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死而复生,疯批帝争着当狗》 第1章 诈尸了 裴央央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夜黑风高,一只手突然从土里伸了出来,纤细莹白的手臂上沾着泥土,皮肤饱满富有弹性,丝毫看不出她已经死去整整五年之久。 裴央央挣扎着,一点一点从土里爬了出来。 娇俏的鹅蛋脸上沾满泥土,却依旧能看出标致的五官,鼻梁挺翘,唇瓣嫣红,月色下更显精致,莹润的双眸疑惑地打量着周围。 这里是……裴家祖坟? 以前父母和兄长曾带她来这里扫过墓,裴家历代先祖死后都会葬在这里。 她疑惑地走上前,发现刚才自己爬出来的地方也是一个坟墓,墓碑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裴央央。 生于光化239年。 卒于光化255年。 “我……死了?” 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裴央央迅速将自己检查了一遍,发现自己下葬之前被精心打扮过,一身浅碧色云锦长裙,出自她平日里最喜欢的锦衣坊,头戴翠羽金簪,玉佩环身,雍容华贵,足以见得家人对她的疼爱。 整个墓干净整洁,墓碑前放着酒菜和鲜花,显然经常有人过来打理。 她的视线扫过墓碑前,眼睛忽然一亮。 “哥哥怎知我喜欢这个?” 数不清的酒菜和鲜花当中,一个圆滚滚的红色鞠球突然映入眼帘,上面绘制着繁复精美的花纹,一看就非凡品。 裴央央喜欢蹴鞠,可惜爹和娘亲总是说她不够淑女温婉,不允她做那些“伤风败俗”的事,所以她向来只敢悄悄玩,除了贴身丫鬟月莹,其他人都不知道。 她拿起红色鞠球爱惜地看了看,抱在怀里,开始往城中走去。 大顺国泰民安,从不宵禁,裴央央混在人群中。 守门士兵见她浑身都是泥土,还以为是乞丐,可是发现她头戴金簪,衣服华贵,一双眼睛水润灵动,不禁疑惑。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可有路引?” 裴央央眨眨眼睛,以前她只要报出父亲的丞相身份,士兵二话不说就会恭恭敬敬送她进去,可现在她好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死而复生,俗称诈尸,她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这种事最好不要被人发现。 “你来京城干什么?快说!”士兵见她不答,又催促了一声。 裴央央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驾马车风驰电掣从城内驶来,嘶鸣一声停在门口。 那马车通体漆黑,却华贵非常,前后分别有四名身穿黑衣的侍卫严密保护,最前面的侍卫直接亮出一个令牌。 “开门!” 守城士兵立即恭恭敬敬迎上前。 “大人又要出门?待会儿可能下雨了。” “我家主子的事也是你能管的?只管开门!” “是是是。” 所有士兵纷纷上前帮忙,挪开挡在中间的拒马。 裴央央见面前的士兵也走了,于是趁机朝里面走去,和疾驰出城的黑色马车擦肩而过。 —— 黑色马车疾驰出城。 五年来,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无数次了,就算此时天黑,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那座特别的坟墓。 侍卫轻轻叹了一口气,为墓中早逝的少女,也为这五年来每一个人的撕心裂肺,尤其是此时马车中那位…… “皇上,到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帘子,月光洒在他刀削般锋利的的面颊上,鼻梁高挺,薄唇如刃,极黑的瞳孔深不见底,仿佛淬了毒的寒潭,已沉寂五年不见一丝光亮。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裴央央的墓上,目光才终于泛起一丝柔和。 “央央,朕来看你了。” 谢凛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温柔。 可这份温柔并没有维持多久,待他走近,看到那被掘开的坟墓,土壤中露出的棺木,翻涌的疯戾瞬间开始肆虐。 “这、是、谁、干、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歇斯底里的癫狂。 杀意,瞬间在裴家祖坟席卷,仿佛要将一切生物肆虐。 侍卫顿时心生寒意,连忙上前查看,然后脸色变得更加慌乱。 “皇上,里面的尸体……不见了。” 寂静。 周围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男人苍白的手慢慢握紧,身体隐隐抖动,眼底是疯狂的怒火,如狂乱暴风,又如冰川死水。 所有侍卫汗毛倒起,他们不由想起民间对皇上的另一个称呼—— 疯帝。 四年前新帝登基,杀尽大半朝堂官员,鲜血铺满整个皇宫,宫女太监足足洗刷了三天三夜,才终于将血迹洗净。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民间称他为“疯帝”,说他从登基那天就疯了,但作为一直跟随皇上左右的侍卫,他们清楚地知道,皇上的偏执疯狂是从五年前开始的。 是从裴小姐死去的那天开始的。 “去把人找出来。” 男人站在月下,像一柄出窍的邪剑,锋芒毕露,阴鸷难测,眼睛死死盯着那被掘开的坟墓,后半句话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情话。 “去把央央的尸体……重新带回朕的身边。” —— 京城街道上还亮着灯笼,可毕竟是晚上,一路上看不到什么人,裴央央抱着怀里的红色鞠球,一路走到丞相府外,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过了一会儿,铜钉大门缓缓打开,管家张伯出现在门里。 裴央央咧嘴一笑。 “张伯,我回来了。” 年过六旬的张伯倏地瞪大眼睛。“小、小姐?!” 刚喊了一声,噗通,竟然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乱了。 整个丞相府都闹哄哄的,还在后面练武的裴无风第一个听见动静,手里握着一柄长枪,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都这么晚了,吵什么吵?” 身为武侯大将军,此时他穿着一身短打,浑身肌肉纠结,身形高大魁梧,额头挂满汗珠,一双鹰目不怒自威,瞪了一眼慌张慌张跑来的家丁。 那家丁脸色煞白。 “活了!小姐她……活了!” 裴无风脸色顿时一沉,目光深处闪过伤痛,五年前,妹妹裴央央的死,是他心中永远不能揭开的伤疤。 他不允许任何人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小心我……” “二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声突然传来。 哐当—— 长枪落地。 裴无风震惊地回头,月色下,他的亲亲妹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央央!” 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裴无风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央央,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哥哥好想你,哥哥一直相信你不会死……” 记忆中的二哥坚韧强大,就算练武受伤,躺在病床上半个月,也从来不会掉一滴眼泪,现在却在她肩膀上哭得泣不成声。 裴央央心里软成一片,小手轻轻拍他的背。 “别哭了,二哥,央央回来了。” 裴无风一听,当场张嘴哀嚎,嗷呜嗷呜地哭起来,声音响彻整个丞相府。 裴景舟正在伏案写奏折,连续几日熬夜处理公务,让他本来就头疼,突然被杀猪似的哭声打扰,立即变得脸色铁青。 “二弟!你大半夜在闹什么?!” 他面若冠玉,身形颀长,一双眼睛却冷得寒霜,自从五年前妹妹过世,以前那个风光霁月的翩翩公子就消失了,只剩下冰冷和死寂。 来到院中,看见裴无风那个虎背熊腰的武夫正抱着一个人哭得撕心裂肺,嫌弃地皱起眉。 “要哭就到外面哭去!别影响我写奏折……” 刚说到这儿,被二哥挡住身形的裴央央抬起头,招了招手。 “大哥!是我呀。” 嘭—— 裴景舟手中的奏折掉在了地上。 “央央?你怎么……” 眼眶变得湿润,冰封五年的心瞬间融化,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奏折,踉跄着走上前,三人当场抱头痛哭。 哭声越来越大,连裴鸿和孙氏都被吵醒。 两人如今上了年纪,再加上裴央央过世后,忧思过度,早早便睡下了,此时双双走出来,就看到院中的这一幕。 裴鸿如今已是左相,官居一品,此时虽然没穿官服,但目光扫去,官威显现。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想不通,老二也就算了,怎么连一向沉稳的老大今日也这样? 第2章 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见二老也来了,裴无风眼泪汪汪地转过头来,一边哭,一边喊:“爹,央央……央央她诈尸了!” 嘭! 裴景舟踹了裴无风一脚,被蠢笨弟弟的用词气死。 “怎么说话的?央央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 裴无风太高兴了,被踢也不生气,连连点头。 “对对对,央央还活着!她回来了!” 裴鸿和孙氏不敢相信地看着站在院中的少女,虽然她身上沾满泥土,看起来十分狼狈,但确实和记忆中的小女儿长得一模一样。 她头上的发簪,是五年前下葬的时候,孙氏亲手帮她戴上去的;她身上的衣服,也是孙氏亲手帮她穿的,全部都是她最喜欢的款式和做工。 那样清澈的目光,确实是他们的女儿,不会有错! “央央,我的宝贝女儿……” 孙氏的眼泪早已决堤,哭着跑过来抱住她,就连裴鸿也湿了眼眶,碍于身份,没有上前相拥,但也紧紧拉着她的手。 “爹爹,娘亲,让你们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鸿不断说着一句话,声音有些哽咽,连眼眶都红了。 裴无风哭得一脸水光,见状,忍不住道:“爹,你刚才不是还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 裴鸿难得没有训斥,目光看着失而复得的裴央央,认真道:“我现在只是一个女儿失而复得的父亲。” 丞相府的院中,裴家五人紧紧靠在一起,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在裴央央死去的这五年中,他们心里有多苦。 孙氏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道:“好了,好了,都别哭了,央央回来是好事,我先带央央去沐浴,这一身的泥土,央央肯定不舒服。” 裴央央频频点头,她喜洁,以前每天都要沐浴,天热时更是要洗两到三次,衣服沾上一点污渍都忍不了,刚才一路走来,身上沾着这么多泥土,早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了。 孙氏马上命人烧水,自己带着裴央央来到浴堂,帮她除去带泥的衣物,脱去外衫,左边胸口的圆形伤痕顿时映入眼帘。 这里,五年前曾经有一把匕首深深刺入,残酷地夺走了裴央央的性命。 孙氏指尖一颤,指尖触及,心疼得眼眶再次红了。 裴央央:“娘,你不问我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吗?” 大哥说,她已经过世五年了,连她自己都很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复活,可是爹娘和两个哥哥似乎一点也不好奇。 孙氏道:“娘只知道,我的女儿回家了,这就是最重要的事。” “娘就不怕,我现在变成了妖怪?” 孙氏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面颊。 “有你这么可爱的妖怪吗?央央是娘的宝贝,你能回来就是最重要的。” 一个时辰后,裴央央身着一身鹅黄色齐胸襦裙,脚步轻快地走进前厅,霎时让厅中等待的三人都看呆了。 这,简直和记忆中的裴央央一模一样。 五年了,她似乎停留在十六岁的豆蔻年华,丝毫没有被死亡和时间改变。 回来了。 他们最疼爱的女儿、妹妹,真的回来了。 裴央央脚步微顿,看到他们发红的眼眶。“爹,哥哥,你们不会又要哭了吧?” 三人这才收拾好心情,开始谈正事。 “央央,你还记得五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我感觉好像睡了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躺在棺材里,然后才看到了我的墓碑,爹,我真的死了吗?” “你都不记得了?” 裴央央摇头。 裴鸿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五年前的今天,我们在郊外的望君亭找到了你的尸首,一把匕首刺穿你的胸膛,一击毙命。” 说到这里,在场几人都咬紧了牙,目光浮现出冰冷的愤怒。 “对方的手法干净利落,我们足足找了几个月,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对方肯定会武功。” 只有会武之人,才能把匕首刺得那么深,那么狠。 “央央,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去望君亭吗?” 裴央央是家中的掌上明珠,万千宠爱于一身,平时家里虽然不会限制她出行,但身边必须有人跟随,可那天她却是独自一人偷偷跑出去的。 裴央央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幅画面,夕阳余晖,漫天花海,还有谁再叫她的名字。 央央…… 央央…… 一声一声地呼唤着,仿佛要将这两个字镌刻进灵魂。 似乎快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是谁要杀你吗?” 裴央央想了想,再次摇头。“爹,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裴鸿怕她想多了头疼,声音十分柔和,“你好不容易回来,先回去休息吧,我们会帮你找到凶手的。” 裴央央跟着孙氏一起回了房间。 前厅中,目送两人离开后,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的目光同时沉了下来,空气跟着变得凝结。 “央央死而复生的事情,绝对不能被人知道,下令让丞相府所有人守口如瓶。”裴鸿率先开口。 当初裴央央的死闹得沸沸扬扬,传遍整个大顺朝,可说是无人不知,现在虽然已经过去五年,可仍旧有不少人记得。 裴央央一旦出现,很可能会引起乱事。 裴景舟和裴无风同时点头。 “我们知道,爹。” “尤其是,不能让宫里那位知道。” 那个人已经疯了,从五年前就疯了,如果被他发现裴央央死而复生,以他的疯劲,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裴鸿:“找出当初杀害央央的凶手!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若是被他知道央央活着,难保不会再动手!” “保护好央央,五年前我们已经疏忽过一次,五年后,我决不允许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裴景舟和裴无风神色顿时凝重。 “爹请放心,我们这几年一直在朝堂上尽力往上爬,就是为了调查清楚,到底是谁想杀害妹妹,我们一定会把凶手揪出来!碎尸万段!” 商量好正事,三人又对视了一眼,再次感叹。 “央央,还是和五年前一样,真好啊,她回来了,老天爷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 孙氏哄裴央央睡着之后,再次回到前厅,看到父子三人再次抱着哭成了一团,默默地没有靠近。 不怪他们哭成这样,今天晚上,她的眼泪也没停下过。 与此同时,裴央央正在做梦。 一个很害羞的梦。 梦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棺材里,有人在亲她。 亲她的指尖。 亲她的额头。 亲她的眼睛。 亲她的脸颊。 炙热的吻带着她读不懂的情愫,扑面而来。 她想让他不要再亲了,好羞人啊,可自己睁不开眼睛,也动弹不了,只能被他亲了又亲,浑身都变得酥酥麻麻。 他还在叫她的名字。 央央…… 央央…… 第3章 对她的尸体做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裴央央睁开眼睛,感觉浑身都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想到昨天晚上那个梦,她脸上不由一红,脸颊滚烫。 外面传来丫鬟月莹的声音。 “小姐,小姐,你醒了吗?” “醒了,进来吧。” 月莹立即端着一盆水走进来,眼睛一直盯着裴央央的脸,眼眶也是红红的,眼睛都舍不得眨。 “小姐,真的是你吗?” 昨天小姐回来的时候,大爷和二爷把她团团围住,她没有靠近,直到此时,才终于近距离看她。 裴央央笑了笑,直接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现在相信了吧?” 碰到实实在在的身体,感觉到她柔软的皮肤和体温,月莹瞬间高兴地哭起来。 “相信!相信!” 府里不少人都说,小姐死而复生是鬼魂作祟,可这哪里是什么鬼怪? 分明就是活生生的人! 月莹和裴央央年纪相仿,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如姐妹,别说裴央央现在是人,就算她真的是鬼,只要回来了,月莹也是高兴的。 她忍着泪给裴央央洗漱,更衣,然后细心地帮她梳发。 “小姐还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裴央央笑着拉起她的手,快步朝膳堂走去。 “走,我们去用早膳。” 今天丞相府的膳堂里十分热闹。 平日里最讲究礼节,食不言寝不语的几人竟然都围在裴央央身边,有的手里拿着筷子,有的拿着勺子,简直恨不得直接把吃食送到她嘴里。 哄着: “央央,吃这个,你最喜欢吃鱼了。” “央央,这是我早上排队去买回来的点心,你吃点这个。” “央央,这冰丝乳酪是我做完就让人冰上的。” …… 裴央央看着桌上眼花缭乱的菜肴,家里的早膳不是吃白粥和小菜吗?这些大鱼大肉、点心乳酪都是怎么回事? “这些都是早膳吃的吗?” 难道是她死了五年,家里的用餐习惯改变了? 裴央央疑惑,殊不知这五年来,裴家的饭桌简直就是一潭死水,直到她回来,厨房那边才接到命令,要把小姐喜欢的东西全部搬上桌。 别管吃不得吃得下,反正就是搬上桌。 一向最注重礼教的裴鸿抚了抚自己的长胡子,说:“礼数就是用来改变的,央央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平日里言行一板一眼的礼部侍郎裴景舟说:“央央五年没回来了,吃点东西怎么了?她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月亮。” 裴无风闻言,认真地问:“央央,你想要月亮吗?” 然后开始思索起来,好像只要裴央央点头,他就真的要想办法把月亮弄下来,好送给自己疼爱的妹妹。 一顿早膳,裴央央是在众人的照顾下吃完的,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直到吃饱了摇头拒绝,裴无风才失望地停下动作。 他刚才比爹少喂了妹妹两口,比大哥少喂了四口! 他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孙氏:“行了,相公和景舟快去上早朝吧,别迟到了。无风今日和军营请假,不用去练兵了,和我留在家里照顾央央。” 闻言,裴无风咧嘴一笑,高兴了。 裴央央死而复生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裴府所有人都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裴鸿和裴景舟虽然很想留在家里陪裴央央,却也不得不按时去上朝。 当今皇上十分敏锐,一点蛛丝马迹都会被他发现异常。 两人换上朝服,依依不舍地上马车离开。 五更时分,金銮殿外。 早朝尚未开始,文武百官聚集在一起闲聊,看见裴鸿和裴景舟父子冷着脸一同走来,都纷纷安静了。 裴鸿已年近五十,长须飘飘,松形鹤骨,颇有几分仙人之风。他从一介庶民,不到三十年便官拜二品,高居左相,简直羡煞旁人。 其长子裴景舟也颇有他的风范,身高八尺,面容英俊,七年前一举高中状元,如今也已经官拜三品。 可惜天妒英才,自从五年前,裴家幼女被害后,两人脸上就难展笑容。 谁都知道,前两天是裴家幼女的忌日,也难怪他们今日的脸色看起来那么难看,脸上带着黑眼圈,估计这几天伤心得没好好休息。 吏部尚书轻声宽慰道:“裴相,裴侍郎,节哀。” 两人听见这话,皆是一愣。 “什么节哀?” “前两天是裴小姐的忌日啊,你们肯定很难过吧?斯人已逝,你们也要往前看啊。”他苦口婆心地劝说。 两人这才迅速反应过来,相互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严重的黑眼圈,不过这并不是伤心过度睡不着,而是高兴得睡不着。 至于从进宫开始就一直阴沉的脸…… 央央好不容易回来,他们却不能陪伴身边,只能按部就班来上早朝,能不气吗? 两人身上的怨气都快弥漫出来了。 只不过此时面对礼部尚书的询问,他们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顺着他的话点头。 “哦,哦,我妹妹……央央她……死得好惨啊!” “女儿!我的女儿!” 裴鸿从眼睛里挤出两行清泪,捶胸顿足。 礼部尚书:…… 今天的左相和吏部侍郎怎么有点怪怪的? “上朝!” 太监尖锐的声音从金銮殿内传来,所有官员鱼贯而入。 大殿之上,一身明黄衮袍的帝王天子目光阴沉冰冷,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快,感觉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因为他凝结了。 众官员顿时心头一凛。 他们差点忘了,每年裴家幼女忌日,除了裴家人,皇上也会深受影响。 五年前,裴家幼女遭人杀害,皇上以雷霆手段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凶案,找出真凶,不知道为此杀了多少人。 那段时间,整个朝廷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拖出去,当场斩首。 可惜到最后,还是没能抓住凶手。 整个早朝过程中,天子高坐龙椅之上,一言不发,所有官员更加恐慌,战战兢兢禀报,连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直到退朝时,他才终于开口。 “裴相和裴侍郎留下。” 正准备脚底抹油,第一时间回家陪裴央央的两人顿时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抹失望,恭恭敬敬地行礼。 “是,皇上。” 大殿中的其他人尽数退去,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裴鸿和裴景舟等得很急。 想回家。 半晌,谢凛的声音才终于响起。 “昨日,央央的墓被盗了,陪葬品都还在,但尸首不见了。” 他咬紧牙,每一个字都过着沸腾的怒火,疯狂跳动着,简直恨不得把凶手抓出来碎尸万段。 昨天晚上发现裴央央的墓被盗之后,他就马上派人调查,可是查了一晚上,盗墓贼杀了无数,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谢凛现在很烦躁。 他想杀人,想用鲜血洗刷心里无尽的怒火。 裴鸿和裴景舟停顿了一瞬,顿时大怒。 “是谁?竟然敢在裴家身上动土!简直不要命了!皇上,央央的尸首现在找到了吗?有没有抓到是谁做的?一定要把那个盗墓贼碎尸万段!”裴鸿气冲冲地骂着。 谢凛微微眯起眼睛。 “还没有找到,朕怀疑盗走央央尸首的人并不是盗墓贼,墓中的陪葬品一样不少,却带走了她的尸首,你们可知道为何?” “不知。” “你们可有线索?” “没有。” 谢凛的声音停顿了片刻,视线仔细在两人身上梭巡,观察他们的每一个反应。 “朕会继续让人调查,一定会把央央的尸首找回。” “多谢皇上。” 两人连声道谢,询问若没有其他事,他们便要回去处理公务了。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谢凛的脸色陡然变得十分阴沉,漆黑的眼底带着狰狞的疯狂。 不对劲。 以裴家对裴央央的爱护程度,在知道裴央央的尸首被人盗走之后,他们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刚才两人听说这件事,虽然第一时间表示了愤怒,但中间停顿了一瞬。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还是被他发现了。 “来人,盯着裴家。” 一道黑影在大殿上方一闪而过。 谢凛依旧坐在龙椅上,满身华光依旧遮不住他眼底的阴霾和疯狂。 难道…… 裴家已经猜到他想做什么,所以提前把尸体运走了? 第4章 把衣服扒了 裴央央戴上帷帽,正准备出门。 孙氏细心地帮她整理好衣服,叮嘱道:“你们只能去锦衣坊和胭脂铺,不能乱跑,也万万不能摘下帷帽,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 用完早膳之后,裴央央回房之后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她死去五年,以前的衣服要么受潮,要么压箱底生虫,都不能穿了,就连平时用的胭脂水粉也早已经变质,便想出门购买。 同时,她也想看看五年后的京城是什么样。 孙氏早已和裴鸿商量好,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裴央央死而复生的事,但也舍不得一直把她拘在家中,难道一日不公开,她就一日不能出门? 一旁的裴无风大大咧咧道:“娘,你就放心吧,有我在身边,妹妹绝对不会有事的!” 孙氏瞥了他一眼。 “就是有你在,我才不放心。你现在是武侯大将军,可不能再带着央央胡闹。” 随后又和裴央央叮嘱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送他们出门。 裴央央一出门就睁大眼睛,视线透过帷帽,好奇地四处张望。 “二哥,京城比以前更热闹了。” 裴无风迅速在周围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危险,然后咧嘴一笑。 “那是当然,自从新帝……” 说到这儿,他猛然停住,偷偷看了裴央央一眼,见她没什么异样,然后才继续道:“这几年朝廷改革大刀阔斧,减轻了赋税,还有很多外邦人也来了京城,待会儿买完东西,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一起走进锦衣坊。 这里比裴央央记忆中变大了许多,衣服款式也五花八门,有很多还融合了西域的元素,很是新奇。 裴央央爱美,以前就经常来这里购买衣物,现在更是鱼入海洋,好奇地一连拿了好几件衣服去试穿。 换好出来,想让二哥帮她看看,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裴无风的身影,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此时,裴央央站在铜镜前,身上穿着一件红色襦裙,鹅黄色披帛垂在腰间,仿佛一朵向阳而怒放的石榴花。 虽然戴着帷帽,看不见全貌,但窈窕的身段还是吸引了不少店里的顾客。 “掌柜的,这样的裙子,店里还有吗?”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哎哟,真是不好意思,陈小姐,这样的裙子,整个京城都只有这一件。” 裴央央刚开始并没有在意,独自站在铜镜前继续整理衣服,肩膀却突然被人一把抓住,硬生生把她拽得后退了几步。 刚才那个女声尖锐地传来。 “把你身上这条裙子脱下来,我要了。” 裴央央感觉肩膀一阵尖锐的疼,感觉被她抓破了皮,抬头看向眼前的女子。 对方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一双眉眼高高上吊,显得十分跋扈,目光气势汹汹的。 “这是我先看中的,况且我已经决定要买了。” “你?” 对方上下打量裴央央,然后冷笑道:“看你遮遮掩掩,不敢见人的样子,肯定长得丑陋不堪,难以入目,这条裙子穿在你身上也是浪费,只有本小姐才是最相配的!” 说着,竟直接上手开始扒裴央央身上的石榴裙。 裴央央眉头紧锁,丝毫不让。 “放手。” 她可是从小被裴家上下宠着长大的,脾气好,却不代表能被一个外人随便欺负了。 对方的脸色更加难看,气急败坏地逼问:“你脱是不脱?” “不脱,你又如何?” 一旁的掌柜急得焦头烂额,连忙将裴央央拉到一旁,劝说道:“姑娘,这位小姐咱们可得罪不起,她可是户部尚书的独女,武侯大将军的未婚妻!快快把这条裙子让给她吧。” 裴央央眨了眨眼睛。 刚才出门的时候,娘亲说二哥现在好像是什么侯大将军…… “哪个武侯大将军?”她问。 掌柜的:“还能有哪个?裴无风,裴将军啊!” 真是二哥! 裴央央再次转头看向气势汹汹要扒了她衣服的女子,目光变得一言难尽。 二哥竟然和这样的女子定亲了? 她第一个反对。 另一边,林燕彤已经对眼前这条石榴裙势在必得。 她性格本就刁蛮,平日在京城中横行霸道,只要是喜欢的东西,想尽办法也要得到,以前就已经惹了不少祸,可因为她的出身,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此时丫鬟见她又要闯祸,连忙小声提醒道:“小姐,老爷说了,您和裴将军的婚事在即,让您在外不要惹事。” 林燕彤爱慕裴家二郎君,想尽办法,好不容易才与他结亲。 裴家二郎君本就不喜欢她跋扈的个性,要是这件事传扬出去,肯定要出事。 没想到林燕彤狠狠瞪了她一眼,怒骂:“你一个丫鬟,竟然敢管我?我要这条裙子,就是为了和裴将军见面用的!再过两日就是春日宴,我要是穿上它去参加,裴将军见了肯定心喜。” “可要是被裴将军知道了……” “我早就打听好了,裴将军今日要去军营练兵,连早朝都没去,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只要我一句话,谁敢往外传?那就是不想活了!” 林燕彤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表情有些阴狠。 裴无风不喜欢性格跋扈的人,每次见面的时候,她都掩饰得很好,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让裴无风知道? “快!去把她身上的衣服扒下来!” 她又命令了一声,身边的几个丫鬟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抓着裴央央的手,竟然当众就要脱她的衣服。 大顺民风保守,他们这样做,不只是想要衣服,更是要毁了她的名节! 当真狠毒! 裴央央从小娇生惯养,哪里是她们的对手?一时间根本挣脱不开。 她心里无比后悔,小时候她也曾和二哥一起学过武,可她娇气,学了没两天觉得太苦,就放弃了。 若是多学一些武艺,现在何故受制于人? 早把她们打趴下了! 林燕彤走到她面前,冷哼了一声,然后朝她伸出手。 “现在就摘了你的帽子!我倒是要看看,哪来的丑八怪,竟然敢和本小姐作对!” 裴央央顿时心头一凛。 她死而复生的事情绝对不能传出去,否则整个裴家都会受牵连! 想到这,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束缚她双手的丫鬟,一口咬住了林燕彤的手。 “啊!!!” 尖锐的惨叫声顿时响起。 林燕彤疼得大喊起来:“快把她拉开!竟然敢打我!给我打!打死不论!” 跟在她身边的丫鬟和随从立即扑向裴央央,要把她拉开,可裴央央咬得很用力,一时半会儿拉不开,几人便准备动手。 拳头高高举起,刚要落下,裴无风捧着刚出来的栗子糕快步走进来。 “妹妹!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刚出炉的栗子糕,你最喜欢的……” 第5章 疯狂打脸 嘭! 抓着裴央央左手的人瞬间被人一脚踹飞了出去。 紧接着,是抓着她右手的人,还有按着她肩膀的丫鬟……接二连三,一个个全都摔在地上。 裴央央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个怒气磅礴的声音从身后传出。 “你们在干什么!” 裴央央回头看见裴无风,感觉委屈坏了。“你怎么才回来?” 再晚回来一点,她就要被人扒衣服了! 裴无风本来满腔怒火,触及到裴央央的目光,立即心疼坏了,跑过来好声好气地道歉,语气自责。 “对不起,我去给你买栗子糕了,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何时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在场的人皆是看得愣住,不敢相信。 林燕彤没想到本该在军营练兵的裴无风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她抚了抚凌乱的衣袖,露出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 “裴将军……” 刚开口,裴无风抬眸看来,目光冰冷刺骨,已全无刚才面对裴央央时的温柔。 “刚才是怎么回事?”他冷声问。 “都是误会……” 林燕彤还想遮掩,裴央央直接道:“我刚才正在试衣服,她说我身上的衣服好看,让我脱下给她,我不同意,他们就要当众扒我的衣服,还要动手打我。” 她每说一句,裴无风的脸色就阴沉一分,最后已经是怒火翻涌,恨不得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给撕了。 他也是这么做的。 裴无风一把抓起地上那个仆役的手臂,虎爪发力,只听咔嚓一声,便直接折断了对方的手臂。 然后是第二个…… 刚才每一个曾对裴央央动手的人,此时都被他一一折断手臂,整个过程中,裴无风面无表情,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武侯大将军,战场上的杀神。 来到林燕彤面前的时候,她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颤抖着后退了一步。 “裴、裴将军,刚才都是误会,我只是想欣赏她的裙子,她突然大喊大叫起来,还说我要害她,我这才让人拉着她,是怕她发狂伤人。你看,她刚才还咬我了呢,这人就是个疯子,你可千万不能相信她。” 她急忙抬起自己刚才被咬的右手,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 之前每次和裴无风见面的时候,她就是用这招骗过对方的,这次肯定也没问题! 更何况,她可是他的未婚妻,他们已经定亲了,不日就是夫妻,难道裴无风还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为人为难她吗? 想到这里,林燕彤顿时有了信心,可当她抬头看到裴无风的目光时,所有信心瞬间被击溃。 冰冷。 那目光只有冰冷。 “你……你不相信我吗?” 她不明白,裴无风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她这个未婚妻。 裴无风冷笑一声。 “你算什么东西。” 他视线一扫,说:“你的伤,是你要对她动手的时候被咬的吗?” “我……” 林燕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过来。”裴无风转头对裴央央说了一句,“打回去。” 林燕彤顿时瞪大眼睛。 “什么?!你怎么能……” “好!” 她话还没说完,裴央央立即答应,上前两步,扬手便在林燕彤脸上甩了一巴掌,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裴家的人,从不受一点委屈,有仇当场就报。 林燕彤直接呆住了。 她没想到裴无风竟然会帮别人,而且还让那人打了她一巴掌。 “我可是你的未婚妻!” “呵。” 裴无风冷笑一声。 未婚妻? 有亲妹妹重要吗? 他转头看向裴央央,目光再次变得温柔,似乎他所有温柔都只为眼前一人显露。 “衣服选好了吗?” 裴央央点点头,高兴地在他面前转圈,展示自己身上的石榴裙。 “好看吗?” 裴无风眼中带出笑意。“好看。” 裴央央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彻底呆住的林燕彤,又问:“这条裙子是我穿好看?还是她穿好看?” “自然是你好看,别人都比不上你半分,更别说是那些心肠恶毒,面貌丑陋的丑人!” 说完,看也不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的林燕彤,拉着裴央央结完账,离开了锦衣坊。 裴央央一边吃栗子糕,一边问:“二哥,你为什么会和林燕彤定亲啊?” 林燕彤性格跋扈,根本不是二哥喜欢的类型,她才离开五年,怎么就多了一个快入门的二嫂? 一提起林燕彤,裴无风皱起眉,脸上写满厌烦。 “五年前你过世之后,我们查遍各处,终于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需要从户部调取资料,户部尚书提出要求,必须让我娶他女儿为妻。” “是因为我?” 裴央央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会因为自己,只是为了那一点线索,二哥甚至答应了这种要求。 还好她死而复生回来了,否则二哥的人生不是被毁了? 心里顿时涌起一阵酸涩。 裴无风低头轻声道:“央央,为了你,我们什么都愿意做。我、大哥,还有爹娘,我们都是。” 裴央央心中感动,然后坚决道:“我不同意她进裴家的门。” “好。” 裴央央想了想,又道:“二哥,我想学武。” 闻言,裴无风顿了顿。 “是因为今天的事吗?” “是也不是。”她认真道:“我不能每次遇到危险,都等着哥哥来救。” 裴无风想说,无论什么时候他会愿意保护她,可是想起五年前的事,他便点了点头。 “好,从明天开始,二哥教你习武。” 当天,锦衣坊里发生的事情就传入了皇宫。 谢凛坐在紫檀木案几后,一身云锦黑衣在烛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如同夜色中潜伏的龙鳞,随时会吞没眼前的一切。 他听完影卫的回禀,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裴无风动手了?” 影卫:“裴无风折断丫鬟和仆役的手臂,林燕彤则那名女子动的手。” 裴无风和林燕彤定亲应该是为了调查裴央央的死因,从两人定亲以来,他就一直处处隐忍,为何这次会直接撕破脸?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 “对方什么身份?” 暗卫:“目前还没有查到,不过蹲守在丞相府外的影卫回报,那名女子最后和裴无风一起回了丞相府,而且举止亲密。” 闻言,谢凛眉心微微皱起,立即道:“去查清楚那人的身份,还有,裴央央的尸首有下落了吗?” 暗卫的头更低:“目前……还没有。” “继续找!” “是,皇上。”暗卫立即领命,想了想,又问:“皇上,若是找到了裴小姐的尸首,要送回裴家吗?” 谢凛本在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缓缓睁开眼睛。 “不,按照原计划,把尸首带来给朕。” 第6章 我不同意她进门 裴央央和二哥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和二哥已经下朝,两人这才听说今日发生的事的,当听说林燕彤竟然让人当众扒裴央央衣服的时候,当场怒不可遏。 “她竟然敢做出这种事!简直找死!” “林家怎么说也是大户人家,竟然养出这样一个女儿,她敢扒央央衣服,我就扒了她的皮!” 裴央央睁大眼睛,没想到一向温和讲礼的父亲竟然是说出这种话。 “爹,您以前不是经常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吗?” 裴鸿以前讲究以和为贵,脾气好得不像话,觉得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后果是什么?他的女儿被人残忍杀害在郊外,连凶手都还没有找到! 从那天开始,裴鸿就深深明白了,一味退让,别人只会得寸进尺! 今天林燕彤的所作所为简直踩中了裴家所有人的逆鳞,甚至就连孙氏都有些动怒。 “无风,你怎么回事?让你照顾好央央,你空有一身武艺,连人都保护不好!早知道我就跟着去了,几个丫头婆子,你娘我一个人都能对付。” 裴央央在脑海中想了想娘亲一手一个丫鬟仆役的画面,差点咧嘴笑起来。 裴无风一脸自责,恨不得把自己打一顿。 “对不起,是我的疏忽。” 他一直很后悔,当时如果不去买栗子糕,就不会出事了,除此之外,经过今天的事,他也已经下定决心。 “爹娘,我想取消和林家的婚约。” 闻言,裴鸿思索片刻,立即拍板。 “好!取消!当初让你和林燕彤定亲,本来也是为了查到凶手的身份,现在看来,林燕彤这种人,裴家是万万不可能让她进门的。” 孙氏也连连点头。 “当初你们说要定亲的时候,我就不同意,现在这样也好,今日我就派人去和林家说清楚。” 孙氏的动作很快,当天,媒婆就直接登门退亲。 林燕彤带着怒气刚回到家,就被林尚书大发雷霆地拉到祠堂。 “说!你今天又闯了什么祸?” “我……我没干什么啊。” 林燕彤有点心虚,不由想起白天在锦衣坊发生的事。 她只不过和那个奇怪的女人吵了几句,而且对方后来也打了她一巴掌,该生气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林尚书气得来回踱步,痛心疾首。 “裴家今日上门退亲,我好说歹说,他们打定主意,就是要退亲,连我之前答应他们的条件都不管用了!” 林燕彤顿时慌了。 “退亲?裴家要退亲?为什么?” “我才想要问你!你知不知道,当初为了让裴家答应这门婚事,我想了多少办法,付出了多少!裴无风年纪轻轻就是武侯大将军,前途无量,他父亲是左相,哥哥还是礼部侍郎,你知道这是一门多好的亲事吗?你到底闯了多大的祸,才会让他们一天都等不了,当天就要来退亲!” 闻言,林燕彤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头戴帷帽,身穿石榴裙的身影。 当时裴无风对她的极力维护,还有两人亲密的举动,她以前从未见到过。 “不会……不会真是因为她吧?” 一时间,她心中一阵懊悔。 就因为她抢了那个女人的裙子,裴无风竟然就要和她退亲? 林尚书立即问:“谁?你说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她戴着帽子,看不见脸。” 林燕彤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尚书的脸色越听越难看,最后拍案而起。 “你真是!捅了大篓子了!” 林燕彤彻底慌了,急忙哀求道:“爹,您上门去求求裴相,女儿真的很喜欢裴无风,女儿想嫁给他。” 林尚书摇了摇头,苦笑着道:“裴家能这么快就上门退亲,就说明他们全家都同意了,全家都不希望你入裴家的门。女儿啊,你这次招惹的不是一个普通人,你惹的是裴家的命!别说你的亲事,你爹我的乌纱帽还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了!” 闻言,林燕彤面若死灰,跌坐在了地上。 她到底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下午,裴央央让月莹端来一盆水,正在刷那个从自己墓碑前带回红色鞠球。 洗刷干净之后,鞠球上的花纹更显精美,一看就不是凡品。她越看越喜欢,放在院子里迎着阳光晾晒。 裴无风快步走进来。 “央央,媒婆今天已经和林家说好退亲了,当初送过去的聘礼也都拿回来了。” “他们同意退亲?” 裴央央有些惊讶,听说林燕彤很喜欢二哥,为了这门亲事费了不少功夫。 裴无风撇嘴,气道:“他们敢不退!林燕彤什么德行,他们心里都清楚,爹和大哥都气得不轻,现在正在翻箱倒柜找林侍郎的,准备让他好好喝一壶呢!我先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他走过来,看见裴央央面前的那个红色圆球。 “这是什么东西?” “鞠球啊,这不是二哥送我的吗?” 她仔细想过,家中父亲和大哥性格沉稳,娘亲脾气温和,也只有喜欢习武的二哥才会送她鞠球这种东西。 裴无风满脸疑惑,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我?我什么时候送过你这种东西?” “这是我死而复生那天,在墓碑前面发现的。” 裴无风一边回忆,一边道:“你回来的前一天刚好是你的忌日,我们确实在中午去探望过你,送了你喜欢吃的饭菜、水果和点心,还给你烧了几件衣服,当时没看见墓碑前有这个球,确实不是我们送的,难道是……” 他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目光顿时变得凝重。 除了裴家人,只有那个人会为裴央央精心准备礼物。 裴央央听着他的话说到一半,追问:“是谁?二哥知道吗?” “不知道!” 裴无风立即否认。 父亲特意叮嘱,央央好不容易死而复生,绝对不能再让她和那个疯子扯上关系。 “央央,你不是说要习武吗?来,我先教你怎么扎马步。” 裴央央还想再问,却被他风风火火地拉起来。 膝盖微弯,双手握拳放在身侧,一板一眼开始扎马步,此时阳光有些炙热,再加上裴央央以前从未练过武,身子弱,不一会儿,额头就出了一层细汗。 裴无风看得心疼。 “央央,太辛苦了,要不还是不练了,大不了我多派几个侍卫保护你。” 裴央央不发一言,忍着疲惫继续扎马步。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她才终于力竭,一屁股坐在地上。 裴无风连忙扶起她,帮忙擦汗,又端来一碗冰镇绿豆汤,夸赞道:“央央真厉害!初学就坚持了半个时辰,比我还厉害!” 裴央央累得脸上红扑扑的,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休息一会儿,再练半个时辰。” “没问题!” 裴无风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桌上的红色鞠球,就怕裴央央会继续追问他送东西的人是谁。 宫里那位应该也…… 刚想到这,前院突然传来一个属于太监的尖利的声音: “皇上驾到——” 第7章 朕不嫌脏 皇上?! 皇上怎么会来这里?而且偏偏还是这个时候。 谢凛几乎是在直接往里面闯。 他身穿黑色便服,在太监通报的同时便已经大步往后院的方向走,好像早知道这里藏着秘密。 裴家其他人听闻声音赶来,根本拦不住他的步伐,当时吓得心头大乱。 “皇上莅临寒舍,臣有失远迎,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这时候过来,是否有要事相商?不如移驾书房详谈?” “皇上,臣已命人备好了今年的雨前龙井,正在茶室之中。” “皇上……” 裴鸿和裴景舟几番阻拦,却没能让谢凛的脚步慢上半分。 此时此刻,裴无风正在后院教裴央央习武,皇上现在闯进去,肯定会看到裴央央,以皇上现在的疯病,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皇上!” 孙氏着急喊了一声,直接挡在谢凛面前,这才终于让他的步伐停下。 谢凛的目光落在孙氏身上,不见喜怒,却深不见底。 “你们不让我去后院,是不是藏着什么不能让朕知道的秘密?” 今日皇上突然来此,而且一进门就直奔后院,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孙氏心中慌乱,但面上依旧冷静,笑着道:“哪有什么秘密?只是后院久没有打扫,有些脏乱,怕污了皇上的眼睛。” “无妨,朕不嫌脏。” 说完,脚步绕过挡在前面的孙氏,继续快步往里走去,一直来到院中,却再次被拦。 “臣参见皇上。” 裴无风抬高声音,规规矩矩地跪地迎驾。 谢凛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整个院落中就只有裴无风一人。 他慢慢收回视线,淡淡道:“朕看这后院十分整洁干净,不像你们之前说的那么脏乱。” 裴鸿一进来,视线迅速看向周围,没看到裴央央,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回皇上,许是在臣不知道的时候,有下人来打扫过了。” 谢凛轻笑一声,道:“你家的下人倒是好,不用主子吩咐,就能自己干活。” 声音不辨喜怒,自从五年前出事后,当今圣上的性子越发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连他们都辨别不清。 他们猜不透谢凛现在想什么。 他们也想不通,谢凛今日突然造访的目的…… 裴景舟走上前,低声询问道:“皇上今日前来是……” “朕想她了。” 这四个字刚说完,整个院子瞬间安静,每个人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五年来,也只有谈起她的时候,谢凛的疯病似乎才会出现好转的迹象,让他看起来…… 像个正常人。 像个痛失所爱的寻常男子,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之中。 裴央央此时正躲在房间里。 刚才太监的通报声刚响起,她就被裴无风藏了进来,还顺带关上门。 “央央,你先躲在里面不要出来,千万不能被他发现。” 裴央央有些不解,凛哥哥同她关系极好,为何要躲? 但看到二哥慌张的样子,还是乖乖躲在里面,看着记忆中的人走进院落,然后坐在了她刚才坐过的地方。 谢凛。 五年不见,他竟变成这样了。 个子更高大了,五官看起来也变得更加立体,最后一丝少年气也看不见,只一双漆黑的眸子不见任何光亮,看一眼就忍不住沉溺。 谢凛与大哥裴景舟年纪相仿,两人年少时曾同在国子监求学。裴央央幼时顽劣,偷偷跟随裴景舟混进去,却不小心误入一片银杏林。 那时正是深秋,入目皆是金灿灿的银杏叶,树下少年一身青衣,一眼万年。 那天,八岁的裴央央是被青衣少年牵着送回学堂的。 虽然迷了路,她看起来也一点也不慌张,只觉得身边的哥哥长得好看。 后来大哥告诉她,青衣少年名叫谢凛,是当今太子。 透过门缝,裴央央看着坐在外面的谢凛,心里嘀咕,凛哥哥长得更好看了,只是目光冷冷的,不再似以前那般温柔。 而爹娘和哥哥似乎也对他十分忌惮。 就在这时,谢凛突然起身,然后径直朝着裴央央的方向走来,停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 “这里是央央以前住的地方吧?朕想进去看看。” 裴无风一听,顿时脸色大变,后悔刚才他把人藏哪儿不好?偏偏藏在卧房里,现在裴央央正躲在里面呢! 这皇上该不会是背上长眼睛了吧?怎么央央在哪儿,他去哪儿? 还没来得及阻拦,谢凛就直接推开了门。 女子的闺房布置得十分精美,梳妆台、软榻、桌椅,处处都透着少女的娇柔,甚至就连空气都浮动着淡淡的香气。 谢凛走进来的一瞬间,心头便是一震,灵魂深处仿佛开始翻涌沸腾,呼之欲出,就连胸口地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里的气息,就好像裴央央还在身边一样。 良久,他才终于开口。 “这里,就好像她还住在这里一样。” 裴家几人都笑不出来。 可不是吗? 裴央央现在本来就住在这里。 自从她死而复生之后,就住进了原来的房间,梳妆台里的首饰都是新添置的,衣柜里的衣服也是今天刚刚买回来,那条石榴裙现在就挂在里面。 甚至就连桌上的茶水,都还是热的! 裴鸿只好解释道:“央央虽然走了,但我们每日都派人进来打扫,一切就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谢凛没有表态,而是走上前在房间里坐下。 “你们先出去,朕想在这里待会儿。” 众人顿时面露难色,然后纷纷朝裴无风看去,只有他知道裴央央在哪儿。 裴无风心里暗骂狗皇帝事儿真多,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可是他现在也不知道央央躲在哪儿。 房间不大,能藏在哪里呢? 犹豫间,几个侍卫上前,竟直接把陪家人都赶了出去,房间关闭,只剩下谢凛一人坐在里面。 房间里安静极了。 良久,谢凛突然自嘲般轻笑一声,说:“我竟觉得,你就在身边,难不成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我已经疯了吗?” 他感受着周围的空气,每一次呼吸,灵魂都在轻微颤栗,撕扯着胸口发出缠绵的钝痛,他却舍不得停下。 五年了,他第一次感觉到裴央央还没走,她就在自己身边。 裴央央躲在衣柜里,整个人窝进衣服里,一动也不敢动。 凛哥哥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好想你……好想……” 外面传来谢凛轻声的呢喃,低沉,暗哑,带着说不清的情念,还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裴央央心中好奇,忍不住将衣柜门轻轻打开一条缝,偷偷朝外面看去,只看了一眼,就瞬间满脸通红。 第8章 闻到你的味道了 他在亲她刚才用过的杯子! 裴央央回来后,更换了胭脂水粉和衣服,但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却一直沿用以前那些。 桌椅、床榻、茶具…… 谢凛此时捧在手中的那只茶杯,是她平时最喜欢用的,用了许多年,以前谢凛来裴家的时候,她还不止一次当着对方的面使用过。 而现在,那只茶杯却被谢凛亲吻着。 棱角分明的唇印在杯沿上,痴迷地吻,狂恋地吻。 就在刚才,谢凛出现之前,她甚至还用这个杯子喝过水! 而现在,谢凛的唇正和她啄饮过的地方重合在一起! 就像…… 就像在吻她一样! 之前裴央央曾向大哥询问过谢凛的近况,当时大哥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他疯了,疯得很厉害。” 刚才初见谢凛的时候,裴央央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此时,才终于看出一些端倪。 裴央央感觉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着,几乎随时会跳出来,她忘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谢凛亲吻她用过的被子,指尖摩挲着她倚靠过得软塌,拿起挂在床头的薄纱。 那是她今天刚刚换下来的贴身衣物! “央央……央央……我疯了,我竟然真的闻到你的味道了……” 谢凛埋首其中,发出一阵低沉而疯狂的笑声。 “央央……我的央央……唔……” 这声音简直就像在耳边响起,让她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裴央央红透了脸,紧接着才发现谢凛修长的手指在做着某种特别的动作。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了,带着浓重的念。 堂堂天子,竟呼唤着她的名字,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 半晌,他才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束紧的发丝在动作中垂落,衣服也散落开,露出一小片胸膛。 他坐在那里,平息着念和身体,漆黑的眼底不断翻涌,手里却还一直紧紧抓着她的内衫。 就算这样,他也好看得不像话。 难道过去的五年,他一直这样做吗? 外面,谢凛已经平复好情绪,重新整理衣服,站起身,然后裴央央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件弄脏的贴身衣服收进他的胸口。 再次打开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回归死寂,看不出一丝异样。 侍卫和裴家人都守在院外,谁也不知道被称为疯帝的天子前一刻,还在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地方做着那种龌龊的事。 他的视线冷冷扫过明显有些慌张的裴家几人。 “朕已经派人去寻找央央的尸首,如果你们有线索,第一时间告诉朕。” 裴鸿连连点头,说是不可能说的,但表面工作还是要做好,立即郑重其事道:“央央是裴家的女儿,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把她找回来!” 谢凛颔首,终于抬脚朝外面走去。 走出卧房,路过刚才他曾经做过的石桌,快要离开院落的时候,一抹红色突然从他的眼尾一闪而过。 噗通! 一瞬间,谢凛仿佛听到了自己已经沉寂五年的心跳声。 仿佛干涸的枯井突然涌入泉水,已经枯死的生命再次焕发生机,一直潜藏在深处的什么东西被瞬间激发,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其他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只有谢凛自己才知道,他的身体此时正紧绷着,浑身骨骼因为太过用力而发出阵阵的疼痛。 心脏疯狂跳动着,血液嘶吼着在体内奔腾。 他看到了。 在院子的一角,那株山茶花树下,安静地放着有一个红色的圆形球体。 因为角度问题,刚才进来的时候被挡住了,只有离开时匆匆扫过的一眼,才终于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那球体由上好的皮革缝制而成,表面绘制着繁复的花纹,是大片大片的银杏树,茂密的树枝当中,还能隐约看到两个人的身影。 谢凛的距离有些远,但他依旧知道上面的花纹图案,因为那个鞠球是他亲手所做,上面的花纹也是他一笔一笔亲手绘上去的! 两日前,裴央央的忌日,他亲手将这个鞠球送到裴央央的墓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心中巨骇,脑海中回想起这几日裴家的一举一动,还有他们反常的举动。 他现在心如擂鼓,恨不得现在就把裴家重重包围,逼问他们关于裴央央的一切,可是他不能。 如果裴家真的和裴央央尸体失踪有关,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又或者是他们身上藏着秘密,却宁愿顶着欺君之罪,也不肯告诉他? 不能打草惊蛇。 “皇上?”裴鸿见他突然停下,询问了一声。 谢凛的手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压下心中沸腾的念头,控制住自己强烈想要回头查看那个红色鞠球的念头,身体紧绷到发出痛楚,然后抬起脚,继续朝前面走去。 “无碍。” 他咬紧牙,又吐出两个字。 “回宫。” 直到上了马车,直到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所有情绪才瞬间涌上眼底,惊骇、怀疑、震惊、思念、眷恋……这些复杂的情绪被扭在一起,染成了疯狂的颜色。 谢凛闭目片刻,然后低头看向自己至今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他颤抖着,将怀里那件属于裴央央的内衫取出,握在手中,如同握着裴央央本人。 “央央,别急,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好不容易把送走疯帝送走,裴家人都松了一口气,火急火燎地跑回裴央央的房间,开始四处寻找。 “央央?央央你在哪儿?” “皇上已经走了,你快出来吧。” 催促了几声,衣柜的门打开,裴央央红着脸走出来。 “爹,娘,哥哥,我在这里。” 众人立即迎上前,担心地查看她的情况。 “原来你躲在这里,刚才皇上没发现你吧?” 裴央央摇头。 孙氏后怕地拍了拍胸口,疑惑道:“刚才皇上可真是把我们给吓坏了,突然来咱们家,还一个人待在你的房间里,也不知道做了什么?” 裴央央脑海中立即浮现出谢凛刚才的所作所为,脸颊更是红透了,低着头不说话。 大哥裴景舟见状,问:“央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衣柜里太闷,憋坏了?” 裴央央简直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道:“是……是有一点……” “今天事发太突然了,还好你没被发现,下次咱们要早做准备,总不能每次都让央央躲在衣柜了,会把人闷坏的。” 一边说,二哥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帮裴央央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快喝口茶,缓一缓。” 看到那个茶杯,裴央央再次想起刚才谢凛捧着茶杯亲吻的样子。 棱角分明的唇瓣…… 缠绵的亲吻…… 低声的呢喃…… 她哪里敢碰?哪里敢再用那杯子喝水? 裴无风却不知,见她不懂,好奇地问:“怎么了?不喝吗?难道是这茶水有问题?” 说着,他调转方向,准备自己喝一口尝尝。 第9章 和腐烂的尸体在一起 裴央央见状,吓得连忙把茶杯接过来,不管不顾地凑在嘴边,小小喝了一口,声音细若蚊吟。 “我没事,我已经好多了。” 话虽这么说,但碰到茶杯边沿的唇瓣却变得滚烫,微凉的茶水吞下,非但没有给她降温,反而让她更热了。 她正在用谢凛亲吻过的茶杯喝水。 只要想到这一点,她就心跳加速。 家人毫无所察,还在分析谢凛今天为什么会突然过来,裴央央耳朵中嗡嗡的,一个字也听不见。 …… “好,就这么办!央央,这个办法你同意吗?” 大哥的声音让裴央央迅速回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连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什么?” 裴景舟解释道:“今日你与林燕彤的冲突肯定会传入皇上耳中,以他多疑的性格,肯定会派人调查,说不定现在丞相府外已经布满了皇上身边的影卫。央央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迟早会被皇上发现,只能先把你偷偷送出京城。” 一听自己要被送走,裴央央着急道:“我不想离开京城,我舍不得你们。” 这五年,对裴央央来说虽然只是睡了一觉,但对于裴家,却是整整五年,这五年的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痛不欲生。 现在裴央央死而复生,重新回到他们身上,他们是最舍不得和裴央央分开的,可为了她的安全,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裴鸿眼眶含泪,满脸不舍。 “爹也舍不得你,可是皇上明显已经盯上咱们了,不能被他知道你还活着。” 裴央央刚想反驳,为什么不能让凛哥哥知道?立即想起刚才在闺房中那疯狂的一幕,又说不出来。 改口道:“我可以不出门,一直戴着帷帽,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 裴鸿摇头道:“皇上现在不知道已经死而复生,他以为你的尸体被盗,现在正掘地三尺寻找你的下落,只要一点蛛丝马迹,他都不会放过。而且,我们也不忍心让你一直藏在方寸之间,一辈子带着帽子,不能见人。” 他慈爱地摸了摸裴央央的头。 裴央央轻咬下唇,问:“那,你们打算把我送到哪里?