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元末:真命异数》 楔子:星陨千年启因缘 【鲁庄公七年(公元前687年),四月辛卯夜,杞国都城】 夜空,本该是星河垂野,静谧如亘古。 然而这一夜,天穹碎了。 一道炽烈如日的流光,挟着焚尽八荒的威势,自西向东,蛮横地犁过天幕。它并非转瞬即逝的流星,而是一颗庞大到令人心悸的“星辰”,核心翻滚着幽蓝与赤红交织的火焰,尾焰拖拽出数百里长的光痕,将黑夜烫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随即,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锐响。 杞国的臣民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他们惊恐地冲出低矮的茅屋,跪伏在地,对着燃烧的天空叩拜不止,发出无意义的哀嚎。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这是天塌之象,是神明降下的灭世之罚。 轰——!!! “星辰”在低空发出了最后的、震彻寰宇的咆哮,悍然解体!无数燃烧的碎片化作一场毁灭性的火雨,冲着苍茫大地倾泻而下! 最大的碎片,如同一只愤怒的神明之拳,狠狠砸在杞国都城外。刹那间,地动山摇,烈焰冲天而起,形成一朵混合着尘埃与火焰的狰狞蘑菇云。冲击波化为实质的飓风,将树木、房舍、牲畜乃至来不及逃窜的人,如同草芥般卷入空中,再狠狠抛下。 半个杞国的城邑与村落,在这天灾伟力面前,如同孩童的沙堡,瞬间瓦解、湮灭。焦土之上,唯余断壁残垣与扭曲的尸骸。火光遍地,烈焰冲天而起,映照着幸存者扭曲惊恐的面容。 “天坠矣!天坠矣!”一个苍老的贵族瘫坐在自家废墟的瓦砾上,指着那片仍在燃烧的陨坑,目光涣散,口中反复喃喃,“天既将倾,吾等何处可逃?何处可逃啊……” 自那一夜起,杞国人陷入了无休止的恐惧。他们不再担忧收成与战乱,而是整日仰望着似乎不再稳固的天空,担心它何时会彻底崩塌,“忧天”的种子,自此埋下,并逐渐演变成一个流传千古的成语——杞人忧天。 相邻的鲁国,史官在竹简上郑重刻下:“鲁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 而无人知晓,在那巨大的陨坑深处,焦土与熔岩之下,掩埋着一具非金非玉、线条流畅、闪烁着幽微光芒的蚕茧型“棺椁”;而在另一处山涧,在爆炸中崩飞的一个造型古拙、刻有奇怪纹路的铜鼎状物体,被溅起的泥土与碎石半掩。 【北宋端拱二年(公元989年),七月,华山南峰密室】 千年光阴,弹指而过。 一间终年云雾缭绕的密室内,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檀香的气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被世人尊为陈抟老祖的存在,正平静地躺在一张石榻上。他的身旁,赫然矗立着那件自春秋时期便流传下来的“至真炉”,鼎身上的太极图案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晕,将密室映照得一片朦胧。 陈抟的呼吸悠长得仿佛与山岚同步。他的意识,正通过这神奇的器物,神游太虚,一念之间,便可观沧海桑田。这,便是他“蛰龙法”睡功的终极奥秘,非是仙法,而是借助了这上古遗物“至真炉”之力。 良久,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深邃,仿佛已看尽了历史的航向与其中潜藏的异数。他知晓,自己在此世的尘缘已尽,羽化之期将至。 他艰难地坐起身,枯瘦的手指在鼎身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一按。“咔哒”一声,一块巴掌大小的透明水晶板被弹了出来, 他将两名最信任的弟子唤至榻前。 “师尊,您……”侍立在一旁的大弟子贾得升面露忧色。 陈抟微微一笑,声音缥缈而平静:“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此物……非人间之道,乃天外遗珍。借它神游太虚,窥得造化一二,已是僭越。今日缘尽矣。”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两件东西。一件是一把造型奇特、黄铜质地的钥匙。另一件,则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透明水晶板,触手温凉。 他将钥匙递给贾得升,神色肃穆:“得升,此为开启密室之钥匙,室内所藏乃为师云游太虚所录之成果,关系重大,须具大智慧者方能掌控。你将此匙献于宋室天子,只言乃前朝古物,可镇国运,切不可提及其真正来历与用途。谨记!若非宋室出现悲天悯人、智慧通达之圣主,纵使社稷面临倾覆之危亦不可告诉此钥之真正用途。否则,非但不能救国,反会招致天下腥风血雨、生灵涂炭!” 接着,他将那块水晶板递给另一名弟子陈踏法,目光深邃如海:“踏法,此琉璃板乃‘缘法之引’,内藏契机。你携它下山,寻访……待其自行择主吧。那人或生**载之后,或存于异域他乡,当‘星桥’再架之时,此板自会指引迷津。” 交代完毕,陈抟闭目垂帘,气息渐与天地同寂。 【民国十九年(公元1930年),秋,鲁西北某考古发掘现场】 秋日阳光下,一场中外联合考古发掘正在紧张进行。 “小心!慢点!再慢点!这很可能是杞国时期用于祭祀的大型礼器,价值连城,千万别碰坏了!”戴着圆框眼镜的考古队长张教授,满头大汗地站在新挖掘出的杞国神庙遗迹坑边,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探铲与毛刷如同手术刀般,小心翼翼地剥离着厚重的历史泥土。随着最后一层夯土被轻柔地扫去,一个巨大的、完全超乎想象的物体,赫然呈现在所有考古队员的眼前! 它的通体呈现一种暗哑的银灰色,流线型的结构宛如一枚横卧的巨茧,长度惊人。材质非铁非石,触手冰凉润泽,表面布满极其精密、绝非人力所能雕刻的细微纹路。整个物体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铆接、焊接的痕迹,历经数千年的埋藏,竟无丝毫锈蚀或风化迹象,与周围出土的青铜碎屑、陶片、黄土形成了时空错乱般的强烈对比。 “教、教授……这……这是啥玩意儿?夏商的?西周的?还是……东周的?”一个年轻队员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毛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不,”张教授戴上手套,声音因紧张而沙哑,“这玩意儿……看这工艺和材质,怕是‘上周’的都不足以形容。” “老……老天爷……那这……这到底应该是什么东西?”另一个队员结结巴巴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骇然。 “它绝不是杞国的祭祀器!也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文明造物!”张教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狂喜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在发抖,“这个发现……其意义可能远超去年在周口店龙骨山发现的古猿人头盖骨!它可能会彻底改写我们已知的人类历史!” “发现它的地层,确认了吗?真的是在春秋时期,杞国神庙的地基之下吗?”他猛地回头,声音嘶哑地连声追问,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确认现实的稻草,“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无人能答。 最终,这具神秘的“蚕茧”被小心翼翼地整体装箱,贴上“特殊陨石遗骸”的标签,送往条件更好的研究所。初步的仪器检测带来了更令人震惊的结果:这“特殊陨石”的内部,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的能量反应,并且能与人类的脑电波产生难以理解的深层次共鸣。 然而,随后国内的时局急转直下,战火连绵,这项足以颠覆世界的研究被迫无限期停滞。不久,这件无价之宝,在各方势力的觊觎与混乱中,被秘密偷运至了大洋彼岸。 在其后的几十年里,它的内部结构、能量残留以及那无法理解的科技原理,被得到它的国家视为最高机密,投入巨资反复研究、逆向工程。许多划时代的科技突破,如计算机的雏形、晶体管、集成电路……其灵感源头,或多或少,都指向了这具来自东方的天外遗珍。 一家名为“未来纪元生物科技”的私人研究机构,凭借其雄厚的资本和激进的探索精神,最终获得了部分研究权限。在那家公司最深处的实验室里,那台昂贵而危险、名为“摇篮”的脑机接口设备,其最核心的技术蓝图与最悖逆常理的原理构想,正是源于对这具“星穹之茧”的漫长解读。 第一章 脑机烧糊魂飘零 现代,X市。 惨白的光线下,任奕尘盯着手里最后那个冷硬的馒头,胃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拧了一把。手机屏幕幽幽亮着,短信像索命符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您好!根据我院财务记录,病人任小芸目前存在医疗费用未结清的情况,为了保障医疗服务的顺利进行,特向您发出此催款通知,请务必关注并及时处理。” “任奕尘!明早八点前不见钱,你的被子、行李和裤衩一起在垃圾车斗里开派对!——房东王美丽。” “奕尘,我明天结婚了,你连购买婚房的钱都挪用去给你妹妹治病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妈的,狗都不如的日子……”他低声咒骂,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视线茫然扫过油腻腻的电线杆,上面层层叠叠糊满了各种小广告:老中医专治疑难杂症、重金求子、无抵押贷款……全是些散发着霉味和陷阱气息的玩意儿。他烦躁地移开目光,却被角落一张边缘卷曲、颜色格外鲜亮的传单死死黏住。 那鲜红加粗的标题像烧红的烙铁:脑机接口项目招募志愿者!日薪5000元!即刻结算! 下面一行小字:要求:20-35岁,身体健康,无精神疾病史(包括但不限于精神分裂、重度抑郁、持续性妄想等),无严重器质性疾病(包括但不限于心脏病、癫痫、晚期癌症等),无药物依赖史(包括但不限于兴奋剂、镇静剂、非法成瘾药物等),无家族遗传精神病史。有意者请拨打×××××××,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五千?一天?”任奕尘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都滞了一下。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脏狂跳。妹妹那张苍白的脸,医院催款单上刺目的红色欠费印章,房东王美丽那张能把死人骂活的嘴……所有画面在脑子里轰然炸开。五千块一天!别说妹妹几天的药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能填上窟窿,甚至可能会挽回女友的心!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买包烟都不够。转瞬,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像冰水兜头浇下,把他刚刚燃起的火星扑灭了大半。“呵,”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空气喃喃,“骗人去缅北噶腰子的广告,现在都敢这么明目张胆贴大街上了?真当人是傻子?” 他抬脚想走,可那串电话号码像生了根,硬是钉在他视网膜上,挥之不去。五千块!一天!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疯狂循环播放,带着一种毁灭性的诱惑力。 “妈的,噶腰子也得有腰子给他们噶!”他猛地啐了一口,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手指颤抖着掏出那台屏幕裂得像蜘蛛网的山寨机。冰冷的塑料外壳硌着他的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不见底的寒潭,用力按下了那串数字。 嘟…嘟…嘟… 等待的忙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就在他以为这果然是个空号或者诈骗电话,准备挂断时,一个略带沙哑、透着浓浓倦意的女声传了过来:“喂?未来纪元生物科技公司中国分公司,找谁?”背景音里似乎还有仪器低沉的嗡鸣。 “……”任奕尘喉咙发干,声音艰涩,“我…我看到那个…脑机接口的招聘…” “哦,志愿者啊?”对方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讨论一颗白菜,“年龄?身体状况?地址?现在能过来吗?我们加班呢,缺人。” 这效率,这语气…怎么感觉比缅北诈骗还干脆利落?任奕尘有点懵,下意识地报了自己的信息。 “行,地址发你手机了,现在带上你的证件,立刻打车过来,车费报销。到了找张博士。”对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没给他任何反悔的余地。 几乎是同时,一条短信跳了出来,是一个位于城市边缘高新产业园的地址。 看着屏幕上那个地址,任奕尘的心脏沉甸甸地坠下去,又诡异地被一股绝望催生的蛮力顶了上来。他捏紧了那个冷馒头,最后狠狠咬了一口,粗糙的碎屑刮过喉咙。然后,他转身,朝着最近的地铁站方向,大步冲了过去。风灌进他单薄的旧外套里,鼓起一个悲壮的弧度。 走出地铁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眼前矗立的“未来纪元生物科技”大楼,像个沉默的巨大金属怪兽。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霓虹,冰冷而疏离。这地方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厂房格格不入。任奕尘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刺眼的灯光,感觉自己像一粒误入巨人国度的灰尘。 门口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眼神锐利地扫过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磨毛边的帆布鞋,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任奕尘硬着头皮报上名字和来意,保安在平板电脑上划拉了几下,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张临时通行卡:“B区,7楼神经交互实验室,张博士在等你。动作快点。” 电梯无声而迅捷地上升,光滑的镜面映出他疲惫而紧绷的脸。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精密仪器润滑油的味道,冷白的灯光照得纤尘毕现。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格子衬衫的人匆匆走过,目不斜视,空气里飘荡着代码和***的气息。 忽然,旁边有个门猛地打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冲了出来,向他咧嘴一笑,跟着大声叫:“我是真命天子!我是真命天子…”,然后从他身边掠过,飞快地沿着走廊跑去,后面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边追边喊:“他又发疯了,快抓住他…”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循着门牌,找到了那间巨大的实验室。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一股更浓的、带着臭氧味的冷气扑面而来。 实验室内部像个光怪陆离的科幻片场。巨大的环形操作台环绕着中央区域,上面布满了闪烁的指示灯和跳动着复杂曲线的屏幕。几台造型奇异、泛着金属冷光的庞大设备占据着空间,嗡嗡的低鸣是这里唯一持续的背景音。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味道更加浓郁了。 中央区域,一个蛋壳形的巨大银色舱体静静矗立着,半透明的舱盖敞开着,露出里面看起来相当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和密密麻麻的传感器接口。这玩意儿,看着就贵得吓死人。 “你就是任奕尘?”一个略带沙哑、像是熬了三个通宵的声音响起。 任奕尘循声望去,只见操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像被十级台风吹过,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袖口沾着可疑的棕色污渍。她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此刻正用一种评估实验小白鼠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她手里还捏着半块吃了一半的、边缘有些发黑的披萨。 “张…张博士?”任奕尘有点不确定地问。这形象,跟他想象中那种一丝不苟的科研精英实在差得太远。 “嗯哼。”张博士含糊地应了一声,三口两口把剩下的披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指挥旁边一个穿着蓝色连体工装、头发染了一撮明晃晃绿色的年轻人,“绿毛!带他去换衣服!签协议!动作麻利点!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实验经费!” 那个叫“绿毛”的技术员倒是很利索,丢给任奕尘一套灰蓝色的、类似病号服的连体衣,把他推进旁边的更衣室,然后让他坐在一个破旧的凳子上,拿出一个表格,对他说:“先登记一下你的资料,姓名?” “任奕尘。” “学历?” “大学本科。” “专业?” “动力工程” …… 填完表格,又塞过来一叠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人机意识交互协议(**险志愿者版)》。 “喏,重点看加粗标红的部分,”绿毛指了指文件后面几页,“就那些‘可能存在的不可预知风险’、‘意识投射偏差’、‘本体感知迷失’、‘永久性神经损伤’、‘死亡’之类的玩意儿。看完没问题,签个字,按个手印。”他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超市打折商品,“签了就能拿钱,日结,童叟无欺。” 任奕尘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铅字:“永久性神经损伤”、“死亡”、“意识无法返回本体”、“存在成为永久性植物人风险”……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眼球。 他颤着声问:“出现意外的情况多不多?如果出现意外怎么办?” 