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家主母》 第一卷 第1章 命不久矣 沈归题命不久矣。 腊月间暴雪七日,她便一病不起。 数九寒天里,她声如细水飞溅,喊着想喝水,却无人照应,咳出的血丝子顺着嘴角溢出,也没人来看一眼。 倒是那门外,灵幡支起来,门头挂上了白绫。 “臭死了,这老太婆,要死也不赶紧断气,再拖几日到了年关口,下葬都成麻烦!” “我看她撑不过今夜,要不打个赌?” 弟妹和小姑子近在咫尺,有说有笑,甚至迫不及待地披麻戴孝,就等沈归题咽气,赶紧送终。 沈归题不再呼喊,浑浊的双眼盯着纱帐上密密麻麻的孔眼,笑了笑。 她耗尽一生为汝阳侯府操持,夫君不爱,儿子早夭。 这一大家子,榨干她所有的价值,直到库银里掏不出一个铜钱,便冷嘲热讽,装也不屑装一下下。 腊月天,不给厚棉被,也不分些炭火,连口热乎的也吃不上。 与其说是老天爷要收了她,不如说这汝阳侯府,再也没有她立足之地。 沈归题认命地闭上眼。 终其一生,耳根子太软,心肠过于好,何尝有那么一天,厚待过自己? 寒风萧萧,呜咽声如鬼哭狼嚎。 但沈归题渐渐感觉不到寒意,取而代之的是暖洋洋的温度。 恍惚间,又听见弟妹在言语,只是那音调,几分尖锐,还很年轻。 “大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老夫人都走一年了,你做当家主母,就没考虑过我们二房死活,这家,今儿分定了!” 沈归题看似闭目养神,掀开眼帘,见到说话的弟妹刘龄凤,有些茫然。 她又偏了偏视线,这是侯府的慈安院,两排檀木椅子,中间搁着方几,背后墙面上昭示着先皇御赐的墨宝:威震四海。 这不是她将死之时的汝阳侯府。 那会儿,汝阳侯府穷得揭不开锅,早就把这些精良家具,卖得个精光。 唯独先皇墨宝孤零零置在那,荣光不再,也没人敢染指转卖。 视线收回,沈归题看到了跟自己叫板的刘龄凤,双十之年,梳着云鬓髻,两片点翠的雀尾花钿一左一右装饰乌发,一眼瞧着就是非富即贵。 “你……”沈归题注视着刘龄凤那双赘皮眼,不大确定地顿了顿才反问道:“你跟我提分家?” 刘龄凤亦是一怔。 旋即,她站起来眉头倒竖,口吻无奈又烦躁,“敢情您都没再听的?这月才给我们二房分一百二十两银子,你算算,巡抚家回礼置办,入春又添衣,我家那口子吃药,眼瞅着就转不开锅了!” 听着刘龄凤控诉,沈归题悄然握紧了双手,触感软和,温感清晰。 她不是在做梦。 得出这个结论,再看细数受屈的刘龄凤,沈归题唇角勾起了一抹浅笑。 老夫人亡故一载,刘龄凤闹分家这事,还是她二十三岁这年。 沈归题十八岁在媒妁之言下,嫁进了汝阳侯府。 侍奉老夫人,料理家业,还要忍受寡情的夫君对她冷脸相待。 老夫人临终前,千丁玲万嘱咐,让沈归题务必守住汝阳侯府,所以,她没教刘龄凤如愿,没能分家。 谁知,分不了好处,刘龄凤就偷,偷走的钱财去做生意,亏得底掉,还欠了钱庄一屁股债。 从那时起,汝阳侯府便开始走下坡路,沈归题没日没夜地帮扶,终究没能扶稳将倾的大厦,且因忙碌疏忽,间接害死了自己五个月大的儿子。 转念之间,沈归题决定换个活法,自己要好好活着,活到最后,熬死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分,要分什么?” 沈归题痛快答应,这一下,又把刘龄凤僵住了。 先前大嫂嫌她聒噪,开始装聋作哑。 难道是自己口才太好,这就将大嫂说服了? 刘龄凤怀疑沈归题,也怀疑自己。 就当她不确定意外之喜从哪里开始转折,沈归题又开了口,“既然要分,就都分了吧,免得说我偏心眼。” 说罢,她传来丫鬟清茶,当场立字据。 沈家是书香门第,沈归题更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一手好字,写得那叫个柔中透劲,铁画银钩。 五份契纸落成,刘龄凤分金银八千两,铺面三间,小姑子同分八千两铺面三间,三叔五叔金银各二千两,剩下的一家绣坊是侯府祖产,沈归题留下,银钱五千,以及朝廷给予的俸禄。 “满意了吗?”墨迹未干,沈归题大刀阔斧,利落将侯府砍成了几瓣。 刘龄凤从怀疑到惊恐,“大嫂,你不后悔?” 她又不是头一次闹分家,哪次沈归题不是将宗族繁荣挂在嘴上。 “你要是不乐意,可以不分。”沈归题一语堵得刘龄凤哑口无言。 刘龄凤怎么会白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她可是要拿着这些家产,去跟巡抚做过境的营生,那玩意儿指定赚得盆满钵满。 “哎,大嫂,你早这么果决多好,耽误人正事。”刘龄凤埋怨着,画押倒是不含糊,双手压满红泥,摁在契纸之上。 沈归题冷眼旁观,都说好言劝不住要死的鬼,那和彧国做瓷器换牛羊玉石的生意,本就是个空壳子,等他们都套牢了,人家早就卷款不翼而飞。 刘龄凤当日就急吼吼地派人搬走了十几个箱笼,沈归题懒得看,走出慈安院,偌大的侯府,婢女家仆来来去去,庭院中的迎春花,昂扬着高傲的头颅。 沈归题嫁到汝阳侯府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生是汝阳侯府的人,死是汝阳侯府的魂。 她克己守礼,时刻谨女经妇道,为侯府油尽灯枯。 事实证明,越是想握住的沙,越是漏得快…… “小姐。” 陪嫁来的清茶亦步亦趋地在她身边,“五叔爷来了信,说是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不分出去。” “嗯。”沈归题裹到七寸的脚,迈开的脚步缓而小。 五叔此人重情重义,沈归题是晓得的,侯府其他人,都是各怀心思。 穿过慈安院的月洞门,沿着青草茵茵的小道去往景合轩,清茶脚步微顿,“小姐,不去给小侯爷送午膳么?” 小侯爷,傅玉衡,她的夫君。 沈归题眼眸低垂,黯然中糅杂着一丝疼痛。 傅玉衡走得比她要早,追随和亲的青梅竹马郁郁而终,在他们共度的十多年里,沈归题做到了贤良淑德,淑慎其身,结果,他心里至始至终都只容得下小青梅。 “不去了,饿不死他。” 沈归题将心底那道伤痕掩埋,从此不愿摇尾乞怜地奢求傅玉衡多看她一眼。 傅玉衡能活活,不能活去死! 第一卷 第2章 想明白了 说起傅玉衡,他出殡那日,按照国礼下葬,也算是落寞的汝阳侯府,最后一次峥嵘。 曾是天下第一神童的他,十二岁就画出了长江河堤分流图,为两岸百姓创造了安居乐业的盛世。 十五岁便万字上书,更改农耕土地集权,彻底掀翻了乡绅地豪的美梦。 十八岁,巧夺鹿鸣山之战,扬名立万。 可是自那之后,娶了沈归题,一蹶不振,成日将自己关在房中。 他们都说傅玉衡痴情种,一生败笔就是所娶非良人,都怪沈归题害了傅玉衡。 沈归题前世也内疚不已,如今想来,各人有各人的命,她只是嫁给了汝阳王府,不是卖给了他家! 一扫心中郁结,沈归题回到了景合轩,便听孩提哭声。 沈归题愣了片息,清茶无奈快步走,“这姜茶,少公子也哄不明白,真是的!” 清茶入景合轩大门后,奶音哭声渐弱。 沈归题不知不觉红了眼眶,远远看去,清茶双手托着襁褓,来回踱步摇晃,嘴里嗯啊哦地逗弄着襁褓里的小孩,这一幕,恍若隔世。 沈归题有个儿子,当下不足三个月,前世不及周岁,就因她忙于生意奔波,染了天花不及救,匆匆早夭。 傅玉衡不爱她,但祖宗留下的规矩不可破,每逢初一十五,还是得与她同寝。 去年老夫人去世,他喝醉了酒,便有了这娃。 如若说沈归题重活一世,还有什么牵挂,无非就是自己的骨肉。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清茶怀里的孩子,清茶抬头冲她笑,“小姐,少公子长牙了,吮吸手指头,真可爱。” 沈归题不知自己是怎么靠过去的,瞧着那娃,白白净净,肉嘟嘟,像个奶包子。 她从清茶手中接过孩子,俯视着孩子两颗黑曜石一般的双眼,几近喜极而泣,“硕硕,想娘了么?” 奶娃格外认真地盯着她,盯着,盯着,露出粉色的牙龈,无声一笑。 沈归题心都化了。 侯府的人她不在乎,但侯府不能垮,得给自己的儿子傅清硕谋个未来。 “小姐。”清茶眉间几分担忧,她总觉得沈归题和往常不同。 沈归题眼睫湿润,眼尾赤红。 她紧搂着怀里的软团子,对清茶说道,“从库银里取些银子,随我去一趟绣坊。” 老夫人好穿戴,常随老侯爷入宫,朝服上绣工考究,故而养了些绣娘,专为她绣衣。 绣娘五人,蜀绣,苏绣,京绣……各有所长。 绣坊门可罗雀,铺面后便是院子,绣娘们就在这一亩三分地,用精巧的手绣出各式花样。 但这会儿已是晌午的关口,几个绣娘却坐在太阳地下,嗑瓜子晒太阳。 瞧见沈归题来,动也不动弹,年长的冯婶抹了抹嘴角的瓜子皮,阴阳怪气道:“哟,大媳妇上花轿头一遭啊,什么风把侯府主母吹这来了?” 沈归题对冯婶的话格外熟悉。 那是前世沈归题独木难支,赶来将绣房抵出去时,冯婶也说了这么一句。 “清茶,银子,分给各位姐姐吧。”沈归题话音方落,周遭猝然安静下来。 清茶去分银两,几个人面面相觑,“怎滴,遣散费?” 沈归题一板一眼,诚挚地鞠了一躬:“多年来多谢姐姐们侍奉老夫人,而今,我守着这绣坊,望将姐姐们的手艺为世人所知,还请各位姐姐我一臂之力。” 绣坊乃老夫人满足自己私欲所建,过去一年里,沈归题对此毫不关心。 而当年老夫人每每参加宴请,哪回不是赚足了眼球,华服一身顶一身地羡煞旁人。 于沈归题而言,这不正是沧海遗珠,应将其用在刀刃上的产业么? 绣娘几人捧着沉甸甸的纹银,不知所措。 沈归题当即从怀里抽出一沓绢纸,绢纸上画着图案。 “我才疏学浅,画的草图,各位姐姐掌掌眼,看看十日后,是否能批量绣出。” 清茶分了银两,折回到沈归题身边,又接过图纸,分散给绣娘。 “彧国和大央的合卺图?”冯婶错愕,两国图腾交好,且系同心结,这是作甚? 沈归题笑道:“姐姐们尽管绣便是,荷包,手绢,头巾,凡能所用皆可。” 她敢打包票,此绣图必然能给绣坊带来不菲的收益。 从绣坊离开,清茶隐隐猜到沈归题意图,欲言又止,憋到回侯府也没能问出口。 沈归题踏进府门,脚步僵住。 梨花杏雨间,身长九尺的男子步履匆忙,他金冠束发,面容俊白,剑眉星目,宛如画中仙。 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盘扣腰带,将身形分得宽肩窄腰。 时隔半个甲子,只看一眼傅玉衡,仍让沈归题惊为天人。 然而,傅玉衡深潭般的墨眸里却了无她的身影,擦肩而过,掀起一阵笔墨书香的风,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她。 “小侯爷。”清茶福礼,傅玉衡也不理,一味地冲出府门去。 他这般急,急的是小青梅即将派往彧国和亲。 沈归题久久回不过神。 转念一想,她和傅玉衡何尝不是同命相连,都是爱而不得,抱憾终身。 第一卷 第3章 把你卖了 “小姐,您那绣图,会不会惹小侯爷不喜?” 京中传的风言风语,大央最受宠的小公主,将远嫁彧国。 谁不知道,那是小侯爷心尖人。 听说公主遇刺,小侯爷为公主挡了一剑,险些丢了命。 五年前,圣上赐婚太保沈家与汝阳侯府的婚事,小侯爷跪在御书房外两天两夜,只为推掉亲事,一心想做驸马爷。 成亲那日,圣命难为,他姑且和沈归题拜了堂,可这些年对沈归题不闻不问,是侯府上下有目共睹的。 沈归题大肆绣彧国和大央喜结连理的图样,这不是往小侯爷肺管子上戳么? 沈归题回过神来,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他生气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想促成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既然爱莫能助,不如赚些银子实在。” 她回景合轩,抱出硕硕在屋檐下走动。 姜茶说,她出门那会儿,三叔悄悄来分了银子,连个招呼也没打。 沈归题能理解,毕竟老侯爷死在疆场,老夫人也过世了,傅玉衡闭门谢客,谁能相信年纪轻轻的沈归题,能把侯府盘活呢? “自古树倒猢狲散散,你说是不是啊,我的硕硕。”沈归题颠着小奶娃,卸下侯府的重担,反而一身轻。 正当她沉浸在岁月祥和中,清茶小声提醒道:“小姐,侯爷来了。” 傅玉衡不知何时伫立在院中,锦白长衣,棱角如刀削,眸光死气沉沉,浑身散发着冰冷的凉意。 沈归题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错愕片息。 谁能把一辈子的细枝末叶都记得分毫不差? 她只记得傅玉衡为小公主茶不思饭不想,倒是忘了这个节骨眼,傅玉衡找她所为何事。 两人隔着春风相望,傅玉衡薄唇启合的幅度很小,声色暗哑携着疲倦:“能不能……” 他修长的手指紧了紧袖子边,才拧巴着把剩下的话说完,“能不能随我入宫,茉茉想见你。” 茉茉,多亲昵的称呼。 而对沈归题,陌生地像头一天相识。 “好啊。”沈归题脱口而出,“现在?” 她在傅玉衡俊冷的面容上捕捉到微微诧异的波动。 但傅玉衡没说别的,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归题和永安公主苏茉并不熟,偶尔在宫中碰见,也就点头之交。 她随着傅玉衡入宫,马车上,二人各占一边,中间的间隔,犹如楚汉交界,互不相犯,自然也没有话可聊。 沈归题看了傅玉衡好几次,傅玉衡却专注地摩挲着手中海誓山盟壁。 传言这玉佩分两块,连起来时完美契合,有情人各执其一,便会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她这夫君,堂而皇之地在她跟前心系别的女子,早不新鲜了。 “啧。” 沈归题忍不住吱了声。 傅玉衡抬眼,眸光带着探究,眉头轻蹙。 意识到自己有感而发,沈归题撇开视线。 相安无事至宫中,永安殿外,傅玉衡驻步,“于理不合,我就不进去了。” 沈归题没多想,踩上汉白玉石的台阶,深入雕梁画栋的宫殿。 苏茉焦灼难安在前殿来回踱步,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见到沈归题,她巴掌大的小脸从愁眉不展转变到的喜色显露,“沈姑娘,你真来了!” 她迎上沈归题,自来熟地握住了沈归题的手,“我以为你不愿看到我,担心了许久。” 沈归题冷冷淡淡,抽离双手,福身行了礼,“公主殿下召见,臣妇义不容辞前来赴约。” 苏茉怔忪,旋即哂笑:“京中夸你是闺中千金的典范,果然礼节得体,不像我,就会上房揭瓦。” 沈归题不想听她套近乎,也对她的性格毫无兴趣,“殿下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家中小娃还等着喂奶。” 她的冷漠,以及提到的孩子,让苏茉感觉到了话语中的尖刺。 “沈姑娘能嫁到侯府,令人钦羡。”苏茉笑容不复,视线越过沈归题肩头,往殿外望了一眼。 沈归题面无表情,“不如你们私奔。” 苏茉大眼圆睁,分不清沈归题说的是不是气话。 “沈姑娘真会开玩笑。”她抿了抿唇角,低下头:“我生来就不由己,我跑了,大央皇庭如何收场?” 沈归题在深宅大院里熬过了一辈子,很懂苏茉的处地。 不过,跟她有什么关系? 沈归题不带丝毫情绪,“所以,殿下寻我来是谈谈心?” “不,不是。” 苏茉忙摇头,眼中燃起希望:“我是想将玉衡哥哥托付给沈姑娘!千万不能任玉衡哥哥继续堕落下去!他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相隔千里万里,我怎么安心?” “这我管不着,他是他,我是我。” 沈归题面不改色,苏茉眼底的光芒骤然黯淡。 谁知沈归题话锋一转:“我可以代你照看他,不过,还得殿下开个价。” “开价?”苏茉愈发看不懂沈归题了。 她不是贤妻良母,闺中典范吗? 怎么照料自家夫君,还索要钱财? 沈归题瞧她哑言,补充道,“托人办事,利为先,难道殿下想让我白做工?” “那倒不是……”苏茉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文房四宝,书香雅苑养出来的沈归题,怎么会是满身铜臭味? 她唤来宫娥,遣去支银子。 再看沈归题,有种请了个强盗上门打劫自己的错觉。 沈归题却泰若自然,早在睁眼回到二十三岁这一年,她便下定了决心。 谁也不爱,富养自己,有银子不赚王八蛋,没有银子,怎么过好日子,怎么培养自己的儿子? 宫娥取来一箱金子,苏茉已经笑不出来了,“沈姑娘,这些够吗?” 沈归题反问:“还有别的嘱托么?” 苏茉摇了摇头,沈归题提起钱箱,沉得很。 虽然市侩地怀抱金银,礼节也照旧。 “既然如此,臣妇告退,定期家书一封送往彧国,以解殿下相思之苦。” 她退到殿门处,方转身向外去,而等在外面的傅玉衡,按捺多时,迫不及待询问,“茉茉同你讲了什么?” 沈归题拍了拍钱箱:“把你卖给我了,价钱很足。” 卖? 傅玉衡根缕分明的眉头一高一低,他堂堂小侯爷,在沈归题口中怎么跟牲畜一般? 第一卷 第4章 讹诈苏茉一笔 就算给傅玉衡想破脑袋,他也想不到沈归题会讹诈苏茉一笔。 五年来,傅玉衡要么频频入宫探望苏茉,要么把自己锁房中,谁也不见。 架不住沈归题贤惠,一日三餐从不落,换着花样讨好傅玉衡的味蕾。 不仅如此,沈归题亲手为他纳鞋,为他炼花香灯油,傅玉衡头疼脑热,她比谁都急,半夜能去把太医从被窝里揪出来…… 沈归题没有过多解释,傅玉衡跟了几步,回头看了眼,留在了原地。 回府路上,沈归题想到了儿时去往的江南。 烟雨蒙蒙,山清水秀。 但那地方好是好,却是销金窟,什么画舫,酒肆,瘦马,面首…… 沈归题想去看看。 往后好些天,沈归题都在孩子和绣坊之间忙活。 傅玉衡没再找过她,说是跟太子议事,挂羊头卖狗肉,变着花见苏茉罢了。 和亲之日,举国同庆。 彧国和大央接壤,这些年战事频发就没消停过。 永安公主和彧国皇子结亲,总算可以休养生息,赋税减免,百姓夹道而立,参与这盛况中,家家户户几乎倾巢出动。 沈归题也在其中,姜茶留下照看硕硕,清茶侍奉在侧。 人头攒动中,沈归题隐约听得有人在唤她的名。 不是沈姑娘,也非侯夫人,而是归题。 沈归题举目望去,人群中有人对她挥手,一边挥一边蹦起来,生怕她瞅不见。 “诶,让让,劳烦让让!” 沈归题看着挤出人群的鸢溪,忍俊不禁。 杜鸢溪乃刑部尚书府的三小姐,幼时送到太保沈家习书认字。 沈归题学得十成十,杜鸢溪两年下来,一首望洞庭湖都背不全。 虽然杜鸢溪学业崩卒,但自此和沈归题的友谊算是结上了。 “归题,你也舍得出来凑热闹,我还以为你在家里,准备把算盘珠子拨冒烟呢!” 杜鸢溪调侃的语调,配合着臭屁地噘嘴,俏皮也欠扁。 沈归题只是注视着杜鸢溪,眉头耷拉下去。 开端都是好的,可沈归题和杜鸢溪上一世却渐行渐远,关系恶劣到沈归题撒手人寰之际,杜鸢溪也未曾探望。 这怪不得杜鸢溪,她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人挑唆,误会极深。 “你干嘛?怎么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永安公主出嫁,最高兴的理应是你啊。”杜鸢溪手肘拐了拐沈归题,“说说吧,啥感想。” 相较于永安公主的飒爽,杜鸢溪也是一种我行我素的随性。 “给你。” 沈归题将手绢递给杜鸢溪,手绢上的图案,白鹤与虎纹相嵌合,团成一个圆,用以同心结围绕。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乃庆祝大央和彧国的吉祥物。 杜鸢溪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再看人群中,如出一辙的图腾还真不少。 衣裙上,或是门襟边儿,又或者是香囊,系带。 不等杜鸢溪发问,沈归题便解惑道,“共出绣案一千三百六十九,营收银两四千多两。” “你干的?”杜鸢溪瞳孔增大,“你家那小侯爷没把你活煮了?” “你就说赚不赚吧?” 沈归题这十天来,就凭着这和亲吉祥图,悄无声息敛财。 也给她带来了明确的方向,朝拜,祭祀,大喜,大丧,加之节日,主做这等绣款,预售付定金的方式,不仅能弘扬汝阳绣坊的名头,还能持续盈利。 杜鸢溪正要回话,人潮呼唤,赫然见长安街的那头,士兵高举着旗帜,骏马成列,浩浩荡荡的人马,有条不紊地前行。 “当心!”杜鸢溪手疾眼快地拽住沈归题,所有人都在往前不蹿,一下子变成了人肉馅饼。 沈归题耳膜快震碎了般,眼前花瓣纷飞,晃眼中,一架八头马车,通体镶嵌象牙,琉璃车顶,在阳光下熠熠灿然。 轻纱般的帷幔下,沈归题隐约瞧见苏茉的剪影。 而更吸引她注意的,是跟随在马车旁,攥紧缰绳,悠悠而行的冷峻郎君。 他似乎在跟马车里的人交谈,竭力露出一丝笑颜,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归题,你赚了这么多银子,请我喝酒。” 杜鸢溪冷不丁地扯着嗓子道,生拖硬拽地将沈归题拖出拥挤的人群中。 沈归题怎么会不知杜鸢溪什么意思。 不过她而今已经释然,断不会因傅玉衡心中有别人就拈酸吃醋。 她没对杜鸢溪解释那么多,便吩咐清茶去梦仙居点了好酒好菜。 汝阳侯府,天色不知何时变青灰,浓厚的云层遮住了日光,气温有些凉。 “啊~”杜鸢溪小酌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哪里有半分女儿家的模样。 沈归题前世,无比羡慕杜鸢溪的做派。 可她在深宅大院里,给自己背负了太多责任,一辈子循规蹈矩。 “喝吗?喝一个?”杜鸢溪抬高酒杯,挑眉问。 今日的沈归题,目光总是黏在她身上一般,杜鸢溪能理解,毕竟小侯爷心系永安公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爱屋及乌,身同感受,想必沈归题心里也不好受。 沈归题接过酒,凑到鼻尖嗅了嗅,刺鼻的辛辣味,伴随着淡淡果香。 女人自带三分酒量,大小宴席上,免不了敬长辈,做足面子工程,但像今天这么烈的,沈归题还真没尝试过。 喝下两口,嗓子就开始冒烟,沈归题温婉的面容满是痛苦。 “噗。”杜鸢溪噗嗤笑出了声,就要将沈归题的酒杯夺走,“行了行了,让你喝你还真喝啊?侯门主母酣醉如泥,我怎么跟你们一大家子交代?” “有什么好交代的?”沈归题冷讽一笑,主动和杜鸢溪碰杯,“常来走动,多聚聚。” 重活一世,沈归题才更懂得,什么是自己该守护的。 “古怪,归题,你可不能自暴自弃,殿下远嫁,这不就是你的机会吗?你可得把握住呐!” “我不稀罕。” 沈归题忽而俯身,故作神秘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哪句话?” “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你说的是小侯爷,傅玉衡?” 第一卷 第5章 归题,别说了… 沈归题瘪嘴,“不然能是谁?吃过屎的狗,你还愿意养么?” 杜鸢溪着实被沈归题惊到了,这种话,能是沈归题说出来的? 然而,杜鸢溪目光定在沈归题背后,骤然愈发心惊胆骸。 男子身影颀长,细致如画的面容阴沉沉,而玉骨白瓷般的手,则攥着一个绣球,整个绣球上都绣着两国结蒂图纹。 “归题,别说了……” 杜鸢溪急躁地拍桌子,恨不得扑上去捂住沈归题的嘴。 沈归题楞了一息,而就是这一息,凉亭外,男子冷声开了口,“这是你的手笔?” 一个绣球飞向沈归题,沈归题条件反射伸手接住。 她捧着绣球,和傅玉衡四目相对。 从他深邃的眼底,看到了隐忍的怒火。 傅玉衡从来都不是一个暴跳如雷的人,但他那张脸,对沈归题,几乎就没有过好脸色。 