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已经全城戒严了,所有出入京城的人都要经过盘查,倒是两天后的春日宴是个机会。” 两日后的春日宴是皇宫所办,地点就在皇家园林,所有皇亲贵族和文武百官都要参加,就连皇上也不例外。 届时城门大开,来往皆是达官显贵的马车,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负责拖住谢凛,孙氏就趁机带着裴央央混在车队中,迅速离开京城,直接前往孙氏的娘家苏州。 等她们顺利离开后,裴家再对外声称孙氏回乡探亲,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等到了那边,有娘在身边,娘会照顾你的。”孙氏紧紧拉着她的手,安慰道。 裴鸿:“央央,放心,你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等我们把京城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再想办法接你回来。如果皇上始终不放人,大不了我们裴家集体辞官,去找你!什么都没有我们一家团聚重要。” 看着几双关切的目光,裴央央终还是点了点头。 “一切都听爹爹安排。” 接下来两日,丞相府表面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变化,裴鸿和裴景舟每日照常上早朝,处理公务,裴无风还抽时间去军营练兵。 孙氏偶尔出门添购首饰衣物,但都不多,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但私底下,所有人都做足准备,收拾行李,只等时机一到便将裴央央安全送出京城。 裴央央领了任务,正在收拾自己要带去苏州的行李。 衣服、首饰、胭脂,还有一些她平时翻看的书籍和摆弄的小玩意儿。 那个红色的鞠球肯定是要带过去的,虽然到现在,她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裴央央询问过大哥,大哥也矢口否认,可问他是谁送的,他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名字。 虽然来历不明,但裴央央对这个鞠球十分喜爱,等带去苏州之后,或许能叫上月莹和其他丫鬟,在院子里蹴鞠,那也十分好玩。 把鞠球放进箱子里,裴央央环顾四周,房间里的东西已经空了大半,她的视线不由落在桌上那个茶杯上。 自从那天之后,她就没再用过那个杯子,别说是用它喝水,就算只是看一眼,她都感觉脸红心跳。 若没有发生那件事,她肯定是要把心爱的杯子一同带去的,可现在…… 裴央央心里有些挣扎,偷偷往桌上一瞥,脑海中便迅速出现谢凛的声音,她后退几步,坐在床上,又感觉自己好像坐在了谢凛那天坐过的地方,又像烫到似的,倏地站起来。 太过分了。 他怎么能对着她的衣服做出那种事? 裴央央害羞地想着,窗外凉风习习,她靠在软榻上,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高高地飘在半空中,看到自己的身体安静地躺在冰室中,脸色煞白,不见一丝生气,胸口还沾着凝固的血迹。 是她死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吗? 正想着,谢凛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面色憔悴,形容枯槁,眼睛里只剩下破碎和痛苦,裴央央从未见过他这样。 谢凛坐在冰床边,目光一直落在裴央央身上,不像在看一具尸体,更像是在看一个…… 爱人。 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个字,把裴央央吓了一跳。 “央央。” 谢凛弯下腰,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缠绵而温柔,像在说情话。 “今日你爹娘和哥哥闯入东宫,让我把你还给他们,他们已经寻找墓穴,说要将你入土为安。” “他们竟然要把你埋进土了,里面那么黑,你肯定会害怕的,就这样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我会永远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危险。” 他看着裴央央卷翘的睫毛,没有等到回答,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片刻之后便高兴地笑了一下。 “央央,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对不对?” “央央真乖。”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 谢凛低着头,对着一具尸体自言自语,少年天子佝偻着背,像是随时会被悲伤击溃。 裴央央飘在半空中,安静地听着,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传来钝钝的疼。 她对自己的死没有太多印象,后来听家里人说起,她想到家人当初一定很伤心,却没想到谢凛也会这么痛苦。 “凛哥哥……” 她轻声唤了一句,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被谢凛悲伤所感染,裴央央眼眶一酸,眼泪快要夺眶而出,可下一刻,却见谢凛将一件女装拿了出来,摊开放在尸体的身边。 谢凛看起来兴致勃勃,但更多的是疯狂。 “我让人查过,你喜欢锦衣坊的衣服,这是我命人去买回的衣裙,是你最喜欢的红色,与你肤色最配……”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视线落在裴央央惨白的脸上。 那是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昭示着这个身体的主人已经死去。 他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然后立即说:“我来帮你换上,这些沾血的衣服,早就该换下了。” 说着,竟真的开始帮她换衣服。 第10章 是我的央央 “不行!不可以!” 裴央央顿时急得脸上涨红,恨不得冲过去挡在自己的尸体前面,双手捂着谢凛的眼睛,手却穿过他的身体。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赤红着脸颊,眼睁睁看着谢凛将沾血的衣服解开,然后一件一件帮她换上干净的衣服。 换好衣服后,她除了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睡着了,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谢凛帮她梳理着凌乱的头发,安静地,温柔地。 裴央央不知道自己的尸体已经在这里停放了多久,当木梳从她头顶梳下的时候,一把黑色发丝也跟着掉落下来,谢凛的表情瞬间变得慌乱。 他手足无措地捧着手里的短发,满脸惊恐和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没关系的,我很快帮你粘回去,你不会有事的……” 谢凛抓着手里的头发,颤抖着双手要重新放回裴央央头上,却只会弄掉更多的头发。 她快要腐烂了。 最后,谢凛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将额头抵在裴央央的身上痛哭,像一只受伤的困兽。 良久,他缓缓爬上冰床,躺在裴央央身边,紧紧地抱着她,嘴里喃喃自语着:“我的央央……是我的央央……” 咚。 咚。 打更的声音将裴央央从睡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天黑了。 裴央央翻了个身,感觉心口还在顿顿的疼,梦里那些画面不知是幻想,还是真实发生的。 “凛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记忆中那个风光霁月的翩翩太子,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第二天一早,裴央央去书房找大哥。 裴景舟刚下早朝,正在处理公务,抬头便看见裴央央站在窗外,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圆圆的眼睛里充满疑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轻笑一声,放下毛笔。 “央央,有事吗?” 裴央央:“大哥,我的行李都收拾好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 闻言,裴景舟扬起眉,笑容中多了几分宠溺。 “好,如果我知道答案,我一定会告诉你。” 裴央央立即走进书房,搬椅子郑重其事在裴景舟对面坐下。 “大哥,他们为什么都说凛哥哥是疯帝?他真的疯了吗?为什么?他是怎么登基的?五年前我死之后,他……他有没有做过什么事?” 裴景舟一听到这些问题,表情顿时微变,犹豫片刻,叹道:“不是说只是一个问题吗?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应该先回答哪一个?” “一个一个回答。” 裴景舟无奈。“其实,我早猜到你总有一天会问这些问题。” 五年来,整个京城中变化最大的就是谢凛,只要生活在大顺朝,就不可能不在意他,更何况还是裴央央。 他还记得裴央央小时候,经常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谢凛太子身后,而太子也对她十分疼爱,向来有求必应。 那些年,他所有人,包括爹娘都觉得,太子对裴央央是出于对妹妹的照顾,是兄妹之情,一直到裴央央死的那年……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谢凛。 裴景舟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只记得所有太医都被聚集到东宫,一向温文儒雅的太子将剑抵在那些太医的脖子上,逼迫他们治好裴央央。 太医为裴央央把脉,发现已经气绝,死了的人该如何治? 从太医口中听到“死”这个字之后,谢凛简直就像疯了一样,他把所有人赶出东宫,独自一个人抱着裴央央的尸首,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看。 裴家人听见消息赶来,连门都进不去,裴鸿和孙氏在门外差点哭瞎了眼睛,里面的人就是充耳不闻。 谢凛一直和裴央央紧紧抱在一起,只有影卫来禀报关于凶手消息的时候,他才会提着剑,杀气腾腾地离开。 第一个死在谢凛剑下的人,是三皇子。 他本来就觊觎太子之位,因为裴央央和谢凛走得近,三皇子曾几次针对于她,他当然是最有可能的凶手。 于是,谢凛直接闯入他居住的宫殿,把他杀了。 在场的宫女和太监被杀神一般的太子吓得屁滚尿流,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人人都说太子疯了。 杀完人,谢凛重新回到东宫,抱着裴央央的尸体去了冰室。 第二个被杀,是将军府的小儿子。 在裴央央死后,他曾在酒楼大言不惭地宣称,是他见色起意,杀了裴央央。 谢凛杀他,理所应当。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所有可能的凶手,都被谢凛杀了个遍。 请奏更换太子人选的折子越来越多,在御书房里堆成了山,先帝刚要准奏,于是当天晚上,谢凛带兵杀进了皇宫。 他用剑抵着先帝的喉咙,把人亲自送去太极殿养老,然后自己坐上了皇位。 新帝登基,他第一件事便是查案,势要抓住杀死裴央央的凶手,朝廷之中人人自危,似乎只要说一句相关,第二天早上,那人的首级就会悬挂在大殿之上。 裴景舟回忆着当时的情形,继续道:“他真的不正常了,一直把你的尸首禁锢在身边,谁劝都没用。” 那段时间,皇宫中的太监和宫女都在私下议论,皇上身上有一股尸臭味。 他每天都和裴央央的尸体睡在一起,怎么可能不臭? 就算尸体被保存在冰室中,又能保存多久? “后来,我们与爹娘商量,悄悄将他支开,趁着他上早朝的时候,偷偷闯入了冰室,那个冰室里很奇怪,很像一个……” 说到这里,裴景舟停顿了片刻,眉头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 “像什么?”裴央央问。 像一个新房! 裴景舟在心中惊呼,闯入冰室的那一天,没有一个人会忘记。 里面装饰着看不见底的红绸,香案上放着红烛,摆放着水果和点心,俨然一个刚刚拜过堂的新房! 而躺在冰床上身穿红衣的裴央央就是新娘! 那画面实在太过疯狂惊悚,他不敢说出口,怕吓到裴央央,于是跳过这个问题,继续讲述起来: “从你死后,直到那天,我们才终于看到你的尸首。我们第一时间将你运出,送入祖坟,入土为安。谢凛知道之后,真的疯了。他说,如果我们不是你的亲人,他甚至要杀了我们。他甚至……还想掘开你的坟墓,将你重新带走。爹娘苦苦哀求,他才终于放弃。” 说完五年前发生的种种,裴景舟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 “央央,我知道你和皇上的感情很好,一直把他当亲哥哥看,可不是我们不愿意让你们见面,实在是见过他那么疯狂的样子之后,我们真的不放心。” 裴央央听着那些自己错过的种种,心中惊骇万分。 原来自己看到的那些,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第11章 丢失的内衫 春日宴。 从一大早,裴家里里外外就忙碌起来,裴央央一身轻便衣服,头戴帷帽,指挥着仆役把行李搬上马车,先行出城。 而裴央央和孙氏则需要先抵达春日宴,等待宴席结束的时候,混在其他宾客之中离开京城。 “东西都齐了吗?” 月莹将最后一个包袱放上马车,仔细清点了一遍。 “都齐了。”她应了一声,又补充道:“收好的包袱都齐了,就是昨天收拾行李的时候,小姐的一件衣服找不到了,就没带上。” 小姐很喜欢那件衣服,为此,月莹还找了好长一段时间。 裴央央将帷帽稍稍掀开一个角,问:“什么衣服?” “就是小姐那件鹅黄色的内衫,奇怪,怎么找都找不到,明明前两天我才看得见的。”月莹疑惑地说着。 听见这话,裴央央脑海中再度浮现出谢凛的身影,心头一跳,迅速放下帷帽,遮住了自己开始变红的面颊,语速飞快。 “那件衣服……不小心被我弄破了,就被我丢掉了。” 月莹觉得疑惑,小姐向来爱惜衣物,也不知何时弄破的? 但只是一件衣服,她也没放在心上,笑着说:“苏州的布好,等到了那边,小姐还能差人再做新的。” 裴央央囫囵应了两声,看见的大哥和二哥走出来,两人今日是要去赴宴,穿着稍稍上了心,显得更加俊朗,一儒雅,一威风,十分好看。 只不过此时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凝重,只有对裴央央目光的时候,才会朝她温柔地笑一笑。 “央央,我们该出发了。” 装着行李的马车离开后,裴鸿和孙氏也走了出来,拉着裴央央上了另一辆马车,一路上对她不停叮嘱着。 “今日的春日宴中,文武百官和官家小姐都会到,皇上也会亲自过去,不过举办宴席的园林颇大,人也很多,若无意外,你应该不会和皇上碰见。” “就算碰见了,你不摘下帷帽,不和他说话,他也不会认出你。” 在所有人眼中,裴央央已经死去五年,死而复生这种事,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等到了宴席上,你尽量待在角落,等时机一到,娘便带你悄悄离开,混在晋王妃的车队中离开京城。我与晋王妃有几分交情,她已经答应会帮忙。” 裴央央一一点头答应。 最后裴鸿拉着她的手,宽慰道:“央央别怕,一切有我们在。” 裴央央摇头。 “爹,央央不怕。” 若是能让家人安心,能让裴家无碍,她是愿意去苏州的。 说话间,马车在园林外停下。 这是大顺皇帝举办的宴席,宾客自然全是达官显贵,人数之多,恐怕一块石头丢出去,都能砸中好几个三品以上官员。 当今皇上至今没有立妃,后宫一直空无一人,所以很多前来赴宴的适龄女子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各显神通,奇装异服的也不在少数,这样一来,裴央央一身轻便白衣,头戴帷帽的样子,反而显得十分平常。 别人看见她,只以为她是故弄玄虚,想吸引皇上的注意。 一进宴会,裴鸿和孙氏同其他宾客寒暄,裴景舟则十分低调地带着裴央央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坐下。 “央央先在此等待,等宴会进入后半程,娘就会过来带你从后门离开。” 按照他们的计划,裴鸿和裴无风需一直待在前院,时刻关注皇上的动向,裴景舟负责保护裴央央这段时间的安全,确保万无一失。 裴央央点点头,视线透过面纱看着裴景舟。 “大哥,央央让你们费心了。” 若不是她,裴家根本不用这样大动干戈,也不用冒着欺君之罪行事。 裴景舟展颜一笑,将手轻轻放在裴央央头上,温声道:“这五年,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是我要想谢谢你,谢谢你回来,谢谢你重新回到我们身边。” 裴央央心中动容,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说话间,有认识的官员走进来,打了一声招呼,裴景舟只好上前寒暄,和她离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裴央央安静地坐在角落,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个园林确实很大,简直堪比一个稍小型的皇宫,光是院落和花园就有好几个,这么多宾客都被分散在各处,放眼看去竟然觉得有些空旷。 不过这个地方是裴景舟特意选的,本来就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最好根本没人发现她的存在,悄无声息地度过这一个时辰。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离开的时间,一阵娇笑声忽然从外面传来。 几个衣着艳丽的女子有说有笑地走进院子,环顾四周,看见裴景舟之后,眼睛顿时一亮,正准备往那边走,却忽然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裴央央。 “是她。” “我也听说了!听说那人当时就戴着帷帽,肯定就是她!” “林燕彤现在那么惨,她竟然还敢来参加春日宴?” …… 几人说着,竟直接走到裴央央面前,居高临下,一脸不善地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和林燕彤抢裙子的人?” 裴央央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三人,一眼便瞧出这几人应该是林燕彤的朋友,专门来给她出头的。 不过,到底是谁抢谁的裙子,弄反了吧? 她淡淡道:“林燕彤若是不服气,就让她自己来找我。” “你竟然还好意思说!林家现在被大理寺彻查,林尚书入狱,林燕彤不仅被退亲,连来参加春日宴的资格都没有了,怎么来找你?” 这件事,裴央央倒是听大哥提起过。 那日她和林燕彤发生冲突之后,父亲和哥哥气坏了,想要给林家添点堵,却没想到一查,就查出了林尚书贪污的事实,立即报给大理寺。 大理寺的官员速度还挺快,短短两天就把人抓了。 面对三人的控诉,裴央央面无表情。“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她爹不贪墨,她就不会有事,难道是我让他爹贪的?” 三人顿时气急。 “要不是你抢夺林燕彤的衣服,仗着和裴将军的龌龊关系,林家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裴央央听得高高扬起眉。 “什么龌龊关系?” 女子冷笑起来,一脸鄙夷的目光看过来。“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那天不少人都看见了,你和裴将军拉拉扯扯,不成体统,谁知道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哄骗裴将军帮你?” 裴央央没想到,自己和二哥的互动竟然会被传成这样,一时无语。 “你别以为有裴将军撑腰,我们就会怕你。林燕彤喜欢裴将军,怕他生气,才不敢对你怎么样,我们可不会!” 三人趾高气扬地说着。 裴央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看出来了,眼前这三个人确实不喜欢二哥,但是他们从一进门开始,视线就有意无意地往不远处的大哥身上瞟,每看一眼,就一副情窦初开的娇羞模样。 不喜欢二哥,喜欢大哥是吧? 想到这儿,她笑了笑,开口道:“你们说错了,我不止有裴将军撑腰,就连裴侍郎也对我言听计从呢。” 第12章 你们也配和她比? 听见这话,三人顿时脸色大变。 “不可能!裴侍郎英明决断,能辨善恶,绝对不可能被你哄骗!” 自从五年前裴央央过世,裴景舟入官,虽然温文儒雅,但无论对谁都十分疏离,风度翩翩中带着一股冷意,从没听说他对一个人特殊过。 裴央央没反驳,而是微微抬高声音,朝远处的人喊:“裴景舟,我要喝水。” 正在和同僚说话的裴景舟闻言,立即告辞,然后端起一壶茶,笑着走过来,亲手倒好,送到裴央央手中。 裴央央指尖一碰,感觉到茶杯的温度。 “是热的?” “今日天气有些凉,喝凉茶对身体不好。” 裴央央没说什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道:“我肚子饿了。” “好。” 裴景舟好脾气地点点头,又从旁边拿来两碟点心,放在她面前。“你看看好不好吃,如果还想吃其他的,我再去前院看看。” 裴央央拿起一块点心尝了尝,勉强还算满意。 “味道还不错。” 闻言,裴景舟笑了起来,似乎只要对方喜欢,他就很开心。 三个官家小姐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满脸不敢相信,他们什么时候见裴景舟这样伺候过别人?而且还心甘情愿,一脸甘之如饴。 难道眼前这个女人不仅迷惑了裴无风,连裴景舟也被她迷惑了?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姓名、来历,就连长相,也全然不知。 “裴侍郎……” 裴景舟的注意力全在妹妹身上,直到有人开口叫他,他才终于发现眼前还有三个人,神色顿时警惕起来。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裴央央身份特殊,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不能被人发现。 裴央央解释道:“他们是林燕彤的朋友。” 只说这一句,裴景舟就瞬间明白过来,目光顿时一冷,他微微侧身,将裴央央保护在身后。 “不想死就滚!” 冰冷的声音,和刚才面对裴央央时的温柔态度截然相反。 三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其中一人咬紧牙,不甘心道:“裴侍郎对她温柔体贴,为何偏偏对我们冷语相向?” 裴景舟冷笑一声。 “你们也配和她比?” “滚!” 三人脸上最后一丝希望瞬间龟裂,哭着转身跑了。 裴景舟皱着眉,不悦道:“没想到躲到这里也会有人来,看来需要换个地方了。” 他马上将裴央央带离,来到更深处的院子,直到周围一个人也看不见才终于放心。 “这片区域应该没人会过来,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前院看看情况如何了,如果时间合适,就让娘提前带你离开。” 裴央央此时身处的位置是一个假山内部,除非亲自走进来查看,否则不会有人能发现她,还算安全。 大哥离开后,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假山里休息,感觉时间十分难熬。 她以前是最喜欢参加各种宴会的,能品尝很多美味,还能做游戏,若不是自己现在身份特殊,像这样热闹的春日宴,她应该在前院游玩才对,现在却只能躲在这里,一动也不能动。 一想到这儿,她更期待去苏州了。 到了苏州那边,就不用再有顾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裴央央有些焦躁地站起身,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吓得她一动不敢动,希望对方能尽快离开,却没想到外面的人不仅没走,反而来到假山外,似乎觉得这里是一个密谈的好地方,竟站在外面小声说起话来。 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一切按照您的吩咐,药已经下在了书房的茶水中,等宴席过半,皇上就会去书房休息,只要他喝上一口,就能让他当场毙命。” “很好!狗皇帝!杀了至亲,这次我要让他永远走不出这道大门!” “公子,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疯帝行事随心所欲,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万一他不肯喝那茶水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早已想好双重保险……” 裴央央躲在假山里,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说话声,越听越心惊。 竟然有人要刺杀谢凛?! 而且就在今天! 谢凛从小习武,如果对方直接派刺客刺杀,她倒是并不担心,因为以谢凛的身手根本不会有危险,可从刚才两人的对话看来,他们竟是要投毒…… 这样根本防不胜防! 裴央央心中焦躁,忍不住凑近想要听到更多消息,却刚好有人路过,外面两人立即停下声音,迅速离开了。 她又在假山里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的人已经走远,才终于走出来,帷帽之下眉头紧锁。 “凛哥哥……” 若是大哥在身边,就可以让他去提醒谢凛小心,可现在裴央央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娘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过来。 刚才那两人说,宴席过半,谢凛会去书房休息,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要到了。 裴央央急切地在原地踱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大哥和娘亲的身影,一咬牙,朝着院子深处走去。 为了方便待会儿逃走,进来的时候,裴景舟和她详细介绍过这处园林的构造。 从她现在身处的地方往里走一段距离,就是专供天子休息的院落,距离很近,裴景舟让她躲在这里,也是抱着这片区域没人敢过来的心态。 这样一来,倒方便了裴央央的行动。 院落中央种着一株巨大的银杏树,此时是初春,枝头刚刚长出嫩绿的叶片,朝气蓬勃。 周围一个侍卫也没有,说明谢凛还在前院没有过来。 裴央央飞快找到书房,这里同样还没有人把守。 很好。 她只需要进去把桌上那壶掺了毒的茶水倒掉,然后迅速离开就可以了,整个过程眨眼就能完成。 等做完一切,她再回到假山,等娘亲来接她,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裴央央下定决心,左右张望无人之后,快步走进书房,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放着的茶水,打开嗅了嗅,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大哥和大哥说过,很多毒药都是无色无味的。 她端着茶水,直接往窗外一倒,茶水洒落在树叶上,本来翠绿的树叶一瞬间变得枯黄。 真的有毒! 裴央央当场心有余悸,怕茶壶里还残留毒素,干脆一股脑塞进角落藏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拍拍手准备离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突然从外面传来。 速度很快,裴央央根本来不及反应,四处张望之后,只得迅速藏进角落的柜子里。 几乎就在她藏身进去的同时,书房的门嘭一声被打开,一道无比熟悉的高大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裹着磅礴的怒气,就连躲在柜子里的裴央央都能明显感觉到,瞬间变得紧张。 第13章 坏人! 变态! 流氓! 登徒子! 谢凛阴沉着脸,一股怒火在心中不断翻涌着,让他的眸色显得更加漆黑,熊熊杀意毫不遮掩,如同尖锐的刀。 “人呢?” 他骂了一声,几个侍卫吓得立即跪地,低声道:“目前……目前还在调查,能在宴会中接触膳食的人,属下都已经一一派人去抓了。宴会上的其他东西也都已经撤下,正在检查是否有异。” 谢凛怒极反笑,却更显冰冷。 “能潜入朕设的宴席,在朕的面前动手脚,这人不是普通丫鬟仆役,一定就在宾客之列。把他抓出来,朕要他死!” 他压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怒火在尾音处爆发出来。 “是,属下遵命!” 侍卫立即领命,然后担心地询问:“皇上龙体要紧,是否要属下请太医过来?还是……”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今日事发突然,皇上本来正身处宴席中,突然察觉手中的酒水有异,于是第一时间放下酒杯,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毒已然入体。 按照寻常情况,他们应该第一时间叫御医过来,可这次皇上中的毒有些特别,就算不叫太医,叫几名女子过来,也可以进行解毒。 太医身处皇宫,距离太远,反倒是外面宴席中就有不少女子想自荐枕席,显然更方便。 谢凛嘶哑着声音,不容置喙。 “去叫太医。” “是。” 侍卫立即将所有念头尽数收回,立即起身离开,用最快的速度往皇宫赶,顺便还派几个人守住门口,以防有人不长眼误闯进来。 很快,书房中只剩下谢凛一人,只觉得在那情毒的作用下,有一股火不断在体内燃烧着,肆虐着,让他身体紧绷,皮肤滚烫,就连呼出的空气都十分炙热。 只不过这股火越烧,他眼中的怒意越是沸腾。 登基五年,谢凛自知自己惹下了不少仇家,但他根本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就杀一双。 他不怕入地狱,因为他本来就身处地狱。 可没想到,那群人这次竟然给他下情毒! 简直就是找死! 谢凛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些人抓起来,一刀一刀凌迟处死,让他们感受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 体内的药效还在持续发作,多半是除了交融,别无他解,就算强行忍耐,最后也会爆体而亡。 他们不是要杀他,是要恶心他! 若是让他为了保命,真的触碰了其他女人,那不必别人动手,他自己就会先杀了自己。 谢凛口干舌燥,视线往桌上扫了一眼,发现这里竟然没有准备茶水,目光更加阴沉,也不知这里的人是怎么安排的。 他只好深吸一口气,一边在心里默念那个人的名字,试图借此来平复体内沸腾的热意。 央央…… 央央…… 我的……央央…… 裴央央躲在角落的柜子里,觉得很无奈。 自从死而复生之后,怎么每次和谢凛见面,她都躲在柜子里? 听刚才谢凛和侍卫的对话,他好像中毒了,让人去宫中找御医,难道这就是假山外那两个人所说的两手准备吗? 裴央央有些着急,第一次觉得谢凛有点笨,自己都帮他倒掉茶壶里的毒药了,为什么他还能中毒? 哥哥不是说谢凛很厉害吗?还说当上皇帝之后,所有想刺杀他的人都没成功,甚至还能先发制人,这次怎么被人得逞了? 她仔细观察着外面谢凛的情况,也不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严不严重。 若是他一直坐在这里不走,她就出不去,要是娘亲过来找不到她该怎么办? 裴央央焦急地等着,终于,谢凛动了。 “央央……” 谢凛突然轻喊了一声,裴央央差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心头一凛,仔细朝外面看去,却见一直闭目屏息的谢凛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喊完她的名字之后,右手缓缓伸进胸口的衣服里,拿出了一件裴央央再熟悉不过的鹅黄色内衫。 裴央央倏地睁大,整张脸嗡地升腾起热度。 坏人! 变态! 流氓! 登徒子! 他竟一直把她的内衫带在身上! 中了毒就好好待着,等御医来救治,又想用她的东西来干什么! 裴央央整个都热起来,气冲冲地瞪着外面的人,可是下一刻,她就知道了谢凛身上中的是什么毒。 恍惚间,裴央央仿佛又回到了几天前的卧房,也是在这样的柜子里,也是那样的动作,就连那若隐若现的鹅黄色内衫都一模一样。 裴央央面红耳赤,又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词语都骂了一遍,连看都不敢看,可就算她闭上眼睛,低沉的喘息声还是不断回荡在耳畔。 就算捂住耳朵,脑海中还是会浮现出谢凛的动作。 修长的手指,沉沦的目光,还有若隐若现的胸膛,一个劲往她脑海里钻。 她现在很后悔,谢凛这么坏,自己就不该来帮他,就让他喝了那毒茶,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直到外面的声音慢慢趋于平静,她才终于敢睁开眼睛,朝外面看去,谢凛靠在椅背上,头向后仰,微微闭着眼睛,骨节分明的右手上正握着那件鹅黄色的内衫,手背上青筋暴起,根根分明。 裴央央看了一眼他的手,顿时脸红心跳。 也不知道谢凛上次回去之后,有没有洗干净上面的污秽?是他自己洗的吗?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谢凛用那双手帮自己洗衣服时的画面,裴央央思绪顿了顿,然后又再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不过这次,外面的谢凛自从刚才停下动作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动过,像是……晕过去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外面却突然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天亮了,天亮了。” 是娘亲的声音! 只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 一定是娘来接她离开,却找不到她的身影,一路找到这里来了。 不好! 裴央央紧张地看了看谢凛的方向,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似乎真的晕过去了。 不能再等了。 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打开门,从柜子里走了出来,全程轻手轻脚,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谢凛会突然醒来。 走到谢凛身边的时候,裴央央红着脸看了看那件被他握在手里的内衫,若是让这件衣服继续留在他手中,还不知道这人要用它做出什么事来。 她伸出手想要取回,却又担心会吵醒谢凛,犹豫再三,只好作罢,而是继续轻手轻脚靠近窗户边缘。 门口有侍卫把守,只能从窗户翻出去,听声音,娘亲应该已经在附近了。 裴央央喜欢蹴鞠,翻个窗户根本不在话下,她双手撑着窗台,刚要起跳,外面却再次传来孙氏压低的呼唤声。 “央央?央央?你在哪儿?” 似乎是因为迟迟找不到裴央央的身影,又得不到回应,她直接唤起了裴央央的名字。 声音传入书房,本来被情药折磨,已经陷入昏迷的谢凛倏地睁开眼睛。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充满混沌,意识似乎尚未全部回笼,只是凭着身体的记忆重复那个名字。 “央央?”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央央吓得立即加快翻窗的动作,双手撑高、起跳、翻越,动作一气呵成。 双脚落在地面,她顿时心中一喜,正准备往外走,一只手却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央央!” 第14章 没死 裴央央吓得当场心头一颤,刚要叫喊,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人就被重新抱回了书房中。 嘭。 窗户再度被关上。 一直戴在她头上的帷帽掉落,裴央央对上了一双几近疯狂的眼睛。 她心中慌乱,不知道为什么谢凛会突然醒来,也在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连忙低头躲避,同时挣扎起来。 她想矢口否认,可还没开口,铺天盖地的亲吻便落在了她的额头上、眼睛上、脸颊上、嘴唇上。 细细密密的吻,带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热情和眷恋。 裴央央被亲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不是……我不是……你……认错……” 但疯狂亲吻他的人却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吻依旧炙热,只是一味地亲她,一味地低声呢喃她的名字。 “央央……央央……我好想你……” 每一句都焦灼在裴央央的胸口,和梦境中谢凛呼唤她的声音重合。 五年前自己死去的时候,他是否也这样呼唤过她? 裴央央的动作一顿,似乎感觉到她不再挣扎,谢凛的动作也慢慢平静下来,但双手依旧紧紧抱着裴央央,那么紧,像是担心自己一松手,她就会离开。 他低头埋在她的颈窝处,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她的体温和气息,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地说:“你终于来找我了……你终于愿意来找我了……我已经很久没梦到你了……好想你。” 裴央央的动作一顿。 谢凛以为他是在做梦? 她低头仔细看去,发现谢凛的目光涣散而虚浮,视线并不聚焦,额头和身上十分滚烫,显然已经被那情毒影响得昏昏沉沉。 裴央央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有挽救的机会。 既然谢凛以为在做梦,那就顺水推舟。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谢凛的背上,尝试着拍了拍。 “凛哥哥,我也很想你。” 只是一句,伏在肩膀的人便瞬间安静下来,片刻之后,裴央央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块。 她心头微微一颤,动作更轻柔了些。 轻轻拍着对方的背,谢凛一直一言不发,泪水无声染湿了她的肩膀。 裴央央不知道的是,这五年来,谢凛一直痛不欲生,痴狂、着魔,却不知为何,他没有落下过一滴泪,原来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 直到此时,亲手抱着裴央央,这五年的泪水才终于倾数落下,不落在别处,就落在心中人的肩膀上。 书房里寂静无声。 良久,感觉到对方的情绪趋于稳定,裴央央开口道:“凛哥哥,我已经死了,能在梦中相见,我已经心满意足,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现在我该走了。” 她不敢停留太长时间,怕谢凛发现端倪,也怕外面正在寻她的娘亲找来。 轻轻挣脱谢凛的桎梏,裴央央刚要后退。 “不行!” 双臂再次缠上她的腰,巨大的力气将她整个人直接从地上抱了起来。 裴央央还想劝他。 “凛哥哥,人鬼殊途,我……” 话音未落,一个炙热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和之前羽毛般的轻啄不同,这个吻炙热而滚烫,带着汹涌的念,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 好烫。 裴央央被烫到了。 唇是烫的, 手掌是烫的,每一处都是烫的,连她也不由跟着热起来。 这时,她才终于反应过来,谢凛身上还有情毒。 裴央央想要挣扎,却被捂住了嘴。 “央央别动,我很难受……我不想弄疼你……” 她快要被烫伤了。 外面天光正亮,微风摇曳树梢,婆娑树影扫过窗户,一下,又一下,透过树梢的稀碎光斑投射在裴央央扶着窗台的手背上,金灿灿的。 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被另一只手缠上,亲昵地和她十指相扣。 裴央央抬头看着外面透进来的天光,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力竭,小口小口地喘着粗气。 身后的人还紧紧抱着她。 她心如擂鼓,以为对方还不肯罢休。 “凛哥哥……” 虚软无力的手轻轻一推,没想到刚才还牢牢抱着她不松手的人,就这样轻轻倒在了地上。 裴央央一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死。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来不及想太多,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服,重新打开窗户,手脚许软无力地翻了出去。 这次没有遭到任何阻拦,裴央央轻松地跑了出去,然后猫着腰快步往娘亲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来到院落门口,果然看到孙氏正满脸焦急地寻找她的身影。 “娘!” 裴央央喊了一声,连忙跑过去。 终于看到她,孙氏松了一口气,惊呼道:“你怎么把帽子摘下了?” 春日宴上有不少人认识裴央央,只要看到她的脸,一定会认出她的。 裴央央连忙将手里的帷帽重新戴上,她怎么敢说,帽子是刚才被谢凛摘下的? 孙氏疑惑地看着她的脸,又问:“央央,你刚才去哪儿了?脸怎么红成这样?没出什么事吧?娘找了你很久,还以为你被人发现了呢。” 裴央央低着头,庆幸自己现在戴着帷帽,娘亲看不到她慌乱的眼神和通红的脸,否则肯定会露馅。 “我太无聊了,随便过来看看。” 孙氏牵着她的手,温声道:“知道你喜欢热闹,让你一直待在这里确实很无聊,等我们到了苏州,央央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天天设宴都没问题。” “好,好。” 裴央央有些心不在焉地连连点头,催促道:“娘,你是来接我出发的吗?我们快走吧。” “嗯,晋王妃身体不舒服,想提前离开,咱们也一起走。” 她牵着裴央央的手,朝园林外走去。 晋王妃的车队早已经等在门外。 孙氏先将裴央央送上马车,然后和晋王妃攀谈了几句。 “事发突然,我也没想到家中长辈会突然抱病,那人是我好不容易才找来的女郎中,希望她能有所帮助,这次就只能麻烦晋王妃了。” 孙氏和晋王妃说的是苏州娘家父亲突然病重,当地的大夫束手无策,所以她从京城找了一名女郎中,一起回乡治病。 裴央央假冒的身份就是女郎中。 晋王妃轻声道:“以你我之间的关系,何必如此客气?只是顺路搭车而已,能帮上忙,我也很高兴。” “多谢王妃。” 孙氏郑重道谢,只有裴家的人才知道,这次的路程有多重要。 很快,所有人集结完毕,车队开始启程,向着城门口缓缓而去。 孙氏紧紧拉着裴央央的手。 “央央,路途遥远辛苦,你且忍耐几日,等到了苏州,天高任鸟飞,便再也不用顾忌什么了。” 第15章 离开京城 春日宴上。 热闹的宴席中,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父子三人正聚在一起,他们一直在密切关注谢凛的一举一动,防止他和裴央央撞见。 刚才谢凛只是在春日宴上浅浅露了一面,连一杯酒都没喝完便匆匆离去,和平时的每次宴席一样,皇上都不作停留。 只是看到他离开,那些精心打扮的女子却一脸伤心失望。 裴家三人却松了一口气。 他们心惊胆战一整天,现在已经可以彻底放心了。 裴景舟抬头看着天际。 “这个时候,娘和央央应该已经启程了吧?” 裴鸿:“我问过晋王妃身边的丫鬟,王妃身体不适,所以提前离开,现在估计已经快出城门了。” “晋王妃的车队能直接出城,就连守城士兵也不会检查,只要混在车队中,她们就能安全离开京城。” 这也是他们当初选择晋王妃的原因。 裴无风皱了皱眉,叹气道:“今日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央央,等了五年,好不容易见到,这才没两天,竟然又要分开了。” 裴景舟:“这一切都是为了央央的安全,如果继续留在京城,她会被当成异类,若是被皇上知道,以他现在的疯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别着急,等我们把京城的事情处理好,再想办法调任苏州,到时候便能再见面了。五年都等了,这几天不算什么。” 裴无风闻言,点了点头。 裴家所有人都抱着同一个想法,那就是让裴央央一辈子幸福快乐,这就够了。 裴鸿脸上也展露出笑容,道:“好了,我们继续待一会儿,也想个借口回去吧,人都走了,我们也不用继续留在这儿。” 与此同时,在园林的另一侧。 和前面正在举行春日宴的热闹不同,这片专属天子的院落显得气氛有些凝重。 侍卫用最快的速度将太医请来,一推门进去,却见皇上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太医在路上已经听侍卫说明了情况,气得大骂起来。 “你们怎么能让皇上一个人待着?皇上中的虽然不是剧毒,可若是不及时纾解,也还是会有性命之忧的,你们应该第一时间去寻一名女子过来!” 侍卫解释道:“皇上只下令接太医过来,而且皇上心中有人,怕是其他女子都近不了身。” 谢凛的几个贴身侍卫从东宫便一直跟在他身边,对他和裴央央的事情也有所了解。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什么?心上人重要?还是性命重要?我看皇上现在的样子,肯定……” 太医骂骂咧咧,手搭上脉门,声音却瞬间停了下来,表情变得疑惑。 “咦?皇上的龙体似乎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体内的毒已经被压制,甚至清除了大半,没有性命之危了。” 侍卫一惊,连忙问:“皇上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奇怪。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曾经问过门口的侍卫,期间没有任何人进来过。 太医摇头。“也不是全解了,是身体稍有缓和纾解,不至于毒性发作。” 听到这,有经验的侍卫都明白了过来。 太医:“等我帮皇上施针,然后服过一次药,皇上就能无碍。” 听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侍卫请来的太医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医,当年裴央央遇害的时候,由皇上亲自招揽入宫,后来便一直留到现在。 他医术了得,惯使银针,几针下去,皇上便慢慢醒来。 “央央!” 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突然伸出手,似乎虚空想要抓住什么人,却抓了个空,什么也没有。 谢凛的目光刹那间清醒,先看向自己的右手。 空的。 什么也没有。 但手中拥抱裴央央的触感却似乎还在,那样真实,那样清晰。 他眉头紧锁,解毒清醒并没有让他高兴,脸色反而变得更加难看,因为一醒,裴央央就不见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过裴央央了,就连在梦中的机会也这么难得,思及此,谢凛恨不得这毒不解的好,杀意瞬间涌出,他伸手一把掐住太医的脖子。 “谁让你给朕解毒的?” 徐太医懵了,挣扎着道:“不是皇上命侍卫来找臣的吗?” 谢凛一言不发。 当然是他叫的,可他现在后悔了,若是早知道中毒能在梦中与央央相会,他倒是宁愿自己多中几次毒。 徐太医尽心尽力将人救回,却反而被人掐着脖子,谢凛理亏,但他也不后悔,若是讲理,他就不会被称作“疯帝”了。 他只是将掐着对方脖子的手稍稍松开了些,不至于对方死得太快。 “是你救了朕?如何救的?” 以他对这情毒的了解,普通药物很难这么快解毒,若是此人敢偷偷把女人送进来,他就会毫不犹豫杀了这个庸医。 徐太医连忙解释道:“臣进来的时候,皇上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大半,臣用银针配合丹药进行治疗,才清除皇上身上的余毒。” “解了大半?” 谢凛目光朝侍卫看去。 侍卫:“皇上,属下一直命人守在书房门口,期间没有任何人进入。” 闻言,谢凛目光一沉,冷声吩咐:“把书房仔细检查一遍,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 几名侍卫鱼贯而入,开始在书房中里里外外寻找可疑的地方那个。 徐太医已经重获自由,揉了揉脖子,视线也跟着在周围转了一圈,然后看向床角那件鹅黄色的内衫上,从颜色和款式看,一看就是女子所用。 “皇上,臣看这东西就挺可疑的……” 他指了指,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凛狠狠瞪了一眼,那目光简直像是要杀了他,吓得太医连忙闭嘴。 只见谢凛拿起那件内衫,然后面不改色地放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冷声道:“再看一眼,就挖了你的眼睛。” 徐太医心想,你都宝贝得藏进怀里了,他还怎么看? 很快,侍卫拿着一个空了的茶壶走过来。 “皇上,这是从角落里找到了,从残留的痕迹来说,这茶壶应该被装过毒药,只是被人倒掉了,那些毒茶就在窗外。” “除此之外,窗户也有被人攀爬翻越过的痕迹,应该是不会武功的人留下的。” 徐太医接过茶壶仔细检查,神色凝重道:“这可是真真正正的毒药,只要一滴就能见血封喉。” 谢凛目光更沉。 他还记得刚才中情毒的时候,他感觉身体燥热,想要喝茶压制,却没在桌上看见茶盏,当时还觉得疑惑,没想到竟是这么回事。 以当时的情形,若是壶还在,他肯定会毒茶,当场毙命。 他走到窗前,窗外的树枝因为沾上了毒茶,已经开始腐烂枯萎。窗台上留下的几个十分明显的印子,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笨拙翻窗的样子。 不会武功,闯入他的书房,倒掉的毒茶,还有他体内莫名被解了大半的情毒…… “你们守在外面的时候,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两个负责守门的侍卫道:“当时,皇上一直在叫裴小姐的名字,还说了一些话,但是听不太清。” 平时谢凛睡梦中也经常会呼唤裴央央,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所以并没有进来查看。 谢凛知道自己当时都说了什么,每一个字都印在他的脑子中。 他再次回想起那个美丽的梦。 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谢凛猛地攥紧拳,下令:“封锁全城,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而此时,晋王妃的车队已经出城门了。 第16章 失败 晋王妃并非普通人,就算在京城中也是有特权的,进出城门的时候一亮牌子,整个车队都不需要检查,便能直接放行。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往外走。 裴央央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城门口,心中五味杂陈,再往前几步,她就要彻底离开这个生活十多年的京城了。 从此之后,父亲和两位哥哥的安危也悬在了剑下。 孙氏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在担心身份暴露,安慰道:“央央放心,不会有事的,只要他们不检查马车,是发现不了我们的。” 她话音刚落,吱呀一声,马车突然停了。 孙氏掀开帘子,看见几个皇宫侍卫模样的人走到城门口,正在和守城士兵说着什么。 她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只见那些人交流片刻,立即搬来几个拒马木栏,将整个城门口全部堵住。 此时此刻,晋王妃的大部分车队都出了京城,只剩下两辆马车还留在里面,偏偏,裴央央和孙氏就坐在其中一辆马车里。 本来选坐在后面,是为了安全,却没想到竟会出这种事。 守城士兵抬高声音道:“皇上有令,从今日起,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可进出!” 周围顿时闹声一片,为裴央央和孙氏赶马车的车夫立即跑上前,讨好地问:“官爷,小的是晋王妃车队里的车夫,现在晋王妃和其他马车都已经出去了,还剩下我们两辆马车,还请官爷性格方便,让我们一同离去吧。” 他的要求也算合情合理,毕竟眼前可是晋王妃的手下,而且其他人都出去了,没有单独把他们落下的道理。 若今天下命令的是其他人,守城士兵可能就高抬贵手了,可这是疯帝的命令,士兵就是连一个字都不敢违抗。 “实在对不住,皇上的命令,我们也不敢不从,马车上可有什么重要的人?” “一车是货物,另一辆马车里坐的是王妃的好友。” “这样啊,不如就请你们先在京城留几日,我替你去和晋王妃禀报,等城门开了,你们再行离开。” 晋王妃的马车还没走远,现在赶过去也来得及。 车夫面露难色。 这士兵当真是铁面无私,寸步都不让。 除了他们,周围还有不少人也都被拦在了城门口,周围闹哄哄的。 “娘,有人过来了。”裴央央低声道。 那些侍卫将城门封锁之后,已经开始挨个问询了,就连马车都要打开查看。 孙氏一看情况不对,下定决心,拉起裴央央偷偷下了马车。 “我们走!” 他们前脚刚离开,后脚,官兵就搜寻到了这辆马车,看见上面空无一人,官兵询问:“你不是说上面有两个人吗?人呢?” 车夫也是一脸疑惑。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这儿呢。” 封城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大顺建朝以来,从来没有封过城,就算是当初疯帝逼宫,京城的大门也是敞开着,一时间,人心惶惶。 可这是疯帝的命令,谁敢不从? 趁乱,裴央央和孙氏从小路回到了丞相府,父亲和哥哥都还没有回来,下人见她们回来,都满脸疑惑。 孙氏一脸担忧。 “城门被封,我们暂时出不去了,央央,看来只能让你继续在京城中再待一段时日,等以后封锁解除,娘再送你离开。” 相比孙氏的慌张,裴央央显得更加冷静,紧握她的手安慰道:“娘,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希望如此吧。” 孙氏叹了一口气,她总感觉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封锁城门。 皇上虽然疯,但他所有的疯狂都围绕着同一个中心——裴央央。 他的所有准则就是裴央央。 那这次封锁城门,会不会也和她有关? 裴央央回到房间后,让仆役烧了热水送来,拒绝月莹的伺候,独自一人关上门开始清洗起来。 从春日宴离开之后,裴央央根本没时间整理,就被孙氏拉着出城,身上一直汗津津的。 她坐在浴桶里,任由热水清洗,低头一看,被磨过得地方已经呈现出一片嫣红的颜色,很烫。 裴央央的脸一瞬间红了,也不知是被热水熏的,还是其他原因。 她只能摒弃杂念,迅速将自己清理干净,换上干净衣服,整个人才终于变得清爽了一些。 此时,外面已经天黑了,裴央央来到前厅,见孙氏还焦急地等待着。 “娘,爹和哥哥还没有回来吗?” 孙氏叹气。“没有,我已经让人去问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裴央央一听,感觉有些不对劲。 谢凛在百日宴上被人投毒,此等大事,他必定会封锁春日宴。 刚开始父亲和哥哥没有第一时间回来,她还以为是受此影响,所以并没有太担心,只要查清真凶,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可这都已经过去大半天,三人还没有回来,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娘,您来接我的时候,爹和哥哥还说过什么吗?” 孙氏摇头。“只叮嘱我要照顾好你,无论出什么事都不要回京城,也不要管他们,可现在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不管啊?” 裴央央安慰她道:“娘,您先不用着急,参加春日宴的人有那么多,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都在其中,无论如何,皇上也不可能关他们太长时间的。” 否则整个朝廷大乱,天下也会大乱。 “希望如此吧。” 两人正说着,去春日宴询问消息的小厮匆匆回来。 “夫人!小姐!奴才回来了!” “如何?老爷和公子们什么时候能回来?春日宴那边怎么样了?”孙氏着急询问。 小厮气喘吁吁道:“听说是宴会中有人想谋害皇上,下午的时候,皇上就下令封锁了整个园林,所有宾客都必须配合调查,寻找真凶。” 孙氏跌坐在椅子上,震惊道:“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呢?今天下午封城,多半也是因为这件事影响。” 她气得直拍桌,暗道那凶手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选在今日。 若是没有这出事,她与央央早就成功离开京城,裴鸿父子三人也不会被困。 “真是会捣乱!”她气得骂了一声。 裴央央也惊讶道:“他把所有人都关起来了?难道真的不顾朝廷和江山了吗?那明日还如何上朝?” 小厮摇了摇头,说:“现在举办春日宴的园林已经被重兵把守,不能出,也不能进。” 孙氏摆摆手,让小厮离开,她此时心里其实已经担心坏了,但还是安慰裴央央。 “央央,你先回去休息吧,你的身体重要。” 自从裴央央死而复生之后,他们就格外在意她的身体状况,就怕留下什么后遗症。 裴央央却摇了摇头。 “我陪娘一起等。” 父亲和哥哥还生死未知,娘亲满心担忧,她怎么睡不着? 两人忐忑地等了一晚上。 好在,谢凛并不是真的疯了。 第二天一早,被隔绝了一天的园林开始解除封禁,陆续有马车接送宾客离开。 裴央央和孙氏听闻消息,都松了一口气,可是他们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中午,眼看着其他人都陆续回家,却迟迟不见裴家的马车回来。 第17章 终于来了! 去打探的小厮再度传回消息。 “皇上好像已经锁定了凶手的范围,今天一大早,很多宾客就都回来了。” “那老爷和公子呢?” “听消息……听消息说,老爷和公子有刺杀皇上的嫌疑,所以不能离开。除了他们,隔壁的柳大人,陈大人和李大人,也都被关起来了。” 孙氏听见这话,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裴央央连忙扶住她,着急道:“爹和哥哥怎么可能行刺?这么明显的事,皇上竟然也看不出来?真笨!” 白天在春日宴上,裴央央亲耳听到那一男一女的对话,凶手肯定就是他们,谢凛不好好查凶手,查她爹和哥哥做什么? 小厮低着头不敢说话,敢骂疯帝笨的人,天下恐怕也只有这一人了。 孙氏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别着急,别着急,皇上明察秋毫,等抓到凶手之后,他肯定就会放人的,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和我们无关。” 这话也不知是在安慰裴央央,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裴央央心中着急,她急的是要不要把凶手的线索说出去,如何说,说多少,才能既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又能将父亲和哥哥都救回来。 又过了一日。 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还是没有回来。 园林中布满皇上的人,外人不能进入,纵然他们想要知道里面的消息,也什么都打探不到。 三人是生是死,被关在地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被刑讯,他们都不知道。 孙氏担忧得一直没睡觉,饭也没吃多少,短短两日,整个人就瘦了一圈。 裴央央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自己知道的消息都告诉她。 “娘,其实那天在春日宴上,我曾听到两个人密谋杀害皇上。” “什么?!” 裴央央将那天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道:“当时我躲在假山里,清楚地听到他们商量要向皇上投毒,我想,皇上要抓的凶手应该就是他们。只是可惜,我当时没看到他们的长相,只听到是一男一女,而且听起来很年轻。” 她只说了两个凶手的对话,隐去了后面去书房发生的事。 孙氏听完一阵后怕。 “难怪当时我四处寻你不到,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那些凶徒穷凶极恶,还好他们没有发现你,否则连你也要出事。” 裴央央着急道:“娘,那凶徒是一男一女,如果能让皇上知道这条线索,至少能证明凶手不是父亲和哥哥。” 孙氏闻言,却是眉头紧锁,长长叹气。 “皇上现在……唉,这些年,我是越来越看不透皇上的脾气了,他性格多疑,只是我一句话,他怎会相信?反而会觉得是我假意编造线索,故意开脱。” 现在的皇上,谁也不会相信。 “那怎么办?难道让父亲和哥哥一直被关在里面,生死不明?” 裴央央思索着,动作忽的一顿,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咬牙道:“娘,有一个人的话,他可能会听。” “谁?” “我。” 若是几天前,裴央央不敢说这话,她虽和谢凛关系不错,小时候经常跟在他身边,但五年不见,谢凛变化太大,她也没把握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话。 可经过两天前在书房发生的一切,裴央央隐约感觉到,谢凛几乎很在意她,一个死去的人说的话,他或许会相信吧? 是夜。 自从投毒事件发生之后,谢凛就一直住在举办春日宴的园林中。 因为宾客散尽,偌大的园林显得格外冷清。 有嫌疑的几个人都被关在了院落的另一边,皇上没有下令审问,也没有故意刁难,反而一直让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除了不能离开,不能和外人联系,他们的所有要求都可以满足。 谢凛躺在书房的软榻上。 自从那天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 此时房间里没有点灯,周围漆黑一片,他双眸微闭,似乎已经陷入熟睡。 呼—— 突然,一阵风吹风,直接吹开了书房紧闭的窗户,夜色中,一道渗人的白影从外面闪过。 谢凛倏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他根本没有睡着,而是一直在等,他已经足足等了两天了。 