绿毛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放心,我们的专家是专业的,设备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当然啦,意外的风险还是有的,如果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或者成为永久性植物人,我们会负责一直免费治疗,直到恢复,还会支付100万元给你指定的受益人作为补偿,如果死亡,我们会支付500万元给你指定的受益人作为补偿……” 妹妹苍白的脸又一次浮现,带着氧气面罩,安静得让人心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消毒水的味道仿佛都带着血腥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麻木。 他拿起笔,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在受益人栏填写了妹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最后在签名栏重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沾了印泥,狠狠摁下一个鲜红的指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爽快!”绿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似乎对他的“觉悟”很满意,顺手把协议抽走,“跟我来,准备上‘摇篮’!” 张博士已经坐到了主控台前,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着复杂的数据流。她没回头,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躺进去!闭眼!放空!就当睡个回笼觉!绿毛,接驳电极!” 任奕尘走向那个蛋壳状的“摇篮”舱。冰冷的金属边缘触碰到他的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依言躺进那柔软的、带着人体工学弧度的座椅里。绿毛手脚麻利地拿来一个布满微型传感器的沉重头盔,对他说:“等下头盔里的纳米针刺入你头部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麻,你的头不要乱动。” 任奕尘吓了一跳,“还有针刺入头部?!” “我们这个是浸入式脑机接口,不是普通那种捕捉脑电波的头盔。放心,没事的,这是纳米针,一点点麻痹而已。” 说完,绿毛把头盔戴到任奕尘的头上,又在他的胸口贴上冰凉的感应贴片,最后将一个类似VR眼罩的东西扣在他眼睛上。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柔和的、带着微光的黑暗。 不久,任奕尘感觉到细微的电流在头皮上爬过,像无数只蚂蚁在轻轻啃噬。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恍惚,身体似乎在下沉,又似乎在漂浮。 “神经元信号捕捉正常…初级意识流稳定…准备建立初步链接…”张博士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种工作状态下的专注,之前的懒散消失无踪。“人机交互界面正常…视觉、听觉信号传递正常…” 就在这时! “我靠!谁把那个疯子放进来的?!快把那个疯子拉开!谁!又是谁!把咖啡放到我的桌面上?!”张博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了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和惊恐。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脆响,像是金属杯砸在精密仪器上的声音,伴随着某种液体泼溅开来的、令人心悸的“哗啦”声。 “滋——啪!!”一阵极其刺耳、如同指甲刮过黑板的电流尖啸猛地灌入任奕尘的耳机!那声音仿佛直接刺穿了他的头骨! “卧槽!参数过载!!”绿毛的惊叫炸开,带着哭腔,“博士!主控板冒烟了!!” “紧急断电!快!断开链接!!”张博士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绝望。 任奕尘最后的感知,是头盔里探针和所有的传感器瞬间变得滚烫,像烧红的烙铁!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要把灵魂从身体里硬生生撕扯出去的巨大力量猛地攫住了他!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存在的根基被彻底撼动、连根拔起的恐怖虚无感! 他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意识就像被投入了狂暴的漩涡,千万个图案在转呀转,瞬间又被绞得粉碎,卷入一片光怪陆离、破碎不堪的乱流之中。无数模糊的、陌生的画面碎片疯狂闪现:青衫、书卷、破旧的茅檐、昏黄的油灯、狰狞的辫发、滴血的弯刀……它们毫无逻辑地冲撞、叠加,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难以言喻的饥饿感。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 冷! 刺骨的冷! 像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头缝里。冷得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战。 还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火烧火燎的空洞感,从胃部蔓延到喉咙,仿佛整个腹腔都被掏空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在里面打转。 任奕尘的意识艰难地从那片冰冷的虚无中挣扎出来,一点点重新凝聚。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光线映入眼帘。不是实验室那种冷白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昏暗的、摇曳的、带着温度的红黄光晕。 他眨了眨眼,视野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几根歪歪斜斜、布满虫蛀孔洞的粗大木头房梁,上面层层叠叠垂落下来的蛛网,像破败的灰色帷幔。房顶是茅草铺就的,但塌陷了好几处,露出黑黢黢的天空,几颗寒星在破洞后面冷漠地眨着眼。寒风正肆无忌惮地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发出鬼哭似的呜呜声响。 墙壁是土坯垒的,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夹杂的草梗。角落里堆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烂杂物,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尘土的气息。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地,冰冷坚硬。 他躺在一堆散发着腐草味的半腐烂干草上。 这是…什么地方? 实验室呢?那个价值连城的“摇篮”舱呢?张博士和绿毛呢? 巨大的困惑和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猛地想坐起来,却感觉身体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僵硬、麻木,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发出酸涩的**。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件打满补丁、袖口和衣襟都磨烂了的古式长衫,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像是电视剧里穷书生穿的那种。布料粗糙僵硬,根本挡不住寒气。脚上是一双破得露趾的布鞋,脚趾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 这不是他的身体!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他猛地抬起手——这是一双骨节分明但极其苍白瘦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还有几道冻裂的口子。绝不是他那双虽然粗糙但还算结实的手! 脑机接口…实验事故…疯子…咖啡…主控板冒烟… 破碎的信息像失控的弹幕在他脑子里疯狂刷屏、碰撞!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冰冷真实感的结论,如同冰锥,狠狠凿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妈的!宁愿给骗去缅北噶腰子…好像…真的…脑机实验把他送到什么鬼地方来了?!而且看这环境,比缅北还惨一万倍! “操!”任奕尘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带着浓浓绝望的咒骂。声音出口,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陌生的虚弱感。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搞清楚这到底是噩梦还是现实。刚一动,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脑子里搅拌。同时,一大股不属于他的、破碎凌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地冲进他的意识! 一个模糊的、穿着同样破烂长衫的清瘦少年身影… 一盏摇晃的油灯下,冻僵的手指握着秃笔,在泛黄的纸上抄写… 一个尖利刻薄的老汉声音在骂:“穷酸措大!误人子弟,滚出社学!”… 颠簸的牛车,冷硬的干粮,漫无目的的跋涉… 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对饥饿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些碎片混乱、跳跃,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屈辱、寒冷,还有饥饿! “呃…”任奕尘痛苦地抱住头,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这原主的记忆碎得像被卡车碾过的拼图,别说拼出完整人生,连个清晰的名字都没给他留下!唯一无比清晰、刻骨铭心的,是此刻胃部那疯狂蠕动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掉的饥饿感!比他在现代啃冷馒头时还要凶猛百倍!这具身体,显然饿得太久了!这身明显是古代装束的破烂的长袍,怕也是半年没有洗过了! “我是穿越了吗?金手指呢?系统呢?老爷爷呢?!”他悲愤地对着那漏风的破庙屋顶无声呐喊,“穿越者的标配呢?开局一条狗一把刀也行啊!这他妈算什么?地狱模式开荒?连把新手木剑都不给?!” 回应他的,只有寒风穿过破洞的呜咽,和他肚子里那一声响过一声、空洞得令人心慌的“咕噜噜噜……”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胃,也攥住了他所有的思绪。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最初的震惊和绝望。他必须找点吃的!立刻!马上!否则别说搞清楚状况,他很快就会成为这破庙里一具新鲜的饿殍! 他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忍着头痛和眩晕,开始摸索这具身体。长衫空荡荡的,里面似乎只有一层薄薄的、同样破烂的单衣。他颤抖着手,近乎粗暴地翻找身上每一个可能的口袋。 腰带上没有。袖袋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布料。就在他几乎要再次绝望时,手指在胸前褴褛的内袋边缘,触碰到了一块…硬的、扁平的物体! 任奕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手指哆嗦着探进那层薄薄的内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块东西,慢慢掏了出来。 借着破屋顶窟窿透进来的、清冷的星月微光,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是半块…颜色灰黑的饼子。 饼子边缘不规则的碎裂着,质地看起来极其粗糙干硬,像是用最劣等的杂粮麸皮胡乱捏成的。更重要的是,饼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灰绿色霉斑!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尘土和腐败粮食的酸馊气味。 这…这就是原主最后的存粮?藏在内袋里,像藏着救命的金子? 任奕尘看着这半块发霉的饼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现代社会的卫生常识在疯狂尖叫:不能吃!霉菌!****!吃了会死人! 可肚子那雷鸣般的咆哮,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还有身体深处因为极度缺乏能量而产生的虚弱和颤抖,都在疯狂地呐喊:吃!快吃!管它霉不霉!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知道这操蛋的穿越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能想办法…也许…也许还能回去?妹妹还在医院里等着我!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给了他最后的力量。他攥紧了那半块霉饼,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在这破败的庙堂里寻找。神像?供桌?上面早已空空如也,布满灰尘,连只耗子都懒得光顾。 角落,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碗歪倒在地上,碗底积着薄薄一层浑浊的液体——估计是雨水透过屋顶破洞滴落下来的。 任奕尘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点水。他几乎是扑过去,捡起那个破碗。水很脏,能看到细微的悬浮物,甚至还有一根细细的草梗。但现在,这碗水就是琼浆玉液!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霉饼掰碎,尽量抖掉表面那些明显的霉斑(虽然知道可能没什么用),然后,将碎块一点一点地放入那浑浊的水中。 冰冷的碎饼块沉入碗底,慢慢被浑浊的泥水浸透。 他捧着破碗,靠着土墙坐下,身体因为深夜的寒气和虚弱而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碗里那漂浮着霉斑碎屑的“食物”,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将他淹没。 “老天爷……”他抬起头,透过屋顶那个最大的破洞,望着外面那几颗疏冷的寒星,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悲愤和一丝极其渺茫的祈求,“玩我呢?金手指…真不给啊?哪怕…给个生火石呢?” 风呜咽着,穿过破庙的每一个缝隙,像是无数个饥饿的幽灵在回应他的哀鸣。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捏着鼻子,用这碗“霉饼泡泥汤”挑战自己肠胃极限的时候—— 破庙那扇早已腐朽歪斜、形同虚设的木门外,毫无征兆地亮起几束火光,瞬间将门外那一小片荒地和枯树的影子,狰狞地投射在庙内斑驳的土墙上。 紧接着,几声完全听不懂的短促粗暴呼喝声,像冰冷的铁锥狠狠刺破了死寂的寒夜。那语言,带着一种蛮横的腔调,绝非汉话。 “*&%¥#@!!”(蒙语:里面的人!滚出来!) 火光映照下,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黑影,已经堵在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庙门口! 第二章 精盐换取救命粮 “哐当——!” 破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极其粗暴地一脚彻底踹飞!巨响震得任奕尘耳膜嗡嗡作响,差点当场晕倒。 他还没从“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这么饿”的穿越终极哲学问题里理出头绪,一股裹挟着凛冽寒气和浓烈羊膻味的冷风就劈头盖脸砸过来,呛得他肺管子生疼,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差点进行一场非正式会晤。 眼前火光乱晃,几个穿着脏兮兮皮甲、辫发环耳的蒙古兵堵在门口,像一群刚吃完烤全羊就来加班查暂住证的城管,气势汹汹。 领头那个手里举着的火把,几乎要怼到任奕尘脸上,跳跃的火光下,他们腰间那弯弯的佩刀,反射着森冷的光泽。 “里面的南人!滚出来!”领头的蒙古兵操着生硬蹩脚、舌头像是刚跟羊蹄子搏斗过的汉话,唾沫星子随着吼声精准地溅了任奕尘一脸,带着一股孜然和未消化羊肉的混合气息。 任奕尘这才彻底回魂,感觉浑身骨头像是被一个加强排的共享单车反复碾轧过,尤其是后脑勺,疼得钻心,摸上去赫然一个鸡蛋大的包,一碰就让他眼前发黑,直抽冷气——这大概是原主留给他的“惊喜大礼包”。 “磨蹭什么!把他抓起来!仔细搜!看还有没有其他白莲教的余孽!”蒙古兵头子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挥手让手下进来。破庙本就狭小,几个彪形大汉一挤进来,空间顿时逼仄得让人窒息,空气里的羊膻味浓度瞬间爆表。 任奕尘心脏狂跳,快得能去蹦迪。白莲教?原主这哥们看起来怂了吧唧的,还有这兼职? 就在一个兵卒的脏手快要揪住他衣领的瞬间—— “哗啦!!” 庙宇角落,那尊少了半边脑袋的泥塑菩萨像,不知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轰然倒塌下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泥尘混合着经年的香灰猛地弥漫开来,瞬间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成功制造了一场小型沙尘暴! “咳咳咳!” “妈的!什么东西?!菩萨显灵了?!” 蒙古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物理超度和烟尘呛得一阵混乱,火把也跟着剧烈晃动,光影乱闪。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穿着破烂短褐的瘦小身影如同开了“暗影步”的盗贼,从烟尘里猛地窜出,一把精准地攥住任奕尘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慕之哥!快走!!”