沈归题正要发话,杜鸢溪反应过来,眼波一转,猝然站起,“是我,我做的!” 说罢,杜鸢溪不停对沈归题挤眉弄眼,暗示她别瞎说。 就杜鸢溪这一系列举动,在傅玉衡眼里,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傅玉衡阴冷的眼风扫了眼杜鸢溪,又回到沈归题这里,继续沉声追问:“你做的?” 他非要从沈归题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沈归题给了杜鸢溪一记眼神,随之神态自若道:“是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傅玉衡难以置信,剑眉紧拧,脸色又沉了沉,“你就这么想她走?你可知那彧国皇庭是怎样的人?成亲的大皇子,已不惑之年!孩子都比茉茉大,她余生的日子该有多难?” 以前,傅玉衡从不对她说这些,思念之苦,都是自己默默承受。 他吐露心声,沈归题更深切地明白,傅玉衡虽然身在侯府,心,早跟着苏茉飞远了。 “和亲的不是我,我怎么知道。”沈归题语出惊人死不休。 最可怕的是,眼前的人,分明还是往昔那个沈归题,温温柔柔,犹如空谷幽兰般。 傅玉衡咬了咬牙帮子:“是我多问这一句,沈姑娘想如何便如何吧!” 他拂袖转身,背影笼着冷冽的戾气。 杜鸢溪磨牙,“你啊你,榆木脑袋,责任往我这推,不就能相安无事了么?” 沈归题又不是没努力过,相安无事等于守活寡,何苦委屈自己? 傍晚下起了小雨。 沈归题酒过三巡,昏沉沉的。 清茶送走了杜鸢溪,到景合院,刘龄凤竟在逗硕硕玩,手里把玩着牛皮拨浪鼓,叮叮咚咚的响。 “硕硕啊,唤二娘听,二娘给你买了好些东西,喜不喜欢呀?” 她掐着嗓音,笑眯眯的。 三个月的奶娃没有回应,倒是苦了怀抱硕硕的姜茶,鄙夷的五官皱成一团。 姜茶忍耐刘龄凤多时,好容易等来沈归题,犹似捉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她抱着奶娃快步近到沈归题身边,咬耳朵的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二房夫人病得不轻,都说您不在院里,她非赖着不走。” “我来吧。”沈归题接过襁褓,软乎乎的娃抱在怀里,声调旋即高了几分,“姜茶,去端些点心和水果。” “不用这么麻烦了大嫂,一家人何须这些繁文缛节。”刘龄凤年纪比沈归题小两三岁,但那股精明劲,看起来无端端老上许多。 她瞥着沈归题面颊的酒晕潮红,拨浪鼓抵在嘴里笑道,“我来呢,是给大嫂带来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专程来恶心她还差不多。 不宵刘龄凤多言,沈归题就知她憋了什么屁! 不就是和巡抚合作那茬子? 沈归题坐到美人靠,低头对孩子笑,话是对刘龄凤说,“你想说,我未必想听,省省吧。” 刘龄凤笑容僵住,沈归题不再搭理她,自顾自地哄娃,“硕硕啊,饿不饿,喝奶吗,硕硕?” 刘龄凤缓了好会儿,她专门在景合院守株待兔,就等着气沈归题,这一兜子话,烂在肚里,她今晚都睡不着觉! 她不明白沈归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厚着脸皮坐沈归题边上,先来一句开场白,“嗨呀!” 拍着大腿,滔滔不绝:“大嫂,你别怪我分家,我分的那些银子,这会儿都生崽了。试着投了一千两,这才半月不到,回了五百两,这回啊,我打算多投些,一本万利,后半生足够了,大嫂,要不你也……” 她话到一半,姜茶端来点心盒,“啪”地一声放下。 沈归题指尖揉着太阳穴,不咸不淡道:“姜茶,入春了,苍蝇也活过来了,点着薄荷香吧,嗡嗡喳喳的,烦死人。” “好勒,小姐!”姜茶欢欢喜喜,瞟了刘龄凤一眼,含沙射影道:“奴婢这就去点香,把苍蝇赶出去!” 刘龄凤正到兴头,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净给她难堪! 她忍了须臾,方想起已经分了家,登时怒火丛生,“姓沈的,你骂谁苍蝇?我好心帮你一把,让你操持侯府松快些,你还狗咬吕洞宾!” 沈归题脸色一冷,掀起眼皮,眸光骤然冰凉,“弟妹慎言,虽然分了家,你夫君仍旧姓傅,弟妹莫不是尊卑长幼也不分了?” 刘龄凤哑了火,官高一级压死人。 她若真和沈归题掐起来,传出去,唾沫星子都得将她淹死。 好在,沈归题虽为侯门主母,但偏生不得傅玉衡所爱。 想到这点,刘龄凤做梦都梦笑出声。 “我看大嫂你就是嫉妒,嫉妒我的日子过得比你好。” 刘龄凤揶揄冷哼,传自己的丫鬟来,将送来景合轩的东西搬走,“大嫂你瞧不起,有朝一日穷困潦倒之际,再管我开口借,那可就过期不候了!” 刘龄凤一走,姜茶就啐了口:“小人得志!” 沈归题倒是从容,刘龄凤蹦跶得越高,摔得越惨。 清明将至,她还得出一张绣图,延续汝阳绣坊的作风。 往后几日,沈归题冥思苦想,绣款改了一遍又一遍。 这日清晨,清茶不等天亮就闯进了门,“小姐,小姐,小侯爷连日来滴水未进,今早叫不醒了!” 第一卷 第6章 仅有此处,睹物思人 沈归题下意识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但紧绷的心弦,在沈归题半只脚迈出门槛后,條然松散开。 “请太医来瞧瞧便是,无需大惊小怪。” 她坐回到铜镜前,喊来姜茶:“梳妆。” 姜茶和清茶大眼瞪小眼。 清茶难为:“小姐,您不亲自过去瞧瞧?” 沈归题只答应苏沫,不能让傅玉衡死,可没说要亲力亲为照料。 再者,前世的傅玉衡消沉归消沉,但无性命之忧。 沈归题答非所问:“今儿早膳是什么,我想吃葱烧羊肉烧麦了。” 清茶也不知该喜该忧,小姐不管小侯爷了,到底是真的不在意,还是一时赌气? 沈归题慢条斯理地梳洗,在晨露中用过了早膳,完善图案细节,差人送去绣坊,这才不疾不徐去往了清风阁。 一推开门,四面墙上全是仕女图。 画中女儿郎,坐在高头大马上,英姿飒爽。 也有立于桃花树下,团风筝线…… 各式各样,一颦一笑,都是同一张脸,都是苏茉。 桌案上还有些未完成的画,苏茉身穿凤冠嫁衣,却苦着脸。 每一幅画,每一条笔触,都能窥见傅玉衡的用情极深。 沈归题扫一眼,心无波澜。 傅玉衡对苏茉的深情,是一把尖刀,反复刺穿沈归题心房。 久而久之,伤口结痂,金刚不破。 “他怎么样了?” 沈归题往阁楼上走,傅玉衡宿在扶拦边,屋檐对着的方向,就是皇庭。 清茶正欲告知太医诊过,也趁着小侯爷昏迷,喂了些羹汤。 恰时,傅玉衡冷冽的低吼传来:“都出去!谁准你们进来的!” 清风阁,是他独自舔舐心病的地方。 仅有此处,睹物思人,仿佛还和茉茉朝夕相伴。 女婢吓得哆嗦,不敢抬头直视傅玉衡那双阴鸷的眸子。 小侯爷在府中素来没什么好脸色。 但像今日这般,大发雷霆还是极为少见的。 瞧着她们被傅玉衡吓得瑟瑟发抖,沈归题站了出来:“我准的。” 沈归题莲步缓缓走进门,清冷的面容上透着疏离感:“侯爷画地为牢,打算以死明志,可惜我答应过公主殿下,得要你活着。” 听到苏茉,傅玉衡原本阴沉如墨的眼眸,骤然有了光。 他漂亮的手指揪紧了被子:“她还说了什么?” 此刻的傅玉衡长发披肩,那张白净清透的脸,根本就是女娲精心打造的稀世模板。 然而,这个男人不管是身还是心,都不属于沈归题。 沈归题感觉不到难受,有的只是丝丝怜悯:“她说让你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傅玉衡眉头压了压,眸子低垂,哀伤不需要言语,就看得人心生怜爱。 沈归题还记得成亲那日,傅玉衡掀开了她的红盖头,第一眼,沈归题便惊为天人。 可是她红鸾心动,竟听傅玉衡说:“你我夫妻,互不干涉,我娶你只因礼教使然,你若想走,侯府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沈归题本以为,自己不差的。 在适嫁之龄,也有不少京中贵胄,托媒人上门提亲。 父亲中意的傅玉衡,犹如悬在天上的月,这般耀目的男子,方能配得上她。 沈归题遵从礼法,对傅玉衡掏心掏肺,终究是没感化他半分。 当下,看他只因苏茉的名讳,就牵肠挂肚,沈归题只有一个字:酸! 真是酸掉牙了! “你不会自己问?” 她摆了摆手遣散了女婢,“有我在侯府一日,你死是死不了的,多请几回太医罢了。你不如策马去追,兴许还能将公主追回来。” 傅玉衡深幽的眸子透出几分错愕,望着沈归题。 她从前只会变着花给他送汤,送笔,见缝插针劝说他和苏茉终究是殊途不同归,收心从仕为先。 而今,她是怎么了? 傅玉衡不会知道,他为苏茉情深不寿的一生,都被前世的沈归题看在了眼里。 沈归题轻微地耸了下肩膀:“当然,我会对世人说,曾天资聪颖,为国为民的汝阳侯府小侯爷,因染重病,不幸早夭。” 傅玉衡喉头哽住,俊美的面容上生出恼意。 侯府贤妻良母的沈归题,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咒他短命? 傅玉衡揪着被子的指骨紧到苍白,沈归题却淡然转身离开。 她从容下楼,留下一句:“饭菜放着,不想吃就多饿几顿。” 清风阁的脚步声渐远,恢复到往常死一般的寂静。 傅玉衡心绪却起起伏伏,被沈归题气的。 五年的夫妻生涯,沈归题何时长出了满身尖刺,傅玉衡一无所知。 沈归题迎着春花回景合院,还没进院门,就听婴儿哭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 她脚步快了些,瞧见姜茶搂着襁褓,摇晃拍打,姜茶焦急地喊着傅清硕祖宗,也无济于事。 “怎么回事?” 沈归题总觉得硕硕遇到的危险,在两三月之后。 可自她重活一世睁开眼,硕硕就哭闹不停歇,以前她忙着打理好汝阳侯府的方方面面,不甚留意。 “小姐,少公子吃喝拉撒,奴婢照看可仔细了。不知为何,无端端就哭,奴婢……” 姜茶有口说不清,清茶总说她照顾不周,这奶娃,不头疼不脑热的,哭个没完,她也摸不着头脑。 “太医还没走远,再请来给硕硕也看看。”沈归题接手过孩子,心弦紧绷起来。 若说她重生一世,硕硕还离她而去,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小娃闭着眼,张着嘴,露出光秃秃的牙龈,哭喊声吵吵嚷嚷。 太医来把了脉,看了还未清洗的尿布,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夫人,少公子寻常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奶水不足,会补一些羊奶。”沈归题如实回答。 太医摇头,“依老夫之见,少公子恐怕吃了些果子,还有些肉糜。” 沈归题错愕,看向姜茶。 姜茶如临大敌,连连摆手:“小姐,奴婢没有!奴婢怎么敢给少公子吃食上胡来。” 这两丫头,都是沈归题从太保府上带来的,自小伺候她身侧,断不会耍什么坏心眼。 忽然,姜茶恍然大悟拍着脑门道:“奴婢想起来了,前段时日,小姐去丝绸坊对接江南来的蚕丝商,遣奴婢取些银两送去,正逢傅小姐在,就交给傅小姐照看了半天。” 第一卷 第7章 祸害她儿子,不可饶恕! 姜茶指着屋中檀木小几:“奴婢回来见碟子里磨了不少果泥,散落些许肉渣,当时,当时奴婢还心想,傅小姐怎如此邋遢。” 她尾音收低,自觉非议主子不妥,但这是姜茶素来对小姑子傅锦蓉的印象,不小心便脱口而出了。 侯府小姐,傅恒玉的妹妹傅锦蓉,胸无大志,只知吃吃喝喝,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 沈归题知小姑子没主见,心眼子也不好。 但祸害她儿子,不可饶恕! “此话当真?”沈归题铁着脸,眼神冷得像刀锋。 姜茶险些哭出来,扑通跪地:“小姐!奴婢就算有九条命,也不敢瞎说的!” “起来吧。”沈归题保持体面,但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吩咐两个丫鬟道:“日后不准傅小姐进景合院。” 太医开了两贴消食的药,沈归题到杜鸢溪鬼点子多,借着这由头碰了面。 京城的小馆,正午菜香扑鼻。 几道家常小炒,搭配一盘驴打滚,沈归题和杜鸢溪坐在竹椅上,随意观看车水马龙的长街。 沈归题捧着银耳羹抿了口,不经意地瞥两眼打量行人。 反观杜鸢溪,则是泰然自若得多。 单脚踩在椅子面,靠着椅子背,椅子的前脚悬空,剥着花生,品头论足:“归题你看,那家公子长得跟个天蓬元帅下猪圈一样,白瞎了那身好绫罗。” “那我认得,刺史家庶女,生得标志,那樱桃小嘴,为啥没长我身上?” 她滔滔不绝,沈归题还没提正事,突然,杜鸢溪猛地站起来:“嚯!那不是陆家纨绔吗?天不擦黑就出来闲逛,真是少见!” 沈归题就喜欢听杜鸢溪说话,小嘴叭叭的,跟评书似的。 随着杜鸢溪目光看去,沈归题便瞧见了名声在外的陆炼修。 掌管侯府家业的沈归题怎会不知陆炼修,陆家在京城,乃毋庸置疑的首富。 陆家经营的产业,在大央涉及到各行各业,方方面面。 兴许正是因为腰缠万贯,陆家独子陆炼修,弱冠之年就寻芳问柳,给花魁赎身,养在家中。 百姓耳耳相传,但沈归题这是第一次见到陆家公子尊容。 以为是个酒囊饭袋,出奇的是,皮肤虽说不太白皙,但噙着笑容,五官周正,气度风雅。 不巧,杜鸢溪和陆公子隔空对视,他竟向着二人走来。 “啧,晦气的玩意儿。”杜鸢溪咧了咧嘴,嫌弃至极。 “你认识?”沈归题讶异,往昔她和陆公子素无交集,没想到杜鸢溪和陆炼修之间还有渊源。 “呸!谁认识他!王八蛋!” 杜鸢溪说着,拉起沈归题,“咱换个地方。” 然而,陆炼修脚步快了些,挡在了二人跟前。 “杜姑娘,着急忙慌地这是要去哪啊?” 陆炼修说着,视线就往沈归题脸上落,“这位姑娘如此面生,陆某怎么没见过?” “死一边去!” 杜鸢溪向左走,陆炼修向左移。 杜鸢溪向右走,陆炼修向右移。 “你故意的是吧!”杜鸢溪鼓着腮帮子,扬了扬粉拳,“找死吗?” “没问你。”陆炼修一只手将杜鸢溪撇开,噙着笑直视沈归题:“敢问姑娘是哪家千金?” 他看沈归题梳着发髻,但后颈蓄留两条小辫。 穿着宝蓝色锦缎襦裙,外搭宽袖的同色系褙子,绣样精美,是一朵朵马蹄莲。 特别是沈归题的模样,柳叶眉淡淡的,瓜子小脸,双眸清亮,站在他面前,空谷幽兰般。 这种气质,他在红楼里见不着。 沈归题无言,杜鸢溪淬了口:“你看好了,这可是汝阳侯府的主母,傅小侯爷的夫人!” 陆炼修活见鬼,触电般将手抽回,再定睛看沈归题,不大确定,这就是傅玉衡的妻子。 “看你还如此轻佻,踢到铁板了吧?”杜鸢溪嗤笑。 陆炼修又多看了沈归题两眼,京城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傅小侯爷和永安公主情投意合。 饶是如此,傅玉衡家中那位也兢兢业业操持侯府,从未有所怨言。 原来就是她…… 陆炼修稍稍发怔,丢了面,干笑两声:“小侯爷好福气,娶了如此美娇娘。” 不远处,一双深沉的眸子,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薄唇紧抿,转身去往了一家花鸟鱼的门面。 “买两只信鸽,要最好的。” 他面无表情,陆炼修握着沈归题双手的画面,却挥之不散。 兴许,她也受够了冷落吧? 第一卷 第8章 熟了? 闲暇之余和杜鸢溪小聚,苦闷有人倾诉,对沈归题而言,是难得的轻松快意。 次日,沈归题起了个大早。 “带上新鲜果子,买上一只猪头,我们去春熙楼。” 姜茶可算等到洗清冤屈,采买神速。 汝阳侯府不及当年,但府邸这祖产,除非抄家,几亩地是经年不变的。 春熙楼于府邸东侧位,乃是傅锦蓉所居。 从杜鸢溪处得知,傅锦蓉这几日逍遥得很,每天都在戏楼,赏青衣百两银子。 今日,她正要将戏楼里最响亮的角,请到春熙楼去,这个热闹,沈归题准得凑一凑。 春熙楼内。 傅锦蓉躺在美人榻,半眯着眼。 戏楼的角,咿咿呀呀唱着,咚咚锵的乐律富有节奏。 傅锦蓉自小长在蜜罐子里,伸来张手饭来张口,如今爹娘不在世,却分得家财无数,铺子银子生着崽,躺着过逍遥日子。 沈归题的出现,唐突又不合时宜。 “小妹好雅兴。” 她踏足房门,唱腔便戛然而止。 傅锦蓉从陶醉中清醒,坐起来打哈欠:“嫂子,你咋来了?” 她只需一个眼神,女婢颂意便知趣地端来一杯热茶。 傅锦蓉漱了口,抚了抚堪比孕期的肚子,再打个饱嗝:“嫂子,坐。” 沈归题扫了眼伶人,笑意不达眼底:“小妹探望我时,我不在景合院,光留你和硕硕玩了。” 傅锦蓉珠圆玉润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避开了沈归题的视线,“应该的嫂子,一家人嘛,帮你照顾硕硕也是我分内之事。” 沈归题挑了挑眉梢。 傅锦蓉的片点心虚,恰恰能证明,她是知道,对一个婴儿来说,那般所为有害而无利。 沈归题的冷意不留痕迹,依如往日礼节不减:“这不为了感谢你,特地带些礼物来。” “嫂子,礼物就不必了吧……” “姜茶。” 沈归题猝然冷下脸色,口吻也重了几分。 “好嘞,小姐!” 不等傅锦蓉拒绝,姜茶朱漆托盘里呈着一个又肥又大的猪头就闯进来了。 猪头没煮过,切口还淌着血。 “嫂子,你这是做什么?”傅锦蓉缩成一团,满是惧色。 沈归题站着也不落座,字字如冰珠落下:“我听说你爱吃猪头黑桃肉,配着些时令水果,枇杷草莓之类的,对身子好。” 说过这句,傅锦蓉神色僵硬。 她做过些什么,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 “嫂子!五年了!在侯府五年,没瞧出来,你怎么蔫坏蔫坏的!” 傅锦蓉算是明白了,什么送礼,感激,全是指桑骂槐。 她那孩子,真是不识抬举。 照看他,给他喂点好吃的,他根本不张嘴,傅锦蓉费了好半天劲,才给塞了些。 “我蔫坏什么了?”沈归题冷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以后再害我的硕硕,我保证大义灭亲,绝不手软。” “你,你,你!我哥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恶妇!”傅锦蓉气急站起,指着沈归题鼻子骂。 沈归题早就不会傻到割肉喂虎,寸步不让他们欺负! 傅锦蓉还想说什么,没眼色的厨娘送来了汤盅:“小姐,鸽子汤炖好了。” 傅锦蓉哪还有心思喝什么鸽子汤,瞪着沈归题喘着怒气:“你姓沈,侯府姓傅,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 “侯府分家了,银子你没领着?”沈归题蔑笑:“没把你撵出去,都算给去世的老侯爷,老夫人,留几分薄面了!” 沈归题懒得跟傅锦蓉磨嘴皮子,带着姜茶离开。 姜茶一身轻,“小姐,您早该训斥傅小姐了!往日里没少给她送胭脂水粉,布匹首饰,一点也不念好。” “念好那是有良心的人才有的品性,她没有。”沈归题还记得自己前世怎么死的。 侯府之人的丑陋嘴脸,真是穷图匕见! 舒了口恶气,沈归题正往景合院赶,她得亲自给硕硕喝药。 药苦,他不下嘴。 姜茶和清茶又不敢动粗,只得她亲力亲为。 谁知,半途中,一棵芭蕉树下,傅玉衡一袭白衣立在叶片下,犹似绿草中坠下一抹星辰,格外显眼。 他面色还是苍白憔悴,但能走出他的清风阁,沈归题倒是颇感意外。 沈归题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小侯爷在等谁呢?” “你。”傅玉衡看她的眼睛,依旧是冷冰冰的。 沈归题也不遑多让,调侃的口吻道:“真是稀奇,我还以为,永安公主回京了呢。” 傅玉衡紧了紧拳头。 他无比确定,沈归题变了。 从前那个恪尽妻规女教的沈归题,已然脱胎换骨。 不过,傅玉衡不甚在意。 他不愿深究,在沈归题身上发生了何事,才导致一个人悄然之间,彻头彻尾地改变。 他只问:“我的鸽子,你放了,还是杀了?” 沈归题顿了一下。 原来他还买了鸽子? 这是打算写信,和永安公主,相隔千里,以解相思之苦? “我对你的鸽子没兴趣。”沈归题径直往前走,路过他身侧,好意提醒道:“可以去春熙楼瞧瞧,兴许已经熟了。” 沈归题走开两步,忍俊不禁。 真是一家子活宝! 傅玉衡望着沈归题纤瘦的背影消失不见,自个喃喃咂摸:“熟了?” 反应过来,他一脸阴郁。 往后两日,沈归题守着傅清硕,眼见着孩子一天比一天乖巧,哭闹也少了很多。 清明时节的雨,不分早晚飘零。 绣坊里的冯婶带来了好消息,于上次永安公主出嫁,不少人成了回头客,接着绣坊又绣出菊团锦簇的花样。 回乡省亲的,带上绣有菊团的物件,或是烧一些菊团的香钱,倒是不愁卖。 冯婶笑得合不拢嘴:“东家,盐商秦家晓得吧?她家夫人差小厮登门,说是想制一件成衣绣品,要嫁女儿当日穿。” 盐商秦家素来富有,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想必银子差不了。 “这是上月的红利,冯婶你收着。” 沈归题交给冯婶,转而对清茶说道:“带上我的用具,去一趟秦府。” 既然是京中贵人委托,这笔生意她定要竭尽所能,做成了这好的开端,往后订绣款的路数,大抵会更加隧顺。 清茶带着沈归题的匣子,支上油纸伞。 路上水光迤逦,行人脚步匆匆。 秦家的门楣,比起汝阳侯府官宦之家,还要阔错几分,匾额两处,纯金的麒麟,怒目审视着府门前的来客。 第一卷 第9章 三拜九叩,嘴里念念有词 沈归题经过秦府小厮通传,在府门外收了伞。 入府便是曲折的回廊,回廊两侧嵌有花墙洞,细雨湿润,府中景色若有似无地映入眼帘。 出人意料,秦家夫人任氏,竟不像想象中年轻。 佛堂里,半头华发的任氏在观音前敬了香,三拜九叩,嘴里念念有词。 仪式结束,她才冲沈归题点头示意。 两人辗转到佛堂隔壁的抱厦落座,鼻息间还能嗅到佛堂里飘来的香灰味。 “实不相瞒,侯夫人,老太婆我膝下无子,夫君娶了八房小妾,小女儿十六岁了,许给了世子爷。这场面,既不能比王爷家室隆重,也不能逊色。” 沈归题看着任氏面面俱到地安排,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在秦府,她没有任何至亲。 却为这群不相干的人煞费苦心。 别人的家事,沈归题别无置喙的心思,当即给任氏画了好几张草图,最终确定为百合为巢,喜鹊落窝的图样。 百合象征百年好合,喜鹊又寓意喜相逢。 任氏格外满意,图稿敲定后,三日绣出成品,再送来秦府过目,若无异议,才往成衣上落成。 时间耽搁太久,沈归题留在秦府用了午膳。 正辞别之际,竟听有人提及了傅玉衡。 “汝阳侯府日薄西山,小侯爷家里是没镜子吗?求我办事,给他家小公子找个经验老道的木匠,做个摇篮。” “你说可笑不可笑,往前推上几年,他小侯爷何许人?那可是一语震天下,足够大央抖三抖的人物。如今,呵……谁还敢沾染他的晦气!” 沈归题蓦然一怔,目光穿过空濛细雨,只见个中年男子,步入凉亭中,和好友轻蔑揶揄地谈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归题怎么记得,上辈子,傅玉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同在屋檐下,见一面都难,无端端想起有个儿子? 虽然不知傅玉衡出于什么愿因这么做,沈归题却毅然决然地往凉亭去。 清茶支着伞慢了些没跟上,沈归题发丝挂着雨珠子,大步流星到亭中。 几个大老爷们儿看着冷不丁出现的沈归题,都住了嘴,不明就里。 沈归题欠了欠身:“公子安康,臣妇沈氏,傅小侯爷之妻。” 她自报家门,秦允谦背后嚼舌根被抓现行,一时如芒刺在背。 