终于来了! 谢凛此时的心情有些激动,血液似乎隐隐开始沸腾,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右手紧握鹅黄色内衫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青筋暴起。 窗外的黑影飘忽游荡,仿佛没有任何支撑,长长的头发覆盖住面部,如同鬼魅一般游荡到窗外。 长长的影子投在窗户上。 “凛……哥……哥……” 幽幽的声音传入,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床榻上,谢凛的身体紧绷成了一张弓,他的灵魂在疯狂嘶吼着,胸口传来撕裂一般的痛楚,浑身上下都在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 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他猜对了吗? 他赌对了吗?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吗? 谢凛咬紧牙,用浑身的意志力才能控制自己不要直接夺门而出,而是安静地等待着。 直到外面又喊了两声,他才装作自己被惊醒的样子,缓缓睁开眼睛,故作惊慌地抬高声音回应:“谁?谁在外面?!” “是我,凛哥哥……” “央央?是你吗?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你来找我有事吗?” 隔着窗户,他的声音惊慌而害怕,听不出任何异样,但如果此时打开窗户,看到他的脸,就会发现谢凛的模样已经变得近乎疯狂,眼睛里的贪婪足以席卷一切。 白影仿佛鬼魅一般飘过,还伴随着一个忽远忽近的声音。 “凛哥哥……要害你的人是……一男……一女……宴上两次投毒……都是他们……切莫误会了好人……” 谢凛眯起眼睛,看着窗户上的影子,询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凛哥哥……身边……亲眼所见……” “除了这些,央央可曾还知道其他信息?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身份来历是什么?” 窗外的鬼影声音停顿了一会儿,似在思考,片刻之后却只是一味重复: “一男……一女……他们是……一男一女……” 要说的话已经带到,那白影满是慢慢向后飘去。 谢凛目光一变,迅速抬手做了一个手势,黑暗中,早就埋伏在周围的影卫无声而出,眨眼间便将那个鬼影团团围住。 他既然布下这个局,又怎么会不做足准备? 第18章 还以为你死而复生了 白影女鬼突然发现退路被断,周围全都是影卫,明显慌乱起来,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只见她一身宽大白衣,凌乱的长发散披着,遮住了脸,但腰上系着一条绳索,牵引到树上,拉动绳索,便能让她在空中飘来飘去。 这鬼影竟然是个人! 书房门打开,谢凛抬脚走了出来。 月色下,他清晰地看到坐在地上的身影,心头狠狠震了一下。 在此之前,一切都只是他无稽的猜测,是他心里最后一丝妄想,但是当真的出现在眼前时,他整个人都快高兴得晕过去了。 央央。 央央。 他的央央真的回来了,不管她是人是鬼,她回来了。 谢凛的身体以一种恐怖的力道紧绷着,肌肉和骨骼都在不断发出疼痛的哀嚎,但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胸口此时近乎撕裂的甜蜜感。 他太高兴了,连做梦都没有想过,在裴央央死去五年之后,他还能再见到她。 “央央。” 他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到极点,目光灼热地盯着坐在地上的身影。 对方没有反应。 “央央,是你吗?” 他又喊了一声,狠狠咬牙,让自己的情绪趋于冷静,不要表现得泰国疯狂,不要吓坏央央。 可就算如此,当他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抬手准备拨开她头发的时候,手依旧在颤抖着。 央央央央央央央央央央央央…… 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欢呼着这个名字。 女鬼脸上凌乱的发丝被慢慢剥开,一张陌生的、惊恐的、害怕的脸出现在眼前。 月莹吓得浑身颤抖,连忙跪在地上,哭着哀求。 “求皇上饶命!求皇上饶命!” 安静。 周围除了她的求饶声,安静得不像话。 谢凛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他还保持着蹲下的动作,但所有的温柔、喜悦、激动和爱意都已经全部消失,仿佛一场汹涌的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冰冷和失望。 “竟然是你。” 他咬牙切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是以前经常跟在裴央央身边的丫鬟。 他语气冰冷,脑海中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着。 为什么不是央央? 为什么她没来? 难道两天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难道自己这两天的期待真的只是妄想? 就算是鬼魂也罢,为什么她愿意来看自己一眼? 月莹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不敢抬头,自然也看不到谢凛眼中浓稠得仿佛墨一样化不开的黑暗。 “求皇上饶命,奴才不该欺瞒皇上,不该冒充小姐,求皇上饶命!”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匆匆从树下走出,同样跪在谢凛面前,竟是裴央央的生母,孙氏。 “皇上,这件事都是民妇一人的主意,皇上若要惩罚,民妇一力承担,求皇上放过月莹。” 孙氏的声音听着还算沉稳,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下午,裴央央将她在春日宴中听到的事情都告诉了孙氏,作为最有力的证据,只要让皇上知道,他就会放过裴家父子。 可是旁人说的话,皇上怎么会听? 只有一人来说,他必定相信。 裴央央本来想亲自过来,可孙氏和月莹怎么也不同意,不愿意让她涉险,于是两人决定让裴央央留在家中,由月莹假扮裴央央的鬼魂,孙氏躲在暗处帮忙。 以裴央央鬼魂的身份将凶手信息告知,那皇上多半也是会听的,只要传完话,她们就马上离开。 却没想到,皇上竟早有准备。 看着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卫冲出来的时候,孙氏就瞬间明白过来,皇上这两日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将裴央央引出。 也不知道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他是觉得裴央央没死?还是要引出裴央央的鬼魂? 这些疯狂的举动,若是别人做,只觉得荒谬,但放在谢凛身上却是合情合理。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孙氏也无怨无悔,甚至有些庆幸,还好她拦住央央,不让她亲自过来,否则现在被抓住的人就是她了。 谢凛已经起身,脸上如同冰封,双手背在身后暗暗攥紧,光影下让他看起来更加高大,极具压迫感。 “你们假扮央央,是想救裴家父子?” 孙氏:“求皇上开恩,我夫君和儿子绝对不会刺杀皇上,凶手另有其人,民妇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铤而走险。” 谢凛冷笑一声。 “你为了让朕相信您,竟然连你失去的女儿都能利用。” 裴央央是他心中的逆鳞,若非做出这事的人不是孙氏,恐怕现在已经被乱刀砍死了。 他垂眸看着地上的人,不见喜怒,沉声问:“你如何知道凶手是一男一女?” “那日春日宴,在林中游玩的时候,民妇在假山中刚好听见两人交谈,声称要在皇上书房的茶壶中下毒,那两人应当就是凶手。” 孙氏没有说出裴央央,而是将人替换成了自己,将裴央央告诉她的对话,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茶壶中的毒茶是你倒掉的?” “是民妇。民妇担心那两个歹人伤了龙体,所以偷偷潜入书房,将毒茶倒在窗外,将茶壶藏在角落里。” “你既然发现有人要害朕,为何不第一时间告诉朕?为何不告诉裴相?” “事发突然,民妇来不及去找人,又担心信息有误,到时候又惹上欺君之罪,所以决定亲自去查看。” 谢凛没有说话,目光却越来越阴沉。 书房茶壶中被人投毒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除了他、徐太医、凶手和那天在场的侍卫,就只有亲手把毒茶倒掉的人。 孙氏所说都能一一和现实对上,就连毒茶倾倒的地方,茶壶藏匿的方向,都准确度无误。 真的是他想多了? 谢凛不甘心,继续追问道:“你倒掉毒茶之后,还做了什么?” 孙氏依旧对答如流:“民妇匆匆倒掉毒茶,怕被人发现,然后从窗户逃走了,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 这四个字,让谢凛心头一震,脑海中再次回想起那些模糊的旖旎片段。 难道那些真的只是一场梦? 难道他真的已经疯到,连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了吗? 他心中巨骇,像是经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直到孙氏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又拉回来。 “求皇上开恩,民妇救夫救子心切,才会出此下策,无意冒犯欺瞒皇上,求皇上相信民妇所言,那凶手真的是一男一女,绝不是民妇的相公和孩子!” 她虔诚地跪在地上,视死如归。 “只要皇上能放了他们,民妇甘愿受到惩罚。” 空气几乎凝结,谁也猜不透谢凛在想什么,会做什么,对于他来说,无论做什么似乎都很正常。 半晌,他抬手将孙氏从地上扶了起来。 “您是央央的母亲,我说过,我不会伤害裴家任何人,央央知道会伤心的。” 孙氏心头轻轻颤了一下,着急问:“皇上相信民妇所说了?那民妇的相公和孩子……” 谢凛没回答,只是吩咐道:“来人,送左相夫人回府。” 孙氏此时急切万分,还想再问,可谢凛已经直接转身离去。 她无可奈何,只好月莹一起跟随侍卫离开。 林园中,书房内。 谢凛一个人重新回到这里,看着房间内重重,回想着两天前那些似真似假的画面,良久,自嘲般笑了一声。 “有那么一刻,我竟真的以为,你死而复生了。” 第19章 回家! 孙氏和月莹被送回丞相府。 待侍卫离开后,裴央央从房中快步走出。 这个办法虽然是她提出的,但孙氏不让她参与,裴央央没办法,只能焦急地在家里等待,却万万没想到,孙氏和月莹竟然是被侍卫送回来的。 “娘!你们没事吧?为什么是侍卫送你们回来的?难道是被皇上发现了?” 今日扮鬼给谢凛报信,严格算起来是欺君的行为,一旦被发现就是惹祸上身。 此时此刻,裴央央十分后悔提出这个办法,也后悔让娘和月莹代她受苦,若是自己去了…… 刚想到这里,孙氏便紧紧拉着裴央央进屋,道:“还好今日你没有去,今日的事,根本就是皇上所做的一个局!那书房周围早就已经埋伏好了侍卫,就等着我们过去!恐怕连你爹和哥哥被软禁,也是这里面的一环,就是要引你出来!” “他知道我还活着?!”裴央央吓得惊呼一声。 “不清楚,我看他多半是在试探,所以故意设局,毕竟你若是知道爹和哥哥被抓,一定会心急如焚,主动现身,当今皇上,当真心思深沉。”孙氏感叹道。 她不觉得谢凛已经知道了裴央央还活着,毕竟死后五年复生的事实在太过荒谬,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正常人哪会往这方面想? 想到这里,孙氏拉着裴央央的手,再次感叹道:“还好你今日没去,否则才是真的糟了。” “可娘和月莹还是被发现了,这是欺君之罪……” “无妨,他既然送我们回来,应该就不会故意为难,否则这件事闹大也无法解释。无论如何,我已经把凶手的信息告诉了他,现在就看他愿不愿意相信我了。” “娘,对不起,若不是因为我,父亲和哥哥就不会被关起来了。” 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谢凛想试探她,对于裴家其他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胡说什么呢?” 孙氏轻拍她的手背,道:“此事与你无关,要怪也是怪他,圣心难测,谁知道他会想出这种圈套?五年了,竟然还是不肯放手。今夜忙了这许多,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裴央央先送孙氏回去休息,然后带着月莹回房,询问她关于今天晚上的细节。 月莹此时还穿着一身宽大白衣,头发散披着,脸上依旧残留着惊恐。 “小姐,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飞在半空中,突然那冲出来一群侍卫,把我团团围住,我差点以为我就要死了。” 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月莹,辛苦你了,本来这事应该是我去的,却让你遭了罪。”裴央央内疚道。 月莹:“小姐,我从小住在丞相府,若是丞相府出了事,我也活不了,我在帮小姐,你也是在帮自己,所以小姐不用自责。” 裴央央握住她的手,听完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担心地问:“你觉得皇上会相信我们的说辞吗?” 月莹仔细思索了一会儿,道:“如果今日去的小姐,我想皇上肯定会相信,可最后被发现了,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还记得皇上以为她是小姐的时候,他眼神中浓烈到滚烫的爱意和眷恋,就连她一个外人都为之动容。 月莹觉得,如果当时小姐在的话,无论她说什么,皇上都会答应,就算小姐想要这天下的江山,皇上也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只可惜,皇上看到的人是她。 当皇上掀开她的头发,看到她的脸时,那肉眼可见的失望和落寞都快把人淹没了。 虽然孙氏叮嘱裴央央要好好休息,但她记挂着父亲和哥哥,哪里睡得好? 一夜无眠,裴央央早早起床,准备去看娘亲。 刚走出院子,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外面传来说话声:“夫人,我等奉皇上之命,送左相大人、侍郎大人和将军回家了。” 爹和哥哥回来了! 裴央央顿时一喜,下意识想要去开门,但想到昨天娘和月莹经历的一切,想到这一切都是谢凛设的局,她心中立即警惕起来。 没有去开门,反而转身跑去找孙氏。 “娘!娘!爹和哥哥回来了!” 孙氏昨天晚上同样没睡好,一脸憔悴地走出来,听见这句话,顿时大喜,紧接着她也马上反应过来。 “快!你先躲起来,不要出来!” 裴央央点头,立即跑进房间,将门反锁。 孙氏迅速整理好衣服,走到外面打开门,果然看见几个侍卫带着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站在外面。 仔细看三人的模样,身上没有受伤,脸色看起来也十分正常,她高悬几天的心终于放下,眼泪夺眶而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鸿父子三人神色凝重,在开门的一瞬间就立即朝孙氏身后看去,没看到裴央央跟来,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被关了三天,皇上虽然对外宣称是为了抓凶手,但他们不仅没有被审问,反而一直好吃好喝地住着,三人就察觉到了异样,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圈套。 刚才他们等在外面,最担心的就是裴央央来开门,被侍卫看个正着。 还好她没来。 裴鸿握住孙氏的手,低声道:“进去再说。” 说完便要关门,却没想到侍卫直接伸手将门挡住,主动道:“我等一路护送几位大人过来,有些口渴了,可否在府上讨一杯茶喝?” 孙氏心头一凛,只好点头。 “请进。” 几名侍卫顿时鱼贯而入,一进门,他们就开始四处张望起来,很明显,似乎在找什么人。 看到他们的举动,孙氏暗道,还好提前让央央躲起来了。 皇上几次三番试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罢休! 第20章 他找来了 跟在后面的裴景舟看得眉头紧锁,对方的举动简直昭然若揭,就差明目张胆搜查了。 裴无风低声骂了一句“狗奴才”。 侍卫听见,也丝毫不生气,走入前厅之后,当真只坐下喝了一碗茶,然后就起身告辞。 “皇上念及夫人是裴小姐的母亲,对昨天晚上的事情格外开恩,但也提醒夫人,以后莫要再用裴小姐的事来开玩笑。” 孙氏点了点头。 直到侍卫离开,裴鸿才着急询问:“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孙氏将事情告知,裴鸿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糊涂!你们真是糊涂啊!我们被抓,你应该带央央立即离开,不管我们的死活才对。” “昨日扮鬼虽然被皇上发现,但我的回答滴水不漏,而且皇上也没有亲眼看到央央,应该能瞒过去吧?” 裴鸿摇头道:“皇上心思深沉,一旦起疑,绝不会轻易把手,之前将我们关押,今天又将我们送回,一切都是试探。整个丞相府已经在他的监视之内,现在城门被封,再想送央央离开已经不可能了,为今之计,只能想个办法,先把央央送出丞相府避一避。” 孙氏一听,也慌了。 “跟我几十年的婆子在城西有一处院子,地处偏僻,无人知晓,将央央送去那里如何?” 裴鸿当场做出决断。 “事不宜迟,今天晚上就行动!” 裴央央安静地待在房间里,一直到爹娘和哥哥进来。 看到两人无事,让她实在松了一口气,但没高兴多久,就得知自己要暂时离开丞相府,躲到城西去 从死而复生开始,她似乎就一直在躲躲藏藏,谁也不能见。 裴无风心疼她。 “央央,你若是不想去,那便留下来,哥哥定能护你周全。” 裴央央从小性子活泼,高门大院都关不住她,一旦去了城西,她便只能一个人躲起来,处处受到限制。 裴无风不想看自己的亲亲妹妹受委屈,按他说,根本不用躲,大不了和皇帝打一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裴景舟也跟着道:“等央央到了那边,为了避嫌,我们都不能再去探望,生活必定处处艰难,我也不舍让央央去。” 孙氏:“央央,是娘对不起你,只能先委屈你几日,等城门大开,我马上带她离开。” 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他们又怎会让裴央央离开? 几人还在心疼裴央央,不舍她一个人受委屈,裴央央主动开口道:“若是我去了,爹娘和哥哥就能安全吗?” 此话一出,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几乎都同时红了眼眶。 “央央安全,我们便安全。” “好,那就收拾行李吧。” 裴央央毫不犹豫地答应,看到家人担忧的目光,她反而笑着安慰道:“我正好在这儿待腻了,换个地方住,没人管我,我还更自在呢。” 见她这样,孙氏心疼得落泪。 裴央央从小就乖巧懂事,现如今,更是乖巧得让她心疼。 就算失去自由,她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家人的安全,这样的央央,怎么能让他们不心疼? 虽然难过,但是很快,所有人都开始帮裴央央收拾行李。 之前计划去苏州的时候,她的大部分行李都已经送走,现在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简单拿了几件衣服和银子便已足够。 等到夜深人静,裴无风亲自出门,在丞相府周围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在暗中监视,他才敢来一辆马车,停在后门外。 他们要连夜将裴央央送去城西的宅子。 孙氏帮她提着包袱,一路上都在叮嘱。 “到了那边没有丫鬟伺候,你要事事小心,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用管我们,照顾好你自己。” 裴央央接过报复,动作轻快地跳上马车。 “娘,你就放心吧,你忘记小时候我和哥哥们去狩猎,在山中迷路,我一个人自己找回家了吗?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裴无风拆台道:“那次你偷偷哭了一路,别以为我不知道,回到家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还装作没事人的样子。” “二哥再这样说,等我去了城西,便不给你写信了。” 裴无风一听,连忙服软。 “好央央,哥哥知道错了,你要是给大家写,不给我写,我肯定会难过死的。” “那我可怜可怜你,就顺便给你写张便条吧。” 裴无风也不嫌弃,频频点头。 “那也不错,只要央央一句话,哥哥为你上刀山下火海都可以。” 他拍拍胸脯。 裴家每个人都清楚,当他们决定向皇上隐瞒裴央央存在,决定偷偷送走裴央央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和皇上站在了对立面,迎接他们的是一场巨大的挑战。 月色下,裴央央对着外面担忧的家人们咧嘴一笑,安慰道:“爹,娘,哥哥,你们且放心,央央死掉五年都能复活,没有什么能打倒我,我在城西等你们来接我。” 说完,她摆摆手,放下了马车的帘子。 驾! 车夫挥舞鞭子,吱呀吱呀,马车开始启程,在夜色下缓缓朝着城西而去。 裴家众人站在原地,忧心忡忡地看着远去的影子。 “希望央央能一切平安,我们已经失去过一次了,实在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 裴鸿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坚定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央央一定不会有事的,这是上天给我们的第二次机会,我们一定会保护好她。” 裴景舟目送马车远去,在彻底进入黑暗前的一瞬,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而过,猛地一惊。 “送央央的马车是从哪儿找来的?” 裴无风:“放心吧,这是我特意找来的车夫,是个孤家寡人,而且不会说话,他不认识央央,不会泄露一分一毫。” 裴景舟的脸色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变得更加凝重。 “这么说,他不会武功?” “当然。” “刚才他走过来的时候,你听到他的脚步声了吗?” 此话一出,在场四人都同时愣住。 裴无风喃喃道:“他刚才过来的时候,有马蹄声,有抽打鞭子的声音,几乎把脚步声都盖住了……但我好像确实没听见……” 说到这里,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一个普通的车夫,年过半百,步伐怎么可能那么轻盈? “不好!” 裴无风顿时大变,大喊一声,拔腿朝马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第21章 原来不是梦 裴央央坐在马车里,安静听着车轮碾压在石板上的隆隆声,在夜晚显得格外安静。 过了一会儿,连偶尔传来的鞭子声也不见了,周围安静得过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裴央央有些疑惑,娘说给她安排的住处在城西,虽然不知道具体地方在哪儿,但似乎距离不近,应该没这么快就到。 马车一停,周围更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周围一片漆黑,整个马车里只有一根拉蜡烛在燃烧,跳动着红色的火焰。 裴央央抬高声音问:“师傅,到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她才回想起二哥说过,这个车夫是个哑巴。 可就算不会说话,他应该能听见吧? 谢凛站在马车外,除了他,周围空无一人。 在马车停下的一瞬,他就命令所有影卫退去,现在整个巷子里都空荡荡的。 所以,从马车里传出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那是他铭记于记忆深处的,无数次梦里听到过的,只属于裴央央的声音。 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些疑惑和害怕,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击在他的心房,撞进他的灵魂。 他永远不可能认错。 从裴央央的尸体失踪开始,他最初只是怀疑裴家知道了他的计划,故意将尸体偷走。 后来春日宴上中毒,经历那场似真似假的梦境,他心里莫名跳出一个荒谬的想法,想看看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搞鬼。 他排除众异设局,数次试探,然后意外引出“裴央央的鬼魂”,还看到裴家各种奇怪的举动。 为了不引起怀疑,马车停在丞相府后门的时候,谢凛和影卫都没有靠近,所以并不知道他们要用马车来运送什么。 直到刚才站在马车旁边的时候,他也以为,等帘子拉开之后,他可能会在里面看到裴央央的尸骨。 直到,裴央央的声音传来。 如晨曦破晓,瞬间击溃所有黑暗和猜想。 马车里的不是裴央央的尸骨,而是,裴央央本人! 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谢凛就彻底愣住了,他浑身一震,只觉脑海中传来阵阵轰鸣,就连思绪也全部停摆了。 五年了,他无数次幻想过,裴央央没有死,她还一直留在自己身边,那当时裴央央的尸体是他亲自收殓,亲自验证,亲自放进冰室,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腐烂的。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裴央央死了,确确实实是死了。 那眼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他绝不可能会认作。 谢凛看着马车的帘子,目眦欲裂,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那片帘子那么轻,那么薄,仿佛风一吹就能掀开。 只要掀开,他就能知道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知道里面说话的人到底是不是裴央央,可是,谢凛竟然有些不敢。 他不敢。 怕掀开帘子看到的人不是裴央央,怕一旦动作,连裴央央的声音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无所不为的疯帝,面对一块小小的帘子,竟然生出了害怕的情绪。 近卿,情怯。 马车里,裴央央的声音还在传来。 “师傅?你还在外面吗?” 下一瞬,一只纤细白嫩的手从马车里伸出手,一把掀开了挡在两人中间的帘子。 “师傅,这里……” 裴央央其实心里也是有害怕的,大半夜出门,车夫她也不知道,万一对方把她拉去卖给人牙子怎么办? 都怪大哥和二哥小时候为了不让她乱跑,说了很多人贩子的故事来吓唬她,见外面迟迟没有传来回应,那些故事一股脑在她脑海中涌现出来。 她握紧出门时娘亲交给她的匕首,鼓起勇气,一把掀开帘子。 月色下,一张俊朗的脸瞬间映入眼帘。 裴央央登时瞪大眼睛,和站在外面的人看了个正着,大眼瞪小眼。 谢!!!凛!!!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说这趟行程不会泄露,谢凛没有丝毫察觉吗?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在外面站了多久? 裴央央脑海中思绪飞速运转,片刻之后,哗啦,她又飞快把马车帘子放了回去。 一定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 可外面的人却容不得她后退,几乎就在同时,帘子再次被人掀开,谢凛青筋暴起的手伸了进来。 月色背着光从身后照下来,让他看起来简直像从地狱走出来的恶鬼了,似乎他才是那个死而复生的“怪物”,而此时缩在马车里的裴央央则更像一个快要被恶鬼谋害的无辜少女。 漆黑悠长的目光流转,仿佛沸腾的黑暗湖水瞬间平静下来,安静地落在裴央央的沈阳,那浓稠的黑色深处,则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深沉爱意。 “央央。” 良久,他终于开口轻轻呼唤。 眼前的一切太过真实,太过美好,仿佛他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一时之间,谢凛甚至担心这一切只是环节,亦或是那似真似假的梦境,他怕一开口,就吵醒了这个梦,眼前的人又会消失。 好在,这份担忧没有停留太久,很快,马车里的裴央央朝他笑了笑,声音十分心虚。 “凛哥哥,好久不见。” “……” 谢凛没说话,他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动作。 裴央央顿时更慌了。 跑了这么久,不仅没跑出对方的手掌心,还被抓个正着,这不仅是欺君之罪,也是对谢凛的愧疚和心虚。 偏偏在此时,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上次在春日宴书房中,她躲在柜子里看到的那些画面,让她变得更加不自在,脸颊也红了,视线也不断飘忽着,不敢往谢凛身上落。 她非说点什么打破僵局。 “惊不惊喜?我复活了,哈哈,没想到吧?” 裴央央干笑两声,希望活跃一下气氛,却没想一直没说话的谢凛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抓住。 他的手那么用力,仿佛一根枯柴死死钳住她的手腕。 裴央央越是挣扎,可对方却抓得更紧了,像是担心她会突然消失。 疼。 裴央央扬起手,一巴掌落在谢凛的脸上。 “松手!” 啪! 清脆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 一瞬间,周围安静得不像话。 裴央央打完,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后怕。 哥哥说,谢凛现在杀人跟杀鸡似的,心情不好就杀两个人助助兴,心情好了更是要杀三个。 自己现在打了他,该不会被他拉去再死一次吧? 安静。 安静。 安静。 “哈。” 良久,谢凛竟笑了一声,抬手放在自己刚被打的脸上,感受着皮肤传来的疼痛,眼神却显得疯狂而痴迷。 “原来不是梦啊。” 他梦呓般呢喃了一声,然后突然弯腰,将她从马车里抱了起来。 噗通。 噗通。 心跳声隔着胸口传来。 手掌感受到的温度。 喷洒在肩膀处的浅浅呼吸。 每一处都在告诉谢凛,他怀里的人并非鬼魂,也非幻觉,而是真真实实的人,真真实实的裴央央。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她活着。 她活着。 …… 真好。 谢凛一言不发,细细感受着胸膛仿佛撕裂般的喜悦,似痛似喜,就连灵魂都不断发出欢愉的喟叹。 他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在发了疯似的重复着如同一个名字 央央央央央央央央央央…… 他快疯了,高兴疯了,激动疯了,幸福疯了,但他不能疯,怀里的裴央央一脸惊恐,像是被吓坏了,他不能再吓到她。 不能…… 谢凛一边这样想着,却情不自禁低下头,在裴央央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他的爱人。 他的眷恋。 他的心之所向。 裴央央不知道谢凛会如何处置她,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个吻。她紧张地蜷缩了一下脚趾,快要被这个吻里的温柔溺毙了。 抬头看去,盈盈月光下,谢凛的眼中似乎带笑。 “回宫。” 他毫不犹豫地丢出两个字,然后快步抱着裴央央朝外面走去,像极了得到宝物的恶贼,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她藏进自己的洞窟,生怕别人来抢。 随着谢凛的离开,周围的影卫也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等裴无风匆匆赶到的时候,巷子里只剩下一辆空荡荡的马车。 哑巴车夫不见了,裴央央也不见了。 第22章 挚爱刚刚失而复得 皇宫。 龙塌。 裴央央被从马车上抱下来,一路被谢凛抱进宫,期间脚都没有沾地一下,就被带到了皇上的寝宫。 昏黄的烛光跳动着,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暖色的金辉,死寂五年的宫殿似乎都已经此时站在中央的女子而活跃了起来。 裴央央有些局促,手臂上还挎着出门前娘亲给她收拾的小包袱,心里没底。 谢凛带她来皇宫做什么? 是准备给她问罪? 还是要找道士来收她? 她已经做好准备,但心里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牵扯到爹娘和哥哥,要问罪就冲着她一个人来! 可是要问罪,不是应该大理寺的人来审问吗?为什么谢凛从刚才就一直在亲她? 她甚至还坐在谢凛的腿上,像个任人予取予求的布娃娃。 刚开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吻,如羽毛一般落在她的脸颊上、额头上,像是极力克制,不想吓到他。 但压抑在心里的情愫是那么强烈,只要打开一个口,就会瞬间倾泻出来。 谢凛的吻逐渐变得激烈,缠绵,粗重的喘息声中也带上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 男性宽阔的胸膛,无法忽视的气息,都在宣召着,裴央央此时被一个真真切切的男人抱在怀里。 一个挚爱刚刚失而复得的男人。 “皇上。” 她喊了一声,对方仿佛根本没听见。 “凛哥哥。” 动作终于停了。 裴央央松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复活的吗?” 毕竟再这样亲下去,她就快受不了了。 “你说。”谢凛恋爱怜地在她嘴角亲了一下,然后说。 裴央央捂着通红的脸。 “你先把我放下。” 闻言,从看到她开始就一直表现得很开心的谢凛皱起眉,似乎这是一个很难做到的要求,比御书房里繁琐的奏折还要难。 半晌,他才十分不愿地把裴央央抱起来放在自己面前,确实把她放下了,但依旧保持在自己的一步范围内。 裴央央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感觉这放了和没放也没什么区别。 她甚至还能感觉到谢凛的体温不断往她身上涌来! 裴央央死前经常跟在谢凛身边,关系亲密,但也合乎礼节,最多也只在迷路的时候牵过手,哪里这样亲近过? 上次在书房是意外,谢凛以为是做梦,现在两人都清醒着。 裴央央被他身上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脚步动了动,向后退了一步,还没站稳,就被谢凛突然拉住。 男人的瞳孔里漆黑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控制不住快要冲撞出来,就连语气也变得强势。 “在这里说,或者在我怀里说,你只能选一个。” 裴央央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乖乖把脚收回来,就站在距离谢凛一步远的地方。 谢凛的情绪似被安抚,眼里的黑暗慢慢褪去,露出一个浅笑,轻声道:“好了,央央和我说说,央央是如何死而复生的?五年前,你是假死?” 裴央央将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仔细思索了一会儿。 “不是,五年前我应该是真的死了,因为我醒来的时候,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虽然做这件事的人是自己,但现在说起来还是挺吓人的,大半夜从坟地里爬出来了,还好没有人看到,否则一定会有和尚道士来降妖除魔。 而且大哥说过,她的尸体是五年前裴家亲手埋进去的,当时已经开始腐烂了,所以裴央央可以确定,自己确实是死了之后复生。 谢凛听到裴央央说自己五年前确实死去,身体下意识颤抖了一下,过去这么久,他还是听不得这样的话。 “是在你忌日的第二天?” 他回想起那天的情形,他出城去祭拜,到了裴家祖坟,却只看到被挖掘开的坟墓,里面的尸体不翼而飞。 当时,他还以为是裴家人知道他的计划之后,故意把尸体带走了。 裴央央点头。 “没错。” “那你的复生,是裴家人做的?” “我回家的时候,爹娘和哥哥也很惊讶,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原因。” 说着,裴央央抬起右手,烛光下,纤细的手指柔软富有弹性,有属于人类的体温,说明她现在确实是个活人。 这时,另一只宽大的手伸过来,将裴央央的手握住,指尖贴着指尖,掌心贴着掌心,亲密得让人不由脸上一红。 “然后呢?”谢凛问:“你复活后都做了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不想要凛哥哥了吗?” 裴央央以前常这样叫他,可自己叫是一回事,从谢凛口中听到又是另一回事,莫名有一种被调戏的感觉。 她倏地收回手,扭过头道:“我本来已经死了,现在又突然活过来,万一传出去,别人以为我是怪物,让和尚道士来抓我怎么办?” 裴央央不敢说,家里人不让她现身,更大一个原因是为了躲避谢凛。 现在的谢凛太疯了,不见面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可惜他们筹备这么多,兜兜转转,她还是落到了谢凛的手中。 谢凛盯着她的脸,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我看看。”他突然说。 裴央央刚想问看什么,就见谢凛拉起她的手,伸出舌尖在她的手指上轻轻舔了一下,然后说:“天子证明,央央不是怪物。” 在他动作的时候,裴央央已经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手指被舔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你你你……” 裴央央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脸已经红成一片。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谢凛竟然会做出如此孟浪的举动。 谢凛却没给她太多震惊的时间,接着追问:“继续说,春日宴上闯入我书房的那个人是你吗?你们当时准备在宴席上做什么?” 裴央央咬唇,只好老老实实道:“春日宴上,我本来想借机混在宾客的马车中离开京城中,却没想到碰见有人要暗杀你,城门紧闭,把我的马车也拦住了。” 谢凛闻言,心里升起一股后怕。 还好当时他中毒醒来后,抓住了缥缈的一丝希望,不顾一切下令封锁城门,若是再晚一点,自己恐怕就要和裴央央失之交臂了。 一旦她离开京城,自己又去何处寻她? 谢凛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恐慌压下去,看见裴央央有些心虚的目光,笑了一下,说:“央央很乖,把这么多秘密都告诉我了,不过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春日宴那天,闯入我书房中的人,是央央吗?” 第23章 不要害怕他 “……” 裴央央不说话。 谢凛:“央央是什么时候进入书房的?我在书房里做的事,央央看到了多少?我身上的情毒,是不是央央帮我压制下去的?那些并不是梦,对不对?” 裴央央被他逼急了。 “你不关心下毒的凶手是谁,不关心他们的目的,一直只关心这些,你怎么这样?” “凶手我自然会派人去抓,等抓到了就能知道他们的目的,现在,我只想知道这个。” 他甚至更靠近了些,眼睛里就只剩下裴央央一个人。 “央央,是不是你?是不是……” 裴央央干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别问了。” 可话刚说完,就感觉掌心被舔了一下,吓得她马上缩回来。 谢凛此时贴着她的额头,放低声音道:“我那天昏昏沉沉,意识不清,我怕欺负了你,弄伤你。” “没有弄伤……” 裴央央低声应了一句。 “那便好。” 整个宫殿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偶尔传来的细碎声响。 裴央央小心翼翼地问:“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能放我回去了吗?” 谢凛一瞬间陷入沉默,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 “你想回去?” “我……” “你想走?” “……” “你想离开我的身边?” 眼底的暗流开始翻涌起来,似乎只要一想到裴央央可能离开,他就会陷入疯狂。 不行! 不行! 不可以!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裴央央,绝对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她是他的……是他的…… 裴央央几乎要被他眼睛里的黑暗吞没,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大哥和大哥对谢凛的描述。 “央央,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你认识的凛哥哥,你知道这五年来,他杀了多少人吗?” “金銮殿外的地砖至今都是红色的,那是被鲜血染成的颜色。” 惊恐,慢慢爬上裴央央的脸庞。 谢凛本来正在为裴央央试图离开自己而痛苦,突然,他像是被这惊恐刺痛了一般,整个人浑身一震。 央央在害怕。 在害怕他。 他让央央害怕了吗? 不行! 不能吓到她! 一阵巨大的惊恐瞬间将他笼罩,谢凛咬紧牙,脸上的表情几乎扭曲,他用最大的意志力将心中的不甘和痛苦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 半晌,当再次看向裴央央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趋于平静。 他缓声闻:“为什么?你不喜欢留在我身边吗?” 裴央央看着他冷静下来,开口道:“如果我留在这里,爹娘和哥哥肯定还会担心。” 谢凛沉声道:“我曾询问过你的父亲和兄长,可知道关于你的消息,他们都矢口否认。昨日你的母亲和丫鬟闯入园林扮鬼,还谎称春日宴进入书房的人是她,央央可知,这都是欺君之罪。” “爹和哥哥故意隐瞒是为了保护我,娘和月莹扮鬼完全是我的主意,你怎么能怪在他们头上?” 说着,她扭过头去,置气道:“你若是想用我的家人来威胁我,那我也可以留在宫中,可我以后永远也不会理你了。” “我怎么会威胁你?”谢凛立即反驳。 谎言! 事实上,在看到裴央央的第一眼,他脑海中就盘踞着无数卑劣的念头,威逼、利诱,只是为了让裴央央继续留在身边。 他不怕得罪裴家,也不怕与天下为敌,可是当裴央央说出不会理他的时候,所有阴暗的念头就瞬间被逼退。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承受失去裴央央的后果。 就算对方只是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只是说一句不再理他,谢凛都觉得胸膛撕裂似的痛苦。 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像是饿狼穿上羊的皮毛,伪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引诱猎物靠近。 “我只是发现央央复活太高兴了,所以才把你带进宫,你若是想回去,明天我就亲自送你回家。” “真的?” “当然。” 裴央央这才放心地笑了一下。“那你能不能让我给家里写一封信,他们发现我失踪,现在肯定很担心。” 谢凛很爽快地答应。 “好,只要是央央的要求,我都会答应。” 取来笔墨纸砚,裴央央给家人写了一封信报平安,当然,整个写信的过程也没有离开谢凛一步远。 写完,放进信封里封好,谢凛叫来一个影卫,让他送去裴家。 “这样,你总算放心了吧?”谢凛看着她问。 裴央央满意地点点头,看向笑容温和的谢凛,感觉他看起来也没有大哥和二哥说的那么吓人。 “凛哥哥……唔……我现在应该叫你皇上了。” 谢凛温声道:“你可以一直叫我凛哥哥。” 裴央央确实还是更喜欢这个称呼,于是从善如流。 “凛哥哥,其实如果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去裴家找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爹娘和哥哥刚得知我复活的时候,也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在我身边。” 谢凛的眸色微暗,眼眸深处似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可以吗?”他低哑着声音试探地问。 “当然。” 裴央央爽快地答应。 谢凛嘴角的笑容渐渐扩大,满意地笑了。 “好,我记住了。央央,时间不早,你该睡觉了。” 裴央央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确实有点困了,于是起身询问:“我睡哪儿?” 谢凛拍拍龙榻:“就睡这儿。” 第24章 狗!皇!帝! 深夜,裴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裴无风察觉到车夫有问题,第一时间追过去,却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整个巷子里空无一人,车夫和裴央央都不见了。 他焦急地把周围都检查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担忧地回到裴家,得知消息的孙氏差点当场晕过去。 裴鸿着急问:“你确定都找清楚了?央央真的不见了?” 裴无风摇头。 “整条街都找了,我还去了城西的那处宅子,里面也没有人。当初我找到那个车夫的时候,就已经做过多方面调查,确认无误才会让他来接央央,没想到就连他也有问题,还有那辆马车和那条巷子,我找过无数次,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劫走央央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众人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裴无风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将军,并不依靠家里的关系,而是实打实的实力,连他都找不到线索,可想而知,对方有多不简单。 不过,没有线索就是最大的线索。 能在京城中做到这种程度,而且会劫走央央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我现在就进宫去找皇上!”裴鸿气冲冲道。 “爹,您且冷静。”裴景舟连忙叫住他,道:“现在我们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就算进了皇宫,他来个死不认账怎么办?央央现在在他手上,万一惹恼了他,央央可能会有危险。” “难道就这样任由央央被他带走?” “此时我们还需要详细计划,现在央央死而复生的事已经被他发现了。爹,您别忘了五年前,央央刚过世的时候,他都做了什么。” 闻言,裴鸿脸色一变,气得咬紧了牙。 裴无风看看爹,又看看大哥,骂骂咧咧道:“有什么好怕的?你们忍得了这口气,我可忍不了,狗皇帝抢我妹妹,还有理了?大不了我现在就集结兵马,杀进皇宫,反了他的!” “咳咳。” 他这话刚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尴尬的咳嗽声。 众人转头看去,见几个侍卫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门口。 这些人都是皇上的贴身侍卫,是他的心腹,应该是听到了刚才裴无风口不择言的话,表情都有点奇怪。 当众议论谋逆之事,是要被斩首的。 裴无风却冷哼了一声,丝毫不怕,一脸“我就是说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裴景舟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裴央央,央央刚被劫走,皇上就派贴身侍卫上门,难道是和央央有关系? “几位大人深夜来访,有什么事吗?” 侍卫笑了笑走进来,拿出两封信来。 “这是皇上命属下送来的东西,怕几位大人担心,一刻都不耽搁,连夜送来的。” 两封信叠在一起,上面那封信上写着“爹娘亲启”四个字。 “是央央的字迹!” 孙氏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信件,捧在怀里,眼含热泪。 直到侍卫离开,裴景舟才催促道:“娘,快打开看看。” “好,好。” 孙氏拿起信件,才发现只有第一封信是裴央央写的,被压在下面的那封信正中间印着皇上的玉玺印。 玉玺代表天子,神圣不可侵犯,通常只有写圣旨的时候会用到,没想到现在竟然被印在了信封上。 旁边的裴无风见状,一把抓起那封信丢在地上。 “呸!晦气!” 然后看向孙氏。“娘,快看看央央说了什么?” 拆开信封,里面是裴央央娟秀的字迹。 “爹、娘、哥哥,我现在正在皇宫之中。现在我已经将所有事情告诉了皇上,他已知真相。 皇上虽然生气,但已经许下承诺,不会追究裴家的欺君之罪。我今天晚上暂时留宿皇宫,等到明天早上,皇上就会送我回去了。 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看到信上的内容,几人脸上的表情不一。 尤其是看到裴央央说,皇上让她在皇宫留宿的时候,几人更是满脸不相信。 真的只是留宿? 绝对不可能! 那个疯子等了央央五年,现在人死而复生,失而复得,水灵灵地就待在自己身边,他真的能只把对方当空气? 裴无风简直咬牙切齿:“狗!皇!帝!” 裴景舟脸色阴沉,捡起刚才被丢在地上的第二封信,展开,里面只有四个字。 “她是我的。” 笔记龙飞凤舞,笔走龙蛇,隔着信纸,都能感觉到对方写下这几个字时的喜悦和得意。 她是我的。 她,是我的。 她是我的! 让人看一眼都觉得来气。 裴景舟向来儒雅,脾气偏冷,可就算是他,此时也忍不住骂了一句:“狗皇帝。” “必须想办法把央央接回来!” 否则央央就要被那个狗皇帝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裴央央此时正小心翼翼地缩在床角。 谁能告诉她,说好的留宿一夜,为什么要睡在皇上的龙榻上? 她倒是听说,以前的皇帝骄奢淫逸,会让年轻女子负责暖床,可现在的情况也有些不同。 谢凛却是先养在床上,把被子焐热了,然后才掀开被子一角,朝她招手。 “夜深气寒,央央快上来,别着凉了。” 这明明就是皇上在给她暖床! 裴央央一脸疑惑加不解,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谢凛拉进了被窝,一瞬间,温暖的气息将她包裹。 早春的夜晚确实有点凉,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转头便看见谢凛正含笑看着自己。 他已经解开束发,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邪魅之感,黑色内衫因为侧身的动作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因为此时两人的距离过近,裴央央一扭头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拉起被子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 “我不是应该去熙来宫吗?” 宫外有人留宿,通常都会居住在掖庭宫,不得擅自离开。 谢凛道:“你不喜欢这里?那央央想住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 她是想自己一个人住,不是想换个地方继续和谢凛一起住。 裴央央别扭地躺在床上,感觉谢凛灼热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根本无法忽视,只好转移话题问:“我的信已经送回家了吗?” “送回去了。” 谢凛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想到信里的内容,眼底闪过一抹得意的光,故意道:“裴大人看到信之后,一定很高兴。” 事实上,裴家人现在应该已经气死了吧? 毕竟他们的宝贝,现在正在自己身边。 裴央央毫无所觉,道:“希望爹娘不要太担心我,等过一段时间,我就能回家了。” 对于这句话,谢凛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他盯着裴央央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询问: “央央,五年前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这个问题,爹娘和哥哥也问过她。 “不记得了,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凛拿起一缕她的乌发,放在指尖轻轻缠绕着,表情若有所思。 “连你为什么去望君亭都不记得了吗?” “想不起来了,哥哥说我是在望君亭被人杀害的,那地方远在郊外,按理说,我是不会独自去那种地方的,真是奇怪……” 裴央央仔细思索着,头传来隐隐作痛。 “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了。” 谢凛立即打断她,安抚道:“睡吧,时间不早了,明天应该会很忙。” 裴央央想着明天要回家,于是乖乖闭上眼睛。 可就算看不见,她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谢凛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片刻后又再度睁开。 “你一直看着我,我睡不着,要不我还是去熙来宫吧。” 她刚要起身,腰上的一双手却把她重新拉了回来,直接跌进谢凛怀中。 “睡不着,那我们来做一些助眠的事情。” 第25章 想连在一起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通过胸膛的震荡,嗡嗡嗡地传进裴央央后背。 一瞬间,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那是通过窄小柜门看到的画面,隐秘,禁忌,不可言说。 心跳一瞬间乱了,抱着她的人却反而朝她低下头,裴央央紧张地闭上了眼睛,浑身僵硬,双手抵在谢凛的胸膛。 但她微弱的力气哪能阻挡谢凛的进攻?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连呼吸都能听到。 裴央央虽然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谢凛停在了她的唇瓣,似乎随时会落下,正待她要竭力挣扎时,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轻轻的,仿佛一片羽毛落下。 “晚安,央央。” 裴央央始终闭着眼睛,她这次是真的不敢睁开了,干脆就一直装死,不知道过了多久,装着装着,竟然真的睡着了。 怀里传来的呼吸趋于平缓,谢凛知道,她睡着了。 他依旧紧紧盯着裴央央,用视线临摹着对方的每个细节,看着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看着她根根分明的乌黑睫羽,看着她红润饱满的唇。 烛光跳动中,漆黑的眼眸中似有什么压制已久的情绪喷涌而出,像一头疯狂的野兽终于卸去伪装。 侵占欲、占有欲、爱怜、喜悦……复杂的情绪瞬间涌入眼底,如果此时裴央央睁开眼睛看到,肯定会被吓一跳。 谢凛在她面前的时候表现得很好,看起来几乎像一个正常人。 但谢凛心中知道,从五年前失去裴央央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可控制地疯了,痛失吾爱,怎能不疯? 如同此时此刻,他就有点控制不住心里疯狂的念头。 他双手环抱着裴央央的腰,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脚贴着她的双脚,后背紧靠对方的胸膛,两个人几乎像是连在一起。 但并非真的连在一起。 虽然他很想那么做。 谢凛甚至舍不得睡去,万一这真的只是一场梦,万一自己睡去之后,裴央央就消失了怎么办? 一整个晚上,年轻的帝王都没有闭上过双眼,他痛苦、幸福、忧虑、喜悦、患得患失地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个夜晚。 凌晨,五更未过,此时天还没亮,明月高悬,宫中就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端着盥洗用品的宫女和太监鱼贯而入,和往常一样,准备为皇上洗漱。 当今圣上勤勉,往常不用宫人呼唤,皇上就已经先起了。今天也是一样,宫女们端着铜盆走进来,皇上正站在龙榻,身上已经穿好朝服。 一身明黄色龙袍,上绣五爪金龙,穿在他身上更显挺拔高大,他唇角微微翘起,似乎心情极佳。 皇上一向不喜欢外人近身,穿衣洗漱都不假他人之手,宫女们见龙榻上的帘子还垂着,上前想要收起。 刚上前一步,却见皇上朝他们摆摆手。 宫女不解地停下,紧接着就看见谢凛整理好衣袍,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掀开纱幔一角,似乎在叫什么人。 “央央,央央,起床了。” 常侍奉在皇上身边的宫女和太监都知道,当今皇上有梦呓之症,经常会在睡梦中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央央”一声,有时候会响彻整夜。 此时他们又听见这声呼唤,都佯装没听见,可下一刻,龙帐里却传来一个娇气的声音。 那声音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带着刚睡醒的娇憨。 “干什么……” 宫女和太监皆是一震。 这宫殿中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人?他们怎么不知道? 而且这个叫“央央”的,难道不是皇上梦中才会有吗?难道真有其人? 众人惊骇万分,只见一向喜怒无常的皇上对着帐中人温声道:“该用早膳了。” 裴央央昨天折腾到半夜,好不容易才睡着,此时半梦半醒,正困得不行,早把那些忐忑和害怕的情绪抛之脑后,甚至还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不满。 她翻了个身,用背对着外面的谢凛,准备再睡一觉。 “你吃吧,我不饿。” 谢凛:“等用完早膳,朕就送你回家。” 闻言,裴央央终于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好,我这就起。” 紧接着,所有太监和宫女都被命令离开寝宫,大门再次紧闭,所有人面面相觑。 “刚才那个声音,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以前我在寝宫门口给皇上守夜的时候,就听皇上在睡梦中叫过这个名字,原来真的有这个人啊。” “李公公,这个央央姑娘是什么时候来的?难道是后宫嫔妃?” 挥舞着拂尘的太监看了众人一眼,冷声道:“不该问的事不要问,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小心你们的脑袋。” 众人瞬间噤声,不敢再说话。 此时皇上的寝宫中,谢凛已经把困倦的裴央央从被窝里挖了出来,见她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拿起提前让人准备好的衣裙,道: “央央接着睡,我帮你穿。” 此话一出,裴央央就算再困也被吓醒了,倏地睁开眼睛。 “我自己来!” 她一把夺过衣服,左右看了看,催促道:“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谢凛高高扬起眉,此时他身穿龙袍,更显威仪。 “这里是我的寝宫。” 裴央央只好找了一处屏风,躲在后面迅速换上新衣,一席浅绿色的襦裙,如同青青绿芽,倒是和现在的时令十分契合。 她换好衣服走出来,有些疑惑。 “这件衣服……” 她本来想问谢凛为什么知道她的尺码,这件衣服穿起来竟然如此合身,可话刚说到一半,脑海中突然想起之前做过的那个梦。 在自己死后,谢凛曾将她的尸体带走,已帮她换过不知道多少衣服,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 “衣服怎么了?”谢凛问。 “没什么。” 裴央央走到铜镜前,拿起木梳准备给自己挽了一个发髻,刚抬手,木梳就被接了过来。 谢凛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动作十分轻柔开始帮她梳发,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穿梭在乌黑的发丝当中,微微低着头,目光无限温柔,近乎虔诚。 裴央央不由再次想起那个梦。 梦里在她死后,谢凛也曾经帮她梳头发,只是梦里自己的身体已经腐烂,谢凛一梳,就掉了一把头发,把他吓坏了。 而现在,她的头发很健康,乌黑发亮。 谢凛不知道在想什么。 “央央很健康,很好。”他说。 第26章 绝对不干净! “好了,我们走吧。” 裴央央迅速收回思绪,准备起身。 “等等。”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块面纱,亲手戴在裴央央脸上,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裴央央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睛,没有反对。 自己现在毕竟是“死去”的状态,要是顶着这张脸出现在皇宫里,肯定会把那些迂腐的大臣吓个半死的。 “进来吧。” 谢凛朝外面喊了一声,太监和宫女们一进来,就看到皇上身边多了一个穿绿色襦裙的女子,戴着面纱,看不出模样,但身形纤细,一双眼眸灵动俏丽。 昨天裴央央是被谢凛抱着进宫的,根本没机会观察周围,此时走出宫殿,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昨天晚上居住的宫殿大门上写着三个字。 “未央宫……以前皇帝居住的寝宫不是叫大明宫吗?” 刚才带头进门的李公公小声解释道:“以前是叫大明宫,不过五年前皇上登基之后,改成了未央宫。” 未央宫…… 未央…… 央…… 这不会和她有什么关系吧? 