃被马带着冲进林子,树枝子迎面抽过来,她立刻伏在马背上躲过去,手里紧紧的抓着缰绳。 那匹马发了狂,洛璃的手掌瞬间被缰绳磨破,丝丝血迹从掌心浸出来,疼痛传来的并不明显,她更能感觉到的,是这匹马落地的蹄子已经不稳了! 以经验来说,这不是马疯了,是有人给马做了手脚! 呼呼的风声从耳边传过来,洛璃后腰有一把小匕首,是防身用的,她换了手拉缰绳,快速的往后腰上摸去。 而就在这时,一支利箭从后破风而至,洛璃立刻从马背上翻下去,借着缰绳,把自己悬挂在马侧。 一箭射空,洛璃来不及稳住身体,下一箭跟着就到了,箭矢没入马匹后腿,那匹马吃痛不已,狂甩起来,洛璃顺着惯力被甩出去,落在地上,登时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一个逼仄的柴房里了,周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她的双手被反绑着,丢在干草垛子旁边。 外面隐约能听到些什么人在说话,洛璃听了听,什么也听不清楚。 她缓了缓,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回想摔下马之前发生的事情。 那匹马年纪不大,被栓在拴马桩上的时候,虽然活泼,但绝对不至于跑两圈就发狂,结合她现在被绑在这里…… 有人想要她的命!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站在门口,看到洛璃已经醒了,便走到她身边来。 洛璃打量了一下对方,并没有从原主的记忆中搜寻出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而对方也丝毫没有犹豫,歪着头端详了一阵洛璃,就拔出了刀。 “你要杀我?”洛璃问。 那人点点头,面目隐没在斗笠之下。 洛璃嗤笑一声,若有所指的挑眉问他:“你确定吗?” 刀已经被拉出一半来,那人的动作被洛璃问的停顿了一下,片刻后,他把刀收了回去,单膝蹲在洛璃对面:“京都礼部侍郎洛大人之女,洛璃。” 杀人之前还懂得核实身份,看来是个老手。 洛璃点头。 “那就没错。”那人又站了起来,刀抽出鞘,反射着窗外清冷的月光。 “我知道你是谁。”洛璃仰起脸来看他,神色淡漠:“回去告诉你主子,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那人垂着手,刀尖落在地上:“他想要的,就是你的命。” “活人比死人更有价值。”洛璃平心静气的给对方上课:“我知道他有一件一直想要的东西,我知道且只有我知道这东西的下落。” 那人迟疑片刻:“什么东西?” “别问。”洛璃目光灼灼的盯着对方,语气不容置疑:“我要是真告诉了你,不单我活不了,你也活不了。” “你主子来没来啊?”洛璃往他身后看了看:“让他进来,我亲自跟他说。” 黑衣人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仔细琢磨着什么,半晌,他转身往外走去。 门被关严,墙壁上的缝隙漏进些夜里的月色。 洛璃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落了下去。 原主并不认识这个人,所以不可能是私怨,他二话没说就拔刀,明显是受人指使,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买卖、或者从属关系。 如果是买凶,他抓到自己的那一刻应该就已经动手了,对方没有,反而把自己关在柴房里,拖到现在才杀,很明显,自己的生死,他做不得主。 那就是从属关系了,这种能杀人的随从,一般不会知道太多关于老板的事,以前洛璃让属下杀人的时候,也不会讲太多的细节。 这种人最好忽悠,因为他们既怕完不成主子的命令,也怕耽误了主子的正事,赔上自己的性命。 他现在出去了,估计是请示他背后的人,这个时间可长可短,洛璃觉得,自己要抓紧时间。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左右,门再度被拉开,这一次进来的,不是刚刚那个人,而是一个穿着普通的男人,看上去像市井商贩。 他走到洛璃身边,蹲下来看洛璃:“你手里有什么东西?” 洛璃皱皱眉头,一副无奈的样子:“我要是说了,你能留我一条命吗?” 这个人很诧异,似乎没想到洛璃会问这么天真的问题,他低低的笑了两声,顺着洛璃的话,敷衍一样点点头:“可以可以。” “那你俯耳过来。”洛璃冲他使了个眼色。 对方还是有几分谨慎的,没有马上到跟前儿来,而是给洛璃解释:“周围没有人,你说就是了。” “你不是问我有什么东西么。”洛璃挑起眼睛,若有所指的盯着他:“那东西在我怀里,你又绑着我的手,想要的话……” 她勾起唇角,轻轻一笑:“只能自己来取了。” 对方了然一笑:“你怀里最好是有东西,若是想用别的什么换一条活路,你可打错算盘了。” 洛璃只是笑,并不接他这句话。 那人迟疑片刻,靠近洛璃,手往她的衣襟里探过去。 洛璃低头看着,眼见着那人的指尖就要碰到自己的衣服了,她突然间一脚踹在了对方的胸口上! 洛璃自觉用了很大的力气,可原主身量纤细,就算用尽全力,对方也不过是闷哼了一声,接着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不过没关系,洛璃要的就是他这一瞬间的惊愕! 借着这个时机,洛璃整个人像是利箭一般扑向了对方,方才绑着她手腕的那根麻绳瞬间绕在了对方脖子上。 这一次,对方连闷哼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翻起了白眼。 洛璃知道自己没什么力气,一旦对方拼死挣扎,她未必真的能勒死他,所以她的膝盖落在对方的胸腔上,再用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压! 她清楚的听见了胸骨断裂的声音,但麻绳勒住的脖子,那个人无法惨叫,只有血迹,从他的嘴角一股一股的涌出来! 洛璃毫不犹豫的勒紧了麻绳,清楚的感觉到这个人抽搐了几下后,再没了动静。 她摔坐在旁边,缓了两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在那个人身上翻找出一只锋利的短刀来。 洛璃反握着刀,躲在柴房的门后,静静等待着下一个进房间的人。 这些人不是知道她的出身她的名字么? 但他们一定不知道,洛璃在搞走私之前,做的是人头买卖! 现在,应该重新认识一下她了! 第20章:解决问题的本质,是解决人。 安安静静的等了一刻钟,外面便又传来些脚步声,洛璃垂着眼睛静静的听着,等外面的人推门而入,她便侧步闪到对方身后,顷刻间就抹了对方的脖子。 血喷溅在洛璃身上,她慢吞吞的把人放下,保证整个过程静谧无声,以免惊扰到了外面的人。 连着杀了两个,洛璃不想再躲下去,一旦外面的人发现端倪,一股脑的冲进来,那她就太被动了。 她抓着匕首,悄悄拉开门,往外面看过去。 看外面的月色,此刻大约已经是凌晨了。 眼下她在一处院落里,院子很简陋,没有围栏,是用石块儿堆砌起的矮墙,除了关押洛璃这间柴房以外,只剩下一个点着灯的屋子。 洛璃没有马上出去,她先是站在门口,确认视线内没有人,然后躲到了旁边的阴影里,贴着墙一点点的往前挪,几步之后,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 洛璃扒着墙头往外看了看,是两个壮硕的男人在守门。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杀的那两个人,他们的穿着和门口的一样,但与第一次带着斗笠的那个人不同,看起来,这些人应该是喽啰,那个才是头儿。 洛璃在地上摸起一块儿石子儿,往旁边的林子里丢过去。 林子里传来簌簌的声音,惊动了门口闲聊的人,两个人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个起身往林子里走。 另外一个也跟着站起来,抱着刀,谨慎的盯着林子里出声音的方向,全然没有发觉,洛璃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解决了手里这个,洛璃往林子里追过去,去查看情况的那个人没太敢往林子深处走,几步之后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便准备折返回来,可一掉头,正对上浑身是血的洛璃。 阴森森的月光底下,那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张开嘴想喊,洛璃的刀从下到上刺穿了他的喉咙,声音没喊出来,人“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洛璃踩着那个人的肩膀,把自己的刀拔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 ——在所有解决纷争的手段里,杀人是最便捷的。 上一世的她被政府军抓到,丢在水池子里折磨了个半死,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把她拉出来时,曾经这样教导她。 