不待秦允谦言语,沈归题眸光如刀凝视着他,一板一眼道:“任夫人将才对我讲,秦家承了朝廷赏识,做了盐商,还是因老侯爷举荐。怎么喝水的忘了挖井的,这么快就忘本了?” 秦允谦如刺在喉,莫名地,大气都不敢出。 要命的是沈归题说完,又欠了欠身:“臣妇告辞,下回嘴烂了,捂在被子里说给自己听,小侯爷在陛下跟前还是有些分量的,别到时候害得秦老爷丢了饭碗,追悔莫及!” 从头到尾,沈归题没有一句重话,温温吞吞的,却仿若提着一把尚方宝剑,除尽奸佞恶徒。 替傅玉衡出过气,沈归题离开秦府,清茶亦步亦趋跟上。 雨势渐长,落在油纸伞上噼噼啪啪作响。 清茶咯咯笑:“小姐还是在乎小侯爷的么,奴婢以为,您真打算和小侯爷割袍断义呢!” 沈归题板着脸:“哪来的义?他是无心功名前程,休得连累了我。” 傅玉衡是她的夫君,若无陛下首肯,此生都得捆绑成夫妻。 非议傅玉衡,就是打她的脸。 再念及秦家公子说的话,沈归题不堪其忧,岔路口调转脚步:“咱去花鸟鱼馆,多买些鸽子。” 他不是要联系苏茉么?就让他加把劲! 到底哪里出了错,才让傅玉衡惦记起要做为丈夫的责任。 沈归题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傅玉衡最好甭来沾边。 鸽子, 沈归题是买回去了。 也如愿送到了傅玉衡手中。 只不过,赶巧,傅玉衡到了景合院,比傅玉衡先至的,是弟妹刘龄凤。 刘龄凤带着傅锦蓉,一家子前前后后,齐齐整整。 当沈归题瞧见姜茶苦瓜脸端着热茶往屋中送,她便猜到十之八九。 姜茶快烦死了:“小姐!一只苍蝇不够扰人的,还来两只,以后能不能奴婢跟您出府去,留清茶在院里。” “那可不成,我看她俩一个头两个大。”清茶偷乐,自己得益于认识几个字,能算些账目,这才跟着沈归题进进出出。 “我不是说了,傅小姐不得入这景合院,谁放进来的?”沈归题故意拔高音调,好让屋里的姑嫂两人都听得见。 傅锦蓉沉不住气,当即就冲了出来:“姓沈的,你狂什么?我可是跟二嫂一起来的!” 她粗声粗气地发泄怒火,扭头对刘龄凤哭诉:“二嫂你看看!她当的什么家啊?谁家主母刁难婆家小姑子,跟我哥告状,挑拨离间!我看她触了七出之罪,押到宗祠受家法也不为过!” 刘龄凤乐意看到傅锦蓉和沈归题不对付。 但表面上的和气还得装一装,正如沈归题训教她,二房终究是二房。 刘龄凤拉回傅锦蓉:“蓉蓉,这你就错怪大嫂了,谁不知道咱们大嫂宜家宜室,恭顺持家,你去宣扬大嫂犯七出,谁信呢?” “呸!宜家宜室?她也配吗?” 傅锦蓉仗着自己姓傅,为刘龄凤打头阵。 刘龄凤皮笑肉不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大嫂乃能屈能伸之人,听闻给秦家夫人登门绣衣,秦家是什么身份?大嫂为了养家糊口,都纡尊降贵到这份上了,能不宜家么?” “秦家,被铜臭味浸透了的盐商秦家?”傅锦蓉歪嘴鄙夷,“汝阳侯府的门楣都要被她败光了!” 沈归题瞧她们姑嫂俩,跟唱对台戏似的。 心底忍不住嗤笑,这年头谁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她们到底哪高人一等? 分家的时候,不都是争先恐后搬银子,生怕去晚了,账面上少她们一个子? 沈归题不急不躁,正要回敬,忽觉周遭冷冽了些,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姑嫂,皆是不可思议,死死盯着沈归题身侧。 傅玉衡清风霁月,将养几日后,面色红润了些,垂眸间,不见死气沉沉,有的是冰霜凛雪。 刘龄凤和傅锦蓉,都不记得多久没见过这般沉冷萧肃的小侯爷了。 仿佛光景回到了几年前,彼时的傅玉衡还意气风发。 沈归题心脏微悸。 傅玉衡薄唇启合,醇厚的声色不轻不重,却威严气十足:“你们要家法伺候谁?她犯七出,我怎不知?” 第一卷 第10章 搬弄是非 傅锦蓉和刘龄凤下意识的瑟缩着往后退了退,眼里满是慌张。 沈归题默然走去主位坐下,接下姜茶端来的热茶吹了吹。 今日去秦家商量绣样,累得很。 “倒是说与我听听?”傅玉衡冷眼扫过刚才唧唧喳喳的两人,径直坐在沈归题的对面。 傅锦蓉从小就怕这个大哥,低着头往外看,不经意瞥见檐下笼子里的鸽子脸色更是难看。 “大哥来了。”刘龄凤拉着小姑子才敢和沈归题叫嚷几句,见到傅玉衡还是心里发虚,刚才的气焰早就丢去了姥姥家。 “嗯。弟妹和锦蓉这会过来想来是有大事,怎么我来了就不说了?”傅玉衡眼神轻飘飘的转了一圈,落在傅锦蓉身上。 他赶去春熙楼只看到了碟子里的几根骨头,回来后深觉对不住公主,连带着不想看见傅锦蓉。 “大哥,我就是过来看看大嫂和侄儿,你既然回来了我就回去了。”傅锦蓉不顾拉着自己手的刘龄凤,扭头跑的飞快,仿佛身后有鬼再追。 刘龄凤看着小姑子离开的背影,彻底没了底气,一回头对上傅玉衡寒冰似的视线,求救的找沈归题。 喝过茶的她正哄着儿子,连个正眼都没给。 “大哥...”刘龄凤尬笑两声,不自然的拢了拢外衫,“大嫂可是侯夫人,如今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做买卖丢的可是咱们侯府的脸面啊。” 傅玉衡觑了眼哄孩子的沈归题,隐约觉着不对。 以前刘龄凤也爱搬弄是非吗? 刘龄凤见他这般以为是认同自己的看法,立刻挺直了腰板坐下,“大哥,我这次来是有好事要同你...” “我记得侯府已经分家了。”傅玉衡没见到以前的沈归题,又觉着弟妹聒噪,不耐烦的赶客。 “是。”刘龄凤刚燃起的热情被冷水浇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请了出去。 全程事不关己的沈归题等到周遭安静下来才用眼神示意清茶。 外头的两个鸽笼立刻被提到了傅玉衡的面前。 “侯爷要给公主写信,没个送信的可不成。” 傅玉衡身边的小厮接过笼子,恭敬的站在一边。 “妾身要照顾孩儿,侯爷自便。”沈归题说完不再理会傅玉衡,抱着孩子去了内室。 被那二人一闹,小孩子没能睡午觉,沈归题让奶娘抱去喂奶哄着睡了,自己则在窗边的小几边细细勾画秦家小姐的喜服花样。 端茶进来的姜茶轻手轻脚的放下托盘,提起外头的情况。 “夫人,二房去了春熙楼。侯爷提着信鸽回了清风阁,奴婢瞧着侯爷心事重重的。” 心上人去和亲生死难料,可不心事重重? 沈归题想起上辈子傅玉衡相思成疾,早早离世,对他今生的举动毫无波澜。 “由着他去吧。”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侯府还不算太落魄,况且这辈子儿子还在,趴在她身上吸血的家人也都分了出去,以后她只要保住自己和儿子的荣华就好。 姜茶不解的和清茶交换眼神,对方只是摇了摇头。 “行了,无事去把府里账本拿来,如今分了家也该理理旧账。再把这图样送去绣坊。” 沈归题一点也不想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只把算盘拨的劈里啪啦。 到了晚膳十分,傅玉衡还对着信鸽出神。 看到这些鸽子时他是诧异的,沈归题很清楚买这些是做什么的,但她的脸上看不见丝毫的不悦,甚至很高兴他写信的样子。 他心里怪怪的,抬头看看皇城的方向,低头看看檐下的信鸽。 小厮站在门边踌躇不前。 天色有些暗了,厨房送来的餐食也在偏厅用铜炉温着,可他不敢通传。 自打公主离京,傅玉衡的性情愈发古怪,好几个下人都糟了骂。 “在外头晃来晃去的做什么?”傅玉衡瞥见人影,心不自觉提起。 “侯爷。”小厮赶忙进来掌灯,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开口,“该用晚膳了,厨房今个做了腌笃鲜并着几样时令小菜,已经送到偏厅了,爷可要用些?” 傅玉衡微微皱眉,“夫人呢?” 以往沈归题绝不会对他的餐食不闻不问。 小厮一咯噔,头更低了几分。“夫人在景合轩用饭,侯爷可要小的去请?” “不必。”傅玉衡莫名烦躁,摆手让他出去,眼神触及檐下的鸽子又叫小厮一并带走。“看好了,别又让人煮了。” 言罢,狠狠关上门。 消息传到沈归题这里,她淡淡应了声,吩咐厨房备些夜宵,方便傅玉衡传唤便罢了。 清茶和姜茶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你们觉得我做的不对?”沈归题慢悠悠的搅动碗里的老鸭汤,久久没得到回应抬头看见两个小丫头一脸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 “侯爷对公主情深义重,我就是去了又能如何?这事,只能是他自己想通。” “夫人,若是侯爷想不通呢?”姜茶耿直开口。 傅玉衡停住脚步,用眼神制止进去通传的丫头。 背对着门的沈归题毫无所察,继续搅动汤碗。 “相思成疾,郁郁而终的也不是没有。” 听到这,傅玉衡白着脸转身就走。 清茶察觉到声响追了出去,姜茶也着急的跟去,唯有沈归题小口小口喝汤,时不时看一眼奶娘怀里的儿子。 她不过是说了上辈子傅玉衡的结局,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反正是要早死的人,不值得浪费她的精力。 比起这边的清冷,春熙楼就热闹多了。 几乎前后脚离开的姑嫂二人就着珍馐美酒畅享未来。 “锦蓉,二嫂这次定然能赚个盆满钵满,到时候看沈归题还怎么管着咱们!” “二嫂,还是你有门路,侯府早就该交到你手里。你看沈归题,为了点银钱,连侯府的脸面都不要了,竟去给秦家做绣娘,真真是丢侯府的脸。” 傅锦蓉自打见了那血淋淋的猪头便总做噩梦,又被自家大哥为了一只鸽子训斥一番,心里正是气恼的时候。 刘龄凤也算是来的巧了。 “可不是吗?”刘龄凤为了让小姑子和自己同仇敌忾可是送了一整套红宝石的头面,势必要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 她主动给傅锦蓉倒酒,“要不了几日咱们得分成就到手了,到时候咱们再去和沈归题好好显摆显摆。” 刘龄凤和傅锦蓉热闹到三更半夜,又一起睡到日上三竿,沈归题对此置之不理。 距离上辈子那人卷款出逃的日子不到三月,留给她们得意的光景实在不多。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沈归题。 秦家姑娘的嫁衣是汝阳绣坊接到的第一个定做单子,沈归题对此十分的重视,几乎日日去绣坊盯着绣娘,到了约定的日子按时送去秦家。 她这般认真的态度和着实精湛的绣艺让秦老夫人和秦小姐都十分满意。 “有这般嫁衣,云儿出嫁时定能光彩照人。”秦老夫人眉目带笑的看着绣样,一手抚着小女儿的手背,似乎在回忆自己的青葱岁月。 秦彩云双颊微红的低着头,腼腆羞涩的笑容和每一个待嫁的姑娘一样,瞧着就让人欢喜。 “那是自然,秦小姐正当好年华,必定能做最漂亮的新娘子。”沈归题扬起笑脸,示意冯婶为秦小姐量体,自己昃随着秦老夫人去一旁喝茶。 如此在秦府待了大半日,才细细定下嫁衣制作的诸多细节。 出了秦府,沈归题并未回侯府,径直去绣坊安排后续的事情,又查看了重新布置过的柜台。 如今这里摆上各色帕子香囊,成衣鞋袜,垂落的彩色丝线随风浮动,和着应季的熏香,仿若来到了花团锦簇的季节。 有了秦家夫人的称赞,汝阳绣坊新添了不少高门大户的订单,在京城有了些名气。 沈归题更忙了,白日和各家的夫人小姐吃茶谈笑,仔细聆听她们的诉求,晚上坐在熟睡的硕硕身边用心描摹绣样,力求不辜负每一位顾客。 “咱们侯府有这样的主母怎能不没落?满京城只有侯府的主母去外头抛头露面,我看啊,侯府的脸面迟早被沈归题丢个干净。” 刘龄凤又拿到了一笔分红,得意洋洋的带着丫鬟出去逛街,好巧不巧的遇见送侍郎夫人出门的沈归题,脸上的喜悦变成嘲讽。 丫鬟桃红立即帮腔,“可不是嘛?还是咱们夫人有眼光,只把银子投出去吃利钱,既不用迎来送往失了体面又能过舒坦日子。” 飘飘然的刘龄凤眼珠子一转,晚间和傅锦蓉一道去找沈归题,说要做几件春衫。 “大嫂,到了春日宴席最多,我与妹妹穿上自家绣坊的衣服可是给你长脸的好事,大嫂不会不明白吧?”刘龄凤自打嫁进来就没什么话语权,如今分了家,赚了银子,自觉有了底气。 沈归题一回府就被她们拦在前厅,听着她们大言不惭的提要求,面沉如水,只等到两人说的口干舌燥才放下茶盏。 “绣坊开门做生意,只要付银子,想要什么样的衣裳都不是问题。” “大嫂这是再问我们要银子?”傅锦蓉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那可是我们侯府的绣坊。” “侯府已经分家。”沈归题平静陈述事实。 刚刚放飞信鸽的傅玉衡眉心一跳,快步进来,望见平静的沈归题,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大哥,大嫂这是什么意思,分家就不是一家人了吗?母亲走时可是说了让你们照顾我的。”傅锦蓉高声质问,委屈至极。 第一卷 第11章 我能应付 傅锦荣是真的委屈,母亲以前对她是很好的,更别说不曾消沉下来的大哥傅玉衡了。 这才几年的光景,他不仅没了母亲的壁虎,就连大嫂也以分家为名将她这个还未出嫁的小姑子从侯府分了出去。 现在不过是做几件春衫,嫂子问自己要银子也就罢了,竟然连大哥也向着她。 傅玉衡不喜欢女子的眼泪,当即皱了眉。 “你大嫂说的是事实,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沈归题挑眉,没料到傅玉衡会这般公正,想要说的话暂时含在嘴里,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傅锦荣张大了嘴巴,哭声暂停,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已经走进来坐下的大哥,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也别在这里为难你大嫂,分家时绣坊明确说了归我们大房,也分了三间铺子给你。若是今日免费给你做了衣裳,来日,去你的铺面拿东西可也能不使银钱?” 一旁的刘龄凤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没想到如今的侯府竟然落魄至此,连家里人都要算的这样清楚。 “大哥,咱们侯府就属你最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这衣裳我也不做了行吧。”傅锦荣用帕子捂着脸跑了出去。 沈归题暗自咋舌,以前只听说傅玉衡在朝堂上如何舌战群儒,今天才窥见一二。 历经两世,沈归题都不曾见过风华正茂的傅玉衡,如今公主已然和亲,按照上辈子的轨迹,傅玉衡要不了多久就会郁郁而终,恐怕也不会再回到曾经的鲜活。 刘龄凤看着小姑子走远,心中郁闷,扭头只撞见大哥大嫂端坐高堂,安静喝茶,仿佛刚才走的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更是一口气上不来。 “大嫂,锦荣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能这般训斥呢?” 她虽然生气,但也晓得挑软柿子捏。 傅玉衡再怎么消沉也是小侯爷,她一个弟妹哪敢上前分辨? “谁训斥她了?”沈归题还未开口,傅玉衡先一步呛声道。 “虽是未出阁的姑娘,但也到了议亲年纪。若是嫁出去了还这般岂不是让人戳我们侯府的脊梁骨?那日惹下塌天大祸,你们二房可能替她兜底?” 沈归题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对侯府的现状越发计较。 以前老夫人在时侯府可不是这般光景。 那时的傅锦荣真真是人如其名,是这京城富贵窝里养出来的娇小姐,谁也不敢说她一个不字。 现在傅玉衡居然说的出谁来兜底这种话,再结合今天沈归题句句不离银子的态度,小赚一笔的刘龄凤不自觉挺直了腰杆。 “再怎么样,锦荣也是妹妹,做嫂子的怎会弃她不顾?” 沈归题嘴角微微上扬,对傅玉衡突如其来的维护不屑一顾。 这些话哪里能伤得到刘龄凤,只会增长他的气焰,让她觉得侯府日薄西山,往后都要靠二房撑起门面。 “弟妹,侯爷说的都是事实,难不成分了家,银钱还要放在一起使吗?自古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弟妹若是看不惯我们大房的做派,大可以替锦荣付了这笔银子,也算是全了你这个做二嫂的一番心意。” 沈归题很清楚这段时间刘龄凤仗着投出去的银子有收益没少给自己添置东西,就今天头上的那两只镶红宝石的赤金牡丹钗看着便价值不菲。 “弟妹莫不是舍不得吧?” 她的目光落在刘龄凤的装扮上,眼神戏谑。 “二房如今发了财,也别忘了我们大房。说起来没分家之前,我这个做大嫂的,可是为你收拾了不少烂摊子呢。” 刘龄凤脸色发白。 自打老夫人走后,她为了维持二房的体面在外头挪用的银两都是沈归题想办法补上的。 只是那时候没分家,算到她头上便让她夫君去卖几天乖,这事也就过去了。 若是现在要算账,让把那些银两补回去可怎么办? 刘龄凤虽说这段时间挣了点银子,但和曾经花出去的相比,定然是杯水车薪。 “大嫂,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不过是替锦荣说几句公道话,怎么就绕到我们二房头上了?算了算了,我一个做弟妹的,也管不了这些,还是早点回去,免得在这里讨嫌。” 她说完话走的飞快,连头都不敢回。 傅玉衡第一次看到沈归题和家中妯娌呛声,既差以自己的妻子这般条理清晰,伶牙俐齿又惊叹二弟妹竟然如此不靠谱,也不知道这些年是如何打理二弟的后院的。 早早放下茶盏的沈归题眼看着两个主角离开,站起身理了李一笑,径直带着丫鬟往景和轩去了。 被彻底忽视的傅玉衡呆呆的坐在原地,全然忘了自己找过来是为了什么。 清茶回头看了眼还坐在正厅里的侯爷,慌忙回头。“夫人,就让侯爷在那里坐着吗?” “他是侯爷,想坐在哪里岂是我们能左右的?”沈归题不以为意的往回走,直到看见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走动的姜茶脸上才勾出些笑容。 她快步走进去将孩子接过来,亲呢的用脸去蹭他的小脸。 “今日小少爷如何?可有好好吃奶?没闹吧?” “小少爷吃了大夫开的药,已经大好。今儿下午奴婢还抱着在院子里晒了会太阳呢。”姜茶揉着发酸的手臂,高高兴兴的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通。 沈归题听着也很高兴,陪着儿子傅清硕玩的起来。 独自坐在前厅的傅玉衡想不通沈归题的转变。 以前家里的事情,她可是从来不会让自己几烦心的,更会日日搜罗各种东西往他跟前送。 这几天倒像是彻底转了性。 不仅不管他的衣食住行,连见面都要他去寻才行。 听她句句不离生意的言语,当真是和以往不一样了。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对公主的挂念让她心灰意冷?转了性子? 傅玉衡绞尽脑汁,为沈归题的现状找到了最合理的解答。 全然忘了自己是刚给公主写了信才出来找沈规题的。 自以为抓住重点的傅玉衡叫来小厮,“夫人可是回景合轩了?” “回侯爷,夫人正在同小公子玩闹呢。”小厮墨松赶忙答道。 第一卷 第12章 避之不及 沈归题逗弄了一会,就到了硕硕吃奶的时辰。 趁着奶娘抱下去喂奶的功夫,清茶端来了厨房一直温着的燕窝。 “夫人,晚膳还未做好,不若先用一些燕窝。” “嗯。”沈归题揉了揉额角。 上辈子为了侯府熬干了心血,这辈子定然要养好身体,好好享受这红尘繁华。 “夫人,二夫人和大小姐真真是欺负人,都已经分家了,怎么还回来占便宜?”姜茶刚得知前厅发生的事,为自家小姐愤愤不平。 自从嫁入侯府,侯爷便不管事了。 一开始还有老夫人提点,后来只剩下自家小姐苦撑。 这当中吃了多少苦,贴身伺候的姜茶怎会不知? “事情都已经解决了,还提那些做什么?”沈归题淡淡一笑,对她们的所作所为并不放在心上。 毕竟上辈子更狠的她都已经见过了,这辈子不过是被人说几句,实在无伤大雅。 但沈归题还是让丫鬟嬷嬷管住自己的嘴,切莫在外头信口开河。 “如今分了家,不晓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侯府,可不能叫人抓了错处。” “夫人,奴婢都知道的,并不会在外头给您惹麻烦。”清茶拽了拽姜茶,不让她继续往下说。 姜茶不情不愿的低了头。 “奴婢明白的。” “快到月底了,让管事的把账本拿来。”沈归题吃完了燕窝,又像陀螺一样转了起来。 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沈归题忽的想起下个月初十是老夫人的忌日。 往年她定是早几个月就开始筹备,抄佛经、买纸钱香烛以及老夫人生前喜爱的一应物件,安排好阖府众人去京郊的大相国寺为老夫人添香油钱,再去祖坟好生祭拜一番。 今年重生归来,竟然差点忘了。 “清茶,下个月便是老夫人的祭日,明日你跟府里的管家说一声,要准备起来了。” 在大厅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沈归题差人来请的傅玉衡主动去了景合轩,听见她吩咐清查为母亲祭日要准备哪些东西不自觉笑了起来。 到底是自己的妻子,哪怕是闹了别扭也会将家里的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 也因此更觉得沈归题近日来对他的忽视是因为公主的事情而吃味。 “今天是分家后第一次给母亲过祭日,隆重些也可。” 傅玉衡脚步轻快的走了进去,神态自若的坐在沈归题旁边,淡然的帮她完善祭拜仪式的细节 “今年虽说分了家,但是母亲忌日是大事。也给各房送个信。” “一切都听侯爷的。”沈归题在心里不停的翻白眼。 这些事还用他说?要不是自己想着硕硕的将来,根本不想理会侯府的这些事。 “见过侯爷,见过夫人。”乳母抱着吃饱喝足的小少爷回来,恭敬行礼。 沈归题抬手将孩子接了过来。“你下去歇息吧。” 刚吃饱的傅清硕挥着小手咿咿呀呀,瞧着煞是可爱。 “时候也不早了,叫人传膳吧。”傅玉衡也凑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让他抓着自己的手指轻晃。 沈归题想着这人刚刚帮她参考了些祭祀的事情,并没有阻止他留下来吃饭。 如今二人还是夫妻,她更是没有合离的打算,只等着过几年丧夫,独自带着儿子撑起侯府门楣。若是能忙里偷闲去江南养一两个小馆,也算得上是此生无憾了。 晚上厨房送来了六菜一汤,吃饭时傅玉衡想着沈归题为母亲的是苍狼特意替她盛了碗鸡汤。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这是妾身应该做的。”沈归题平静回答,欣然接受傅玉衡的场面话。 一顿饭,沈归题只顾着吃饭,偶尔应和傅玉衡几句,让对方觉得回到了以前。 吃过饭,傅玉衡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看没被收走的账目。 “侯府近期的花销还真是多。” 他随口感叹。 沈归题沉默点头。 “才分了家,许多东西都要置办,这才会如此。分家时我只要了绣坊和庄子,侯爷不会怪罪吧?” “无妨,这两样的收益并不低,供养侯府足够了。”