念头刚冒出来,裴央央摇了摇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谢凛为什么要把宫殿名字改成她? 这时,谢凛已经吩咐人安排好早膳,一切准备就绪,过来拉起裴央央朝外面走去。 “走吧。”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 皇上……竟然牵着她的手?! 外面月明星稀,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裴央央这时才发现现在才五更天,平时这个时候,自己还在睡懒觉。 “你平时都这么早起吗?” 谢凛放慢步伐,迁就着她的速度,解释道:“朝廷政务繁多……” 刚听到这儿,裴央央还感叹当皇帝真辛苦,谁知紧接着却听他道:“那些官员大多年迈,说话又臭又长,如果不早点上朝,他们能说到下午去,真想把他们都给砍了。” 裴央央:“……” 转头看了看谢凛的表情,他应该是在开玩笑吧? 应该是吧? 虽然起得早,但谢凛并没有第一时间送她回家,而是先慢悠悠地带她去用了早膳。 裴央央正好有点饿,而且桌上的菜全部都是她爱吃的,便没有拒绝,坐下来开始大快朵颐。 谢凛屏退了伺候的宫女和太监,亲手执筷,为她布菜。 一顿饭下来,谢凛没吃多少,反倒是裴央央吃得肚子鼓鼓。 见她终于停筷,谢凛笑着道:“你若是喜欢这个御厨做的菜,以后我可以日日送去给你。” 通常这种情况,不是应该说把御厨直接送给她吗? 怎么到谢凛口中,就成了每日去送菜? 他不嫌麻烦吗? 裴央央一边思索着,道:“三两天能吃一次就可以了,每天吃也会吃腻的。” “好。” 谢凛对她几乎可说是千依百顺。 裴央央见他这样,越发觉得哥哥们是在危言耸听,谢凛看起来一点也不疯,一点也不吓人。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 出宫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马车慢悠悠地离开皇宫,来到丞相府门外。 宅子里灯火通明,裴家人昨天彻夜未眠。 虽然裴央央在信中说只是留宿一晚,但谁知道谢凛会不会放任? 他们不放心,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甚至已经换好官服,准备杀进宫中,把裴央央从谢凛手中抢回来。 裴无风跃跃欲试。 “要不我传个信,把军营的兄弟们也叫过来一起?” 裴鸿和裴景舟齐齐看了他一眼。 “我们是去救央央,不是去逼宫。” 他们正说着,马车在门口停下,谢凛先下车,刚把裴央央扶下来,后者如一只重获自由的小鸟,飞似的冲了进去。 “爹!娘!哥哥!我回来了!” 谢凛的动作一顿,看着停在空中,空荡荡的手,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阴沉。 裴家几人听见声音,看到裴央央进来,顿时面露惊喜之色。 “央央,真的是你!我们正准备去找你呢!” “你没事吧?皇上有没有欺负你?” “昨天到底怎么回事?等我赶去的时候,马车里已经没人了。” 他们着急地询问,裴央央只好将昨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一些不能说的部分。 “总之,皇上就是看到我太激动,不小心才把我带进宫的。而且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他也不会再怪罪我们的欺君之罪。” 闻言,裴家父子三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真的是一不小心? 说出去谁信啊? 他们抬头瞥了一眼施施然走进来的谢凛,没问好,也没行礼,都围着裴央央询问。 “央央,皇上没有欺负你?你不用害怕,尽管说,爹帮你出头。”裴鸿说道。 裴央央摇摇头。 她不好意思说,其实从昨天到现在,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做,反而是谢凛包揽了一切。今天早上若不是她极力拒绝,谢凛甚至还要帮她换衣服。 不像她伺候谢凛,更像是谢凛伺候她。 但这在三人看来,却是她体贴懂事,不让家人担心。 裴景舟:“央央,你不用委屈自己,皇上虽然势大,但我们也不怕他。” 裴无风:“没错,大不了我们斗上一斗!” 丝毫不理会此时已经走进来的谢凛。 “央央。” 谢凛也当没听见他们谋逆的对话一般,朝裴央央伸出手。 “过来朕这里。” 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波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是包裹在疯狂之外的假象。 他直直地看着裴央央,仿佛根本不在意其他人,那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也不是君主看臣民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在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绝不干净! 第27章 只有一夜 不知道谢凛突然叫她干什么,裴央央心情不错地走过去。 “怎么了?” 谢凛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逐渐趋于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缓缓牵起唇角,然后低下头,一个吻落在了裴央央的额头。 旁边的裴家人瞬间炸了。 “啊啊啊啊啊!你在干什么!” “住嘴!” “耍流氓是不是?” 裴央央还没仔细感受,就被爹娘和哥哥们迅速拉走。四个人牢牢将她护在身后,气冲冲地瞪着对面嘴角含笑的谢凛。 裴景舟掏出一条手帕,在裴央央额头上擦了又擦,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光天化日耍流氓,别以为你是皇上,我们就怕你!” 谢凛是故意的,也没把裴家几人以下犯上的行为放在心上,沉声道:“希望诸位清楚,朕今日能把央央送回来,已经是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闻言,众人都没说话。 这一点连他们也没想到,疯成这样的谢凛,在找到裴央央之后,竟然愿意将她重新送回,而不是扣留在身边。 他这样的举动,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正常人。 一个疯子突然变得正常了? 这并不让人感觉到放松,反而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的视线越过重重阻隔,落在后面的裴央央身上,目光变得柔和,声音也不似刚才那么强势。 “央央,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的侍卫紧随其后,不一会儿,丞相府就只剩下裴家几人。 他们还维持着将裴央央保护在中心的姿势,虎视眈眈,像是担心谢凛会杀个回马枪,又把人抢走。 事实上,他们直到现在也还不能真的相信,谢凛竟然把人送回来了。 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确实走了,孙氏疑惑道:“我没看错吧?皇上竟然真的走了,难道他突然变正常了?央央,皇上是怎么同意你回家的?” 裴央央:“我说我想回家,他就送我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 众人震惊地转头看来。 “对啊,凛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脾气好,也很好说话,根本不像是哥哥说的那样吓人。” 裴央央不高兴地看了大哥和二哥一眼,都怪他们误导自己,昨天被带走的时候,把她吓坏了。 众人的更加奇怪了。 脾气好? 好说话? 这说的还是谢凛那个疯帝吗? 不过回想起刚才谢凛送裴央央回来的样子,确实表现得很像一个正常人,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了。 呵,演得还挺像。 裴央央道:“爹,娘,哥哥,现在你们可以放心了,凛哥哥已经知道了我的事,有他在,那些妖魔鬼怪绝对不敢再来欺负我。” 裴鸿、孙氏、裴景舟和裴无风欲言又止。 央央,现在最大的妖魔鬼怪就是那个姓谢的啊! 谢凛在离开裴家的一瞬间,眼里的温柔笑意就已经全部消失,在意的人不在身边,所有伪装卸下。 甚至说,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冷了,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别惹我”三个字。 能把裴央央重新送回裴家,就已经用光了他所有意志力和决心,至于面对其他人,他演都懒得演。 疯就疯,又不是第一天了。 独自回到皇宫,一脚踏进未央宫,本来就不好的心情再次急转直下。 一个时辰前,央央明明还和他一起睡在这里,就窝在他的怀里,轻轻浅浅的呼吸落在他的肩膀上,可现在只剩下空荡荡床榻。 谢凛走到床边,回想着裴央央睡觉的样子,想将手伸入被褥,感受央央残留的体温。 可是走近一看,被褥已经被宫女整齐叠好,别说体温,就连央央睡过的地方都被重新铺平了。 乍一看,根本瞧不出裴央央曾经存在的痕迹。 等了五年,却仅仅只有一夜。 如此短暂。 谢凛再次开始后悔,不该把裴央央送回去,至少不该这么快就把她送回去,可是…… 央央就这么不喜欢待在他身边吗? 记得五年前,每次她都会往自己身边凑,也最喜欢跟着他,连裴景舟都有些嫉妒,现在却完全变了。 他虽然回了皇宫,但心却好像和裴央央一起留在了裴家,忍不住开始想她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自己? 浓重的漆黑染上瞳孔,谢凛肉眼可见地变得阴沉,周围的宫女和太监见状,纷纷退避三舍,不想这个时候上去触霉头。 李公公提着包袱,硬着头皮走进来。 “皇上。” “说。” 谢凛看都没看他,薄唇微启,丢出一个几乎带着冰渣子的字。 李公公不由抖了抖,躬身道:“皇上,侍卫刚才送来了裴小姐的东西。” 闻言,谢凛才终于回来,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微微皱眉。 “哪里来的包袱?” “侍卫说,是昨日从马车里拿回来的,一直放在宫中,裴小姐离开的时候似乎是忘记带走了。” 谢凛回想昨天的情形,应该是他把裴央央带进宫的时候落下的。 为了躲开他,裴家安排她又是出城,又是搬家,真是煞费苦心。 想到这,谢凛的心情更不好了。 他接过那个被遗忘的包袱,一颗圆滚滚的东西突然从里面滚了出来。 啪。 啪。 红色鞠球很有弹性,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才安安静静地停在谢凛脚边。 大顺朝盛行蹴鞠,每年都会举行比赛,甚至就连不少闺阁女子也十分爱好此项运动。 女子使用的鞠球更加精美小巧,眼前这枚就是。 皮革上绘制着繁复的花纹,隐约能看到上面的树和人影,做工精良,就算放在市场上也是良品。 李公公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个鞠球,不就是几个月前,皇上亲手做的那个吗? 几个月前,皇上突然召集了不少擅长制作鞠球的工匠,当时李公公还以为皇上想蹴鞠了。 可没想到,他只是每日坐在房中,学习制作鞠球,然后挑选最好的皮革和材料,亲手开始制作。 从剪裁到缝制,从设计到花纹绘制,都是他亲手完成的。 那是一个红色的,精美的,一看就是女子使用的鞠球。 鞠球完成之后,皇上曾很长一段时间看着这个鞠球发呆,周身都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后来,那个鞠球就不见了,也不知道被皇上放在了什么地方。 而现在,鞠球出现在了裴央央的包袱里。 第28章 她不来,我去 谢凛也愣了一下。 第一次知道央央喜欢蹴鞠,是在她十五岁那年。 那时他与裴景舟同在国子监学习,央央经常偷偷跟着大哥前来,一来二去,就渐渐熟悉了起来。 一日他去裴府找裴景舟商讨太傅留下的考题,刚进门,突然看到裴央央气喘吁吁地冲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女子使用的鞠球。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为了方便蹴鞠,长长的裙摆也被挽了起来,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小腿。 撞见谢凛,她先是一惊,然后迅速将鞠球藏进角落的花盆后面,整理好裙摆。 刚做好这一切,孙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央央!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玩了?你跑什么?” 孙氏气冲冲地追了出来。 谢凛想起裴景舟说过,孙氏对裴家这个唯一的女儿宠爱,但也管教很严,一直想把她往名门淑女的方向培养。 蹴鞠可不算淑女的运动。 谢凛看了看一脸忐忑的裴央央,于是帮她解了围。 “裴小姐刚才一直在这里,向我请教《群鸟论》里的问题,没有离开过。” 当时裴央央露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跟在孙氏身后离开,还朝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后来,谢凛去裴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撞见裴央央偷偷蹴鞠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暗中帮她隐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只不过央央却并不知道。 几个月前,裴央央的忌日,谢凛想起为她制作一个鞠球。 她那么喜欢蹴鞠,希望在地下也能畅快地玩耍。 那天发现裴央央坟墓被“盗”的时候,他太过愤怒,气急攻心,完全没有注意到鞠球还在不在。 没想到,竟是被复活的裴央央带走了。 谢凛看着手中的鞠球,思绪飘得很远。 李公公见机道:“皇上,裴小姐就要离开家,也要将这个鞠球带在身边,可见她对这颗鞠球,或者是送她这颗鞠球的人十分在意。” 当今圣上不喜欢别人拍马屁。 当初圣上刚刚登基,不少官员上赶着讨好,个个来送礼,个个都被砍,就连在奏折中吹捧几句,都会被单拎出来,轻则被骂得狗血淋头,重则左迁降职。 李公公跟在皇上身边多年,深知他这个习惯,于是这句话刚说完,他就有点后悔,感觉自己说得好像有点太讨好,触了皇上的逆鳞。 他顿时忐忑起来,脑海中思索待会儿该如何求饶,才能少挨几板子,可等了一会儿,头顶却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说,她心里有朕?” 李公公一愣。 没挨板子? 而且,皇上似乎还信了他拍的马屁? 这裴小姐在圣上心中的地位,瞬间又拔高了三丈高。 李公公立即道:“裴小姐连夜搬家,带在身边的东西都是最重要、最在乎的,在这种关键时刻,都不忘将皇上送的东西带在身边,其中心意可见一斑。” 他说的也不是假话。 那个包袱此时已经散开了,里面除了鞠球,就只有几张银票和一把匕首,都是生存和防身的东西,足以见得鞠球的珍贵。 谢凛摩挲着手中的球,似乎真的在思考李公公的话,表情似喜悦似担忧。 “可是朕让她留在宫中,她却不愿。” 这抱怨的语气,不像杀人如麻的疯帝,更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子。 李公公冷汗都快下来了,他不到十岁就入宫当了太监,这辈子没牵过女子的手,更没恋过爱过,哪有什么经验? 他硬着头皮道:“皇上,裴姑娘不来,你可以过去啊。” 裴央央正准备沐浴。 她坐在铜镜前,让月莹帮她梳发。 “小姐,昨天可真是让奴婢担心死了,还以为您被歹徒劫走了呢,老爷夫人和少爷们讨论了一夜。”月莹心有余悸道。 裴央央:“我不是送信回来了吗?他们竟还不放心?” “小姐不说还好,那两封信送来的时候,老爷和少爷看完,反而更着急了,夫人更是急得差点晕了过去。” 两封? 她不是指写了一封吗? 昨日写那封信,就是想让家人安心,怎么还会起反效果? 裴央央有些不解,这时,正在帮她梳头发的月莹突然疑惑地问:“小姐,你是让谁家丫鬟帮您梳的发髻?怎么乱成这样?发簪也戴得不对,一看就是生手,一点也不熟练。” 能不生手吗? 今天早上帮她梳头的人根本就不是丫鬟,而是当今皇上。 他也没帮别人梳过头发,不熟练也很正常,能弄出一个发髻已经很难得了,反正裴央央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面对月莹的询问,她敷衍道:“不用管它,你快梳开,我想沐浴了。” “是,小姐。” 月莹将那个在她看来明显不过关的发髻拆开,乌黑的发丝如瀑布般垂落,然后扶着裴央央走进浴桶。 半个时辰后,裴央央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梳着月莹最拿手的飞云髻,来到前厅。 裴鸿、孙氏、裴景舟和裴无风都等在这里。 “央央,昨天晚上苦了你了。”孙氏拉着她的手道。 裴央央回家之后,已经说过好几次,自己在宫里没受苦,半点苦都没有,可家人就是不信,总觉得她肯定受了委屈。 现在她已经懒得再解释了。 “娘,反正现在皇上已经知道我的事,以后我是不是不用再离开京城,也不用再搬走了?” 孙氏点头道:“不用走了,央央一直留在这里,留在我们身边。” 事实上,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他们想把裴央央送走也没机会了。 谢凛早上把裴央央送来的时候,表现得云淡风轻,温柔得体,但刚才裴无风出门查看过,整个裴家早就已经被影卫暗中监视,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发现。 一前一后完全两副面孔。 真狗啊。 裴家人简直在心里气得牙痒痒。 裴鸿暂且按下心中的不爽,正色询问道:“央央,你昨日入宫,除了的事,皇上有没有向你问起凶手的事?” “问了,不过我告诉他,我都不记得了。” “那他还说过其他话吗?” “没有了。”裴央央摇头,紧接着发现他们的表情都略显凝重,“爹,您为什么这么问?” 裴鸿无意隐瞒,叹气道:“这些年来,我们想尽办法,一直在想找到当初杀害你的凶手。现在你大哥已经进入吏部,二哥也进入军营,可以说文官和武官,都是咱们的人,可就算这样,还是没能找到凶手。” “你以前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结怨,咱们裴家也没有什么仇家,所以爹想,你的死会不会和皇上有关?” 这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谢凛早在五年前就是太子,身居高位,简直就是一个活靶子,而裴央央当时也和他走得很近。 只是可惜,他们虽然有了方向,可一旦事情涉及到皇上,一切线索就再次被切断了。 如今,皇上的势力大得可怕,他这些年来杀的那些人也不是白杀的,或多或少都和裴央央的死有关。 他也在暗中调查裴央央的死因。 裴鸿甚至怀疑,皇上此时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 无论派出多少探子都是石沉大海。 本来以为,昨天皇上或许会对裴央央泄露一些什么,现在看来是失算了。 裴央央复活之后第一次得知这件事。 “爹的意思是,我的死和谢凛有关?” 第29章 想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 “不错,所以我们才希望你能尽量远离皇上。” 裴鸿回忆着道:“当初九子夺嫡,除了当初还是太子的皇上,还有不少皇子也在觊觎皇位,他们找不到对太子下手的机会,却能找到……对你下手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暗暗握拳,引出怒气。 五年前,谢凛来裴家的次数简直比回家还勤快,他自己身份特殊,又怎会不知很多人都想杀他? 他却经常和裴央央一起出门,毫不避嫌,很难不让人怀疑。 谁家的宝贝女儿被人当成替死鬼,当父母的能不生气? 所以这些年来,裴鸿一直对当今皇上十分不满,因为在他心里,宁愿五年前死去的人是谢凛。 爹的意思是,谢凛五年前故意接近她,让她置身于危险当中,好让那些和他争夺皇位的人转移注意力来杀她? 他会这样做吗? 裴央央思索着,脑海中浮现出谢凛的身影。 “大哥也这样觉得吗?” 裴景舟眉头紧锁,他和谢凛曾经是同窗,也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 他思索良久,只是模棱两可道:“皇上心思深沉,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最后,裴鸿叮嘱道:“无论如何,虽然现在皇上已经知道了央央的事,但还是尽量减少和他接触。好在他现在身为皇上,政务繁忙,应该不会轻易离开皇宫。” 裴无风点头。 “有道理啊!爹,我手上正好积压了十几份公文,待会儿我就让人送进宫去,忙死他!让他根本没时间来找央央!” 裴景舟一愣,也跟着道:“那我也回书房找找,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公文,如果没有,那我就自己写几份。” 裴鸿:“看到你们这样团结,为父很欣慰,为父也想出一份力。” 裴央央坐在一旁,有些无言地看着爹爹和两个哥哥商量着要怎么累死当今皇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三人言出即行,当天,一辆装满公文的马车就驶进了皇宫。 裴央央都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找来这么多公文。 “哥,你们平日里不处理公务吗?竟然积攒了这么多公文,是不是有点太不尽职了?” “哪能啊?” 裴无风嘿嘿一笑,道:“这些都是我给那位准备的礼物,里面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什么军营里的鸡丢了,小兵的盔甲破损,还有伙夫做的饭菜不好吃……我要做的,就是忙死他!累死他!最好连一丝时间都空不出来。” 裴央央光是想到谢凛打开奏折,看到里面那些荒唐的内容,都觉得头大。 “那大哥的奏折呢?里面写了什么?” 裴景舟站在门口,看上去玉树临风,温文儒雅,说:“我只是把过去五年吏部的资料重新找出来,让他重新看一遍而已。” 裴央央惊呼:“那么多资料,那不是要看得头晕?” 裴景舟:“不仅头晕,还会头疼。” 只可惜,裴景舟和裴无风的奏折是下午送去的,晚上,裴央央正准备休息,打开窗户,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谢凛。 裴央央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 你没被累死? 通常皇上如果驾到,都会前后左右呼应,人未到而声先至,刚才裴央央一点声音也没听到,对方很可能是偷偷进来的。 堂堂天子,竟做出这种有失身份的举动。 晚风轻轻吹着,月光照影,裴央央不由想起今天爹爹说的那些话。 五年前她的死,真的和谢凛有关吗? 她思索着,窗外,谢凛大半个身体隐藏在黑暗中,他近乎贪婪地注视着裴央央落在窗户上的那道影子,想要将其据为己有。 他甚至有些嫉妒,嫉妒月光可以照在她身上,嫉妒窗户可以承载她的影子。 “你怎么来了?” 裴央央的声音迅速将他拉回现实,眼里不小心泄露的疯狂和占有欲瞬间被压回去。 “你的东西忘在皇宫了。” 他拿出那个包袱。 裴央央看见才想起来。“你其实可以让侍卫送过来的。” 特意出宫就为了给她送一个包袱,确实有点大材小用了。 她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银票、匕首……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唯独最重要的一样却不见了踪影。 球呢? 那个鞠球呢? “你是在找这个吗?” 谢凛伸手,将一直单独取出的红色鞠球拿出,宽大的手掌将整个鞠球抓握,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和鞠球的红色皮革形成鲜明对比,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裴央央的视线忍不住在他的手上转了一圈。 以前她就觉得谢凛的手生得好看,现在怎么感觉还更好看了?还喜欢这样来惹她。 “你很喜欢这个球?昨天连夜逃跑都不忘带着它。”谢凛低声说道,声音中浸透着别人看不出的暗喜。 裴央央:“这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我当然喜欢,还给我。” 白白嫩嫩的手探出窗户伸过来。 谢凛轻笑了一下,喜悦藏不住地蔓延出来,将鞠球递过去,在裴央央伸手要接住的时候,他突然伸手,一把将她从窗户里抱了出来。 “你干什么?” 裴央央惊呼一声,吓得连忙抱住谢凛的脖子,害怕自己摔下去,不满地抱怨了一声。 谢凛只是抱着她朝院子中央走去,问:“想不想蹴鞠?” 裴央央一惊。 “现在吗?” 虽然她早就想试试这个鞠球了,只可惜自从死而复生之后,家里对她太过呵护,别说让她蹴鞠了,就连走路稍快一些,都一脸担心的样子。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所以裴央央虽然一直带着这个鞠球,爱不释手,却一直没有踢过。 更何况,她现在也找不到以前和她提起蹴鞠的同伴了。 谢凛已经抱她走到院子中央,将人放下,轻轻抛接了一下鞠球,道:“当然,我陪你踢。” 院子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月莹也早已经睡了。 红色的鞠球高高抛去,谢凛动作熟练地用脚接住,然后不用在两腿之间来回踢接,有时用脚背,有时用膝盖,月光下赏心悦目。 裴央央越看越心痒,抬脚去接,却被谢凛一个侧身躲开。 她干脆提起裙摆,追了上去,想要将鞠球夺回来。 两人一进一退,你来我往,红色的鞠球在两人中间旋转跳动,偶尔传来带笑的催促声。 “小心,我要来抢了。” “不可能,我蹴鞠可是京城女子第一,球到了我脚下,谁也别想抢走!” “是吗?” …… 两人身形迅速变换,裴央央侧身闪躲,却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男人身高腿长,一脚将鞠球拦截。 她躲闪不及,身子斜斜往下倒去,眼看就要落地,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将人轻飘飘地捞了回来。 谢凛一只手扶着裴央央,另一只手接住高高抛起的鞠球。 两人运动出了一身汗,隔着单薄的衣服,体温热烘烘地往另一个人身上钻。 裴央央脸颊上红扑扑的,眼睛也带着运动过后的水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谢凛的臂弯上,挣扎,却反而被抱得更紧了。 谢凛的温度高得似乎有点不正常,几乎要将她灼伤。 裴央央刚想让他放自己下来,一抬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眸子的主人开始缓缓低下头,朝她靠近。 此时此刻,谢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亲她。 亲她。 亲她亲她亲她亲她亲她…… 第30章 想把她藏起来 想亲她想亲她想亲她想亲她…… 想爱她。 想触摸她 想疼她。 谢凛想得都快疯了。 甚至,他还想更进一步。 从见面第一眼就被压制的念头,在此时两人急促的呼吸中,紧贴的温度中,又像夏日野草一样开始疯长,阴暗地爬满谢凛的内心。 如果裴央央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其实他们蹴鞠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谢凛的目光就变味了。 今夜的月色这么好,风也这么温柔,裴央央仿佛一只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兔子,直往他怀里扑,他怎能不心动? 毕竟五年已经过去,裴央央还是那个单纯的裴央央,但他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克己复礼的大哥哥。 侵占的气息顺着黑暗蔓延出来,连带着一些见不得光的想法,也开始逐渐侵蚀他的大脑。 啊。 好想把她藏起来。 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到,能听到,能触摸到。 灵魂深处发出渴求的喟叹,谢凛的黑眸深处仿佛带着野兽的猩红,抱着裴央央的手越收越紧,一点一点低下头,一点一点朝她靠近。 裴央央察觉到他的动作,脸红成一片。 “你、你别想亲我了!” 早上被他亲过额头,回来之后,大哥和二哥轮番上阵,差点把她的额头都擦红了,还勒令她洗了好几个澡。 也不知道谢凛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现在总是喜欢亲她的额头。 之前在皇宫中也有一次。 谢凛听见这话,眼里的光更甚。 真的像只小兔子。 亲额头? 怎么可能? 他心里最想亲的其实是另一个地方。 不。 他真正想要的,远远不是一个吻就能满足的,而是更多……更多…… 他不由自主张开嘴,呼吸交融,眼看就要触碰—— 咚! 咚咚! 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突然响彻夜空。 “有人闯入!有人闯入!” 家丁的呼喊声乍然响起。 裴家每晚都有家丁巡逻,尤其在裴央央回来之后,巡逻的次数还增加了。 不好! “他们肯定是发现你了!” 裴央央反手抓住谢凛的衣服,堂堂天子半夜做贼,绝对不能被人发现。 听着脚步声正在朝这边走来,裴央央惊恐地睁大眼睛。 “怎么办?有人过来了!” 然后眼前视线一黑,她被谢凛推进了角落的黑暗中,刚好藏在树后。 刚进去,二哥裴无风就带着几个家丁走过来,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院子里。 “奇怪,我刚才明明听见这里有声音的。” 裴无风环顾四周,他本来在练拳,意外察觉到有人闯入的痕迹,就立即叫来了家丁。 本来以为是小偷,可一路找来,却发现对方手法十分老练,凭他一双火眼金睛,竟然都找不到其他线索。 “小姐呢?” 整个裴家,他最担心的就是裴央央的安全。 家丁回答:“月莹说小姐今天早早就睡了。” “好,不要打扰她休息,尽快把闯入者抓住。” 家丁询问道:“二少爷,竟然有小偷这么大胆,竟然敢夜闯丞相府,咱们要不要多叫一些人过来?” 裴无风闻言,冷笑一声。 “呵,我看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偷,普通小偷没有这么好的身手。大半夜私闯民宅,不偷东西,也不杀人,像这么不要脸的人,只可能有一个!” 他脑海中浮现出某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目光反而更阴沉了。 除了他还能有谁? 真不要脸! 今天他一定要把人抓住,送去皇宫,让所有人都看看当今皇上的真面目,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来缠着央央。 裴央央此时正躲在树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外面的动静。 没想到这事竟然会惊动二哥,二哥武功高强,又是带兵好手,他只要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肯定就会发现谢凛的。 她心中焦急,一个吻却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耳畔。 裴央央倏地睁大眼睛,差点惊呼出声,又被谢凛及时地捂住嘴巴。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央央别出声,会被发现的。” 他一边说,嘴上的动作却没停,一个接着一个滚烫的吻细碎地落在她的脸颊、唇畔和脖子上。 呼吸喷洒在皮肤,激起一阵酥麻。 黑暗,给了阴暗念头滋生的环境,谢凛压抑的情绪终究还是泄露了出来,虽然只有一点,但也足以将裴央央淹没。 “我好想你。” 他说。 亲吻落在耳后。 “想你。” 身体几乎被他揉进胸膛。 裴央央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距离他们不算远的二哥和家丁们,只要靠近几步,就会发现他们的一举一动。 身体因为害怕而紧绷着,却又在不断地亲吻中变得酥软,几乎站立不稳。 很快,裴央央整个人就像是挂在了谢凛的身上。 为了不被人发现,她不得不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但这却更加纵容了对方,让他的动作更加肆无忌惮。 太过分了。 裴央央忍无可忍,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唔……” 很低的声音响起,不像呼痛,更像是甜蜜而满足的喟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境。 一时间,裴央央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嘴巴虚虚地含着。 没想到对方反而还不满意了。 “央央继续咬啊。”谢凛催促道。 裴央央快被他无耻的样子给气哭了。 她今天早上刚觉得谢凛温柔有力,和记忆中的大哥哥一模一样,晚上就被彻底推翻。 狗皇帝。 他真的是狗! 半晌,外面的裴无风和家丁商量好搜寻路线,各自散开,直到院中再无其他人,谢凛才抱着浑身瘫软,没有一丝力气的裴央央走出来。 女孩低着头,肩膀时不时抽动着。 谢凛轻拍他的背安慰:“好了,没事了,他们已经走了。” 然后低头,撞进一双含羞带怒,水汪汪的眼睛里,心头跟着紧紧揪了一下,声音几乎立刻变得暗哑。 “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 裴央央被欺负得眼泪汪汪。 你还需要忍? 那刚才算什么? 难道还有更过分的? 裴央央吓得缩了缩肩膀,抽抽搭搭道:“我、我要回去,休息了。” 谢凛知道自己今天情绪外泄,有些吓到她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 “好,我送你过去。” 托着她的腰,将人放回房间中。 隔着窗户,看到裴央央红红的眼眶和鼻尖,谢凛心头又软成一片,传来阵阵悸动,很想再欺负她一次。 “央央好好休息,改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见她没有反应,谢凛有些失落,正欲离开。 “谢凛。” 裴央央突然叫住他,不是称呼他“皇上”,也不是称呼他“凛哥哥”,而是非常正式的叫他的名字。 “五年前我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第31章 先得到允许 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明亮,认真且纯粹地看着他。 谢凛知道,这话应该是裴家人告诉她的,可能是裴鸿,也可能是裴景舟和裴无风。 他们有这样的猜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还数次对他进行试探,谢凛看在眼里,却并没有计较。 他早说过,不会伤害裴央央的家人,所以对裴家人也格外宽容。 若是换做其他人,坟头草恐怕已经一丈高了。 而裴央央在得知这件事之后,没有隐瞒,没有藏在心里暗暗计较,没有自我担忧,而是就这样坦坦荡荡地问出来。 这就是谢凛喜欢她的原因。 简直让他小鹿乱撞,直想把她抱在怀里哄一哄。 “有关。”谢凛回答道。 裴央央真诚询问,他也没有丝毫想要隐瞒。 “那你是故意把我当成靶子吗?” “不是。”谢凛眼中迅速闪过一抹懊恼和痛苦,说:“但你确实是因为我而死。” 五年前的谢凛还太年轻。 他懂得隐藏自己的目的,隐藏自己的野心,却忘了收敛自己满腔的爱意。 又或者他已经掩饰,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表露出来,追逐她的身影,青睐她的一举一动,少年爱慕的心藏都藏不住。 也正是因为这些爱意,却不知不觉让裴央央身处刀尖之上。 当他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此时面对裴央央,当再次提及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心里难得冒出几分慌乱,像个犯错的孩子,等待一场迟来的责骂。 可是裴央央只轻声问:“我死之后,那些人有没有再去刺杀你?” “没有,他们没找到机会。” 裴央央一死,他就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逼宫,登上皇位,那幕后黑手可能是被他的举动吓怕了,从此彻底缩回壳中,再也没有冒过头。 裴央央:“那就好,这样我的死也算有了意义。” 她轻叹一声,语气洒脱。 谢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央央……” 他的视线实在太过灼热,裴央央移开了目光。 她不是故意表现得这样无所谓,而是往事之事不可追,她五年前身死已经成定局,再来追究什么也没有意义。 相反,要是能帮到谢凛,她心里还挺欣慰的。 至少自己死的不是莫名其妙,不是毫无意义。 裴央央从小就不是内耗的人,她虽乖巧,但看得十分通透,否则早深陷泥沼爬不出来了。 想通之后,她打了个哈欠。 “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她准备关闭窗户,看见还眼巴巴站在外面的谢凛,又道:“还有,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亲我。” 见对方似乎想要反驳,她故意沉下脸,补充道:“否则我就再也不会理你了。” 谢凛一瞬间蔫了,所有辩解和反驳最后汇聚成一个字: “好。” 得到这个回答,裴央央终于稍稍满意了一些,嘭一声关上了窗户。 躺在床上,她脸上的温度居高不下,感觉耳后和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酥酥麻麻的感觉,脸颊甚至也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刚才谢凛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怜,但他今天的所作所为确实很过分。 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谢凛站在窗外,迟迟没有离开。 隔着窗,他描绘着此时裴央央入睡的模样,唇齿间的触感还在停留,回忆着刚才裴央央关窗的样子。 生气了吗? 被他惹生气了吗? 可刚才他做的一切,仅仅只是他这五年来想要的冰山一角。 果然还是太着急了。 下次要小心一点,或许可以先从牵手开始。 双手紧握,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体温相互交融,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谢凛的灵魂就发出激动的战栗。 他的眸色愈发深沉,直到远处传来家丁巡逻的声音,他才闪身隐入黑暗。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明。 裴景舟穿着便服,有些睡眼惺忪地朝膳堂走去。 大顺逢一、三、六和九才需要上早朝,今日是难得的休沐日,不用急着进宫,所以他看起来十分悠闲。 今日一整天,他的计划是先用过早膳,然后去找央央,然后用午膳,再去找央央,最后用完晚膳,就抽空写几本新的公文,给当今皇上添点堵。 可以说是完美的一天。 他走出膳堂,却见平日里这时候应该在练武的裴无风正脸色阴沉地坐在里面,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睡。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没睡?” 裴无风面色不愉道:“昨天晚上有人闯入,我一晚上都在找人,哪有时间睡觉?” “有人闯入?”裴景舟立即正色,追问:“什么人?小偷?” “呵,如果是小偷,那还好了!找遍全家,也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恐怕对方不是奔着钱来的!是奔着人来的!” 听见这话,裴景舟瞬间明白过来。 “皇上昨天晚上过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听到消息?” “别说你,要不是我发现了墙头的痕迹,连我也不知道他来过,堂堂天子,鬼鬼祟祟,简直连脸都不要了!” 虽然没看到人,也没有找到其他线索,但裴无风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 “那央央呢?她怎么样?” “我昨天把家里里外外搜寻一遍,没有找到人之后,我特意去看过央央,她昨天早早就睡了。” “那就好。” 裴景舟松了一口气,现在心里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全城的野猪都围了上来的感觉。 他眼里闪过一抹暗光,咬牙切齿道:“昨天我们送去皇宫的那些公文难道不管用?他竟然还有时间来找央央?” “我看他是觉得公务还不够多,是时候给他找点麻烦了。” “五年的吏部公文不够,我就不信,十年的公文还压不住他!” “呵呵。” …… 裴央央一走进膳堂,就看到两个哥哥正凑在一起冷笑,笑声听起来有点奸诈。 “大哥二哥,你们在干什么呢?” 两人立即佯装无事。 “央央,快来坐,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昨天有个不长眼的小偷闯进了咱们家,没有打扰到你吧?” 裴央央瞬间明白过来。 二哥口中那个不长眼的小偷,就是谢凛。 她不由回想起昨天晚上她和谢凛躲在树后,二哥和家丁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找人的画面,现在还觉得心惊肉跳。 “没有,我睡得还不错。” 昨天谢凛离开后,她确实睡得很好,一觉到天明。 裴央央佯装什么都不知道,询问道:“那二哥抓到他……那个小偷了吗?” “没有。” 裴无风龇了龇牙花子,决心道:“不过我已经吩咐家丁严密防守,以后别说小偷,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这些都是小事,不用担心,央央,你来尝尝今天的早膳,厨子的手艺进步不少,这酪樱桃做得丝毫不输御膳房。” 说着,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裴央央面前的小碟子里。 樱桃娇贵,寻常厨子没有练手的机会,都做得不是很好吃,可裴央央偏好这口,于是裴家花高价请来名厨,专门制作甜品,可惜手艺还是差上几分。 裴央央听他这么一说,夹起酪樱桃尝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外皮酥脆,甜而不腻,还带着淡淡花香,和樱桃的味道相辅相成,这味道确实不输御膳房,因为它根本就和昨天裴央央在宫中吃到的一模一样! 这厨子在宫里学的手艺? 但也实在太像了吧? 就跟御厨本人来了一样。 第32章 疯帝不疯了? 都说一千个厨子能做出一千种味道,怎么可能如此相像? “哥,这是咱们家厨子做的吗?味道怎么和御膳房的一模一样?” “有吗?” 裴景舟和裴无风也拿起酪樱桃尝了一口,细细品味。 “好像……是有点像。” 正说着,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走了进来,看见裴央央正在吃的东西,缓缓一笑。 “央央,这酪樱桃味道怎么样?昨天看你喜欢吃,朕特意带御厨过来为你做的。” 裴无风一听,瞬间炸了。 “什么?这是你带御厨做的?” 他捏着手里的酪樱桃,眉头紧锁,刚才还觉得好吃,现在看一眼都觉得是洪水猛兽。 裴景舟则第一时间将裴央央护在身后,恨不得亲手去抠她的嘴。 “央央,快吐出来,呸呸呸!” 裴央央嘴里含着一块酪樱桃,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的要吐掉吗? 可是很好吃啊。 那个御厨做酪樱桃可是一绝,千金难求。 裴无风看着眼前的谢凛,简直气得咬牙,昨天晚上没找到人,他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 “皇上,大清早的,您不在宫中处理公务,怎么会在这里?” 谢凛哪能看不出两人的想法,直接道:“你们昨天送到宫中的那些公文,朕已经下派给相应官员处理了,丢失的鸡、破损的盔甲、倒塌的灶台,还吏部五年来的公文,都会有专人处理。今日不用早朝,朕来看看央央。” 说着,转头朝裴央央笑了笑。 刚笑一下,裴景舟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丞相府有厨子,不用皇上一大早就带人来做饭,就算再好吃,我们也吃不惯。” 谢凛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央央吃得惯就行。” “央央也吃不惯。” 信誓旦旦地说完这句话,三人齐刷刷回头看去,裴央央不知何时已经拿起装酪樱桃的盘子,正在大快朵颐,脸颊被樱桃撑得鼓鼓的,透着几分可爱。 裴央央:我吃得惯!我吃得惯! 妹啊,不带这样拆台的。 谢凛展颜一笑。 “央央,你要是喜欢,我让御厨再做一份,今天下午一起带去春游。” 裴央央一边吃东西,一边道:“春游?我没说我要去春游啊。” 谢凛不慌不忙地抛出橄榄枝,“你离开这么长时间,京城发生了很多变化,不仅是城内,还有城外,蜿蜒的溪流,新种的桃园,你不想去看看吗?” “想!” 其实她早就想出去了,只是因为身份特殊,怕外出暴露,所以这几天一直待在家里。 “那我们吃完早膳就出发,先去郊外游玩,然后等用过午膳,再去城中集市逛一逛,等晚上朕再回宫。” 裴景舟听着他的安排,越听越觉得耳熟。 这……明明是他要做的行程! 没天理!狗皇帝不仅抢他妹妹,连他设计好的行程也要抢! 是你妹妹吗?你就来抢! 可是看着裴央央一脸期待的样子,他们又舍不得开口拒绝。 饭桌上,裴央央和谢凛中间足足隔着两个人,局势泾渭分明。 裴鸿今日也不用上早朝,特意多睡了一会儿,和孙氏一起来到膳堂,看见三个孩子都在,心中一阵欣慰。 他暂时没看见谢凛,只觉得一觉醒来看见家人都在身边,关系和睦,实在是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真是难得啊,你们今天来得这么整齐。” 他笑着走过来,突然看到被挡在后面的谢凛,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整天的好心情终止于此时此刻。 “哦,原来皇上也在啊。” 声音谈不上一点惊喜。 孙氏发现谢凛的第一时间就朝裴央央看去,见她正一心吃东西,两耳不闻窗外事,心情一时间五味杂陈。 “见过皇上……” 谢凛淡然摆手。 “不必多礼,朕只是过来看看央央。” 看看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前天一晚上还没看够吗? 孙氏心中嘀咕,但没有说出来,自己默默坐在两人中间,将他们隔开,也顺便把裴鸿也拉着坐下。 裴家膳堂里摆放的是四方桌,两人一落座,彻底把裴央央和谢凛隔开,两人几乎是正对着,距离最远。 裴鸿对谢凛的突然到来也有些不满,他们一家人亲亲密密,他一个外人非要插进来干什么? 还摆出一副女婿的做派。 裴鸿不喜欢他一直盯着裴央央瞧,那眼神简直像恨不得要把她生吞活吃,开口道:“圣上莅临,蓬荜生辉,不知皇上用过早膳没有?不如和我们能一起吃吧?” “哎,今天这酪樱桃做得不错。” 他一眼瞧见桌上的酪樱桃,转移话题似的说了一声,夹起一块品尝。 刚觉得厨子厨艺见长,旁边传来裴景舟幽幽的声音:“爹,那就是皇上带御厨来做的。” “……” 裴鸿动作顿时一停,剩下的半口酪樱桃,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吃。 谢凛浅笑,道:“爱卿若是喜欢,朕以后每天都带御厨过来做。” “……” 每天? 他以后还想天天都过来? 人家都是直接送厨子,他倒是不嫌麻烦,宁愿天天跑丞相府,就为了找借口过来。 “那……那倒也不必。” 谢凛:“裴父子为朝廷鞠躬尽瘁,这是朕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那过去几年,怎么不见你来裴家慰问,不见你一大清早从厨子过来做饭? 皇上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高了。 此时谢凛和裴央央相对而坐,虽然距离有点远,但谢凛手上,拿起桌上的公筷,长臂一伸,夹起一块枣泥山药糕,直接跨过大半张桌子。 “央央,你尝尝这个,味道也很不错。” 坐在两边的四个人齐齐瞪大眼睛。 过了吧? 这过了吧! 裴鸿咬牙,忍无可忍。“皇上,毕竟这里是丞相府,不是皇宫。” 谢凛一派云淡风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裴央央明显感觉到餐桌上不同以往的紧张气氛,在场除了她,没人动筷,尤其是二哥手里的筷子都快给他掰断了。 裴央央接过枣泥山药糕,说:“你别光给我夹,我爹娘和哥哥也要吃的。” 谢凛动作一顿,莞尔。 “好。” 说完,筷子方向一转,同样夹菜放进裴鸿碗里。 “裴爱卿,吃吧。” 然后是孙氏。 “裴夫人,请用。” 还有裴景舟和裴无风。 一一为每一个人送去一块枣泥山药糕。 四人看着碗里的东西,又是震惊,又是不解,裴央央一句话,皇上竟然真给他们夹菜! 这疯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第33章 人多热闹 碗里的点心真成了烫手山芋,一顿饭下来,四人如同嚼蜡。 半晌,裴景舟看了看对面的谢凛,又看看身边的裴央央,实在不放心,开口道:“爹,待会儿皇上要带妹妹去郊外踏青。” 裴鸿一惊。 “踏青?之前怎么没听说?这时候出去,会不会有危险?” 毕竟裴央央的身份特殊,而且还是和皇上一起出行,危险所处都是。 裴景舟立即顺势道:“我也担心有危险,所以我想随行保护。” 谢凛眉头一扬。 随行保护? 他身边侍卫众多,还有影卫暗中保护,怎么可能会有危险? 再说了,就算真的有危险,还需要他一个文人来保护? 分明就是不放心裴央央和他出门,故意找借口跟随。 裴景舟刚要开口反驳,裴无风突然道:“大哥,皇上说得有道理,你身子弱,怎么保护皇上和央央?” 谢凛点头,觉得这裴无风还算有几分眼力,又听见他继续道: “应该再加上我,我跟你们一起去,我武功好,就算有十个八个歹徒,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说着,他咧嘴一下,舒展着身体道:“天天憋在家里,我也觉得有点闷了,正好出去看看。” 同行一人瞬间变成三人。 谢凛眉头紧锁。 裴鸿看了看三个孩子,这种事情,他怎么能不去? “那我也去。” 同行一人再次变成四人。 孙氏放下筷子,道:“好,那我去收拾东西,大家一起去。” 这次直接变成五人,裴家全员出动。 谢凛的脸色慢慢变得阴沉,根本笑不出来。 裴央央吃完点心,小口小口喝着茶,得知全家人要一起去踏青,高兴地点头。 “好啊,我们一起去,人多热闹。” 吃完早膳,所有人立即回房收拾,让丫鬟准备踏青用的东西。 一盏茶时间后,谢凛和裴家所有人浩浩荡荡地走出大门。 来的时候,谢凛想的是和裴央央两人出行,春游踏青,所以准备的也是两人乘坐的马车,里面布置得十分温馨,桌子上的茶盏都被磁石固定,地上铺着柔软的毯子。 本应该是甜蜜的旅程,可一出门,谢凛还没开口,裴央央就被裴鸿和孙氏拉着上了另一辆马车。 剩下的裴景舟和裴无风则对他笑了笑。 “没想到皇上这么贴心,还专门准备了马车,那就麻烦了。” 说完,一骨碌钻进了马车。 一进去,就被满眼的粉色惊了一下。 裴无风:“哟,这粉色的毯子,粉色的帘子,皇上的爱好还挺独特。” 裴景舟呵呵一声。 这马车一看就知道是为谁准备的。 谢凛坐上马车,裴央央不在身边,他连装都懒得装,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冰冷,没有对所谓爱卿的关怀,只有沸腾的怒火和不耐烦。 “不想坐就下去。” 熟悉的压迫感传来,那个让人胆寒的疯帝似乎又回来了,刚才面对裴央央时的温柔体贴都只是错觉。 裴景舟和裴无风对视了一眼。 果然。 野兽始终都是野兽,裴央央的出现,只是给这头随时会发疯的野兽的脖子上套了一个项圈而已。 谢凛坐在正中,闭目养神,虽然没有说话,但隐隐的压迫感却没有任何人会忽略他的存在。 马车缓缓前行,向着郊外而去。 大顺朝百姓喜欢山水风光,热衷附庸风雅,两年前有人在郊外开辟一片桃园,从山坡一路绵延往下,和晚宴河流相连。 每年春天,桃花盛开,河边草地开满野花,吸引无数游人前来赏花踏青。 裴央央出门前特意戴了面纱,遮住半张脸,但还是难掩兴奋,一到目的地就好奇地四处打量,只觉眼前的风光比想象中更美。 来这里游玩的人很多,有登山的,有赏花的,还有不少正在下河捉鱼。 裴家众人出行,都穿着一身便衣。谢凛今日也穿得十分低调,但他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就算衣着简单,也透出不俗。 他走下马车,看见已经站在不远处的央央,正准备过去,裴景舟突然斜跨一脚,挡在他前面,然后就是裴鸿、孙氏和裴无风。 严防死守,简直恨不得将他和裴央央隔开八丈远。 谢凛等了一路,结果连话都和裴央央说不上,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阴郁。 裴无风就走在他前面,不用回头,明显也能感觉到身后传来冰冷得像是要杀人的视线,后背汗毛瞬间倒起,还是硬着头皮,一动不动地挡在前面。 河边景色宜人,月莹带着丫鬟找了一个不错的地方,开始铺设毯子和桌椅。 河对面,不少和裴央央年纪相仿的女子正在放风筝和投壶,笑声传了过来。裴央央好奇地张望,可惜有些远,看不真切。 “这里有船吗?不知道能不能过去?” “央央且等一会儿,我们去找找。” 裴景舟和裴无风立即答应,打算顺着上下游去找一找。 这里经常有人来游玩,附近应该会有船只。 两人刚走几步,却见谢凛走到裴央央面前蹲了下来。 “央央,我背你过去。” 裴景舟和裴无风瞬间瞪大了眼睛。 裴央央转头朝河水中央看去,有几个孩子正在里面抓鱼,看水面高度,还不到腿,不是很深。 在没有船只和桥梁的情况下,淌水过河明显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有人背的话,她连鞋袜都不会湿。 可对方毕竟是男子,在内宅也就算了,现在是在外面,河对面有那么多外人在,实在不合礼数。 只犹豫了片刻,谢凛又道:“或者我抱你。” 说完,作势要起身。 裴央央一惊,连忙向前扶着他的肩膀,趴在他背上。 “那就麻烦凛哥哥了。” 怯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凛莞尔,双手托着她,轻松地背着裴央央站起来,然后抬脚朝河对面走去。 这条小河虽然不深,但河面很宽,走过去需要一段时间,再加上河底石头湿滑,谢凛走得很慢,但也很稳。 裴央央趴在他背上,感觉稳稳的,谢凛宽阔的背和强壮的手臂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一点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掉下去。 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谢凛每一次抬脚带出的水流声。 哗啦。 哗啦。 裴央央第一次感觉到当初的大哥哥似乎真的长大了。 走到河中央,谢凛却突然停下脚步。 裴央央看了看对面还有一段距离的河岸,问:“你怎么停下了?” 谢凛语气轻松地说:“累了。” 他模样看起来游刃有余,连汗都没出。二哥不是说,谢凛逼宫那天,从宫门口一路杀到金銮殿,大气都不喘一下吗? 怎么这么容易就累了? “那怎么办?”裴央央弱弱地说,总不能现在让她下来,自己走过去吧? 谢凛双手稳稳托着她的腿,似乎早有预谋一般,说:“央央可以亲我一下,我就带你过去。” 第34章 奇怪的人 裴央央此时趴在谢凛背上,所以根本看不到,此时谢凛的目光已经变得危险而疯狂。 他忍太久了。 从早膳开始就一直被裴家人有意无意地隔开,连和裴央央说一句话都艰难,心里那些阴暗的念头,似乎又开始隐隐冒头。 过河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能隔绝其他人,让他和裴央央独处的机会。 谢凛现在急需一些触碰,一些安抚,让自己不至于太疯狂,不至于再次吓到裴央央。 或许是一个拥抱,或许是一个亲吻。 什么都可以。 不然,他肯定会疯的。 裴央央被谢凛直白的话逼得脚趾蜷缩了一下,觉得这人是真的疯了,竟然敢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 她惊慌地向四周张望,生怕被人听到。 谢凛:“他们看不到,也听不到,快点,央央。” 他的嗓音变得有些低哑,语气虽然听起来还算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他在用多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裴央央回头看了身后一眼,裴景舟和裴无风已经脱去鞋袜,也准备渡河了。 红着脸又转过头来,把头埋在谢凛背上,催促道:“你快点过去,哥哥要过来了。” 谢凛却还是一动不动。 对于裴央央,他有着别样的偏执,似乎如果得不到一个亲吻,他就绝对不会向前一步。 眼眸中的暗色更深,但语气却是宠着哄着。 “好央央,求求你了。” 声音明显感觉更哑了。 暗哑。 “我不要。” 裴央央拒绝地不肯妥协,甚至挣扎着想要自己跳下来,大不了自己走过去。 她扭动着身体,还是往下滑。 她不扭还好,一扭,皮肤隔着布料摩挲着,谢凛浑身都瞬间紧绷起来,像是燎了一把火,只往他身体里烧。 偏偏身后的人还毫无所觉,坚持要跳下去,不断地点火。 谢凛突然感觉,就算双脚浸泡在冰凉的河水中,也无法降低他的火热。 “央央……别动。” 咬牙的声音传来,裴央央似乎没听到,小姑娘一根筋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凛气急,见她已经不断下滑,马上就要落入水中,双手立即托着她的臀,轻轻向上一抬,将人重新托回背上,宽大的手掌顺势在上面揉了一把。 “让你别乱动!” 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强势。 裴央央当场被他的动作吓傻了,整个人几乎跳起来,又羞又气。 “你怎么能这样?!我不是说过,这种事……要先问过我的吗?太过分了!混蛋!流氓!登徒子!” 少女气得脸颊绯红,将自己所能想到的词语都骂了一遍,但因为从小被教育得太好,就算绞尽脑汁,骂出的词语也无伤大雅。 谢凛哑着嗓音道:“你只说过亲你的时候要问,没说这个。” 裴央央气恼。 她哪能想到谢凛这么过分,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种事来? 还好她的裙摆很长,有衣服阻隔,否则肯定会被后面准备过来的两个哥哥看见! 她正生气,谢凛却被她气到跳脚的举动逗笑,眼底的阴霾也慢慢散开。 “好了,我送你过去。” 说完,继续老老实实朝河对岸走去。 后面的裴景舟和裴无风刚刚下河,看见谢凛背着裴央央走到河中央突然停下,还以为他们发生了什么矛盾,立即加快速度赶过去,可没走几步,看见谢凛背着裴央央又开始继续往前走。 “怎么回事?” “吓死我了。我真是没想到,皇上竟然会主动背央央过河,而且还对她那样……” 裴央央和谢凛以前关系确实很好,但那也是五年前的事情了,而且谢凛现在也已经变了,他是皇上,是疯帝。 他们想过谢凛会把裴央央抢进宫,甚至想过谢凛会把剑砍了裴央央,唯独过像现在这样。 送她回家,亲自送御厨来为她做饭,甚至还亲手为他们夹菜! 因为,裴景舟和裴无风还吃下了这辈子最难下咽的一块枣泥山药糕。 现在他又带裴央央出门踏青,被他过河,整个过程中,他竟然一个人也没杀,一颗脑袋也没有砍! 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正常人。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疯帝吗? 两人心中同时发出疑问。 裴景舟思索片刻,道:“不是皇上不疯了,而是因为央央回来了。” “别忘了,皇上之所以送央央回家,是因为央央告诉他想回家。他给我们夹菜,也是央央让他这么做的,还有这次的踏青,你觉得如果没有央央同意,他会愿意让我们陪同,甚至坐在他的马车上吗?” 裴无风想都不用想,肯定地摇头。 “不可能。” “这就对了,央央就像一根绳子,牵住了皇上这只发疯的野狗,有她在,疯帝才不疯了。” 两人无声地安静了一会儿。 裴无风:“大哥,你说皇上是发疯的野狗,这不太好吧?” 裴景舟一脸从容。 “别让其他人知道就行。” 两人说完,继续朝河对岸走去。 此时,谢凛已经顺利走到了岸边。 已上岸,裴央央就迅速从他背上滑下来。 她的脸依旧通红,这么长时间也没能让温度降下来,被用力揉过的地方也一直残留着异样的感觉,跟火烧似的。 她看都不看谢凛,本来还想说一声感谢,可是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干脆一个字都不说,一扭头直接走了。 谢凛见状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穿上鞋袜,才跟上她的步伐。 河这边十分热闹,有人放风筝,有人投壶,有人流水曲觞,似乎在举行一个聚会,其中有几名女子也带着面纱,这让同样带着面纱的裴央央显得不是那么突兀。 她本来就喜欢热闹,好奇地周围转了一圈,正想找机会参与进来,一个身穿素衣的年轻女子热情地走过来。 “你是从河对面过来的吧?刚才你们过河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们了。” 她看起来比裴央央大上一些,下巴尖尖的,脸上的妆容十分精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河对岸的风景虽然好,但能活动的空间太小,所以大家通常都在这边做游戏。你要不要来试试?” 一边说,递给她几根投壶用的壶矢。 “谢谢!” 裴央央立即兴致大起,故意不去看身后的谢凛,走到人群中开始排队。 她投壶的技术一般,比不上蹴鞠,但也比普通人稍微好上一些,五根壶矢,中了三根,还拿到了一束鲜花作为奖品。 白色的野花中间夹杂着一朵不知名紫色野花,还挺好看的。 谢凛一直站在不远处,见她出来,视线在她手中的花束上扫了一眼,目光微沉,不动声色道:“央央,要去树林里走走吗?那边的景色也很好。” 第35章 给你一个杀朕的机会 裴央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树林绿叶成荫,阳光灿烂,确实风景很好,可惜一个人也没有。 走进去之后,外面的人连看都看不到,这让她瞬间想起刚才在河中央的经历。 “不去,我要在这儿玩。” 谁知道谢凛要骗她进去做什么? 谢凛还想说话,那个尖下巴的女子笑着挽起裴央央的手。 “正好,那边还有好几个游戏呢,我带你过去,可好玩了。” 另一边说,拉着她朝里面走去。 谢凛微微皱起眉,目光冷凝,如刀锋一般从那个女人身上扫过。 裴央央被对方挽着,也有些不自在。 她性子虽然活泼,但也很少和初次见面的人这么亲密,对方还很自来熟地把她往人群中带。 才一眨眼的功夫,周围就围满人,看不到谢凛的身影了。 她转头欲寻找,女子又轻轻拉了她一下。 “妹妹,我叫张颜玉,你叫什么名字?” 裴央央刚要回答,语气一顿。 她身份特殊,要是报出自己的真实名字,非把这群人吓死不可。 