后来,这个人成了她的老板,手把手教她做生意。 第一单生意谈成,他递给洛璃一杯酒。 ——在所有解决纷争的手段里,杀人也是最低级的手段。 当时的洛璃只是笑笑,她并不认同这句话。 现在的洛璃,依旧不认同这句话。 她提着刀往回走,门口的尸体还倒在那儿,挡住了她的路,洛璃把人一脚踢开,大喇喇的走了进去。 刚刚小心,是怕她在明敌在暗,杀了这么多人,还没有吵嚷起来,她也就确认,现在只剩下房间里的人了。 她要解决掉,那个曾经要解决她的人。 洛璃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主屋,从窗子望进去,一个身影正坐在窗下,伏案写着什么,那把拔了又收,收了又拔的刀,就放在手边。 洛璃凝了凝神,绕到主屋后面,本想借着矮墙上房,走过来才发现,主屋后面还有一间草房,木门上挂着锁头,里面似乎是堆放杂物用的。 草房正好可以借力,她几步上了房顶,悄悄挪开房顶的瓦片,手里掂了两三块,扬手丢到了院子里! 瓦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非常刺耳,房间里的人马上惊觉起来,喊了名字,没有得到回应,他便提着刀出去了。 房门推开,风卷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那人立刻发现了柴房和门口的尸体,他犹豫片刻后,转身回房! 推开房门,他准备收拾还没有写完的书信,手里的刀顺势撂在桌上。 手指刚离开佩刀,身后便传来一阵凉风,接着嘴被一只纤细的手捂住,胸口一凉,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桌案上的信件! 洛璃感觉到这个人挣扎的力度非常大,心里不踏实,又补了一刀,直到人完全不动了,才把人放下,心里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洛璃,礼部侍郎家的大女儿,传言温婉善良、体贴贤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命五个大男人来动手,算的上万无一失了。 她确定周围没有了埋伏的人,绕到桌案后面,拿起那个人的书信扫了两眼。 天色太黑了,只有一盏灯,信纸上又沾染了很多的血迹,洛璃什么都看不清,她把纸张简单折了一下,塞进怀里,抓着刀准备离开这里。 但拿刀的时候,她看到桌案上放着一把已经生锈了的钥匙,随即便想起了后面那间草屋。 谨慎起见,洛璃回到了草屋的木门前,试着用钥匙去开那把锁头,没想到还真拧开了。 她小心的推开房门,抓紧了手里的刀,防止里面有人或者猛兽突然袭击。 里面的确有东西。 门被拉开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从里面冲了出来,速度快的像子弹一样,洛璃被撞开,摔在了旁边的草垛上! 她有心理准备,但对方的速度太快力气太大,她防无可防,立刻抓紧了刀准备动手! 但那个影子,就那么冲了出去…… 再也……没回来…… 洛璃有点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被撞坏的木门和那个影子远去的方向,皱紧了眉头。 她甚至都没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洛璃不由自主的跟上去,但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门口还是那具尸体,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算了。 洛璃不纠结,她拿起主屋的烛台,进了草房,草房里有些动物的皮毛和肉,角落里还横着两具尸体! 一老一少,伤口全在脖子上,刀口又长又整齐,应该是那个黑衣人动的手。 这里距离扬州城不远,周围是山路密林,草屋那两具尸体应该是当地的猎户,看样子,这院子是他们打猎时,在山上暂住的。 那个黑衣人鸠占鹊巢不说,想在这里杀了洛璃。 她没有在这个地方多停留,抓着刀出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洛璃不知道扬州城的方向在哪里,就随便找了个方向,往林子外面走。 好在晨起露水重,她用叶子上的露水简单洗了一下脸和手,不然血拉拉的,实在是吓人。 等到日头升起来了,林子里暖和了不少,洛璃有点累,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盘算着一会儿抓个野味吃。 人生就是这样,困了就睡,饿了就吃。 没有路了,就走一条新的路出来。 当然了。 如果有人抓她,那她就跑! 细细的风声里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洛璃抓紧自己手里的刀,准备躲到树后。 可刚站起来,一只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声音从耳边传过来。 “把衣服脱下来!” “快!” 第21章:没必要,但也行。 “找到了!” 洛璃披着顾淮安的外氅,被他带出密林的时候,恍惚间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 她琢磨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威胁他:“你如果再说我是你夫人,我就杀了你。” 顾淮安脚下的步子顿了顿:“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一宿没睡,带着人在这个破山上找你!你居然说这么没有良心的话!”顾淮安咬着牙,似乎有更难听的话,准备骂出来:“你你你……” “你什么你?”洛璃白了他一眼,本来不想搭理他。 但回想起刚刚他说找了自己一宿,洛璃又觉得自己的确应该说点儿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闲啊。”洛璃想不通,索性就直接问了:“你没有个正经营生做吗?要不然回家种地吧好不好?” 顾淮安被噎的眨巴眨巴眼睛:“我、我有啊,我要去幽州啊!” “那你去啊!你总……”洛璃的声音抬高了几分,随即发现有人迎面朝他们走过来,只好闭了嘴。 远远的,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提着刀跑过来,眼睛打量了一下洛璃,可能是觉得她身上只穿着里衣,有点狼狈,赶紧挪开了目光。 看向旁边的顾淮安:“洛姑娘怎么样?” “受了点轻伤。”顾淮安回答。 虽然洛璃预判了“夫人”这个身份,但还是没有挣脱开他扶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更何况眼前这个人又知道自己的身份,她只好把这个柔弱演到低,低着头,一语不发。 “快上车吧。”那位大人往前面带了几步,林子边缘的小路上,停着一辆马车。 虽然洛璃有点烦顾淮安,但一想到有了马车,不用走着回扬州,她心情还是好了一些,周弘看到洛璃走近,便低着头从马车下面取矮凳,身子刚躬下去,洛璃就一步上了车。 接着帘子撩下来,把几个人挡在了外面。 那位大人挑挑眉,转过头去看顾淮安,顾淮安揉了揉额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马车里备着暖手炉,洛璃缩在顾淮安的大氅里,抱着手炉,身体慢慢的暖起来,他们在外面说话,洛璃侧着耳朵静静的听着。 谈话中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抓着顾淮安问了问山里的情况,接着顾淮安也上了车,洛璃有点尴尬的坐正,马车缓缓下了山。 方才的争吵被外面的人打断,眼下只剩下两个人,反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顾淮安穿着素日里的衣裳,有点单薄,静静的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洛璃撇了他一眼,想把衣服还给他,可单穿着里衣和他坐在一起,似乎更尴尬。 犹豫片刻,洛璃把手里的暖炉递了过去。 “凉了吗?”顾淮安接过来,放在手里捂了捂,又还给洛璃:“还有些温度,等下下了山,在就近添些新炭。” 洛璃的目光闪了闪,裹紧外氅:“你用吧。” 顾淮安诧异的抬起眼睛,他有点习惯洛璃不做人的态度,现在把暖炉分给他,是在关心他吗? 顾淮安拿不准,眼看着而立之年了,除了洛璃,他也没有结识过其他的姑娘。 不清楚姑娘都有些什么奇怪的心思。 不过暖炉握在手里,暖洋洋的,倒是很舒服。 “选马的事,你应该等我一起去的。”半晌,顾淮安开了口。 他能感觉到洛璃不太喜欢听他说话,可有些话不说,憋在心里又很难受,他只能轻声开口,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那么生硬。 洛璃翻翻眼睛:“从一开始,我就是要一个人往幽州去的。” 言下之意——有你没你一样。 “结伴同行,会好很多。”顾淮安听出来了,他小声反驳了一句。 在洛璃面前,顾淮安总是觉得有很多歉意,他认为洛璃变成今天这样,是他的责任。 但有时他又觉得,眼前这个洛璃不像是他认识的洛璃,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事绕在两个人中间,但无论怎样,只要人在一处,这些奇怪的事终究会有个答案。 “没必要。”洛璃回答 这不是顾淮安第一次跟洛璃提出同行了,也不是洛璃第一次拒绝他了,她没那么多顾忌,怎么想就怎么说。 可这一次的拒绝说出口,洛璃的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丝犹豫来。 她摸不清顾淮安跟着她,到底要做什么,可就这几日来看,他没害过自己。 或许他有什么贪图。 不过也无所谓,钱财美貌,原本就是被人觊觎。 “但也行。” 她想了想,换了个回答。 顾淮安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并没有在意洛璃这话。 片刻,反应了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没必要,但也行。”洛璃重复了一句,她勾起嘴角来笑了一下。 顾淮安怔了怔,也跟着笑起来。 马车缓缓的停了下来,顾淮安跳下了车,把洛璃也接了下去,洛璃抬起头看了看,眼前是一个不小的宅院。 穿着官服的人把他们带进了府里,在内院寻了个房间,又叫了两个丫头来照顾洛璃。 “事情已经简单的调查过了。”那位大人抱着自己的佩刀,对换过衣服的洛璃说:“马侩说带你去试马道的那个马牙子,他并不熟悉,回忆起来,似乎不像本地人。” “我们刚刚才到扬州,不可能与人结怨。”顾淮安倒了热水,递给洛璃:“这件事十分蹊跷。” 那位大人扫了顾淮安一眼,似乎有些什么话想说,但碍于洛璃在这里,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你放心,出了这样的事情,肯定是要查清楚的,我会尽快办,不影响你们赶路。” 洛璃静静的听着,觉得两个人不像是素不相识。 倒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友。 她起身走到那位大人附近,装模作样的施礼:“在下洛璃,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那人呵呵假笑了两声,摆摆手:“本官乃是城内巡检使,这样的事,也是职责范围之内,姑娘不必多心。” 人家客气,洛璃自然也客气,更何况有顾淮安站在旁边,她也要演给顾淮安看看。 让顾淮安知道,自己对他那个态度,是他的问题,而不是自己的问题。 洛璃又浅浅拜了一下:“敢问大人姓名?我父亲在京任职,将来若有机会,定要备厚礼以谢大人。” “厚礼就不必了。”对方推辞了一下:“在下姓……” “谢!” 顾淮安立刻接过了话:“他姓谢,是我的表兄。” 停顿片刻,补充了一句:“我也姓谢,我叫谢晗。” 洛璃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只是冲那位大人点点头:“谢大人辛苦!” 那位大人的眼睛缓慢的挪到顾淮安身上,又缓慢的挪回来,勉强笑笑:“不辛苦,姑娘先休息。” 顾淮安不想让两个人再寒暄什么,随意找了个借口,和谢大人一起离开了房间,出了角门,穿着官服的大人停了下来。 他低头紧了紧袖口,一双眼睛透出寒意,似乎下一秒就准备拔刀。 “顾三公子。” 谢大人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问他。 “你叫谢晗,那我叫什么?” 第22章:一点点小的震撼 顾淮安尴尬的往外走了几步,顺手把谢晗也拉了过来:“她冷不防问我名字,我一时间编不出来,就借你的名字用一用。” “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谢晗甩开顾淮安的手:“你怎么能拿着我的名字,在外面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呢?” “这事情传出去,我怎么办?我名声不要了?” “你那个名声,要不要也没什么。”顾淮安摆摆手,随口回答。 谢晗见自己不单名字被抢走了,名声也丝毫不被重视,准备掉头回去:“我去和她说清楚。” “诶诶诶诶诶……”顾淮安赶紧拉住谢晗,心虚的往洛璃院子里看了看,双手合在一起,冲谢晗拜起来:“别别别别别,这样,你把这名字借我,半年,顶多大半年,我和她的事情了结了,我再还给你。” 谢晗被气的脑袋疼:“名字有往外借的吗?顾淮安你……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名字?”周弘揣着袖子,蹲在角门口,伸出两个手指头:“我的马都被三爷给洛姑娘用了,从清崖镇到扬州,小的生生跑了两天!” 谢晗张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等说出口,留下照顾洛璃的丫头就跟了出来:“谢公子,洛姑娘请……” 那丫头顿了顿,面色复杂:“请这位谢晗公子,进去说话。” 痛失本名的谢晗气的笑起来,正想摆手让顾淮安赶紧在他面前消失,顾淮安就已经消失了。 推开房间的门,顾淮安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下的洛璃,她终于换上了一身女子的衣裳,与他们在静安寺初见时一样,正午的太阳透过窗子落在她脸上,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顾淮安想,或许过去那些年,她都是这样坐在窗下,静静的看着自己写给她的书信。 每每回忆起这些,顾淮安心中便是一阵接着一阵的愧疚,愧疚到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你不要像个贼一样,站在那里偷偷看我。”洛璃垂着眼睛喝茶,毫不留情的攻击了一下顾淮安。 顾淮安的愧疚消失了一半。 他迈进房间,正准备反击一下,看到洛璃抬手,示意他把门关上。 “孤男寡女,不太合适。”顾淮安有些犹豫。 洛璃真是被顾淮安给气笑了:“不是你算计我,就是我想杀你,有什么不合适的?” “不过你要觉得不合适也没问题。”洛璃清了清嗓子:“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别让你那个什么……” 说到这儿,洛璃忽然停下来了,她皱皱眉头,觉得仿佛什么地方不对:“等等,你说你们是表亲?那你姓谢,他也姓谢?” 顾淮安方才本是为了拦谢晗的话,怕他说漏嘴了,心里一急,胡乱攀了个亲戚,没想到被洛璃抓住了漏洞。 他揉了揉鼻子,一本正经的看着洛璃:“没有啊,他是我堂哥,不是表亲,你肯定是听错了。” 洛璃皱皱眉,她觉得自己听的没什么问题,可顾淮安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她也有点拿不准了。 毕竟她一宿没怎么睡,还杀了那么多的人,累到耳朵不好用,也是正常的。 “算了。”洛璃无所谓的摆摆手:“我是想说,那个谢大人如果要往林子里搜查,你最好拦一下,我……” 她抓了抓额头,把散碎在额边的头发别在耳后,目光挪向别处:“杀了不少人。” 顾淮安先是松了一口气,他找到洛璃的时候,看着洛璃手里拿刀身上是血,就知道洛璃杀了人,所以才会让她换下衣服来。 可这口气刚松下去,他又提起来一口:“不少……是多少啊?” 洛璃缓缓的伸出了一只手。 顾淮安的眼睛瞬间瞪大:“五个人?” 如果说洛璃杀郭老板是背后偷袭,那一夜杀五个人,必然要正面交锋! 顾淮安想起洛璃总说要杀自己的事儿,他一直没放在心上,但如果她能一杀五,那…… “你堂哥是衙门的人。”洛璃故意忽略掉顾淮安的惊讶。 她现在不需要顾淮安。 她现在需要顾左右而言他:“要是被他发现了,咱们恐怕就走不出扬州城了。” 顾淮安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看待这个有点混乱的局面,他对于洛璃一杀五既有些愕然,又有些庆幸。 幸而她有这样的本事。 “好。”顾淮安点点头:“你放心,交给我来办。” ——没事,交给我来办。 那日在静安寺的荒山上,他也曾这样说过。 洛璃恍惚了一下,随后点头:“还有,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去除血迹吗?” “血迹?”顾淮安以为洛璃受伤了:“你哪里受伤了?” 这话问出口,他猛然反应过来,脸“刷”一下红到了脖子:“哦,我、我知道、我知道了,我会、我去帮你想办法。” 洛璃正准备从怀里掏出信件来,听顾淮安这么说,反而一头雾水:“你知道什么了?我杀人的时候,你看见了?” “嗯?”顾淮安也是一头雾水。 “要杀我的那个人,临死前在写信,我动手的时候,血不小心溅到纸上了。”洛璃把信拿出来,递给顾淮安:“刀从胸口刺进去的,血喷的太多了,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顾淮安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心里浅浅的松了一口气,伸手准备去接信纸。 