傅玉衡合上账本,抬头和沈归题对视,“硕儿晚上可是跟乳母睡?” “是,如此也方便乳母照料。”沈归题莫名觉得他这是要留宿,不等对方开口立即掐灭了这个可能。 “乳母和硕硕都会睡在我房中,妾身夜半惊醒,若是看不见孩子,总觉得不安心。侯爷还是回书房歇着吧,硕硕晚上要喝一两次夜奶,恐会扰了侯爷清梦。” 上辈子除了那一晚,两人再也不曾有过夫妻之实,这辈子更是不必。 “墨松,你快去将书房打点好,切莫让后夜晚上睡得不舒坦。” 傅玉衡那点哄哄沈归题的心思烟消云散,站起来甩袖而去。 沈归题这才松了一口气,轻拍胸口。 “夫人,奴婢瞧这侯爷这是把公主放下了,想要回来同您过日子呢。”清茶收拾着账本,小心的劝着。 “我给侯爷买的信鸽还都在府上吗?”沈归题没头没尾的问道。 “奴婢去问问。”姜茶好日日在院子里哄孩子,早就憋坏了,闻言脚步匆匆的出了院子。 “她还是这般心急。”沈归题无奈的摇了摇头,对着清茶扬了扬下巴。“你多留意一些,姜茶心直口快,有时得罪了人也不晓得。” “奴婢明白的。”清茶连连点头,很快追了出去。 沈归题转着手里的拨浪鼓,和乳母一块将傅清硕哄着睡了过去,又再一次铺开宣纸画起了花样。 在府中花园绕了几圈的傅玉衡心绪翻飞的回了清风阁,坐在熟悉的地方,望着熟悉的皇城,心里怅然。 此刻他的脑子里不是公主的一颦一笑,反倒是想到了方才席间沈归题眉目间的愁容。 “墨竹。” “哎,爷,您叫奴才。”墨竹推门而入,一点也不敢耽搁。 傅玉衡张了张嘴,犹豫了下。“你去库房把之前皇上的血燕和百年灵芝找出来,送去给夫人,让她补补身子。” 墨竹震惊得瞪大了眼,但对主子的决定不敢置喙,只领命出去。 第一卷 第13章 让他去做 次日一早沈归题刚梳妆完出来就看到了墨竹一大早送来的几盒补品,狐疑的挑眉看向等在一旁的人。 墨竹喜气洋洋的仰着头,“我们爷说夫人这段日子辛苦了,特意让奴才昨晚去库房寻了这些皇上昔日上下的滋补之物送过来,说是给夫人好好补补呢。” “夫人,侯爷真是有心了。奴婢瞧着那里头还有血燕呢,平日里咱们可买不着。”姜茶以为自家小姐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好兆头,真心实意的为她感到高兴。 沈归题昨晚知道傅玉衡是放飞了信鸽才去的前厅,眼下看到这些,心里没什么波澜。 “替我谢谢侯爷。” 她一个眼神示意清茶拿了荷包递过去,手指静静的抚过桌上的盒子。 “虽是初春时节,但晚间还是凉风阵阵,你在侯爷跟前伺候,要多注意些。” “多谢夫人赏,奴才定当竭尽全力,绝不会让侯爷冻着的。”墨竹脸上的笑意更深,但眼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窗台下的针线框,想为傅玉衡要个回礼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归题只当没看见,借口更是信手拈来。“最近要准备老夫人的忌日,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墨竹了然的点头,“是是是,自当是以老夫人的事情为重。时辰不早了,奴才是时候回去复命了。” “嗯,清茶你去送送。”沈归题含笑点头,目送他们出去。 姜茶站在一边伸长了脖子看着人走远了才走过来整理桌上的东西。 “夫人,这些是收进库房里还是?” 灵芝不适合日常吃,可血燕适合呀,尤其是沈归题自从生了孩子之后一直面有郁色。 沈归题扫了眼桌上的东西,毫不犹豫的让姜茶去把府医请来。 上辈子为了侯府众人点灯熬油,拖垮了自己的身子,这辈子她可不会这么蠢了。 既然傅玉衡送来了这些滋补品,那就让府医来看看如何将它们发挥最大的作用。 忙活完这些沈归题才带着清茶再次出了门。 自从秦家夫人和小姐当众夸赞过汝阳绣坊的绣娘手艺精湛之后,绣坊多出了不少生意,原本侯府老夫人留下的那5个绣娘便有些不够用了。 沈归题留给侯府的只有这一家绣坊,自然希望能将它的规模一扩再扩,这几日便是在城中广招绣娘。 汝阳绣坊开出的工钱不低,因此来应征的妇人也多。 就连之前言语里加强带棒的冯婶也没工夫阴阳怪气了。 以前她们这些人只为汝阳侯府的老夫人一个人服务,虽然每次为她做的衣裳都能在各种宴会上博得满堂彩,但却没人会因此多给一些夸赞。 如今开了铺子,日日都有客人上门,时时都能听见夸赞,比数着日子等老夫人的赏赐要有动力的多。 “等招了新的绣娘,咱们这些老家伙可就是昨日黄花了。”冯婶手上的针尖在发丝间穿梭,怅然的望着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妇人。 那是沈归题让人收拾出来专门用来和绣娘们说话的地方。 李婶捏着绣花针也朝外看了一眼。“冯翠翠,你别学了俩词就天天用,咋就昨日黄花了?就你这岁数,还好意思跟黄花比呢。” “我咋就不好比了?老娘就是没有年轻的时候好看也比你这个老货强。”冯婶不高兴的瞪过来,惹得一旁的另外几个绣娘捂嘴偷笑。 她们在这院中共事十几年了,说话没什么顾忌,吵架拌嘴也是常有的事。 刚和两个绣娘聊完的沈归题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们在一起都多久了,怎么还会为了这些琐事吵起来?” “舌头和牙住一块还打架呢,她们吵嘴有什么稀罕的?”清茶认真的在册子上写好今日见过的绣娘们各自的优缺点,嘴上跟着附和。 沈归题笑起来,眉目柔和了不少。 经常看自家小姐心情不错,眼珠子一转,有了新主意。 “夫人,侯爷送来了好些补品,咱们要不要也表示表示?” 正在喝茶的沈归题头也不抬,直截了当的拒绝了。 “侯爷前脚给公主写了信,后脚就送了这些东西过来摆明了是想堵住我这个侯夫人的嘴,我在让人送东西过去,岂不是让侯爷以为我不知趣。” 她不在乎傅玉衡送东西过来的真实目的,也不想和他过多往来。 维持表面的体面就足够了。 上辈子直到傅玉衡躺进棺材里都没能再为侯府添些光彩,这辈子也不必指望。 想要保住侯府,保住她和儿子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还是得靠自己。 “侯爷,侯爷兴许是想通了呢。公主和亲远在千里之外,终身不可回京,可侯爷和夫人是要过一辈子的呀。”清茶咬着笔杆,皱着眉思索。 一辈子啊! 听着挺久的。 但人和人的一辈子是不一样的。 傅玉衡可没几年好活。 沈归题笑出了声,清茶被她笑的惊诧不已,不解的盯着她看。 “你的心思我明白,但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还是等忙过了这阵再说吧。” 清茶认真点头。“下个月是老夫人的忌日,夫人这段时间极少在府上,不如明日就留在家中,好好安排此事。” “不必了。侯爷日日都待在府里,让他去做便是。” 沈归题上辈子把侯府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攥在手里,生怕那件事处理不好传到傅玉衡的耳朵里,让他烦忧。 这辈子她可不会那么傻。 傅玉衡只要还没死,就不会完完全全落在沈归题手里,那凭什么不为这府里出一点力? 同样爱而不得,怎么自己就能为了家族呕心沥血,傅玉衡便高坐明堂,片叶不沾身? 清茶不懂沈归题的意思,小脸皱成一团。 “侯爷因为公主的事日日伤神,有些事做也能少想些不该想的。”沈归题敷衍解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今儿个可还有绣娘要来?” “约定好的都已经来过了。”清茶脱口而出,随即笑了起来,眼神里都是对自家小姐运筹帷幄的赞赏。 “还是夫人高明,往后定能和侯爷举案齐眉。” 第一卷 第14章 风雨前夜 “就你嘴甜。”沈归题再次敲了敲桌上的纸笔。“快点把记录写好,早些忙完,咱们也好早些回去。” 上辈子硕硕早夭,这辈子沈归题只觉得怎么看他都看不够。 “奴婢就快写完了。”清茶立刻提笔蘸墨,片刻都不敢耽搁。 沈归题在她做记录时起身出门去隔壁查看今日绣坊的活计。 冯婶和其他几位绣娘坐在一处,大多数时间都在认真刺绣,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大夫人来了。”冯婶笑眯眯的起身想要请安,被沈归题抬手制止。 “不必起身,你们手中的活都是各家夫人赶着要的,可耽误不得。”沈归题扫了眼绣架上的花样,对她们的手艺很是满意。 这些人是老夫人留下的好助力,在沈归题手里必然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如今咱们绣坊的订单颇多,只靠你们5个人,便是没日没夜的做活,也未必跟得上。往后我还想将绣坊的规模再扩大些,平日除了给夫人小姐们做些定制的衣服鞋袜外在按季节出些新花样,招新人是免不了的。” 5位绣娘面面相觑,连一向爱说话的冯婶都成了哑巴。 沈归题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笑意,“你们是老师傅,技术更是精湛,往后这绣坊,还是要多仰仗你们。 咱们共事有一阵子了,我这个人如何你们应当心里有数,也希望往后我们还能如此。” “行了,你们忙吧,等招到新人还得辛苦你们多带带。” 话说三分,沈归题转身回了隔壁屋子。 “夫人回来的正好,奴婢刚写完那些呢。”清茶已经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了,随时都可以随夫人回侯府。 沈归题拿起桌上的记录,仔细看了看,“速度还是慢了些,这都几日功夫了只有三位绣娘符合咱们的要求。” “咱们绣坊的要求高,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也正常,夫人莫要心急。”清茶宽慰着,双手快速的将东西收拾好。 “罢了,先回去吧。”沈归题知道这些事情急不得,不过是嘴上抱怨几句。 回去的路上买了些梅花酥,刚进院子就和等候多时的傅玉衡撞了个正着。 “侯爷。”沈归题福了福身,礼数周全。 清茶跟在后面行礼后将梅花酥放在桌上,姜茶在沈规题的示意下,抱着小少爷上前。 “夫人,侯爷说是有事找您呢。”姜茶站在一边,随时准备将小少爷接过去。 沈归题闻言看了过去,“侯爷可是缺了什么?” 往常他的衣食住行都有自己细心安排,这段时间没管他,缺了东西也是有可能的。 “不是。”傅玉衡干巴巴的回答,“母亲的忌日在即,还有些事要同你商量。” 昨晚在景合轩说了几句,今儿个管家就拿着各种账目来书房找他,将他的头说的都大了。 沈归题低下头哄着吹泡泡的硕硕,“咦咦,哦哦…现在还不会说话,等你会说话,说不定会是个小话痨。” “这些事情侯爷做主便是了,妾身都听侯爷安排。何况今年分了家,不好照着往年的规矩安排。” 说到这儿,她才抬头抿唇做出一副为难的神情,“往年不论妾身怎么安排,弟妹和锦荣总觉得差了些,想来是妾身安排的不妥,侯爷今年不忙,不如就替妾身做个表率,往后妾身操持这些也好有个标准。” 沈归题是打定主意将这些事推给他了,故意贬低自己。 傅玉衡张了张嘴,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太久不管府中的事,已经想不起来管这些事有多琐碎。 “好吧,今年的确情况特殊。”傅玉衡声音干涩,有气无力的答应着。 “辛苦侯爷操劳。”沈归题瞟了一眼清茶。“去厨房瞧瞧晚膳做好了没有?再让厨房加个八宝鸭,给侯爷补一补。” 傅玉衡狐疑的打量哄孩子的沈规题,越发觉得她变了。 居然只添一个菜! 下意识想走,可对上傅清硕黑葡萄四的大眼睛屁股就像粘在了凳子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算了,吃完饭再走也是一样的。 用过晚膳,清茶看着火急火燎离开的傅玉衡轻声叹息。 “以前不也是这样吗?”沈归题觉得好笑。 “可最近好运和往常不一样了呀。”清茶叹息声更重。 姜茶哄着小少爷也往夫人跟前凑。 “夫人,侯爷这是想和您亲近呢。” “你们两个倒是什么都知道,既如此,今晚就一块守夜吧。”沈归题没和她们详细讨论,洗漱后回了卧房,靠在软榻上继续看账本。 距离老夫人的忌日越近,沈归题越觉得不安。 这几日除了张罗绣坊的事情,她还派人去打听了刘龄凤和傅锦荣那边的情况。 按照上辈子的发展轨迹,刺史卷款离开可没几天了。 那个时候有沈归题压制着,刘龄凤一个子儿都掏不出去,这辈子分了家,她估摸着是把老底儿都交代出去了。 傅锦荣那边应该也拿出了一些。 “夫人,春熙楼和民乐居这段日子可热闹着呢。”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的王嬷嬷端起桌上的冷茶就往嘴里灌。 想事情入神的沈归题猛的回神,挑眉等着嬷嬷的下音。 “这段日子大小姐日日都要请戏班入院子,基本都是二夫人作陪。看那阵仗日日送进去的珍馐美酒,衣服首饰不知几何,比分家前阔绰多了。” “是吗?都买了些什么?”沈归题对刘龄凤和傅锦荣的虚荣再清楚不过。 上辈子她们两个比吃比穿,最重视体面,若不是自己压制着,恐怕得比宫里的皇后娘娘都气派。 这辈子没了自己的压制,还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宝华楼和珍宝阁这一个月不到,已经送了四五套头面了。至于衣裳,夫人说要咱们汝阳绣坊做的要收银子,二夫人和大小姐便去了锦绣阁,一口气订了20件春衫,说是已经选了几匹料子,就等着绣娘做好花样送上门来相看。” “分家时给的银两可不够这般挥霍。”沈归题在心中盘算这中间的亏空。 “可不是嘛。”王嬷嬷又灌了两杯冷茶。“所以说夫人给她们都分了三间铺子,可那些收益也是有限的,如何抵得过这般挥霍?只怕往后还要来咱们府上打秋风呢。” 沈归题眸色暗了暗。“这些事侯叶可知晓?” 第一卷 第15章 听不明白? 王嬷嬷顿时哑了声,讪讪的低了头。 如此,沈归题也就明白了。 “由着她们去吧,左右已经分家了。你只要派人盯着就是,如有变数再来通传。” 侯府里的事情她都不想管了,哪里还会管上辈子的蛀虫? 在重生以来,沈归题的生活重心只有两个,一个是白日的绣坊,一个是晚上守着硕硕,其他的都不重要。 说起来也得益于上辈子自己的操持,侯府分家,能留下的全是自己人,就是傅玉衡身边也有她的眼睛。 王嬷嬷连连点头,不再继续说外头的烦心事。 正说着话,清茶领着侯府的徐管家打帘进来。 沈归题和王嬷嬷默契的交换个眼神,后者迅速退了出去。 徐管家规矩的行礼,将一个托盘恭谨的放在桌上。 “大夫人,这是老夫人忌日的安排,侯爷让送到您这里看看,可需再添置些什么。” “好,我看看。”沈归题面无表情的拿过单子,一目十行的看过去。 香油火烛,各色纸扎,佛经抄录...... 每一样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比自己管家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归题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平静的把册子放了回去,微微低着头,“辛苦侯爷了。徐管家,你吩咐厨房这几日要好好给侯爷补补,忌日前可是要斋戒的。” 徐管家以为大夫人这是在为侯爷的身体担忧,跟着点头答应。 “大夫人说的是,老奴定然安安安排。” 清茶在沈归题的眼神示意下双手奉上一个荷包和一张百两银票。 “老夫人忌日在即,府中上下都要忙起来,也辛苦徐管家安抚一二。” “谢谢大夫人体恤。”徐管家欢天喜地的接下。 谁不喜欢送上门的银子呢? 沈归题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让人把徐管家送了出去。 而后迅速起身准备出门。 傅玉衡上辈子能守着对公主的念想郁郁而终,这辈子也该能守着侯府,反正不能再让沈归题耗费心神了。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清茶不解的望着去惬意的吃着果脯的夫人,紧张的开口。 “夫人,府里的事情咱们就这样不管吗?” “我没管吗?”沈归题斜眼过去,“侯府里的仆妇月银是谁发的?我现在去绣坊赚的银子花去了何处?晚上是谁就这烛火看账目?”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清茶哑口无言。 沈归题虽然没有日日待在侯府,还让侯府分了家,可外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侯府的将来。 分出去的二少爷和大小姐往年就是在侯府吃白饭的,还时不时惹事,如今分出去沈归题的头都不疼了。 清茶讷讷半晌,直到马车停在绣坊门外才轻轻叹气。 “夫人觉得好奴婢便觉着好。” 沈归题拍了拍她的手,没说什么,快步进了绣坊。 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抱着东西穿梭,见到主家来了匆忙行礼。 “去忙吧。” 新绣娘就要来了,丫头们在收拾东西,好让她们来了能快点上手。 绣坊最近接了不少单子,5个老绣娘恨不得天不亮就起。 沈归题照例在绣坊内外巡视了一圈,便坐在2楼一边看花样一边盯着楼下来往的客人。 “夫人,自打秦夫人找咱们为秦小姐做了嫁衣以后咱们的生意可是越来越好了。”清茶拨弄着算盘,越算脸上的笑意越深。 “说到底也是几位绣娘的手艺扎实,这个月记得给她们多发一两银子做月钱。”沈归题掌家多年,很清楚要如何收买人心。 清茶快速在账本上勾了两笔,将此事记了下来。 绣坊里的生意步入正轨,主仆二人对内外的操持也已经上手,偶尔还能说上几句闲话。 “夫人,听清风阁那边的小厮说,一直没有信鸽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迷了路。” 沈归题默了默,想起信鸽放出去是有些时日了。 上辈子傅玉衡死后为他收拾遗物,确实看到了一些信件,沈归题也是从那些信件里窥见了他的爱而不得。 那时候的她每天忙着管理侯府大大小小的事情,还要给二弟,二弟妹收拾烂摊子,为在婆家受气的小姑子撑腰,看到那些信时虽然难过,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操持侯府。 毕竟傅玉衡和公主苏茉当年的事情在南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无人不知小侯爷和公主爱的深沉。 倒是她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妻子是个多余的人。 所以她在看到那些信时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释然。 “有缘分总会送回来的。” 沈归题良久才接了这么一句,随即立刻问起给刘龄凤和傅锦荣做的衣裳如何了。 “按照夫人的吩咐,已经让李绣娘加紧赶制了,定然能在老妇人忌日前送过去。”清茶立刻回答道。 “嗯,过几日再去给她们送个帖子,提醒一下老夫人的忌日,绝不能让她们挑咱们的错处。” “帮你们绣坊的新花样都拿出来,让我们挑挑。” 沈归题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立刻皱着眉往楼下看,果然瞧见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刘龄凤挽着同样光彩照人的傅锦荣踏进了绣坊。 “人真是不经念。” “夫人可要下去瞧瞧?”清茶停了手里的动作担忧的往下看。 没分家之前沈归题为了侯府的脸面,可没少花钱安抚她们二人。 “且看看吧。”沈归题上次已经和她们说清楚了,想要做衣服就要付银子,希望她们不需要自己再重复一遍。 但她显然是小瞧了刘龄凤的厚脸皮。 “我可是你们侯爷的二弟妹,这是你们侯爷的亲妹妹,怎么做两身即日穿的衣服还要被你们这般刁难?莫不是大嫂让你们故意这么做的?” 刘龄凤笃定傅玉衡不在这,腰杆子都挺得笔直。 “下去吧。”沈归题叹了口气,扶着清茶的手,缓步下楼。 “看来是我当时的话说的还不清楚,让二弟妹没听明白。” 人未到,声先至。 刘龄凤被噎住,傅锦荣犹豫的眨了眨眼。 她们能察觉得到大嫂的不同,但并没有将这些细微的变化放在心上。 “大嫂上次说的是春衫,这次说的可是我母亲忌日要穿的衣裳。”傅锦荣来之前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腹稿,不消片刻,反驳的话就脱口而出。 第一卷 第16章 登高必跌重 沈归题挑了挑眉,看得出今日她们是做足了功课才来的,忽而笑了笑。 “原是忌日要穿的衣裳。” “对呀,往年这些事也都是大嫂安排的,今年虽说分了家,但大嫂不会因此不管我们吧。”傅锦荣理直气壮起来。 “这事我已经安排了,原想着再过几日把衣服和帖子一定送去你们院里。”沈归题的确说过这些,此刻提起神色平静的和往年没什么区别。 刘龄凤用眼神示意柜台上摆着的绣花帕子想让小姑子多争取一些,可惜对方没看懂,只听见过几天就送过去。 “就知道大嫂最好了。”傅锦荣全然忘了摆在自己桌子上的大猪头,亲亲热热的上前去拉沈归题的手。 沈归题没有拒绝,任由她挽着,似笑非笑的看着站在对面的刘龄凤,“弟妹,你和二弟的那份我也准备了,不用你在这里挑什么时兴的花样子。” 傅锦荣说了是忌日要穿的衣裳,愣是把刘龄凤想要做衣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弟妹最近打扮的可真漂亮,只是下个月要斋戒,你可别忘了,不然去寺庙里为母亲点长明灯时,被佛祖发现心不诚可就不好了。” 沈归题往前几步,细细打量刘龄凤头上的金步摇,“这不要可是新做的,以前没见过呢。” “这当然是新做的了,昨儿个还是我陪着二嫂去珍宝阁拿的呢。” 傅锦荣邀功似的扬了扬下巴。“大嫂,你也是,你好歹是侯府主母,怎么能打扮的这么素净?平白丢了我们侯府的脸面。” “我日日来寻铺子,打扮的太过不好。锦荣风华正茂倒是可以好好打扮打扮。” 沈归题和小姑子说这话,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刘龄凤。 “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了,我们去2楼喝口茶?” 绣坊来来往往的都是客人,沈归题不想把家里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傅锦荣仰头看了看楼上,果断拒绝。 “大嫂,梨园今儿个可是小翠柳唱鸳鸯戏,我可不能在你这儿耽搁太久。”傅锦荣正事没有,听曲逛园子,可是人生挚爱。 “好,路上小心些,天黑了就回去,可别在外头留太久让你大哥担心。”沈归题高高兴兴的将人送了出去。 刘龄凤这才凑了过来,趾高气扬的对着沈归题发号施令。“大嫂,眼看着京城的春日宴就要开始了,今年收了帖子,可别忘了带上我。” “分家的事在官服已经上了文书,今年春日宴的帖子会送到你那边去的。”沈归题不想理会,转身就要回2楼。 “大嫂就算分家了,也不用算的这么清楚吧。大哥现在也不管事,往后还不是要靠着我们二房帮你撑撑场面。”刘龄凤这段时间挣了些银子,自觉在沈归题面前说话都有了底气。 