正犹豫着,张颜玉又询问道:“我刚才看到了你的马车,你是和裴家人一起来的吗?你也姓裴吗?” 裴央央干笑了两声,没回答。 对方见她不说,笑了笑,塞给她一个风筝,然后弯腰仔细打量着她面纱后面的脸,说:“妹妹,我刚才瞧你第一眼,就觉得你肯定生得美丽,为什么戴着面纱?这里都是女子,你不必害羞,就摘下来吧。” 一边说,伸手就要去摘她脸上的面纱。 裴央央还在想该给自己想一个什么名字敷衍过去,身体紧绷,看见她的动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刚好避开。 “我、我脸上受了伤,所以采用面纱遮住,不想吓到你。” 张颜玉好奇地盯着看。 “受伤了?真是可惜,妹妹天生丽质,肯定能恢复的。” 裴央央笑了笑,又被拉着往前走,对方太过热情,让她已经开始有点不自在了,转头朝四周张望,下意识寻找谢凛的身影。 “你在找刚才背你过河的人吗?他是你哥哥?还是你的夫君?”张颜玉又问。 裴央央吓得连忙摆手。 “不是!” “那他是什么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裴央央红着脸,说不出来。 她总不能说,背她过河的人是皇上吧? 这简直比自己死而复生还要吓人。 林颜玉却好像对谢凛十分好奇,不断追问道:“你现在是不是住在裴府?我一看你就喜欢,以后我能去裴府找你玩吗?” 裴央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见她这么热情,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正犹豫不决,谢凛的声音突然传来。 “央央。” 谢凛穿过人群,已经走到了距离她不远的地方。 裴央央顿时松了一口气,找到救星一样,连忙走过去,笑声问:“她问我的名字,以后还想去找我玩,我该怎么办?是不是不能告诉她我的名字?” 五年后复活,以前的好朋友都不能联系,虽然这个人有点太过热情,说话的语气也让她有些不自在,但裴央央还挺想交一个朋友的。 谢凛看出她期待的眼神,冷静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提林颜玉,而是道:“裴景舟和裴无风过来了,正在河边找你,要过去看看吗?” 裴央央转头看去,果然看到哥哥已经上岸,正在穿鞋袜。 “好吧。” 正好也问问哥哥们的看法。 来到岸边,裴景舟和裴无风看到谢凛和裴央央过来,担心他又想做什么,却听谢凛对裴央央道:“你不是有话想和哥哥说吗?说吧,我待会儿再来找你。” 说完,把裴央央带到两人身边,竟然就这样转身走了。 裴景舟和裴无风同时一怔,差点反应不过来。之前恨不得和一直和裴央央黏在一起,现在怎么舍得把人还给他们了? “你们怎么了?” 裴央央眨了眨眼睛,也是一头雾水。 “不知道。” 自己还没生气呢,他总不能生气了吧? 谢凛离开裴央央的视线之后,并没有离开太远,而是朝不远处正在游戏的人群走去。 他带裴央央来踏青之前让人做过调查,特意选了一天人不多的时候,所以今天来郊外游玩的人绝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多,更别说准备还这么齐全。 放眼看去,河边的人热闹非凡,甚至比京城中的宴席还要热闹,就是每个人都是新面孔。 很新,以前从未见过。 他们有的在放风筝,身形灵活,就算偶尔踩到地上的石头,身形也丝毫不变,手中的风筝线也稳稳窝在手中,下盘很稳。 有的在投壶,姿势标准,发力均匀,因为一开始瞄准的就是草地,所以投进壶里的次数并不多。 草地湿滑,他们的脚步依旧轻盈,听不见一点声音。 谢凛还在对岸的时候,就明显感觉这些人的视线不断传来,在试探他,也在试探培养。 可是等他和裴央央来到这边之后,这些人的眼神又变得收敛许多,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简直就像是当他不存在一样,甚至连和他对视都不敢。 这演的也太明显了。 谢凛在心里嗤笑一声,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们自顾自地表演,看着他们佯装不害怕的样子。 但如果仔细一看,就会放风筝那个人,拿着风筝线的手正在颤抖。 这么怕他,还敢来找死? 谢凛无视了其他人,径直走到刚才接近裴央央的那个尖下巴女人面前。 “我有事找你。” 他开口的一瞬间,周围正在游戏的人动作停顿了一瞬,露出一丝诡异。 张颜玉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但依旧表现得十分热情。 “公子找妾身有何事?是想投壶?还是想放风筝啊?” 面对除了裴央央之外的人,谢凛没有一丝多余的耐心,没回答,径直转身朝不远处无人的树林走去。 不用回头也知道,对方一定会跟上来。 皇上独自出宫,多好的机会,没有人会放弃。 果然,当他走进树林之后,张颜玉就跟了上来。 “公子带妾身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这附近没有人吧?” “和公子一起来的那名小姐呢?她是不是也在?” “莫非公子喜欢妾身,所以特意带妾身来这无人的地方表明心意?” 听见这话,谢凛倏地停下步伐。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树林深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寂静无声。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张颜玉,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缓缓抬起手,眼神中是呼之欲出的狂妄和不屑。 “现在,朕给你一个杀朕的机会。” 第36章 十分礼貌,十分克制 裴央央有些无聊地坐在河边。 裴景舟和裴无风已经重新穿好鞋袜,正准备带她过去玩,裴央央却有些兴致缺缺。 明明刚才还挺想玩的,现在的心思却全部不在这边。 “那些游戏我刚才都已经玩过了,大哥二哥,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两人本就是跟着裴央央过来的,她不去,他们当然也没有过去,而是一起等在河边。 裴央央的视线一直往树林的方向看,眼中充满好奇。 刚才谢凛和张颜玉进去了吧? 他们进去干什么?为什么不带她? “哥,你们说凛哥哥去做什么了?” 凛哥哥…… 裴景舟和裴无风再次注意到这个称呼。 以前谢凛是太子,裴央央称呼他凛哥哥,这很正常。可现在谢凛是皇上,但裴央央似乎依旧用以前的称呼叫他,谢凛也没有反对。 他们之前就想问了,只是谢凛一直在身边,不好开口。 “央央,如今他身为皇上,你不应该再用这个称呼了。” 裴央央:“可是,是他让我这样叫他的。” 她倒是想叫他皇上,可谢凛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反正她也习惯了,就一直没改。 裴景舟和裴无风闻言,明白其中缘由,顿时拳头都赢了。 原来是那个人臭不要脸,非要占这个便宜。 他明明可以让裴央央叫“皇上”,叫“哥哥”,甚至直接叫名字“谢凛”,却偏偏是“凛哥哥”,其中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味可想而知。 两人思索间,裴央央已经等不及了,站起身来。 “我进去找找,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说完,大步流星地朝树林中走去。 这片树林并不大,里面只有一条小路,不用担心迷路。 裴央央沿着林荫小道走了一会儿,正准备叫人,忽然看见谢凛从树后走了出来,他只露出了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容,叫住了正在四处张望的裴央央。 “央央是来找我的吗?” 裴央央转头看去,见他大半个身体被挡在树后,张颜玉也不见踪影。 “张姑娘呢?” 谢凛脸上的笑意不减,用略带失望的语气道:“央央不是想我,所以特意来找我的吗?” “才不是。我是担心你欺负张姑娘才跟过来的,她人呢?你带她来这里干什么?” 她说着,一边朝谢凛的方向走来,快要靠近时,谢凛突然开口:“我见你和她一见如故,就询问了一些她的家事。” “如何?” “很可惜,她再过两日就要随家人一起离开京城。”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裴央央不禁有些失望,刚才张颜玉没有和她说过这件事,原来对方两天后就要搬走了。 她只好将心里的念头都压回去,又问:“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谢凛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眼底有化不开的暗光流转,说:“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好吧。” “她走了,央央会难过吗?” 裴央央听见这话,看向谢凛,见他神色十分认真地看着自己,似乎很在意这个答案,于是认真思索起来。 “其实我也才见她一面,只是觉得很有缘而已,说不上什么难过不难过,不过她有点太热情了,我也不太习惯。” 她并不是一见面就投入感情的人,想和张颜玉交朋友,也是因为复活之后,昔日好友已经搬走,她身边找不到什么朋友。 就算和张颜玉来往,她也不会马上交心,而是一点点培养感情。 现在她们前后认识不到一炷香时间,没有感情基础,自然不会觉得难过。 谢凛似乎因为这个回答而松了一口气,却表现得并不明显,反而还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却闪过一抹锋利的光。 既然央央不会难过,那么,杀了应该没关系吧? 敢把念头打在央央身上的,都应该死! 粗壮的树干后,谢凛被挡住的半边身体,他的右手正死死抓着一个尖下巴女人的喉咙,并且开始不断收紧。 正式是裴央央要寻找的张颜玉! 她此时的脸上已经没有面对裴央央时的热情和从容,反而被惊恐和害怕所占据,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布满红血丝,双手抓着谢凛的手,想要从他手中挣脱开来,却徒劳无功。 地上散落着两把匕首,是她刚才用来刺杀谢凛的工具,但对方的衣袖都没有刺破。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张颜玉开始不断挣扎,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但很快,她整个人就被从地上提起来,掐着她喉咙的手收得更紧。 谢凛手臂上肌肉奋起,轻而易举就能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树后,是一场残忍的屠杀,是一场无声的碾压。 但是在另一边,在没有被树干遮住的地方,在暴露在裴央央面前的部分,谢凛一脸轻松,带着和平时一样略带调侃的浅笑,丝毫看不出破绽。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一边是灿烂春日,一边是地狱杀戮。 裴央央毫无所觉,只是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突然丢下她,和张颜玉来树林,现在又一直站在原地。 她想起自己刚才玩游戏的时候一直没理他。 “你是不是在生气?” 此时,谢凛藏在树后的右手再次用力,只能轻微的咔嚓一声,手中的人瞬间脱力,失去气息。 确认人已死,谢凛轻松将尸体丢在地上,然后随意地走过来。 “我没有生气。” 他的语气分外柔和,完全不像刚刚杀完一个人。 谢凛笑着道:“央央以前的朋友都还在京城附近,我帮你联系她们,可好?” 裴央央以前的朋友似乎姓崔,几年前随外派的父亲一起离开了京城,要把人找回来并不难。 裴央央高兴地点头,眼睛一下亮起来。 “好!” 谢凛被她眼里的光彩感染,抬起手想要触碰,忽然想起这只手刚杀过人,于是顿了顿,又换成左手,轻轻捏着裴央央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身体前倾。 眼里的暗色在杀戮显得更深。 “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杀死那个人,对他来说还有太冲动了。 他不该在裴央央面前这样做,这会让他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可是,当看到那个杀手挽着裴央央的手,无数次想窥探她面纱之后的脸,窥探她的身份,试探裴央央的身份时,他心里边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是谁如此大胆,竟然敢在这里提前做好布置,找来这么多人演戏! 是因为察觉他这几天行动的异常,所以故意来探究裴央央的身份吗? 又想像五年前那样,抓住他的软肋? 又想对裴央央的动手? 只要想到五年前裴央央的死去,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心里沸腾的杀意,就算已经亲手把人杀死,那股后怕和恐慌还是萦绕在心头,急需一剂良药。 谢凛此时离裴央央很近,几乎快要亲上去,两人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温度,但他没有再靠近。 “嗯?可以吗?”他问。 很有礼貌地,十分克制地。 因为裴央央说过,下次亲她之前,要先问过她。 第37章 杀了!都杀了! 谢凛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裴央央都以为他要亲下来了,听见这话,脸颊一瞬间爆红,几乎要骂人,就算骂了,也会那几个无伤大雅的词语而已。 “不、不可以。” 谢凛眼里闪过一抹失望,竟真的没有勉强,而是随手抽走了她手中鲜花中央的那朵紫色不知名野花,直起身体。 “既然如此,央央把这朵花送给我,就当是感谢。” 裴央央看了看手中的花,这还是张颜玉送的。 那朵紫色的放在里面本来就有些不协调,现在被拿走之后,反而看起来顺眼许多。 抬头看向谢凛,他脸上带着两分调笑,裴央央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戏弄了一般。 “我要回去了,你自己小心。” 谢凛现在毕竟是皇上,听说现在刺杀皇上的人很多。 拿着剩下的鲜花,裴央央快步离开了树林。 一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谢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只剩下冰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花,浓郁的花香,艳丽到不正常的紫色花瓣,这是西域传来的异花,花香有剧毒,随身携带只需要一个时辰就会中毒。 在过去一炷香时间里,这朵花一直被裴央央握在手中。 “去查,今日踏青的计划是从何处泄露,又是谁策划了这次行动,查清楚每一个人的身份,还有这朵花的出处。” “是!” 一个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问:“皇上,外面那些人该怎么办?” “让他们再演一会儿,陪央央玩玩,等我们走后,把人抓回天牢,审问清楚之后,一个不留!” 谢凛冷声丢下一句话,抬脚朝外面走去。 裴央央走出树林,裴景舟和裴无风正等在外面。 “怎么样?” 他们也想知道谢凛今天这么反常的原因。 裴央央摇了摇头,道:“我想去放风筝,哥,你们要去吗?” 一边说,已经兴致勃勃地朝放风筝的方向走去。 裴无风:“央央的脾气变得也太快了吧?刚才还说玩腻了,不想玩,现在又说……” 刚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裴央央从兴致缺缺到兴致勃勃,中间只是去找了谢凛一趟。 “妈的,我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偷了家?” 裴央央先放了风筝,又去投壶,期间谢凛回来,还和她一起吃了东西,只不过后来那个张颜玉一直没有再出现。 而周围其他玩乐的人似乎也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四处张望,一会儿连连失误。 放风筝的时候,裴央央还看到身边那个满脸堆笑的女生额头出了一堆汗,脸色也有些发白。 玩了一会儿,直到中午,裴央央才在孙氏的催促声中回到了对岸。 过河的时候,谢凛本来还想如法炮制,再背裴央央过河,裴景舟和裴无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即把他们抽空找来的船划了过来。 这次踏青一直持续到中午,他们才陆续离开。 裴家的马车刚刚消失在视野中,后脚,在河边玩耍的人群迅速收拾东西,拔腿便要逃走。 张颜玉的突然消失让他们感觉到恐惧,可是因为谢凛和裴家人都在,他们不敢打草惊蛇,只能按部就班地继续扮演。 现在人走了,他们迫不及待就想跑,可刚刚有多行动,所有人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带着寒芒的刀。 “皇上有令,将所有人押入天牢!” 裴央央手里握着那束只见过一面的人送的鲜花,心情不错地观赏着周围的风景。 “没想到我才离开五年,这里变得这么漂亮,距离春天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以后我们还能出来踏青吗?” 马车的另一侧,谢凛、裴景舟和裴无风三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挤在一个窄小的椅子上,身体相互争夺着地盘。 刚才离开的时候,谢凛先发制人,竟直接把裴央央带上了他的马车。 裴景舟和裴无风见状,气急败坏,也坚持跟上来。 谢凛马车里的东西都是为裴央央准备的,出发前也只打算让自己和她两人乘坐,于是只准备了两个椅子,于是就变成了此时的画面。 裴央央独自坐在一侧,宽敞,舒适。 谢凛、裴景舟和裴无风则挤在一起,明争暗斗,恨不得掐起来,但一听到裴央央的问题,裴景舟立即笑了笑,道:“央央如果喜欢,下次我们再来,我们一家人来。” 言下之意,是让谢凛这个外人不要跟来。 谢凛坐得四平八稳,直接忽略了裴景舟刚才的话。 “除了这里,京城周围还有不少美景,趁着春色尚未褪尽,我带央央一一游览。” 裴景舟和裴无风当场气得黑脸。 马车刚停在丞相府门口,两人便齐刷刷拉起裴央央的手,一左一右,头也不回地将她带回了家。 谢凛这次没有追上去,目送裴央央回家。 另一辆马车上,裴鸿和孙氏走下来,恭恭敬敬地对着他行礼。 “皇上日理万机,今日拨冗携臣等出游,赏人间仙境,实乃旷世隆恩。裴家上下感激不尽,不敢贪延皇上时间,实在惶恐。”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总结起来就一个字: 走。 等着盼着谢凛赶快离开,送走这尊大佛。 谢凛哪里听不出裴鸿话里的意思,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明天朕还会过来的。” 裴鸿一个二品大臣,见过了大风大浪,硬生生被这句话吓得脚下踉跄了一下,抓着妻子的手,逃似的快步回家。 谢凛则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里依旧是那副粉嫩嫩的打扮,和谢凛冰冷的脸色格格不入。 “去天牢。” 他丢下一句话,暗藏着无数的杀意。 “朕倒是要看看,谁敢对央央动手!” 第38章 南风馆 第二天,当打开门,看到谢凛再次出现在裴家的时候,裴家人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早上来就算了,中午也来,有时候甚至连晚上都会过来。 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有公事在身,无法时时刻刻跟在裴央央身边,谢凛便总是能找到机会。 裴央央看着面前正在陪她蹴鞠的皇上,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疑惑。 “我哥让我问你,你不用批阅奏折吗?” 这是二哥让他问的,说这话的时候,二哥简直咬牙切齿。 谢凛神色平静。 “我晚上回宫的时候会批好。” “那你不睡觉吗?”裴央央惊呼。 谢凛笑着转头看来,反问:“央央想知道?” 裴央央瞬间没了声音。 当天,她把这个回答告诉两位哥哥,裴景舟出离愤怒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白天过来,晚上回去批阅奏折,难道他不睡觉吗?不犯困?不难受?” 紧接着,他回想谢凛的样子,面色红润,甚至神采奕奕,哪里看得见一点困倦的模样? 只要是央央在一起,他简直精神抖擞。 是了。 合着这家伙是把央央当成药了! 真不要脸啊。 裴景舟和裴无风在心里把他骂了一通,但依旧无法阻止谢凛每天风雨无阻地出现。 因为他来的次数太频繁,几天下来,一时间让人分不清,到底皇宫是他的家,还是丞相府是他的家。 于是家里就经常出现谢凛、裴景舟和裴无风争宠的画面。 裴央央倒了一杯茶,三人抢着喝。 裴央央绣了一条手帕,三人抢着要。 裴央央说要蹴鞠,一扭头的功夫,三人已经换好衣服开始争抢谁先来。 …… 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 裴鸿看到之后频频摇头,倒不是觉得不好,只是觉得自己老胳膊老腿的,跟不上年轻人的速度。 他也想喝乖女儿倒的茶。 他也想和乖女儿蹴鞠。 下午,裴央央戴上面纱,准备去隆安街逛一逛。 在安全这方面,谢凛和裴景舟、裴无风难得达成统一,都对她看得很严,平时不是两个哥哥在身边,就是谢凛在身边。 经过这几天的说服,直到今天,家里人终于放心裴央央独自出门。 只不过刚才出门的时候,裴景舟和裴无风还是亲自送她到门口,一脸担心。 “央央,真的不要大哥跟你一起去吗?大哥可以可以帮你结账。” “大哥,我有钱。” “那让二哥跟你一起去?你买东西,总需要人帮你提吧?二哥有的是力气,可以帮你拿东西。” “二哥,我只是出去买一盒胭脂,不用帮忙。” 裴央央十分无奈,好不容易劝说他们不用跟随,立即和月莹一起出门。 “小姐,大少爷和二少爷真的没跟来!嗯,连皇上也不在。”月莹回头张望了一会儿,高兴地说道。 裴央央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没来,否则我刚才那些话可糊弄不了他。” 比起裴景舟和裴无风,谢凛更难糊弄。 今天她就是特意挑谢凛有事没来的时候,说服家人才成功出门了。 她一把拉起月莹,高兴道:“我们快走,趁他们都不在,我们终于能去那个地方那个看一看了。” 月莹一听,反而犹豫起来。 “小姐,我们真的要去……那种地方吗?” “当然要去,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前几天,裴央央和谢凛一起出门的时候,无意间听说隆安街最西边开了一家南风馆,名叫青溪馆。 这是京城第一家南风馆,甚至是整个大顺的第一家! 听说里面不仅乐曲好听,就算饭菜也做得极好,从老板到小厮,个个风度翩翩,貌若潘安。 裴央央认识的男人不多,除了父亲哥哥,就只有谢凛。 父亲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劲骨青松,长长的胡子气质出众,年轻时也是一名美男子。 两位哥哥自是不用说,一文一武,从裴央央有记忆起,他们就颇受青睐,爱慕他们的闺中女子更是数不胜数。 谢凛的长相则介于两位哥哥中间,像是融合了两人的优点,有大哥的文人风骨,也有二哥的威风英勇,自然也是英俊不俗。 至于其他不熟的人,类似谢凛的兄弟皇族、官员和家中仆役,裴央央都觉得平平无奇。 这就让她更加好奇,青溪馆里人到底生得有多好看,竟能貌比潘安。 “听说青溪馆只有晚上才有男伶营业,白天去就是一家普通的酒楼,我们只是去吃饭而已,不会有事的。” 裴央央说着之前听来的消息,拉着月莹继续朝前面走去。 转过一个弯,一栋古朴雅致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青溪馆开得十分偏僻,但也正好和周围的竹林照应,有种清风明月,遗世独立之感。 店铺门口还摆放着鲜花,应该是刚开业没两天。 周围有很多人张望,但敢走进去的人不多,几个年纪大的路过,露出鄙夷的目光,倒是有一些年轻姑娘在徘徊,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门店,就已经满脸通红。 裴央央戴着面纱,别人也不知道她的身份,所以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时间紧迫,她担心再耽搁一会儿,哥哥或者谢凛就会不放心找来,发现她在这种地方,少不得要挨训。 于是她只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二话不说,拉起月莹就径直走了进去。 一踏进去,裴央央就被满目盛放的鲜花吸引住了目光。 好多花…… 鲜花几乎将所有目之所及处都铺满了,璀璨夺目,香气扑鼻,就连桌椅都是掩映在花丛当中。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店,一时间看得移不开视线。 “欢迎来到青溪馆。”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裴央央转头看去,一个身穿蓝衣的年轻男子正缓步走下楼梯。 他身形瘦削高挑,衣衫穿得有些松散,衣领散开露出一小片胸膛,松松垮垮地垂下,被腰上一条白色腰带束紧,勾勒腰线。 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来,而是将上半部分挽了一个发髻,用翠玉簪子固定,右边耳垂打了耳洞,带着一枚红色丝线做成的耳坠,长长地垂下来。 这样的打扮,在大顺来说可以称得上惊世骇俗,就算谢凛中情毒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大胆。 视线往上,最抓人的是那张脸。 肤色冷白,眉形修长,英气中又带着几分温柔,一双眼睛仿佛温润墨玉,含笑温和。 他每一个举动都坦荡自如,却仿佛天生自带一种魅力,不似女人柔媚,不似男人阳刚,处于两者之间,温润地,不带攻击性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难怪有人说他貌比潘安,若是走出去,必定能迷倒一群人。 好在裴央央从小是看着裴景舟、裴无风和谢凛的脸长大的,此时看见眼前这人,也只是觉得好看,并没有失态。 他一直走到裴央央面前,笑容温和道:“这位姑娘现在过来,是来青溪馆吃饭的?” 第39章 恶鬼索命! 裴央央转头看了看,没见其他人。 “这里可以吃饭吗?” “当然,青溪馆应有尽有,无论你是想吃饭,还是住店,找人,还是消遣,都可以在这里得到满足,只不过后两条是天黑之后才有的服务。” 他引着裴央央穿过花丛,来到其中一张桌子坐下,飘逸的长发和衣摆,让他看起来仿佛鲜花幻化而出的男妖。 “我叫蓝卿尘,是青溪馆的老板。” 蓝卿尘轻轻倚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蓝卿尘…… 这个名字倒是很符合他本人。 对方已经自报家门,按照礼节,裴央央也应该以礼回之,可她现在身份特殊,出门都要蒙着面纱,姓名更不可能告诉别人。 “我……我……” 犹豫半天,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蓝卿尘缓缓一笑,体贴道:“姑娘不愿说也无妨,青溪风月,不问出生,不问过往,同样也不需要知道姓名。” “谢谢。” 裴央央顿时松了一口气,觉得这青溪馆也不如想象中那么吓人,至少这位老板是个好人。 蓝卿尘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裴央央面前。 “作为青溪馆开业以来的第一位客人,今天姑娘的一切花销,一文钱也不用出,全部免费。” 裴央央一愣。“你们不是开张两天了吗?” 她第一次听说青溪馆的时候,就是两天前,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外面这么热闹,还以为馆里很多客人呢。 没想到过去两天了,她竟然是第一个客人。 “没错,你确实是第一位。” 蓝卿尘淡淡一笑,似乎对青溪馆的生意好坏并不在意。 “作为京城,不,作为大顺境内第一家南风馆,要让大家接受确实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今日有姑娘开了这个头,相信以后的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姑娘觉得呢?” “我喜欢你们店里的花,如果外面那些人愿意走进来,相信一定会被吸引的。” “谢姑娘抬爱,姑娘想好要点什么了吗?” “那就先开几个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吧。” 蓝卿尘却没有马上行动,而是仔细看了她一会儿,紧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眼睛弯弯的,略带惊讶问:“姑娘真的只是来吃饭的?” 这里毕竟是南风馆,虽然白天当做酒楼营业,但只要踏进店门,心里或多或少都存着其他念头。 更何况,他的话以前说在前头,今日所有花销都免费,寻常人听见,肯定会狮子大开口,点上几个男伶作陪,更过分的也可能发生。 却没想到,眼前这个蒙面的小姑娘,却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眸,只点了几个招牌菜。 她竟真是来吃饭的。 裴央央:“不可以吗?不是说青溪馆白天是酒楼吗?” 蓝卿尘笑意更深,频频点头。 “可以,只要是姑娘的要求,本馆一定做到。” 说完抬手轻拍,店小二迅速忙碌起来。 裴央央这时才注意到店里还站着几个人,虽然是店小二的打扮,但长得也是眉清目秀。 看来之前听说的消息都不是假的。 蓝卿尘看着裴央央四下张望的目光,好奇得像个进入新环境的小动物,笑道:“姑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裴央央点头。 她何止是第一次来,要是家里人知道她来这种地方,肯定会当场疯掉的。 不对,到时候疯掉的还要再加一个人……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说道。 蓝卿尘:“不同时间的青溪馆,会展现出不同的风光,期待姑娘天黑之后再来看看,一定会让姑娘满意的。” 裴央央不敢说话。 她倒是想来,但是绝对不可能的,她这辈子估计也只能踏进这种地方一回。 很快,眉清目秀的店小二端着饭菜走进来。 八福八禄蒸、水晶龙脍、荔枝火鸭羹……这些菜,裴央央以前都在宫中或者家里吃过,一眼就能看出桌上这些菜并不简单。 “果然好吃,就算在我吃过的菜中,也称得上前三!”裴央央忍不住赞扬道。 要知道,排在前面的前面两位可是宫廷御医。 蓝卿尘眼中多了些笑意。 “能让姑娘喜欢,是本店的荣幸。” 裴央央越吃越觉得可惜。 “这么漂亮的店,这么好吃的菜,没有客人真是太可惜了。” 想了想,她让月莹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月莹点点头,转身出了门,站在门口。 门外,至今还有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却迟迟不敢进去,见有人进去后又出来,都纷纷投来视线。 月莹见状,故意抬高声音喊道:“小姐,你说这青溪馆里的饭菜和宫里御厨做的一样好吃,竟然是真的!八福八禄蒸、水晶龙脍、荔枝火鸭羹……这些可都是宫里才有的菜!没想到现在在宫外也能吃到了!” 徘徊在周围的路人听见这话,纷纷好奇起来。 他们以前只当这是南风馆,所以不敢进入,没想到里面还有宫里才能吃到的菜? “听见没有?里面的菜竟然只有宫里才有!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荔枝火鸭羹……听着就好吃。” “咱们吃了,是不是也能享受享受在宫里的生活了?” “进去看看?反正现在是白天,人家小姑娘都进去了,我们怕什么?” …… 说话间,终于有人蠢蠢欲动起来,迈步走进青溪馆,刚进去,看到满目鲜花,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惊呼声传出门外,引来更多人好奇,更多人走近。 不一会儿功夫,本来门可罗雀的大堂就坐满了人。 蓝卿尘看着眼前的变化,又是惊喜,又是感激,郑重地朝裴央央拱手行礼。 他还以为要达到这种程度,至少要等一两个月呢。 “多谢姑娘,日后姑娘来青溪馆,一律免费,随时欢迎。” 裴央央笑了笑,没说话。 以后她应当是没机会再来了。 大堂里热闹起来,不过每桌之间都有热烈的鲜花阻隔,所以隐私还算不错。 蓝卿尘已经去招待其他客人,步伐优雅地在大堂中穿梭。 裴央央戴着面纱,吃饭不方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反而是月莹吃得很开心。 她正四处打量,忽然听见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是她吧?” “应该就是她!天啊,我刚才竟然没发现!” “带着面纱,穿红衣……一模一样!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她会不会吃了我们?” “走走走,我们快走!” …… 第40章 你不怕我吗? 裴央央听到这个描述,就知道他们在说自己,刚开始没有在意,可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叫会不会吃了他们? 她好奇地回头看去,发现是坐在距离她不远的两个男人,两人一边偷偷打量她,一边小声议论。 发现裴央央回头,两人当场吓得脸色煞白,然后迅速低下头,哆哆嗦嗦起身要走。 他们一边往外走,还在一边和周围的人低语,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周围的顾客听完都露出惊恐的神色,连刚端上桌的菜都不吃了,匆匆起身离开。 眼看离开的客人越来越多,裴央央坐不住,叫住其中一个客人。 “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这么怕我?” 对方看见裴央央,当场吓得大喊一声。 “鬼魂来索命了!鬼魂来索命了!” 裴央央愣在原地。 鬼魂…… 周围的人瞬间如潮水退开,纷纷距离裴央央一丈远,又是惊恐,又是愤怒地看着她。 “鬼魂!鬼魂来索命了!” “她真的是裴家那位小姐?她不是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还不明白吗?听说凶手到现在都没有抓到,她肯定是阴魂不散,化身成恶鬼来索命了!大家小心,千万别被她碰到!” “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 “天啊,这恶鬼竟然敢在白天出没,走!把她抓去白云观,请道士驱鬼!” “抓鬼!抓鬼啊!” …… 裴央央听见这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纱,还在,每次出门的时候,她也确保自己的样子不会被人看见。 这些人是怎么知道她身份的? 还说她是恶鬼…… 难怪这些人一看到她就害怕,就想跑。 此时,众人聚集起来,将裴中间的裴央央团团围住,刚才还怕得要死,现在却开始朝她步步逼近。 “把她抓起来!驱鬼!” “驱鬼!” …… 呼喊声震耳欲聋。 “我不是……” 看着周围狰狞的目光,裴央央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不是鬼。 她只是死而复生了而已。 她是人。 但她的声音却被周围的呼喊声彻底淹没。 一个人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 “恶鬼!你别想害人!” “我没有。” 裴央央挣扎,却一时间甩不开。 “不许欺负我们小姐!” 月莹穿过人群冲了进来,一把将抓着裴央央的人推开,气冲冲地挥舞着手臂,将疯狂呼喊着抓鬼的人阻挡在外。 “抓鬼!抓鬼!抓鬼!抓鬼……” 不断呼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群情激愤,仿佛眼前的裴央央真是祸国殃民的恶鬼。 裴央央连连后退,她后悔了,不该瞒着哥哥偷偷跑出来的…… 正想着,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她吓得刚要挣扎,一个温柔压低的声音传来。 “这边。” 蓝卿尘迅速将裴央央拽出人群,然后带着她快步朝后门走去,月莹紧随其后。他们刚出去,店里的伙计迅速上前,堵住了正要追来的客人。 青溪馆的后门连接一个安静的巷子。 蓝卿尘将门打开,温声道:“姑娘从这里离开,不会有人追上来的。” 这里虽然看不到大堂的情况,但隐约还能听到大家愤慨的叫喊声。 裴央央心里乱成一片。 从她复活那一刻开始,她就猜到一旦自己身份暴露,就可能会有这一天,她已经做足准备,但没想到当真的发生时,还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那些人呼喊着要把她烧死,要把她抓去道观,要不是蓝卿尘,她现在可能已经被抓住了。 她看着眼前依旧目光温柔的青溪馆老板,缩了缩手。 “你不怕我吗?” 蓝卿尘缓缓一笑,道:“这世上有好人,有坏人,有恶鬼,当然也就有好鬼。如果你真的是鬼,那你也应该是一个好鬼。” 裴央央心头一暖。 “对不起,把你的生意搞砸了。” 经过这么一闹,那些客人肯定会跑,功夫都白费了。 蓝卿尘却十分淡然道:“不,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今天青溪馆可不会有这么多的客人。” 他抬起手,莹莹目光满是温柔。 “我之前和姑娘说的话,永远有效,青溪馆永远欢迎姑娘的到来。” “谢谢。” 裴央央深吸一口气,担心后面那些人追上来,带着月莹迅速顺着巷子离开。 她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去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听到了,所以一路走得很快,低头护着脸,担心被人看见。 避开大路,沿着没人的巷子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成功回到丞相府。 两人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裴鸿、孙氏和裴景舟立即迎了上来。 “央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两人神色慌乱,满脸着急。 裴央央刚离家不久,他们就听到了外面的传闻,担心裴央央有危险,裴鸿和裴景舟在家中等待,裴无风已经带人冲出去找了。 眼看裴无风把隆安街翻了遍也没找到人,他们正着急,差点就要派兵出动去找人,没想到裴央央竟然自己回来了。 “爹娘,大哥,我没事。” 孙氏将她上下检查一遍,确定人没事,才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拉着她心有余悸道:“真是吓死娘了。” 裴鸿吩咐仆吓人:“快找人去通知无风,央央已经回来了,不用再找了。” 说完,几人簇拥着裴央央朝里面走去,一边询问其今天发生的事。 裴央央当然不敢说自己去了青溪馆,只说和月莹出去吃饭的时候遭遇流言蜚语,当听到那些人围着裴央央,说她是恶鬼,还要把她抓去烧死的时候,孙氏不由抓紧了她的手,裴鸿和裴景舟也面露愤怒之色。 “胡说八道!我看他们是无法无天!竟然还敢当众行凶!”裴景舟怒骂。 他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更加后悔自己没有跟随裴央央一起出门,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简直不堪设想。 裴鸿握紧拳,气得站起身来回踱步。 “这个消息到底是谁传出去的?是谁这么歹毒,要把央央置于死地!” 第41章 谢凛,我是鬼吗? 目前知道裴央央死而复生的人不多,除了裴家上下,就只有谢凛和他身边的影卫,除此之外,他们处处小心,却没想到还是泄露了。 现在裴央央是恶鬼索命的消息已经传遍全京城,谣言四起,愈演愈烈。 “那些人简直就是疯了!央央活生生的一个人,他们难道看不见吗?”孙氏气得发抖,问:“央央,那你最后是怎么逃出来的?真的没受伤吧?” 面对去她家的目光,裴央央一阵心虚。 “是……是酒楼老板送从后门逃出来的。” “这老板倒是个好人,改日我们需去好好谢谢他。” 裴鸿和裴景舟也频频点头。 裴央央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酒楼老板和我说了,他不用我们感谢,也不用去找他。” 要是爹娘和哥哥找过去,发现那是个南风馆的老板,可就糟糕了。 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觉得有些不对,正要询问,裴无风气冲冲地抓着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 他先看到裴央央,视线上下打量,见她没事,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然后神色一整,将手里的人直接丢在地上,呵斥: “央央,我把散播你谣言的人抓住了!就是她!” 得知裴央央已经顺利回家之后,裴无风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根据线索,顺势去找了传播消息的人,果然被他给抓住了。 地上的中年妇人一身粗衣,满脸惊恐地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模样看起来十分眼熟。 孙氏惊呼道:“你……你不是府衙里负责洗衣的婆子吗?” 对方顿时哭喊一声,趴在地上开始求饶。 “老爷饶命!小姐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会被传出去,求老爷开恩啊!” 裴央央死而复生,丞相府的丫鬟下人都知道,为了让他们保守秘密,孙氏私下给了他们不少好处,无论是银子还是出面帮忙,她都毫不吝啬,就是希望大家能守住这个秘密。 丞相府不少下人都是以前留下来的,认识裴央央,又拿了好处,都答应了她的要求,但唯独这个婆子是去年才进府的。 众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阴沉,对于她的求饶没有丝毫心软。 裴家是出了名的好人,善待丫鬟仆役,但不代表他们不会动怒,不会生气。 裴无风大怒,一把将人提起来,抓到裴央央面前。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央央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是鬼?更不可能是你口中的恶鬼!” 那婆子哆哆嗦嗦,一边哭,一边不断磕头求饶。 “求老爷饶命!求老爷开恩!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鸿眉头紧锁,脸色也不好看,手掌向外摆了摆手。裴无风立即上前,再次提起还在磕头求饶的婆子,把人拖了出去。 大堂彻底安静下来,良久,孙氏传来长长叹息。 “人可以处罚,可消息现在已经传出去,最痛苦的是央央……” 几人纷纷转头看来。 裴无风是最清楚的。 他出去转了一圈,亲耳听到那些人的议论,他们说裴央央是恶鬼,说她是鬼魂索命,还说要把她抓起来烧死。 裴无风能把那些人都打一顿,却无法捂住所有人的嘴。 裴央央注意到大家的视线,笑了笑,故作轻松道:“爹,娘,我没事,大不了我这几天不出门就是了。” 对,只要不出门,就不用面对那些流言蜚语了。 反正她也不喜欢出门。 裴央央笑着让爹娘和哥哥安心,然后独自回到房间,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散去,露出几分忧愁。 但是很快,她又提起精神来,给自己鼓励:“别难过,裴央央,你已经捡回一条命了,一些流言蜚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下午,裴央央乖乖待在家里,正看书的时候,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她没出去看,倒是二哥提着一杆长枪,气势汹汹地冲出去,不一会儿,外面就安静了下来,回来时看到裴央央在张望,还安抚地朝她笑了笑。 不用看,也能猜到外面是怎么回事。 后来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同样是裴无风出去,抓住几个带头起哄的人狠狠教训了一顿,才终于平息。 入夜,裴央央沐浴完,没让月莹帮她擦头发,而是独自坐在床边,任由晚风将头发自然吹干。 今天来门口闹事,说要把她抓去烧死的人一共来了两拨,后面似乎连和尚和导师都来了,说是要收服恶鬼的。 明天不知道还要来多少…… 现在这个消息肯定已经传遍全京城了吧? 裴央央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臂,软软的,带着人类的温度。 怎么可能是鬼? 她有些郁闷地想着,趴在窗户上打不起精神来。 爹娘和哥哥已经三令五申,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出门,今天早上在青溪馆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她当然不敢在这种时候出去。 就是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月色下,一道黑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裴央央感觉到一阵微风吹起自己还有些湿的发丝。 下一刻,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头发不擦干就吹风,容易着凉。” 紧接着,一条毛茸茸的毛巾覆盖在她头上,宽大的手掌捧起她的发丝,温柔又仔细地帮她擦拭起来。 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头皮传来,裴央央下意识轻颤了一下。 要是平时,她肯定要和谢凛斗上几句嘴,今天却兴致缺缺,像被太阳晒过头的花朵,蔫耷耷地靠在窗沿上,任由他帮自己擦头发。 今天早上事情发生,等裴央央回到家之后,谢凛才听到消息,没有第一时间赶来,而是让人继续追查传播谣言的幕后黑手。 整整大半天时间,他都是在天牢中度过的,审问前几日从郊外抓回来得那些人。 直到审问出想要的消息,谢凛换掉身上染血的衣服,沐浴洗去浓重的血腥味,然后马不停蹄地赶来。 月色下,晚风里,他的央央眉眼间写满哀愁。 一瞬间,谢凛甚至想将那些传播谣言的人全部抓来,一个个杀了泄愤,用鲜血洗抚平她的眉心。 但一切的杀戮和疯狂在面对裴央央时,都化成了更温柔的动作。 裴央央:“谢凛,你觉得我是鬼吗?” 谢凛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放下毛巾,然后拉起裴央央的手,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将那截葱白细嫩的手指含入了口中。 第42章 吃醋 温热的触感传来。 裴央央被他的举动震惊得倏地睁大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的指尖被轻轻舔了一下,然后含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 轰—— 此时此刻,她哪里还顾忌什么流言蜚语?满脑子都是谢凛放浪的举动。 堂堂天子,大半夜翻墙闯入她的闺房,帮她擦拭湿发,这也就算了,怎么还咬她的手? 裴央央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犬齿在自己的指腹上摸索,不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却没能夺回主动权,反而被一路吻到了掌心,更痒了。 那是更加敏感的地方。 甚至还有手腕。 最脆弱的地方。 薄薄的皮肤之下就是跳动的血管,谢凛在这里含得更紧,像是在用舌尖感受脉搏的跳动。 恍惚间,裴央央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骨头,被霸道的恶犬衔在嘴里,翻来覆去、孜孜不倦地啃咬着。 直到他吃够了,尝够了,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谢凛扬唇一笑,说:“验证过了,有温度,有脉搏,央央不是鬼。” 裴央央脸颊酡红,将手藏在身后,生怕会再被他抢走。 “谁让你用这种方法验的?” 自己是不是鬼,难道她还不清楚吗? 刚才那么问,也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何须这样? “我就知道,你来找我根本没好事。”她气鼓鼓地说着,感觉又被谢凛抓住机会欺负了一顿。 他没亲她的唇,却更加过分。 谢凛见她恢复精神,在她对面坐下,漫不经心地开口:“听说你今天去青溪馆了?” 裴央央顿时身体一僵。 “你怎么知道?” 她和家里人说的是酒楼,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裴央央其实去的是南风馆。 谢凛没回答,裴央央的事他自然都会知道,事实上,今日如果不是那个青溪馆的老板突然出现帮裴央央逃走,他的人也会出现救下裴央央。 不过派人随身保护的事,谢凛并不打算让裴央央知道。 他的央央已经死过一次,以后,她只需无忧无虑。 谢凛抬手卷起裴央央垂下的黑发,发丝已经干透,握在掌心凉凉的,漆黑的目光定在上面,语气不明地问:“你喜欢哪里的男人?” 被发现偷偷去南风馆已经很羞耻了,还要被追问这种问题,裴央央目光闪躲,不想回答。 “你别胡说。” “喜欢什么样的?那个老板?还是其他人?” “你别问了……” 但谢凛却固执地继续追问:“喜欢他,不喜欢我吗?为什么?我哪里不好?还是哪里不让央央喜欢了?” 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裴央央的回答,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上,眼睛变成一片漆黑,有情绪翻涌着。 蓝卿尘…… 根据影卫的回报,当时救裴央央走的人就是他,青溪馆的主人。 当时那人就是牵着央央的这只手,把他从人群中带走。 谢凛无意识地摩挲着裴央央的右手,似乎要将那人残留在上面的痕迹抹掉,全部换成自己的。 他就是这么霸道。 裴央央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被问得无所遁形,起身要走,却反而被拉住手。 “不和你说了。” 裴央央以为他又要啃自己,下意识挣扎,却没想到直接被拉着探进了玄色深衣中。 “央央……” 男人乘着夜色而来,衣衫上带着凉意,但里面却是完全不同。 灼热。 滚烫。 仿佛冰山下的岩浆,轻易展现一角,就能把裴央央烘得火热。 她整个人一震,身体僵在当场。 刚才……她摸到了什么? 怎么能这样? 他怎么能…… 谢凛感觉到她的柔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喟叹,紧张得有点疼了,声音更加低沉沙哑。 “我哪里不好,央央可以告诉我吗?” “谢……凛……你别吓我……” 裴央央颤抖着喊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入耳中,把谢凛从爆发边缘强行拉了回来,意识恢复,逐渐开始冷静。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压抑心中翻滚的情绪,将裴央央的手拿出来,然后拿出一条手帕,耐心地一点一点帮她擦拭起来。 从指尖到掌心,细致得任何角落都不放过,直到擦得干干净净,他才把她的手重新放回桌上。 指尖被擦得红红的,带着细微的水渍,除此之外看不出异样。 “抱歉。”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平静了许多,然后懊恼道:“我只是听到你去南风馆,有点难过。” 裴央央看着自己的手,明明已经擦干净了,可那种滚烫的触感却似乎还停留在上面。 她抿了抿嘴唇,小声说:“我去南风馆,不是找男人。” “嗯?” “我是去南风馆吃饭的,你相信吗?”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谢凛。 当然,她也是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南风馆是什么样,但最主要的还是吃饭。 谢凛:“我信。央央说的话,我都信。” 只要一句解释,无论是真是假,都足够了。 从得知这件事开始就一直七上八下的心情,似乎在这一瞬间得到了安抚,谢凛又高兴起来。 想到刚才的亲密,想到他做出那样的事,裴央央竟然没有和他生气,反而和他解释,他心里又蠢蠢欲动起来。 想要在对方的纵容下得到更多。 他的眼睛不住盯着她嫣红的唇瓣,十分克制地问:“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裴央央:“不可以。” 男人火热的目光移动到她的额头,退而求其次。 “亲额头可以吗?” “不可以。” 闻言,谢凛果真没有再靠近,一脸失望地退了回去。 裴央央顿时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他在这件事上竟然这么听话,明明刚才还那么过分…… 是因为自己曾经说过,亲她之前要询问同意吗? 想到这里,裴央央一时间有些犹豫,要不要把每一条都立个规矩。 比如亲她的手。 比如抱她。 比如……像刚才那样。 谢凛会遵守吗? 第43章 都是狗屁 裴央央抬头看了谢凛一眼,思绪分叉地想着,开口便说:“还有刚才那种事……以后都不许,否则我就不理你了。” 她眼神中带着羞愤,因为太过害羞,声音都扭扭捏捏的。 见他这样,谢凛就忍不住逗她,故意问:“刚才什么事?” “当然……” 当然就是把她的手拉进衣服了,让她碰到那种东西的事! 裴央央气愤地瞪了他一眼,根本不好意思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这般疯狂行径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 直到现在,她甚至怀疑自己是认错了。 她的脸已经红到不行,谢凛看得心中欢喜,只想把她抱进怀里,揉进胸膛,做一些比刚才更加过分的事情,倾述自己心里的所有。 刚才那些只是冰山一角,央央。 不想吓坏她,谢凛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答应。 “嗯,央央还是个孩子。” 裴央央想说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没说。 几年不见,当初温文儒雅的凛哥哥变得如此放浪,谁知道他听见这话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时间不早了,睡吧,等到明天,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留下一句话,谢凛迅速翻墙离开。 看着他翻墙翻得越来越熟练,裴央央心情复杂,决定明天就让爹爹把家里的围墙再加高些许,看他以后还能不能再翻进来做坏事。 关上窗户,裴央央躺在床上,心中再无担忧,很快就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裴央央醒来后先去膳房看了一圈,发现谢凛没来,于是准备去找爹爹商量把围墙加高的事情,刚走到一半,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央央!我回来啦!” 大大咧咧的女声破空传来,裴央央眼睛一亮,迅速转头看去,见一个无数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到她面前,然后一把拉起她的手,动作行云流水,和记忆中一样风风火火。 “央央,我好想你啊!” 裴央央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高兴道:“玉芳!你回京了?!” 崔玉芳是裴央央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她们一个好动,一个喜静,但都很喜欢蹴鞠,以前就经常一起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出去蹴鞠,关系很好。 五年后裴央央复活之后,也曾想过去找她,可后来才知道,崔玉芳的父亲在她死后不久便被外派出京,到了南方,两地相隔千里,根本无法见面。 她心中遗憾,但并未对任何人提起,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回来了! “你不是随你爹调任去南方了吗?” 崔玉芳握着裴央央的手,咧嘴一笑。“前两天皇上下旨,又把我爹调回京城了!我一听说你还活着,提前出发,先赶回来看你!” 前两天? 是谢凛做的吗? 那个时候,她确实和谢凛提起过,觉得好友不在身边,有些孤单。 昨天晚上谢凛离开时说,等今天一切都会好起来,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裴央央心中激动,有崔玉芳在身边,她以后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你回京了,以后还走吗?” “不知道,这还要看皇上的旨意。” 她说到一半,皱了皱小脸,直接道:“不过就算我爹又被调走,我也不走了,我要留下来陪着你,央央,你是不知道,我爹调任的那个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一定要和你好好说说,不然我会憋死的!” 崔玉芳性格爽朗,和她在一起,裴央央也被感染,这几日郁结在心中的不快瞬间一扫而空。 “好,有时间你都和我说说,我还没去过南方呢。” “没问题!对了,央央,你也和我说说,这五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她捏了捏裴央央柔软的双手,好奇地看着她,“是死而复生了吗?” 裴央央心头一紧。“你来的路上,都听说那些流言了吗?他们都说我是阴魂恶鬼,是回来索命的……” 崔玉芳一听,急了,立即喊道:“什么阴魂阳魂?都是狗屁!我只知道你裴央央是我崔玉芳最好的朋友!他们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你不害怕吗?” 昨天还有好些百姓找来,要求爹娘把她交出去,请法师来把她收走。 崔玉芳捏了捏裴央央软绵绵的手。 “我当然不怕,再说了,你这样,怎么可能是恶鬼?” 当初她和裴央央成为好朋友,都是觉得对方生得可爱漂亮,软软糯糯像个乖娃娃,她看一眼就觉得喜欢。 现在五年不见,裴央央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甚至看起来又精致了几分,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漂亮的鬼? “央央,你都不知道,五年前我听说你遇害的时候,我有多伤心。我当时一直不肯相信,好端端的,你怎么就出事了呢?后来……后来京城太乱了,就连皇上也仿佛疯魔了一般。我爹被调离京城,我心灰意冷,只能和他一起离开。” 回忆起当初发生的事,崔玉芳眼眶一红,伤心地落下泪来。 “现在你回来了,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我还要和你一起蹴鞠,一起逛街呢。” 裴央央拿出手帕,轻轻帮她擦拭泪水,心中起了波澜。 “我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不过最近我不能出门,等过段时间,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以京城现在的情况,她只要出门,肯定会被人抓起来,扭送到寺庙。 “那些人真过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天天来找你,在这里一样能玩得开心!”崔玉芳兴冲冲地说道。 约好一起蹴鞠的时间,崔玉芳便离开了裴家。 她才刚到京城,尚未回家,马车从裴家门口路过,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跑来找裴央央了,现在马车还停在门外,车夫和小厮都等着她回去。 送走崔玉芳,裴央央心情很好地回到膳房,见爹娘和哥哥都已经到了。 桌上的菜是家里常吃的寻常菜色,不是前两天宫里御厨做的那些花里胡哨,谢凛今天也不在。 本来还想好好谢谢他的,怎么偏偏今天不来了? 第44章 有了新欢 裴央央一边想着,还是架不住心情好。 裴景舟见状,笑着询问:“央央今日看起来很高兴?” 自从京城中的谣言传开后,裴央央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裴央央点头,高兴道:“玉芳回京了!她答应以后都来找我玩!” “崔尚书的千金?崔尚书已经回京了?” “是的,玉芳说崔尚书已经被调回京城,再过几天就能回来了,她以后会经常过来找我玩,爹,可以吗?” 裴鸿又是惊讶又是高兴,笑道:“当然可以,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不错,现在有她陪你,你在家里也不会太无聊。” “谢谢爹!” 裴央央心情好,迫不及待地想回房,等崔玉芳过来找她一起蹴鞠,早膳也吃得很快。 孙氏看得高兴,不断给她夹菜。 “慢点,慢点,她应当下午才会过来呢。” 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却相互对视了一眼,脸上满是怀疑。 能把崔尚书调回京城的人,毫无疑问就是龙椅上那位。 当初崔尚书被调离京城,是为了调查那些潜逃去南方的先帝余党,现在余党尚未除尽,怎么又把他调回来了? 这有什么目的?能有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正津津有味吃点心的裴央央身上,醍醐灌顶。 崔尚书回京,他女儿崔玉芳肯定也会跟着回京,而崔玉芳是央央最好的朋友…… 她一回来,央央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脸上也带笑了。 前几日因为那些流言蜚语,裴央央一直郁郁寡欢,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身为家人,都能看得出来。 难道就因为这个,龙椅上那位特意把崔尚书调回京了? 三人觉得这个理由太离谱,但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对了,央央,听下人说,你今天早上找我有事?”裴鸿询问道。 裴央央吃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道:“爹,我想把院子的围墙加高!就加高……三尺吧!” 事情一码归一码。 崔玉芳回京,她当然是高兴的,要感谢。 但围墙,还是要加高! 必须加! 裴鸿一愣,有些不解,但还是宠溺地点点头。 “好,没问题,我今天就让人去找工匠。” “谢谢爹!” 用完早膳,裴央央心情很好地回了房。 膳房几人目送她离去,良久,裴鸿长长叹了一口气。 “为了哄央央开心,竟把外派的官员都调回来了,皇上到底怎么想的?” 裴景舟:“无论如何,央央高兴就好。