那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急切,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居然真活了?!”。 任奕尘根本来不及思考“慕之哥”是谁,求生的本能让他借着这股力道猛地爬起来,被那少年连拖带拽,跌跌撞撞地冲向破庙后方一个被破席子半遮着的、他压根没注意到的庙后门! “站住!”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的怒吼和箭矢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一支歪歪扭扭的箭“哆”地一声钉在他们刚跑过的门框上,尾羽还在颤抖,仿佛在说“哎呦,射偏了”。 任奕尘魂飞魄散,潜能爆发,感觉那破洞就是他通往新世界的凯旋门!两人一前一后,手脚并用地从后门狼狈地滚了出去,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全身,让他打了个激灵。 “这边!”少年对地形熟悉得惊人,扯着他毫不停留地扎进庙后那片黑黢黢的、枝杈横生的茂密树林!简直是活体GPS导航。 身后蒙古兵的怒骂声和马蹄声杂乱的响起,但很快就被密集的树木阻挡。马匹在这种地方根本跑不起来,只能听到他们下马徒步追来的脚步声和叫嚷声,距离似乎被稍稍拉远,但依然如紧追不舍的追魂BGM。 “呼…呼…呼…”任奕尘感觉自己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冰冷的寒气割得喉咙疼。两条腿软得像泡发了的方便面,全凭前面那少年生拉硬拽往前! 那少年却异常灵活,像只习惯了黑夜和山林的小兽,七拐八绕,利用一切地形躲避追兵。就在任奕尘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力竭而亡,直接嗝屁着凉给穿越者大军丢脸的时候,少年猛地把他往一片茂密的藤蔓后面一推! “嘘!低头!别出声!这个洞是我之前和刘爷爷逃难路过的时候发现的,之前在这里住过一个晚上。”少年压低声音,气息也有些不稳。 任奕尘猝不及防,一头栽了进去,却发现藤蔓后面竟然隐藏着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岩石缝隙!真是别有洞天! 少年紧随其后钻了进来,还顺手拉扯了几下旁边的藤蔓,将入口遮掩得更隐蔽些。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缝隙口晃动了几下。 “妈的!跑哪去了?两个臭小子属耗子的?” “分开找!肯定就在这附近!” 声音逐渐远去,似乎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追去了。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上演一场胸腔打击乐。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外面真的没了动静,任奕尘才瘫软下来,像一摊烂泥趴在地上,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后怕、寒冷、还有那阴魂不散、刻入DNA的饥饿感,一同席卷而来。 “多…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他喘着大气,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敢问…恩公高姓大名?”他试图文绉绉一点,符合一下原主可能的人设。 那少年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动了动,似乎也在平复呼吸,闻言小声回答:“慕之哥,你撞傻啦?俺是十二啊!前几天刘爷爷不知是生是死,就剩咱俩了…你、你刚才在庙里都没气儿了,可吓死俺了!咋、咋又活过来了?”少年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后怕,以及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 韩十二…刘爷爷…颍州暴乱…兵祸… 一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后脑勺的剧痛,如同解压缩文件般艰难地涌入任奕尘的脑海。虽然依旧零散,但至少让他对现状有了个大概了解。现在是至正十一年八月,原主陈慕之是庐州路无为州巢县秀才,元朝当权者不重视读书人,更是蔑视南人,于是只好留在本族中的社学教书谋生,不久前因得罪族长,被赶出社学,无奈只好去徐州投靠亲戚,在出了宿州往徐州的路上遇到了两个逃难的流民——刘姓老头和这个叫韩十二的少年,由于颍州最近发生战乱,兵凶战危,刘、韩两人从颍州逃难到此——于是大家结伴而行,结果在往徐州的山路上遭遇蒙古兵设卡胡乱抓叛党山贼,蒙古兵人多势众,刘爷爷为掩护着两人逃跑,不知所踪,也不知道是被杀还是被捕了,原主自己也受了伤(估计就是后脑勺这一下),加上全身被秋雨湿透,冻饿交加,勉强跑到这座破庙后不久就断了气,再睁眼,芯子就换成了他任奕尘。 原主其他的往事记不起来了,好在说官话和辨认这个时代的字这些基本功能还在。这身世,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标准的乱世小可怜模板。 “我…我被元兵打伤了头,好像晕死过去了…”任奕尘,哦,现在应该叫陈慕之了,含糊地解释道,赶紧转移话题,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脑勺,“现在…现在没事了…就是…饿…” 这倒是大实话,他的胃正在用最大音量播放《饥饿交响曲》,真后悔刚才没把那半块发霉的饼子吃了,现在想来,那是妥妥的美食啊。 黑暗中,韩十二沉默了一下,然后也传来一声肚子的哀鸣,形成了完美的二重唱。得,难兄难弟,饥饿二人组。 “俺…俺也没吃的了…”韩十二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最后一点干粮,昨天就没了…刘爷爷只留下了火镰和一些火绒,这些也不能吃啊…” 绝望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陈慕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只能等蒙元士兵走了,明天再在山里找点野果充饥了。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身无分文,自己还要长途跋涉到徐州投靠姑姑呢,总不能刚活过来就饿死吧,这太给穿越者丢脸了!况且我还要回到现代去见妹妹呢!呃,现代…现代人的智慧和知识呢?!须知知识就是力量!力量就能换饭吃! 他开始疯狂搜索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看看有没有什么本地生存小技巧,同时结合自己那点半吊子的现代知识。 原主的记忆里,能记起的除了说话、认字也就是逃难的恐慌,有用的不多。 “十二,”陈慕之无奈的说,“这洞里湿漉漉的,咱们往里去看看有没有水潭,弄点水喝。” “慕之哥哥,这洞里是有个小水潭,但里面的水不能喝,是咸的,那天我和刘爷爷喝了几口,拉了一天。” “咸的?!”忽然抓住韩十二的胳膊,声音因为一个突然冒出的念头而激动得有些颤抖,“你刚才说,这山洞往里走是什么样?是不是喝了是咸的,但又有点苦?” 韩十二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啊?好像…好像是的!就在最里面那个死胡同,水是咸的,石壁也是湿的,有些白霜,俺之前好奇舔过,又咸又苦!慕之哥你问这个干啥?那东西和水又不能吃喝!” 不能吃喝?那是你们不会处理! 这里应该有盐矿,哪怕是劣质毒盐矿,也是通往饱腹之路的第一块敲门砖! “十二!带我去!那就是咱们的救命粮!”陈慕之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韩十二将信将疑,但还是领着陈慕之往山洞深处摸索。果然,没走多远,空间变得狭窄,尽头是一面湿漉漉的石壁,下方有一个浅浅的小水洼,一股细微的水流正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咸味混合着明显的苦涩味。 陈慕之蹲下身,借着从入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能看到水洼边缘和石壁上凝结着一层白色、浅黄色甚至有点泛青绿的结晶颗粒,五彩斑斓的白,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盐。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呸!呸!”又苦又涩!还带着点麻舌头的感觉!典型的含有硫酸镁、氯化镁等杂质的劣质矿盐! 但他却像发现了宝藏一样,兴奋地一拍大腿!结果拍到了石头,疼得龇牙咧嘴。 “十二!我们需要火!需要容器!需要…需要木炭!沙子!还有草木灰!”陈慕之语速飞快,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高中化学实验的内容在他脑子里疯狂复盘!过滤、沉淀、结晶! 韩十二完全懵了:“慕之哥…你要干啥?炼丹吗?”读书人的想法都这么奇怪吗?饿了不想着找吃的,想玩泥巴? “比炼丹更实用的东西!”陈慕之眼睛放光,“快,找找有没有能生火的东西,还有能装水的家伙!” 幸好,韩十二逃难经验丰富,逃跑的时候还不忘带着随身的破褡裢,褡裢里留下了刘爷爷逃难时的宝贝:一小块火镰和几片火绒,居然还有两个虽然破旧但勉强能用的乞食用的陶碗。 两人回到之前躲藏的缝隙附近,天已经蒙蒙亮了,找了个稍微通风的角落。两人小心翼翼的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估摸元兵应该已经走远了,便在周围找了些野芋和一些干燥的枯枝、落叶,用火镰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亮起的瞬间,不仅带来了温暖,也照亮了希望。 两人连忙把野芋放到火堆中,也不管痒不痒喉咙,没等到半熟就狼吞虎咽地把野芋塞入胃里。 接着,他又让韩十二去找来最细的沙子和比较干净的草木灰(从篝火余烬里收集)。没有活性炭,只能用这个土法上马了。 过程极其简陋和折腾。陈慕之先用陶碗取来那些苦涩的盐水,然后撕下半截衣衫,用破布勉强做了个双层过滤袋,里面先铺一层沙子,再铺一层草木灰。将浑浊的盐水慢慢倒入过滤,得到稍微清澈一点的卤水。 看着浑浊的水变得稍微清亮,韩十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但这还没完。陈慕之将过滤后的卤水倒入破陶碗里,架在火上小心地加热煮沸。 “盐!是盐!”韩十二激动地叫出声,虽然这盐看起来还是有点黄黄的。 “别急,还没完!”陈慕之小心翼翼地撇掉最上面的一层浮沫和杂质。他知道,多次溶解、过滤、结晶,才能提高纯度,但现在条件有限,只能尽量去除明显有害的苦味成分(主要是镁盐)。 他反复操作了两次,直到最后得到的结晶看起来白了不少。他再次蘸了一点尝了尝。 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精细盐,但那要命的苦涩味已经大大减轻,只剩下纯粹的咸味! “成功了!”陈慕之激动地差点把陶碗打翻。 他小心地将那一点点宝贵的、略显粗糙的精盐刮下来,摊在一片干净的芋叶上。量很少,大概也就一小撮,但这无疑是革命性的胜利! “十二,尝尝!”他捻起几粒,递给眼睛瞪得溜圆的韩十二。 韩十二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瞬间,眼睛瞪得溜圆!纯粹的咸味!没有那要命的苦涩和麻嘴感! “是盐!好盐!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细这么好吃的盐!我的娘啊!先生你会法术吧?”他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看着陈慕之的眼神像是在看活神仙!“慕之哥!你咋做到的?!这可是金贵东西啊!” “提炼!” 陈慕之说道。 “提炼?咋提炼啊?” 韩十二一脸茫然,在他眼里,盐要么是挖的,要么是晒的,从没听过还能 “提炼”。 不管怎样,现在有了盐。元末经济崩溃,盐税激增、盐价暴涨,盐利是非常重要的财政收入,盐在这时候,可是比钱还硬的硬通货! 陈慕之累得几乎虚脱,但成就感爆棚,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叫科学,十二兄弟。走,再多弄点‘科学’,去换咱们的救命粮!” 天大亮的时候,两人选了几片大的野芋叶小心翼翼地将来之不易的十来斤盐包好,像捧着绝世珍宝。前路有元兵设卡,只能往回走了,于是由韩十二带路,他们避开大路,沿着山间小道往山外最近的一个小集市走去。好在现在入秋不久,靠着树上摘来的野果,两人又狼吞虎咽地混了个半饱。 走了一天的路,到了傍晚,来到了小集市,集市上人不多,大多是些农户。韩十二显然有些门路,他让陈慕之在远处等着,自己拿着那些盐,钻进了集市角落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势力的杂货铺子。 陈慕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出什么意外,记得在元朝卖私盐好像是要杀头的。好在没过多久,韩十二就出来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紧紧攥着一大卷纸,脖子上还挂了一小袋粗粮面! “换了!掌柜的试了,说是好盐!就是量太少!”韩十二把那卷纸塞给陈慕之,兴奋地直搓手,“俺们有吃的了,慕之哥!” 陈慕之看看手里那卷纸,竟然是万恶的中统钞。 元朝推行的是“以钞为本”的货币制度,并通过法律手段确立纸币的唯一法定货币地位。元朝纸币的发展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中统钞(中统元年,即1260年发行)、至元钞(至元二十四年,即1287年发行)和至正钞(至正十年,即1350年发行),虽然也同步发行铜钱,但仍是以钞票为主,铜钱为辅,每次变钞,都将之前发行、与新钞同时使用的旧钞票疯狂贬值。 至正十年,全国财政赤字已无法支撑治河开支,统治者开始无限制超发至正新钞,当时有民歌嘲笑:丞相造假钞,舍人做强盗;贾鲁要开河,搅得天下闹。 虽然是已经钱不值钱的中统钞,但也是自己辛苦赚来的,陈慕之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是他来到这个该死的元朝后,第一次真正靠自己的能力(和化学知识)弄到的钱!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用一大叠交钞买了几个实实在在、没发霉的粗面饼子,又买了两碗热腾腾的粟米粥,蹲在集市角落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热乎乎、实实在在的食物下肚后,那种满足感和幸福感,简直超越了以往吃过的任何大餐! 暂时解决了肚皮问题,陈慕之看着手里剩下的钞票,脑子又开始活络起来。既然来了,总得要活下去,制盐效率太低,工具太差,而且那矿盐杂质太多,每次提炼都像在开盲盒,而且盐在元朝属于官府专卖,没有盐引抓住了是要杀头的。需要更稳定、更安全的谋生手段。 正在思考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呦呵,这不是韩十二吗?这穷酸书生谁啊?刘老头呢?” 陈慕之皱眉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邋遢短褐、满脸痞气的混混,左手还提着一篮子白花花油腻腻的东西,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 “刘爷爷刚走开,等一会儿就回来了。”韩十二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下意识地往陈慕之身后缩了缩。 “他是谁?”陈慕之低声问了一下韩十二。 “他叫管二,专门帮镇子上的蒙古官爷杀羊的,仗着有鞑子撑腰,欺负平民百姓,是本地的混混,十来天前,我和刘爷爷在镇上碰见他时,他管我们外地人要保护费,给刘爷爷打了一顿。”韩十二低声回答道。 陈慕之的目光扫过管二篮子里那堆油腻腻、散发着腥膻味的东西,感觉那些好像是动物油脂下水,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油脂…碱…加热… 这不就是肥皂配方吗?!这东西制作简单,去污能力强,只是不知道这元朝的消费者,接不接受带点原生态风味的手工肥皂?在这卫生条件堪忧、大部分人身上都带着点天然“体香”的元代,应该不愁销路吧?而且利润肯定比提纯那点劣质盐高得多!说不定还能改善一下他和韩十二的个人卫生状况——他俩现在都快腌入味了。 想到这里,陈慕之拿出两张交钞递给管二,对管二说:“管二兄弟是吧?在下叫陈慕之,刘大爷刚才还和我说起你呢!你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管二嘻嘻一笑,右手顺手接过钞票,“算你们懂事,这是我帮蒙古老爷杀羊,蒙古老爷赏赐给我的羊油。” 陈慕之刚想说话,这是后面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我就说他们一定是有同伙的,他们…就是他们把盐卖给我的!” 程慕之和韩十二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掌柜装束的人手指着他们,后面还跟着两个衙差快步地向他们跑过来。 第三章 宿州巧解莺儿难 “糟了!定是那黑心掌柜告了密!慕之哥,咋办啊?”韩十二声音发颤,抓着陈慕之衣袖的手抖得厉害,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十二,快跑!”陈慕之当机立断,肾上腺素在疲惫的身体里疯狂分泌。他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管二左手拎着的羊脂篮子,使出当年挤地铁抢座的狠劲,腰腿发力,猛地朝追来的掌柜和衙差抡了过去!跟着拉着韩十二转身向市集外飞奔。 篮中那些白花花、油腻腻、散发着浓烈腥膻味的羊下水,如同天女散花般“哗啦”一声泼洒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黏腻的弧线。油星四溅,精准地糊了冲在最前面的掌柜满脸,让他瞬间变成了一个油腻的京剧脸谱。 两个衙差猝不及防,脚下一滑,踩上那滑腻如冰的油脂,踉跄着跳了几步毫无美感的“街舞”,便在一阵惊恐的“哎呦”声中,“扑通”、“扑通”相继摔了个四脚朝天,活似两只在油锅里挣扎的蛤蟆,狼狈不堪。 管二看着在地上翻滚**的衙差,在原地呆站了几秒,然后再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左手,又看了看右手捏着的那两张刚刚到手的、还带着羊膻味的交钞,突然反应过来——这钱现在就是“通敌铁证”!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愤怒:“好家伙!你们俩究竟干了什么?!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拖啊!老子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嗖”的一声,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愤怒,管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像只被烧了尾巴的兔子,朝着陈慕之和韩十二消失的方向玩命追去。