已经走上楼梯的沈归题猛然回头,目光沉沉的盯着刘龄凤,“二弟妹最近是登高了,可以别忘了登高必跌重的老话。” 丢下这句后他头也不回的上楼,再也不给刘龄凤说话的机会。 刘龄凤气的在原地狠狠剁了几下脚,察觉到周围客人探寻的目光,大声回怼。“看什么看?没见过我啊。” 守在一旁的掌柜眼看着主家上了楼,这才走上前笑眯眯的询问。“夫人,今日付定金便能送去绣娘那里排单,7日内可拿到样衣,夫人觉着如何?” “谁说我要定了?”刘龄凤一肚子的气没处撒,甩着袖子,走的飞快。 掌柜眼看着马车走远,心里松了一口气。 回到2楼继续盘账的清茶时不时看一眼沈归题,心里同样憋着话。 “想问什么?”沈归题被看的有些烦了。 “夫人,您刚才为什么要跟二夫人说那些呀?”清茶跟在沈归题身边多年知道她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她说刘龄凤会登高跌重就必然会。 “自从分家后这是我们第二次见二夫人了吧。”沈归题放下手中的笔,靠坐在圈椅里。 “对,的确是第二次。”清茶皱着眉想了想。 “这两次她的穿戴你可瞧见了。”沈归题继续耐心引导。 “二夫人这几次都是穿金戴银,比往日富贵的多。”清茶又不是瞎子,哪里看不见她新添的头面镯子。 沈归题两手一摊。“这就是了。往年给二房的份例都不够他们两口子花,还要时不时贴补,怎么一分家他们就阔绰了?” 清茶和沈归题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后张大了嘴巴。 “夫人是说二房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 “那就跟咱们没关系了。”沈归题笑的坦然。 在距离老夫人的忌日还有三日时沈归题停了每日来绣坊里巡查的活,窝在院子里静心抄写往生经,打算拿去庙里供着,全了自己的一番心意。 嫁进侯府非她所愿,但老夫人在世时从未搓磨过自己,还手把手教她如何将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临死更是将整个侯府的权柄都交给了她。 沈归题念着这份恩情,绝不会叫老夫人的身后事荒凉一片。 只是她想静心,刘龄凤却不肯。 老夫人忌日的前一天,刘龄凤哭哭啼啼的闯进了景合轩。 “夫人,二夫人来了。”姜茶把拨浪鼓塞进摇床,给乳娘使眼色,让把小公子抱走。 沈归题一抬头看见双目通红的刘龄凤就知道东窗事发了。 上辈子她压着,刘龄凤没参与此事,对此关注不多,等知道刺史跑路,已经是个把月之后的事了。 这辈子倒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只是刚巧赶上老夫人的忌日,免不了要费些口舌。 “大嫂救命啊!”刘龄凤一下子扑跪在沈归题的脚边一个劲的喊着救命。 沈归题没有立刻将人扶起,神色淡然的开口询问。“弟妹,这是怎么了?如今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你哭的这般可怜?” “大嫂,你救救我吧,除了你,没有旁人能救我了。”刘龄凤满脸泪痕,头发也乱了些,前几日的雍容华贵,已荡然无存。 清茶和姜茶站在一边咬耳朵,怎么也猜不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银子花完了?”沈归题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仍然试探着问道。 刘龄凤眼神闪躲,心虚的不敢和她对视。 “都花完了。” “分家时不是还有铺子吗?你再等等,有了每月的分红还是照样过日子的。”沈归题让丫鬟将人扶了起来,言语里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第一卷 第17章 自作孽,不可活 沈归题平静的和看一个外人没什么区别,偏偏这样的态度让刘龄凤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以前侯府是老妇人做主,老妇人没了之后便什么事都听沈归题的。 刘龄凤无数次想从她手里掏出些银子去做生意都无疾而返,只有上一次大吵大闹得了个分家的结局。 原以为分家后有了银子,可以投出去,赚些分红。 除了想要让自己过得更宽裕一些以外,更多的是想让大嫂高看自己一眼。 整个侯府,提出这一脉的二子一女只有傅玉衡出类拔萃,哪怕现在沉寂下来,什么官职都没有也依旧是整个京城口口相传的传奇。 同为侯府的儿媳,沈归题嫁的是小侯爷,自己要嫁的是次子傅展旺,活到现在这人也没什么建树,整日都在后宅里混日子。 刘龄凤知道靠男人在侯府里直起腰杆是不可能的了,便想着自己立起来,哪里能想到这次会惹出这么大的娄子? “怎么不说了?”沈归题抿了两口茶,耐心已然告罄。 轻轻的放下茶杯,“刚才还嚷着救命,这会又不说,看来是没什么事了。清茶,你替本夫人将二夫人送出去吧。” “是,奴婢领命。”清茶行了个礼,做事就要去扶起刘龄凤。 “不行,我现在还不能走。”刘龄凤又往前扑了扑,奋力抓住沈归题的裙摆。“大嫂,你一定要救我,你要是不救我,我们二房可就全完了。” 沈归题嫌弃的把脚往回收的时候,拒绝和刘龄凤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弟妹,你口口声声叫我叫你却又什么事情都不说,这叫大嫂如何救你呢?” 刘龄凤扬起布满泪痕的脸,打量着满屋子的丫鬟仆妇,显然是不想让下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沈归题在心中冷笑。 上辈子她们也是这样,背着满腹的人算计自己,让自己死都不安生。 这辈子还想着避开下面的人,给自己下套。 可惜了,这辈子她不打算上这个当了。 “都下去吧。”沈归题摆摆手,让众人退下,准备听一听刘龄凤的狡辩。 当周围安静下来,姜茶抱走了孩子清茶帮着关上门,刘龄凤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用帕子胡乱抹了抹脸开始竹筒倒豆子。 “投资嘛,盈亏自负,再正常不过了,二弟妹怎么这般沉不住气?”沈归题听了半晌,果然是上辈子发生的那件事,不咸不淡的用茶盖撇着茶沫,回答的中规中矩。 “大嫂,这如何就正常了?分明是杀千刀的曹平阳卷着我们这些人的钱跑了!那可是我们二房所有的现银啊!没了,都没了,一个铜子都没了!这叫我们二房往后怎么过啊?” 刘龄凤再度哭嚎起来,仿佛死了亲娘。 沈归题被吵的头疼,无奈的用手指撑着太阳穴,身体也往另一个方向挪了挪。 “那不是还有铺子呢吗?铺子月月都有收益,总不会叫你们饿死。” 当初分家时,不论哪家都留了糊口的营生。 刘龄凤哭声一噎,含泪的眼珠心虚的转了转。 “你不会把铺子转出去了吧?”沈归题眉头一皱,心觉事情不该如此糟糕。 这辈子自打分家以后她虽然大多数时间泡在绣房里忙着赚银子,但也让人盯着他们那边的动向,若是有卖铺子这么大的事,自己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刘龄凤仍旧哭,却不再说一个字。 “不说就给我滚出去!”沈归题猛的一拍桌子。 后在门口的清茶立刻打开了房门,眼神询问。 “把门打开,二夫人要回去了!”沈归题大概猜出来为什么刘龄凤说话这般吞吞吐吐。 因为上辈子的自己从侯夫人手中接下侯府后对,弟妹,小姑子,乃至叔伯子侄都尽心尽力,只要他们面露为难之色,她就会立刻行动起来,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帮他们把发生了没发生的难处通通铲除。 所以他们总是坐享其成,总是用眼神来诉说自己的委屈,然后再得到一切后趾高气昂的嫌弃沈归题送的少了,送的慢了,送的不合他们的心意。 既然长嘴巴不会说,又不识好歹,那就永远都不要说了。 沈归题没有再给刘龄凤哭诉的机会,起身回了内室,对刘龄凤的哭嚎视而不见。 “夫人,奴婢已经把二夫人送出门了,可她站在门口如何都不愿走,晚些若是侯爷知道了可如何是好?”清茶焦急的在屋中来回踱步。 姜茶不紧不慢的转动着手中的拨浪鼓,逗着摇篮里的小公子。 “知道就知道呗,侯爷是侯府的一家之主,知道这些事也是应当的。” “是啊,姜茶说的对。”沈归题赞同的点了点头,手上的毛笔不停,快速记下明日祭祀的细节。 “一个时辰之后,二夫人若是还在那儿,就把人请进来。不管怎么样,我这个做大嫂的还是得把话说清楚。” “夫人,二夫人这明显是想让咱们拿银子替她收拾这个烂摊子。咱们最近的银子可都投进绣坊里了,哪还拿的出?”清茶日日跟着进进出出,最清楚沈归题手中的银子有多少。 沈归题继续写着,一双眼睛认真的盯着纸上的东西,“所以是把话说清楚。左右,我这里是出不了力了,若是侯爷愿意相帮,就得侯爷自己想办法。” “侯爷…”清茶咂么咂么嘴,没咋往下说。 一个时辰之后刘龄凤还是回到了景合轩。 只是这次不再藏着掖着,张口就让沈归题拿出2万两来填补二房的亏空。 “大嫂,我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来求你,你就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帮我度过这个难关吧。” 刘龄凤上下嘴皮子一碰,再哭两场就想让沈归题如此大出血真是厉害的很。 “弟妹,分家时家中的现银有多少你很清楚,现在别说是2万两了,就是2千两我也拿不出来。分家时我一共就给了你3三千银子,不到三个月的光景,你竟能落下2万两的亏空,如此看来二房本事不小,那就自己收拾这烂摊子吧。” 沈归题已经得知二房名下的三间铺子都抵押了出去,没有破口大骂已经算是很有涵养了。 第一卷 第18章 当众威胁 这一次沈归题直接让侯府的家丁把刘龄凤送回了二房的宅院,半点情分都不顾。 上辈子他就是太念着情分,才会一直被这些人道德绑架,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他们收拾烂摊子,以至于熬死了自己。 现在谁爱收拾谁收拾。 沈归题扫了一眼桌上的册子,让人拿去给管家,叮嘱他把老夫人明天忌日要用的东西再检查一遍。 原本还想着长期佛经烧给老夫人,如今也没那个心情了,干脆抱着硕硕在院子里闲逛。 此刻春意正盛,院子里的桃花已经打了花骨朵,看着十分舒心。 “硕硕,你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娘为你准备了很多东西呢。” 这侯府往后都是咱们娘俩的。 沈归题把自己的脸贴在儿子的脸上蹭了蹭,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清茶,你没事再去请两个大夫住在府里,务必保证。一天12个时辰,咱们院子里都能叫到大夫。” 上辈子硕硕是突然发烧,而自己忙着侯府内外的事情疏于照顾,侯府里的人也跟着不上心,愣是把病情耽搁了,葬送了儿子一条命。 这辈子不论多花多少银子,她也在所不惜。 “夫人可是有何顾虑?”清茶下意识询问。 “最近总觉得眼皮子乱跳,怕是有事发生。”沈归题胡乱找了个借口。 想着第二天还要去京郊的寺庙给老夫人点长明灯,沈归题早早就睡了,完全不知道景合轩的灯熄了后傅玉衡来过。 傅玉衡原想着和沈归题对一下明天祭拜的流程,却没想坐在窗台看皇城看的太过入迷,回过神时天色已晚。 “算了,明儿个见面再说也是一样的。”傅玉衡一甩袖子无所谓的,带着墨竹回去了。 翌日一早,侯府中门大开,久不露面的傅展旺着素衣带着妻子刘龄凤早早来了,平时睡到日上三竿的傅锦荣也难得起了个大早。 正厅的祭台已经摆上,傅玉衡站在一边见他们来了侧了侧身。 众人给老妇人上过香后,互相见礼。 “大哥,许久不见,你瞧着气色好了许多。”傅展旺缩着脖子,看起来没精打采。 傅玉衡皱了皱眉。 “你也别总在屋子里闷着,没事出去走走。” “大哥说的是,我记下了。”傅展旺最不喜欢听这些话,随即找了个去祠堂上香的由头溜之大吉。 留在原地的刘龄凤眼神止不住的在沈归题和傅玉衡身上打转。 沈归题都不用问就知道她这是在想让谁给她补这个亏空。 她不会做这个冤大头的,至于傅玉衡… 他手里可没有那么多银子,除非把他书房里的那些宝贝拿去卖一些。 不过上辈子他那么宝贝,沈归题都是在他死后几年才敢拿出去变卖。 这辈子让傅玉衡自己往出掏不知道会不会心痛? 沈归题偷偷瞧了他一眼。 傅玉衡似有所查,下意识的转过头来,两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又快速转过头去。 “行了,家里的香已经烧的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出发了,再晚些回程时未必赶得上。” 傅玉衡轻咳一声,催促大家上马车出城,去寺庙。 “抄的那些经文可别忘了带。”沈归题提醒着管家。 众人正在往出走时刘龄凤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拦住了大家的去路。 “大哥,你帮帮我们二房吧。”刘龄凤彻底舍弃的脸面,当着大家的面把她给刺史投银子,又被刺史卷款逃离的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还没等傅玉衡发话,傅锦荣先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 “刘龄凤!你什么意思?我的银子也没了!你当初不是跟我说万无一失了吗?还说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你不是都已经赚到银子了吗?怎么我的就没了?是不是你把我的银子私吞了?你说啊!你哑巴啦!” 傅锦荣这段时间和刘龄凤走的近,收了她不少首饰头面,自然投桃报李,拿出了手里的现银跟着做了所谓的投资。 原想着这是在铺子以外,多一份收入,往后吃香喝辣,一点也不用看大嫂的脸色。 哪能想到赔的血本无归。 虽然她没有像刘龄凤那样拿出所有的家底,但那也是一千两白银呢? 在傅锦荣看来这约等于她大半家资。 刘龄凤没有回答小姑子的连环炮,这一个劲的求大哥。 傅玉衡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沈归题站在众人身后冷笑,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管家已经套好了马车在二院门口,亲自进来催,看见二夫人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诺诺的回完话就退到一边。 “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傅玉衡向来顾全大局,绝不会因为这件事让自己母亲的忌日闹出笑话来。 刘龄凤还想再说什么,被傅玉衡一个眼神制止。 “从这里出去多的是旁支子弟,你不怕丢脸,我也不怕。”傅玉衡声音压低,满含威胁。 傅展旺也是此刻才知道他们二房发生了这样的事,同样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是他被刘龄凤压制惯了,丝毫没有解决问题的心气。 “你也一样,若是让外头的人瞧出来,会如何你心里清楚。”傅玉衡又叮嘱了妹妹傅锦荣,这才大步流星的往二门走去。 沈归题慢悠悠的往前走,在路过刘龄凤时悲悯的看了她一眼。 想了一个晚上能想出这么个主意,也是难为她了。 只可惜她不懂,傅玉衡绝不会让这些事打乱他一早定好的章程。 这次忌日的大部分安排都是他亲自操持,和以往他只出来露个面的不一样。 傅锦荣再不高兴也只能拽起刘龄凤,强行将人塞进了自己的马车里,非要趁着去寺庙的路上把事情问清楚。 按照规矩,一家一辆马车。 傅玉衡和沈归题只能同乘。 “这事你知晓吗?”傅玉衡突然问道。 “昨天晚上知道的。”沈归题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傅玉衡气急败坏,声音都提高了。 沈归题斜了他一眼,手搭在一旁的经书上轻点,“侯爷以前不管这些事,怎么如今想起来管了?” 第一卷 第19章 但凭侯爷做主 傅玉衡一时无言。 自打知道自己不能和公主相守,他便荒废了政务整日缩居在侯府里。 为数不多的几次出门也都是为了公主。 现下被妻子这般说,全然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沈归题往车厢侧面又挪了挪,尽可能的和傅玉衡保持最远的距离。 傅玉衡愈发觉得眼前人和往常大不相同。 以前都是沈归题追着自己跑,怎么瞧今天这架势是在嫌弃自己呢。 他也是个心气高的,话说到这儿便不在言语偏过头去,同样对眼前人置之不理。 沈归题乐得清闲,端着侯府主母的架子中规中矩的完成对老妇人的祭拜仪式,而后随着德高望重的高僧,带着侯府一众女眷去后院用专门的香炉给老夫人烧抄好的经文。 男人们则跟着傅玉衡在大殿里老妇人的长明灯前长跪不起。 距离他最近的傅展旺趁着周围无人看他小声的同大哥解释。 “大哥,那都是龄凤背着我在外头搞出来的,我并不知道她在外头做了这些,更没想到她胆大包天到将二房所有的银钱都填了进去。” 傅玉衡满脑子想的都是沈归题那冷漠又嘲讽的眼神,听亲弟弟小声哼哼,只觉得聒噪。 “你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怎么会什么都不知?” 此话一出口,没等对方回答,自己先愣住了。 他和沈归题何尝不是住在一个屋檐下。 以前的沈归题对自己的事情了如指掌。如今倒是一点也不过问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傅玉衡微微仰头刚好看见写着母亲名字的莲花灯,灯芯摇曳,照在人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就想通了。 是从公主要和亲等消息传开来,自己在清风阁靠酒精麻痹神经的时候,是他主动去找沈归题让他去见公主的时候,是他亲自驾马车送公主出城的时候。 自那时起,沈归题便视他如无物,不再管他的事情,就连这次母亲的忌日也大多由自己操持。 “哎。”傅玉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傅展旺担忧的咽了咽口水,嗫喏着不敢说话。 “罢了,回复后你同弟妹到我书房来。”傅玉衡再怎么不高兴,也不可能真看着自己的亲弟弟流落街头。 至于沈归题的所作所为他只当是她想通了,打算各过各的。 如此也好。 傅玉衡娶沈归题一方面是因为娶不到公主,另一方面则是父母压制。 娶进门后两人也是相敬如宾,若不是那一场酒醉,硕硕都不会出生。 如今不过是回到了最开始,对傅玉衡来说没什么要紧。 沈归题不管他又如何? 院子里那么多下人,怎么可能照顾不好他? 她没嫁进来之前,自己怎么过日子,往后便怎么过日子罢。 正在后院烧经书的沈归题并不知道傅玉衡此刻的想法,肃然又虔诚的为侯府老夫人诵经。 刘龄凤心急如焚,一双眼睛到处转。 方才在马车上,她已经安抚住了小姑子,可这对弥补亏空没什么用。 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到手,才能让她的心安定些。 眼看着沈归题不可能出银子,傅玉衡那边更是态度未明。 刘龄凤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分家后拿到三千两现银的她第一时间拿了五百两给了刺史大人,不到十日就回来了六百两,她这才又投进去了一千两,十五日回来了一千五百两。 如此反复几次,刘龄凤确定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更是在听此时大人说这次利钱颇丰的时候心生贪婪。 不仅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现银,还抵押了铺子有招小姑子和一些祖里要好的婶娘,娘家要好的姨娘,借了不少。 要不然哪能有这么多银子? 原想着这些年被婆母,被大嫂压制,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扬眉吐气,好好挫一挫其他人的锐气。 谁曾想沈归题一语成谶。 她竟然真的登高跌重。 跪在地上满脑子都在思考这件事的刘龄凤龟是神差的往沈归题身边凑了凑。 “大嫂,刺史大人会捐款逃跑的事你早就知道吗?” “你什么意思?”沈归题警惕起来。 刘龄凤不是个聪明的,难不成是自己露出了马脚,让她瞧出了不对? “就是觉得奇怪。我去找大嫂说这事时你一点都不惊讶,甚至还有闲心说我。” “刺史大人卷了不少银子走,这事在经常闹得沸沸扬扬,我日日去绣坊怎会不知?” 沈归题松了一口气,差点以为刘龄凤也是重生回来的。 “哦。”刘龄凤应了一声,眉眼愈发低垂,脸上的沟壑桥这也比刚才多了。“大嫂,你就帮我这最后一次吧,难不成你要看着我们二房流落街头吗?我和展旺还会有嫡子,若是就此流落街头,怕是要绝后了。大嫂,你忍心吗?” 这是见硬的不行,要来软的了。 可惜沈归题软硬不吃。 “侯府已经有了硕硕,无论如何也不会绝后。” 快速烧完身侧的经书,沈归题对着排位行了大礼后退出院子,等在大殿外。 为了赶在城门关闭前回侯府,祭拜的流程一走完,众人就浩浩荡荡的坐着马车往回赶。 距离晚宴还有些时候,傅玉衡便带着二弟傅展旺和二弟妹刘龄凤一同去了书房。 沈归题在回来的路上轻飘飘一句但凭侯爷做主,彻底将此事推给了他。 “我这里没有2万两,只能拿出四千两来给你们应应急。”傅玉衡的私库都是他做官时皇帝给的赏赐,这些年除了买些东西送去宫里讨公主欢心,并没有别的开销,正因如此,才能剩下些。 “大哥,四千两虽多,却解不了二房的危机。”刘龄凤已经当着伯母的灵位威胁过傅玉衡一回了也不在乎再多一回。 务必要将银子搞到手。 傅展旺被刘龄凤压制多年,对她的脾气秉性不是一无所知,见她这般就知道这次是真的出了事。 “大哥,这次就当是二弟向您借的,等此事平息,我一定去找个营生,哪怕是当垆卖酒,也把欠下的银钱还上。” 亲弟弟殷切的目光可怜兮兮的仰望着傅玉衡,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昔日公主苏茉也是这般望着自己。 傅玉衡无奈的闭了闭眼。 “我再想想办法。” 第一卷 第20章 各为其命 接下来的几日沈归题时不时听着下面的人说傅玉衡见了什么人,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一切都在沈归题的意料之中。 傅玉衡是个重感情的人,上辈子为了去和亲的苏茉郁郁而终便是印证。 那么这辈子为了他的好弟弟,好弟妹多付出一些也没什么打紧的。 沈归题嫁进侯府的时候傅玉衡已经因为没去到公主郁郁寡欢很久了,也没机会插手他的私库,真正得知有什么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现在就当是傅玉衡为这破败的侯府早一些尽一份力。 重生归来,她一开始怨恨过傅玉衡,但更多的是恨自己。 