皇上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简直恨不得把眼珠子都搁在央央身上。” “也是,前几日的样子,我看着都觉得心疼。”裴鸿想了想,又问:“不过央央怎么突然想起要加高围墙了?可是有什么哪里住得不舒服?” 听见这话,一直没说话的裴无风瞬间正襟危坐。 他立即想起自己上次带家丁巡逻,在院子里发现的那些蛛丝马迹,还有心中的那个推测,顿时咬牙切齿。 “加!我也同意加高!三尺远远不够,我觉得,至少应该加高五尺!最好再往墙头铺满铁钉!” 孙氏听得一惊,不解道:“就算防贼也不用这么谨慎吧?更何况,还有小偷敢来偷咱们家吗?” 裴无风眼睛黑沉沉的。 “就怕不是来偷钱的。” 当天下午,崔玉芳果然来找裴央央一起蹴鞠。 她个子高,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看起来英姿飒爽。 “来,央央!我很久没蹴鞠了,我们好好踢一场!对了,我们在你家里踢也没关系吗?会不会被你爹娘看见?” 裴家父母十分注重礼教,不喜女子做蹴鞠这种事,以往裴央央和她一起蹴鞠都是偷偷躲起来。 “不用担心,我爹娘现在已经知道了。” 她以前不敢让爹娘知道她喜欢蹴鞠,前几日,因为询问那枚鞠球出处的缘故,家里人都知道了她的爱好,却并没有阻拦或者责骂。 为了让她踢得尽兴,还特意在院中开辟了一片草坪,装上门框和网,专门供她玩耍。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放心大胆的玩,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 崔玉芳接过她手中鞠球,“咦”了一声,不住打量着。“这个鞠球好精致!制作它的工匠一定很厉害,材质都是选最好的,还在上面绘了花纹,这都可以当做艺术品了!” 她对鞠球颇有研究,家中就收藏不少,一眼就看出这个鞠球不简单。 裴央央对此了解不多,只觉得这个鞠球好看,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门道。 “很珍贵吗?” “当然了!不知道是哪位工匠做的?大夏会做鞠球的知名工匠,我都大多都认识,但是看这个鞠球的制作手法,有点陌生,不像那几位做的。” 裴央央摇头。“这个鞠球是别人放在我坟头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真奇怪,这制作鞠球的皮是最顶级的,手法娴熟,连上面的花纹,每一面都不一样,你看。” 裴央央凑过去,正好看到鞠球上绘制的花纹。 那是一株很大的银杏树,茂密的树枝当中,还能隐约看到两个人的身影站在树下,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一人长发束起,一人垂髫,明显是一个少年带着一名女童。 裴央央看到这个画面,总觉得有些眼熟,可想了半天,又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这个鞠球如此贵重,我应该找到是谁送的,好好谢谢他才是。” 崔玉芳:“你要是找到是谁做的,一定要告诉我,我也让他给我做一个,花多少银子我都愿意!” 两人说着,马上开始在院中玩起来。 裴央央双腿灵活地掌控蹴鞠,在空中抛来抛去,和崔玉芳踢得你来我往,笑声不断。 连续两天,裴央央都没有出门。 崔玉芳日日来找她一起蹴鞠,两人玩得忘乎所以,她也懒得再理会京城中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 有家人和朋友在,大不了她一辈子不出门。 裴央央有些置气地想着,下午又和崔玉芳一起在院中蹴鞠,一道几日未曾听过的声音突然传来。 “央央有了新欢,都快把我忘了。” 第45章 朕变态吗? 谢凛负手站在院门口,只一开口,语气中的酸意就泛出来。 强烈的独占欲不断沸腾,就算此时和裴央央待在一起的是个女人也不行。 裴央央已经连续两日没有看见他了,此时见他出现,心里稍稍安定下来,这反应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脚上一直踢着鞠球,连看都没回头看一眼。 谢凛的眼睛牢牢盯着她,盯着她翩飞的裙角,盯着她扬起的发丝,盯着她在阳光下渗出的晶莹细汗和泛红的脸颊,每一处都如此生动,如此鲜活。 他看得舍不得移开眼睛,只觉得眼前这一幕简直美得不可方物,让他很想藏进怀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才能欣赏。 是他一个人的。 他的。 一个声音不断在脑海中鼓动着,敲击着他的身体。 谢凛却只是笑了笑,抬脚走过去,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几日不见了,央央就不想看看我吗?” 为何还一直盯着那个鞠球? 那个他亲手做的鞠球。 制作它的时候,谢凛可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对它起了嫉妒之心。 裴央央足尖用力,将鞠球高高踢起,等它落下的时候再伸手抱住,终于转头看向谢凛。 “你不来,我如何见你?” 她倒是想见谢凛,想谢谢他让崔玉芳回京,让她们好友团聚,可不知怎么回事,之前每天晚上都往裴家跑,进她闺房进得比御书房还勤的谢凛,这几日却偏偏不来了。 她总不能找人找到皇宫去吧? 谢凛:“央央若是想,只要一句话,随时可以进宫见我。” 裴央央抿嘴,没有说话。 一旁的崔玉芳好奇地看着裴央央和男子说话,只觉对方有些眼熟,思索片刻才回想起来。 有一次父亲曾带她入宫参加宫宴,席间,他远远瞧见过皇上一次。 那时的皇上刚刚登基,却是脸色阴郁,目光黯淡无光,毫无对登基的喜悦。 席间,有一个官员喝醉了酒,口无遮拦,无意间提起裴央央的事,皇上震动,当场便砍了他的脑袋,血溅当场,残暴非常。 可眼前的皇上却与裴央央谈笑风生,眼睛里带着春风化雪的浅笑,声音温柔,哪有半点当初阴郁疯狂的模样? 崔玉芳心中震惊,连忙走上前。 “见过皇上。” 谢凛扫了她一眼,淡淡点头。 他自然认识眼前的人,裴央央身边所有人,就算是一花一草,他都了如指掌。 “央央这几日可玩得开心?” 裴央央点头。“是你让崔尚书回京的吗?有玉芳陪我,我待在家里也不无聊了。” 谢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容更加温和。 “你开心便好。” 裴央央感觉他的手大得跟蒲扇似的,暖洋洋的盖在头上,低头看了看脚尖,有些别扭低声道:“谢谢。” 谢凛扬眉。“只说一声谢就完了?” “那还要如何?” “自然是……”谢凛说到一半,考虑到崔玉芳还在旁边,裴央央脸皮薄,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裴央央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侍卫太监和宫女,浩浩荡荡十几人,而且手里都捧着东西。 再看谢凛,他今日穿得十分华贵正式,不似平时来找她那样简单,一身黑衣,头戴金冠,竟显露出几分天子气势。 “你要去哪儿?”她好奇地问。 谢凛浅笑。“不是我要去哪儿,而是我们要去哪儿。央央,今日陪我去参加一个宴会,可好?” 裴央央的表情瞬间警惕起来。“宴会上有很多人吗?” “文武百官,富商名流,都会到场。” “我不去!” 她抱着鞠球,转身便要走。 现在外面对她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每个人都说她的恶鬼,要把她抓走超度,她这几天一直躲在家中,连门都不敢出。 谢凛好脾气地跟上她的步伐,保证道:“有我在,不会有人敢伤你。” “他们不伤我,但会背后议论我,说我是恶鬼,说我是阴魂。我待在家里挺好的,我不出去。” “央央难道要一辈子待在家里?” 裴央央心中稍有动摇,但还是抿嘴道:“反正有爹娘和哥哥在,有人陪我玩,而且玉芳也回来了,她也会来找我蹴鞠,我不出去也很开心。” “真的吗?我记得你很喜欢热闹,喜欢参加宴会,喜欢结交朋友,喜欢看戏听曲,这些事情,一辈子不做也没关系吗?” 他是最了解裴央央的,知道她割舍不掉这些,在家中待几天还行,若是待上一个月,一年,甚至一辈子,肯定会被憋疯。 所以谢凛先将崔玉芳送来京城,陪她解闷,然后又做了新的安排。 裴央央果然犹豫了。 “我就算出去了,他们也会说我是恶鬼。”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 男人目光灼灼,语气坚定,他既然要带裴央央一起去,就有这个把握。 “真的吗?” 谢凛点头,然后盯着她的眼睛,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询问:“央央,你陪我去可好?我一个人,怕被人欺负。” “你是皇上,谁敢欺负你啊?” 裴央央噗嗤一声笑起来,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就跟你一起去吧,如果到时候有人骂我,我绝对第一个离开。” “这是当然。” 谢凛摆摆手,让宫女和太监带来的几个箱子一一搬进裴央央的卧房,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 裴央央瞬间警惕起来,将他挡在门外。 “你进来干什么?” 谢凛一脸坦荡道:“衣裙款式复杂,月莹不在,我帮你换衣服。” “变!态!” 裴央央被他厚脸皮的话气坏了,脸颊瞬间通红,手按在他的胸膛,气呼呼地将人推出房门。 “不要你,有玉芳帮我,我自己换!” “央央……” 谢凛还想再争取,嘭一声,卧房的门贴着他的鼻子被关上了。 他眉心皱起,半晌才终于放弃,转身背对着门扉,表情有些受伤,幽幽地问:“朕变态吗?” 第46章 对她做点什么 候在旁边的李公公来下意识点头。 挺变态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就被皇上冷冷扫了一眼。他连忙弯腰行礼,解释道:“裴小姐年纪尚轻,应当是对皇上有所误解。” 注意到皇上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卧房中。 崔玉芳将那些雕花的华丽箱子一一打开,发出“哇”的惊呼声。 “好漂亮!” 箱子里不仅装有一套精美的青色绣云纹衣裙,还有玉佩发簪、胭脂水粉,所能想到的东西,竟然全部都准备妥当。 “这衣服的料子,我之前听爹提起过,好像是从南方进贡来的,每年也只能产三四匹!这一件衣服,估计就用了两匹吧?” “还有这玉佩,颜色翠绿,雕花精美,百年难得。” “好大的珍珠!这就是南海的珍珠吧?我以前还没见过呢!” 崔玉芳惊呼声不断,感叹道:“央央,皇上对你可真好。” 裴央央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发现都是自己喜欢的样式,心中满意不少。“他就是故意欺负我,想带我出门,当然要送东西讨好我,爹和哥哥也经常这样。” “是这样吗?” 崔玉芳有些怀疑。 爹和哥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打心底里疼爱裴央央,所以根据她的喜好讨好她。 可皇上想做什么,还需要屈尊降贵,送礼讨好吗? 崔玉芳虽然对朝堂了解不多,但也觉得应该不太对。 “不管了,我先帮你把衣服换了,央央,你穿上这些衣服肯定很好看!” 月莹虽然不在,但在崔玉芳的帮助下,很快,裴央央换上那套十分复杂的衣裙,长长的裙带垂在腰间,衬得她更加飘逸出尘,恍若仙子。 “央央,你真好看,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好看的!” 崔玉芳看得有些呆了,赞不绝口。 两人坐在铜镜前,一边梳发,戴上皇上送来的发簪。 崔玉芳突然想起来,问:“央央,皇上和你说话,怎么一直自称我,不说朕啊?” 刚才在外面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觉得很奇怪。 皇上和裴央央对话的时候,从不自称“朕”,态度也十分亲和,就像寻常男子一般。 裴央央不觉得奇怪。 “他和我说话的时候,好像一直都这样。皇上还没登基的时候,我们就认识,可能是习惯了吧。” 这还能习惯? 皇上登基前可认识不少人,面对那些人的时候,他怎么不这样? 崔玉芳在心里嘀咕,将最后一根发簪戴到裴央央头上,看着铜镜中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央央,我觉得你不是恶鬼,你是仙子!” 镜中的人五官精致,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一双眼眸乌黑灵动,眉目如画,真真是美得惊人。 吱呀一声。 谢凛等待许久,对和裴央央分开已经开始产生烦躁的时候,房门终于开了。 他迅速转过身,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刚到嘴边的话瞬间消失了。 挑选衣裙的时候,谢凛就已经在脑海中想象过裴央央穿它时的样子,但当她真的穿着自己挑选的衣服,佩戴自己选好的玉佩,戴着他送来的发簪,他还是被惊艳了。 好美。 他的央央好美。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他亲自选择的东西,就像是被他包裹在其中,一股巨大的满足感瞬间填满他的胸膛。 但仅仅只是片刻之后,更大的空虚感突然袭来。 他又开始不满足了。 想把那些衣服换成他的胸膛。 想把发簪换成他的亲吻。 想把鞋袜换成他的手。 想把她抱进怀里,揉进胸膛。 好想…… 灵魂,似乎又开始战栗了,脑海中疯狂想做点什么。 对她做点什么。 裴央央对他脑海中疯狂的念头毫无所觉,见他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娇声催促道:“还去不去宴会呀?” 谢凛这才终于回神,将那些不断翻涌的念头全部压下去,上前牵起她的手。 “出发。” “等一下!” 裴央央突然叫住他,拿出一个面纱,将自己的下半张脸严严实实地挡住。“好了,现在可以出发了。” 谢凛目光微沉,但没有说什么。 十几人浩浩荡荡离开裴府。 裴央央刚才换衣服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做了心理准备,可真当走出大门时,还是不由紧张起来,担心地朝四周张望,担心会有人突然跳出来,要抓她去超度。 就算戴着面纱,她也不放心。 谢凛一直紧紧拉着她的手,手掌宽大而温暖。 “别怕。” 裴央央:“我才不怕。” 但还是没有松开他的手。 马车缓缓行驶,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停下。 谢凛先下车,扶着她走下来。看着眼前熟悉的园林,裴央央微微愣住,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央央,你还记得这里吗?” 裴央央抿着嘴唇,没说话。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当初就是在这里,谢凛被人下了春药,她闯入书房…… 想到那个画面,她顿时红了脸。 “来这里干什么?” 谢凛:“今天的宴会就在这里。” 一场专门为她举行的盛大宴会。 园林和记忆中别无二致,裴央央上次来得早,一进门就被大哥带到没人的别院里,这次谢凛直接带她正门进入,朝着最繁华、也是最热闹的庭院走去。 还没进去,就听见一阵热闹的乐曲声和欢声笑语。 裴央央顿时心生紧张,脚步一顿,不敢进去。 谢凛同时停下步伐,没有说话,耐心地等待她调整心态。 过了一会儿,裴央央才终于下定决心。 “走吧,来都来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纱,这样大家应该也认不出她来吧? 谢凛莞尔,拉着她走了进去。 庭院中果然十分热闹,放眼看去都是朝廷中官员和他们的家眷,不少年轻姑娘穿着显贵,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皇上驾到——” 李公公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瞬间朝这边看来,潮水般跪地行礼。 “参见皇上。” “平身。” 谢凛丢出两个字,拉着裴央央径直穿越众人,朝里面走去。 此时,跪在地上的人注意到了皇上身边的那个身影。 身影窈窕,衣着华贵,只是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圆润杏眼,出尘脱俗,一看便不是寻常女子。 更重要的是,她竟然是被皇上牵着进来的! 第47章 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个疯子一样的疯帝,从来对人不假辞色的疯帝,这次竟然有如此小心翼翼的一面。 他妥帖地护着身边人,将她直接带到主位,亲手给她倒茶,给她送点心,仔细一看,他脸上还带着淡淡笑意。 他在笑? 疯了吧? 到底是皇上疯得更厉害?还是他们自己疯了? 登基五年,皇上什么时候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什么时候这样伺候过别人? 所有人的视线纷纷落在那个女子身上,心中更加好奇。 她到底是谁? 皇上为何唯独对她这样? 可惜她戴着面纱,看不清模样。 同时他们也很好奇,皇上为什么会突然开设今日的宴会,还找来这么多人…… 人群中,不少觊觎后宫妃位的人纷纷皱起眉,看向那女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警惕和敌视。 其中,以站在人群中央,衣着最为雍容华贵的右相之女最为明显。 其他人正在好奇皇上身边女子身份的时候,裴家几人却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央央! 裴鸿、孙氏、裴景舟和裴无风第一时间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认出了裴央央。 那是他们最宠爱的女儿、妹妹、亲人,绝不可能认错。 今天央央不是应该在家里和崔玉芳一起蹴鞠吗?怎么会来到这里? 皇上这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京城中的流言蜚语吗?还故意带她来这里,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四双眼睛气冲冲地朝谢凛看去。 若非周围聚集了文武百官,他们肯定已经冲上去质问了! 裴央央能明显感觉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如芒在背,她小声询问谢凛:“我一定要坐在这里吗?”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皇上身边,这里应该是皇后坐的地方吗?要不然就是贵妃,再不济也是朝廷大臣。 她怎么能坐在这里? 她想走,可手却被谢凛牢牢按住。 他不许她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不坐在这里,难道央央想去书房?” 又提这个地方! 裴央央脸上发热,气得瞪了他一眼,干脆忽视周围的视线,不说话了。 反正大家认不出她来,她就当所有人都不存在好了。 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吃点心,把周围的一切都当成大白菜。 谢凛一坐下,陆续有官员走上前来,有的送礼,有的恭维,将他吹得天花乱坠,谢凛都面无表情地听着,似乎根本就不在意他们说的是什么。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他的视线从庭院中扫过,问:“所有人都到齐了吗?” 李公公低声回道:“启禀皇上,都已经到齐了。” 所有人见状,感觉有大事要宣布,纷纷专注地看过来,却见皇上并未起身,也并未开口,而是微微侧身,靠近坐在他身边的那名女子。 “央央,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后盾。” 裴央央正吃着点心,耳边突然传来这样一句话,正有些疑惑,还没询问怎么回事,脸上的面纱突然被谢凛一手扯落。 裴央央的脸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寂静。 偌大的庭院中瞬间变得寂静。 所有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裴央央的脸,认出她的身份,表情有惊讶、有恐惧、有不敢相信。 “啊!” 寂静之中,一声尖锐的叫声突然响起,打破局面。 “她!是她!她真是变成鬼了!” “她五年前不是已经死了吗?难不成,真的是恶鬼?” “难道那些传闻都是真的?恶鬼真的来索命了!” “救命!救命!快保护皇上!” ……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那些平时看起来斯文有礼的官员全部吓得脸色煞白,拔腿要跑。那些温柔知性的女眷也是个个花容失色,连看都不敢看裴央央一眼。 京城中关于裴央央是恶鬼的流言已经传了几日,早已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他们之前也有所听闻,半信半疑,直到此时看见裴央央,才彻底吓丢了魂。 裴家人站在人群中,神色担忧。 从裴央央被皇上带进来的时候,他们就神经紧绷,猜不透皇上到底想干什么,直到看见他摘下裴央央脸上的面纱。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难道他想害死央央吗? 他们气急败坏地拨开人群,想去第一时间冲到裴央央面前,去保护她,可周围的人已经被吓得四处逃窜,人群拥堵,他们一时半会儿根本过不去。 面纱掉落。 裴央央心头一跳,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噗通! 噗通! 剧烈的心跳声不断传来。 害怕、恐惧、紧张……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涌上心头。 前几日有百姓来裴家门口闹事,说她是恶鬼,叫嚣着要把她抓起来超度,家人为了不让她听见,会让她躲进房中。 其实裴央央曾经偷偷跑出来,听见了那些人的骂声。 那种浓烈的怨恨,要将她置之死地的怒气,让人听得心惊。 她这几日不敢出来,也是因为害怕再次听到那些骂声。 此时此刻,裴央央抬起头,清晰地看到了那些人脸上的惊恐表情,指着她,张大了嘴。 马上,那些骂声马上就会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淹没。 裴央央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就在那些骂声即将传来的时候,一双手伸过来捂住了他的耳朵。 那双手宽大而温暖,瞬间将所有人声音隔绝。 裴央央愣了一下,眨眨眼睛,看到庭院中的文武百官还是满脸惊恐,张大嘴正在大声说话,可他们的什么,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周围的一切瞬间变得安静。 甚至因为那些人慌乱的表情和无声的演绎,让这个画面变得有些滑稽。 裴央央看着,险些当场笑出来,低迷的心情瞬间扫空。 谢凛的手牢牢捂着裴央央的耳朵,用力内力,不让她听到任何声音。 整个园林里混乱极了,两人却仿佛处在另一个小天地中,不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谢凛的动作温柔,目光却有些冷,扫过狼狈尽显的文武百官。 “肃静!” 一声呵斥,仿佛冰冷海浪迎面扑来,让本来混乱的人群瞬间冷静下来。 那些官员的帽子歪了,脸上还留着恐惧的神色,但碍于皇上威严,已经不敢乱跑。那些女眷发髻散了,脸色煞白,害怕皇上发怒,也停止了尖叫。 他们承受不起皇上的怒火。 皇上,那是比恶鬼更加恐怖的存在。 第48章 狗男人太坏了 文武百官如退潮般安静下来,慢慢找回理智。 待现场彻底安静,谢凛终于松开捂着裴央央耳朵的手,拉着她站起来,冷眸扫过众人,带着帝王的威仪。 “今天设宴,只为让众爱卿看清楚一个人。诸位,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谁?” 百官惊恐地吞了吞口水,视线小心翼翼地挪到裴央央脸上,然后又迅速躲闪,似乎只看一眼都会被吓到。 “皇上,这位可是……可是裴相的千金?她不是五年前就已经、已经……” 他甚至连说都不敢继续往下说。 谢凛转头对裴央央道:“央央,来告诉他们,你是谁?” 裴央央更不明白谢凛到底想干什么了,可现在这个场面,面纱被拿走,所有人都发现了她的身份,也没什么好再隐瞒的。 她直接上前一步,让大家爱怎么看怎么看。 “你们没有看错,我就是裴央央,我爹是裴鸿,我哥哥就是裴景舟和裴无风。” 下面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你……你五年前不是已经死了吗?” 裴央央一脸坦然道:“我死了,难道就不能再复活?” 众人被这话惊得目瞪口呆。 哪有人死了又复生的? “那你现在到底是人还是鬼?” 谢凛冷冷扫了开口那人一眼,道:“最近京城中的流言,朕也有耳闻。是人是鬼,自有灵云寺见空大师来作见证。” 见空大师! 是见空大师! 裴央央没听说过此人,转头看去,就一个身穿朴素僧袍的光头和尚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已是耄耋之年,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邃异常。 他走到裴央央面前,慈祥地朝她笑了笑,双手合十行礼。 “还请施主见谅。” 裴央央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搞什么鬼,便把手递了出去,坦坦荡荡,没什么好躲藏的。 见空大师将手轻轻搭在裴央央的脉搏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在场所有人睁大眼睛,谁也不敢想说,屏息眼巴巴地瞪着,似乎十分信任这位灵云寺的见空大师。 见空大师为裴央央把了一会儿脉,再度行礼,眼里的笑容更加温和。 “阿弥陀佛,裴施主脉搏有力,呼吸沉稳,确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全场顿时哗然。 “见空大师是得道高僧,连他都这么说,难道裴央央真的复活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谢凛的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裴央央五年前遭人杀害惨死,是天理不容,这年来,朝廷动荡不安,祸事频频,这是天怒,是上天的惩罚。” 他的声音沉着平稳,带着威压,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让人不由信服,频频点头。 却全然忘了,这五年的朝廷动荡,皆是由谢凛而起,所谓祸事频频,也都是他用一个脑袋一个脑袋堆砌起来的。 但此时,所有人都仿佛被他蛊惑了一般。 谢凛再次抬高声音,道:“如今五年过去,天佑大夏,让裴央央死而复生,展露奇迹,从此以后,大夏必国泰民安,更加强盛!裴央央的归来,这是天兆!是祥瑞!是万民之福!” 伴随着最后一句话,他拿起裴央央,共同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阳光之下。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裴央央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光晕,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在发光,哪里是什么恶鬼? 分明是天上的仙子! 所有人瞬间被眼前这一幕所感染,眼神激动地看着阳光下的裴央央,再无刚才的恐惧和,反而充满憧憬和期待。 不错! 死而复生是神迹! 是上天的恩赐! 如果她真的是恶鬼,为什么能站在阳光下? 所有人越想越激动,不知道是谁先跪下,高呼:“天佑大夏!” 周围的人纷纷被感染,接二连三跪了下来,对着裴央央开始朝拜,口中不断呼喊着。 “天佑大夏!天佑大夏!天佑大夏!” 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裴央央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她转头看向谢凛,对方拉着她的手,目光沉安地看着众人的朝拜,古井无波,似乎是感觉到裴央央的视线,转过头,对他缓缓一笑,嘴唇动了动。 欢呼声太大,盖住了他的声音。 安裴央央知道他在说什么。 “央央,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后盾。” 在场所有人中,只有裴家人没有跪下。 他们看着周围的人,又是惊讶,又是茫然。 央央怎么摇身一变,成祥瑞了? 文武百官的欢呼声连绵不断,最后是谢凛叫停,众人才终于平息,又恢复了宴席中的样子,不过那双发亮的眼睛却频频往裴央央的方向看。 他们真的不怕她了,就是现在完全把她当成大夏希望来看待了。 裴央央被他们灼热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 见空大师走过来,双手依旧合十,眉目间满是佛性。“皇上,老衲的事情已经办妥,还请先行到此。” 面对他,谢凛难得表现得态度恭敬。 “今日多谢见空大师。” 裴央央也连忙跟着行礼。 这大和尚也并非迂腐之人,还好今日他帮了自己,否则她这个恶鬼的名头就洗不清了。 见空大师笑容温和。“裴施主身怀奇遇,你与老衲有缘,灵云寺随时欢迎您的到来。” 裴央央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答应。 如果这个见空大师真的这么厉害,她倒是很想向他问问,自己的死而复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目送见空大师离去,裴央央便撞进谢凛深邃的眼眸中,顿时气从中来,白了他一眼。 狗男人太坏了! 第49章 皇上,很护着她 如此对皇上大不敬的举动,落在谢凛眼中,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莞尔一笑,语气中甚至有些讨好。“还在生我的气?” 裴央央:“你有这些计划,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刚才你摘掉面纱的时候,简直吓坏我了。” 若不是因为谢凛摘下她面纱之前说过那句话,她肯定会第一时间落荒而逃的,就算这样,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谢凛:“对不起,如果我提前说过,你还会过来吗?” 裴央央一愣。 肯定不会。 她之前一直不敢出门,害怕听到别人说她是恶鬼,害怕又出现在青溪馆时发生的事情,所以无论谢凛说什么,她都不会离开裴家。 却没想到,谢凛已经做足准备,连见空大师都请来了。 “你就不怕见空大师把完我的脉,发现我真的是一只恶鬼?” 谢凛眼中闪过一抹暗光,语气坚定:“不会。” 片刻后又缓缓一笑。 “更何况,如果央央真的鬼,那反而更好,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央央藏起来,藏在我的寝宫中,待在只有我才能看到、听到、碰到的地方。毕竟像央央这样美的鬼,只有天子才能镇住。到时候,央央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裴央央被他语气中显露出来的强烈占有欲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不许开这样的玩笑,太吓人了。” 谢凛笑了笑,没说话。 是玩笑吗? 不。 他是真的这样想过的。 可惜,可惜央央不是鬼。 庆幸,庆幸央央不是鬼, 复杂的情绪在他的眼眸中流转,最后被慢慢压下。 果然还是会吓到她吗? 如果裴央央知道他心里那些肮脏的想法,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再也不愿见他吗? “裴小姐。” 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 裴央央循声看去,只见是一个身穿白月白软罗烟齐胸襦裙的年轻女子,长相温婉,目光柔和,缓步走来,头上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是大家闺秀的端庄优雅。 就是有些面生,记忆中没见过。 “你是……” 女子刚要开口,被谢凛冷脸打断:“你来干什么?” 他的目光冰冷,完全没有半点刚才和裴央央说话时的轻柔温和,看向女子的目光十分不悦。 女子却好像已经习惯了。 这五年来,皇上对谁都是冷言冷语,能让他用温柔语气对待的,仅有一人。 她微微一笑,道:“回禀皇上,裴小姐的事情,我早有耳闻,以前一直可惜错过,今日终于见到,果然如我想象中一样惹人怜爱。更何况,裴小姐是裴左相之女,我是右相之女,理应见一见的。” 裴央央微微睁大眼睛。 她之前就听说,朝廷中除了裴鸿,还有一个右相,两个丞相分庭抗礼,有时意见相左,经常吵得不可开交。 裴鸿将那名右相形容得如同洪水猛兽,没想到他女儿这么温柔有礼。 女子浅浅一笑,轻声道:“小女子名叫甄云露,见过裴小姐。” 裴央央小时候,孙氏曾致力于将她培养成大家闺秀,学女红,学琴棋书画,可她偏不爱那些,就喜欢蹴鞠和出去疯了似的玩,常常把孙氏气得不轻。 孙氏也曾努力教导过她一阵,后来发现裴央央实在顽皮,只好选择放弃,还说:“自己的女儿,自己宠着吧,做不了大家闺秀,快快乐乐一辈子也挺好的。” 此时裴央央看着眼前的甄云露,感觉她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爹娘肯定很喜欢吧? 裴央央好奇地打量着她,有点羡慕。 “我叫裴央央,你好。” “央央妹妹。” 甄云露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却把裴央央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 “你不怕我?” 她不久前还被人说成是恶鬼。 甄云露浅笑,看着她。 “裴小姐现在是大夏的祥瑞,是大夏的幸运,我怎么会怕?而且当初听到传闻的时候,我就不相信那些流言,就算没有今日的事,我也想与你交个朋友。” 裴央央越看甄云露越喜欢,觉得她不仅知书达理,还明辨是非,现在那些官员都不敢轻易靠近她,只有她第一个过来了,胆识惊人。 而且,如果她和甄云露打好关系,没准爹和右相的关系就能好起来,一起辅佐谢凛,管理朝政。 裴央央脑海中的算盘噼里啪啦作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频频点头。 “好啊,我就喜欢交朋友!” 甄云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容更加温柔。“那央央妹妹,以后有时间,我去裴府找你,如何?” “好啊,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玩。” 裴央央二话不说就答应,就是不知道甄云露喜不喜欢蹴鞠,到时候他们三个人就能一起蹴鞠了。 她在脑海中勾勒着美好构想,旁边的谢凛却眉心微皱,表情有些不快,将裴央央的手拉回来,放在自己手里。 “央央想玩什么?为什么不叫上朕?” 裴央央啪一下将他的手甩开,重新拉起甄云露的手。“才不叫你,你一来就会捣乱,我只要云露来。” 她可还记得,上次谢凛说陪她一起蹴鞠,最后把她带到树下,不顾正在外面巡逻的二哥,对她做了那么多坏事。 直到现在,裴央央看到那棵树,都会满脸通红。 再和他一起蹴鞠,还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 看到她脸颊开始泛红,谢凛就知道她在想上次蹴鞠的事情,眼底也染上几分笑意,故意逗她。 “上次蹴鞠,难道央央不喜欢?” 裴央央的脸顿时更红了。 两人平时就是这样,无论是以前谢凛还是太子的时候,还是五年后谢凛登基,裴央央死而复生,两人的相处模式都没变过,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却让旁边的甄云露看得心中震惊。 刚才,裴央央竟然甩开了皇上的手。 她甚至还用那种语气和皇上说话…… 而皇上看起来也丝毫没有生气,反而还心情不错的样子,要是换成其他人,可能已经被砍十次头了吧? 而且她也终于看了出来,今天皇上突然设宴,还把文武百官和其家眷都叫来,不是别人猜测的商谈国事,也不是为了赏花赏酒,而是为了她。 为了裴央央。 这么大的阵仗,只是为了帮裴央央澄清谣言。 如此大手笔,皇上究竟是…… 甄云露心中思绪万千,想要再开口,却突然接收到谢凛警告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被吞了回去。 皇上,很护着她。 第50章 亲我一下 现场情况稳定,裴家几人才终于找到机会走过来,哪管得了什么皇上,什么宴会,纷纷冲到裴央央面前,一脸心疼。 “央央,你没事吧?我们还以为你在家里呢,怎么突然过来了?” “刚才他们说的那些话,你都别放在心上,前面的不要听,后面的倒是可以听一听。” “央央,你别难过,哥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真是的,为什么带你来这里?难道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竟然还把你带到这里来,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一点也不会为我们央央着想。” …… 他们更是过分,直接当着谢凛的面,把他数落了一遍,就差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了。 这要是被其他官员听见,一定吓得半死。 裴家人却根本不怕,什么皇帝威严?能有央央的安全重要吗? 面纱掉落的时候,他们吓得心脏都快骤停了。 就连一向稳重的裴鸿也动了怒,将裴央央护在身后,气冲冲道:“皇上,您未经我们允许,突然将央央来到这里,实在太冲动了!至少,至少你也应该和我们说一声!让我们有个准备,万一事情发生意外怎么办?” 裴鸿骨子里遵守礼教,从未这样和皇上说过话,现在是真的被气得不轻。 孙氏在后面拽了他两下,都没能把人拽回来。 站在旁边的几个公公和侍卫都是眼皮一跳,心生恐惧,裴左相莫不是忘了当今皇上的性子吧? 疯帝。 这些年来被砍头的那些人都可以证明。 这样和皇上说话,真的是不要命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疯帝今天,竟然不疯了? 甚至,脾气好到不可思议。 面对裴鸿的指责,他虚心听教,像晚辈在听长辈的教训,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更没有要把他拖出去砍头的迹象,反而微微点头受教。 “裴相教训得极是,朕以后会记得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甚至就连裴鸿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他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都已经做好和皇上斗争到底的打算了,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不好。 难道疯帝真的不疯了?变成正常人了? 他这么轻易就接受,反而把裴鸿整得不会了,怒气瞬间熄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凛继续道:“今天的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以后央央就是大夏的祥瑞,是上天赐下的吉兆,不会再有人敢说什么,央央也可以自由出门了。” 不用再天天躲在家中,为了不让家人担心,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闻言,裴家几人目光一柔,纷纷看向裴央央。 “央央,这几天委屈你了。” 裴央央没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只是没想到自己藏起来的小情绪,竟然都被谢凛发现了。 谢凛:“事情已经解决,今日的宴会才刚刚开始,朕让人准备了很多活动,央央想去看看吗?” 几人纷纷朝她看来,一切都听她的意思。 裴央央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庭院四处都安排了很多小游戏,还有放风筝,比上次他们去踏青时遇到的还要多。 刚才碍于身份特殊,她不能过去,现在早就忍不住了。 “我确实挺好奇的。” 话音刚落,两道声音齐刷刷响起: “大哥带你去!” “二哥带你去!” 裴景舟和裴无风几乎是第一时间开口。 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在他们开口的同时,谢凛已经先动手了。 说太多也没有直接下手快,他直接牵起裴央央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朕现在就带她过去。” 裴景舟和裴无风齐刷刷瞪大眼睛,不服气,但皇上都开口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宝贝妹妹被人拐走,扭头就告状。 “爹,你看他!还有当皇上的样吗?” 堂堂皇上,有时间不去批阅奏折,竟还来和他们抢人! 裴鸿无奈地摇了摇头。 人家是皇上,他们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吧? 咦?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裴鸿在脑海中思索着这件事的可能性,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见过裴相。” 他迅速回神,看到甄云露,神色微微一整,只简单打了声招呼,就迅速带着她家离开。 甄云露是右相甄建安的女儿,没什么好聊的。 甄云露见他走了,好脾气地笑笑,倒是身边的丫鬟低声抱怨:“裴家如此不懂礼数,难怪老爷不喜欢他们。” “父亲与右相在朝廷中分庭抗礼,共同辅佐皇上,偶尔政见不同有争论是正常的,不可妄议。” 她低声警告了一句,带着丫鬟离开。 上次去踏青,裴央央没玩尽兴,这次在谢凛的带领下,她把庭院中所有游戏都玩了一遍,玩得乐不思蜀。 “上次来的时候我一直躲在后面,没想到这个宴会这么好玩,还有这么多游戏,我都不知道。” 裴央央额头上带着细细的汗珠,但一双眼睛亮晶晶,要不是太累,根本舍不得停下。 谢凛拿出手帕,亲手帮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笑而不语。 他没有说,今天的宴会之所以会这么热闹,都是自己专门为她准备的,那些游戏也是投其所好,上次的春日宴可没有。 大多数时候的宴会都十分乏味。 “你要是喜欢,以后再设。” 裴央央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总不能天天参加宴会吧?” 虽然这对她很有诱惑力。 她抬起头,看进谢凛的眼中,才后知后觉两人的姿势有些亲近,他还一直在帮自己擦汗! 裴央央朝周围看了看,确定没人看到,才连忙接过手帕,十分敷衍地随便给自己擦了擦。 “凛哥哥,今天的事谢谢你。” 要不是谢凛,她还不知道要在家里躲到什么时候。 “今天已经是你第二次道谢了。” 裴央央:“那你说,要我怎么谢你?” 谢凛看着她那双自己已经盯了一天的红唇,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汹涌又一瞬间涌出。 “亲我一下。” 第51章 她在引诱他 饱满的唇瓣带着水光,在阳光中呈现出嫣红的颜色。 少女眼中带着天真和懵懂,仿佛人世间再纯洁不过的精灵,谢凛清楚,她根本无意那么做,但依旧觉得,她在引诱他。 放风筝的时候,她轻咬唇瓣,贝齿莹润,双唇微撅。 她在引诱他。 投壶的时候,她紧张得舔舐嘴唇,水光潋滟,红润惹人。 她还在引诱他。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看在谢凛眼中都成了极致的诱惑。 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地方,他看着眼前对他毫不设防的人,脑海中就忍不住浮现出那天的春日宴,那天的书房,那里面发生的点点滴滴。 因为当时被人下药,他的记忆有些朦胧,却也记得当时的美好,让他反复回想,想要再体验一次,细细感受。 太阳炙烤下,明明没参加游戏,谢凛也开始感觉到一阵口干舌燥。 宴会上这些人都变得十分碍眼,恨不得他们全部消失才好,只剩自己和裴央央两人,然后把她再拉去书房…… “亲我一下。” 他说。 语气中带着偏执,他现在急需一个吻,才压制住内心沸腾翻涌的情绪。 “你不要再戏弄我了。”裴央央道。 她感觉谢凛是在开玩笑,逗她玩,否则在这样的地方,在隔着一道墙就是文武百官的情况下,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可抬头看向他,裴央央被那直白的眼神看得浑身发热。 他竟不是在开玩笑,而是那样专注,认真地祈求着。 像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在祈求上苍的眷顾。 裴央央犹豫片刻,上前一步,她轻轻踮起脚尖,忍着内心的狂跳和害羞,一点点靠近,在他的脸颊落下轻轻一吻。 仿佛羽毛轻触,一瞬的时间,然后迅速退后,甚至后退了两步,拉开更远的距离,低头看着脚尖,羞得连看都不敢看他。 “我想去下围棋了。”她说,声音细若蚊吟。 谢凛没想到她真的会亲自己,亲他的脸颊,和他心里头那些肮脏的念头比起来,是如此的纯洁,干净到他浑身战栗。 虽然时间很短,但也足够让他心里泛起甜蜜。 这是裴央央第一次主动亲他。 尤其她亲完还那样害羞,更让他心潮澎湃。 原来内心的欲望并不是因为浅尝辄止而平息,只会越来越大,想要的也越来越多。 但这会吓坏她的。 漆黑的眸子中闪过挣扎神色,很快又归于平静。 谢凛缓缓一笑,拉起她的手。 “好,我带你去。” 两人一同离去,树林中,一个身影慢慢出现。 甄云露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脸上写满震惊,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因为在宴会中玩了太多游戏,精疲力竭,裴央央第二天睡到日晒三竿才终于起床。 家人见她休息,也从不来打扰她,只有月莹听见声音,捧着铜盆和帕子走进来。 洗漱完成,裴央央看着门口,心里痒痒的。 好想出门。 若昨天没有去参加宴会,她或许还能忍耐,可现在却不行了。 “月莹,娘的生辰快到了,我们去逛逛,帮娘挑选礼物吧。” 月莹慌张道:“小姐真的要出门吗?万一被人发现……” 她还记得上次去青溪馆的时候,他们被愤怒的人群包围,险些出事,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 裴央央想了想,道:“没关系,我可以戴上面纱,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出门吧?只是买了东西就回来,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很快,两人准备妥当,裴央央换了一身轻便衣服,戴上面纱,和月莹一起悄悄从门口走了出去。 两人一路都走得小心翼翼,躲躲藏藏,就怕被认出来。 刚走了没一会儿,却明显感觉周围的人似乎都在看她们。 月莹:“小姐,他们怎么都在看我们?” 裴央央一路走来都不敢抬头,没什么有什么不对的。 “没有吧?你别多想,我都蒙上面纱了,他们不会认出我的。” 可是继续往前,周围的人却越来越多,而且都在往裴央央身上看去。 “你是裴小姐吧?”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吧?这样也能被认出来? 裴央央连忙摇头,矢口否认。“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对方的语气却更加坚定。 “没错,就是你,以前你来我的店里买过东西,我绝对不会认错!” 周围的人听见这话,顿时骚动起来。 “裴小姐!裴小姐在这里?” “就是之前传闻中的那个裴小姐?她竟然在这里?” “快!快找到她!” …… 裴央央一听这话,顿时慌了,一把拽起月莹准备跑,却没想到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她被人群包围住了,所有人都盯着她。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别过来,你们要是敢抓我,裴家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她没有底气地警告着。 站在前面的几人却愣了一下,露出疑惑的表情。 “裴小姐,我们怎么会抓你呢?我们还来找你祈福的啊。” “祈福?” 什么意思? “裴小姐,您现在可是大夏的祥瑞,是福星,我们都想沾沾你身上的福气,以后可了不得呢!死而复生,我以前从未见过,没准沾了福气,我以后也有好运气!”那人乐呵呵地说道。 周围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裴央央彻底愣住,这才发现众人的眼神并非敌视,而是羡慕和崇拜,看着她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是昨天宴席上发生的事情传开了吗? 没想到才过去一晚上,竟然全京城都知道了,而且大家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她略带犹豫地询问:“你们要怎么沾福气?” 那人立即抖出一个荷包,说:“小人想请裴小姐摸一摸我这个荷包,给它开开光,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裴央央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就这样?” 对方立即激动起来,高高捧着荷包往外走,一边高声大喊:“裴小姐帮我的荷包开光了!裴小姐帮我的荷包开光了!” 第52章 他也想摸 周围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投去羡慕的目光,纷纷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递到裴央央面前。 “裴小姐,我这幅画,您可以帮我开开光吗?” “裴小姐,我新店开张,想向您求一幅字,挂在店中,肯定生意兴隆!” “裴小姐,民妇能不能和你握手?想沾沾您身上的福气。” …… 七嘴八舌的声音不断响起。 裴央央被围在中间,只要不是把她抓起来去超度,不太过分的要求,她都点头答应。 不一会儿,人群就自发排起队,纷纷等着沾裴央央的福气,长长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 裴无风刚从军营回来,马车行至街市,却被堵得水泄不通,根本无法行进。 “怎么回事?今天这里有什么活动吗?为什么这么多人?” 他掀开轿帘,看见街道上拥挤的人群,一眼看不到头,眉头紧锁。 身边的侍卫回:“启禀将军,听人说这里有仙女下凡,大家都在排队让她开光,沾沾福气。” “胡闹!” 裴无风脸色一沉,怒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仙女?简直就是歪门邪道,更何况这里是街市,人来人往,全部挤在这里,别人还怎么通行?” 他好不容易把军营里的事情处理完,准备回去找妹妹,怎么能被耽搁在这儿? 裴无风立即走下马车,气冲冲地朝人群走去,准备去会一会那个什么仙女。一路走过去,都能看到不少百姓手里拿着字画或者荷包,小心翼翼地捧着,一脸喜悦。 “仙女可真灵验,还帮我题了字,以后我挂在家中,可以保佑家宅平安。” “她刚才还夸了我呢!” “仙女长得真好看,浑身都是仙气。” …… 裴无风听着不屑,对身身边的侍卫道:“这些都是骗人的玩意,无知草民才会相信。” 说着,走到人群中心,抬眼一瞧,看见队伍的最前头,一个身穿白色襦裙的少女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他动作猛地一顿,扭头便往外走。 侍卫连忙叫他:“将军!将军去哪儿?” 裴无风头也不回。 “我去排队。” 这仙气,他也想沾一沾。 裴央央也没想到,自己出趟门竟然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有的想和她握手,有的希望她题字,还有人希望她能帮忙开光。 裴央央哪会什么开光?只能尽量满足。 虽然大家不再怕她,不再把她当做恶鬼,她心里很高兴,可是在这里停留一个时辰了,她还没能去给娘亲选生辰礼物。 她一边想着,感觉面前来了一个人,下意识询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希望我的妹妹能开心快乐。” 熟悉的声音,裴央央倏地抬起头。 “二哥,你怎么来了?” 裴无风笑着道:“刚从军营回来,正准备回家找你,听说这里有仙女下凡,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个仙女竟然就是我的妹妹。” 裴央央一阵脸红。 “都是他们这么叫我的,我让他们别这样,他们都不听。” “我觉得他们说的没错,央央本来就是仙女。” 裴央央无奈。“我这次出来,本来是想给娘亲买生辰礼物的,没想到从走进这条街,就没再动过。” “娘亲的生辰快到了啊,走,我陪你一起去。” 裴无风转身朝还等在周围的人摆摆手,抬高声音道:“散了,都散了吧,你们要想沾仙气福气,不用特意来找她,心诚则灵。” 周围的人面露遗憾,但还是纷纷散开了。 裴央央这才松了一口气,和二哥朝店铺走去。 裴景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去御书房找皇上议事的路上。 也许是因为裴央央身上的污名终于被洗清,全家人都为她高兴,裴无风也不管什么时候,第一时间把好消息传过来。 听完太监的转达,裴景舟微微一笑,有点羡慕,可惜他今天还有要事,不能亲眼看到央央被众人簇拥,奉若仙女的画面。 想到这里,他不由加快脚步,只想尽快见完皇上,处理好政事,然后快快回家,询问当时的具体情况。 来到御书房。 谢凛身穿黑色衮服,头戴金冠,眼神沉静,古井无波,却暗含威仪和压迫,这是来自天子的龙威。 裴景舟看到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几年前,谢凛提剑杀进皇宫,逼先帝退位的疯狂和血腥,如果央央看到那个画面,还会觉得眼前的人是她的“凛哥哥”吗? “微臣参见皇上。” 裴景舟规规矩矩跪地行礼,没有半点敷衍。 皇上抬头扫了他一眼,开口道:“你之前送来的公文,朕已经看过了,这是里面出现的问题,你先看看。” 裴景舟一惊。 那可是整整五年的吏部公文啊! 他这就看完了?怎么可能? 皇上最近不是一直粘着央央,游手好闲吗?他是什么时候看完的? 裴景舟心中震惊,接过来迅速翻看,惊讶地发现皇上所说并非为虚,里面的内容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只有详细研读过那些堆成山一样的公文,才能找出这么细致的问题。 皇上沉声问:“你有什么看法?” 裴景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根据上面的内容,提出了一些建议。 皇上微微点头。 “可以,就按照你说的办。” 说完,立即拟了一道圣旨,雷厉风行。 裴景舟接过圣旨,正准备离开,皇上突然开口询问:“央央现在如何?昨日宴会中的澄清已经慢慢传开,百姓对她的看法应该会有所改变。” 提起裴央央,裴景舟立即打起精神。 “好多了,今天央央出门的时候被人认出来,很多人抢着和她握手,都想沾沾她身上的仙气,现在很多人都觉得她是仙女呢。” 他一边说,忍不住笑起来。 皇上的目光却顿时一沉,抬头,目光直直看来。 “握手?” 裴景舟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还在继续高兴道:“可不是吗?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还好裴无风路过,才把她从人群中解救出来。现在已经没人要把央央抓起来了,反而很喜欢她。” 说完,却见皇上已经许久没有反应,疑惑看去,见他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目光漆黑幽暗,满脸写着不快和阴郁。 第53章 招魂 “皇上,还有其他事吗?若是没有,微臣就先回去了。” 偌大的御书房不过安静片刻,才终于传来皇上低沉的声音。 “回去吧。” 裴景舟一刻也没有停留,迅速拿着圣旨离开。 当御书房中只剩下谢凛一人,他放下手中毛笔,只见洁白的纸张上已经留下了一滴墨点,十分突兀,是他刚才情绪翻涌时落下的。 他盯着那滴墨,眼中冷光闪烁,是疯狂扭曲的占有欲。 “握手……吗?” 裴央央和二哥裴无风一起逛了几家铺子,也都遇到了同样的情况,现在她的名字可说是传遍京城,人人都想和她握手,人人都想沾沾她身上所谓的仙气。 两人一直到傍晚,才买到心仪的礼物回家,吃完晚饭,裴央央早早就睡了。 因为今天的经历,她连做梦都很开心,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晚风吹过树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紧闭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夜色中而来,越过窗沿,来到裴央央的床边。 男人一身黑衣,快要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从窗户照进来的稀薄月光,可以依稀看到他深邃的轮廓和眼底的幽暗。 床上的裴央央还在睡梦中,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就这样站在床畔,低头看着睡梦中的人,片刻后,从怀里拿出一方手帕,拉起裴央央放在身侧的手,细致地帮她擦拭起来,像是要将其他人的痕迹全部擦掉。 “央央今天真的很不乖,怎么能碰别人的手呢?” “是这只手?还是这只?” 他擦完一只手,又拿起另一只手擦拭,动作很轻很轻,声音很浅,却带着空前巨大的占有欲,碾压着岌岌可危的理智。 “真想把那些碰过央央手的人都抓起来,砍了他们的脑袋,让他们一辈子也不敢肖想。” “如果我这样做,央央会害怕吗?会不喜欢我吗?” “可是,央央的手只能有我碰,只需要我碰,对不对?” 睡梦中的人当然无法回应他的问题,只有晚风沙沙吹着 房间里静谧非常。 谢凛仔仔细细帮裴央央擦干净双手,将白皙的手捧在掌心,情不自禁低下头,在她的手背落下一个虔诚的亲吻。 “你不是他们的仙女,是我一个人的。” 微风吹来,吹散了这句话。 房间窗户重新被人关上,房间里的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从来没有人出现过。 第二天一早,裴央央早早起床,让月莹准备好香油钱和素斋,乘坐马车朝灵云寺而去。 她身上的谣言之所以能洗清,其中有谢凛的安排,也有见空大师的帮助。 见空大师是得道高僧,他说的话最有说服力,正是因为有他的澄清,百姓才不再觉得她是恶鬼。 于情于理,裴央央都应该亲自去灵云寺谢谢他。 灵云寺位于城外灵云山上,已有千年悠久历史,因为祈福十分灵验,日日香火不断。 裴央央以前不曾来过,跟随其他香客一起进寺庙,拜了佛,正打算寻找见空大师,一个小沙弥先找过来。 “这位施主,见空大师已经等待您多时了。” 裴央央心中惊讶。“是在等我吗?你没认错人?” 来灵云寺之前,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就连家人都不曾。 小沙弥:“来者可是裴央央裴施主?” 裴央央瞬间信服,立即跟着他朝里面禅院走去。 这见空和尚不愧被称为大师,果然佛法高深,竟能知道她今日会过来。 后院稍显安静,只有幽幽檀香和不绝于耳的木鱼声,让人心中沉浸。 裴央央在小沙弥的带领下走进其中一个禅房,前日在宴席上见过一次的见空大师正盘坐在蒲团上,手持遗传佛珠,闭目念经。 “裴施主来了。” 他倏地睁开眼睛,老态龙钟的脸上,一双眼睛透着精光,温和慈爱。 裴央央轻轻行礼,好奇地问:“大师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见空大师缓缓一笑。 “你我有缘。”他并未明说,直接开门见山问:“裴施主今日来,是有什么事想问老衲吧?” 裴央央点头。 “见空大师,您相信我是死而复生吗?我为什么会复活?”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见空大师仔细看着裴央央的脸,继续道:“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天既然这么做,就一定有其中的道理。裴施主现在不知,是因为时候还没到。” 裴央央听得有些懵懂,也不知和尚是不是都这样,说话高深莫测,天机不可泄露。 她歪了歪头。“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很快。” 裴央央无奈,总感觉他说了就像白说,但没有再继续往下问,又开口道:“我今天来找大师,也想亲自感谢大师那天的帮忙,多亏了大师,才能洗清我身上的恶名。我想知道,大师那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皇上让您说的?我现在到底还是不是人?” 她有些担心,怕谢凛为了帮她故意让大师那么说,想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见空大师缓缓一笑。 “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确实是人。” 裴央央顿时松了一口气,又听他道:“而且老衲出面并非因为皇上,而是因为施主你。” “我?” “老衲和施主有过一面之缘,五年前,在施主死后,皇上曾请老衲去为施主招魂。” 裴央央睁大眼睛。 在她……死后?谢凛曾经试图给她招魂? 这句话简直就是一道惊雷,超乎裴央央的想象。 见空大师继续道:“那时,裴施主身死不到三天,身体存放在冰室之中,看起来就和睡着一样。皇上当时尚未登基,命令老衲为施主招魂,将您的魂魄招魂。” 他缓缓说起五年前的过往。 那时的谢凛已经显现出几分疯魔,只是还没有现在明显。 见空大师踏进冰室,就看到谢凛坐在冰床边,握着裴央央的手,表情看起来很平静,说出的话却让那个人震惊。 他让他招魂。 第54章 钦点的皇后 他说裴央央只是魂魄离体,他要她活过来。 可裴央央胸口浸透的鲜血却明显告诉他,人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 她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已经永远失去了生命。 但谢凛听不见任何话,他拔出剑,执拗地抵在见空大师脖子上,说裴央央没有死,他如果不把人救活,就杀了他。 见空大师缓缓摇头,盘腿坐下开始念经,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反应。 谢凛见威胁没用,开始利诱,许诺他国师的封号,见空大师依旧不为所动。 “施主,人死如灯灭,就让她尘归尘,土归土吧。” 谢凛听见这话,像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他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不!