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抓住那两个灾星!要么一起逃出生天,要么一起被逮住砍头!至少得把话说清楚,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三人如同丧家之犬,一头扎进城外那片光秃秃的树林,借助枯树和土坡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直至身后追赶的怒骂声彻底被风声取代,三人才敢瘫在一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肺叶火辣辣地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管二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好不容易顺过气,立刻怒视陈慕之,手指都在哆嗦:“刚才掌柜说你们卖盐?!你、你俩真他娘的胆大包天!竟敢私贩盐货?!老子差点被你们害死!”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陈慕之脸上,“我姐夫说过,前阵子邻村有人私卖了半罐盐,直接被元兵砍了脑袋挂城门示众,晾了三天,乌鸦啄了眼都没人敢收尸!你们这是提着脑袋在阎王殿前蹦跶啊!” 陈慕之靠在粗糙冰冷的树干上,揉着酸软如同泡烂了的面条般的腿——原主这书生身子骨,实在是弱不禁风,经此亡命狂奔,更是雪上加霜。 他看着管二那惊怒后怕、几乎要崩溃的模样,反而扯着嘴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与当前落魄形象格格不入的白牙:“现在说这些有啥用?这世道,想做个饱死鬼都得抢破头。逼急了,老子连交钞都敢自己印!” “我操!”管二眼珠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一个文弱书生,口气比我们杀猪的还横!贩私盐还能论斤两判罪,私印交钞可是要全家咔嚓的!你真不怕死?”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冲击,这书生怕不是饿疯了,或者……根本就是个亡命之徒? “怕!怎么不怕?”陈慕之收敛了笑容,眼神却异常冷静,“但在官差和掌柜眼里,你接了钱,又跟我们一起跑,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想被逮住砍头,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抱团取暖,互相照应。”他双手一摊,一副“事实如此,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你!”管二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陈慕之半晌说不出话,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可仔细一想,对方的话虽然气人,却字字在理,无法反驳。那两张交钞烫手得很,扔又舍不得,留又是祸根。 陈慕之看着一脸凶相却又无计可施的管二,眼珠一转,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吓唬道,语气带着一种江湖切口般的森然:“嘿,实话告诉你,我、十二,还有之前的刘大爷,都是江淮青盐帮的人!我是帮里摇扇子的军师,十二是青龙堂堂主的亲儿子、白虎堂堂主的亲侄儿!你敢动歪心思,只要不能把我们仨挫骨扬灰,青盐帮必叫你全家鸡犬不留!我们帮报复从不过夜,江湖人称‘雷神之锤’!” 躲在陈慕之身后的韩十二听得一愣一愣的,强忍笑意,把脸埋在陈慕之破旧的衣衫里,肩膀微微抖动,凑到他耳边用气声小声嘀咕:“‘雷神之锤’青盐帮?慕之哥,这名号比说书先生讲的‘铁血盟’还唬人!你咋想出来的?” 管二显然被这番煞有介事的“江湖黑话”吓得脸色发白,眼神惊恐——他不过是个杀羊的屠户,平时也就欺软怕硬,在镇上耍耍横,哪听过这等听起来就血雨腥风的骇人名号?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喘着粗气,绝望又无奈地问:“你们……你们到底要去哪儿?”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的颓丧。 陈慕之见震慑效果达到,便收敛了那套江湖做派,正色道:“往徐州方向盘查极严,我和十二丢了路引,过去就是自投罗网。现在盘缠也不多了,只能先折返回宿州地界,再图后计。”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管二,语气稍缓,“管二兄弟,你若有其他门路,我们绝不强留,毕竟是我们牵连了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若有缘……” 管二哭丧着脸,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我还能去哪儿?镇上肯定回不去了!那掌柜认得我,官差怕是正满世界画影图逮我呢!” 他顿了顿,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在镇上是孤家寡人,好在宿州城里还有个姐姐,我姐夫也在那儿给蒙古军营宰杀牲口,我这手艺就是他教的!只能先去投奔他们了,不然迟早饿死路边,或者被当反贼砍了!你们若在宿州没处落脚,也可暂去我姐夫家避避风头。”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憋屈,明明是受害者,却不得不和“加害者”绑在一起。 就这样,三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后世落魄的前脑机测试员、挣扎求生的逃荒少年、欺软怕硬的杀羊匠,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私盐风波”,硬生生捆成了命运与共的逃亡三人组,朝着宿州方向迤逦而行。 韩十二不愧是经验丰富的逃荒老手,生死关头也没丢了那袋用几乎是用命换来的粗粮面,堪称敬业典范。三人靠着这点宝贵的口粮,掺和着路边挖的苦涩野菜、摘的酸倒牙的野果,半饥半饱走了两天。野果酸得人龇牙咧嘴,野菜苦得人眉头紧锁,却没一人舍得丢弃——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能填进肚子里的东西,都是活下去的希望。 第三天上午,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三人,终于远远望见了宿州城的轮廓。土黄色的城墙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匍匐在大地上,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草梗,城门楼子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元字旗帜,算不上雄伟壮观,却在初冬淡薄的阳光下,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城门口有兵丁值守,挎着刀来回巡视,气氛虽不及通往徐州那边严苛,但也绝非可以随意出入。一个兵丁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草根,时不时百无聊赖地啐一口,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流,寻找着可能榨出油水的目标。 陈慕之和韩十二没有路引,远远瞧着犯了难,心跳不由得加快。这要是被拦下盘问,身份暴露,下场可想而知。 忽然,陈慕之目光扫过路边丛生的半人高艾草,此时已近干枯,但气味犹存。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劈入脑海!“快!多采些艾草,晒个半干,咱们扮成送药的挑夫!”他压低声音对两人说道。 他领着两人迅速钻进草丛,手脚并用,很快就采了几大捆气味冲鼻的艾草。找了个背风的空地晾晒片刻,又让管二找来两根直溜的粗树枝权当扁担,将艾草捆成两担,自己和韩十二各挑一担。浓郁的草药味瞬间将他们包裹,很好地掩盖了身上的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羊膻味。 “管二,你本地口音重,又熟门熟路,若兵丁盘问,由你应付。”陈慕之仔细叮嘱,又从怀里掏出那叠贬值迅猛的交钞,抽出两张面额不大的塞给他,“若他们要讨好处,便给了,别吝惜——钱是王八蛋,没了还能赚,命没了可就真没了。”这是他在现代社会领悟到的血泪哲理,放在这元末乱世,更是至理名言。 管二点点头,将钱揣好,拍了拍胸脯,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放心!我常来宿州看我姐,跟这几个守门的混过脸熟,塞了钱就好说话!” 三人挑着沉甸甸的艾草,一步三晃地走近城门。那浓郁的、带着苦味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守城兵丁立刻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嫌弃,连连挥手驱赶:“离远点!离远点!这破草味儿冲得很!熏死人了!” 管二赶忙上前,赔着笑脸,姿态放得极低,顺势将交钞塞了过去:“军爷,行个方便,我们是给‘仁心堂’送药材的,掌柜的催得急,耽搁不起啊!这点小意思,给军爷们打点酒喝,驱驱寒!” 兵丁接过钞票,用手指捻了捻,听管二是本地口音,再看他有些面熟——管二以往来宿州时常打此路过,算是半张熟脸。又瞥了眼他身后的陈慕之和韩十二,见两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身材单薄,低着头挑担子,一副老实巴交、畏畏缩缩的模样,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人,便不耐烦地摆摆手:“臭死了,赶紧进去!别在这儿碍眼!” 三人连声道谢,挑起担子,低着头,快步穿过阴冷的城门洞,混入了宿州城的人流中。 进了城后,陈慕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放下扁担,揉着被压得生疼的肩膀。宿州城比先前那个小集镇果然热闹许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叫卖声、铁匠铺的打铁声、说书人的醒木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乐。空气里混杂着刚出笼的包子香气、金属的腥气、牲口的粪便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几乎成为背景板的汗味——这年头,洗澡是件奢侈事,大多数人身上都带着点亲切的“原生态”气息。 “先歇歇脚,我去给我姐夫报个信,让他有个准备。”管二说罢,便钻进了旁边一条弥漫着油烟和食物香气的小巷。 陈慕之和韩十二坐在路边冰凉的石头台阶上,望着往来穿梭的人流和车马,心下稍安,但腹中那熟悉、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和囊中羞涩的窘迫感随即如同潮水般袭来。 得赶紧想法子把手里的交钞花出去,换成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能御寒的东西。管二的姐夫是杀羊的,能否从他那儿弄到便宜的油脂呢?肥皂大计,是时候提上日程了,这可是关系到能否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步。 陈慕之正思忖间,忽见前方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围了一小圈人,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之声,打破了这条街的相对平静。 “就是你打烂了我的玉碗!你这丫头好不讲理!赔钱!必须赔钱!不然休想走!”一个穿着异域服饰、高鼻深目、卷发褐皮的老汉——并非蒙元装扮,陈慕之估摸是史书所称的“色目人”,正死死拽着一个穿水绿粗布衣裙少女的衣袖,唾沫横飞,不依不饶。他身前的摊位上,一只白色的玉碗碎成了几片。 那少女背对陈慕之,身形窈窕挺拔,声音清亮泼辣,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老伯!您这碗分明是早就裂了的,我不过轻轻拿起看了看就放回摊上了,它自己就散了架,怎可赖我?您这不是讹人吗?” 周围有人驻足围观,交头接耳,却无人上前仗义执言——不知是畏于这色目人可能有的特殊身份,还是世道炎凉,习惯了明哲保身。 那老汉见围观者虽多,但却没人发声,愈发嚣张,几乎跳脚,言语也刻薄起来:“就是你!休要狡辩!这玉碗乃是我家传之宝,大汗御赐,价值连城!今日不赔钱,便拉你去见官!你们汉人就是坏种!下贱!专会耍赖欺侮我们外乡人!” 少女气急,俏脸涨得通红,却又无可奈何,显然遇到了难缠的滚刀肉,一双杏眼中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慕之本能地想绕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自己还一身麻烦没理清。但见那老汉明显是讹诈一个孤身女子,言辞还辱及汉人,一股无名火顿时从心底窜起。现代社会的公民意识与这具身体里残存的书生气节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慕之哥……”韩十二小声唤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慕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对韩十二低声道:“你等着,我去看看。”说罢,挤进人群。 他先对那老汉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显得斯文有礼,并努力搜刮着原主记忆中符合读书人身份的言辞:“老丈请了。晚辈方才在一旁,未能看分明,不知发生何事,惹您老动此大怒?”他声音平和,试图先稳住场面。 那老汉见来个书生,虽衣衫褴褛,满面风尘,但礼数周到,身形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难以掩饰的清朗之气,语气稍缓,但仍指着碎碗,怒气冲冲道:“后生,你评评理!这白玉碗是我祖传,乃前朝宫中之物,昔年先祖随大汗征战,立下汗马功劳,大汗赏赐给先祖的,少说也值一百两雪花银!这丫头毛手毛脚给我摔烂了,却不肯赔!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那少女闻言蓦然回头,柳眉倒竖便要反驳,却见是个陌生的清瘦书生出面,不由一怔。陈慕之这才看清她正面,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杏眼又亮又灵,因薄怒而微睁,仿佛蕴藏着两簇火苗,鼻梁挺秀,唇瓣紧抿着,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与灵动机敏,竟是个十分俏丽灵动的姑娘。 那少女看到陈慕之虽然落魄,但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有神,不像坏人,心中的戒备稍减,但还是气鼓鼓地道:“胡说!我拿起来看看就放回摊上了,我一直轻拿轻放,它自己裂开的,你休想讹我!” 陈慕之对她微微颔首,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蹲下身,拿起几片较大的碎碗残片,假意细看断面。他哪里懂什么古玉鉴定?但基本的逻辑分析和观察力还是有的。 心中已有初步计较,但他不动声色,目光又扫过其他碎片,忽然,一片碗沿的碎片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上面似乎刻着几行小字。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碎片拿起,凑到眼前仔细辨认。 刻的是一首诗,字迹看似工整,但……陈慕之看着这首似曾相识的诗,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心想:这碰瓷的,真是无论哪个时代都有! 他放下碎片,脸上露出更加从容的神色,对老汉笑道:“老丈,恕晚辈直言。您这碗的裂痕陈旧,断面参差,边缘磨损,且有树胶粘补的痕迹,绝非新损。且观此碗质地,看似白玉,实则触手温润不足,隐隐有石性,怕是……嗯。”他故意顿了顿,留有余地。 随即,他拿起那片刻字的碎片,朗声道:“更何况,老丈您说此碗是前朝宫中之物,大汗御赐。可您看这碗沿刻的诗句,‘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此乃诗仙李白的《客中行》,意境开阔,本是佳品。可惜啊可惜……” 他环视一圈围观的众人,提高了声调:“这刻字之人,怕是学问有限,竟将‘兰陵美酒’的‘陵’字,刻成了‘山’字旁加一个‘夌’!还有这个郁金香的“鬱”(郁的繁体字)字,竟少了中间的“冖”(秃宝盖),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皇宫之物,匠作精湛,岂会犯下如此低劣的错误,刻上这等错字连篇的诗句?!此碗,不过是一件仿品,而且还是粗制滥造、拿来坑蒙拐骗的仿品!”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那老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看客顿时哗然,议论纷纷: “哎呀!我就说嘛,哪那么容易就摔坏传家宝!” “还宫中之物!错字连篇!垃圾都不如!” “分明是看人家姑娘好欺负,想讹诈!” “真是丢人!光天化日之下竟干这种勾当!” 那老汉见势不妙,精心编织的谎言被当面戳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又见陈慕之虽面带微笑,眼神却清亮坚定,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知道今日这讹诈是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他只得嘟嘟囔囔,手忙脚乱地收起那些碎碗片,连摊子也顾不上仔细收拾,骂咧咧地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人群见无热闹可看,发出一阵哄笑,对着老汉逃离的背影指指点点,随后也渐渐散去。 绿衣少女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为自己解围的书生。见他虽衣衫褴褛,打满补丁的长衫下摆还沾着泥点,面有菜色,难掩疲惫,但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坦荡,仿佛能映出人心,方才言语不卑不亢,逻辑分明,直指要害,倒与她常见那些或迂腐酸臭、或怯懦畏事的书生截然不同。 她抱拳行了个不甚标准、却带着江湖儿女爽利劲儿的礼,声音清脆:“多谢公子出言相助!小女子柳莺儿,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今日若非公子,小女子怕是难以脱身了。” 陈慕之连忙回礼,动作略显生涩,毕竟原主的肌肉记忆和他现代的随意还在磨合:“在下陈慕之。柳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路见不平而已。