恨自己因为一纸赐婚书压着怨气,抱着对婚后生活的种种憧憬,嫁进了侯府。 恨自己为了讨夫君欢心,挖空心思,殷勤侍奉。 恨自己恪守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为了侯府的脸面与荣光,一次次的倾尽所有,最后落的个惨死的下场。 千恨万恨都是在恨自己在看到侯府这个火坑后,还是义无反顾的跳进去,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奉上自己的真心。 最开始她想过复仇的。 可就是复仇了又能如何呢? 整个侯府除了傅玉衡就没有一个聪明人。 只要自己放手,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 唯一有能耐的傅玉衡偏偏是个困于情爱的早夭人。 都不值得沈归题为此耗费心力。 她只想好好养育硕硕,在为他攒一些银钱,寻个合适的时机在傅玉衡死之前为他请封世子,以便在傅玉衡死后顺利继承侯府。 这也是她重生归来第1日就分家的缘由。 你看这才几个月光景,二房就已经把家产都赔了进去,只能靠傅玉衡这个大哥想办法了。 “夫人,侯爷今儿个在书房一直没出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二房那边时不时派人过来,眼看着是急等着用银子。”姜茶在沈归题回来的第一时间迎过来,一边端茶倒水,一边说着府里今日的情况。 沈归题淡淡的听着,不急不徐的浮开茶沫浅啜一口。 “侯爷和二弟是亲兄弟,为他的事忧心,也是应当。” 清茶看了眼带着小少爷在院子里散步的奶娘,走到沈归题身后替她揉肩。 “夫人,二房虽说是侯爷的弟弟,可您也是大嫂呀,真的一点都不帮忙?” 当初赐婚的圣旨宣读完,沈府众人都在为沈归题担忧。 沈归题虽然也难过,但是圣旨以下,不可悔改,还要强打起精神安慰父亲。 刚嫁进侯府的那段日子漆黑一片,老侯爷和老夫人没有对沈归题百般苛责,但傅玉衡的避而不见,实在叫人心寒。 如今眼看着有了孩子,公主又和亲去了再无归期。 正是缓解夫妻关系的好时候。 清茶和姜茶一左一右的劝着,都希望自家小姐能婚姻美满。 “2万两银子呢,叫我怎么帮?”沈归题嗤笑。 “帮了他们怕是整个侯府都要卖了。到时候难不成要我一个侯府夫人抱着硕硕回娘家乞食?” “夫人,哪就那般严重了,奴婢只是觉得一毛不拔,伤了夫妻情分,对往后小少爷的成长也不利。小少爷想要成才,总少不了父亲的教导。” 清茶跟着沈归题在闺中时也读过一些书,心思比姜茶深些。 “人要成才,自身才是关键。父母,宗族,名师都是托举。他若是立不起来,就是大儒亲自教导也没用。” 沈归题敛了笑容,周身都散发着寒意。 “这些话往后不要再说了。侯爷若是处理不好求到我头上,我作为他的妻子,自然会帮着料理一二,但这不代表我会上赶着去帮人擦屁股。” “是。” 清茶和姜茶跟在沈归题身边多年从她的语调里分辨出她确切的态度,垂首敛目,恭敬福身,认真答应下来,不再为二房的人求情。 傅玉衡这几日确实不好过。 他先是掏空了自己的私库,林林总总补上了1万两。又想着拿手里的铺面和昔日好友借些银子,但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 今天一直待在书房里,也是在想还有谁能让他开口匀出这1万两来。 二房的刘龄凤几天见不到银子,心急如焚的催促傅展旺再去侯府向傅玉衡讨要。 傅展旺脖子一缩,躲在书房里,冲着门外大声喊。 “要去你自己去。是你惹下来的祸,凭什么我去装孙子?我平日里被你欺压还不够,还要被大哥骂吗?” “傅展旺!你找死是不是?要不是你这些年考不上功名,谋不到一官半职,我用得着整日在外钻营吗? 你跟大哥同一个爹妈生的,怎么人家少年英才你就是烂泥一堆! 我刘龄凤嫁给你,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我当年就就是被你那张小白脸给骗了! 你现在把门给我开开,不然我让你好看!” 刘龄凤嫁过来几年一直踩在傅展旺头上作威作福。 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两人刚成亲时也有过一阵子恩爱时光。 只可惜刘龄凤想要的是大权在握的相公,而傅展旺屡试不第,后来更是干脆摆烂连书院都不去了,整日就在家里吃喝玩乐,偶尔还会和那些狐朋狗友吃吃喝喝,总之没有一点正形。 没分家前,他们两口子都是侯爷的亲手足在外还有些体面。 如今分了家,刘龄凤更想正出个显赫的门楣,让自己能扬眉吐气。 她在门口叫骂了半天,傅展旺除了刚开始应和两句,后面干脆装哑巴躲在房里一点声都不出。 这可把刘龄凤气坏了。 “来人!把门给我撞开!谁第一个冲进去抓住二老爷,本夫人重重有赏!” 刘龄凤手底下的人很快动作起来,单薄的木门没几下就撞开了。 她拿着早就备好的藤条,气势汹汹的冲进去,也不管傅展旺说没说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甩。 傅展旺为了躲避藤条,从书房一路跑到了院子里,还是挨了好几下,就连脸上也挨了两下,长长的两个红印子,看着很是吓人。 “泼妇!你怎么能打人呢?你真是有辱斯文!” 第一卷 第21章 病急乱投医 “斯文?再这么斯文下去,我们就要去喝西北风了!到时候你就去阴曹地府跟老侯爷讲斯文吧!”刘龄凤一路挥着藤条把人往外赶,直到把傅展旺赶到前院,手里的藤条才停止了挥动。 “傅展旺!我不管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狗屎,现在,立刻,马上,去侯府找你大哥求情!无论如何都要补上咱们的亏空,不然…你就等死吧!” 说完这话,刘龄凤把手中的藤条丢了出去。 她的丫鬟翠香捡起藤条垂手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所有人一字排开挡住二老爷回书房的路!” 傅展旺看着阻拦自己的家丁丫鬟,捂着被打疼的地方,眼神幽怨。 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些下人们的眼里,只有刘龄凤是主子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们就这样眼睁睁的瞧着自己被打,不帮着劝和也就罢了,还帮着助纣为虐,真真是叫人心寒。 “刘龄凤,我去就是了,你何必搞得这样难看。” 傅展旺到底是妥协了,拖着一瘸一拐的脚。慢慢走出了大门,佝偻着朝侯府走去。 “福旺,你跟上去看看。务必要看着他进侯府。” 刘龄凤不放心的派了小厮出去。 正在书房里愁思的傅玉衡忽而听到墨竹来报说二少爷来了,眉头一皱。 “都说了我会帮他想办法,怎么又来了?” 傅玉衡太久不管家中琐事,都忘了遇到一个难缠的人是何种滋味。 墨竹低着头,诺诺开口。 “侯爷,二少爷这次瞧着不太一样,像是和二夫人打了一架,脸上还有红痕。您还是见见吧。” 这可是侯爷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血亲,墨竹自是能劝就劝。 只是低着头的他没看见自家侯爷越皱越紧的眉头。 “把他给我叫起来。这么些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真真是对不起母亲对他的教诲!” 傅玉衡难得发了火。 墨竹忙不迭的去把人请了进来。 在家里挨了打的傅展旺呵呵一进门见到大哥还没说话,眼泪先落了下来,配着脸上的红痕,看着好不可怜。 傅玉衡责怪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眼,只发出一声叹息。 “弟妹的性子还是这样着急,我说了帮你们,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她偏不信,非要我来催大哥。”傅展旺胡乱的抹了抹眼泪,像小时候在学堂里受了夫子责骂后躲在大哥身后那般抽抽哒哒。 “此事明明是因她的贪念而起,如何就要我们侯府为她收拾烂摊子。 大哥,刘龄凤就是个泼妇,自己犯了错不承认,非要我来求你帮忙解决。 可我们都已经分家了,怎能事事都来麻烦你。” 傅展旺越哭越起劲,越说越难过。 “要是母亲在就好了,母亲还能以婆母的名义约束管教一番。如今没个长辈压制,她越发无法无天了。” 傅玉衡听的心乱如麻。 母亲不是今日才死的,她走之后侯府一应事物都由沈归题负责,以前也不曾出过这番差错。 如今不过是分家几个月,弟妹就叫二房打理成这样实在是不应该。 他心里不禁在想以前沈归题管理侯府时刘龄凤也这样没事找事吗? 但想到景合轩里那张默然的脸又熄了去问话的心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傅玉衡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日为兄四处奔走,想着从哪里挪用1万两,替你们补上亏空,只可惜还没个眉目。” 傅展旺一听便知此事有戏,但也清楚大哥几年不在朝堂上活跃,往年的关系早就淡了,哪里还有人肯拿1万两出来解他燃眉之急? 他的目光在傅玉衡的书房里来回扫射。 以前的傅玉衡可是京都有名的少年郎,他的墨宝也曾惹得京城纸贵,若是,若是,现在肯拿出去卖一些,定然能解他燃眉之急。 傅展旺可不想回去再挨一顿打更不想被刘龄凤继续吵。 他心里有了主意,便小步挪到傅玉衡身后,俯下身子做小伏低的试探开口。 “大哥,您多年不和那些老朋友走动一张口就是借银子,他们定然有所顾虑。可眼下龄凤那边催的紧,实在没有时间让您和那些老朋友叙旧了。 小弟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傅玉衡听声音就知道不会是好事,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嗯了一声示意,让他接着说下去。 傅展旺咽了咽口水。 “大哥,那年太后寿宴,我记得你见过一幅丹青图,当时可是惹得不少名门贵女……” 他没有将话说完,但傅玉衡听明白了。 这是要他丹青出去卖了换钱。 比起去借,这个方法的确更高效,快速,得到的银子不像借来的要还。 怎么算都是一笔好买卖。 傅玉衡脑子里转了又转。确实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只好撑着额头,闭眼不去看架子上他多年的心血。 “你自个去拿吧。” 他随手指了指平日里放画的架子,在听到声响后,又猛然抬头,“别拿太多,够1万两就行。” “大哥,我知道了,小弟绝不贪心,只把这次的窟窿补上就好。” 傅展旺生怕大哥反悔手上动作十分迅速,胡乱抽了些看起来装裱精致的画,想了想,又将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将画堆在上面,林林总总拿了十几幅,估摸着差不多了,又用衣服将它们裹好,连声道谢着回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傅玉衡看着空下来的地方无可奈何的叹气。 “我怎么就落到这般田地了?竟然要靠卖字画…” 墨竹早就退到了外面和墨松凑在一起屏气凝神,两人用眼神交换心思,谁也不敢迈步进书房。 傅玉衡失魂落魄,拖着沉重的身躯去了清风阁,依旧坐在老地方,依旧忧愁的看着皇城的方向。 “茉茉,侯府的事好多,处理起来好累。不知道你和亲是不是也像我这么累?我给你写的信收到了吗?怎么这么久也不给我回信?” 沈归题知道傅展旺可怜兮兮的来,又抱着东西从侯府兴高采烈的离开,猜着这事情是解决了。 在听说傅玉衡又去清风阁枯坐时怜惜的让人送去了一碗参汤。 “侯爷劳心费神,让下头的人都伺候的仔细些。” 清茶点头称是,随即忍不住开口问道,“夫人,您就不好奇侯爷是如何帮的二少爷吗?” 第一卷 第22章 我没那么闲。 沈归题挑眉,“红叶书房里可还有不少好东西,随便拿出一些,足够了。” 清查想要劝的话一下子被堵住,嘴唇蠕动了半天,也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去吧,早些回来,绣坊那边还有许多账目要看。”沈归题摆摆手,让她速去速回。 等人走远,沈归题自顾自的站起来,走到廊下看被奶娘哄的咯咯笑的硕硕,心里稍微平静了些。 上辈子没出这些事儿,沈归题自然不曾为这些事情心焦,但后来为了填补刘龄凤闹出来的亏空,她是卖过嫁妆的。 如今傅玉衡卖书房的那些心爱之物,不过是在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 这次他能用书房里的东西填补,往后就会有无数个窟窿等着他填。 书房里的那些死物迟早会花完的,傅玉衡上辈子直到死都没有再上朝堂,为侯府谋半点前程,这辈子…… 沈归题转身面朝清风阁的方向,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儿的前程还是我自己去挣吧。” 指望傅玉衡无异于痴人说梦。 清茶从清风阁回来的时候,沈归题已经整理好了绣坊近期的账目,坐在廊下悠哉的品茶。 “夫人。”清茶快步上前,说了清风阁那边的情况。 “知道了,随着侯爷去吧。侯爷聪慧过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取舍。” 沈归题捏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毫不在意的说起绣坊最近的生意。 “秦家大小姐下个月便要出嫁了,绣坊这个月必须把喜服赶制出来送去秦府,让秦小姐好好试一试,再根据她的要求修改一下细节,如此才能保证出嫁当天万无一失。” “冯婶已经在收尾了,定然不会误了工期。”清茶回忆着今天检查过的绣品,一板一眼的回答道。 “新招来的那四个绣娘,让她们这个月多做一些花花草草的手帕,香囊。下个月是踏青的好时节,对我们感兴趣的官家小姐基本都来定做了新的衣衫,但平头百姓也会借着春天相看一番,咱们多做些,多少能赚些银两。也能让新来的绣娘们练练手。” 沈归题絮絮叨叨的说着,越说越多,干脆让清茶拿了纸笔过来,将她的提议通通记了下来。 “招绣娘的牌子便不要取下来了,有合适的就多找几个,目前也是养得起的。” 按照她的规划,未来是要去江南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那日子需要多少银钱,她目前没个准数,但肯定是越多越好。 “夫人,奴婢都记下了。”清茶将手中的笔放下。 姜茶赶紧给她倒了茶,叫她歇一会。 “夫人,如今小少爷有奶娘照顾,奴婢能不能也跟着您时常出出门呀?” “在家待着不好吗?”沈归题起了逗弄的心思,就是不肯一口答应下来。 姜茶嘴角往下扯了扯,眼神求助的看向清茶。 清茶借着喝水的动作低着头,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夫人,在家照顾小少爷当然没什么不好。可奴婢真的好久都没有出门了,都快忘了长安街上是不是真的有卖冰糖葫芦的了?夫人…”姜茶撒娇的拽着沈归题的袖子晃来晃去,像她们还在沈府时那样。 沈归题微微俯身,笑盈盈的看着她,心口莫名一颤。 上辈子她忙着为侯府上上下下的人铺平前路,全然没有为身边的两个贴身婢女和一个老嬷嬷仔细考虑,以至于在那些难熬的岁月里,她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去。 她伸出手,珍视的落在姜茶的脸上,撒娇的姜茶忽然愣住,不明白夫人为何突然神情难过。 “夫人,奴婢不出门也可以的,奴婢愿意在侯府好好照顾小少爷。” 姜茶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让沈归题忧心。 沈归题轻轻笑了笑。“刚才不还说想出门,怎么这么快就改了主意?你这变卦也太快了。” “奴婢还不是改了主意,奴婢只是想一直陪在小姐身边,小姐在哪,奴婢就在哪。”姜茶板着脸,言辞恳切。 “你呀。”沈归题怜爱的摸了摸姜茶的双丫髻,“惯会说些好话。” 清茶眼巴巴的凑过来,仰着脸,眨巴着水润的大眼睛,一副求摸摸的姿态。 沈归题一抬手满足了她的要求。 “行了,以后你们轮换着跟我出门。这会别围着我了,去看看硕硕睡醒了没有,醒了抱过来让我看,半下午没见怪想的。” 她别开眼,生怕眼泪会流出来。 重生后,对于身边的人她都不敢多看,就是害怕眼泪会不受控制的往下落。 孩子被抱来后很快冲淡了屋子里哀伤的氛围,沈归题把柜子里的各种玩具都拿出来在儿子眼前晃了又晃,只要硕硕看了有反应的玩具她都会多摆弄一会,确保硕硕能把玩具看个遍。 这样的氛围被突然到来的傅玉衡打断。 沈归题听到通传时完全没想到他会主动到自己这儿来,转念一想,傅玉衡才处理了二房的事,应该是来和自己说这些的。 “姜茶,你抱着小少爷去吃奶吧,玩了这么久,想来也饿了。” “清茶,给侯爷上茶。” 她平静的丰富着脸上的笑容也在那瞬间收敛起来只剩下当家主母的威严和平静。 傅玉衡四平八稳的走进去,不自在的寻了个位置坐下。 “侯爷这会过来,有什么事吗?要是缺了什么直接同管家说便是,或是差个人来也行。”沈归题双手搭在膝盖上,转过身,面朝他眼神冷漠的询问。 “我想问问你这几日院子里可曾有信鸽飞来?”傅玉衡后来用的信鸽是沈归题买回来的,说不准认的地方是景合轩。 沈归题眉头一皱,斜了一眼刚摆好茶的清茶,见她摇头,心下了然。 “不曾见过。侯爷若是担心公主,不妨再写几封信送过去,从京城到彧国都城距离远的很,人若是没有地图都容易迷路,何况一两只信鸽?” 原以为他会和自己说说二房的事,没想到张口就是公主苏茉,当真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沈归题在心里嘲笑自己。 都重生了,怎么还没有把脑子捡回来? “你没有拦截?”傅玉衡眉头打结,眼神里充斥着不信任。 沈归题刚端起来的插着被重重的砸在桌面上,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傅玉衡,“我没这么闲。” 第一卷 第23章 单方面拒绝 傅玉衡第一次在妻子的眼里看见了自己,错愕,震惊,愤慨...复杂的情绪不断翻滚,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辩驳,对方已经转过头去。 “侯爷,妾身自嫁入侯府日夜操劳,最近更是脚不沾地,而您却如此揣测妾身,妾身无话可说。侯爷请回吧,往后不要再来了。妾身担待不起。” 沈归题知道傅玉衡重视苏茉,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为了苏茉做出这些事,只能说明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清茶和姜茶原本还在为侯爷过来而高兴,听他这样说心也凉了,得到自家主子的态度,立刻上前收走了茶点,摆出送客的架势。 傅玉衡见这场景心知自己说错了话,想挽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灰溜溜的离开。 跟着他的墨竹奄头耷脑,完全想不明白自家侯爷怎么会对夫人说出那样的话,真真是被二房的事情冲昏了头,什么话都敢说,也不怕伤了夫妻情分。 “你们去各院都传个话,要是有鸽子进了都抓来我瞧瞧。”傅玉衡心事重重的出去,又心事重重的回来,脚步比之前更重了。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怅然的坐在案前,深知自己伤了沈归题,但现在对方在气头上,他只能缓缓再说。 这边的景合轩已经将此时揭过,沈归题不是不难过,而是觉得不值得。 上辈子傅玉衡就因为没娶到公主丢了官职,公主和亲后更是蜷缩在侯府,直到死才被抬了出去。 这辈子的自己居然还想着相敬如宾去,让他混过人生的最后几年算了。 现在看来这样的人就适合老死不相往来。 “阿巴咿...”摇篮里的傅清硕抓着摇铃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沈归题抬头,看着被光照的发亮的小手忽而笑了。 还好,还好硕硕还在。 “姜茶,你在侯府的藏书阁可找到了我要的画册?” 侯府的先祖是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武夫,后来封侯拜相便及其重视后代的教育,为此广购名篇,在侯府后院打造藏书阁,又经历代侯爷填补,如今恐怕只有宫里的藏书阁能与之相较。 沈归题接手汝阳绣坊后一直丰富图样,尽可能满足达官显贵对物品独一性的要求,但凭借自己的力量实在有限,便想到了花鸟图册。 市面上买的大多已经看过,侯府藏书阁里的老物件兴许会不同。 姜茶很快捧来两册书递给沈归题,“夫人,奴婢找到了奇花异草的图册,您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你也不知道多找些。”清茶用肩膀碰了碰她,小声嘀咕。 “她要照顾硕硕,还能去藏书阁已属不易,不然下次换你去找?”沈归题抬手虚点了下。 王嬷嬷见几人凑在一起翻看画册,使眼色让奶娘把小少爷抱去了里间,连院子里洒扫的下人都被她打发的远了些。 侯府珍藏的画册果然不一般,里面不少花沈归题都未曾听说过,若是绣在衣服上定然与众不同。 沈归题越看越高兴,全然忘了傅玉衡刚刚带来的阴霾。 “侯府的藏书阁真是个宝贝,下次我得亲自去看看。” “夫人,奴婢正想说呢。”姜茶站直身子看了看外面,王嬷嬷了然的摇摇头,她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说。 “夫人,藏书阁以前是侯爷那边的人打理,但这几年侯爷天天待在清风阁,一次也没去过,藏书阁的那些奴才也懈怠。奴婢去找书的时候里面灰尘厚的都够把书埋起来了。您可不能不管啊?往后咱们小少爷总也要去看书的不是?” 沈归题眯了眯眼,试着搜寻上辈子关于藏书阁的记忆,不知道是太久远还是上辈子事情太多,她竟然找不到有关的。 “哎。” 她无奈轻叹。 上辈子的事情实在是杂乱,多想无益。 “趁着硕硕在房里玩,咱们去藏书阁瞧瞧。” 侯府是她打算留给儿子傍身的底气,总要把里头的事情搞清楚才行。 王嬷嬷被留下照顾孩子,沈归题只带着两个贴身的丫鬟去了藏书阁。 这地方距离景合轩稍远,位于整个侯府的西北角,说是阁实则是个三进的院子,四周种了些竹子和松柏,皆取高洁之意。 沈归题一路行来能看得出侯府先辈对后辈教导的重视,侯府的其他院子来此处的路和其他的路有所不同,两旁的石灯台也多,只可惜离得越近越荒芜。 自打傅玉衡为情所困后侯府在京城就成了笑话,老侯爷和老夫人活着的时候尚有几分体面,如今... “夫人,咱们侯府如今分了家,好好的院子建了围墙,看着七零八落的。”姜茶心直口快,说话从不细想。 清茶恨铁不成钢的踩了她一脚,可惜她没听懂,还质问问什么踩她。 沈归题停住脚步看着已在眼前的藏书阁,冷不丁的开口,“你们觉得我分家不对吗?” “夫人,您是侯府主母,分家怎会不妥?”清茶怕姜茶胡言乱语抢先作答,眼睛死死等着姜茶,不让她说话。 “是啊,我是侯府主母。”