可伸到半路,又收回来了:“你确定,要给我看?” 这一路顾淮安能够明显的感受到洛璃的不信任。 现在她把关于她的私怨开诚布公的跟自己讲,顾淮安反而有点不适应。 “不想帮算了。”洛璃准备把信收回来。 顾淮安还是先一步接过了那张信纸,他对着日头看了看,又还给了洛璃:“你先拿着吧,我有办法,晚些来帮你处理。” 洛璃点点头。 这点些许的信任让顾淮安的心情大好,他乐颠颠的往外走,看到谢晗还在不远处等他。 “动心了。”谢晗撇撇嘴,小声讽刺顾淮安:“不过我劝你及时抽身,要是有一天她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说不定会气到原地发疯。” 顾淮安并不在意,他轻声笑了一下:“没什么抽身不抽身的,她要去幽州,我把她送到地方,安定下来,也就可以了。” “我对不起她,这些事,就算是我弥补我心中的愧疚了。”顾淮安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同谢晗说起自己的心事。 他们幼年便是好友了,任何事,顾淮安都不隐瞒谢晗。 可走了两步,他发现谢晗没跟上来,便回头去找他。 谢晗依旧站在原地。 满脸惊愕的神情,让顾淮安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怎、怎么了?”顾淮安小心的问。 “顾淮安。”谢晗郑重其事的喊了一声顾淮安的名字,声音压的极低极低。 “恐怕,你要出事。” 第23章:又要挨骂,又要做牛做马。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顾淮安与谢晗对坐,冬日里的冷风,在窗外呼呼地吹着。 顾淮安盯着茶盏里的那片墨绿色的叶子:“所以,长公主根本不是要安阳嫁给我。” 谢晗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中就觉得奇怪,你在公主府住了那么多年,安阳是什么性子你清楚的,她若真是有意嫁给你,早几年就翻天覆地的闹起来了。” “这些年陛下一直在麟州打仗,安阳去麟州的时候正巧路过我这儿,我与她见过面,她甚至未曾提及过你,你又不在麟州,没道理她去见了一次陛下,回头就闹着要嫁给你的。” 细说起来,这件事何止是谢晗觉得奇怪,顾淮安一样觉得奇怪,可这么多年的经历教会顾淮安一个道理——事情可以合情合理。 也可以合情不合理。 或者合理不合情。 他有些厌烦的皱起眉头:“或许这之中又有什么算计,谁知道呢,我不想管也不想问,抗旨就抗了,要砍头就砍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晗没想到顾淮安会这样说话,他怔了片刻:“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顾淮安没有马上回答。 从他懂事起,很多枷锁便扣在他心里,他已经习惯了在陛下和长公主给他的模子里活着,好像只有这样才是对的。 可这几天与洛璃的相处,让顾淮安明白,人有很多种活着的方式。 每一种都没有错。 “我十岁与赵稷相识,进了长公主府,二十四岁被长公主送到陛下身边,也是那一年,顾家刚定下了和洛家的婚事,陛下就要我同他去麟州打仗,风餐露宿的到了麟州,他又随便找了个由头,把我丢到了幽州。” 提起幽州,顾淮安低低的笑了两声,抬起眼睛,看向好友:“先生常说,天家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我、甚至是洛璃,我们像个器皿物件儿一样,勾勾手就要来,挥挥手就要滚……” “顾淮安!”谢晗听不下去,喝住了顾淮安的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顾淮安收住了话头。 但没有停下来:“安阳回京后,定然会与长公主提及我,再想想这些年幽州的形势,以及我还全须全尾的活着,长公主必然能算到我搭上了相九爷。” “所以她要洛璃去幽州,实则就是引我去幽州,把我这条线从暗做到明,要么以幽州之势威慑陛下,要么,在幽州开战。” 谢晗还在反复斟酌要怎么把这些话说给顾淮安,顾淮安就自己先一步步说出来了。 原来顾淮安不是不知道,而是什么都知道。 “那么现在就有一个问题了,谢晗。”顾淮安抿了口茶水,慢悠悠的问谢晗:“安阳只会我说不在麟州,那长公主是怎么知道,我这些年在幽州的?” 谢晗身后的窗子被北风吹开,外面落了雪,风裹着雪花冲进了书房。 谢晗很坦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是我。” 顾淮安白了他一眼,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在关心你……” “她只是在利用我!” 顾淮安纠正谢晗的话。 “她如果真的关心我,就不会在五年前让我跟着陛下去麟州,这和让我去送死有什么区别?”顾淮安手里的茶盏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她是长公主。”谢晗的声音大了几分:“没有她你我早就死了,顾淮安,即便是她让你去送死……” “送死可以,把我当棋子一样送到别人手里,不可以。”顾淮安摇头。 他的眼底微微红起来。 谢晗犹豫半晌,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不说这些,说你今后的打算。” “不知道。”顾淮安压下心底翻滚上来的难过,低声回答:“至少要把洛璃先送到幽州,等她安定下来,我再考虑以后的事情。” “那个女人不一般的。”谢晗提醒顾淮安:“我的人说,山里有一家猎户被杀了,周遭还有五具男尸。” “那你什么意思?”顾淮安不耐烦起来:“你觉得是洛璃杀的?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杀的了七个大男人,是吗?” 方才在说长公主和陛下的事情,顾淮安即便很不喜欢听,也压着性子听,现在说起洛璃,两句话不到,顾淮安就发起疯来。 “我、我也没说是她杀的。”谢晗为自己分辨了一句,随即想起洛璃上马车时的样子:“你我是习武之人,那位洛姑娘或许没杀人,但她一定不是弱不禁风的女子。” 顾淮安不好正面反驳这话,把手里的茶喝光:“她是什么,和你也没有关系,别打听我的事,回过头来又跟长公主告密。” 他说完,也不等谢晗回答,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返了回来。 “有个事儿,你帮我个忙。”顾淮安站在桌子前面。 “放心,我只会跟长公主告密,不会跟洛姑娘说,我才是真正的谢晗。”谢晗摊开手里的纸,装模作样的给长公主写信:“而你,是他那个负心攀高枝的夫婿。” 这话给顾淮安气愣了,他伸手夺过谢晗的笔,丢在旁边:“不是这个!” “洛璃说,顾淮城对她动了心,你帮我往京中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有这么回事。”提起这件事,顾淮安气的心猛的跳了两下。 谢晗从椅子上站起来:“还有这种事?” 顾淮安撇了他一眼,一根手指戳过去:“你少在这里看我笑话!” “没看没看……”谢晗推开顾淮安的手:“我这就给我舅舅写信。” 顾淮安觉得这还差不多,他记着洛璃要他帮忙处理血信的事儿,也就先往书房外面走去,正准备拉开门,门从外面被人推开,谢晗的一个副将急匆匆的走进来。 “谢大人,方才我们在府外发现一个行踪奇怪的小叫花子,正准备驱赶,那个人就翻墙跳了进来,大人看,要不要在府内仔细排查?” “叫花子?”谢晗皱紧眉头:“确定进了谢府?” 副将点头:“没错,有兄弟亲眼所见!” “从哪面进来的?”谢晗一边说,一边回头去拿自己的佩刀。 副将抬手指了一下:“西侧府墙。” “西侧……”顾淮安顺着那副将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顿时向下一沉。 “洛璃!” 第24章:幽州到底有谁在啊! “你这位堂兄,是不是不欢迎我们啊。” 洛璃裹着大氅,站在门前,低低的问顾淮安:“不然为什么找了这么多人在这院子里翻?他到底在翻什么?” “有一个叫花子。”顾淮安的眼睛盯紧了那些搜查的官兵,确保他们没有落下任何一个角落:“从府外翻墙进来了,怕伤到你。” 洛璃有点惊讶的看过去。 顾淮安琢磨了一下,改口说道:“也、也怕你伤了他。” 洛璃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没纠结这个事:“咱们什么时候走?” 咱们。 顾淮安收回目光,压下嘴角泛起的笑意:“你再多休息两日。” “有什么可休息的。”洛璃懒得站在这里吹风,转身回了房间:“眼看着下雪了,路会越来越难走,还是早一点上路的好。” 她停顿了片刻:“你如果觉得辛苦,那你就留下来休息。” 顾淮安跟进来:“你去幽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洛璃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不太友好。 