我不相信!她不会死!她不可能死!” “大师,求求你帮帮我,我只是想和央央说说话,我好想她,我还有很多话没和她说……如果我那天早点过去……如果我……” 泪水不断滚落,男人痛苦的哀嚎不断在冰室中回荡,只有冰床上的裴央央依旧“熟睡”,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不为所知。 见空大师第二次见到谢凛,他已经登基称帝,血溅皇宫的事迹传遍整个大夏,所有人说他已经疯了。 那日清晨,他孤身来灵云寺,一身朴素衣裳,目光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大师,如果我死了,能见到央央吗?” 见空大师回答:“人死后过奈何桥,或入天堂,或转世轮回,或下地狱,皇上和裴施主若是有缘,自然能遇见。” 男人惨然一笑,整个人看起来快要碎掉。 “央央生性纯良,理当上天堂,享受供奉,而我这样的人只会下地狱,我们如何还能见到?如何还能见到?” 见空大师:“阿弥陀佛。” 谢凛身形摇摇晃晃,神色恍惚地离开了灵云寺。 而第三次见面,就是听闻裴央央复活的消息…… 裴央央对自己死后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听得格外认真,听到谢凛询问见空大师的那个问题,心头不由一跳。 谢凛还想过死吗? 自己的死,竟然让他这么难过。 裴央央一直以为,自己五年前的离世,只有家人会在意。 见空大师讲完过去的事,看向裴央央,透过面相观察着她的命格,继续道:“五年前第一次见皇上,老衲回灵云寺之后,曾经夜观星象,算过一卦。当时代表太子的紫微星气数大变,隐隐有变成恶星的迹象,那是大夏将亡的征兆,天下必定动荡不安,生灵涂炭。” “五年后,皇上请我在宴席上为裴施主作证,当天晚上,我再次夜观星象。恶星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一颗伴星,光线微弱,闪烁不定,却在慢慢影响恶星周围的气数,灭世征兆已经有了破解之法。” “裴施主的复活,让皇上的命格也发生了改变。” 裴央央听得心惊。 大师说的是,谢凛有毁灭天下的可能,但是因为自己的复活,让事情出现了新的转机? “如今大夏的未来,天下的未来,都在裴施主一个人手中。” 裴央央顿时感觉压力山大。“可我一个普通人,怎么救世?我不懂治国,也没有兵马,我什么都不懂。” 见空大师只是看着她轻笑,轻叹一声阿弥陀佛,然后继续闭目念经。 裴央央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不再开口,只好起身告辞。 走出禅房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搞不懂自己要怎么救世?而且谢凛人这么好,他怎么会灭世呢? 记得以前她偷偷跑进国子监,听到太傅授课,询问治国之道,谢凛的回答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治理天下,应有一个仁字。” 见空大师会看错星象吗? “裴小姐。” 正想着,一道温婉声音传来。 裴央央转头看去,见一个身穿浅青色云缎裙的女子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两个丫鬟。 “甄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 甄云露莲步轻移,就算在山间也是端庄优雅,浅笑道:“我时常会来灵云寺上香,没想到竟然在这儿遇到了裴小姐,你也是来上香的吗?” “我来找见空大师有点事,已经准备回去了。” 甄云露轻轻拉起她的手,动作亲昵。“最近京城里的事我都听说了,说裴小姐是仙女下凡,所有人都围着你沾仙气呢,今天我可要好好来沾一沾,希望一切顺遂。” 裴央央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都是他们胡说的,甄姐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裴小姐不用谦虚,这是皇上亲口所言。” 裴央央本来就喜欢甄云露,只觉得她说话做事十分温柔,是自己从未有过的,顿时又感觉亲近了几分。 这时,一个小沙弥捧着祈福香走过来,对甄云露道:“施主,都已经准备好了,住持就在大殿,只等施主过去就可以开始祈福。” 裴央央看到他手里捧着金色的香,顿时心生疑惑。 在大夏,只有皇上用的香才是金色的,其他人只能用绿色、黑色和紫色,不可逾越。 “甄姐姐,你今天是来给谁祈福的?这金色的香是你的吗?” 甄云露轻声道:“我今日是来为皇上祈福的,所以请住持亲自出面,希望一切顺利。” “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为皇上祈福?难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不由想起刚才见空大师和她说的那些话,不由紧张起来。 甄云露笑容中多几分羞涩,目光落在那些金色的香上,竟然十分温柔,似在通过它看什么。 “没出什么事,裴小姐不用担心,只是我以后可能很难再来灵云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所以想多求一些。” “为什么不能来?灵云寺就在城外,距离不远,要是想来,随时都可以过来啊。” 甄云露说:“入了宫,是很难再出来的。” “入宫?” 什么意思? 为什么突然要入宫? 正想着,跟在甄云露身边的丫鬟开口解释道:“我们小姐和皇上已有婚约,是钦点的皇后,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要入宫了,等当了皇后,当然不能再随意出宫。” 第55章 仙女姑娘 入了皇宫…… 当上皇后…… 裴央央愣在当场,半晌才回过神。 “谢……皇上和甄姐姐订了婚?我之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甄云露微微垂眸,笑意温柔,语气含羞地解释道:“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先帝与我父亲相识数十年,还未登基前便许诺,甄家女儿与皇家有一姻缘,必能成为皇后。” 她看起来害羞极了,一字一顿地说: “如今皇上已经登基,甄家只有我一名女眷,所以我们之间的婚约……应当是这样了。” 裴央央曾听裴鸿提起过,先帝当初登基也是历经千辛万苦,说是九子夺嫡也不为过,当时右相还不是丞相,就已经全力支持先帝。 没想到两人私下竟立下这样的约定。 右相助先帝夺取皇位,先帝则许诺甄家一个皇后。无论谁登基,甄云露都是皇后。 而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谢凛。 裴央央心中五味杂陈,难怪她会亲自来灵云寺为谢凛祈福,难怪每次提起谢凛,她都一脸害羞。 “这件事,皇上知道吗?” 甄云露点头。“知道。” 裴央央抿了抿嘴唇。“那他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 裴央央安静下来,等小沙弥再次催促甄云露去上香,她才匆匆告辞,叫上月莹一起离开。 “小姐,您和见空大师见面,还算顺利吗?” 怎么一出来就气呼呼的样子? 裴央央猛地停下步伐,道:“月莹,你知道吗?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明明已经有了婚约,却从来不告诉她,还偏偏来招惹她。 他一直知道甄云露的事,却没有反对,什么都没说,不就是默许了吗? 狗男人! 亏她还因为污名洗清的事,对他十分感激,现在看来,反而是自己被耍得团团转。 见空大师肯定看错了,自己怎么可能从谢凛手中救世? 他明明就不在乎她。 裴央央又气又恼,心里还升起一阵委屈,以后都不想再理会谢凛了。 她走得飞快,下了山,进入京城后,没注意到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头撞在别人背上。 咚一声,疼得她皱起眉,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捂着额头,头顶却传来一个人温润的男声。 “啊,是女鬼姑娘。” 蓝卿尘缓缓一笑,又改口道:“不,现在应该叫你仙女姑娘了。” 裴央央没想到自己撞的还是个认识的人,有些不好意思。 “蓝老板,你别取笑我了。” “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姑娘是仙女下凡,我说的可不是假话。”蓝卿尘手中的折扇轻轻摇了摇,注意到裴央央眼眶中含泪,眉心微微蹙起,弯腰凑近了些。“我把你撞疼了吗?让仙女落泪,我可是会下地狱的。” 她连忙摆手,这么撞一下,才不会让她流眼泪。 “不是因为这个……对不起,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 蓝卿尘莞尔一笑,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问道:“青溪馆最近推出了新菜色,姑娘想去试吃看看吗?有仙女临门,青溪馆的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 裴央央被他的语气逗得笑起来。 “上次是我害了你们的生意,要是能帮到你们,我肯定去。” 说完,见时间还早,和他一起去朝青溪馆走去。 月莹小声道:“小姐,我们又要去青溪馆吗?要是被老爷和夫人知道,肯定会生气的。而且皇上也说……” “不要提起他。” 裴央央不满地打断他,皱了皱鼻子,气冲冲道:“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管不着我。” 月莹惊讶,皇上是天子,管天下人,怎么会管不着? 小姐平时还挺听皇上话的,今天是怎么了? 很快,三人来到青溪馆门外,这里竟然有不少客人。 蓝卿尘:“多亏了姑娘,自从你仙女的名声传开后,人人都知道你曾到青溪馆吃过饭,都想来沾沾仙气呢,店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了……当然,我说的是白天,晚上的生意嘛……小孩子还是不知道的好。” 青溪馆是一家南风馆,做的是小倌生意,白天是正正经经的酒楼,到了晚上,就会回归本业。 裴央央不满道:“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谢凛就是把她当孩子,才什么都不告诉她。 不对。 他要是把自己当孩子,为什么又对她做那些事? 蓝卿尘眼睛微弯,笑着转头看来。“那姑娘几岁了?” “我……我不知道。” 裴央央刚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死的时候十六岁,五年过去,应该二十一岁,可她的身体好像停留在死时的状态,五年来没有任何变化,所以现在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算几岁。 蓝卿尘摇了摇头,笑道:“你看自己几岁都不知道,可不就是孩子吗?” 裴央央无言以对。 这次没有点菜,蓝卿尘直接让店伙计把几个店里新出的菜色送过来。 “今天我请客,帮我试试新菜合不合口味,过几日就要开始售卖了。” 裴央央点头,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突然想起来。 “我来你们店两次,好像一文钱也没花过,这算不算霸王餐?” 蓝卿尘在一旁坐下,柔和的五官美得惊人,轻声道:“一切的馈赠都在暗中标注了价格,也许姑娘早就已经付出了代价。” 裴央央被这话吓了一跳,后背汗毛倒起。 “什么代价?” 蓝卿尘没有解释,只是缓缓一笑,给她倒了一杯茶。 裴央央小口小口喝着热茶,不满地小声嘀咕:“你们总是这样欺负我,什么都不肯说。” 蓝卿尘动作一顿,没有多询问。 “上次姑娘离开青溪馆时太过仓促,情况紧急,后来我一直很担心你的安全,现在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当时多亏你的帮忙,我回去得很顺利,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就是回去之后在家躲了好几天,昨天才终于敢出门,还好朋友每天来找我一起蹴鞠,不然我肯定会憋死的。” 蓝卿尘惊讶道:“你喜欢蹴鞠?” “当然,我最喜欢蹴鞠了,而且还踢得不错。” 裴央央微微抬起头,眼神中带着骄傲,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蓝卿尘:“我还以为像姑娘这样的大家闺秀,不会喜欢蹴鞠这种运动。” “大家闺秀”四个字,让裴央央顿时脸热。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所谓大家闺秀,应该是甄云露那样的才对…… 蓝卿尘见她又在走神,为她空了的杯子重新续满茶水,问:“姑娘这么喜欢蹴鞠,有没有兴趣参加一场比赛?” 第56章 不能打扰她 裴央央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 “什么比赛?在哪儿?都有什么人参加?我也可以去吗?” 蓝卿尘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逗得笑起来。 “女子蹴鞠比赛,平时来青溪馆的客人中也有几位姑娘喜欢蹴鞠,于是就想着干脆在京城中举行一个女子蹴鞠比赛,也可以帮忙宣传青溪馆。大约在半个月之后,应该规模不大,所有女子都可以参加,你如果想参加,我们强烈欢迎。” “想去!想去!我可以再叫上朋友吗?她踢的也很好。” 裴央央忙不迭举手,生怕自己去不成。 她以前蹴鞠东躲西藏,根本不敢让人看见,现在家里全力支持她蹴鞠,她早就想找机会证明自己的实力了,而且还能借此机会认识更多喜欢蹴鞠的人。 蓝卿尘莞尔。 “可以,从明天开始,你就到鞠城来,开始进行组队和训练。” 离开青溪馆时,裴央央喜不自胜。 没想到她竟然可以参加蹴鞠比赛,不知道明天会有多少去参加。还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崔玉芳,她肯定也会去! 回到家,裴央央马上写了一封信,让月莹送去给崔玉芳,告诉她蹴鞠比赛的事。 晚上,崔玉芳回信,果然答应明天和她一起去。 “月莹,明天我要早起,先在家练习一会儿,然后再去鞠城,记得早点叫我起床。” 大夏盛行蹴鞠,还在建造了好几个专门用来进行蹴鞠比赛的地方,就叫做鞠城,京城中的鞠城距离裴家不远,走路就能到。 叮嘱好月莹,裴央央躺在床上,准备早早入睡,不知过了多久,还没睡着,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她倏地睁开眼睛,第一时间以为是小偷。 外面的人似乎想打开窗户,尝试几次失败之后停下动作。 “央央。” 黑暗中,一个无比熟悉的男声传进来,清浅温柔,像无数次叫她那样。 裴央央本来紧张的心情一瞬间放松,变成不满,一声不吭,拉着被子又重新躺了回去。 装作没听见。 那个声音又传来:“央央?我知道你没睡着。” 裴央央还是不答。 “央央,你在生我的气吗?” “是因为甄云露?” “你打开窗户好吗?我可以和你解释。” 谢凛的声音不断从外面传来,语气放得很低,因为一直得不到回应,后来甚至带上了一些恳求,可怜巴巴的。 谢凛早就在裴央央身边安插了很多影卫暗中保护,他们会把裴央央每天做的事情巨细无靡地上报。 几乎在裴央央刚离开灵云寺的时候,远在皇宫的他就已经知道了裴央央和甄云露见面的事,更得知了他们的对话内容。 甄云露竟然把先帝的话告诉了裴央央。 她怎么敢? 谢凛几乎是瞬间暴怒。 他一直都知道所谓先帝和甄家之间的约定,可那又怎么样?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先帝当初为了得到甄家的支持,把下一任皇后都许诺出去,那是他的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根本不在乎! 从杀进皇宫,坐上皇位开始,他就没在乎过这件事。 没想到五年了,甄家竟然还想着,甚至闹到了裴央央的面前。 找死! 窗外,谢凛的目光更加阴沉,对甄家的怒气压下,再度看向眼前紧闭的窗户,心里开始慌乱。 裴央央相信了吗? 她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不愿意再见他,不愿意和他说话了? 怎么办? 如果以后都看不到央央…… 光是想想这个可能,谢凛心里就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有种又回到五年前的感觉。 “央央,求求你,和我说句话吧,不要不理我……” 他最后近乎祈求地说着,疯狂地想要将门撞开,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再度让裴央央看到自己,让她的眼睛里只有自己。 这个念头愈演愈烈,越来越疯狂,就在这时,安静的房间里终于传来一个糯糯的声音。 “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这道声音仿佛救赎,瞬间将谢凛从跌入深渊的边缘又拉上来一点。 还好。 只要愿意理他,愿意和他说话就好。 谢凛迅速上前,整个人几乎贴在窗户上,似乎这样就能离裴央央更近一些。 “央央,甄家的事我可以解释,你可以让我进去吗?我解释给你听。” 裴央央太生气了。 本来蹴鞠比赛让她已经快要忘了这件事,没想到谢凛还偏偏这时候来找她。 她甚至没有察觉,为什么下午刚和甄云露见面,他晚上就知道,而且连他们的对话内容都知道。 裴央央躺在床上没动,只是问:“甄姐姐说,先帝许诺过她当皇后,是真的吗?” 谢凛艰难开口:“……是真的。” 房间里再次变得安静。 谢凛:“但这是他们的约定,与我无关,央央,开门好不好?” 怎么会无关? 谢凛现在就是皇上,难道他还能不听先帝的命令?那岂不是要被安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想到这里,裴央央更烦了,翻了个身。 “不开,我要睡觉了。” “央央……” “娘说,我刚刚死而复生,要养好身体,不能熬夜,万一我又突然死了怎么办?” 孙氏确实叮嘱过她要注意身体,却并没有说过这种话,裴央央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 一说完,窗外瞬间安静了。 谢凛的脸色几乎瞬间变得煞白。 死…… 这是他恐惧的一个字。 五年前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仿佛有一只手瞬间攥着他的心脏,遏制他的呼吸。 他不敢说话了。 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央央要休息。 央央要养身体。 不能打扰她。 不能打扰她。 不能打扰她。 不能…… 第57章 这是一件事吗? 每到年初,朝廷准备春试,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裴景舟作为礼部侍郎,朝廷中的后起之秀,公务重担压在身上,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天色刚亮,他怀里抱着一堆公文,正准备去上早朝,路过院子时,看到一抹纤细身影站在墙边,正抬头看着什么,好奇地走过去。 “央央,你在这里干什么?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裴央央贪睡,以往要到天色大亮才会起床,今天实在早得有点出奇。 此时,她站在围墙下,表情严肃地问:“大哥,不是说要把围墙加高吗?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 昨天晚上那人都快跑进她屋子里去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裴景舟一愣,没想到她又突然提起这件事,解释道:“你二哥说担心有小偷,所以还是加高五尺比较好,已经派人去安排了,今天应该就能开始加筑。” 裴央央在心里算了算五尺的高度, 满意点头,五尺高,这样应该就翻不进来了吧? 到了膳堂,裴鸿和孙氏看到裴央央进来,都是满脸惊喜。 “央央今天怎么了?这么早就过来了。” 她平时有这么贪睡吗? 裴央央脸上一热,看到桌上刚做好的早膳,发现和自己平时吃的不太一样,有些疑惑。 “娘,今天的早膳怎么不太一样?我还以为家里的早膳都是巳时才吃呢。” 平时裴央央睡到巳时才起,来到膳堂,热气腾腾的早膳刚好端出来,她和娘亲一起吃,有时爹和哥哥不用上早朝,就大家一起吃。 于是,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时间刚刚好,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今天突然早起,才发现不对。 现在才辰时,比平时足足早了一个时辰,可桌上的早膳也是热气腾腾。 孙氏笑着解释道:“你平时起得晚,我让厨子把饭菜都热在锅里,然后再添几个你喜欢吃的菜,等你一睡醒,就马上端过来。今天也没想到你会早起,你爱吃的都没来得及准备,这些都是你爹和哥哥爱吃的菜色。” 裴央央恍然大悟,果然发现桌上的菜色都偏清淡,而自己吃的都是甜食。 原来这么久以来,家里人都在默默迁就自己。 娘亲每日都会延迟吃早膳的时间,特意等她一起,爹和哥哥不上早朝的时候,也是一样。 裴央央心头一暖,也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不知道大家都在等我,以后我每天都会早起,一起用早膳。” 孙氏笑道:“央央喜欢睡多久就睡多久,身体最重要。” 在他们眼中,没有什么比裴央央的身体更重要,只是多睡一会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愿意宠,也愿意等。 裴无风大步流星地外面走进来,刚好听见裴央央的话,伸手在她的头上胡乱揉了两把,笑容绽放。 “对啊,你每天睡得像只小猪,早上不让你睡饱,下午肯定犯困。” 裴央央连忙捂住自己的脑袋,护住月莹帮自己梳的发型,不满道:“我要早起,送爹和大哥去上早朝,不送二哥了。” 裴无风表情顿时一僵,笑不出来了。 “央央,你不能欺负二哥,二哥知道错了,也送送二哥吧。” 裴央央指着自己被揉乱的头发。“这可是月莹专门帮我梳的头。” 裴无风立即拍拍胸脯。“不就是梳头吗?等吃完早膳,二哥帮你梳!绝对帮你梳得漂漂亮亮!” 裴央央不信他,二哥做事大大咧咧,自己的头发都梳不好,怎么可能帮她梳? 一顿饭下来,裴无风苦苦哀求,裴央央才终于同意让他试试。 裴鸿脸上笑开了花。“如果央央每天早上送爹出门,那我上早朝的时候都有劲了,站两个时辰都不嫌累。” 裴景舟也跟着点头。 吏部公文算什么?想想裴央央每天早上灿烂的笑容,他能写一百份! 裴央央见大家都心情不错,放下筷子,郑重开口道:“爹,娘,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们商量。听说有一个女子蹴鞠比赛,我想去参加。” 私下蹴鞠和参加比赛是不一样的,参加蹴鞠比赛要抛头露面,大夏民风并不开放,很多女子放不下礼教,都不愿意参加,更别说是未出阁的女子。 果然,她刚说完,饭桌就安静下来。 裴鸿眉头紧锁,表情严肃。 裴景舟和裴无风同样没说话,敛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他们不会不答应吧? 裴央央心中紧张,正准备好好说服他们,裴鸿突然开口:“央央,这个比赛什么时候开始?爹现在去写奏折,还来得及吗?等皇上批下来,估计还需要一点时间。” 写奏折?等皇上批? 什么意思? 裴央央没明白,又听大哥裴景舟说:“的确需要一点时间,从全国选拔蹴鞠选手,然后层层筛选,汇聚到京城,少说也要几个月。不过这几个月的时间,刚好可以建一个新的鞠城。皇上那边应该没问题,就是朝廷里那些大臣。” 什么?! 还要建新的鞠城?不是已经有一个了吗? 二哥裴无风直接道:“我管他们同不同意,我妹妹想蹴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让他们不服来找我!我倒是觉得,比赛的彩头必须好好准备,随便给个几百两黄金也太敷衍了,央央既然要参加,那必须做大做强。” 裴央央:“……” 他们和自己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眼见他们越说越夸张,甚至还想把邻国的蹴鞠队也拉过来,直接做成一场大型赛事,她连忙叫停。 “停停停,我们只是几个认识的朋友想比试一场而已,不用全国比赛,更不用番邦邻国。” 闻言,几人纷纷看来,恍然。 “原来是这样,央央表情那么严肃,我们还以为你想举办一场全国的蹴鞠比赛,这虽然有点麻烦,但也不是不行。” “我告诉你们,是怕你们不同意。” 她低着头,有些忐忑。 闻言,几人相视一笑。孙氏道:“央央,你蹴鞠的事……其实我们都知道。” “啊?你们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58章 她的头发,收集起来 “一直都知道。” 裴央央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对上几人含笑的目光。 “我想想,第一次发现你蹴鞠,是在十岁。我当时去房间找你,推门进去,坐在桌前写字,可你当时浑身都是汗,身上还有好几个蹴鞠的印子,一眼就能瞧出来,还骗我说在学习。” 裴鸿点头,接着道:“没错,平时和你一起蹴鞠的那几个孩子,他们的爹娘早就找过我,让我好好管管你。爹当时也很担心,担心你以后找不到玩伴,只能好说歹说,让那些官员同意你们继续蹴鞠,别打扰你们。” 这算什么,反向说服? 裴无风噗嗤一声笑起来。 “对了,我还记得有一次,央央为了学习一个蹴鞠技巧,每天偷偷练习,偏偏每次都失败,好几天都不开心,我们背后没少给你加油打气,娘每天做你最爱吃的菜安慰你。” 裴景舟:“最后是我假装带央央出去玩,路过鞠城,提前找了几个会蹴鞠的好手,当着你的面演示了十几遍,你才学会的。” 听他们说着,裴央央想起来了。 有一段时间,她确实沉迷练习各种蹴鞠高难度动作,可是因为不敢让家人知道,偷偷摸摸,没人教学,怎么也学不会。 每天灰头土脸,郁郁寡欢,她没怎么注意家里其他人的动向,只觉得那几天家里的菜特别好吃,每一样都是她喜欢的,算是唯一的慰藉。 过了几天,大哥突然说要带她逛街,非把她带出门。 他们路过鞠城的时候,竟然刚好遇到几个蹴鞠队的人在练习,又是这么巧,他们练习的正是她想学的动作。 她心中窃喜,偷偷留下来观看,大哥也不催她走。 场上,蹴鞠队演示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遍,裴央央没看懂,有些着急,但很快,他们爬起来,又演示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第四遍…… 到后来,蹴鞠队的背都摔疼了,爬起来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咬牙开始继续演示。 经过一下午的观摩,裴央央终于学会,兴高采烈地回家。 她不知道的是,刚到家,裴央央急着去实验,大哥裴景舟却独自出门,又去了鞠城,拿着银票挨个和蹴鞠队的人致谢。 “谢谢谢谢,这一百两银票请收下,今天麻烦你们了。” 看到银子,蹴鞠队的人顿时感觉后背不疼了,笑呵呵的。“不麻烦,小妹妹学会了吗?” “学会了,一回家就忙着去练习了,开心着呢。” 一想到裴央央高兴的样子,还是少年的裴景舟也跟着笑起来。 其他人十分羡慕。“你们可争宠你妹妹啊,不仅让她学习鞠球,为了帮她练习,还想出这种办法。” 裴景舟故作老成的样子,抬头挺胸。 “那可不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我们不宠谁宠?” 说起当时发生的事情,裴景舟又忍不住笑起来,道:“可能是当时摔得太厉害了,直到现在,那个蹴鞠队的人看到你都会害怕。” 裴央央心中又是震惊又是不好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的小秘密早就已经被家人知道,更不知道,他们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竟然做了这么多事。 “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都快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孙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央央,你当时不愿意说,我们就没戳穿,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你。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们我,我们很高兴,但无论什么时候,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会全力支持你。” —— 用完早膳,送父亲和两个哥哥去上早朝,裴央央被二哥裴无风带去重新梳头发。 五大三粗的人,平时只拿过刀枪棍棒,哪有用过女人的梳子? 他小心翼翼梳半天,不小心拽下一根头发都心疼不已,最后在裴央央的指导下,终于成功帮她梳了一个男子的束发。 “我今天要去鞠城练习蹴鞠,束发更方便。” 裴央央说完,转头看见裴无风正在一根一根收集她掉落的头发。 “二哥,你在干什么?” 裴无风一脸心疼。“央央的头发,我收集起来。” 裴央央:“……” 她时常怀疑自己的二哥是怎么当上将军的。 两人来到后院,负责加高围墙的工人已经就位了。 裴央央站在树荫下,不遗余力地指挥。 “高一点!高一点!再高一点!” 裴无风在这件事上和她不谋而合,也是频频点头。 “不仅要加高,还要修牢固,最后在墙头洒一些钢钉,确保没有人能翻进来。” 裴央央想起大哥早上说的话,全家好像只有二哥和自己对加高围墙十分热衷,顿时好奇。 “二哥,你为什么要加高围墙?” 裴无风身体一僵。 他总不能说,他怀疑皇上晚上会偷偷翻墙进来,加高围墙是为了防皇上吧? “防小偷,你呢?” 裴央央同样身体一僵。 她总不能说,谢凛隔三差五就翻墙进来找她,对她做坏事吧? “我……我也是防小偷。” 兄妹俩相互对视一眼,然后默默移开视线。 “小偷真过分啊。” “是啊。” 看了一会儿修筑围墙,崔玉芳找来,裴央央就和她一起出门了,兴冲冲地朝鞠城而去。 鞠城位于京城西面,不算偏僻,附近有花市和酒楼,平时裴央央也经常会过来。 两人一进去,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放眼看去都是熟面孔,好几个人以前还和裴央央一起玩过蹴鞠。 大家一见面,很快就熟悉起来。 “听说这次的蹴鞠比赛一共有四个队伍参加,为了出好成绩,还专门请了教练帮我们训练。” “那个教练可是传说中的蹴鞠天才,不仅长得好看,蹴鞠也踢得很好,我朋友只是被他指导过几次,现在已经突飞猛进了!” 裴央央一听,顿时期待起来。 她以前是见过专业蹴鞠队训练的,要是自己也能得到教练指导,技术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大家久等了,我就是你们的教练。” 第59章 别惊动了她 “我就是你们的教练,蓝卿尘。” 裴央央看着眼前出现的人,止不住的惊讶。 “你就是传说中的蹴鞠天才?” 转头看向其他人,大家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而且好几个女生一看见蓝卿尘出现就面红耳赤,害羞得连看都不敢看他。 蓝卿尘目光笑盈盈地落在裴央央身上。 “你觉得我不像吗?” 裴央央连连点头,太不像了。 青溪馆的老板和传闻中的蹴鞠天才,无论如何都联系不起来。 蓝卿尘莞尔,足尖一勾,轻松将地上的球挑起,然后回身一脚,鞠球笔直飞入球门。 蓝色衣袂在空中飞扬,一派潇洒,他转头朝裴央央看来,红色耳饰垂在肩上,笑着问:“现在我像了吗?” —— 裴景舟今天心情很好,他对裴央央追逐自己的梦想而感到高兴,更别说今天还是央央亲自送他们出门,还对他们说: “爹,大哥,你们安心上朝,央央会想你们的。” 想到那个画面,裴景舟也不由自主露出笑容,真想早点回去看央央练习蹴鞠。 他可以充当门将,就算被球打到身上也没关系。 此时他正在早朝大殿上,脸上突然浮现出笑容,顿时引起了周围不少官员的注意。 礼部侍郎深得其父裴左相的传承,一样循规蹈矩,克己复礼,在朝堂上的时候十分严肃,什么时候会笑得这么幸福陶醉? 官员注意到这点,坐在龙椅上的皇上也注意到了。 他冰冷的目光在裴景舟身上扫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郁刺骨的气息。 “裴侍郎,朕之前让你调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冰冷的声音响起,所有官员下意识颤抖了一下,明显感觉到来自皇位上的压力。 和裴侍郎相比,今天皇上的心情似乎很不好,有一种随时会抓两个出去砍头消消气的架势,所以大家都谨小慎微,不敢犯错。 偏偏裴景舟像是根本没发现一样,笑着走上前,开始汇报自己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 汇报完,又无视她的目光,重新退回去。 大殿上一度寂静无声,生怕上面那位疯帝发作。 好在他最后也没做什么,退朝的时候,所有官员都成功保住了自己的脑袋,快步往外走。 裴景舟也紧跟其后,想回去找妹妹,刚迈出一步。 “裴侍郎留下。” 皇上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他的步伐不得不停下。 等到其他官员都离开,他无奈转身,对昔日同窗、当今皇上行礼。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有事快说,没事他就要回家了。 谢凛看着他上扬的眉梢,以他对裴景舟的了解,能让他这么高兴的只会是一个人。 昨天晚上他从裴家离开,巨大的恐慌让他一夜未睡,无数次想去找裴央央,陪在她身边,却又被那句话所骇。 ——我刚刚死而复生,要养好身体,不能熬夜,万一我又突然死了怎么办? 死。 只要想到这个字又可能发生在裴央央身上,他就害怕得浑身发抖,离开裴家的时候,几乎是落荒而逃。 就算现在,只要想到那句话,他心里就涌起一阵恐慌,手指微微颤抖。 谢凛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经归于平静,隐藏在黑暗之中。 “央央……这两天怎么样?” 裴景舟有些疑惑。“央央很好啊,和平时一样,皇上为什么这么问?” 一样吗? 可是昨天晚上,她还那么生气,把自己挡在门外,不让自己见她。 “没什么。许久没见她,不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 听见这话,裴景舟疑惑地看了龙椅上一眼。 许久? 不是宴会那天才见过吗?满打满算也才两天吧?怎么跟两年没见似的? 事关央央,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笑着道:“央央要参加女子蹴鞠比赛了,到时候我们全家都打算去给她加油。” 裴景舟越说越高兴,谢凛却垂下眼眸,目光中多了几分落寞。 “她亲口告诉你们的吗?” 她去参加比赛,却没有告诉他。 “当然。皇上,如果没有其他事,微臣还要回家陪央央训练,就先告辞了。” 见皇上没见再说话,裴景舟拱了拱手行礼,迅速离开大殿。 此时,空旷的大殿中再无其他人,寂静无声,显得格外寂寥。 谢凛坐在龙椅之上,一动不动,大半张脸藏在阴影中。他用了很长时间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良久,喊了一声:“来人。” 黑影一闪而过,眨眼间,一名影卫便跪在了大殿中,等待差遣。 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自黑暗中传来。 “去查一下,央央参加了什么比赛。” “是,皇上。” 影卫刚要离开谢凛又突然开口,是前所未有的命令。 “小心一点,别惊动了她。” 裴央央正在鞠城训练。 蓝卿尘确实是个蹴鞠高手,而且也是个好教练,在看过每个队员的实力后,他开始逐个教学,根据她们的特点开始专项突破。 裴央央最擅长进攻,所以蓝卿尘教的也大多是突击和进球。 他先演示一遍,裴央央再进行尝试,可惜她力量不够,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 “这个时候不要收力,用腰腹的力量踢出去。” “是这样吗?” 裴央央学着他的样子,右脚蓄力,用尽全力踢出脚边的鞠球,却没想到身体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小心!”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裴央央脚步踉跄,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身影迅速冲过来,在她摔在地上之前,稳稳扶住了她。 “没事吧?” 第60章 她喜欢他吗? 裴央央心有余悸,惊慌中抬头,突然看见一张绝美的脸。 蓝卿尘作为青溪馆的老板,却比小倌生得更加好看,听说很多客人都是专门冲着她去的。只是蓝卿尘虽然脾气好,对谁都笑盈盈的,却从不卖身,也并不陪客。 他才来京城几天,就有无数姑娘为其倾心。 发丝从肩膀垂下,扫过裴央央的脸颊,有点痒,她刚松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蓝卿尘正扶着自己的腰,连忙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我没事,谢谢你。” 蓝卿尘将扶过裴央央的左手收回,轻轻抚了一下耳畔的红色的长坠耳饰,缓缓一笑。 “我是你的教练,当然要保护你的安全。好了,你刚才做得还不错,只不过下次要注意保持重心,可不要在比赛的时候摔倒了。” 裴央央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第一天训练就出丑。 “我会小心的。” 说完,拿起鞠球快步朝崔玉芳跑去。 “玉芳,我们一起练习吧。” 场上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所有人都在忙着练习,为之后的比赛做准备。 此时正值正午时分,明明是太阳最烈的时候,可是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却有一片不见一丝光的阴影,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阴影中。 他的动作僵硬,停在半空,双眸漆黑得仿佛化不开的墨。 刚才裴央央差点摔倒的时候,谢凛第一时间要冲过去救人,却因为距离太远,还是晚了一步。 然后,裴央央被那个男人接住了。 她的腰被那个男人肮脏的手抱住。 她的脸被那个男人该死的头发扫过。 他抱着她。 在他之前。 央央还那样和那个男人说话,脸上带着笑容,和他说谢谢。 而昨晚,他却被赶走,连见她一面都不被允许。 她连一句话都不肯和他说,却和他谈笑风生。 她喜欢他吗? 谢凛不受控制地想着,阴暗的情绪在脑海中疯狂蔓延,吞噬他的理智,他的思绪,他的一切,然后迅速转化成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抱着央央的人,应该是他。 揽上那腰肢的手,也应该是他。 而且,只能是他。 李公公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寒气正在疯狂蔓延,在裴央央快摔倒的时候,皇上本来是要冲出去的,却被那个人抢先了一步。 然后,皇上即将迈出的脚步收回,又回到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人,脸色阴沉至极,让人感觉到阵阵压迫,仿佛利刃,连皮肉都开始发疼。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要过去看看吗?” 他们今天可是专门为了裴小姐来的。 皇上一得知她在鞠城训练,马上赶过来,却没想到刚好撞见这样一幕。 自从裴小姐回来后,皇上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他就怕看到这一幕,会让皇上的疯病再度发作。 “不必了。” 没想到,皇上却直接拒绝,他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仿佛无风的湖面,看不出一点波澜,平静得有些诡异。 只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谢凛整个人站在黑暗中,深深看了一眼场内正在蹴鞠的裴央央,忽然转身离去。 李公公顿时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皇上看起来好冷静,特意为裴小姐而来,却看到这样一幕,竟然丝毫不生气。 难不成皇上的疯病已经彻底好了? 李公公心中雀跃,刚要跟上去,突然又想起刚才皇上离开前那双冰冷漆黑的眸子,心里又迟疑起来。 这……真的好了吗? 裴央央在鞠城一直练习到下午,直到家中命月莹来几番催促,她还有些舍不得走。 今天的训练,顶她过去好几年,让她对接下来的比赛也有了信心。 蓝卿尘见她依依不舍,笑着道:“比赛之前,我们每隔两天就会在这里训练,你要是想来,随时都可以过来。” “那你也会来吗?” 今天她的蹴鞠技巧都是蓝卿尘教的,要是换做其他人,肯定没有这么好的效果。 此时的裴央央已经踢了一天的蹴鞠,小脸被汗水浸湿,脸颊泛起红晕,有几缕发丝贴在光滑饱满的额头上,眼睛亮闪闪,饱含期待地看来。 蓝卿尘白天要经营酒楼,晚上管理青溪馆,今天能抽出一天时间过来,已经是难得,他本来只打算来一天的,毕竟是官家小姐们的蹴鞠比赛,只要稍加训练就足够应付。 可此时看着裴央央,到嘴边的话却说不出来。 语气微顿,笑着道:“只要你需要,我就会过来。” “好!那明天还在这里,我们不见不散!” 裴央央一口答应,兴高采烈地和月莹一起离开。 上了马车,她不嫌累地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思考着明天的训练计划。 月莹见她这么狼狈,连忙拿出手帕帮她擦拭。 “小姐,老爷都派人来喊您三回了,你要是再不走,老爷和夫人就要亲自过来了。真不知道蹴鞠有什么好玩的,一群人追着一颗球,又是在地上的打滚,又是跑来跑去,不累吗?” 裴央央喜笑颜开。 “当然不累,做喜欢做的事怎么会累?我蹴鞠就和月莹你做女红一样,你做女红的时候,是不是不会觉得累?” 月莹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不过小姐肚子不饿吗?都这么晚了,等回到家估计都天黑了,您还没吃饭呢。” “现在想想,确实有点饿了,不过爹说饭菜都已经备好,我们一会去就能吃,别担心,马上就到了。” 两人有说有笑。 马车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估摸着快到家的时候,吱呀一声,马车突然停了。 月莹“咦”了一声。 “怎么停了?张伯,已经到裴府了吗?” 说完,外面没有丝毫回应。 “怎么回事?” 月莹准备出去看看,裴央央却感觉眼前的场景异常熟悉,她之前好像也经历过同样的情况,当时…… 正回忆着,思绪突然开始变得缓慢,就连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好晕…… 裴央央晃了晃脑袋,试图清醒,但没撑过两个呼吸,身体一软,斜斜朝地上倒去。 就在她快要倒地的时候,一只手从马车外伸进来,稳稳托住了她。 而另一边,月莹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马车停在巷子里,无声无息,安安静静,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里面才终于传来响动。 月莹幽幽醒来,依旧感觉头昏脑涨。 “小姐,刚才是怎么了?我的头好晕啊。” 她问了一声,没得到回答,转头看去,却发现马车里只有自己,顿时大惊失色。 “小姐!小姐去哪儿了?” 月莹一边惊呼,连忙走下马车,看到张伯也晕倒在地上,急得迅速找周围看去,巷子四通八达,可是四面八方,根本不见裴央央的身影。 第61章 他快疯了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幽香,闻了让人心旷神怡,还想再睡一会儿。 裴央央累极了,踢了一整天的蹴鞠,早就已经精疲力尽,恨不得睡上八个时辰。 她已经回到家了吗? 月莹也真是的,把灯点那么亮,打扰她睡觉。 裴央央半梦半醒地想着,准备吩咐月莹把灯灭掉,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央央,别睡了,先起来吃饭,好不好?” 几乎是在一瞬间,裴央央倏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大红的颜色。 周围光线很黑,似乎没有窗户,四面都是不见光的墙壁,像个专门用来囚禁人的密室,可里面的布置却格格不入。 首先看到的一个很大的“囍”字,红艳艳地贴在床头上。 裴央央此时盖着的被子也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花纹,做工精美,栩栩如生,竟然是一床喜被。 黑色的床身上同样镂空雕刻着鸳鸯戏水,周围有红色帷幔点缀,长长地牵在房间四个角落。 除了床,房间不远处还放着一个又长又大的方形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用红色的布牢牢盖着。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依次摆放在桌上,旁边则是几根刻有恐龙彩绘的花烛摆放在房间各个角落,火光跳动,照亮周围的一切。 这分明是一间婚房! 裴央央心中震惊,看向眼前的谢凛,发现他竟然也是一身喜服,大红的长袍将他的脸色都映衬得带上了几分喜色。 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喜悦,映出裴央央的脸。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刚才不是在训练吗?怎么会在这里?” 思索着,记忆迅速回笼。 裴央央猛地睁大眼睛,一把推开正准备来扶她的谢凛,迅速后退,低头检查自己的情况。 身上的衣服没变,还是之前穿着训练的那套,但明显感觉脸上和手上的汗渍都被擦洗干净了,不再黏糊糊的,舒爽了不少。 在她醒来之前,谢凛用手帕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擦拭干净的。 “我只帮你清洗了脸和手,至于更多的地方……”似乎猜到裴央央在想什么,谢凛开口解释,目光落在她的衣襟处。 他很想,但还是忍不住了。 今天是他们大喜之日,应该裴央央能亲眼看到,至于她腰上被人抱过的痕迹,很快他也会一一消除。 想到这里,谢凛的目光陡然一暗。 裴央央不知道谢凛心中疯狂的想法,又羞又气,什么叫更多的地方?难道他还想连其他地方也帮她一并洗了? 她刚要反驳,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生谢凛的气,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看他。 “我才不用你帮忙,快送我回去,爹娘看不到我会担心的。” 还在鞠城的时候,爹娘还让人来催促了她三次,本来时间耽搁了,还被谢凛半路杀出,掳到这里,他们看不到自己回去,肯定会担心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睡了多久?” 可谢凛却好像根本没听到她说话一样,起身端着一碗粥过来。 “央央还没吃饭吧?喝一口粥暖暖胃。” 香甜的粥递到嘴边,裴央央看也不看。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月莹呢?她去哪里了?” 记得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和月莹是已经被迷晕的,可现在月莹却不在身边。 裴央央不吃,谢凛也不闹,将汤匙放回碗中,慢条斯理地搅动几下,吹凉,然后再度递到裴央央嘴唇。 “央央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从醒来开始,她的所有问题都被无视,裴央央皱起眉,气得一把将他推开。 “我不吃!” 哗—— 装满热粥的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鲜嫩的粥洒了一地,晶莹剔透的米粒折射着烛光。 谢凛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几瞬,看着地上那些他用一个时辰亲手熬煮的粥。 是趁央央还没醒的时候熬的。 知道她还没吃饭,担心她醒来后会肚子饿,堂堂天子一头扎进御膳房,亲手做了一碗粥。 端来之前他尝过,味道不错,还以为央央会喜欢呢…… 裴央央见他盯着地上的粥不动,也不说话,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你派人送我回去,家里给我准备了饭菜。你以后也别来找我 ,我不想再见你。” 她想起昨天在灵云寺,甄云露说的那些话,气恼地扭过头去,故意不看他。 谢凛却被最后这句话激得身体一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早已经沸腾的情绪,让自己不要太冲动。 可是他念了五年、盼了五年的人就在眼前,教他如何保持冷静? 他快疯了。 从今天看到那个男人揽上她腰肢的时候,从昨天晚上被拒之门外的时候,甚至是在更早的时候,他就快疯了,只剩下一根救命稻草在苦苦维持。 而现在,他的救命稻草说不想再见到他。 轰—— 理智瞬间坍塌。 谢凛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紧,一双漆黑的眼睛看不见一点光,粘稠而深邃,直勾勾地看着裴央央。 “那你想见谁?”他幽幽地问。 裴央央还来不及回答,他又说:“蓝卿尘吗?” 她去他的店吃饭。 她对他笑。 她……喜欢他吗? 裴央央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们之间的事,和蓝卿尘有什么关系? “你在说些什么?我是让你送我回去……” “你喜欢他吗?”谢凛突然打断他。 裴央央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时才注意到谢凛的样子有点奇怪,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眼睛里带着肆虐的疯狂。 那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眼睛里的黑暗就直面着她,仿佛随时会将她一口吞进去。 她脑海中再度响起死而复生以来,家人无数次和她提起过的。 “当今皇上他疯了,从五年前就疯了,央央,离他远一点。” “我们想把你送出京城,不被皇上找到。” “皇上已经不是当初的皇上,更不是你的凛哥哥。” “央央,她现在就是个疯子!” …… 这些话,裴央央从来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爹娘和哥哥都在吓唬她。 凛哥哥就是凛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善解人意,为她着想,什么疯子,什么不受控制,都是外界对他的异样眼光。 她之前不信这些,可此时此刻,当亲自直面那片黑暗,当谢凛卸下全部伪装的时候,她终于体会到了家人这番话的意思。 第62章 想成亲 裴央央愣住了,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谢凛,喉咙干哑,说不出一句话。 可就在这时,谢凛突然笑了。 谢凛五官立体深邃,年少时便是玉树临风,好看得让人移不开,当年银杏树下的惊鸿一瞥,就让裴央央一眼万年。 五年不见,已登帝位的他更加俊朗,身上平添几分帝王霸气,不怒自威,从少年成长为真正的男人。 裴央央见过他温柔的笑,见过他无奈的笑容,也见过他讨好的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 疯狂的笑。 渗透进黑暗中,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谢凛就这样笑着,说:“我把他碰过你的那只手砍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裴央央当场愣住,完全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从谢凛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微微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在开玩笑吗?” 谢凛微微扬起唇角,刚才握过汤匙的手轻轻放在裴央央的腰侧,时有时无地摩挲着,眼眸微微垂下,笔直乌黑的睫毛遮住眼底大半情绪。 那里,是蓝卿尘曾经碰过的地方。 很想把上面的痕迹除去。 事实上,他更想不用隔着衣服,就那样去抚摸,换上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碰过这里,我不喜欢。”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听起来有些任性,却让裴央央险些颤抖。 “你怎么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谢凛曾经去过鞠城。 训练时的那次摔倒,蓝卿尘的那次帮助,早就已经被她抛到了脑后,毕竟在蹴鞠训练的时候,这些都是经常发生的事,她自己都快忘记了。 但此时看向谢凛深邃的眼睛,却知道对方不仅知道,而且态度很认真,并不是在开玩笑。 就因为蓝卿尘拉了一下她,扶过她的腰,他就要砍掉他的手? “谢凛,你疯了吗?” 疯帝,疯帝,难怪现在人人都这样叫他。 裴央央气冲冲地将他推开,起身要走。 叮当,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突然传来。 她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链子,很细,在她的手腕上缠绕一圈,然后延伸到床上。 链子金灿灿,有点像黄金打造,却又十分牢固,轻盈。因为太轻,导致她之前一直没有察觉。 “你把我锁起来了?” 裴央央看着手上的锁链,不敢相信地看向谢凛。 “央央太喜欢乱跑了,我经常找不到你。”他低声说:“就这样待在朕的身边,好吗?” 好什么? 裴央央这辈子,只有死去的那五年被困在一个地方出不去过,就算之前因为舆论,她不能出门,也有裴家那么大的地方那个可以走动。 如果让她一直待在这里,那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但是看到对方此时的情绪不太对,裴央央没有马上反抗,而是深吸一口气,装作服软,拉起他的手轻轻摇晃。 “凛哥哥,我不喜欢这里,这里太黑了,你能带我去其他地方休息吗?” 如果仔细听的话,就能发现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着,脸上还会配合地露出温和的笑,撒娇道:“求求你,凛哥哥。” 谢凛快被她展现出的温柔溺毙了,心里千百个声音想要答应她,裴央央一切的要求,他都想要满足。 可是,央央虽然单纯,但也很聪明。 她伪装得很好,但眼底那抹害怕还是泄露了她的想法。 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他吗? 谢凛感觉自己的心头像是被刺了一道,滴滴答答地流着血,悄无声息地流了一地。 好疼。 但他的表情依旧,看不出任何变化。 “等婚礼结束,我会送你出去的,再选一个央央喜欢的地方。” 裴央央再次震惊。 “什么……婚礼?” 谢凛脸上再次绽出笑容,抬手展示整个房间。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婚房,我们成亲的地方,喜欢吗?” 床上的喜被、喜枕,挂满整个房间的红绸,桌上的红烛,一瞬间全部映入眼中。 最后,是谢凛身上的大红衣裳。 他穿的并非皇上成亲时穿的衣服,而是普普通通,民间寻常男子娶妻时的打扮。 刚才裴央央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个房间被布置成了一个婚房,却没想到,要在这里成亲的人竟然是她?! 她又开始害怕了,看谢凛的目光越来越陌生。 他还是以前那个抱着自己看书,带自己出去玩,甚至比亲哥哥还亲的凛哥哥吗? 她一直把他当哥哥看待啊。 谢凛自顾自地开始介绍,一提起这个婚房,他显得格外高兴。 “喜被的样式是我亲自选的,我记得央央很喜欢蚕丝,所以整床被子都是用天山蚕丝做成,上面的花纹也是选了央央也很喜欢的苏绣。” “正蜡烛上的龙凤呈祥,是我亲手雕刻的,上面还有你和我的名字。” “桌上的饭菜也都是你喜欢的口味,你要是还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我。还有这酒……” 桌上放着两杯倒好的酒。 谢凛端起来,道:“酒的度数很低,不会喝醉,我知道你不擅酒力。央央如果不想喝,只要轻轻抿一口就行了,既是成亲,交杯酒的流程不能少。” …… 他高兴地和裴央央介绍着周围的每一处布置,都是他精心准备,筹备多年。 “我从五年前开始准备这一切,其实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完成了,应该早点带你过来的。” 谢凛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裴央央的额头。 她却颤抖了一下。 “五年前,那时候我不是死了吗?” “对啊。”谢凛用额头抵着她,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哀伤,声音很轻。“央央那时候已经死了。” 第63章 凛哥哥,我好喜欢你 声音轻轻叹息,跨越五年的漫长时间,无尽的哀伤溢出。 裴央央的心里却在战栗。 五年前,她已经死了,谢凛打造这样的一间婚房想干什么? 他难道还要和自己的尸体成亲? 谢凛当时到底处于什么样的状态,才会做出这种事? 她不由想起自己复活后做过的那几个梦,在那个冰室中,他曾经对她做过的种种,难道那些都是真的吗? 正在发愣,谢凛拉着裴央央来到房间另一边,那个她从刚开始就十分在意的巨大长方形东西面前,一把揭开盖在上面的红布。 一片黑色,映入眼帘! 那黑色的长方体,一头高一头低,头部宽大,脚步窄小,左右两侧和上方都有微微隆起的弧度,光滑反射烛光,却瞬间给人带来极致的恐惧。 这是一口……棺材! 而且从棺材的大小来看,还是一口双人棺! 整个棺材由沉木打造,一露出来,空气中都带上了淡淡的香味。 为什么要在准备的婚房里放上一口棺材?这种行为实在太疯狂了! 谢凛的目光落在棺椁上,不见丝毫害怕,反而写满了憧憬。 “这个本来是为我们两个打造的,刚好可以躺进去两个人,不过现在央央活过来了,用不上了。” 他微笑着说出让人不寒而栗的话。 简直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裴央央这次是真的怕了,颤抖着后退离开两步。 “不,我不要……谢凛,你吓坏我了,我害怕……” 谢凛就穿着那身大红喜袍站在通体漆黑的棺材前,紧紧地看着她。 “央央不喜欢吗?不喜欢哪里?我可以让他们改。” “我全部都不喜欢!” 她想也不想就回答,然后用力拽了拽那条锁链,发现真的拽不开,气得大喊:“我要回家!放我回家!我不要在这种地方!” 巨大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让她眼眶泛酸。 昨日甄云露说的话还历历在目,明明她才是最委屈的那个,这两天已经很懂事地不吵不闹,就当一切没有发生,他娶他的皇后,她参加她的蹴鞠比赛,为什么现在还要经历这些? 她的凛哥哥变了。 她现在只想回家,找爹娘和两个哥哥。 挣扎中,裴央央的手突然被抓住,掌心炙热滚烫,险些将她烫伤,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裴央央的逃离让他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 “为什么要走?这里不好吗?我们就一直待在这里,永远待在一起啊,央央,别走,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裴央央现在心里只剩下害怕,不断挣扎着。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待在这里……” “是因为蓝卿尘吗?你想去找他吗?你喜欢他?”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在鞠城看到的那一幕,眼底闪现凶光,澎湃的占有欲和独占欲汹涌而出。 想把那个人杀了。 想把裴央央留在身边,想她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到,能听到,能触摸到,想…… 这些阴暗的念头疯狂滋长,但下一刻,他撞见裴央央惊恐的眼睛里。 他吓坏她了。 所有的愤怒和疯狂瞬息间如潮水退去。 他卑微地低下头。 “对不起。” “不要喜欢他了,喜欢我,好不好?” 好不好? 并非命令,而是哀求。 裴央央不明白,他们两个的事,为什么总是扯上蓝卿尘? 她与蓝卿尘也只短短见过几面,以前萍水相逢,连朋友都谈不上,现在也只是多了一个教练和队员的关系而已。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谢凛的哀求。 他求她喜欢他。 裴央央半天说不出话来,谢凛继续轻声道:“央央以前说过喜欢我的,你十二岁的时候,就在中秋晚宴上,还记得吗?” 那年她十二岁,皇宫中设中秋盛宴,裴鸿受邀参加,便带了她一起去。 那时的裴鸿还不是左相,官居三品,在宴席中只分到一个边缘的位置。裴央央小小一只,跟在他身边。 放烟花的时候,所有人纷纷起身观看,把她的视线彻底遮住了。 裴央央着急地抬头张望,却连天空都看不到,更别说烟花。 就在这时候,是谢凛找到她,将她抱起来,伴随着视线不断上升,漆黑的夜空中,一朵绚丽的烟花乍然绽放,美得惊心动魄。 “好漂亮!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她欢呼着。 少年谢凛闻言,双手托着她的腰,用力将她高高举起,比所有人都高。 裴央央情不自禁伸出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天空中绽放的烟花,她兴奋不已,抱着谢凛的脖子。 “凛哥哥,我好喜欢你。”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被他记了这么多年。 裴央央回想起来了,她愕然地看着眼前的谢凛,失声解释道:“我当时只是想谢谢你,随口说的。” “我当真了。” “可是我一直把你当哥哥……” 谢凛缓缓一笑,低头亲吻她的点头,温声纠正:“不是哥哥,是夫君。” 微凉的唇瓣印在额头上,仿佛一个烙印,如果可能,他或许更想将这个吻直接印在她的灵魂上。 裴央央浑身冰凉,眼前的谢凛看起来很平静,但她却觉得他疯得更厉害了。 谢凛感觉到她的情绪,在心中安慰自己。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等他们成了亲,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如果央央怕他,他可以伪装一辈子,做她一辈子的“凛哥哥”,绝对不会让她发现一点端倪。 