倒是姑娘孤身一人,还需多加小心。”这纯是现代人的客套和关心,并无他意。 柳莺儿却杏眼微转,觉得这书生愈发有趣。她混迹市井,见惯人心险恶,世态炎凉,这陈慕之自身分明窘迫不堪,朝不保夕,却愿为一个陌生女子仗义执言,帮完忙后还不居功,只是提醒她小心……这年头,这样的“傻子”可真是不多见了。 她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感慨:“唉,谁说不是呢?世道艰难,人心叵测。小女子本想买些日常物件,不料遇上这事,险些被讹去不少银钱……幸得陈公子这般仗义执言,明察秋毫。” 她目光扫过陈慕之身后那担艾草和他满身的风尘,以及他虽然憔悴却依旧出众的相貌,心中一动,“陈公子可是初来宿州?看你们似要寻落脚处或采买物什?小女子对此地还算熟悉,或可相助一二,也算报答公子援手之恩。” 陈慕之心下微动,有本地人指引确能省去许多麻烦,但他身份敏感,犹如惊弓之鸟,不宜与外人过多接触,以免节外生枝,便婉拒道:“多谢姑娘美意,我等自行处置便可,不敢劳烦姑娘。” 柳莺儿见状,也不强求,嫣然一笑,宛如冬日里绽放的一朵红梅,带着勃勃生机:“既如此,便祝公子诸事顺遂。若日后有缘再见,小女子再行谢过。”说罢,再次抱拳,正要离去。 忽闻旁边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惊喜:“莺儿丫头?你怎在此?跟这位公子是……” 陈慕之转头,见管二领着一个身穿短褐、腰别屠刀、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走来——想必便是管二那位在军营宰杀牲口的姐夫。 “是啊,你们怎么和这个小辣椒在一起?这柳丫头可是咱们宿州出了名的泼辣,连元兵她都敢跟他们顶嘴的。”管二在旁边接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和……不易察觉的敬畏。 柳莺儿见那壮汉,愣了下,随即笑道,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胡师哥!我来买点东西,刚遇点麻烦,多亏这位陈公子解围。”她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陈慕之如何看出玉碗是赝品以及错别字的关键。 壮汉看向陈慕之,抱拳笑道,声若洪钟:“原来如此!某家胡大海,管二的姐夫,街坊都唤我胡屠户。多谢公子帮了莺儿!这丫头性子直,没少惹麻烦。” 陈慕之忙回礼:“胡大哥客气了,在下陈慕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感觉这胡大海是个爽直汉子,眼神坦荡,不像奸恶之人。 胡大海对陈慕之道:“陈公子,再次多谢你帮了莺儿。她爹是某家恩师,先前在本地开镖局。前几年走镖遇了匪,失了镖银,虽然赔了钱后,苦主不再追究,但也因此名誉受损,生意一落千丈,最后镖局也散了。师傅郁结成疾,没过一年便去了,撇下她们娘俩相依为命。莺儿性子倔,不肯受我们师兄弟接济,平日靠她娘做针线、她打些零工过活。”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慕之,虽然落魄,但气质不凡,接着道:“听管二说,你们在平安镇遇了麻烦来宿州?”然后,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我看陈公子气宇轩昂,谈吐不凡,看来并非是管二说的什么青盐帮之人吧?” 陈慕之知道瞒骗不过这等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眼光毒辣之人,脸上微微一窘,坦诚道:“胡大哥目光如炬。我本不是存心欺骗管二哥和胡大哥,只是当时情势所迫,怕他对我们不利,所以才随口编出那番话,希望胡大哥不要介意。”于是,他将自己和韩十二的真实身份(巢县秀才和逃荒少年),以及为了换取活命粮食不得已提炼劣质矿盐贩卖的事情,向胡大海简单地说了一遍。 说到骗管二是青盐帮军师时,旁边的柳莺儿脑补了管二那吓白了脸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宛如银铃摇动,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微微抖动。 胡大海听完,哈哈一笑,拍了拍管二的肩膀:“听见没?就你这胆子,还敢在外面横?以后多跟陈公子学学,遇事动动脑子!” 他又转向陈慕之,大手一挥,豪爽道:“既然是落难的书生,没啥说的!若不嫌弃,可先在某家落脚。寒舍虽小,挤挤还能住下。总好过你们流落街头。” “那就多谢胡大哥了!”陈慕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忙道谢,这真是雪中送炭。“我们还想做点小买卖糊口,只是缺些材料。不知胡大哥能否帮忙筹措?”他趁机提出请求。 “做买卖?”胡大海略感诧异,一个秀才要做买卖?随即爽快道,“你们想做啥?若需帮手,尽管开口,某在宿州还算认得几个人。” “我也能帮忙。”柳莺儿在一旁接口道,她对陈慕之要做的“买卖”充满了好奇。 “多谢二位。”陈慕之拱手,“胡大哥,我们需些羊油、猪油之类的牲口油脂,还有草木灰和生石灰。”他尽量说得简单。 “羊油、草木灰和生石灰?羊油猪油好说,某在脱鲁不花将军的军营里屠宰牲口,那些下水油脂军营嫌腥膻重,平时也是赏给某拿回家处理,或送人或贱卖,不仅有羊油,猪油、牛油也有的是。”胡屠户拍着胸脯,底气十足。 “生石灰也好找,东市集就有,用水发开糊墙用的。不过,慕之哥哥,”柳莺儿眨着好奇的眼睛追问,像只好奇的猫,“你要这些东西能做何用?听着稀奇。羊油膻气重,草木灰脏兮兮,生石灰更是呛人,这三样混在一起,能做出什么来?” “还有猪油牛油?那更好了!”陈慕之心中一喜,原料问题看来能解决大半,“我用来做肥皂,就是‘胰子’,但我这法子做出来的,去污之力远超现在的皂荚和澡豆,比贵人用的‘香胰子’也不差,甚至更好,成本却低得多。贵人用的需加诸多名贵药材和猪胰脏,价高量少,寻常百姓用不起。” “慕之哥哥,你说话真有趣,什么叫‘成本’?你一个读书人,怎懂这些商贾之事?怎么懂得造‘胰子’?”柳莺儿简直是个“十万个为什么”,问题一个接一个,对陈慕之充满了探究欲。 “额……”陈慕之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头大,只能含糊应对,“我也是从一本偶然得来的残破杂书上看来,上面记载了些奇技淫巧,未曾亲手试过,还需摸索,能否成功也未可知。” “这般吧,”胡大海插言,他是个实干派,“某还需赶回去军营宰羊,耽搁不得。莺儿,你带慕之兄弟他们去东市集买生石灰,再让管二领他们回家认认门。某晚间将油脂带回来。” 于是,陈慕之几人与胡大海暂别,那几捆味道冲鼻的艾草也让胡大海顺手挑了回去——总不能放在大街上,胡大海说拿来驱驱蚊子、熏熏屋子也好。 柳莺儿领着陈慕之一行来到东市集。这里果然更加热闹,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卖生石灰的摊子。陈慕之正准备上前问价,忽然听到一个尖利熟悉、充满怨毒的声音在不远处叫道: “官爷!就是那书生!他身份可疑!官爷们快仔细查他!” 陈慕之心脏猛地一沉,循声望去,竟是方才那讹诈未成、溜之大吉的色目老汉!此刻他正领着几个挎着腰刀、面色不善的衙役捕快,气势汹汹地朝着他们指指点点,快步而来!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破庙碰到元兵追、卖盐遇到衙差追、现在解个围又引来了捕快!这个该死的穿越怎么就这么倒霉!还能不能让人喘口气了! 第四章 皂沫浮生财路开 眼见那色目老汉领着几个如狼似虎的捕快冲来,管二和韩十二早已面无人色,双腿筛糠般抖着,下意识就往陈慕之身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慕之的心脏也在胸腔里擂鼓,有心施展“凌波微步”溜之大吉,但念头电转——宿州可不是平安镇那样的小地方,城门有兵卒严加看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此刻逃窜无异于不打自招,罪加一等。 他深吸一口混合着尘土与市井气息的空气,强压下惊惶,脑中飞速权衡利弊,瞬间做出了决断:硬扛!而且要扛得漂亮! 就在捕快粗糙的手即将搭上他肩膀的刹那,陈慕之上前一步,抢先拱手,语气竭力保持平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不急不缓的腔调:“诸位差爷请了。在下乃庐州路无为州巢县秀才陈慕之,表字守拙。” 他先声夺人,将“秀才”这块在当下多少还算有点用的护身符亮了出来,这层身份总能多换得几分薄面,至少能争取到一个说话的机会。 那领头的杨捕头闻言,动作果然一滞:“你是秀才?!那请出示你的路引!” “在下本欲往徐州探亲,奈何途中不幸遭遇兵乱,路引文书尽数遗失,”陈慕之面露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惋惜,“不得已暂居宿州友人家中,以待家中补办文书。所言句句属实,差爷若存疑,可即刻行文巢县县学核查在下身份籍贯。”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说明了现状,又给出了验证的途径,显得坦荡无比。 杨捕头上下打量着这个虽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却谈吐清晰、自称秀才的年轻人,脸上狐疑未消,但语气稍缓:“路引丢了?空口白牙,叫我等如何信你?这年头,冒充读书人的歹人也不是没有!” 这时,柳莺儿快步上前,对着捕快中一人惊喜道:“赵师兄!今日是你当值?” 那被唤作“赵师兄”的年轻捕快一愣,看清是柳莺儿,严肃神色稍缓,露出一丝笑意:“莺儿师妹?你怎在此?这人……” “赵师兄,这位陈公子是胡大海大哥的客人,为人正直!方才就是这老儿想讹我,被陈公子识破伎俩,他这是挟怨报复!陈公子绝非歹人。”柳莺儿语速极快,眼神恳切,话语清晰有力,“他的路引确是在路上遭了兵乱丢失,我可以作保!还请师兄和几位差大哥明察,莫冤枉了好人。”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给赵捕快使了个眼色。 赵捕快显然与柳莺儿有旧,对胡大海也颇为敬重,闻言面露难色,看向杨捕头:“头儿,您看这……莺儿师妹和胡大哥都是本分人,他们作保……” 杨捕头眉头紧锁,并未轻信。那色目老汉却在一旁跳脚叫嚷,声音尖利:“官爷!休听他们花言巧语!方才我还看见他挑那艾草来着,鬼鬼祟祟!他根本不是秀才!还包庇那丫头毁我传家宝碗!定非善类!是白莲教的妖人!”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知道朋友家蚊子多,送点艾草给他驱驱蚊虫,怎么啦?”陈慕之接口道,语气带着一丝读书人式的揶揄,“难道这宿州城,连送点草药也犯王法?至于宝碗……”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却比直接反驳更有力。 场面一时僵持。一位留着山羊胡、身着青色吏员服饰的人从捕快身后踱步而出,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杨捕头,此处何事喧哗?” “原来是叶知事。”杨捕头抱拳回礼,语气恭敬了几分,“接到这位老丈举报,怀疑此书生身份有诈,特来盘问。” “老夫途经市集,本欲购置些笔墨,见你们一众在此聚集,故来一看。”叶知事了解缘由后,眯着眼将陈慕之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慢悠悠开口道:“你说你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然路引遗失,空口无凭,难以取信。这样吧,既是读书人,便以眼前事物为题,当场赋诗一首。若能作出合乎格律、略见才情的诗篇,便暂信你身份,容你在宿州等候核查,待衙差到庐州核验后再做计较。若作不出…哼,那就休怪王法无情了。” 众人目光霎时聚焦于陈慕之一身。柳莺儿、韩十二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管二更是急得搓手跺脚,心里哀嚎:“完犊子了!这个什么伪军师这回肯定要露馅!作诗?俺看他编瞎话在行,作诗怕是够呛!” 陈慕之心里万马奔腾(全是草泥马),作诗?平仄对仗早还给语文老师了!他眼角余光慌乱扫视,猛地瞥见那堆生石灰,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劈入脑海——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先是四方一揖,尽显书生礼数,才对叶知事道:“既蒙知事命题,学生便献丑了!” 随即脸上摆出一副沉痛坚毅之色,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最终凝驻在那堆不起眼的生石灰上,仿佛在瞻仰什么蕴含了天地至理的圣物。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认为低沉磁性的声调说道:“学生所作,题为《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两句方出,叶知事便微微颔首,捻着胡须:“嗯,起笔不俗,以物起兴,有点意思。” 陈慕之略作停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如同承载了万古愁绪与不屈的志节,缓缓吟出后两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诗毕,场中竟有片刻鸦雀无声。 短短四句,托物言志,借石灰的烧炼过程,将自身虽历经磨难(千锤万凿、烈火焚烧)、甚至不惜粉身碎骨,也要保有清白的崇高志节与不屈风骨,抒发得淋漓尽致!这格局,这气魄,这寓意! “好!好一个‘要留清白在人间’!”叶知事最先击节赞叹,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赞赏之色,“此诗言语质朴,却意境高远,气节凛然!非真读书人不能有如此胸襟!好诗!临急应景能赋出此等佳作,好秀才!” 周遭捕快、衙役乃至围观百姓,虽未必尽懂诗词精妙,但那诗句中蕴含的铿锵之力与冰清玉洁之意,却是听得分明,不由得纷纷点头,看向陈慕之的目光顿时由猜疑转为钦佩,甚至带着几分敬意。这世道,能说出“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书生,能是坏人? 那色目老汉见状,知道此事再难以追究下去,脸色灰败,悻悻然缩颈弓背,像只斗败的公鸡,趁着没人注意,溜之大吉。 危机终告解除!陈慕之暗抹一把冷汗,心中默念:**公,对不住您老了,借您传世名作保条小命……感谢21世纪的教育,学生每个学期都要学习、背诵古诗... 柳莺儿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望着陈慕之,好像看到稀世奇珍,先前的好奇感激顷刻化作了滔滔敬仰,脸颊甚至微微泛红:“慕之哥哥...你,你竟有这般大才!”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眼前这个落魄书生,仿佛笼罩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 经此一役,陈慕之的“秀才”身份算是暂被采信,只待后续补办手续。他在宿州的“暂住权”总算尘埃落定,虽然过程惊险无比。 一行人回到胡大海家中。胡大海听闻这惊险历程,亦是连道侥幸,对陈慕之更添几分看重,拍着他的肩膀道:“慕之兄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真是真人不露相!那诗,听着就提气!” 陈慕之趁机提出购买油脂之请,胡大海大手一挥,豪爽道:“买甚买!那些下水油脂腥膻重,军营本就不屑要,平日也是送人或贱价处理,慕之兄弟你要用,尽管拿去!算个啥!” 原料难题迎刃而解!陈慕之大喜过望,但深知人情债难还,坚持道:“胡大哥,话虽如此,但这油脂于寻常百姓家终是金贵之物,听管二兄弟说,嫂子平日也需售卖贴补家用,我万万不能白拿,还请按市价算予我。否则,小弟心中难安。” 胡大海亦是爽快人,见陈慕之态度坚决,哈哈一笑:“既然陈兄弟执意如此,那便依你。价钱什么的好说,你看着给就行!” 接下来便是激动人心(鸡飞狗跳)的试验阶段。于胡家小院一隅搭起简易灶台,陈慕之开始了他的“古代化学实验”。过程堪称一部血泪搞笑史,充分证明了“知道原理”和“亲手做成”之间,隔着一条东非大裂谷。 第一次,草木灰与生石灰比例失调,碱液太淡,与油脂混合后死活不皂化,得了一锅浑浊油水,散发着诡异的味道... 第二次,碱液浓度过高,反应剧烈,险些喷涌伤人,所得肥皂碱性骇人,陈慕之自己试了一下,手都快被蜇掉一层皮... 第三次,火候失控,锅底焦糊,得了一锅散发焦糊怪味、色如芝麻糊的“芝麻皂”,拿去洗抹布,抹布更黑了... 管二与韩十二从最初的摩拳擦掌、充满期待,到后来的面无表情、眼神呆滞,乃至见陈慕之点火便下意识退避三舍,远远躲在墙角,生怕被“军师”的“仙法”波及,只是躲在旁边拼命吃炸完油的油渣——这是实验过程中唯一稳定且美味的产品。 胡大海每归家,见小院常是烟雾缭绕、气味扑鼻,如同遭了火灾,只得默默摇头,感叹读书人折腾起来,比杀猪的动静还大。 唯有柳莺儿,始终饶有兴致地在旁观摩,时而递柴递水,时而提笔记录陈慕之口中冒出的“反应”、“皂化”、“过滤”等新奇词语,甚至能提出关键疑问:“慕之哥哥,可是水多了?”“此番火势是否过旺?”“我看这碱液溅到皮肤会灼伤,定要小心。”她的聪慧和细心,让焦头烂额的陈慕之颇感慰藉。 在耗费了胡大海不少油脂与管二、韩十二辛苦捡来的柴薪,陈慕之几近怀疑人生之际,转机在一个黄昏降临。当他如常机械地搅拌着锅中咕嘟冒泡的混合物时,奇迹发生了——那原本油水分离、浑浊不堪的液体,渐渐趋粘稠,化为均匀乳白的膏状,再无半点儿油星漂浮!一股淡淡的的气味弥漫开来,正是后世农村使用的那种不含“添加剂”的原始肥皂味道。 “成了!成了!便是这般!”陈慕之激动得几欲跳起,热泪盈眶——虽知皂化反应之理,然知易行难,尤其在囊中羞涩、材料有限的条件下,这种成功的喜悦,堪比当年拿到第一份offer! 他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将皂液倾入备好的几个破木碗和找来的旧模具中,置于阴凉通风处待其凝固。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每天都要去看上十几遍,心中充满了期待与忐忑。 数日后,皂体终于硬化。陈慕之忐忑地取出一块,色泽微黄,质地瞧着还算细腻。他打来一盆清水,将一块脏污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巾浸湿,以肥皂涂抹其上。 神奇一幕蓦然呈现!细腻洁白的泡沫瞬间涌出,愈聚愈多,绵密丰厚,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脂气味。略加搓洗,布上那些顽固的污渍肉眼可见地脱落!清水一漂,那布巾竟显露出久违的、略显粗糙的本色,比用皂荚或澡豆洁净何止数倍!去污力堪称降维打击! “老天爷!这...这胰子竟这般好用!冒出这许多白沫子!”柳莺儿第一个惊呼出声,拿起肥皂爱不释手地把玩搓揉,看着掌心那堆雪白绵密的泡沫,眼中星光熠熠,充满了惊奇。“慕之哥哥,这泡沫摸着好舒服!” 她看着那洁白细腻的肥皂,又摸了摸自己因为日常劳作和清洁不便而总觉得有些黏腻的脸,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慕之哥哥,这……这东西既然这么去污,能……能用来洗脸吗?会不会伤了皮肤?”她有些犹豫地问。 陈慕之一愣,随即笑道:“当然可以,这比皂荚和澡豆温和多了。你看,我这双手这些天折腾,又脏又油,刚才洗了一下,感觉就很清爽。” 他展示了一下自己虽然瘦削但修长干净的手。 