顾淮安发现自己这话有点儿刺探情报的嫌疑,便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要没什么要紧的,就在扬州多停些时日,过几日冬至,扬州很热闹的,你若不急,过了年再走,也可以啊。” 洛璃坐在椅子上,静静的听着顾淮安的话,觉得这个安排听上去的确不错:“那至少要在扬州停一个月,这一个月,我总不能一直在谢府住着吧。” 她回过头,顺着窗子看出去,那位谢大人还站在院子里,指挥官兵搜查院落:“他是你堂哥,又不是我堂哥,这样打扰下去不好。” 这话在顾淮安听起来,就是有商量的余地:“没什么不好,我堂哥这个人很好客,他一个人在扬州,没有什么亲戚,咱们能住下,他高兴还来不及。” 洛璃皱皱眉:“什么咱们,谁跟你是咱们。” 顾淮安怔了片刻,指了指门口:“不是、你刚刚还说咱们,怎么一转眼又不承认了!” “我说了么?”洛璃转转眼睛,没记起来:“你听错了。” 顾淮安被洛璃气了个半死,也不想再同她纠结争辩:“那你……住不住嘛!” 洛璃思考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我要尽早去幽州。” 那个破幽州到底有什么啊! 顾淮安在心里埋怨了一句,不过他不敢这样跟洛璃讲话,只好顺着她点头:“那等过了冬至再走,总可以吧,扬州贺冬非常热闹,你不想留下来看看吗?” “出了扬州,下一个大点儿的地方就是淮州了,路上要走半个多月,到淮州正好是年关。”顾淮安细细的说着打算。 洛璃认为这也算是个不错的计划。 不过……:“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你去过幽州?” 顾淮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没有、没有,在书上看到。” 洛璃才不信他这鬼话,他说找他妹的时候,也是这幅德行。 不过洛璃懒得戳穿他,眯着眼睛假笑了一声,正准备开口,有人挑帘子。 “顾……” 谢晗前脚进来,后脚就想喊顾淮安。 一个字才出口,便看见洛璃坐在那里,声音掉了个头,立刻改口:“……计,是他们看错了,并没有看到什么人,放心吧。” “你确定?”顾淮安挑眉问他。 洛璃试马,被带进深山,五六个大男人抓着她要杀她,这明显是有预谋有计划的,如今这个小叫花子出现不会是巧合。 所以还是要谨慎一点才好。 “放心吧。”谢晗扶了扶脑袋:“我这院子一共就这么大点儿个地方,多站两个人都满满的,二十几个兄弟没搜到人,就真的是没有人的!” 顾淮安将信将疑的收回目光:“那辛苦你了,堂哥。” 谢晗阴阳怪气的笑了两声,摆手让顾淮安出来讲话。 顾淮安跟了出去。 “不是表哥吗?”谢晗压低了声音问:“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你说清楚,一会儿穿帮了!” “堂哥!堂哥!”顾淮安也压低了声音:“表哥的话,你和我不可能都姓谢。” 谢晗长长的叹了一声:“行吧,我就说用不着这么多人来查,你看那洛姑娘,看我的眼神像是看失心疯的病人一样。” “不针对你。”顾淮安赶紧帮洛璃说话:“她看谁都那个眼神。” 说着,顾淮安回头看了看洛璃的房间,发现她正立在窗前,静静望着自己,顿时心虚起来:“我还有事,你赶紧帮我打听打听顾淮城。” 谢晗顺着顾淮安的眼神也回头看了一眼,接着目光一上一下,打量起顾淮安来:“那你晚上……住这儿啊?” 顾淮安脸没的一红,抬腿给了谢晗一脚:“滚!” 谢晗哈哈笑起来,挥手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顾淮安本来也准备跟着出去,天色晚了,他觉得自己再呆下去,对洛璃的声誉不好。 但走之前,告个别,总是好的吧。 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慢吞吞的进了洛璃的房间。 屋子里的光线更暗了一些,有小丫头拢了烛火,洛璃坐在窗下,手里拿着外间桌上的书,静静的看着。 顾淮安第一眼看到洛璃的时候,就知道她比寻常女子要好看一些,再想到她曾是自己的妻子,心里也会莫名的悸动,却从未有过什么过分的想法。 但方才谢晗的一句话,像是乱了顾淮安的佛心,让他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狐狸要露出尾巴了。”洛璃翻了一页书,若有所指的嘲笑顾淮安:“藏这么多日了,怎么就藏不好了。” 顾淮安心虚的挪开眼睛,装作听不懂她的话:“我住在隔壁院子,有什么事,让丫头去寻我。” “嗯。”洛璃应了一声:“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帮我弄那封信?” 染上血的那封信? “明早吧。”顾淮安回答:“今日天色晚了,不合适。” “好。”洛璃点点头,这才赏顾淮安一个眼神:“那谢谢你了。” 有了这句谢谢,顾淮安一时忘了她的挖苦,呵呵傻笑了两声,转身走了出去。 洛璃合上书,丢在旁边。 添烛火的小丫头神色茫然:“洛姑娘……不看了吗?” “不看了。”洛璃很没形象的伸了个懒腰:“看不懂,没意思。” 她指了指外面:“我要睡觉了,你也早点儿休息,没事儿不用过来了。” 早早的被放了工,小丫头开心起来:“多谢洛姑娘!” 说完,一溜烟的没影了。 洛璃自己把门插好,又在里面放了个椅子堵住,走回到衣柜前。 拉开衣柜门,浑身是泥满脸是土的小叫花子缩在柜子里,正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她。 洛璃挽了挽袖子,手一抬,掐住了他的脖子,手指猛的收紧! 第25章:病情不祥但心地善良 “叫什么名字?” 洛璃问。 小叫花子被掐的直翻白眼,两只脚不停地蹬踹,脏了洛璃的裙子。 “不想说的话,那就去死好了。”洛璃懒得想,手上用力。 小叫花子翻起了白眼,他一只手抓着洛璃的手腕,另外一只手好不容易才抬起来,漆黑的手掌里,托着一串黑色的珠子。 洛璃扫了一眼,立刻撩起自己的袖子去看,发现自己手腕上空空如也,长公主给她的那串珠子,正在这叫花子的手里。 洛璃接过手串,也就顺势放开了他。 小叫花子差点儿被掐死,捂着脖子用力的咳起来,洛璃怕他惊扰到外面的人,赶紧把他的嘴捂住,等到对方不咳了,才放开手。 嫌弃的在对方身上擦了擦手。 结果擦了一手灰。 洛璃起身去洗手:“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串珠子?” 那小叫花子还缩在柜子里,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洛璃:“是啊!” 洛璃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回头去看那个叫花子,是个男孩子,十二三岁,呼哧呼哧喘粗气。 “你掐着老子的脖子,又问话,我就算是想回答你,也说不出来啊!”小叫花子白了洛璃一眼。 洛璃被骂的愣了一下,可仔细想想,好像说的也对。 洛璃擦干了手,走到他面前:“这珠子,你从哪儿捡的?” 停了停,又提醒他:“别撒谎,我看得出来。” 小叫花子抬了抬眉头,没出声。 洛璃了然:“山上,那个草屋里关着的是你?” 小叫花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个马疯了嘛,你摔下来了,老子本来想救你的,结果刚找到你,那些人就围上来,把我和你一起抓过去了。”他说着,看了一眼洛璃手腕上那串珠子:“你这个掉了,被我捡到了。” “你来开门,我以为是那些人来杀我了,就跑了嘛,在山上转了一圈儿,才知道你把他们都杀了,可那些官府的人太凶了,我只敢悄悄的跟着,就跟到这儿来了。” 洛璃听着,觉得他不像是撒谎,往旁边挪了一步:“东西送到了,你走吧。” 小叫花子从柜子里爬出来,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褂子,有点短,勉强能够遮住肚子,不过他还是固执的拉了拉衣襟:“我还是翻墙出去,要是被人瞧见了,你别让他们抓我,行不行?” 洛璃点点头。 小叫花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洛璃,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他不说,洛璃也不问,回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等他走。 小叫花子自己想了想,继续往外走。 洛璃知道他想说什么,她盯着小叫花子的背影,想起了自己。 洛璃出生在一个村子里,父母重男轻女,把六岁的她卖到了隔壁村子。 洛璃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有饭吃了,她也很开心,几个月后,有个女人到门口要饭,洛璃给了她一个馒头,那是她这一天的口粮,可馒头落在地上,她却被女人一把捞走了。 就这样,洛璃被转了好几次的手,十五岁的时候,卖到了一个老光棍的家里。 她砸碎了那个老光棍的脑袋,从那家逃出来,每天浓妆艳抹,硬说自己十八岁,在镇子上的饭馆端盘子,没几个月,遇到一个大她几岁的姐姐,点了菜也不吃,坐在那里哭。 