沈归题嘲讽的轻嗤一声,“可我这主母当得有什么意思,没分家前日日帮其他人收拾烂摊子,事无巨细的照顾侯爷,想着一家人能和睦的过下去就好,结果呢?” 结果是儿子早夭,嫁妆花光,侯府的东西也都填了进去,自己也被害死。 沈归题的视线一片模糊,眨了几下眼睛才恢复清明。 “往后我就守着硕硕关起门来过日子,其他的人和我再不相干。” “侯爷...” “他也是其他人。”沈归题接过帕子擦干眼泪,凉凉的看了一眼姜茶,“你若是惦记侯爷可以去清风阁伺候,只一句,去了就不必回来。” 姜茶慌忙跪下,“夫人,奴婢自小跟着您绝无二心啊!” “既无二心就不要再替旁的人说话,你是我的奴婢,只需一心为我,否则,休怪我无情。” 沈归题身边的人上辈子都走的早,见识到的侯府险恶不多,这辈子她会护着她们,前提是她们和自己确确实实一条心。 第一卷 第24章 春风吹又生 敲打了一番姜茶后沈归题迈步进了藏书阁,院子里虽然没有杂草丛生但也尽显荒凉,推开门更是一股子霉味。 沈归题不由得以帕子遮住口鼻,皱眉去看了其他的屋子,皆是如此。 主仆三人在院子里这么久也不见照看院子的人前来。 “去看看人去哪里了。” 藏书阁是傅玉衡手下的人在照看,自己就算要接手,也要有一个正当的理由。 她在角落里寻了一张看起来还算稳固的椅子让清茶搬出来。拿帕子细细擦了坐下来,漫不经心的打量四周。 这里书架并着书架,上面或整齐或凌乱的摆着装订齐整的书,有些书架上还能隐约看见一些标识。 大概是为了方便找书做的分类。 沈归题眨了眨眼,仿佛看到历代的汝阳侯府当家人为了此处的底蕴如同蚂蚁搬家搬在市面上寻寻觅觅,将自认为好的东西留存在此,希望能给后辈几分点播。 可时过境迁,谁也没想到当年马革裹尸的先祖留下的后代会为了情爱裹足不前,全然忘了先祖的豪言壮志。 侯府这在边关,在朝堂厮杀出来的荣光已经岌岌可危。 偏偏侯府的人四分五裂,有能力的人颓废,没能力的人败家。 上辈子的自己能把侯府撑那么多年,也真是不容易。 沈归题忽而冷笑出声,把一旁的清茶吓了一跳。 “夫人,您笑什么?可别再为侯…旁的人劳心费神了。”清茶害怕沈归题钻进了死胡同,伤人伤己。 “放心,夫人我心中有数,如今这侯府上下能让我费心费神的,可没有几个人了。”沈归题安抚的朝她笑了笑,继续转过身去看一排排的书架。 “让姜茶去找个人,怎么找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沈归题等的都有些不耐烦了,也没见有人进来,脸色不免着急。 清茶点脚朝外望了望,“夫人,咱们再等等吧。藏书阁往年也只有侯爷过来,如今侯爷不来下,人们难免懈怠。” “是懈怠了,今儿个问问,不行就让王嬷嬷去把我陪房的人调两个过来,在这里守着。” 沈归题手里的帕子扯来扯去,眼睛也微微眯起。“这些书有不少都是孤本,就是放在书香门第也是极有分量的,怎么在侯府就成了废纸一堆?” “夫人,不管是什么东西,有人重视便会有人细心打理,妥善收藏,若是无人重视,就是烂在土里也不会有人知道。”清茶柔声细语的回答道。 “是啊,有些东西的价值全在人的一念之间。”沈归题帕子一甩站了起来。 “咱们去门口看看怎么回事?这都多久了?找个人也找不来。” 清茶立刻收了垫在椅子上的帕子,双手扶着沈归题往出走。 两人还没找到姜茶或是旁的守院子的人反倒是撞见了焦急冲进来的傅玉衡。 “侯爷今儿个怎么有闲情逸致到这儿来?”沈归题语气嘲讽。 这也不怪她阴阳怪气。 前世今生,这都是沈归题第一次在藏书阁里见到他。 傅玉衡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侧身仔细打量藏书阁内部,似乎是在确定沈归题没有对里面的书册下手才松了一口气。 “我听下头的人说你过来了,便想着过来看看。” 沈归题白眼一翻,冷哼一声。 “侯爷在害怕什么?我难不成还能把藏书阁里的书都搬走吗?” “怎么会?本侯只是,只是怕你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会找不到想要的书。”傅玉衡理由找的很好,说话间慢慢挺起腰杆,眼睛也瞪大了。 他理直气壮的样子看着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让沈归题哑然失笑。 “如此说来,侯爷来的正好,妾身来藏书阁,是想找一些画册回去看,不如请侯爷移驾,帮妾身找找。” 藏书阁里这么多书,只有真正看过的才知道那些书在哪,说不准侯爷就能找着了。 还能让他看看如今的藏书阁被管理成了什么样子? 最好能让她顺利接管藏书阁,不必在为了找一本书,在这里等了快一炷香,也没见有人来。 傅玉衡知道沈归题接管了老夫人的绣坊,想要找画册做花样子也是情理之中,便没多想,大步流星的带着她往里走。 房间的门被找人的沈归题打开了,傅玉衡无需再动手。 “福儿,去把东厢房的梯子搬出来,放在倒数第四个书架边上,大夫人要拿画册看。” 他熟练的喊人帮忙,可以踏进屋子就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咳!福儿!阿强!人呢?都去哪了?屋子里这么多灰尘,也不知道扫扫!” 沈归题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戏谑的看着傅玉衡像个无头苍蝇般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喊。 “藏书阁一直是侯爷院里的人打理,妾身来找书时没见人还以为是侯爷把人叫走了呢。” 傅玉衡尴尬的停住脚步,“许是我长久不来下头的人懈怠了。” “侯爷,不如将藏书阁交给妾身打理吧,汝阳绣坊想要把生意做的红红火火,少不得要多出些花样子。切身看藏书阁里书册画卷众多,定然能找出些可以绣在衣服上的。您说呢?” 沈归题对傅玉衡实在是没有夫妻情分,与其和他讲感情、督促他上进,不如把想拿的东西拿到手,扶持自己上进。 “若是妾身打理,绝不会出现灰尘,漫天又找不到人的情况。” 被架起来的傅玉衡面色憋的青红,到底是答应了下来。 “好,本侯让墨竹去把前负责管理藏书阁的下人们都找来听你差遣。” “多谢侯爷。”沈归题福了福身,感激的冲他笑了笑。 傅玉衡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火急火燎的跑走了。 有了主子发话,总算是没让沈归题继续等。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书册名录便齐整的放在了案头,七八个丫鬟拿着抹布浮尘,四处穿梭打扫。 清茶和姜茶监督者各处,叫他们小心仔细些。 之前管理藏书阁的福儿和阿强都被压在院子里打板子。 “你们可都瞧好了,再有人玩忽职守,他们就是下场!”墨竹高声训斥被叫来观刑的一众下人,屋里屋外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沈归题独坐在窗边,翻看着名录感叹藏书之丰富,感叹上辈子守着这么个金矿却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 “照着这册子上的标注把所有的画册都取出来,明日之前送去景合轩。” 第一卷 第25章 生闷气 藏书阁里的东西太多,整理起来破费时日。 尤其里里面有些书籍虽登记在册,实则在傅玉衡的书房,沈归题还要派人去一一核验。 如此一查,耗费两日光景。 傅玉衡当日给的干脆,但回来后越想越觉得憋屈。 这藏书阁向来是侯府继承人打理,怎么就被沈归题三言两语拿走了? 但他拉不下脸来回去要,只能自己在屋子里生闷气。 “说的好听是找画册,实则还不是要银子。” “真是满身铜臭,一点也比不上茉茉。” 傅玉衡发泄般喃喃自语,脑海里不自觉回想起苏茉离开京城前托自己见一面沈归题,而沈归题却从公主处抱了一匣子银票出来的样子,想到沈归题自从分家后日日去绣坊忙碌,对他的一应事务不再插手......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难道以前的关心都是假的,现在才是沈归题的真面目? “荒唐!”傅玉衡抄起茶杯砸了出去,那杯子里竟然没有茶水。 他的脸色更黑了。 堂堂汝阳侯府的侯爷,坐在书房这么久,茶杯居然是空的! 下头的都是死人吗? “来人!” “来人!” 傅玉衡走出来大声呼喊,过了快一盏茶的功夫墨竹才火急火燎的跑进来。 “怎么只有你过来?其他人呢?”傅玉衡眉头打结,言辞不善。 墨竹躬身行礼,“侯爷,您不喜欢太多人伺候,亲自把清风阁这边的人都打发去前院了,平日里奴才和墨松也只能在隔壁院子的耳房候着。今个墨松去把咱们这边的书送回藏书阁,瞧着时辰也快回来了。” 他想起来,是有这些个事情。 自打他得知自己和公主无缘后一直在清风阁遥望皇城,睹物思人,又担心下人传出闲话玷污公主清誉,这才把人都打发了出去,更是不让人靠近此处,生怕传出不好的流言。 没想到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傅玉衡冷哼一声,“你们倒是知道听夫人的话。” 低头的墨竹没看见主子阴沉的脸色,乐呵呵的点头,“是啊,夫人对下人们极好,大家都念着呢。” 生闷气的傅玉衡开不了口问沈归题哪里做得好,压着气吩咐墨竹去煮茶。 他这样要脸面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想起了他和沈归题的儿子傅清硕。 不出意外,他和沈归题只会有这一个孩子,他不能对这个儿子不管不顾。 若是因为这些小事发落下人,责问沈归题,她们母子俩在侯府的会难堪。 傅玉衡气冲冲的回了书房,几杯茶下肚也没能浇灭他的火气,反倒让他不自觉把沈归题和公主放在一起仔细比较,得出来的结果自然是公主比沈归题好千倍万倍。 “不喝茶了,墨竹,你去拿些酒来,越多越好。” 墨竹不明白主子突然这样的缘由但照办,按照往常的惯例去拿来了三壶梨花白。 哪知今日的侯爷和往日大不相同,不等厨房送来下酒的小菜三壶酒就下了肚,嚷嚷着继续拿。 墨竹只好又拿来三壶,如此反复两次,桌上的小菜没动,酒换了几遍。 送书回来的墨松回来闻见书房里冲天的酒气质问墨松,这才得知事情原委。 两人担心傅玉衡的身子吃不消,兵分两路,一人去换了果酒过来,一人去景合轩同夫人汇报此事。 正在临摹画册的沈归题在得知傅玉衡酗酒时轻轻放下画笔。 “侯爷还没收到公主的回信?” 墨松脑子转了转,很快点头,“公主是去和亲,哪能事事自由?” 小厮都明白的道理,傅玉衡作为曾经最负盛名的青年才俊当真不知吗? 沈归题沉默的长出一口气,“随侯爷去吧,我会吩咐厨房多送些下酒菜和醒酒汤过去,你们伺候在侯爷身边的也劝着些。” 墨松小心的观察着夫人的脸色,竟看不出丝毫的担忧,而且她稳如泰山的坐着,没有要去看看侯爷的意思。 “夫人不去劝劝侯爷吗?” “侯爷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我了。” 沈归题嗤笑一声,随即招来清茶,“你再去花鸟坊选几只品相好的信鸽送去清风阁,侯爷会喜欢的。” 她是答应了公主要照顾傅玉衡,但也拦不住他自己找死。 就随他去吧,他在家里喝酒好过出去喝酒。 沈归题不再像上一世那样在自己的身上找原因,也不打算事无巨细的为傅玉衡做安排。 何必呢,吃力不讨好。 墨松很快被清茶送出门,怅然的回了清风阁。 屋里的酒又送了一次,墨竹见他回来着急的拉着他往后看。 “夫人呢?没来吗?” 清风阁的人都习惯了一有风吹草地夫人就来主持大局的情况了。 虽然之前他们会觉得夫人对侯爷太卑微,做了那么多也讨不到侯爷的一点好。 可没有夫人过来,他们还是会不习惯。 墨松摇头,“夫人没来,让厨房准备了下酒菜和醒酒汤,估计过会就送来了。” “没了?”墨竹不可置信的追问。 “没了。”墨松扯了扯嘴角,表情尴尬。“夫人像是不打算管我们侯爷了,竟然还让清茶再去挑几只信鸽给咱们侯爷送来呢。” 觉得果酒喝的没意思的傅玉衡踉跄着走到门口,听见两个小厮说这些脸色愈发阴沉。 爱管不管。 以前沈归题总往这边来可叫他烦得很,如今不来了才好。 只是他没心思再叫人换酒,转身坐回去继续喝。 墨竹和墨松站在一起连连摇头,两人都觉得侯爷这次是伤夫人太过才让夫人不愿过来。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厨房催一催。”墨松伸长了脖子朝里面看一眼,瞧见傅玉衡坐在书桌前似是在写字,立刻走了。 被留下的墨竹在门口反复踱步,也不敢进去劝傅玉衡少喝一些。 倒是给傅玉衡留了些自在。 他借着酒劲给公主写信,字字句句都在诉说没有公主在的京城如何凄凉,抬手想叫信哥,才想起来之前买的都已经带着信出了门,还未回来。 傅玉衡珍之重之的把信件收进书桌的夹层里,无可奈何的叹息两人的有缘无分,想再看公主一眼,但虚浮的脚步让他在书架前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之前的画像,干脆坐下来展开纸笔。 第一卷 第26章 找上门来 墨竹端来了醒酒汤放在桌边,撇了一眼主子正在画的东西眼睛都瞪大了。 侯爷胆子真大! 居然敢明目张胆的画公主的仕女图,这要是传出去了还得了? “侯爷,你今儿喝了不少酒,用些醒酒汤吧。”墨竹端起行酒汤,故意往他跟前递,遮住他画画的视线。 “滚开!没看见本侯在作画吗?”傅玉衡此刻情绪喷薄,哪里时的出好赖话? “好耶,您喝醉了。等明儿个清醒了再画也不迟。”墨竹依旧好言相劝。 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傅玉衡一个拂袖将人掀翻在地,连带着醒酒汤也都撒了。 “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收拾了!” 墨竹只能灰溜溜的去拿了工具,仔细的将地上的污秽打扫干净,悄无声息的退去了门外。 “咱们一定要把大门守牢了,绝不能让里头的东西传出去。” 他出来后警告的叮嘱墨松,连他回头往屋里看的动作都第一时间制止。 “唉。” 两个拢着袖子站在门口的人唉声叹气,比侯府的主子还担忧。 傅玉衡就着厨房送来的下酒菜和小司一次次送进来的酒水,画了一晚上的仕女图,天蒙蒙亮时才趴在书桌上昏昏睡去。 墨竹和墨松便将人抬去床上,又将满地的画稿收拢好。 墨松这时才知道墨竹为什么叫他把门守牢。 这些东西要是传出去侯府抄家,流放,满门抄斩都有可能。 两人做贼心虚的将这些侍女图收起来放在架子的最里侧,而后又将屋子里的东西全部收拾一遍,不敢假手他人,生怕那个多嘴的仆妇传出谣言,毁了侯府。 就在两人刚忙完,准备端着东西出去时,二房的傅展旺和刘龄凤浩浩荡荡的来了。 “二少爷,二夫人。”墨竹和墨松赶忙迎上去,陪着笑脸,想把人引去前厅。 “大哥呢?可是用过早膳了?”傅展旺这次是特意来感谢傅玉衡的。 上次从他书房里拿走的那些字画可卖了不少钱,把二房的窟窿填了个七七八八。 这次刘龄凤特意跟过来是想着再拿一些东山再起。 二房的铺子可还没赎回来呢。 况且自家大哥天天都在家里待着,有的是时间写字作画。 在刘龄凤看来,这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夫妻二人都把傅玉衡当成托底的人,对傅玉衡愈发巴结。 “侯爷昨儿个饮了酒,这会还在睡呢。二少爷和二夫人不如去前厅稍坐坐,等侯爷酒醒了奴才再把人请过去。”墨竹将手里的东西塞给莫松让他先去给景合轩那边报信,自己在这边拖延一阵。 可惜这两口子没听出小厮言语里的拒绝,还是要往清风阁里去。 “何必去前厅呢?清风阁的正厅坐会是一样的。”刘龄凤觉得能帮自己处理烂摊子的傅玉衡再凶也凶不到哪里去,胆子也大起来。 “你赶紧领我们过去,然后再去厨房给侯爷端碗醒酒汤来。二少爷有正事要和侯爷说。” 墨竹为难的看了看里面,没听见侯爷出声,只能将人领去正厅坐下,快步去院门外找丫鬟送茶点来。 跑去报信的墨松竹筒倒豆子般说了清风阁的情况,沈归题说梳妆后过去,实则只是敷衍的将人打发了。 “夫人,咱们真的不过去看看吗?二少爷和二夫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万一咱们侯爷吃亏可怎么办?”姜茶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 沈归题凉凉的抬眼,“已经叫人送东西过去了,还要如何呢?非要我亲自过去?侯爷往年在朝堂上见过的牛鬼蛇神那么多,怎么可能处理不好这么一点家事?” “夫人说的也是。”姜茶讪讪的闭了嘴,没在往门外看一眼。 而这边宿醉未醒,头疼不已的傅玉衡已经被傅展旺从床上拉了起来,靠坐在软榻上眼睛都睁不开。 “大哥,上次从你这儿拿的话,虽然卖了一些钱,但没办法让二房继续生活,你看能不能再给我一些? 大哥,我也不贪心,就把你书房那几幅之前临摹的山水图送我就好,等我把二房的三间铺子赎回来就有了进项,如此便不用总来麻烦你了。” 傅展旺在刘龄凤的眼神攻势下,硬着头皮把在家里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的话复述出来,眼睛不自然的四处乱看。 “自己去拿,拿完了就赶紧走。”傅玉衡头疼欲裂,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丢下这句话便由着墨竹扶自己回去休息。 “谢谢大哥,果然还是大哥顾全大局,知道照顾我们二房。”刘龄凤冲着傅玉衡的背影福了福,转头拽着自家男人进了清风阁的书房,叮嘱他多拿几副,自己则站在院门外和几个仆妇闲聊。 墨松赶回来时,夫妻二人已经抱着满怀的卷轴往出走了。 “二少爷,二夫人这就要回去了吗?”墨松见礼后,顺嘴一问。 “是啊,你们侯爷身子不爽利已经回去歇着,你赶紧回去伺候吧。”刘龄凤回答的极快,生怕对方检查自己手里的东西。 墨竹象征性的拦了拦。“二少爷和二夫人再坐一会呢,我们大夫人等会就过来。” 刘龄凤眉头一皱,想到之前在沈归题面前吃的瘪,心头火起,将手里的卷轴一股脑塞给傅展旺。 “你先拿着回去,我和大嫂好久没见了,想说说体己话,你虽是弟弟,但也是男子,该避嫌才是。” 傅展旺在家一直被刘龄凤压制,听他这么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抱着画轴自己走了。 刘龄凤抬手摸了摸鬓角的金钗,又捋了捋耳环的流苏,最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这才带着丫鬟往景合轩去。 方才从仆妇那里可是听了不少侯府的八卦,她正想着去给沈归题上上眼药呢,没想到机会就这么送上门来了。她怎么舍得放过? 墨松立刻冲进屋子,询问墨竹刚才的情况。 沈归题原以为那夫妻二人拿了东西便走了,没想到刘龄凤竟然还会到自己的院子里来。 “夫人,二夫人在门口求见,要把人请进来吗?”清茶提高音量,大声通传。 “之前不是说过不允许他们再进这个院子的门吗?”沈归题依旧是临摹画册,这次头都懒得抬。 站在院门外的刘龄凤听得真真切切,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第一卷 第27章 杀鸡儆猴 原以为经历了分家和拒绝给银子这两件大事之后,自己已经和刘龄凤已经是不必相见的关系了,没想到她还能厚着脸皮来。 刘龄凤想过扭头就走,可看沈归题笑话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 她刚刚在清风阁和那些丫鬟婆子闲聊,知道了傅玉衡昨个在书房里借酒浇愁,在这之前,两人还在藏书阁说了话。 里面是怎么回事,刘龄凤一脑补就猜到了前因后果。 但他们夫妻不和,对于刘龄凤来说是好事。 没分家之前,刘龄凤就一直被沈归题管着,唯一能拿出来比的就是拿捏夫君的手段。 傅玉衡和沈归题是皇上赐婚,就算全京城都知道傅玉衡喜欢的是公主苏茉也要说他们天作之合,可关起门来过日子,大房的夫妻关系如何,刘龄凤这个弟妹能不知道吗? 尤其是现在分了家,沈归题和傅玉衡起了龃龉,连下头的丫鬟仆妇都能说上两句,不仅说明这件事的真实性还说明沈归题在侯府的威严不如往昔。 “大嫂,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我妯娌哪能一直避而不见呢?”刘龄凤挤出笑容,大方的迈进院子。 沈归题这才抬起头,不解的盯着一步步靠近的人。 她仔细回忆了下最近发生的事情,不觉得有什么事情值得刘龄凤来找自己。 “大嫂,大哥这会宿醉还头疼呢,你不去看看吗?”刘龄凤顺着想好的腹稿往出倒。 “已经让人送过醒酒汤了。”沈归题敷衍的放下了手中的笔,用眼神示意清茶,将东西暂时收起来。 她这明显是想来挑拨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以此往她心口插刀子。 这招在上辈子还有点儿用。 毕竟那个时候的她是真的对傅玉衡爱而不得。 现在不行。 她只想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的把这最后的几年混过去就完了。 “大嫂,你怎么能只送醒酒汤呢?”刘龄凤听到对方回答,热络的寻了个距离她最近的位置坐下,关切的往她跟前凑。 “这夫妻之间哪能有隔夜仇?大哥跟公主的那些事都过去很久了,现在公主又已经远嫁和亲更是不可能再和大哥有半点关系,大嫂又和大哥有了硕儿这个嫡子,这正是你们夫妻缓和关系的好时候啊。” 沈归题微微垂,对此并不作答。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想的。 甚至为了让傅玉衡能够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和孩子身上,自告奋勇的包揽了侯府上下所有的事。 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不过是成全了他对公主的一片深情,还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刘龄凤见对方不说话,立刻扬起下巴,做足了姿态。 “大嫂,不是我说你,在管教夫君这方面,你不如我。” “呵!”沈归题没忍住,笑出了声,当即开口找补。“我确实不如弟妹,是你嫁给二弟,两人一直琴瑟和鸣,当真是叫人羡慕不来。” 至于刘龄凤新婚第二日就将出言不逊的傅展旺打的下不来床连回门都不曾去的事,沈归题懒得提。 这些年两人能这么平静,也是因为刘龄凤对傅展旺的管控极严,家法伺候都是常有的事。 傅展旺本就是侯府次子,一直有爹娘兄长撑腰,侯府的事轮不到他做主,更不需要他去博什么前程,也就养成了这纨绔的性子。 成婚后被新婚妻子打了几顿也就老实了。 沈归题想到上辈子为这个小叔子收拾的烂摊子,眼神暗了暗,看向刘龄凤的眼神里多了些嘲讽。 刘龄凤浑然不觉,依旧得意洋洋的教学自己的御夫之道。 “男人要是犯了错就跟他狠狠的吵一架,打一架也行,若不是犯了错,只是普通的矛盾,那就哄一哄。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弟妹是从哪里听说我们侯府的事情的?” 