柳莺儿闻言,好奇心压倒了一切。她立刻去打了一盆干净的温水,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刀子削下一点点肥皂屑,在手心蘸水揉搓起泡。那丰富柔滑的泡沫再次出现,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将带着淡淡油脂清香的泡沫敷在脸上,轻轻按摩。 一种前所未有的洁净感瞬间包裹了她。泡沫滑过肌肤,带走油脂和灰尘,却没有皂荚那种粗粝的摩擦感,也没有澡豆粉可能带来的残留感。她用清水冲洗干净,用布巾擦干脸,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呀!”她惊喜地叫出声来,对着旁边一个盛水的破陶盆模糊的倒影左看右看,“好干净!好滑!感觉……感觉脸上的皮肤都在呼吸!一点也不紧绷,也不干涩!比用淘米水、皂荚水洗完舒服太多了!”她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看向陈慕之的眼神充满了崇拜,“慕之哥哥,你太厉害了!这简直是……是仙法变出来的宝贝!” 胡大海、管二、韩十二亦被柳莺儿的反应吸引,围拢上来,看着那块黄色的肥皂,啧啧称奇。胡大海甚至取来一块沾满羊油、几乎能立起来的脏抹布试验,效果依旧拔群! “慕之兄弟,神了!真真神了!”胡大海竖起拇指由衷赞道,脸上满是佩服。 产品大功告成!接下来便是检验市场价值的时刻——销售。 首次出摊,选在东市集一处人流尚可之位。一块粗布铺地,摆上几十块切割不一的黄色肥皂,旁置一盆清水并些许故意弄脏的布条,以备演示。 然则现实给了陈慕之三人当头一棒。路人仅是好奇瞥一眼这未曾见过的新奇“胰子”,问询几句,一听价钱(陈慕之所定价格虽远低于传统“香胰子”,但比皂荚贵上不少),多半摇头离去,嘟囔着“有这钱不如买块肉吃”。一上午,门可罗雀,冷风吹得人心凉。 正当陈慕之开始怀疑定价策略,思考是否要降价促销时,麻烦找上门来。几个流里流气、满脸横肉的地痞晃荡而至,为首者一脸痞相,一脚踹翻了摊边的水盆,脏水溅了韩十二一身。 “谁准你们在此摆摊?懂不懂规矩?问过我们黑虎帮了吗?”地痞头子斜眼歪嘴,唾沫横飞,气势嚣张,“识相的,乖乖交出五百文保护费,否则爷们立马砸了你这破摊!让你们在这宿州城混不下去!” 管二看见对方人多,且都是些好勇斗狠之徒,吓得缩颈后退,脸色发白。韩十二紧张地攥紧陈慕之衣角,小声说:“慕之哥,他们...他们不好惹...” 陈慕之心头火起,拳头握紧,却知硬碰硬必吃亏,自己这方老弱病残(相对而言),动起手来毫无胜算。 正值此际,一道翠绿身影如旋风般卷来! “黑虎帮?好大的威风!我柳莺儿倒要瞧瞧,今日谁敢动这摊子!”柳莺儿双手叉腰,杏眼圆睁,护在摊前,泼辣气势十足,仿佛一尊女战神。 地痞头子见是柳莺儿,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我道是谁,原是柳家丫头?怎的,想替这小白脸强出头?”他目光猥琐地在柳莺儿和陈慕之之间扫视,“陪哥哥们耍耍,这保护费便免了...” 话音未落,柳莺儿眼神一厉,身动如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炸响!快如闪电! “哎呦!”地痞头子猝不及防,惨叫捂脸,面上赫然一个鲜红掌印,火辣辣地疼。 紧接着,柳莺儿脚下巧妙一绊,手上发力一推,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那地痞头子下盘不稳,“噗通”一声便被摞倒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尘土飞扬! 余下地痞见状,嗷嗷叫着扑上。柳莺儿毫无惧色,自腰间摸出几枚随手捡拾的石子,腕子一抖,如同流星赶月! “嗖嗖嗖!” “哎呦!”“我的眼!”“疼煞我也!” 石子精准击中几名地痞膝腕痛处,打得他们龇牙咧嘴,攻势立缓。柳莺儿趁势上前,拳**加,招式简练实用,专攻下三路和关节脆弱之处,三下五除二便将这群平日里欺行霸市的混混打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留下几句狠话便狼狈逃走了。 “滚!再教我看见你们欺行霸市,见一次打一次!”柳莺儿拍拍手,英气逼人,仿佛刚才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陈慕之看得瞠目结舌,嘴巴微张...这姑娘,竟生猛如斯!简直就是古代版的“霹雳娇娃”!他忽然觉得,有她在身边,安全感爆棚。 经此一闹,围观者反而愈发多了。柳莺儿转身,对众人朗声道,声音清亮悦耳:“各位乡亲父老!这‘慕之皂’乃我朋友精心所制,去污之力远超皂荚澡豆,诸位请看!” 言罢,她极麻利地拿起那块特意准备的脏布,浸水,打皂,用力搓揉。顿时,丰盈泡沫汹涌而出,污渍肉眼可见地迅速消融脱落。她将漂洗干净的布巾展示于人前,效果堪称惊艳! 柳莺儿又是眼珠一转,看到了旁边因为刚才躲闪弄得脸上沾了些灰土的管二,顿时又有了主意。她一把拉过管二,笑嘻嘻地对大家说:“各位,光说洗衣可能还不够,咱们再让大家看看这肥皂洗脸的效果!保证干干净净,清爽透气!” 不等管二反对,柳莺儿顺手从旁边灶膛(他们借用了一下旁边店铺的角落)摸了一把锅底灰,“唰”地一下抹在了管二的脸上,瞬间把他涂成了一个大花脸,只剩两个眼珠子在滴溜溜转,模样滑稽极了。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管二猝不及防,欲哭无泪:“莺儿姑娘!你干啥!” “帮忙演示一下!”柳莺儿笑得像只小狐狸,拿起一块肥皂,蘸水搓出丰富泡沫,然后不由分说地抹在管二脸上,仔细揉搓起来。“大家看好了啊,这么脏的脸,看咱们的‘慕之皂’能不能把它洗干净!” 泡沫很快变成了灰黑色。柳莺儿用清水一泼,再用布巾一擦。 一张干净得发亮、甚至因为刚被搓揉而微微泛红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与刚才那个“黑脸张飞”判若两人! “哈哈哈!”众人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这次是充满惊奇和善意的笑。 “真干净啊!” “看那脸,滑溜的!” “这洗脸肯定舒服!” 管二摸着自已光滑的脸颊,也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刚才那点小埋怨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大家瞧瞧!这泡沫!这去污劲!买一块回去,洗衣省时省力,沐浴洗脸,更是清爽洁净,价格实惠,童叟无欺!”柳莺儿嗓音清亮,口齿伶俐,演示到位,瞬间吸聚了所有目光。 陈慕之也反应过来了,立刻接口,趁热打铁:“开业志庆,前二十位客官,买一赠一!赠完即止!” 现代营销策略结合古代现场演示,效果斐然! “我要一块!” “给我来两块!” “那泡沫忒多了!我也试一块!” “给我也来一块,这比皂荚好用多了!” 人群顷刻被点燃,纷纷掏钱抢购。摊前瞬间围得水泄不通。 于是,管二负责吆喝(声音比刚才洪亮多了),韩十二维持秩序(小身板努力挺直),柳莺儿自然留下帮忙切割打包,她手脚麻利,应付顾客游刃有余。陈慕之则负责算账收钱,忙得不亦乐乎,心中充满了初战告捷的喜悦。 几十块肥皂,不足半个时辰,售罄!犹有一些未买到的,连连追问下次出摊时辰,这才悻悻而去。 收摊之后,望着空空如也的摊布与鼓囊囊、沉甸甸的钱袋,听着铜钱碰撞发出的悦耳声响,陈慕之心潮澎湃,难以言表。这第一步,终是卖出去了!这是他来到这个该死的元朝后,第一次真正依靠自己的智慧与知识,堂堂正正赚到的第一桶金!虽然微薄,却意义非凡。 “柳姑娘,今日真真多谢你了!若非你...”陈慕之由衷致谢,若非她武力震慑混混,又口才了得负责演示,光靠他们三个,这生意怕是做不起来。 柳莺儿爽朗一笑,拭去额角细汗,毫不在意地说:“谢什么!路见不平罢了!再者,你这肥皂确实好用,我看这买卖大有可为!” 她眼波一转,带几分狡黠与精明。“慕之哥,你看...你这生意方才起步,定缺人手吧?不若...我与你合伙如何?我帮你售卖!这宿州城内,我人头熟,地面也熟,还能替你挡却那些不开眼的青皮混混!工钱嘛...你看着给就行!”她对自己的能力和价值有着清晰的认知。 陈慕之闻言大喜,这真是求之不得!柳莺儿泼辣能干,人脉广泛,武力值高超,口才又好,简直是天赐的合伙人+金牌销售+贴身保镖! “求之不得!柳姑娘肯鼎力相助,实乃在下之幸!工钱必定从优,日后皂坊利润,也定有姑娘一份!”陈慕之当即应允,给出了承诺。 于是,“慕之皂坊”的首位正式员工兼合伙人、首席销售官兼安全顾问——柳莺儿,就此走马上任。 生意并非一帆风顺。普通百姓消费力终究有限,新鲜感过后,销量时有起伏,毕竟肥皂对于很多人家来说,还是“改善型”需求,而非刚需。 这日,生意稍显清淡,柳莺儿百无聊赖地玩着盆里的肥皂泡沫,看着那绵密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烁,对陈慕之言道:“慕之哥哥,咱们这皂好是好,但买得起的多是寻常人家,用度节省,一块皂能用许久,售卖也慢。我识得的几户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用的皆是添了香料的香胰子,价钱骇人,但为了体面,也舍得花钱。咱们能否也做些那般...更精巧、更香氛的,专售与有钱人家?还有,我听一些来往的商贾说,青楼里的姑娘们,为了留住恩客,对洁身之物需求也大,而且舍得下本钱。” 陈慕之眼睛倏地一亮!对啊!消费升级!差异化产品!高端市场和特殊渠道!他怎忘了这茬!市场细分的重要性,他这个现代人应该更懂啊! “莺儿姑娘,你真是智多星!此言极是有理!”他兴奋搓手,脑中灵光闪现,“我们这便研制...不仅要香,还须好看!做得晶莹剔透,掺入花瓣、草药,雕琢花纹,以锦匣盛装!还要做不同香型,茉莉、桂花、薄荷...针对不同客户!” 说干就干,陈慕之凭借有限的化学知识和无限的探索精神,不断钻研改进配方,使肥皂质地愈发细腻,气味更易接受,又尝试添入研磨细致的艾草粉、野花汁液、薄荷液、桂花乃至少量昂贵的麝香等,开发出各式带有天然清香和颜色的香皂。 柳莺儿则负责市场调研和销售,她口齿伶俐,善于交际,与大户人家的女眷、甚至一些商铺老板亦有往来,渐渐积累起一批高端的回头客。据莺儿传回来的信息,有些外地商贾来宿州经商,看到有此新奇物,也多有采购,至于青楼姑娘,尝试使用此物后,亦更受恩客青睐云云。莺儿甚至还根据反馈,提出了“定制”服务的雏形——为某位夫人特制她最喜欢的兰花香型。 眼见生意渐入佳境,收入稳定,陈慕之觉着总寄居胡大海家非长久之计——实在是地方逼仄,由于炼皂需要大量柴火,他们三人又占了柴房,导致柴草堆满院落,进出皆需侧身,给胡大嫂添了不少麻烦。 于是有些积蓄银钱后,陈慕之便在市集附近租下一间带后院的小铺面,挂上“慕之皂坊”的简陋招牌,与管二、韩十二搬出另过,日子总算渐渐安稳下来,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日子已然入冬,天色阴沉,寒风凛冽。几人正在店中忙碌,整理货物,核算账目,忽闻门外传来一声刻意拉长的、带着官腔的语调: “哟——这便是那卖什么‘慕之皂’的铺面?看着也不如何起眼嘛!”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绸衫、手摇折扇(大冬天摇扇子,也是奇葩)、眼高于顶、面色白皙的中年男子,在一名按着腰刀的衙役陪同下,踱着方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目光挑剔而傲慢地扫视着店内朴素的陈设。 柳莺儿脸色微变,悄声对正在柜台后记录配方的陈慕之道:“慕之哥哥,小心,这人是宿州州尹身边的跟班师爷,姓孙,最是难缠,平日专替上头...‘走动’办事。”她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警惕。 那孙师爷模样的男子,用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柜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声音带着一股阴柔的劲儿:“听说,你们这儿的‘慕之皂’很有些新奇门道?连后宅几位夫人都略有耳闻,用得欢喜。” 陈慕之心头一紧,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在这吃人的世道,没有靠山的财富,不过是催命符罢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五章 甘润滑入富贵门 那孙师爷见陈慕之似有迟疑,又拖长了声调,慢悠悠地添了一把火,又滑又黏:“州尹大人近日为国操劳,偶染微恙,需静心休养,尤重洁净…尔等既为治下子民,有此佳物,理当有所报效才是。” 语调绵里藏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眯着,像极了发现鸡窝入口的黄鼠狼,在掂量着哪只鸡更肥美。 店内空气霎时冻结,连原本在角落里探头探脑,准备看热闹的几只苍蝇似乎都识趣地降低了嗡鸣。 柳莺儿俏脸含霜,一只手已悄然按在腰间暗藏的短棍之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心中暗骂:这老猢狲,果然找上门来了!慕之哥哥辛苦创下的基业,难道就要被这等蠹虫啃噬? 陈慕之心头猛地一紧,知是真佛到了需烧真香的时刻。 他面上却瞬间绽开受宠若惊的笑容,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分寸得当,既不过于谄媚失了读书人的体面,又充分表达了“小民”对“父母官”的敬畏:“原来是孙师爷大驾光临,真令小店蓬荜生辉!州尹大人勤政爱民,夙夜在公,实乃我等小民之福。大人既需静养,洁净自是首要。小人不才,近日呕心沥血,确乎研制出几款精细之作,用料极为考究,香气清雅不俗,洁体留芳,正合大人这般清贵人物使用。” 他这番话,把自己放在了“仰慕者”和“进献者”的位置,而非被索贿的苦主,姿态做得十足。言罢,他朝柳莺儿递去一个眼色。 柳莺儿会意,虽心有不甘,银牙暗咬,但仍转身从内间捧出一个早已备下的紫檀木锦盒。这原是陈慕之采纳柳莺儿建议后,特为叩击高端市场而准备的“贡品”兼“敲门砖”,用料做工皆属上乘,未曾想首用竟是此番情境。 陈慕之心下暗叹:这乱世,果然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想安生做点买卖,比西天取经还难。 他双手接过锦盒,在孙师爷面前徐徐开启。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展示珍宝的郑重。 但见盒内衬着大红软缎,色泽鲜艳,如同凝固的晚霞。其上静卧数块造型别致、色泽莹润的香皂。有的剔透如琥珀,内嵌风干茉莉或桂花花瓣,仿佛将整个秋天的精华封存其中;有的温润似羊脂美玉,匠人精心雕琢着松竹梅的雅致纹样,寓意高洁;还有的透出淡淡青碧之色,散发薄荷清凉气息,闻之提神醒脑。每一块皆与摊售的普通皂迥然不同,一望便知非是凡品,堪称艺术品。 “孙师爷请看。”陈慕之取出一块镂刻着缠枝茉莉花纹的香皂,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气立时弥漫开来。 “此乃小人精选晨露初绽之茉莉,融以精炼顶脂,历经反复调试方得,香气幽远绝无艳俗,兼具洁肤养颜之效。另有此款薄荷清凉皂,醒神舒爽;琥珀滋养皂,润泽肌肤...皆是小人一片赤诚,仰慕大人清风亮节,特特精心研制,绝非市井流通之俗物。本欲寻机敬献,聊表寸心,今日恰逢师爷亲临,实乃天意巧合。区区微物,不成敬意,万望师爷笑纳,转呈大人。若此物能助大人洁体安康,便是小人们天大的造化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将“索贿”巧妙转化为“仰慕敬献”,又将礼物的价值拔高到“特制”、“独此一份”的层面,给了对方一个极体面的台阶——收的不是金银,是下民的一片赤诚孝心与新奇巧物。同时,也暗示了自家东西的好,绝非寻常货色,你州尹大人用了,那是与民同乐,体察下情,更是有品位。 那孙师爷本是来例行敲诈,没料想对方如此识趣,不仅备好了厚礼,话更说得这般漂亮周全,态度更是恭顺无比,简直是把他和州尹捧到了云端。 他脸上的假笑顿时真切了几分,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接过锦盒,仔细端详那几块确乎精巧异常的香皂,又深深嗅了一下那雅致香气,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满意。这玩意儿,可比直接收银子风雅多了,而且一看就价值不菲,拿回去无论是自己用还是送人,都极有面子。 “嗯…陈秀才倒是个有心人,手也灵巧。”孙师爷合上锦盒,语气缓和许多,如同春风拂过冰面,“既如此,老夫便代大人收下你这番孝心了。尔等安心经营,只要守法循规,大人自会体恤。” 这话既是承诺,也是警告——懂事,就有照应;不懂事,那就难说了。 “多谢师爷!多谢大人恩典!”陈慕之连连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他趁势看似不经意地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精致钱袋,迅捷而不失恭敬地塞入孙师爷宽大的袖中,动作流畅自然,“区区茶资,不成敬意,劳烦师爷辛苦奔走,万望哂纳。” 这钱袋分量不轻,里面除了铜钱,还有几块碎银,是陈慕之早就准备好的“常规打点”。他知道,光有“雅物”不够,真金白银才是硬道理。 孙师爷袖腕一沉,指尖微掂,脸上笑容更盛,如同秋日盛开的菊花,用扇骨虚点陈慕之:“呵呵,陈秀才果然是个妙人!懂事!甚好!话已带到,物已收下,老夫这便回去向大人复命了。”说罢,心满意足地摇着折扇,仿佛刚做完一桩功德无量的善事,领着随从衙役踱步而去。 送走这尊“煞神”,店内几人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绷紧的神经骤然松弛,这才发觉后背衣衫竟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慕之哥,你这张嘴可真能掰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那老家伙一看就不是善茬,被你三言两语就打发得眉开眼笑!”管二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佩服说道。 这时,刚好胡大海送来新一批牲口油脂,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柳莺儿嘴快,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跟胡大海说了一遍,语气中仍带着愤愤不平。 胡大海听完,浓眉紧锁,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忧心忡忡道:“只怕此事难以善了。州尹大人既尝到了甜头,恐怕不会满足于此。这次是香皂,下次呢?这州尹大人是出了名的贪得无厌,心狠手辣,城中官吏、富户对其敢怒而不敢言。慕之兄弟,你可要小心应付,这好比是抱着金元宝走夜路,招贼啊!” 陈慕之颔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胡大哥所虑极是。此番仅是开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我们需得谋个更为稳妥的长久之策,只是不知州尹胃口究竟多大,性情究竟如何。”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比连续熬几个通宵做实验还累。这古代的官场周旋,真是劳心劳力。 “那倒要好好想个办法才行,不能总是这样被动接招。”陈慕之沉吟道。 他深知,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小聪明只能应付一时,必须找到一个相对稳固的“合作”模式,或者说,找到一个能让州尹暂时满足、不至于立刻下狠手的平衡点。 