洛璃去安慰她,陪她喝了几杯酒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她和许多被拐来的女孩儿一起被塞进了车里。 从那一天起,洛璃就把“良心”这两个字丢了,她不再信任何人,不再与人产生情感和羁绊。 她坚信,人是孤零零的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应该孤零零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既不需要救世主,也不会做救世主。 洛璃很少会回忆起这些事,她想,也许是她觉得这个小叫花子冒着风险给自己送东西,自己总应该感谢他一下。 她又想,送不送东西,都是这小叫花子自己的选择,又不是自己求的,为什么要感谢他。 洛璃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茶凉了,入口后苦兮兮的。 “那个……”小叫花子走到门口,犹豫了片刻,拘谨的回过身来。 洛璃皱紧眉头,突然发起火儿来:“滚啊!” 小叫花子被骂的哆嗦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抬起手去推门。 洛璃揉了揉眉心,懒得抬头去看他,气急败坏的问:“怎么了!” “有、有吃的吗?”小叫花子很会看脸色,虽然洛璃的语气不太好,但开口问了,应该就能要到吃的:“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洛璃深吸了一口气,抬眼去看小叫花子,发现他站在门口,低着脑袋。 很像是站在饭店门口,等着吃剩饭的自己。 小叫花子的脖子上还带着洛璃刚刚掐过的痕迹,他有点害怕,往外挪了一步:“没有就算了,你别打我……” 洛璃取了谢府给她准备的点心,一股脑塞进他的怀里:“滚出去吃。” 虽然挨了骂,但有吃的,小叫花子脸上就笑开了花,他抹了一把鼻涕:“谢谢你。” “等等。”看着他要往外走,洛璃叫住了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叫花子饿的急了,刚偷偷往嘴里塞了一口,声音含糊不清的回答:“没名字。” 他抻着脖子往下咽了咽:“六岁就被卖喽,那些人没给我起名字。” 这话往洛璃的心上打了一下,她攥攥拳头,埋怨自己不应该多问。 她甚至想把这样的烦躁怪在这个小叫花子身上,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可能想起那些事来! 可看着他的眼睛,又觉得什么话都骂不出来,只能挥挥手,让他赶紧滚。 小叫花子后退了两步,推门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又开门走了回来。 “让你滚你听不懂啊!”洛璃的太阳穴疼了起来。 “我……”小叫花子支支吾吾的回答:“那个……” “滚出去!”洛璃抬手,茶盏摔向那个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缩着脖子躲了一下,茶盏没落在地上,而是被人稳稳的接住。 接着,一声短促的轻叹。 “怎么……总是喜欢骗人呢。” 第26章:希望男人们能有点自知之明 月亮远远的挂在天上,扬州落了雪,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盖不住青灰色的砖块。 所以黑也不是黑。 白也不是白。 顾淮安站起身,回到房间里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洛璃的手里。 那双冰凉的手,被捂的暖了起来。 洛璃不喜欢说谢谢,特别是面对顾淮安这种莫名其妙的人,这要是在以前,她早一枪把这男人崩了。 问题是,这不是以前。 洛璃也没有枪。 不过说不说谢谢也没关系,反正之前每一次的谢谢,都是虚情假意的。 “为什么不说呢?”顾淮安低低的问。 洛璃心里一跳,以为顾淮安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可扭头看过去,只看到顾淮安盯着远处那个往嘴里塞点心的叫花子,眉心微微皱起来:“你不告诉谢大哥是有情可原,怎么连我也不告诉……” 洛璃觉得这话好笑,好笑到她都没耐心听顾淮安说完。 “你算什么呀?”洛璃冷冷的问了一句。 顾淮安被这话噎住了,目光落到洛璃身上,半晌没出声。 洛璃问完,自顾自的笑了笑。 顾淮安在这样的笑中听到了轻蔑和鄙夷,这让他更想不通了:“我以为,我帮了你,我们又同行到扬州,我甚至……” “可到现在,我依旧不知道你做这些事的目的,对吧。” 洛璃打断了顾淮安的话,语气生硬语速极快:“你究竟是谁?你想干什么?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去幽州?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重要吗?”顾淮安承认,这话让他有些生气:“你知道我没有害你的心思,不就足够了吗?” “所以,你认为,只要你不害我我就要信任你?” 洛璃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顾淮安:“你不杀我我就要谢谢你?怎么?你是什么很尊贵的血统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你们这些男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恰好需要,你恰好出现,这才是帮助!而不是我明明自己可以埋了郭老板,你非要横插一脚!也不是我明明可以自己去幽州,你非要跟着我!有没有可能你以为你救我于水火的时候,我只是杀完人晒个太阳?” “你想英雄救美满足你那个虚荣心的话,换一个人吧行吗?” “别烦我了!” 洛璃皱着眉头骂了一句,转身回了房间。 门在顾淮安的身后关上,发出“嘭”的一声。 顾淮安呆在那里,满脑子都是洛璃的骂声。 不远处吃点心的小叫花子都抬起头看了看洛璃和顾淮安,顺势抱紧了怀里的点心。 良久,顾淮安起身,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小叫花子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来:“那个、这位爷、我、我能走了吗?” 顾淮安停住脚步,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思索片刻,冲小叫花子摆摆手,让他跟上。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月光拉的很长,慢慢消失在院门口。 骂完顾淮安,洛璃的心情好了不少,回房间合衣躺下,一觉睡到第二天晌午,醒过来的时候,午饭已经摆好了,旁边放了一包新的点心。 胡麻饼、云片糕、还有一碗糖蒸酥烙。 “这是谢公子命人去买的。”小丫头把糖蒸酥烙往洛璃的方向推了推,笑着解释:“洛姑娘别见怪,府里只有谢公子一位主子,厨房也不做这些点心,胡大叔怕做不好,不是不愿意做给姑娘吃。” “这些都是谢公子买的?”洛璃扫了一眼被装满的点心盒。 小丫头点头:“是呀,谢公子一大早就出去寻这些吃的,他说,昨天府上那些点心寡淡,姑娘不喜欢,他就带走了,今日买些香甜的,给姑娘换上。” 洛璃怔了怔,除了搜查那个小叫花子,洛璃不记得谢大人什么时候来过她的院子里。 可随即,她又想通了这件事:“你说的谢公子,是与我同行的那位?” “是呀。”小丫头掩着嘴唇笑了笑:“我们还笑,说府上多了一位谢公子,称呼上都乱了,原来不止我们乱了,姑娘也乱了。” 随着她这话,外间另外一个小丫头也跟着笑起来。 谢府的午饭对于近几日风餐露宿的洛璃来说,算是很不错了,但她还是先用银勺子尝了尝酥烙,甜香可口,像她以前吃的椰奶冻。 洛璃脾气不好,爱打人也爱生气,但她喜欢吃甜的,嘴里甜了,心情就好了。 午饭也多吃了几口。 吃过午饭,洛璃开始收拾东西,她琢磨着顾淮安今日只是送了吃的来,人却没露面,大概是生着气。 这谢府是他堂哥的家,既然他生气了,自己也就不好住在这里了,留些银子给那位谢大人,去马行挑个马,自己就上路。 这条路,她原本就是打算自己走的,什么人来或者什么人走,都不打紧。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门一开,却看到顾淮安站在门外。 手里捧着个大萝卜。 洛璃原本要走,现在又退了一步。 什么意思?要用萝卜砸死自己? 还是来做个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花心大萝卜? 顾淮安没等洛璃开口,自己从门口挤进去,把萝卜放在了桌子上,顺势看到旁边的空碗,笑着问洛璃:“酥烙你吃着可口吗?” 洛璃思索了片刻:“嗯。” “我晨起随兄长巡视,见有摊贩叫卖,那摊贩说是极香甜的,就买给你了。”他拍打了一下手上的灰,从袖子里抽了一把匕首出来。 洛璃谨慎的往后退了一步,她觉得顾淮安有一种平静的疯感。 