沈归题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侯府分家后建了围墙,把各个院子隔开,平日里不会主动来往。 刘龄凤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嘴上的滔滔不绝也断了,恐惧的咽了咽口水,偏过头,试图逃避。 “弟妹今儿个是和二弟一同来找侯爷的,想来是清风阁那边的人。” “王嬷嬷,你亲自去一趟,把清风阁内外所有伺候的人都给本夫人叫来。” “是,奴婢这就去。”王嬷嬷从角落走出来,福了福,带着守在门口的四个小厮浩浩荡荡的去了。 刘龄凤不觉得沈归题能从那些人嘴里问出什么来,更不觉得她但对傅玉衡手下的人如何。 做了简单的心理建设后,她放心的坐在一边喝茶。 “大嫂,侯府不是铁桶,我又是你的弟媳,知道些里头的事儿不是很正常吗?你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沈归题诚恳的点头。“弟妹说的是,这是今日传出去的,是我们夫妻之间的局,明日若是将侯爷书房里的重要物件传出去了,搞不好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祸。” 她用帕子遮面,唉声叹气。 “你知道的,侯爷和公主走的近。所以说如今公主去和亲了,可好也总是飞鸽传书……” 刘龄凤知道的没这么清楚,听他这么一引导,也不由得往深处想。 公主和亲为的是两国边境和平,说不准会传回一些要紧的东西。 沈归题觑着她的脸色就知道她想多了,但想多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她又没说什么。 没等刘龄凤找到机会脱身,王嬷嬷就已经带着清风阁内外十几个仆从赶了过来。 丫鬟,小厮,嬷嬷分排而站,个个低着头看脚尖不明白夫人叫他们过来是做什么。 沈归题故作亲昵的拉了拉刘龄凤的手臂,“弟妹看看,是哪个多嘴多舌的嚼了舌根,弟妹同我说了,我好有所防备,不至于让侯府漏成筛子,叫人白白抓了错处。” 下面的人一听更是胆战心惊,不知道是泄露了什么消息,让当家主母如此重视,虽然低着头,却用眼角的余光看站在周围的人,眉眼官司打的火热。 刘龄凤一时脑袋发懵,全然没了刚才的伶牙俐齿,愣愣的看着下面的人。 “弟妹这么快就忘了是谁说的了?既如此,那就每人打5个板子,扣半月例钱银子,以儆效尤!” 第一卷 第28章 秦家嫁女 比下人们求饶声先一步出口的是刘龄凤变得煞白的脸色。 她不是在为这些下人们惋惜,而是觉得沈归题这是在明晃晃的打她的脸。 她不过是和这些人打听了几句侯府里的事,然后来沈归题面前明里暗里给了提点,就让清风阁所有的下人都挨了责罚。 这不是摆明了要告诉侯府上下所有人,不允许再和她说话吗? 只要敢提半个字,眼前的一切就是下场。 “弟妹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早些回去歇息?” 沈归题无视下面的求饶声,似笑非笑的看着刘龄凤,直看到她汗毛倒竖,看到她坐立难安。 “是,我的确是不怎么舒服,这就回去了,不给大嫂添麻烦。” 想要在沈归题这里靠着夫妻关系找回场子的刘龄凤走的飞快,背影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王嬷嬷这时快步走到沈归题身边指着正在挨板子的四个丫鬟说了清风阁发生的事。 沈归题了然的对她点了点头。 王嬷嬷这才直起腰对着下头的人训话。 “做下人的不好好伺候主子,竟想着嚼舌根,今日打你们5个板子,扣了月银就当是长个教训。往后再有人敢胡说八道,绝不轻饶!” “奴婢谨记!” “奴才谨记!” 声音在小院里回荡,沈归题喝着茶等着行刑结束。 眼看着敲打的差不多,她才慢悠悠开口。 “你们都是跟在侯爷身边的老人了,应当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若还有下一次……” 沈归题将手中的茶杯直接摔了出去,睡在所有人眼前。 “侯府还是换的起仆从的。” 这是在院子里伺候多年的人,若是发卖出去但不会有现在这么好的待遇。 因此各个静若寒蝉。 “都回去伺候吧。” 沈归题摆手让他们离开。 “夫人,你消消气,为了这些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王嬷嬷眼看着人走了,立刻端来了五红茶给沈归题顺气。 “我怎么会为这些事生气?”沈归题笑了笑,心里一片平静。 “二房今天又拿走了不少东西,应当能管一阵子。” “听清风阁的丫鬟说,这次拿的也是些字画,若是一幅一幅的卖,说不准能花到年底。”王嬷嬷思索着,借着袖子的遮挡用手比了个八。 沈归题挑眉,“倒是不少。只是姑奶奶那边的银子还上了吗?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是要多些银钱傍身的。” 王嬷嬷和清茶对视一眼,显然对那边的情况知之甚少。 “让人把消息传过去。这一家人怎么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呢。” 上辈子刘龄凤和傅锦荣联手将自己坑害的既没有里子,也没有面子,这辈子怎么能不让他们狗咬狗? 说起来沈归题还在为老夫人忌日当天没有把刘龄凤被人骗走钱财,要求大房帮她补齐的罪恶嘴脸捅到明面上来,就觉得可惜。 不过,自打傅玉衡让傅展旺从他的书房拿东西出去变卖,沈归题便放了些侯府分家后各房日渐衰败的小道消息出去。 这次再变卖一批,大约就能将这留言坐实。 赶上春日的赏花宴,沈归题自认为有机会捅破刘龄凤的假面。 “夫人,您定的红珊瑚手串和簪子送到了!”姜茶手里捧着两个木匣,欢天喜地的跑进来。 沈归题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带着大家进去仔细打开盒子看里面的东西。 这是她为秦家小姐添妆特意选的。 红珊瑚颜色喜庆,对于位处北方的京都更是难得的珍品。 送一样,既不喧宾夺主,又能展现沈归题对秦家的好意。 “红珊瑚颗颗莹润饱满,颜色更是漂亮,戴在新娘子的手腕上定然能叫人看直了眼。” 王嬷嬷更中意手串,两个丫鬟也觉得秦家小姐出嫁,定然是不缺簪子的,送手串一定能脱颖而出。 沈归题把两样东西都从盒子里取出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相较之下的确是手串的成色更好,一整根的红珊瑚簪子虽然难得,却看起来更具野性,未必会得久居深闺的秦家小姐喜欢。 “行,那就听你们的。” 她将东西放回盒中,让清茶收好。 “明天是最后一次去秦家修改嫁衣,后日秦秦小姐就要出嫁了。” 秦家小姐出嫁当天所有人都会看到汝阳绣坊为她定制的嫁衣,沈归题有把握让她惊艳全场。 老夫人在世时,每每出席宴会,都能靠着绣娘们精湛的手艺,艳压四座。 如今没道理不行。 满心期待着汝阳绣坊名动京城的沈归题很快就将刚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兴奋的铺展画纸,继续描摹新花样,只等着秦家嫁女结束,多接些订单。 两日后,秦家嫁女,沈归题仔细打扮了一番,带着给秦小姐的添妆和让绣娘们早早准备好的帕子香囊,早早到了秦府。 侯府虽然大不如前,但至少爵位还在。 沈归题依旧能用侯夫人的身份和夫人小姐们结交。 “听说这次秦小姐的嫁衣是汝阳绣坊做的,我刚瞧见了,那上面的云纹绣的跟天上的一样。” “可不是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仙子要腾云驾雾飞走了呢。” “汝阳绣坊当真是好手艺,赶明我李家女儿出嫁也要去定做一身儿。” 沈归题隔着人群和站在秦小姐身后的情秦夫人相视一笑。 “也不是非要出嫁才能做,如今也是踏春的好时间,你们就不想穿两身新衣裳。”秦夫人笑着开口,打趣着身边的年轻妇人。 “闺中女儿更要多做几身,春天就应该多出去走走,往后嫁的人怕是就没这么自在了。”沈归题附和道。 眼神慈爱的望着跟在各家夫人身后的小姐们。 多活了一辈子,她见过太多人婚后的辛苦,对她们不免生出些疼惜。 秦家热热闹闹的嫁女儿,沈归题混在人群里,莫名想起自己出嫁时的场景。 那时的傅玉衡心中赌气,虽然碍于皇上赐婚亲自去沈府接亲,却在出门前给父亲敬茶时先是摔了茶杯弄脏了父亲的衣裳,后又因为省副换衣,差点误了及时。 沈归题轻叹一声。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第一卷 第29章 交个朋友 可耻之心遮蔽了的他的眼睛,就好像陈年的毒酒,开始在他全身释放出来罪恶的感觉。 可是,李朝身边有一个当事人,邱霞和唐潇潇就是在这栋别墅里遭到了袭击,如今也是历历在目,回到这个地方,怎能不叫人伤心,让人不敢回想。 毕竟他刚刚得罪周家,虽然周家选择向他屈服,但谁也不能保证,他离开之后周家会不会报复。 一边的梦婷也是早就惊呆了,不过惊得是整整四十多年的生日明天都要一次性补上,那场面恐怕很壮观吧,这几日她宁家也看出了宁家的不凡,这么大的家族,恐怕绝无仅有吧。 “砰”的一声,拳拳对碰,沈枫脸上是依旧保持着冷笑,而沈先生脸上的狞笑却是慢慢的变成了错愕,惊恐。 虽然心动,但是他不冲动,不想为自己再培养一个强大的敌人出来,毕竟这是在死亡深渊,他相当于一切要从头开始,如果莫窟拉真的成长起来了,他未必压制得住,到时候就是麻烦事情了。 剥皮最残酷,詹天义的惨叫声连牛头马面听得都格格打颤。台下的人看后,有几人双脚发麻,就晕了过去,还有几个当场就不停地呕吐。大王屈黎看见此事就来气,令洪亮把这些人给关起来,并责罚他们每人各三十大棍。 “懂了,瓜江的动作一直没变。”不知皱着眉头,他有些不爽,瓜江那冷漠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个傻瓜。 “本太子见过乐正侯。”乐正邪淡笑出声。身上自然散发出的气质让身出于宫墙中身感压抑的蔚言倍感舒心。 可李隆基还是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的皇位上,丝毫没有离去的打算。 而那男子,自然便是闭关五载,终于踏出了万年来五人踏出的那一步。 那个楚国神箭手,那个一心向往太平盛世的养由基,终于来到了那个从来只存在于他心中的太平盛世。 我迅速向下俯冲追了上去,水下暗流很急,很难控制身形,越往下水温越低,即使我有防护罩护体,我能感觉到,如果不是水流很急,这条大河怕是早已冰封。 羌族统领姚襄被徐晃一斧砍下了脑袋,氐族的首领李雄也险些被张辽砍下脑袋,虽侥幸逃了一命,但变成了个一只耳。 那伤口处,还有着一丝丝的森白色魔气冒着,鲜血缓缓流出,刘清玄的内衣,一下子就被染红了。 阿丽看见进来的吴雨林,以为他是因为他自己昨晚的冲动顶撞来给她道歉的,板着脸走到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下,一副高傲的姿态也不搭理他。不过她有些奇怪,今晚吴雨林怎么没把吉他带来。 “这次施展卜算之术似乎更耗费精力,我的灵识已经比以前更加强大了,可这次跟上次不同,我算出了他们还活着,就是算不出具体的位置,仿佛有什么东西切断了我跟他们之间的联系。”秦天从床上下来后说道。 “明白,”四人异口同声的答了一声马向山下奔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韩杨的视线。 不过这会他手里拿的可就不是酒了,而是慎独专门调制的那个蜂蜜酸枣茶。 因为另外半边天是属于华夏龙族的,据说这个种族数量特别特别特别少,连李半夏都没见过。之前也说过,所谓距离产生美,所以在林桑白眼中他们仍然是神秘且优雅的。 这一点,也许是影响自己留下来,带她们一起冲破牢笼的原因之一,林源默默的想到。 林桑白注意到,在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木槿的身子好像颤了一下,他拉了拉她的斗篷,没说话。 最后的最后,她在视野尽头看到了游惑和秦究,还有硝烟散尽后不知多远之外的夜空,星星点点,有模糊的亮色直铺到天边。 凌云鹏风轻云淡地讲了他跟梁家兄弟间的交情,让秦守义对凌云鹏更加刮目相看。 镜像人非同寻常的力气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这对清瘦苍白的夫妻扛人像扛棉花,面不改色气不喘。 凌云鹏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是担心龚培元会认出自己,上官谦一眼就认出他是彭若飞的儿子,那龚培元呢,他对父亲也一定印象深刻,万一被他认出之后,自己就会很被动,甚至会引起局座对他的怀疑。 现在根据那能量侦测器,可以推断出空气中这类能量正在不断的上升,迟早会达到副本内的能量浓度。 这声音的突如其来完全将车上所有人都震慑住了,车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集中在了父亲——这个发出如此大声的人身上。 李轩喃喃自语,上帝视角继续观察周围,领略无数美好的风光,也轻松的看到了水冰儿和水月儿。 爱是燃烧而看不见的火,是疼痛而感觉不到的伤,是不能满足的满足,是无痛而又痛彻心扉的痛楚。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两道人影出现在众人眼前,赫然是陈思宇与易天行。 回到病床上的白元,在保镖的帮助下重新将两条腿挂在半空中,只是她不愿看见白菜,将脸扭到一边。 看到王允很熟练的就会换上了工作服在那里忙了起来,教练进去以后坐了下来点了一杯咖啡。 第一卷 第30章 满城风雨 徐老爷一早就收到了消息,正在家中等着书斋的李掌柜过来,一听见小厮通传,立刻让人引了进来。 看见李掌柜手里抱着的东西脸上同样露出兴奋的表情,赶紧让人将桌子又擦了一遍,亲自领着李掌柜过去放下字画,一同观赏。 “汝阳侯府的小侯爷昔日可是正儿八经的天之骄子,不知多少人想求他的字画,也就是如今落魄了,不然这些东西哪里能落到咱们这些人手上?” 徐老爷一边说一边亲自将画卷展开,一幅幅的仔细检查,双手微颤,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只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皱着眉慢慢抚摸续起的山羊胡。 “小侯爷画的仕女图倒是别致。” “是啊,若不是侯府的二公子拿来的,我都要以为是假的了。”李掌柜应了一声,想起傅展旺拍着胸脯说东西都是他亲自从侯府拿出来的坦荡模样,也就十分肯定的认了下来。 “这批货先别卖。自打公主去和亲后,上头就有意和彧国搞什么边境贸易,老夫打算用这些去套套消息。” 徐老爷这话说的半真半假,更多的是他对这画中女子的身份存疑。 他和李掌柜都是普通人,能见到的天皇贵胄少之又少,但小侯爷和公主的传闻确是有所耳闻。 李掌柜不清楚这些,但看徐老爷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也觉得这是笔好买卖,当即一拱手。 “还是老爷消息灵通,若真要通商,李某人愿第一个压着商队前去,为咱们商行打响名气。” “好啊!好啊!不愧是我最看重的人!”徐老爷当即让人拿了500两银票,亲自送李掌柜出了二门。 转头风风火火的抱着画册去找徐家大哥。 徐家在京城算不得显贵,不过是十几年前出了徐家大哥这么一个二甲十四名,又经过多年运作,才好不容易在8年前举家搬迁进了京城。 在这天子脚下做了个从五品的编修员外郎,而徐老爷是徐大哥的亲弟弟,一直未能金榜题名,便靠着哥哥的庇护做些生意,既能赚银子又能为哥哥的官场铺路。 因此徐家两兄弟的关系一直很好。 徐老爷没见过公主更无从得知公主的长相,但徐家大哥兴许知道。 两人很快就确定了仕女图画的是谁,但他们谁也猜不透小侯爷的心思,最终决定先拿两幅画出去试试水。 傅玉衡在京城的传奇犹在,他的字画拿出去不过半日就被人高价买走。 徐老爷等了又等,反复派人去侯府周围闲逛,始终没看到里面人传出半点消息,就连平日里总是出门去绣坊的侯夫人也闭门不出。 就让他们坚信侯府是不打算管这些事儿了。 为了不让侯府的人秋后算账,徐老爷干脆把手里的字画抛售一空。 刚搭上荣王府的秦家最近在京城风头无两。 秦家大少爷秦修远更是春风得意,每日不是在香满园应酬,就是在春风渡喝酒。 来的次数多了,他一眼就看见今天香满园的长包房里换了新的仕女图。 “哟,妈妈这儿又进新人了?仕女图上的姑娘可比往日的标志不少。”秦修远醉醺醺的,眼睛半睁不睁的搂着姑娘打趣。 送他们进门的妈妈脸笑的如同一朵盛放的菊花,“这可不是我们楼里的姑娘,这是花了大价钱买的汝阳侯府那位小侯爷画的,虽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但这长相不论放哪都得是头牌!” “小侯爷画的?”秦修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不可置信的冲到画前,用手压着一点点的看,反复确认仕女图的开脸后笑了起来。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不知道侯夫人知不知晓?” 秦修远大摇大摆的回到桌边坐下,姿态闲适的给自己和朋友们倒酒。 “你们也是京城的老人了,难道不知道小侯爷和公主的风流往事?” 他轻佻的朝着妈妈飞了个眼神,“这仕女图画的哪里是花魁呀?分明就是前阵子和亲的永安公主啊!” 妈妈吓得脸色一白,话音颤抖。“秦少爷话可不能乱说,公主的画像怎会落到咱们这种市井小民手里?” 秦修远回头盯着那幅画冷冷一笑,转过身,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就要问问小侯爷了。” 那天沈归题对他的提点他可还清楚的记着呢。 侯府都已经落魄成这样了,又有什么资格压他一头呢? “诸位,愣着做什么?喝酒啊!” 秦修远这会是真的高兴,回去后就将此事在京中大肆宣扬。 一时间,满京城都是傅玉衡对永安公主一往情深,却因为公主和亲彧国,因爱生恨,作画诋毁公主名声的流言。 沈归题约了林夫人5日后在汝阳秀坊对面的茶楼喝茶,为了博得好感,这几日都在侯府画花样,对外头的事知之甚少。 二房的傅展旺和刘龄凤知道外头的流言才明白是他们拿出去的东西,但他们不敢去找傅玉衡说,默契的选择,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 直到杜鸢溪火急火燎的找上门来。 “归题,外头天都要塌了,你怎么还在家里画画呢?”杜鸢溪急吼吼的抓住沈归题握笔的手,咬着牙恨恨。 “这个季节边关也不会打仗,怎么就天塌了?”沈归题笑着挣脱她的手,将笔轻轻放下,抬手叫人上茶。 杜鸢溪抿着唇,仔仔细细的打量沈归题,对她的神情一丝一毫都放在心里反复咀嚼,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她是真的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不说了?”沈归题将桃花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看喜不喜欢?” 杜鸢溪心不在焉的用茶盖波动浮沫。 “你家二房出了什么大事,竟然要拿侯爷的字画出去卖?” 沈归题诧异的张了张嘴,很快明白了过来。 “弟妹在外头同人做生意,被对方卷走了全副身家。我管不了这事,只好让侯爷亲自来管了。” 杜鸢溪眉头皱的更深。“侯爷居然会同意?”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沈归题轻笑,心里藏着鄙夷。“侯府如今在官场上空无一人,会如此,再正常不过。” “那也不能卖公主的仕女图啊!”杜鸢溪猛的喊了出来。 惊呆了所有人。 闫然俯视着波丝:“你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除非死人才会不醒。”眼角余光瞥了墙角的莎莎的一眼。 旋即,目光一凛,猛然迈出一个箭步,横跨数米,掠到北木跟前,挥拳打向对方。 石像一挥手,将乌烟瘴气扇散,可当叶青能够看见陈墨阳时,对方已经逃出去很远了,这种距离,一般的灵决,根本攻击不到。 这时,李南山看了眼林山梅,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贴心的梅姐就往后退了退,然后双手抱胸,笑盈盈的看着他做表演。 竖日,林子凡同样只上了半天不到的课,便让学生们放学回家,自己去完善土炕,或是将有问题的土炕排除问题。 嘴角微微上扬,周无双内心亦是舒了口气,有了大量的丹药,他可以打造更加强大的军队,到时候哪怕是万国来袭,那是大夏皇朝来袭,他都不惧。 一时间,神罗峰诸多修士议论纷纷,皆在讨论,神罗山后山寒潭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上面如此郑重通知,必然里面存在大危险。 自从成为了三星药剂师之后,自己就感受到了来自于整个药剂师协会的满满恶意。 现在的土,都特娘的被人占完了好吧?全都掌握在各国手中,你要开疆扩土,不就是摆明了要从我们手中抢地盘么? 只需要将自己的精神力释放出来,遭到冲击之后,这种毫无保护的降临仪式自然就会被强行终止。 听到系统诉说完了以后,牧云烟就缓缓的闭上了双眼,因为牧云烟知道了庞云烟为什么会变的那么喜怒无常,无非就是因为自己双腿有疾,内心敏感自卑的缘故。 晶体长刀卷带着刀光猛烈袭去,继而瞬间停滞在了男子的身体的极近位置。 白兔一大早就没看见慕容尘,穿着红色的喜服,在后院找到了他。 在江芸把章静的联系方式告诉给江安陆之后,江安陆便让江芸退下去了。 正愁蓟都三大势力都不弱,还彼此牵制均衡,很难找到下手的最佳切入点。结果这位博雅·万方,就直接找上门来。 于秀莲心思百转,甚至分不清此时此刻,自己到底该高兴还是失望。 这一前一后的极大差异所能够给予人的最大感受,便是“环境与它的行动息息相关”。 “这有什么好客气的,遇到这样的患者,咱们也只有这种办法应对了,混不讲理,还能怎么办。”护士长年纪比他们大一轮,稳重成熟,看没事了,就离开办公室。 段舍离没费多少力气便找到这里,不管如何,他都要拿到那个什么“灵闪”。 “解释有什么用……”白兔其实并不想在意,可是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让她很烦躁。 “天妖级别的并不多,只有四个,其中有两个是蓝洞山的妖王,另外的两个,其中一个死了,另外一个则嫁给了黑虎圣王。”蓝清开口说道。 郭勋把火铳放到箱子里,吩咐人看好了,不再去想这件事情。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回京面见皇上,虽说已能猜出此次回京八成是好事,可不等见到皇上揭开迷底,终究还是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