果然,不出两日,州尹府便差人送来一份泥金请柬,纸张细腻,字迹工整,邀“制皂妙手陈秀才”过府一叙,美其名曰“请教雅物”。请柬措辞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宴无好宴,众人心知肚明。这无疑是“索贿”的进阶——要瞧瞧这巧匠是否还有更多油水可榨,值不值得“长期投资”,或者,直接连锅端了更省事。 陈慕之精心筹备一番,携新近制成的数款顶级香皂,并一份简易却关键的“章程”(实为一份条款清晰、但措辞极其谦卑的分红契约),赴了这场“鸿门宴”。 宴设州尹府后花园的临湖水榭。时值傍晚,夕阳余晖将天空染成绮丽的橘红色,檐角宫灯初上,柔和的光线映着粼粼水光,与远处市井的喧嚣隔绝开来,倒有几分雅致清幽。 并无其他外客,仅州尹大人与作陪的孙师爷,以及垂手侍立远处、屏息静气的几名俏丽丫鬟。气氛看似闲适,却暗藏机锋。 州尹大人复姓完颜,单名一个“璋”字,年约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下颌微须,保养得宜。他眼神精明内敛,言谈间看似随和,嘴角常带三分笑意,但那目光扫过人时,总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算计,那是久居上位者惯有的神态。 待陈慕之行礼如仪,口称“学生”而非“小人”,既示尊重,又隐约点明自己读书人的身份(哪怕这身份如今已不值钱),完颜州尹略作寒暄,三人便依次入席。席面不算极度奢华,但食材精致,烹调用心,显然非寻常人家所能企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在孙师爷的巧妙引导下,自然而然地引至肥皂之上。 州尹大人拿起面前一块晶莹剔透、内嵌金箔的肥皂,饶有兴致地把玩着,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衙门叶知事日前提及,陈秀才曾在东市集即兴赋得一首《石灰吟》,‘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气节凛然,连叶师爷那般挑剔之人都自弗不如,说是难得的佳篇。陈秀才既有如此锦绣才情,假以时日,科场之上必有所获,何以转而投身这...商贾匠作之事?” 话语间,探究之意远多于赞赏,更像是在敲打和试探陈慕之的底细。 陈慕之放下银筷,从容应答,姿态放得极低:“回大人话,小人岂敢妄称才情。大人谬赞,实令小人汗颜。说来惭愧,读书人亦需知柴米油盐之贵。此前小人困顿潦倒,辗转至此,几近绝路,腹中饥馑甚于案头诗书。幸得…幸得早年偶阅一本残破古籍,乃前朝杂记,上面偶载此法,小人于绝境中姑且一试,方能制此微末之物,换得粥米,让大人见笑了。大人明鉴万里,当知小人苦衷。” 他将经商之事归于生活所迫,机缘巧合,巧妙地淡化了自己的主动性和特殊之处。 “原是这般。时势弄人,倒也情有可原。”完颜州尹微微颔首,似表示理解,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既是如此,不知陈秀才日后于此,有何长远的打算?莫非便甘愿一直守着这小小皂坊,与油脂碱灰为伍?岂不辜负了满腹诗书?尔若有意,我有一朋友可出资盘下贵店,尔于得到一笔不菲钱款之余,亦可安心读书!” 试探之意,昭然若揭,几乎等于明说:我看上你的买卖了,开个价吧,或者,直接交出来。 陈慕之心头一凛,知道最关键的考验来了。他若一口答应,恐怕立刻人财两空;若断然拒绝,则可能当场翻脸。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认命,应道:“大人关爱,学生感激不尽。然学生虽于诗词一道偶有所得,其实资质平平,文章方面更是不值一哂,早已无心科举,只求三餐温饱。且这制皂之法,虽源于杂书,却也耗费学生不少心血改进,让学生就此放手,实在...于心难舍。” 完颜州尹又是微微颔首,不置可否,随即话锋再转,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不断变换角度,“既是如此,不知陈秀才日后于此营生,有何具体打算?本官亦是关心治下百姓生计之人,经营上有何困难不妨直说。” 他开始引导陈慕之自己把“弱点”和“需求”暴露出来。 陈慕之知戏肉已至,他放下酒杯,恭敬答道:“大人垂询,学生不敢隐瞒,确有些许粗浅想法。学生观此皂,若仅局限于宿州一隅,沾沾自喜,实乃井底之蛙,暴殄天物。江淮之地,河网密布,漕运通达,而苏杭扬州,更是天下膏腴之地,商贾云集,人物风流,富户权贵对于此等洁身雅物,需求必然甚殷。若能借此水路,将货物销往扬州、集庆乃至杭州等地,其利必丰。只是...”他刻意顿了顿,面露难色。 “制皂原料来源单一,学生人微力薄,既无可靠门路获得稳定、大量的物料,成皂亦乏稳定舟船承运,更无打通沿途关节的人脉,难以支撑更大的经营需求。空有痴念,却如无舟渡河,寸步难行。” 他刻意强调原材料、运输渠道、人脉关系的重要性,将这难题抛给了对方,暗示:我有下金蛋的鸡,但没有安全的鸡窝和顺畅的销路,您若感兴趣,可以在这方面“合作”。 完颜璋眼中精光一闪,仿佛嗅到了猎物的气息,面上却不动声色,捋须笑道:“哦?意欲扩大生产,扩展销路,将生意做出这宿州城?志气不小嘛。不过这倒也…倒非什么登天之难事。”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官可命本州的所有屠户将牲口下水油脂统一交由尔来处置,价格嘛,自然好说。此外,本官在江淮漕运衙门尚认得几位说得上话的朋友,沿途州府的同僚,多少也能给本官几分薄面,递几句话过去。” 展示了肌肉,表明了能量,完颜璋随即话语一顿,拿起酒杯轻呷一口,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只是…这生意场上的事,盘根错节,水深得很呐。方方面面都需要打点照应,总需些恰当名目,方好介入插手啊。师出无名,终究不妥。” 话语间的暗示,已是再明显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供一切便利,但,我凭什么?好处呢? 陈慕之知道火候已到,再装傻就是真傻了。 他立刻顺势而下,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写满谦卑言辞的“章程”,双手高举,恭敬呈上:“大人明鉴万里!洞悉世情!小人这点微末心思,岂能瞒过大人法眼!若蒙大人不弃,肯屈尊暗中扶持,行此方便之门,为小人这微末生意保驾护航,小人愿立字为凭,将外地所有销路所获之净利,分出三成...不,四成!充作‘原材料采购'、‘车马舟船'及‘各方打点酬谢'之费用,聊表谢忱。大人您德高望重,只需偶尔关照一二,签个文书,递个名帖,便可坐享其成,无需费心经营之琐碎。此乃小人一片赤诚之心,绝无虚妄,万望大人成全。” 他刻意将“贿赂”包装成“合作分红”与“必要的劳务酬谢”,显得名正言顺,彼此面上都好看,也给了对方一个安全拿钱的理由。四成利润,是个能让对方心动,又给自己留下发展空间的数字。 完颜璋接过那纸契约,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上面虽条文简略,但利益分成、双方责任(实则主要是陈慕之的责任)写得清晰明白——只需他提供庇护伞与运输通关的便利,便可稳拿四成干股。 这简直是无本万利、坐地收银的天大好事!他脸上笑容愈发真切温暖,顺手将契约纳入袖中,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陈秀才果然是个爽快晓事之人!懂得规矩,明白事理,很好,很好。也罢,看你一片至诚,志向可嘉,本官便助你一臂之力。往后若遇难处,或是货船通行有何阻滞,可直接寻孙师爷办理便是。对外便说是府衙采办的特供之物,量无人敢刻意刁难。” “谢大人恩典!大人提携之恩,再造之德,小人没齿难忘!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大人期望!”陈慕之心中巨石暂落,再三拱手,表演着感激涕零。 这把保护伞,眼下总算是初步撑开了,虽然代价巨大,但至少换来了生存和发展的空间,以及一个看似稳固的靠山。至于这靠山是金山还是冰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事既妥,席间气氛更显“融洽”。水榭外丝竹声隐隐传来,丫鬟们添酒布菜更加殷勤。推杯换盏间,州尹大人忽然上身不适地微微扭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似乎强忍着什么。 孙师爷见状,忙欠身低声询问,语气关切:“大人,可是那...老毛病又犯了?卑职这便去取那柄玉如意来给您挠挠?”这话看似关心,实则点出了州尹的隐疾。 “唔…让小红去取便是。”州尹大人挥挥手,面露烦厌与些许窘迫,“这鬼毛病,真是恼人!” 陈慕之见状,适时流露出关切之色,小心问道:“大人可是贵体欠安?不知小人有何可效劳之处?” “唉,”州尹叹口气,似乎觉得在此时此景谈及此事实在有损风雅,但瘙痒难耐,也顾不得许多,“老毛病了,每逢入秋冬时节,便全身肌肤干燥瘙痒难耐,尤以夜间为甚,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喝了不少大夫开的汤药,也是作用不大。上月用了你造的那款‘润肤皂’,沐浴时确能稍解,然效力不持久,用后不久便故态复萌,甚是恼人。” 陈慕之心念电转:此症状听起来极像是秋冬常见的皮肤干燥症。他猛地想起制皂过程中分离出的那些略显粘稠、微带甜味的液体——甘油! 此物能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在皮肤表面形成锁水膜,保湿滋润,缓解干燥瘙痒,在现代是护肤品中最常见的基础保湿成分。在现代,节俭的妹妹在冬天都是用甘油加橄榄油搽手的,效果甚好。 他即刻起身,恭敬道:“大人,小人或有一法,或可缓解大人不适。虽不敢保证根治,但或能比那皂类更为持久有效。” “哦?”州尹大人挑眉看他,带着些许讶异与怀疑,“陈秀才还通晓医理?莫非家中世代行医?”他对陈慕之的“杂学”愈发好奇。 “小人不敢妄通岐黄,家中亦无此传承。”陈慕之谨慎回话,以免授人以柄,“只是小人制皂之时,于那皂液之上,偶得一种副产,名为‘甘油'。此物澄澈粘稠,略带甘味,小人偶然发现其外用于肌肤之上,于缓解干燥瘙痒颇有功效,且性质温和。大人或可一试,若无效,亦无害处。” 他将功劳推给“偶然发现”,降低神秘感,显得更可信。 病急乱投医,何况对方说得言之凿凿,而且那“润肤皂”确实有些效果。州尹大人虽仍存疑,但见他说得肯定,且那东西听起来比汤药简便易用,便点头允准:“既如此,你速去取来一试。若真有效,解了本官这烦忧,本官必有重赏!” 陈慕之告罪一声,即刻起身返回店铺,取来一小罐提炼得相对最为纯净的甘油,重返水榭,郑重交由完颜璋的贴身侍婢,详细说明了使用方法。侍婢小心翼翼地为州尹大人擦拭于干燥瘙痒之处。 不过半个多时辰,完颜璋便觉身上那令人焦躁的燥痒之感大为缓解,皮肤也润泽了些,不再那么紧绷难受,顿时舒畅了许多,眉宇间的烦厌一扫而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完颜璋大喜过望,抚掌笑道:“好!好!陈秀才,你真乃妙人也!不仅巧思制物,懂得经营之道,竟还有这般‘奇技'!随手所得,便能解人疾苦!本官真是小看你了!”这赞誉比起之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大人过奖,此实乃侥幸。“陈慕之谦逊道,并趁机补充,“此甘油不仅可止痒,冬日用以涂抹手足面部,于预防和治疗皲裂冻伤亦颇有奇效。尤其对于...嗯,对于寒冬需要经常接触冰水的人来说,那简直是福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完颜璋闻言,眼光大亮,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他猛地拍案,震得杯盘作响:“妙极!此物看来大有用处!陈秀才,你须得速速扩大这肥皂与那...嗯,甘油之生产!产量要大,品质要优!孙师爷,”他转向孙师爷,语气斩钉截铁: “你明日便从衙门公帑中,拨...拨一千两银子予陈秀才,作为扩产之用,务必要其尽快增购原料,招募人手,扩增产能,尤其是这甘油,要多做,多多益善!以后府衙及各官署用皂,也尽可从他这里采买!” 陈慕之听罢,内心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冲破胸膛: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一波险中求富,竟是因祸得福!不仅得了庇护,确立了“合作”关系,竟还能获得官方的资金支持与稳定的采购订单!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还是肉馅的!他连忙躬身谢恩,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抖:“小人...小人谢大人恩典!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厚望!” 然而,待陈慕之告退后,水榭内气氛陡然一变,温暖和煦的假象瞬间剥落,露出内里的冰冷与算计。完颜州尹脸上笑容尽褪,沉声问孙师爷:“派往庐州核查其身份底细的人,可有回音?” 孙师爷躬身低语,如同阴影中的幽灵:“回大人,尚无确切消息。如今民乱频仍,流寇四起,道路不靖,信使或许途中有所耽搁。” “加紧催促。”州尹语气转冷,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另,设法将其制皂与甘油的详尽配方弄到手。无论核查结果如何,待扩产之事步入正轨,或是配方到手之后...” 他顿了一顿,抬手做了个凌厉下切的动作,仿佛在切割一块碍事的腐肉,“便寻个由头,将陈秀才及其身边之人,一并处置干净。”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决定了陈慕之等人未来的命运。 “大人英明!小的明白!”孙师爷心领神会, 脸上也浮现出谄媚而贪婪的笑容。 第六章 暗流涌动危机现 陈慕之自州尹府归来,已是夜色深沉,天上下起了毛毛小雪。宿州城内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余更夫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寂寥。他回到“慕之皂坊”,却见铺面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推门而入,管二、韩十二、柳莺儿乃至闻讯赶来的胡大海皆聚在堂内,个个面带焦灼,显然已等候多时。见他推门进来,众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发问。 “慕之哥,你可算回来了!州尹没为难你吧?”韩十二最是沉不住气,拽着陈慕之的衣袖,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柳莺儿虽未开口,但一双妙目紧盯着他,烛光下可见其眉宇间凝着浓浓的担忧。管二则搓着手,在一旁紧张地咽着口水,眼神飘忽不定。 陈慕之先不答话,走到桌边倒了碗凉茶,一饮而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冰凉的茶水未能完全压下他心头的纷乱,但至少让他稳住了心神。 “诸位宽心,”他示意大家坐下,将自己州尹府中的经历,从献皂、宴饮、谈合作到献上甘油止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闻州尹不仅不再追究,还答应提供庇护,虽然索求四成利润,但解决了原料,甚至还拨发一千两官银助其扩产,这个条件也不是不能接受。 管二第一个跳了起来,喜形于色,抚掌笑道:“哎呀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慕之哥,你真是福星高照,吉人天相!连州尹大人都对你另眼相看!咱们这生意,日后必定财源广进,想不发达都难了!”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钱流水般涌入,笑得见牙不见眼。 韩十二也咧开嘴傻笑,憨厚的脸上满是喜悦。 就连胡大海那饱经风霜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喜,但他浓眉很快又锁在一起,瓮声瓮气地开口,像一盆冷水浇在兴头上:“慕之兄弟,不是老胡我给你泼凉水。这事……忒邪性!那完颜璋是出了名的雁过拔毛、饿狼转世,而且你事先已承诺给他四成利润分成了,他竟还自掏腰包……哦不,是掏官府的腰包给你扩大生意?这简直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自带米粮——没安好心!他图啥?就图那点甘油止痒?俺看未必!” 柳莺儿螓首微点,接口道:“胡大哥所言极是。那完颜州尹贪吝之名,宿州城谁人不知?如此反常大方,其中必有蹊跷。慕之哥哥,他索要甘油数量极大,催促又急,恐怕不止是为了他自己止痒或是寻常牟利那般简单。” 陈慕之苦笑着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胡大哥、莺儿姑娘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此事确实蹊跷,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州尹索要甘油数量极大,催促甚急,仿佛不止是为了他自己止痒,或是单纯牟利。其间定有我们不知的缘由。” “只是如今我们势单力薄,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官银当前,岂有推拒之理?只能暂且接下,小心行事,见步行步,暗中加强防范罢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神色转为严肃,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不过,这也意味着我们的摊子要铺得更大了。福兮祸之所伏,机遇背后常隐藏风险。单靠我们几人,定然忙不过来,也难以周全。” 他看向胡大海,语气诚恳,“胡大哥,你为人仗义,地面又熟,处事稳当。现在皂坊要扩大,我想正式邀你入股,这皂坊也算你一份。嫂子精明能干,可否请她来店里做个掌柜,掌管日常收支与伙计调度?薪酬必定从优。” 胡大海略一沉吟,他与陈慕之相识时间虽不长,但观其行事颇有章法,且为人仗义,便重重点头:“成!俺信你陈兄弟!俺那婆娘算计账目是把好手,窝在家里也是闲着,俺这就回去跟她说!以后这摊子事,俺们一起扛!” “好!”陈慕之精神稍振,继续安排,“管二,你带着十二,主要负责生产这一块。招募来的工人,由你调度监督,为了保证肥皂的产量,除了购运牲口下水油脂外,还要大量采购皂角、茶油等材料,同时务必要保证生产的质量,尤其是甘油,提炼要净,储存要妥,万万不能出纰漏。” 管二把胸脯拍得山响,大声应道:“慕之哥放心!这摊事包在俺身上!保证出不了岔子!” 韩十二也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另外,为了保障制造秘方不易外传,我准备采用‘流水线’生产之法……”陈慕之接着说道。 “流水线生产?”胡大海、柳莺儿、管二、韩十二闻言,齐声惊诧问道,脸上皆是不解。这词对他们来说,着实新鲜。 柳莺儿眨着杏眼,好奇地追问:“慕之哥哥,何为‘流水线’?是怕工坊着火,要搬到河边吗?” 陈慕之闻言失笑:“非也非也。此‘流水’非彼‘流水’。这流水线作业,乃是将制皂和制甘油这整个生产过程,拆解成数个不同的工序。” “譬如,有人专司熔油,有人专管配碱,有人只管搅拌皂化,有人负责入模定型,有人专注分离甘油。每个工人只需反复操作自己那一小块,无需知晓全局。