该不会下一秒给自己捅个透心凉吧。 顾淮安说完话,就去看洛璃,发现洛璃还站在门前:“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不处理信件了?” 洛璃这才想起那封染了血的信,便从小包里翻出来,递给顾淮安。 血已经凝固了,纸张也变得硬邦邦的,顾淮安用拇指搓了搓,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把那个萝卜的皮削掉一块儿,剜了一块萝卜下来,放进杵臼里,捣出汁子,抬手伸向洛璃:“拿支笔给我。” 洛璃听了,便去外间书桌上拿了支毛笔,回来的时候,看到顾淮安把那封信垫在绢子上,在用毛笔沾了萝卜汁子,细细的刷下去。 不一会儿,纸张变软,血色变淡。 洛璃倒是不知道萝卜还能这样用,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忽然听到顾淮安在耳边问了一句。 “不是说好冬至后再走么?” “怎么又出尔反尔了。” 第27章:周弘: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不过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倒也是你的脾气了。”顾淮安认认真真的处理着那封信件,嘴里的话有条不紊。 洛璃觉得他像是在讽刺自己,但又觉得他没有什么情绪,琢磨了一会儿,摸不着头脑。 主要是自己准备好的词儿也被他抢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信件上的血色并没有消除,只是变淡了一些,顾淮安又用干净的帕子擦干,再次对着日头看,这一次,墨色的字迹明显了许多。 “……人称手中有主上所寻之物,属下带人即刻启程,前往黔……” 信的前几行很模糊,后面也没写完,掐头去尾,只剩下这么一句勉强顺下来的话。 洛璃扫了两眼,指了指信件开头:“这里没办法再处理了吗?” 顾淮安摇摇头,他拿着信件沉思片刻,毛笔在桌子上划出几条歪七扭八的线来。 洛璃没看懂,但她觉得顾淮安像是在思考什么,就没打断他,片刻后,小心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如果这一团是‘黔’字的话,那么他就是准备带你去黔州见他的主子。”顾淮安把信件还给洛璃:“黔州离扬州不远,你如果有意追究此事,我可以陪你同去。” 他顿了顿,想起昨晚洛璃的话。 低低的补充了一句:“你需要的话。” 洛璃没留意到顾淮安的异样,她的目光快速扫着信件,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没什么意思,就顺手丢在了桌子上:“去了也没用,我又不知道他是谁,黔州那么大,怎么找?” 顾淮安也是这么觉得,但还是问了一句:“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洛璃挑眉:“现在是他要杀我,他如果能‘算了’,我自然也能‘算了’。” 顾淮安的脑子随着洛璃的话转了转,觉得倒也没什么问题:“那你不想知道,到底是谁要杀你吗?” “想杀我的人多了。”洛璃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他也排不上什么号。” 洛璃说完,顺势耸了耸肩,抬起眼睛去看顾淮安的时候,才发现顾淮安脸上惊讶的表情。 她猛然想起自己不是走私犯了。 是礼部侍郎家的大小姐。 洛璃立刻想要端起大小姐的架势,文绉绉的给顾淮安讲讲道理,但一想到对面是顾淮安,也就没什么装下去的必要。 摆摆手,随便他怎么想了:“谁还没几个仇人呢。” 顾淮安没有纠结这句话,只是用帕子把自己手指上的血迹擦干净:“昨天那个小叫花子,还在我房间里躲着,我问了他,他也要去幽州,你要不要与他同行?” 洛璃在窗下坐了,低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沉思片刻:“你管他干什么?” “我看你给了他吃的,以为是你想救他。”顾淮安如实回答:“如果不是,我放他走就是了。” 洛璃又想了想:“随你的便。” 顾淮安已经习惯了洛璃的态度,他犹豫了片刻,起身往外走:“你随我来。” 洛璃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干什么去,但还是背着包裹跟了上去,绕到谢府后面,远远的看到了马厩。 马厩里面有几匹马,其中一匹棕色的,是与顾淮安同行时,洛璃骑的马。 洛璃挺喜欢这匹马的,上一次去马行挑马,就是照着这一匹的模样挑的,她不懂马,只是觉得毛色像,就算像了。 “这是周弘的马。”顾淮安走到近前,顺了顺马的鬃毛,看向这匹马的时候,眼睛里温温柔柔的:“陪我们三年多了,性子温顺,你骑起来也顺手,所以就……” 他停顿片刻,回头看着洛璃:“送你了。” 洛璃没想到顾淮安会把这匹马送给她,顿时有些诧异:“你确定?” 随即,她回忆起这段时间,周弘那张总是气哼哼的脸:“周弘也愿意吗?” 听到洛璃这么问,顾淮安无奈的笑了笑:“他当然不开心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去马行,给他选一匹更好的马。” 洛璃还想推辞,被顾淮安接下来的话给打断了。 “至于洛姑娘,洛姑娘就不要再去马行了,你和那个地方……”顾淮安停了下来,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但立刻发现洛璃的表情不太好,又急忙改口:“当然了,这绝非是洛姑娘的问题。” 洛璃本来是生气的,她觉得顾淮安在贬低她,意思是她连个马都买不好。 不过听着听着,洛璃又觉得顾淮安很好笑,她能感觉出来顾淮安是很介意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却依旧压着脾气,想尽办法让她用这匹马赶路。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毫不遮掩的大笑起来,笑声在谢府后院传开。 本朝女子极少这样爽朗大笑,顾淮安看着洛璃,忽然明白她的特别之处。 她身上的确有着与众不同的肆意张扬,像是幽州一直挂在天上的大太阳。 永远张狂耀眼。 笑声渐渐落下,洛璃揉了揉眼角,怕自己留下一丝细纹,她没理那匹马,反而往顾淮安的方向走了几步。 嘴角的笑落下来,但眼底依旧含着笑:“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两个人的距离有些近,顾淮安慌忙后退一步,眼神躲闪起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最后一个机会。”她伸出手,在顾淮安面前晃了晃:“告诉我,你是谁,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顾淮安能感觉到洛璃没有在和他开玩笑,他提起一口气想回答,却被洛璃打断了。 “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但你此刻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信,无论是否同行,我都认你这个朋友。”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交朋友。”眼底的笑褪尽了,洛璃神色严肃,一字一顿的警告对方:“但有朝一日若是我发现你骗我,我保证,会让你后悔。” 顾淮安没想到洛璃会突然问起这件事,原本就慌乱的他,心砰砰乱跳起来,不由自主的再次后退。 “怎么样?” 他后退一步,洛璃就往前跟进一步。 “要不要回答我一句实话。” 第28章:你那个比*还臭的名声! 寒野正站在一片残破的战车残骇前,身后滚滚浓烟伴着火苗腾腾,映着他高大的身影,有种浴血杀伐后的威赫感,旁边的人类士兵似乎都不自觉地绕了开去打扫战场,抓捕俘虏。 暖暖苦着脸一边喝粥一边拒绝了封徊的帮忙,毕竟苏桥真的把事情全都做完了才去上班的,没有什么需要帮得上忙的地方。 主人平平淡淡的三个字,积威之下绝无二话,府中下人立刻散了。 暖暖无语地看着弟弟们,让苏桥给摘几个李子和两个苹果给陈斜阳和陈新阳,她自己则是准备多摘一点水果,一会儿那进屋去给其他人尝尝。 厨房里好些老妈子都出来看个究竟,却只能远远的站在屋檐下,院子里观望。 “丫丫。”柳三娘忽然伸出手,拽住了胖丫的手,轻声的唤了一声。 “这一次我一定会成功的!”秦雨当然明白自己不能再继续失败了。 陈奎行走在黄泉公司的过道之上,耳边传来的是众多其他恶灵员工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黑色的如同石油一般的粘稠液体缠绕住它的双脚,将它绊倒在地,拥有着黏稠液体将黑色的厉鬼缠绕着。 特别是扬州本地人,打了三场比赛,本来以为这一场也赢不了,结果贺宁实现绝地反杀,成功夺取了属于扬州人的第一场胜利。 “你的同事干嘛每次都笑得那么诡异。”秦朗关好叶离这侧的车门,上车后又督促她扣上安全带,透过后视镜,能看到李莉上了一台出租车。 杜爱同看着目瞪口呆的李泰,然后说道:“你去卢国公府碰碰运气吧,我曾听闻,卢国公府的牛时常自杀。 突然飙了一段价格,引起了在场不少人的注目,这星玉剑虽然是墨玉大师所作,不过因为是年轻时的作品,所以收藏价值大过实用价值罢了,顺着声音目光都停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说吧。”叶离已经很淡定了,她觉得这辈子她听到的坏消息实在太多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么一条两条的了。 遥辉尝试着去拉胜利海帕枪的侧翼,果然,轻轻一拉,胜利海帕枪立即变形为了胜利火花棱镜。 “笙笙要跟你说话。”黎振华说了这么一句后,再把手机递给了黎笙笙。 “这件事你不用再多问,就当不知道。”霍沉衍的语气是不容置喙的。 洞天玄府的事情了结之后,贺宁也便没有多留,而是直接返回扬州城。 在屋子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余姚宾的黑色奥迪到了,还带了两辆面包车。 而这时,陈琅琊也已经来到了丰田浩二与艾莉斯汀的身边,本就不足五米的距离,越过了尼克洛斯,转瞬及至。 事实上,出岫与他距离多少里地,是更远还是更近,冯飞每日都会向他回禀。 再加上许醉凝丰富的医学经验,就算不把脉,不伤手检查创口,她就知道秦语纯腿伤是被人暴力殴打而来,根本不是什么摔下楼梯弄的。 \t李红目瞪口呆,秦风这辆车到底什么来路,居然还有车载火箭炮,这回可算是开了眼界了,惊讶万分地看着秦风。 \t一进入酒吧就发现里面一片狼藉,桌椅板凳和啤酒瓶子飞得满地都是,还有不少穿着打扮怪异的青年男子身上挂彩,鼻青脸肿口鼻出血的不在少数,看到秦风进来,一个个神色不善地瞪着他。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间就到了八月,吕香儿来到大周朝也有两个多月了。眼看着就要到八月十五了,清河村也比平常热闹了许多。而吕香儿所酿的葡萄酒,也差不多可以喝了。 “你不允许的话,我还是可以离开的。不过我感觉你独自一人这么惆怅,所以来陪陪你,你应该不会距我于千里之外吧?当年,你就是高傲的如同一只白天鹅,没人能靠近你。”陈琅琊道。 “陈琅琊答应了,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打算全心全意为神剑部队效力的意思。”东方神韵道。 可杜秦月的母亲却并不愿意,因为杜秦月的母亲知道太子与何所依的关系,并从中猜测出娶侧妃这一事只是皇后和皇上的安排,沈霍并没有认同,不想让杜秦月去东宫受委屈。 马嫣痛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眼泪里儿顺着睫毛往下掉。看在张重眼里,自然心疼不已。 好吧!叶浮生耸耸肩然后将手上的水果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说道:其实我这次来找你是来求你帮忙的。 第29章: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就在这时候,又是一名青年走进了大厅,这青年头发有点长,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他身后,跟着几名魁梧的大汉。 等到所需要的药品都提供给龙在野之后,江源走出了大帐篷,车子已经被莫北他们开过来了,蔷薇她们现在就在车上。 后来姚佳丽便离开了这里,由周冉和穆天阳再对比尔进行了一些审问,当然最关键的问题都已经说出来了,其余的问题比尔也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冯敏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好半天都没说话,最后眉头越皱越紧,还是赶紧签合同吧,有合同的约束她还方便威胁她,不行她得和老板好好商量一下将违约金的价格提高些才行。 很有可能就是装出来的,但他也不能确定这就是周明,因为这的确有些太超乎想象了。 “就因为这样,所以才被称之为箭山,你刚才不是看到,而是感受到的,那是箭山的意,不过能感受到箭山的意,说明你在箭术一道上有天分。”铁羽巨鹰说道。 于是,两人急忙查出了杨永强的家庭住址,并且顺利的找到了她的老婆,只是让两人失望的是,她老婆对于杨永强的事情基本上就是一问三不知。 这几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轻云从紫翎带回来的消息推断,很有可能正月里流窜过来的黑衣人又回来了,至于丢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苏宇早早起床练功呼吸吐纳,融合气血与先天灵气,修炼结束后,赶紧洗漱。 “不是你说的还能是谁说的,我告诉你虞从菡,我已经受够你了,不管你作什么我都不会再和你在一起了!”曲星泽终于冷静了下来,冷冷的看着虞从菡说道。 楚欧梓眼眸暗了暗,但是对方那男子,却好似早已习空见惯,没有对天修说出的如此狠戾的条件有任何反应。 妖兽数量占了绝对优势,往生族人没有了天异地心乳兵器的帮助,根本不是对手。 “唉,王兄,有件事我很好奇。”泊西布森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好奇地盘腿坐在了雅里旁边,眼里是八卦的光芒。 今日天气好,韶华便没跟着千叶出门,留在客栈把千叶晚上盖的棉被拿到院子里去晒了晒,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去院子里把东西给抱回来,正巧就在客栈的大堂看见了千叶等人。 “既然掌柜没诚意,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水伊人拉着呆愣中的姐弟转身就要往外走。 一个实力最强的男子走到前面,闻言蹲下身子,就在钟星月的身前半米处。 一见到梁浅,程欢立刻撵了上来,那娇滴滴的声音,听得梁浅瞬间倒退了好几步。 “皇帝陛下可有哪位可以给出下联。”多罗看着众人商量了半天都没给了所以来,有些得意。 夙浅歪了下头,略有些不解的瞅着莫名其妙就吐血不止的人,侧头瞅了系统一眼。 所以,当看到她认可的年轻人陷入自责的时候,她才出口,希望可以为伊凡缓解一下本就不该属于他的压力。 接下来两人继续往里面走去,因为刚刚的事情,燕雪痕总觉得对方走在自己背后感觉有些怪怪的,于是等他从自己身边路过后才开始迈开脚步。 慕容南辞冷静的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想着:这个墨凌然究竟是不是赌技高超还有待商量,也许只是借着名义,其实内里就是水的。 尽管无数红袍军围了过来,但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杂音,所有的士兵都一脸坚毅和冷漠地望着梁王等一行人。 “扔到荒野喂狗。”碧玲珑冷冷地说道,显然刚刚发生的事让她极为厌恶。 伊凡看见四周的佣兵都痛苦的倒了下去,不知为何自己却没有感知到任何危险,反而这法阵让他感觉有些暖洋洋的。 那团黑雾像是发现了自己已经暴露,转身跳下了窗户,消失在了蒙白的视线中。 当即两股晶莹的液体就在她那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当中乱转,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李将军嘿嘿发笑,想说话,却根本挤不出力气。事实上,只是笑这么两声,血影妖身几乎就要被澎湃的剑压再度挤碎。 六个王府联袂而来,阵容几乎是和上次差不多,甚至更少,除了身边各带了一位神通境五阶的家将,再没有其他人。甚至连原也曾出现的都王府的都灵儿人影都看不到。 双瞳宛如黑洞般存在,漆黑的光芒带着摄人的魂力,直shè而出,林风丝毫不显于弱。 没想到又来一个敢和自己叫板的,范波想好的话又被打断了。然后他就看到一个和萧平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一脸怒气地冲了进来。 “一个学生会会长而已,和政治有关吗?”在庄明歌的印象里,政治什么的至少也是县长市长级别人才玩弄的东西,区区一个学生会会长,和政治什么的,太不着调了吧。 “若非是你暗中动了手脚,炎魔岂会异动?又岂会让那些魔贼得逞,害死我几位师弟!你出现得未免太过巧合,行径蹊跷!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意图!”云月冷怒道。 对于这样的情况,凤连天两人也是无奈至极,四人都是筑基后期修士,但却有强有弱,若是就此发生大战的话,必然会引发夏京混乱,一发不可收拾。 看到这个出来的神秘人和沐游亲切交谈,几家欢喜几家忧,巫族盟军都是神sè振奋,而神凰宇宙国那边的脸sè明显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