如此一来,其利有三:其一,工人专注于单一劳作,熟能生巧,可极大提升效率和产量;其二,无人能掌握全部工序,配方核心得以最大程度保全;其三,核心关键工序,可安排如胡大哥推荐的绝对信得过之人把持,更是上了双保险。” 众人听罢,皆是目瞪口呆。胡大海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茶碗一跳:“高!实在是高!慕之兄弟,你这脑袋瓜子是咋长的?这样的妙法都能想出来!如此安排,确是稳妥许多。俺有几位一起屠宰牲口的伙伴,都是多年的交情,为人老实本分,信得过。他们的婆娘也多是在家操持、手脚勤快之人,俺看可以让她们来负责核心的工序。” “如此甚好!那就劳烦胡大哥你去安排接洽,工钱务必给得足些,让人安心。”陈慕之点头应允,心中稍安。 “莺儿姑娘,”他转而看向柳莺儿,语气郑重,“销售一摊,尤其是与各大户人家的对接维系,非你莫属。你人面广,心思玲珑,言语爽利,最是合适。此外……”他略作停顿,压低了声音。 “你素来机敏,人脉消息灵通,还需多留意市面上的风吹草动,特别是衙门那边的细微动静……若有异样,需立刻告知于我。” 陈慕之话未说尽,但柳莺儿已然明白,这是让她暗中负责情报搜集与预警。 她郑重点头,俏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慕之哥哥放心,交给我。定会留意各方消息。” “至于我,便主要负责研发新品,改进工艺,并总管全局协调。”陈慕之最后道,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语气沉重而恳切,“诸位,如今我们虽得机遇,却也身处险境,如履薄冰。州尹之意,绝非仅仅分红那么简单。往后行事,务必加倍小心,同心协力,谨慎为上!” 安排既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有了官银支持,扩产之事迅速推进。 胡大海很快找来了几位信得过的老友及其家眷,新的作坊在城里一处稍大的院落里落成,招募的十余名工人也陆续到位。 胡大嫂果然精明干练,走马上任后,将店内账目、物料进出打理得井井有条。 流水线之法初试,虽有些手忙脚乱,但在陈慕之的悉心指导和管二的粗嗓门吆喝下,也渐渐步入正轨。空气中整日弥漫着皂角、油脂与淡淡甘油甜香混合的独特气味。 一切看似蒸蒸日上,作坊内日夜灯火不熄,伙计们忙碌穿梭。然而陈慕之心头那丝不安却如同跗骨之蛆,始终萦绕不散。他时常于夜深人静时独坐院中,望着天上那轮与前世一般无二的明月,思绪万千。 州尹那看似温和却暗藏机锋的眼神,孙师爷那皮笑肉不笑的贪婪模样,如同阴影般笼罩在他心头。惶惶之中,又做了一个应急预案,与胡大海、柳莺儿等商量后,觉得可行,这才心中稍安。 …… 一日,陈慕之去东市集采买些新增的香料杂物,忽见一隅围了些人,对着一个摊位指指点点。 他好奇凑上前去,只见一个高鼻深目、卷发褐肤的色目商人,正操着生硬蹩脚的汉话,费力地推销着陶罐里的油脂:“好油!橄榄……橄榄油!吃的!抹身子!西域来的,珍品!好!” 围观者多是好奇看看,交头接耳,却无人上前购买。这也难怪,这橄榄油价格不菲,且本地人从未见过此等物事,不知其用途功效。 陈慕之心中却是一动,挤上前去。他认得此物,记得橄榄油主产地是地中海沿岸,在后世是极好的食用油脂,也是护肤品的优质基底油。 想来应是地中海的商人通过丝绸之路将此物贩至西域,再由这些色目人辗转运到中原销售。他仔细查看了油质,见其清亮透彻,色泽金黄,嗅之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品质竟属上乘。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以前妹妹常常自行用甘油和橄榄油调配护手液,效果很是不错。我何不也试试用甘油和这橄榄油,再添加些其他材料,试制一款效果更佳的护肤霜?若能成,不仅可自用,或许还能开辟一条新的财路。 “这些油,我都要了。”他不再犹豫,当即对那面露愁苦的色目商人说道。 在那商人瞬间转为惊喜的目光中,陈慕之爽快付了钱,并与他约定,日后若再有此油,或是其他西域传来的稀奇油脂、香料,可直接送往“慕之皂坊”,他照单全收。 回到作坊,陈慕之立刻动手,辟出一角作为试验之地。 他将橄榄油隔水小心加热,加入适量提炼相对纯净的甘油,不断搅拌,又突发奇想,寻来蜂蜡增加稠度,加入捣碎的芦荟汁液增添清爽之感。 经过不知多少次失败的试验,手上被烫出几个水泡后,他终于得到了一种质地细腻滑润、色泽乳白微黄的膏体。他又虚心请教了城中一位相熟的老大夫,在其指点下,辅以少量活血化瘀、润肤生肌的药材粉末。 最终制成的膏体,陈慕之亲自试用,涂抹在手背干燥处,只觉得滋润无比,吸收迅速,他亲自试用,挖了一点涂抹在手背干燥处,只觉得膏体顺滑易推,滋润感立现,却毫无油腻黏糊之感,其肤感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已知的润肤之物。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小小的成功驱散了些许。 “成功了!简直是极品!”陈慕之心中欣喜若狂,将此物命名为“玉润霜”。 他让柳莺儿挑选了几盒包装精美的,送去给几位相熟且有影响力的富家夫人试用,又特意备了份量更足、包装更显贵重的“新品贡礼”,通过孙师爷的门路,送呈州尹后宅的几位夫人及其亲眷。 反馈很快传来,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尤其是对于秋冬季节常见的皮肤干燥、瘙痒、甚至冻疮皲裂,这“玉润霜”的舒缓修复效果可谓显著。 州尹的黄面夫人用过之后,更是爱不释手,每日敷面搽肌不可或缺,据说出入上流社会也自信了不少。 州尹大喜过望,再次通过孙师爷传话,对陈慕之褒奖有加,并催促他务必尽快扩大“玉润霜”的生产,尤其是要保证甘油和这新膏的供应,需求量极大! 然而,就在作坊运转逐渐顺畅,新品大受好评之际,柳莺儿凭借其敏锐的观察力和市井中练就的警惕心,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那日晌午后,工人们正各司其职,有的在巨大的灶台前熬煮皂液,有的在小心地分离甘油,有的则将凝固的皂块脱模、切割。空气里弥漫着皂角、油脂、香料以及那淡淡甘油甜香混合的独特气味,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柳莺儿假意清点着新送来的一批桂花干瓣,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似有若无地锁定在一个名叫李四的新工人身上。 这李四,入坊不到十日,是扩产时新招来的,据说是城外某村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面相老实,手脚也算麻利,平日言语不多,只知埋头干活,瞧着是个本分人。但柳莺儿在市井打滚多年,三教九流见得多了,练就了一双识人辨色的利眼。 她渐渐注意到,这李四虽大多时低着头干活,眼神却总似有若无地、极其隐晦地瞟向管二亲自负责的甘油分离区那几口关键的大缸。 每次管二临时离开去库房取原料,或是韩十二吆喝着让人帮忙搬运重物时,李四的身子总会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微微偏上几分,虽然动作细微,但在有心人眼里,却格外明显。 更让她心中警铃大作的是,下了工,别人都急着洗手回家,这李四却常磨磨蹭蹭,落在最后。不是说要收拾清洗工具,就是借口拉肚子要在坊后的茅厕多待一会儿。 而在他这些拖延的片刻,目光总似不经意地、飞快地扫视坊内各处,尤其是在那些记录物料配比的桌案附近流连。 柳莺儿未打草惊蛇,只将这份愈来愈重的疑虑悄悄说与了陈慕之和管二。 陈慕之闻言,眉头瞬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果然来了……我就知道,州尹的胃口,岂是那点分红就能填饱的。他要的是根,是本!是这能下金蛋的母鸡!” 管二则是怒火腾地一下窜起,挽起袖子,粗声骂道:“直娘贼!吃里扒外的东西!枉俺还以为他是个老实人!看俺不现在就过去揪住他,打断他的狗腿,看他还敢不敢做窥探的勾当!” “二哥且慢!”柳莺儿连忙拦住,冷静分析,“无凭无据,我们若此刻发作,他若抵赖,反咬我们诬陷,到时恐会引起其他工人的恐慌和不满,反而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隐藏更深。” 陈慕之点头称是:“莺儿姑娘思虑周全。眼下敌暗我明,我们需沉住气。可知他大约是受何人指使?目的为何?窃取配方?还是破坏生产?” “眼下还难以断定。”柳莺儿摇头,俏脸含霜,“但左右脱不开州尹府那干人。目的嘛,无非是肥皂和甘油的详细配方与核心工艺。我们不妨……将计就计,送他一份‘大礼’。” 一个引蛇出洞的计划迅速在她心中成形,并低声与陈慕之、管二商议起来。 翌日,作坊如常运转。柳莺儿故意选择在离甘油分离区不远、且李四容易观察到的一张桌案旁坐下,铺开纸张,摆出笔墨,开始“专心致志”地绘制一份“原料配比秘方”。 她画得极其“投入”,时而蹙眉思索,时而豁然开朗般奋笔疾书,甚至还故意摇头叹气,低声嘀咕着“此比例似乎更佳……嗯,此乃关键,定要保密……”之类诱人上钩的话语。 那李四虽在远处看似卖力地搅拌皂液,眼角余光却始终将柳莺儿的一切动作尽收眼底,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与贪婪。 午间歇工,众人各自觅地休息吃饭。柳莺儿见李四正竖着耳朵注意这边,便故作匆忙状,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秘方”小心翼翼地压在几页旧账本下。 她起身对不远处正在检查皂液成色的管二道:“管二哥,我去给慕之哥哥送些茶水,商议一下新订单的事,去去就回。你帮我看着这点东西,莫让人乱动了,尤其是底下这张新调的方子,可是关乎新品成败的关键,万万不能有失!” 她声音不大不小,语气郑重,恰好能让不远处的李四清晰听到。 管二心领神会,大声应道:“好嘞!莺儿姑娘放心去便是!俺就在这儿守着,保证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乱碰!” 柳莺儿点点头,这才袅袅娜娜地转身离去。 管二果真搬了个小马扎,一屁股坐在那桌案旁,虎视眈眈地守着,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 没过多久,那李四便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凑过来,哎呦喂呀地**道:“管……管二爷,俺……俺这肚子不知吃坏了啥,疼得厉害,绞劲似的,得……得赶紧去趟茅房……怕是憋不住了……” 管二抬起眼皮,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演技颇为浮夸:“去去去!懒驴上磨屎尿多!就你事多!快着点!别污了俺的地方!” 李四如蒙大赦,连声称谢,弯着腰,夹着腿,一副内急难忍的模样,慢吞吞地往后院茅房方向挪去。 恰在此时,韩十二在院子另一头突然大叫起来,声音急切:“管二哥!管二哥!快来看看!这锅肥皂火候好像不对,要糊了!你快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管二立刻“腾”地站起来,脸上露出“焦急”之色,骂骂咧咧:“啥?又出岔子了?真是……莺儿姑娘这……” 他看似犹豫地看了一眼桌案,又望望冒烟的锅灶,最终还是“跺跺脚”,对旁边一个正在吃饭的伙计喊了句:“嘿,你!帮俺看着这桌子,别让人碰啊!俺去去就回!”说罢,便匆匆朝着韩十二那边跑去。 那个被点名的伙计嘴里塞着饼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注意力显然都在自己的午饭上。 不过片刻功夫,一道黑影却悄无声息地从作坊另一侧一扇较为隐蔽、此前故意弄松了插销的矮窗翻了进来,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捷熟练,落地无声——正是那个本该在茅厕里“一泻千里”的李四! 他屏息凝神,警惕地四下张望,见管二不在,那个负责看守的伙计也背对着这边埋头吃饭,心中狂喜。立刻猫着腰,如同狸猫般疾步窜到柳莺儿方才所在的桌案前,颤抖着手,急切地翻找那叠账本。 “找到了!”他心中狂喜呐喊,猛地抽出那张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秘方”,看也不看便要往怀里揣去——时间紧迫,不容细看。 “李四兄弟,这方子……看得可明白?需不需要我再为你讲解一番?”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蓦地在他身后响起。 “不用了,谢谢!”李四顺口应道,突然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骇然回头,只见柳莺儿正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光滑坚韧的短棍,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手心。 管二魁梧的身躯也如同铁塔般堵住了他刚才爬进来的窗口,脸上怒容满面,捏着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韩十二则带着两个早已知情、身强力壮的工人从门口围了过来,退路已被彻底堵死。 “我……我……俺……俺回来拿……拿个东西……”李四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得语无伦次,手一软,那张珍贵的“秘方”飘落在地。 纸张展开,上面哪有什么原料配比、核心工艺,分明只用潦草的墨笔画了一只活灵活现、伸脖瞪眼的大王八!旁边还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蠢贼”! “说吧,”柳莺儿踱步上前,短棍停止敲击,指向李四,语气转冷,“是谁让你来的?偷配方想做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或许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李四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莺儿姑娘饶命!管二爷饶命!是……是州尹府的孙师爷!是他!他前几日找到小人,塞给小人二两银子,逼着小人来这作坊做工,伺机偷……偷肥皂和甘油的详细配方和做法!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小人该死!求各位爷、各位奶奶饶小人一条狗命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一边哭嚎,一边把怀里那还没捂热的二两碎银掏出来,捧过头顶。 管二怒不可遏,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骂道:“呸!二两银子!就二两银子你就卖了良心,给人当狗!俺看你这杀才真是活腻歪了!” 陈慕之闻讯赶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扶起抖得如秋风落叶般的李四,沉声道:“我不为难你。你回去告诉孙师爷,配制秘方关键之处只在我一人脑中,非笔墨所能尽载。州尹大人若只想安稳分红,我陈慕之说话算话,绝不会少他一文钱。若是再想用这等鸡鸣狗盗之举来强取豪夺,妄图霸占我之产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决绝,“那就休怪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届时配方能否保全难说,只怕闹将起来,于州尹大人的官声颜面,也大有损碍!” 他心知此事绝无法善了,州尹的贪婪绝不会因这一次失败而停止。此举不过是暂缓之计,敲山震虎,希望能争取一些时间。 他命人将李四轰了出去,那二两赃银也一并扔还给他。众人重新聚在一处,方才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皆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脊背升起,仿佛毒蛇爬过。州尹的魔爪,果然早已悄无声息地伸到了他们身边!危机,已迫在眉睫。 …… 州尹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孙师爷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禀报:“大人,小人……小人办事不力。我们派去的人……被那陈慕之察觉了,如今已被轰了出来。您看……是否还需要另外再遣得力人手……” 话音未落,一个精致的茶盏已被完颜璋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他低声怒吼,面皮因愤怒而微微扭曲。“打草惊蛇!愚不可及!如今陈慕之已然有了防备,定然加倍小心,工坊必如铁桶一般,再派人去还有何用!小心逼急了他,真来个鱼死网破,鸡飞蛋打!” 孙师爷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连声应是。 完颜璋喘了几口粗气,强行压下怒火,转而问道:“水师衙门那边,试用过陈慕之后续送去的‘玉润霜’了吗?效果究竟如何?” 孙师爷忙回话,语气带上了几分奉承:“回大人,部分兵卒已试用过。反馈极佳!都说对那皲裂溃烂的手脚治疗效果很好,防护亦是不凡,涂抹后疼痛瘙痒大减,且能在冰水寒风中保持肌肤不裂。水师那边的将领说……此物于水师将士实乃雪中送炭,亟待大量采购,若能配备,今冬战力可保无虞!” “好!甚好!”完颜璋眼中贪婪与热切的光芒大盛,来回踱了几步,“派出去核实陈慕之庐州底细的人,回来了没有?此事至关重要!” 孙师爷赶紧回道:“刚刚回来,已在门外候着,正欲向大人禀报。” “快传!” “是!”孙师爷提高声音朝外喊道,“小高!进来,速将查到的情况禀报大人!” 一个风尘仆仆、作衙差打扮的精干汉子应声而入,拜倒在地:“小人高义,参见州尹大人!参见孙师爷!” “废话少说,查得如何?速速禀来!”完颜璋不耐烦地催促,眼神锐利如鹰。 “是,大人!”高义不敢怠慢,清晰回禀,“小人奉命前往无为州巢县陈家疃,仔细核查了那陈慕之的根底,他父母确是当地农户,母亲早逝,父亲在一年前病故。其秀才功名属实,在县学有案可稽。其一直在族中社学教书度日,半年前离开巢县,在巢县衙门办理的路引文书,所填缘由是往徐州探亲,文书形制无误。” “哦?”完颜璋眯起眼,“如此说来,竟是身家清白?那可还有其他情况?譬如……言行可有悖逆之处?”他引导着问。 高义略一迟疑,继续道:“禀大人,小人曾秘密寻访其乡邻族人。听闻……听闻其因祖田被官府划入军马牧场,心中颇怀怨愤,在乡中曾多有抱怨之辞,与其族长亦因此事屡有争执,关系不睦,后确是被赶出社学,方有徐州之行。还听说……” “还听说什么?速速禀来,不得隐瞒!”完颜璋声音陡然严厉。 高义身体微微一颤,压低声音道:“听其一位族兄酒醉后含糊提及,陈慕之似乎……似乎还曾收留接济过形迹可疑、疑似白莲教匪徒之人……但,但小人事后细查,并未掌握到确凿人证物证,恐是乡人间口角谣传,亦未可知。”他不敢把话说死。 完颜璋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缓缓露出一丝阴冷的、计谋得逞的笑容,他抚掌轻笑道:“好啊!好一个陈秀才!表面看似老实,原来竟是个包藏祸心、诽谤朝廷、勾结匪类的大胆狂徒!真真是……合该本官升官发财了!哈哈哈!” 他笑声一顿,目光变得冰冷而残酷,对孙师爷吩咐道:“既然底细已明,便再无顾忌。等陈慕之将那‘流水线’安排妥当,产量稳定之后,便立刻动手!务必人赃并获,将这窝‘白莲教匪’连根拔起!那些配方、工艺,还有这座能下金蛋的工坊,合该由官府……不,由本官来接手才是!” 书房内的烛火,将两人算计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