等五年、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央央一定会爱上他。 他一遍一遍安慰自己,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说:“时间差不多了,央央该换喜服了。如果央央想回家,等成了亲,我亲自带你回去,一起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谢凛伸手,将早就准备好的凤冠霞帔放在她手中。 第64章 死罪! “不!我不要!” 裴央央仓皇后退,只觉手中的喜服无比滚烫,连忙丢在地上。 凤冠上的珍珠脱落,滚动了几圈,停在谢凛脚边。 他低头看着,缓缓弯腰拾起,用力握在掌心,圆润的珍珠硌得手心有些疼,他却浑然不在意,再度捡起地上的凤冠霞帔。 “央央想休息的话,我来帮央央换。”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裴央央被吓得频频后退。 “你要干什么?谢凛,你不能这样对我,放我回去吧,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不会再来找你了,我发誓。” 她在求饶,却每一句话都在往谢凛的心肺上戳,疼得他呼吸停滞,只能用力抿紧双唇,才不至于呼痛出声。 他目光沉静,动作却十分坚定,滚烫的手握住裴央央手腕,一步步向他靠近。 “央央别怕,我不会弄疼你的。” 平静之下,是更加恐怖的疯狂。 裴央央不断后退,跌坐在床上,大红的帷幔扬起,平添几分不合时宜的旖旎。她却怕极了,还在不断后退。 “谢凛!谢凛!” 她不断喊着他的名字,希望能帮谢凛找回理智,但对方的目光却坚定无比。 手指轻触上她的腰带,竟然真的要帮她换衣服。 疯了。 都疯了。 她用力挣扎,却还是挣不开对方的束缚。 谢凛的手很大,牢牢握住她的手腕,挣不脱,却也和他说的一样,不会弄疼她。 挣扎中,裴央央一把拔出头上的发簪,闭着眼睛胡乱刺了出去。 噗! 只听一声闷响,紧接着,手指感觉到一阵滑腻的触感。 裴央央一惊,倏地睁开眼睛,她手中的发簪已经刺入谢凛胸口,鲜血涌出,将他身上的大红色喜服染成了暗红色。 谢凛似乎也没有想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疼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 “央央……” 裴央央吓得连忙松开手,迅速后退。“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比刚才谢凛说要和她成亲的时候还要慌张,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沾血的双手,被刺痛了眼睛。 从小到大,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就连见血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而此时,她的发簪被她亲手刺入谢凛的胸口,没入大半,她忘了那根发簪有多长,不敢想刺入了多深。 谢凛松开了对她的束缚,扶着床缓缓坐在地上,不想自己的血弄脏喜床。 他闭了闭眼睛,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冷静,转头看到裴央央惊恐缩在角落,知道她是被血吓到了,用手遮住自己的伤口,甚至朝她安抚地笑了笑。 “央央别怕,我没事。” 这句话重新召回了裴央央的理智,她顾不得其他,连忙爬过来,着急地要查看他的伤。 “你怎么样了?让我看看,流了好多血。御医呢?快叫御医进来!” 她刚起身,却被谢凛拉了回来。 “不能叫御医。”他坚定道。 都什么时候了,难道还担心她跑了吗? 裴央央刚要反驳,对上他认真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如坠深渊。 大夏皇权至上,胆敢伤害龙体者,必处以极刑,就算是误伤也不行。 先帝在位时,一名妃嫔曾不小心抓伤了他,朝廷官员知道后,第二天就刺下毒酒,当场死亡。 抓伤尚且如此,将发簪刺入谢凛胸口,还流了这么多血,要是被第三个人知道,裴央央只有死路一条,可能还会连累家人。 文武百官不会善罢甘休。 裴央央彻底被吓傻了,浑身冰冷,犹如置身冰窟。 “别怕,不会有人知道的。”看出她的害怕,谢凛再次开口安慰,仿佛受伤的人不是她,而是裴央央。 “金疮药在柜子第三层,央央可以拿过来给我吗?” “好,好。” 裴央央连忙点头,跑到柜子旁翻找,拿着金疮药和绷带回来的时候,谢凛手里已经多了一壶酒。 是刚才他们没喝的交杯酒。 “央央别看。” 他说了一声,怕待会儿处理伤口的时候会吓到她。 可这个时候,裴央央怎么可能不看?她没说话,一手攥着绷带,一手攥着金疮药,跪坐在谢凛身边,睁大眼睛盯着他的伤口。 他的央央长大了,胆子也变大了。 谢凛无声笑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握住刺入胸口的发簪,微微用力。 噗! 发簪拔出,鲜血瞬间涌出,染湿了他的胸膛,刺痛裴央央的眼睛。 他却没有任何反应,表情平静地拿起那壶酒倾倒在伤口上。 光是看着,都让裴央央浑身发颤。 等到谢凛给伤口消完毒,解开衣襟,裴央央立即上前,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上,一层又一层,跟不要钱似的。 可每次洒上去,金疮药都会被涌出的鲜血冲走,根本起不到止血的作用。 “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手开始发抖,抬起泪汪汪的眼睛。 谢凛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做安抚,然后抬手在几处穴道上点了几下。 “再试试。” 裴央央再次将金疮药洒上去,出血量变小,终于没有被冲走。 止住血了。 都这个时候,谢凛还有心思开玩笑。“刚才我点的是断红穴、血海穴和中都穴,可以快速止血。” 裴央央没理,紧抿双唇,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即拿出绷带帮他包扎。 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她的动作很不熟练,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勉强包扎好,期间谢凛并没有帮忙,反而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那目光太过炙热,裴央央只能尽力忽视。 等处理好伤口,她力竭地跌坐在地上,此时已经满地狼藉,染血的衣服、绷带、酒壶,散落一地,触目惊心。 任何一个人这时闯入,都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事,然后立即把裴央央扭送进天牢,治她个刺杀皇帝之罪。 她越想越害怕,脸颊不知何时蹭上血迹,鲜艳的红色衬托得脸色更白了。 谢凛这时候却还笑得出来,看着她。 “沾了血的央央,也很好看。” 尤其沾上的,是他的血。 谢凛心里涌现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连胸口的伤都不疼了。 裴央央现在已经彻底知道谢凛的疯狂程度,此时听到这话,心中五味杂陈,小心翼翼地问: “刺杀皇上,损伤龙体,我会死吗?” 第65章 爱人、妻子,皇后 “不会。” 谢凛回答得十分肯定,说:“我不喜欢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字。” 因为五年前已经经历过一次,所以更加害怕。 “可是流了这么多血……” “就算被发现,也是我不小心,与你无关。是我的错,你只是被我吓坏了。” 他竟然也知道那些举动会吓坏她。 裴央央有些颓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凛,明明刚才他还想强行和她成亲,现在却又在安慰她。 她自暴自弃地问:“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多久?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囚犯了吗?” “不,不是。”谢凛着急地拉起裴央央,疯狂的眼底竟显出几分害羞和雀跃,饱含情意道:“你是我的爱人、妻子,你是我的皇后。” 他眼底的情绪是那样浓烈,直接扑面而来。 裴央央愣住,抿了抿嘴唇没说话,扭过头去,用力想将自己的手收回来,却没能成功。 两人的手都沾了血,却被迫握在一起。 谢凛喜欢触碰她,喜欢感受她的体温,这能明确告诉他,她还活着,这种行为近乎成为一种偏执。 “我会送你回去。”谢凛突然开口。 “真的?!”她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时候?” 她好像一刻也不愿意停留。 谢凛狼狈地坐在地上,意识到这点,感觉胸口的伤更疼了。 “现在。” 裴央央激动地站起来,又想起什么,看向谢凛。“那你的伤怎么办?” “小伤而已,不过待会儿我要先处理这里的痕迹,不能被人发现那些血迹,不能亲自送央央回去了。” 裴央央求之不得。 谢凛又拿出一把钥匙,将她手腕上的锁链解开,完全抽出递过来。 “这是用玄铁和黄金融合,用特殊工艺打造的锁链,轻盈牢固。本来就是要送给央央的,也一起带走吧。” 裴央央现在看到这条金色的锁链都觉得害怕,捧在手里如烫手山芋,胡乱塞进口袋里。 “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可以了。” 谢凛扶着桌子站起身,重新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这盖住身上的血迹,除了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已经看不出他刚刚受了伤。 朝裴央央伸出手。 “走吧,我送你出去。” 裴央央犹豫地拉住他,看着他在墙壁上敲击了几下,墙壁上缓缓打开一扇门。 谢凛拉着她一步步走到门口,叫来一个影卫。 “把央央送回去。” “是,皇上。” 裴央央立即要跟过去,刚走一步,却被谢凛拉住。 他固执地拉着她的手,问:“怕我吗?” 裴央央想到今天晚上经历的种种,老老实实地点头,不敢看他。 “对不起,吓到你了。” 他的声音更加柔和,充满内疚,然后压低声音道:“今天的事除了我和你,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是我们的秘密。” 明明是要处以死罪的事,却被他说得仿佛情话。 目送裴央央和影卫一起离开,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谢凛转身又重新回到密室之中,看着大红的装饰和满地狼藉,目光苦涩。 “真是狼狈啊……” 走出密室,裴央央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皇宫之中,甚至是从谢凛寝宫的后门出来的。 天色已经黑了,皇宫各处已经点燃烛火,巨大的宫殿仿佛一只匍匐的怪兽,正用和谢凛一样的目光盯着她。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直到现在,她的思绪依旧有些混乱。 “裴小姐,请上马车。” 裴央央最后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迅速走上了马车。 回到裴家,还没进去,她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传来爹急切慌乱的声音。 “快去找!一定要把央央找回来!到底是谁,竟然敢在京城中抢人。” 裴无风的声音恼怒。“还能有谁?我猜一定是宫里那个狗皇帝干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这就进宫,向他讨个说法!” “皇上之前确实带走过央央一次,但从来没使用过这么偏激的手段,月莹和车夫都是被迷晕的!我就怕有其他人想对央央不利。” 裴景舟立即道:“爹,我马上带人出去再找一遍,时间耽搁得越长,央央就越可能有危险!如果再找不到,我们就杀进皇宫!” “好!走!” 裴央央听到这里,刚好抬脚走进去,看到站在院中的爹娘和两个哥哥,心头顿时一酸。 “爹、娘、哥哥……” 一开口,就险些哭了出来。 四人一惊,连忙回头。 “央央!” 四人连忙跑过来,将她团团围住,着急地上下打量,满脸写着担心。 “央央,你没事吧?让娘看看,有没有受伤?” “央央,是谁把你带走了?有没有受欺负?” “央央……”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就怕她会受欺负。平白无故失踪一晚上,他们怎么可能不担心? 带裴央央回来的影卫拱了拱手,解释道:“裴小姐已经安全送到,告辞。” 看到他,裴家人还哪里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裴央央果然是被谢凛带走了! 上次谢凛带走裴央央的时候,还算克制冷静,只是换了车夫,然后悄悄把人带入皇宫,而这次他竟然用上了迷香,显然情绪已经极其不稳定。 疯帝究竟有多疯子,他们是最清楚的。 他都已经冲动到一刻也不愿意等,直接使用迷香将人带走,怎么会这么快就放她回来? 裴家人眼中同时闪现出担忧的神色,担心谢凛还会有其他打算。 裴无风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果然是那个疯子干的!他到底想对我妹妹做什么?别以为他是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逼急了我把他的龙椅也一起掀了!” 他性格向来冲动,天不怕地不怕,这件事牵扯到他最疼爱的妹妹,更加无法无天。 好在影卫已经习惯了裴无风的说话风格,当做没听见,拱了拱手行礼,迅速离开。 裴无风还不解气。 “怕什么?让谢凛有本事就来找我!我可不怕他!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传回去!听到没有!” 裴景舟的目光同样冰冷,暗含怒气,冷冷朝那边看了一眼,当转到裴央央身上的时候,全部变成关心,就连语气也放缓。 “央央,你怎么样?皇上突然把你带走去干什么了?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裴央央看着家人关切的目光,心中犹豫。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从被谢凛带走,关进密室,险些成亲,又刺伤龙体,太多太多事情,她都想告诉家人。 第66章 都是谢凛的血 可是不能。 不能说。 她刺伤了皇上,伤害龙体是死罪,虽然谢凛说不会被发现,但万一以后被人查出来,她不能连累家人。 裴央央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事。” “央央,你别怕,有爹和娘在。” 孙氏担忧地拉起裴央央的手,突然注意到她袖子上有一片红色血迹,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血?央央,你受伤了?快让娘看看,哪里伤着了?” 听见这话,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都慌了。 “哪里?哪里受伤了?快去叫大夫来!” 裴央央连忙拦住他们。“不用叫大夫,我没有受伤。” “那这血是……” 几人更加疑惑,心中还是不放心。 裴央央没有解释,只是迅速把手收了回去,匆忙道:“我真的没事,爹、娘、哥哥,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她脸上是明显的疲惫,看得孙氏心疼,不再追问。 “好,好,我让人去给你烧水,沐浴更衣之后再休息。” 一边说,拉着她朝里面走去,一边小声关切着。 父子三人则站在原地,看着裴央央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裴鸿:“你们有什么看法?” 裴景舟:“央央是被皇上带走的,现在又连夜送回,那就是代表出事了。看央央的样子,她确实没受伤,那血迹就只可能是……” 三人瞬间沉默。 片刻后,裴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伤了皇上,是死罪啊。” 裴无风瞬间炸了,愤愤不平道:“央央明显是被欺负了,不得已才出手!要怪也是怪皇宫里那个疯子,央央有什么错?他要是敢用这件事来治央央罪,我第一个不服!” 对于二弟的冲动,裴景舟显得更加冷静。 “先别着急,皇上既然第一时间将人送回,没有把事情传扬出去,应该就是不想追究。刚才央央不愿回答,应该也是受到他的指示。” 裴鸿点头。 “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千万不能传扬出去。”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眼神中都写满担忧,忍不住又想起刚才裴央央的样子。 “狗皇帝,都把央央吓成什么样了?看她刚才的脸色,多白啊。” —— 裴央央坐在浴桶里,红色的花瓣漂在水面上,空气中有让人安神的香味,都是她平时最喜欢的,但今天却有些魂不守舍。 脑海中一直浮现出谢凛受伤的样子。 他现在怎么样了? 受伤的事有没有被发现? 密室里那些东西该怎么处理? 她心情有些乱,一会儿是对谢凛疯狂的行径感觉到害怕,一会儿是对自己伤了他觉得内疚。 她倒是宁愿谢凛把她抓起来,可他却主动帮她掩饰。 受伤的人明明是他,却还反过来安慰她,就连那个被当成凶器的发簪都被他带走了。 当时裴央央吓得浑身都在发抖,谢凛轻轻拨开她的手,一点一点将那根染血的发簪抽出来。 他胸口在流血,他却还在笑。 “这根发簪就先留在我这里,改日我再送一个更好的给央央,好吗?” 他拿起手帕,无声地帮裴央央擦拭手上的血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直到全部擦干净。 “好了,别怕。” 裴央央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她低下头,看到手臂上还沾着一小片干涸的血迹,心头顿时一慌,连忙把手沉进水里疯狂搓揉起来。 这些,都是谢凛的血。 手被搓红了,有点发疼,她才终于停下来,直到外面传来月莹的声音,她才终于起身,走出浴桶。 铜镜中,照出她发红的双手,同样的痕迹还有后腰。 这地方她刚才并没有碰过。 裴央央蹙眉,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训练的时候差点摔倒,蓝卿尘扶她的时候就是这个地方。 后来被谢凛带走,昏迷期间,她也一直隐约觉得有一双手在摩挲自己的后腰,一遍又一遍,缠绵、温柔、固执。 就是那个时候被磨红的吗? 是谢凛吗? 微凉的手掌轻轻贴在后腰那片红印上,一片滚烫。 就算人不在面前,也蛮横地彰显着他的占有欲。 吩咐月莹将换下的衣服拿去烧掉。 “小姐,那这个东西呢?”月莹拿起衣服,指着掉在地上的一根金色锁链问道。 黄金和玄铁熔炼打造的锁链十分精致小巧,细细的,流光溢彩,看起来更像一条过长的项链。 裴央央一看到这东西就皱眉,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也一并烧了。” 留着它,等谢凛再锁她一次吗?这次是她不小心伤了谢凛,才得以回家,下次呢? “是,小姐。” 地上的链子金灿灿,好像是金子做成的,月莹觉得有些可惜,但还是没说什么,拿来一个盆放在院子里点燃柴火,等火烧到最旺时,把沾血的衣服和金链一起丢了进去。 轰—— 火焰瞬间蹿起一丈高,吓得她连忙躲回房中。 孙氏又来了她一次,劝她早早休息,没再提其他,可裴央央睡不着。 其他人都离开后,她独自躺在床上,脑海中都是今天发生的种种,越想越乱,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连月莹都回去睡了,裴央央实在睡不着,无奈地起身,准备到院子里走一走。 推开门,月光满院,院子中央放着一个通体漆黑的盆,里面装满焦灰。 是刚才用来烧衣服的炭盆。 “月莹真是的,烧完了也不搬走。” 她抬脚走过去,正准备自己动手,月色下,忽然看到漆黑的焦灰中,有一抹金色闪过。 那条金链竟没被烧化…… 第67章 皇上快不行了? 一夜没睡,裴央央不觉得困,反而因为思虑过重,头开始隐隐作痛。 崔玉芳一大早就来约她一起去训练。 “玉芳,我今天不去了,你自己去吧。”裴央央提不起精神,只好拒绝。 她现在的状态,就算去了,也没心思训练。 一晚上过去,皇宫中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知道谢凛情况如何,昨天晚上的事情有没有被人发现。 这可是关乎整个裴家的事,她不放心。 崔玉芳担心地看着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件事,她连家人都不敢说,怎么敢告诉崔玉芳? 裴央央勉强笑了笑。 “没事,就是昨天训练太累了,休息一天就好。” 崔玉芳不疑有他。“那你在家好好休息,等我学会新技巧,第一时间告诉你。” 送走崔玉芳,裴央央又在家等了一会儿。 临近中午,去上早朝的父亲和哥哥终于回来,三人的表情有些凝重。 裴央央不知他们已经猜到真相,旁敲侧击着询问谢凛的情况。 裴鸿:“今天的早上一切顺利,没出什么大事,倒是皇上的脸色不太好,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所以早朝结束得比较早。”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在观察裴央央的反应,果然看到她表情一僵,明显紧张起来。 显然,被他们猜中了。 裴景舟不忍心看她太过担心,安慰道:“皇宫里有那么多御医,还有宫女太监,要是皇上不舒服,肯定能第一时间发现,能照顾好他。” 裴央央的脸色却丝毫没有好转。 为了隐瞒“刺伤皇上”这件事,谢凛不会把受伤的事告诉别人,就算有御医,也看不了他的伤。 “你今天没去蹴鞠训练吗?不如出去玩一玩?我派人保护你。” 他们已经决定,以后都让人随时保护裴央央,同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 “今天我想在家里休息,没去。” 裴央央简单回了一句,又开始询问皇宫中的情况,着重询问太医院、御林军和大理寺,都得到没有任何变化的回答。 这么说,应该是没人发现? 谢凛把后续处理得很好,真的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央央?央央?” 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裴无风喊了她两声,道:“皇上身体很壮实,以前我和他一起出去打过猎,就算受了伤,他也能处理,自己换药,自己包扎,手法很老练。” 裴央央马上想起来,昨天在密室的时候,她打开抽屉,在里面看到了很多药,谢凛准备齐全,就算不叫御医,他应该也能自己换药吧? 她偷偷问过大夫,像谢凛那样的伤,只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勤换药,半个月就能好全了。 想到这,裴央央稍稍放心了一些。 只要谢凛安安分分的,应该很快就能…… 中午,李公公突然来到裴府。 他一进门,点名要找裴央央。 裴家人瞬间警惕起来,就怕事情暴露,迅速将他拦住。 “李公公找央央有什么事?是皇上的命令?还是……”裴景舟试探着询问,视线往他身后看去。 是皇上的命令?还是御林军?又或者是大理寺? 现在正是特殊时期,他们最担心是谢凛受伤的事情被发现,查到裴央央身上。 李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太监,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想到这里,几人的脸色更加凝重,看李公公的表情犹如在看一个仇人,直接回绝。 “据我所知,央央和李公公的关系一般,甚至没见过几次,你们之间似乎没什么可聊的。” “央央正在休息,不方便见客!李公公请回吧!” 李公公忧心忡忡从皇宫赶来,没想到会遭到闭门羹,心中纳闷。 裴家书香门第,平时很好说话,怎么今天这么凶悍,视他如洪水猛兽? 他只是想和裴小姐说几句话而已。 若是平时,李公公也不会惹这麻烦,可想到皇宫中那位,只能硬着头皮行了行礼。 “裴大人,奴才今天过来不是奉皇命,也不是为别人,是奴才自己要来的,皇上也并不知道奴才过来。裴大人请放心,奴才只是想和裴小姐说几句话。” “说话?说什么话?” “这话还得奴才亲自和裴小姐说才管用,请裴大人通融,奴才绝对不会做伤害裴小姐的事。” 闻言,裴家几人相互看了看,心中更加疑惑。 一盏茶时间后,裴央央坐在李公公对面,有些疑惑。 “李公公,你找我?” 李公公并未坐下,手持拂尘躬身站着,先抬头打量了一番裴央央的脸色,然后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 “还请裴小姐入宫一趟,劝劝皇上吧。” 裴央央顿时心头一跳。“是他让你来的?” “奴才是自己来的。” 李公公一脸担心道:“从今儿个早上,皇上的脸色就不太好,也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染了病,瞧着有些苍白,奴才想叫御医,皇上却也不让,硬撑着上了早朝,回去后就一直在批阅奏折,直到现在也没休息。早膳和午膳都没吃,眼瞧着精神是越来越差,脸色也越来越不好。” “奴才求裴小姐入宫一趟,劝劝皇上,就算不叫御医,也应该吃点东西,再这样下去,身体会熬坏了的。” 裴央央抿紧唇,没说话。 谢凛不叫御医的原因,她心里清楚,可他为什么不吃饭? 今天大夫才说,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勤换药,这样才能养好伤,可他好像一样也没做到。 她小脸紧绷着,放在桌下的双手却纠结在一起,捏着指尖搅来搅去。 “他不吃饭,你来找我干什么?换几个好吃的菜,也许他就会吃了。” 就像她生病的时候,家里的厨子也是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御膳房那么多御厨,应该手到擒来。 李公公着急道:“不是没换,换过好几轮了,可皇上一筷子也不动。奴才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裴小姐的。” “平日皇上最听裴小姐的话,若是裴小姐去了,劝上一劝,皇上肯定会听的。” 裴央央低着头,觉得李公公在骗她。 谢凛什么时候听她的话了? 他若是听,昨天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就算我去了,他也不会听的。” “听!会听的!” 李公公信誓旦旦道:“记得以前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不喜欢吃肉,身体不好,谁劝都不听,后来也是裴小姐一句话,皇上从那时起就开始吃肉了。” 裴央央歪头。 “有这回事吗?” 第68章 她来看我了? “奴才从小便跟在皇上身边,看得真真的。那会儿裴小姐年纪小,长得胖乎乎的,想够树上的桃子,便让皇上抱您,最后都摔了一跤,气得直哭。隔日您看见皇上的膳食,说皇上抱不动您是因为他不吃肉,长得太瘦了,才不是因为您胖。从那天起,皇上就开始吃肉了,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 听他这么一说,裴央央才慢慢回应起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她小时候长得圆圆滚滚,像个糖娃娃,没想到竟然还把谢凛压趴过。 李公公继续道:“还有那次,皇上说要出宫……” 他一件事一件事说来,每一件都是自己说什么,谢凛就马上乖乖听话,让她心里怪异无比。 这些事,她以前怎么没发现? 李公公说得口干舌燥,差点把嘴皮子都磨破了,眼巴巴地看着裴央央。 “裴小姐,皇上现在正在宫中呢,照这个熬法,身体肯定受不住,万一染上风寒可就糟糕了。” 裴央央心里清楚,谢凛可不是染上风寒那么简单,他是受伤了,一根发簪刺入胸口大半。 “裴小姐……” 李公公还想再求,裴央央终于站起身。 “好,我跟你一起去。” 李公公大喜过望,连忙拍拍膝盖站起来。“太好了!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裴小姐现在就可以出发!” 得知裴央央决定入宫一天,爹娘和哥哥都目露担忧。 裴无风:“要不要哥哥陪你一起去?免得那个人又欺负你。” “不用了,我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她也想去皇宫看看谢凛的伤势,到时候必须屏退左右,还是不要让哥哥知道的好。 让家人不用担心,裴央央想了想,又回房间一趟,带上她常备的几种伤药,快速坐马车离开。 皇宫之中。 所有人都能看出皇上今天精神不济。 从早上宫女们进入寝宫,准备伺候皇上洗漱,却发现他已经提前穿好衣服开始,他的脸色透着一股苍白,就连嘴唇都没有颜色。 深邃的眼睛里缠绕着几条血丝,目光看起来有些失落。 不让人近身,不让人伺候,李公公瞧出他状态不对,想叫御医,也被拒绝。下了早朝,他没有用膳,进入御书房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恍惚间,所有宫女太监都感觉又回到了那五年的时光,冰冷,黑暗,皇上喜怒无常,随时会抓人出去砍脑袋,人人自危。 奇怪,明明这段时间已经不像是这样了。 好像就是从裴小姐回来之后,皇上已经越来越越来越像个人了,连砍头的次数都少了很多,还以为他们马上会迎来好日子,却没想到毫无预兆地,皇上又回去了。 李公公说服裴央央入宫后,怕等不及,提前让身边的侍卫骑快马,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皇上。 侍卫的速度很快,一路奔进皇宫,来到御书房门外,却见房门紧闭,所有太监和宫女都守在外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的神色,气氛低迷。 “皇上现在在里面吗?”他小声询问。 毕竟平时皇上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时候,宫女太监都是在伺候在左右的,今天却都等在外面。 一个小太监点点头。“皇上一下朝就进入了,至今没有出来过,也不让任何人进去。你现在进去,要是惹怒了皇上,不怕掉脑袋吗?” 侍卫闻言,犹豫片刻。 确实。 盛怒中的皇上,谁也不敢招惹。 “是李公公有要事禀报,耽误不得。” 闻言,其他宫女太监纷纷脸色煞白,向两边退散而去,生怕待会儿殃及池鱼,要是皇上要砍这个侍卫的头的时候,血溅到他们身上也不好。 侍卫没有退缩,义无反顾地伸手敲了敲门,一边安慰自己。 这次的事情和裴小姐有关,皇上应该不至于砍了他的脑袋吧? 咚咚咚。 “启禀皇上,李公公有事禀报。” 安静须臾,里面传来一个冰霜冷酷的声音。 “就在外面说。” 不让进门有点奇怪,但侍卫不敢多说什么,对着门口毕恭毕敬道:“李公公传来消息,裴相家的三小姐正在来皇宫的路上,想面见皇上。” 安静。 安静。 侍卫说完,保持着低头的恭敬姿势,听着里面迟迟没有回应,心里不由开始打鼓。 完了。 他心中暗道不好,犹豫现在跪地求饶,还能不能保住自己的脑袋。 哗——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从下早朝就没出来过的皇上一个箭步走出来,大步流星地朝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问:“她到哪里了?” 皇上从身边走过,侍卫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但很快就被浓重的龙涎香掩盖。 他有些犹豫是不是自己闻错了,没有放在心上,连忙追上去。“奴才从裴府过来的时候,裴小姐的马车刚刚出发。” 谢凛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阴沉。 “他去裴府了?谁让他去的?!” 沉沉怒气带着威压,扑面而来。 侍卫忍住想要跪地求饶的冲动,连忙解释道:“李公公担心皇上身体,才去裴府请裴小姐进宫,希望能劝劝皇上。” “混账。”皇上骂了一声,很生气的样子。“朕的事,用得着他一个奴才来管吗?” 天子震怒,侍卫吓得一抖,心想李公公这次是真的闯了大祸。 听皇上的意思,难道是不想见裴小姐?那要不要去通知李公公,趁裴小姐还没入宫,再尽快把她送走?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正想着,又听见皇上命令道:“你现在就去朕的库房。” “是。” “取五百两黄金。” “是。” “拿去赏给李公公。” 是…… 啊????? 第69章 她心里有我 裴央央刚到未央宫门外,抬头看到这匾额有些犹豫。 昨天晚上她就是被关在未央宫的密室里,现在一来到这儿,脑海中就浮现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脚步一顿。 李公公正满心欢喜地带着她往里走,想着待会儿皇上看到裴央央高兴的样子,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突然看见裴央央停下的步伐。 “裴小姐,快跟奴才一起进去吧,皇上还等着呢。” 裴央央犹豫。“皇上的情况真的很严重吗?” 李公公一听,着急起来。 这都快到门口了,哪能再往回走?皇上要是知道,非打死他不可。 他表情瞬间变得忧伤,用夸张的语气道:“严重!特别严重!裴小姐您不知道,这几年皇上的身体是越来越差,隔三差五就会生病,夏天中暑,冬天伤寒,一年到头,没几天身体是好的。” 裴央央听得一愣一愣的。 二哥不是说,皇上身体强健,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就连受伤也能连续奔走几十里路吗? 怎么到李公公口中就成了病秧子? “真的吗?”她有些怀疑地问。 “当然是真的,奴才一直伺候在皇上左右,对皇上的情况最清楚。早上出发去找裴小姐的时候,皇上面色憔悴,精神不济,现在过去这么久,又没吃饭,可能已经卧病在床,连站都站不稳了!” 说到这里,李公公挤出两滴眼泪,用力擦了擦,催促道:“裴小姐,我们快去看看皇上吧,没时间了!” “……好吧。” 他说得有点激动,但裴央央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要往里走。 刚迈出一步,就见一道玄色身影飞快地从里面冲出来,身形挺拔高大,脚下生风,神采奕奕,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 “央央!” 眨眼功夫,谢凛就已经冲到眼前,裴央央仔细一瞧。 这叫面色憔悴?这叫精神不济? 不是说已经卧病在床,连起都起不来了吗?现在他走在前面,后面的侍卫追都追不上。 裴央央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你不是说皇上现在很虚弱吗?” 李公公悲戚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十分尴尬,干笑了两声,暗道皇上这也太着急了,一听说裴小姐过来,装都不装一下。 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是回光返照吧? 谢凛满脸写着喜悦,让他本来有些苍白的脸终于多了几分血色。 “央央,你来看朕了。” 他好高兴。 昨天晚上送裴央央离开后,他独自处理密室中的痕迹,那些血迹,那些凌乱的喜床喜被,每一样都在诉说着她的拒绝。 亲手准备的一切,被拒绝了。 央央不喜欢。 谢凛脑海中无数次回想起裴央央看向自己时恐惧的目光。 她怕他。 她讨厌他。 她是不是再也不想再看见他了? 谢凛害怕极了,仿佛坠入无底深渊,就连胸口的伤痛也变得不值一提。 一夜未睡,他收拾好一切,往身上喷洒大量龙涎香掩盖血腥味,还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皇宫中的宫女、太监、侍卫,都是心比针尖还细的人,一旦被他们闻到血腥味,肯定会开始怀疑,私下传开。 他已经做好这段时间都见不到裴央央的准备,却没想到,她竟然愿意来看自己。 她来看他。 在自己做出那种事情之后,她还愿意见他。 就算五年前登基的时候,也比不上此时他心中翻涌的喜悦。 从一看到裴央央开始,就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伸手要拉她,可刚抬起手,裴央央迅速将手移开,低头不看他。 “李公公说你身体不舒服,我来看看你。” 谢凛转头看了旁边的李公公一眼,冷冷道:“朕身体好得很,何必打扰央央?” 李公公一惊,诚惶诚恐,连忙道:“请皇上息怒,裴小姐一听说皇上身体抱恙,十分牵挂,放心不下。” 谢凛没再说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注意力全在裴央央身上,目光在她手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再尝试去牵。 “央央,你跟朕来。” 裴央央看了看眼前的宫殿,问:“可以不去未央宫吗?” 谢凛目光微暗,知道她在意昨天晚上的事。 “好,摆驾御书房。” 一行人立即来到御书房,那些宫女和太监都还等在外面,看见皇上带着裴央央一起回来,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谢凛知道裴央央是为了自己的伤势而来,一进御书房,立即屏退左右。 “你们都出去吧。” “是,皇上。” 李公公看了看两人的样子,退出御书房,忧心忡忡。 完了,皇上责怪他今日擅作主张。 自古圣心难测,也不知道他今天做得对不对? 正想着,刚才来给禀报皇上的侍卫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盖着一块红布,满脸笑容地来到李公公面前,直接开门见山。 “李公公,这是皇上给你的赏赐,你这次做得很好。” 说着,揭开上面的红布,一片金灿灿的光泽瞬间照亮了李公公的脸,所有愁容一扫而空。 御书房内。 裴央央不知道现在该如何面对谢凛,但能看出他的脸色确实有些憔悴,李公公说得虽然有点夸大其词,但也并非都是假的。 她抿了抿红润的双唇,轻声问:“你为什么不吃饭?” 谢凛微微垂眸,表情一瞬间变得虚弱,配上有些苍白的脸色,竟真有点病柳扶风。 幽幽地说:“伤口疼,吃不下。” 一边说,用手捂着伤口,好像受伤很严重的样子。 明明刚才还健步如飞。 裴央央本来还因为李公公诓骗自己过来,心里有些不满,此时听见这话,彻底没脾气了。 语气一下子变软许多。 “我看看。” 谢凛立即将身上的衣服解开,露出胸口缠绕的纱布,上面已经开始有血迹渗出。 裴央央顿时皱起眉,上前仔细查看。 “换药了吗?” “没有。” 这点小伤,他并不放在心上,以前受过比这个更加严重的伤,都能彻底痊愈。 一根发簪而已,刺入得并不深,也就是涉世未深的央央才会觉得他伤得很重。 不过,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处。 谢凛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语气凄然道:“昨天晚上一直在销毁证据,今天又是上朝又是处理奏折,没时间。” 说完,还长长叹了一口气。 第70章 陪我睡一觉 一听这话,裴央央更紧张了。 “血已经渗出来了,必须换药。” 她从包里拿出几个瓶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白月散,上次我不小心受伤,娘就是用它给我上药,很快就能痊愈。” 说完,抬头朝谢凛看去,催促对方赶快换药。 但谢凛却一动不动,不仅不动,反而直直看着她,意图十分明显。 “你帮我换。” 裴央央移开目光。“我二哥说,你很擅长处理伤口,以前出去打猎的时候不小心受伤,都是你来处理的。” 谢凛嘴角僵了一下,暗自决定今天就给这位武侯大将军多派两件公务,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伤口牵扯到手臂,我的手现在不太方便。” 闻言,裴央央的视线落在谢凛胸膛的伤上,这个伤还会影响到手? 见她不说话,谢凛的目光更加落寞,甚至带着几分凄苦。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愿意帮我,这伤是我应得的,就算感染恶化,也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好了,你别说了。” 裴央央越听越心惊,连忙叫住他,鼓着脸颊。“我帮你换就是。” 拆开纱布,和昨天一样给伤口进行消毒,等到了上药的阶段,她看向桌上的两瓶药,一瓶御医特制金疮药,一瓶她带来的白月散,有些犹豫。 “用哪瓶?” “央央带来的那瓶。” 重新在伤口撒上白月散,然后用新的纱布包扎起来。 他的伤在胸口,包扎的时候需要将绷带绕身体一圈。 谢凛说自己的手不能动,全程老神在在,并不帮忙,裴央央只能站起身,两只手环绕着他的腰,才能堪堪将绷带递过去。 他此时已经脱去上身衣物,用袖子在腰上打了一个结,结实的胸膛露出来,腹肌的线条清晰勾勒,延伸至腰带之下。 一靠近,裴央央就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滚滚热浪,没有任何衣物遮挡,直扑到她的脸上,把她的脸也烘烤得有点热。 偏偏她为了把绷带绕一圈,不得不更加靠近,脸都几乎要贴到他的皮肤上,只能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这样艰难地绕了两圈,不禁有些来气。 “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过了两个呼吸,谢凛才终于开口,声音变得有些低哑。“我的手不能动,央央。” 他轻唤她的名字,语调缠绵,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慢慢咀嚼。 裴央央分不清他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抱怨起来:“你总会骗我,二哥明明说过……” “央央。” 话刚说到一半,谢凛突然开口叫住她,声音已经变得更加暗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克制。 “这个时候,你最好不要说话。” “为什……” 裴央央下意识反问,可刚开口,马上就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正在帮谢凛换绷带,双手绕过他的胸膛,简直像在环抱他一样。再加上谢凛身形高大,胸膛宽阔,裴央央不得不和他靠得很近,虽然她极力保持,不让自己的脸直接贴上他的胸膛,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呼吸。 每一次呼吸,温热的气流就喷洒在谢凛的胸膛上,轻轻吹拂着。 谢凛的身体早已经变得无比僵硬,手臂和胸膛上的肌肉奋起,要用尽所有毅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冲动。 偏偏始作俑者对这一切丝毫没有察觉,还贴在他的胸膛上,一直软声抱怨着。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撩拨。 裴央央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吓得后退半步,紧抿双唇,这次一个字也不敢说了,甚至还可以屏住了呼吸。 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药,然后迅速后退。 “可以了。” 谢凛低头看去,绷带包扎得十分细致,不松不紧,就连接口处都是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就是胸口还残留着她呼吸洒过的触觉,痒痒的。 “央央的包扎越来越熟练了。” 裴央央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几口,才将脸上的温度降下去,问:“药已经换好了,你吃饭吗?” 李公公说过,谢凛今天还什么都没吃过。 谢凛已经将衣服重新穿好,点头道:“好。” 裴央央立即开门,让候在外面的李公公去传膳。 李公公连忙将咬出几个牙印的金锭子揣进怀里,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欢快地点头。 “没问题,裴小姐,奴才马上就去。” 也不叫其他人,亲自朝御膳房飞快跑去。 御膳房那边随时等待着传膳的命令,一炷香时间后,几道菜送入御书房,还是和刚才一样,刚放下菜,李公公就带着其他公公和丫鬟迅速离开,把房间留给两人。 谢凛特意让人准备了两副碗筷。 “央央,过来吧。” 裴央央:“我来之前已经吃过了。” 闻言,谢凛的兴致瞬间大减,讪讪放下筷子,对桌上的美味佳肴丝毫不留恋。“你不吃的话,就撤了吧。” 裴央央顿时睁大眼睛。 “你不吃东西,伤口是养不好的。” “没心情。” 谢凛转身便要去继续批阅奏折,一副对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冷淡模样。 裴央央气鼓鼓地看着他,半晌,没好气道:“我陪你吃,可以了吧?” 她就知道,这皇宫不该来。 谢凛立即收回离开的步伐,稳稳坐在餐桌前,朝裴央央招手。 “央央,过来吧,这几道菜都是你喜欢的。” 裴央央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打眼一瞧桌上的菜色,果然都是她喜欢的菜色,心情有些复杂,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受了伤。 就连吃饭的时候,也会谢凛这个伤患频频给她夹菜。 “央央如果肚子不饿,可以吃这些点心,很好吃,我特意让御厨准备的。” 裴央央本来就不饿,根本吃不过来,忍不住闷声道:“你不用给我夹,我自己会吃。” 谢凛笑了笑,果然没再夹了。 他吃饭动作又优雅又快,不一会儿,就把桌上除了点心之外的饭菜全部扫荡一空,让李公公进来撤掉碗盘。 “让人进来收拾一下,拿条毯子过来。” “是,皇上。” 李公公立即行动。 裴央央听见这话,以为谢凛要休息,抓紧时间道:“皇上,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谢凛:“有事。” 药也换了,饭也吃了,还能有什么事? 裴央央疑惑地抬头看去,见他走到软榻坐下,轻声道:“过来睡觉。” 第71章 好倔的小傻瓜 裴央央倏地睁大眼睛,第一时间回想起昨天晚上在密室中的经历。 后退。 看到她的动作,谢凛苦涩笑了一下。 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确实吓坏她了,她现在很怕他。 “你在这里休息,我不和你一起,我还有奏折要处理。”他指了指桌上堆积成山的奏折,无奈地说。 当皇上也没有那么容易,每天从各地送来的奏折,必须亲自批阅,不能耽误一天。 裴央央悄悄放心,没有同意。 “我不困,不用休息。” 谢凛看着她眼睛里明显的倦意,放缓声音道:“是我担心你,怕你昨天晚上太害怕,没睡好。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受伤的事没有任何人发现,裴家没事,你也会没事,央央,你现在可以安心地好好睡一觉了。” 他担心她害怕,担心她内疚,担心她睡不着,却又不敢留她,因为裴央央明显更害怕他。 担心了一天,刚才第一眼看到裴央央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果然。 央央昨天没睡好,或许,根本就没睡。 自己的举动被他猜中,裴央央惊讶地抬头看去,第一反应是:“你派人监视我?” 谢凛摇头。 “昨天晚上没有。” 裴家为了保护裴央央,将整个裴家保护得固若金汤,他根本不用特意派人进去保护,也做不到。 “你的胆子一向很小,从未伤过人,昨天出了那样的事,你肯定休息不好,也许一晚上都没睡。” 裴央央抿唇。 全部被他猜中了。 明明是她伤了他,他却还在担心她害怕。 谢凛:“你在软塌上休息,我不会动你,睡一觉我再让李公公送你回去。如果回家休息,你父母和哥哥可能会察觉不对。” 确实是这样。 为了瞒住家人,就算昨天没休息好,她也要表现得神采奕奕,不敢有丝毫放松,这样一来就更累了。 她看向那张软榻,突然困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那我……那我只睡一会儿,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就够了……” 躺上软榻,裴央央打了一个哈欠。 谢凛帮她盖好被子。 “睡吧,没事的。” 话音刚落,裴央央已经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她就连睡着的时候也很乖,安安静静,不翻身也不踢被子,没有一点声音,卷翘的睫毛轻轻盖在眼皮上,随着呼吸轻轻扇动,脸颊松软泛红,让人心头跟着发痒。 谢凛没有立即去批阅奏折,而是继续坐在软榻边,看着裴央央的脸。 五年前裴央央死去,他有大把的时间和她的尸首在一起,也是这样一直看着她,等待她有一天会突然睁开眼睛,笑着和自己说: “凛哥哥,吓到你了吧?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他等了五年,没有等到那一天。 裴央央死而复生后,他看她睡觉的次数变少了很多,但每一次都无比珍贵。有时候看着看着,谢凛会小心翼翼地弯腰,将耳朵放在她的胸膛处,听她的心跳声。 噗通。 噗通。 每一声都带来他巨大的满足感。 现在也是一样。 谢凛轻轻拉起她的手,只是感觉到体温,脸上就不由自主露出满足的笑容,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起身,走到书桌前,安静地开始批阅奏折。 整个御书房中,只有毛笔在宣纸上游走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写一会儿便抬头,看看熟睡中的裴央央,然后又继续批阅,周而复始。 当裴央央再次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本来应该落在她身上的,不知谁在她睡着的时候搬来一个屏风,挡住了那些炙热的阳光。 睡饱后的身体格外满足,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然后迅速反应过来,坐起身,看到还在批阅奏折的谢凛,一脸紧张。 “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久?” 谢凛已经放下毛笔看来。“两个时辰。” “糟糕!” 说好睡半个时辰的,竟然睡了这么久! 她连忙下榻,摸了摸自己睡得略显滚烫的脸颊,动作有些慌乱。 谢凛笑道:“无妨,你如果累了,还可以多睡一会儿,有央央你在这里,就连批阅奏折也不会乏味了。” “不了,我睡饱了。”裴央央连忙拒绝,然后看到书桌中那些已经批阅好的奏折,多得堆成一座山,问:“皇上,你一直没休息吗?” 他微微摇头。 裴央央捏了捏被角,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是因为自己占用了软塌,所以谢凛才没能休息。 犹豫片刻,试探着问:“那……你昨天晚上休息了吗?要不要也休息一会儿?” 他要处理密室里的东西,应该也没睡好吧? 裴央央本是好心,可一抬头,却见谢凛正幽幽地看着自己。他缓缓开口问:“央央,你还会和以前一样叫我凛哥哥吗?” 他不喜欢裴央央称呼他皇上,仿佛他们距离很远。 只有面对裴央央的时候,他才会永远自称“我”,从不用“朕”,就是不希望对方把他当皇上看待,永远把他当做“凛哥哥”。 昨天之前,她却确实是这样,直到密室之后…… 她称他皇上。 她向他行礼。 她与他疏离。 裴央央低下头,没有回答。 等待了良久,谢凛缓缓垂下眼眸,笔直修长的睫毛遮去眼底的落寞,但很快又抬起头,很有兴致地笑着询问:“央央今天下午有什么打算吗?” “我有点想去练习蹴鞠。” 早上的时候因为担心谢凛的情况,她拒绝了崔玉芳的邀约,现在确定他没事,放下心来,也可以一起去训练了。 比赛在即,她一天也不想耽误。 只不过她的声音细若蚊吟,不敢让谢凛知道,怕他又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毕竟上次他把自己抓去密室,就是因为蓝卿尘扶了自己一把。 又是那个人。 谢凛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在裴央央没看到的地方,漆黑的眸底闪过一缕寒芒,但很快又消失。 “好啊,正好我和央央一起去。” 第72章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裴央央大惊。 “你不批奏折了吗?” “要紧的那些都批完了,剩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不看也罢。” 说着,谢凛起身走到裴央央面前。 “我们走吧。” 裴央央却犹犹豫豫,不太情愿。“可你是皇上,怎么能跟我们去鞠城?要是被人发现……” “无妨,我换上便装,那些人不会认出我来。”谢凛立即说。 还没等裴央央反对,他迅速换了一身月牙白衣裳,打扮和普通富家公子无异,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笑盈盈道:“现在可以出发了吧?” 裴央央不是没让谢凛看过自己蹴鞠,可这样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尤其在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情之后,她已经对谢凛大大改观,应该害怕他,畏惧他,千方百计躲着他,可她退一步,谢凛就前进两步,她退两步,对方更是要前进三步。 而且,他总是能找到自己无法拒绝的理由。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谢凛已经跟着她来到了鞠城外。 木已成舟,她有点气鼓鼓的。 “待会儿进去之后,你少说话,不要暴露身份。” 谢凛很乖。 “好,都听你的。” 鞠城中心的草地上,七八个人正在进行蹴鞠训练,裴央央仔细观察了一圈,还好今天来的人都是普通百姓女子,没见过皇上,也不可能认出谢凛的身份。 崔玉芳认识,但提前和她打声招呼就行。 刚走过去,正在练习的几人看见她。 “央央,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崔玉芳的话刚说到一半,忽然看见跟在裴央央身后的人,脸色瞬间大变,表情惊骇,手指都有些颤抖。 “央央!央央!他是……” 裴央央连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拉到一旁,小声道:“嘘——你别声张,千万不能被其他人发现,否则就完了。” 崔玉芳吓得连连点头,拉开裴央央的手。 “好好,我不说。” 她还是难掩脸上的震惊和害怕,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谢凛,小声问:“可是,他怎么来这儿了?是来看我们蹴鞠的?咱们一个小比赛,难道连朝廷都惊动了?” 裴央央郁闷地摇头。 “不知道,他想去哪儿,谁敢反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大夏都是他的。 崔玉芳认同地点头,旋即又觉得不对。 上次见面的时候,皇上不是还对央央言听计从吗?她为什么不敢反对? 此时另一边,其他成员看到谢凛之后,都是眼睛一亮,脸颊微红,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们以前没见过皇上,自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觉得眼前的男子身姿挺拔如松,面若冠玉,光是站在那儿都带着与众不同的气势。 就是目光有点冷。 尤其是裴央央离开他身边之后,就更冷了。 好几个女子都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他,他却无动于衷,恍若没看见。 看了一会儿,有人按捺不住,主动走过来,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这位公子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男人却连看都没看他们,眼底是和刚才面对裴央央时截然不同的冷漠,声音也不再温柔,冷若寒霜。 “滚!” 几人当场被吓了一跳,连忙离开,根本不敢再靠近。 明明刚才他和裴央央一起进来的时候那么温柔,还提醒她小心地上的石头,甚至将水倒好,亲自喂到她嘴边的。 怎么对他们却这样冷漠? 裴央央和崔玉芳正准备开始练习。 “对了,央央,今天蓝老板也来了,刚才还问起你呢。” 崔玉芳说完这句话,突然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朝自己看来,后背顿时一僵。 怎么回事? 她才说了一句话,就把皇上惹了? 裴央央转头看了一圈,不见蓝卿尘。 “那他现在去哪儿?” “他说突然有点事,出去了一趟,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话音刚落,一道蓝色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从场上的众人身上扫过,看见裴央央的时候,眼底染上几分笑意,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受到一股锋利冰冷的视线直射而来。 那人就站在裴央央身后。 蓝卿尘仔仔细细将对方打量一遍,然后笑着对裴央央道:“仙女姑娘,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他平时总这么称呼,刚开始裴央央还有些不自在,劝他别这样叫,后来慢慢习惯了,没怎么在意。 谢凛却是脸色一沉。 裴央央:“早上有点事,现在已经没问题了。你们今天学了什么新动作吗?我也抓紧时间学一学。” “今天只教了两个,你要是想学,待会儿亲自教你。” “好啊!” 裴央央迫不及待地抱起鞠球,只想马上开始练习。 两人迫不及待地要朝草地走去,一个不带温度的声音突然破空而来。 “你就是他们的教练?” 谢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们近前,隐隐将裴央央护在身后,面色不善地看着蓝卿尘。 蓝卿尘仍是笑笑,身为青溪馆的老板,他见过无数难缠的客人,脾气很好,自有一套应对方法。 “在下蓝卿尘,是青溪馆的老板,同时也是这次蹴鞠比赛的发起人,因为蹴鞠略有小成,所以担任这支队伍的教练,敢问阁下是?” “我是央央的……”说到这里,谢凛转头看了一眼裴央央,想到她现在不愿再叫的那个称呼,继续道: “哥哥。” 裴央央没想到他会这时候突然跳出来,急得在后面不断拉谢凛的衣角,想把人拦住,让他别再捣乱,却没想到对方将一只手背到身后,要来握她的手,吓得她连忙闪躲,不敢再拉。 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谢凛心中想笑,可面对蓝卿尘时依旧脸色冰冷。 他还记得,就在昨天,这个人的手碰过央央的腰。 眼底的黑色越发浓郁了。 蓝卿尘脸上笑意未减,礼数周全。“没想到裴家还有阁下这样的青年才俊,真是久仰,今日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凛:“央央喜欢蹴鞠,既然她参加了比赛,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有权利帮她好好把把关,看看这里的场地、训练,还有教练,够不够格。” “那阁下想怎么看?” 谢凛足尖轻轻勾起地上的鞠球,踢高,然后伸手接住,动作一气呵成,转头看向蓝卿尘时利眸微眯,凶光乍现。 “比一场。” 第73章 央央,我伤口疼 其他人退到场外,只剩下一黑一蓝两道身影站在草坪上,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怎么会突然开始比试了呢? 裴央央站在场外,秀眉微蹙。 一颗白色鞠球高高飞起,两道身影瞬间冲了出去,同时一跃而起,开始抢夺空中的鞠球。 谢凛会武功,裴央央是知道的,以前就曾见过他练武,但没想到的事,看起来有些柔弱的蓝卿尘竟然能和他抢得有来有回。 伴随着鞠球落地,两人的动作开始越来越激烈。 谢凛眼中寒光闪烁,一记拳蓄力,迎面打去,拳风中裹挟着猎猎杀意,毫不掩饰。 蓝卿尘迅速侧身,堪堪避开,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消失,变得严肃起来,身体在空中翻转,右腿朝谢凛横扫而去。 不一会儿,两人就打得有来有回。 “他们到底是在蹴鞠?还是在打架?”崔玉芳嘀咕道。 裴央央看得心急,谢凛是皇上,蓝卿尘不知道他的身份,万一不小心伤了他,岂不是会和自己一样,惹上杀身之祸? 更重要的是,谢凛身上还有伤! 场上,两人的比试已经到了白热化,隔着很远,都能听到两人拳头碰撞发出的骇人声音。 蓝卿尘刚刚将鞠球控在自己脚下,准备踢出去,谢凛的身影忽然从身侧出现。 好快! 他脸色一变,要去格挡,却还是来不及了。 谢凛的武功十分霸道,速度又快得惊人,竟直接单手撑地,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从蓝卿尘脚下将鞠球抢走。 蓝卿尘的蹴鞠技巧确实高超,在鞠球脱离掌控的一瞬间,脚下步伐迅速改变,想要夺回,可谢凛的速度更快。 他右手在地上用力一拍,身体翻转,倒立而起,直接一个倒挂金钩,将弹起的鞠球直直射出。 嘭! 鞠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进球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周围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裴央央却是表情凝重,第一时间快步走过去,要查看谢凛身上的伤。 “你怎么样?” 他却只是笑吟吟地看她,然后牵起她的手,转头朝蓝卿尘看去,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得意。 “我赢了。” 而且不止一次。 从裴央央第一时间朝他走来的时候,他又赢了。 央央关心他。 他现在脸上的笑容根本止不住。 蓝卿尘愣了一瞬,他的蹴鞠技巧确实很好,以前从来没有人能赢过他,刚才的比试中他已经使出全力,没想到还是输了。 但是很快他就恢复过来,脾气很好地笑了笑,拱手。 “阁下确实厉害,在下承让了。” 谢凛看向裴央央,眼里露出明显的笑意,还在邀功。 “央央,我赢了。” 裴央央没理他。 说好不惹事的,一上来就挑战教练,早知如此,无论如何都不该带他一起来的。 气得甩开了他的手。 谢凛脸上的笑容一僵,还想再去牵,裴央央已经上前一步,来到蓝卿尘面前。 “蓝老板,对不起,我朋友太冲动了,你刚才没有受伤吧?” 蓝卿尘浅笑,眼睛弯弯道:“我没事,你朋友的蹴鞠技巧很不错,能和他比试一样,是我的荣幸。” 他这样通情达理,让裴央央松了一口气。 “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了。” 她以后再也不会带谢凛过来了,这人到现在还完全认识不到自己犯了错,还在一直在背后玩她的衣服! 要不是现在还有点怕他,裴央央都想回头踢他一脚。 当球踢。 “今天的训练就先到这里吧。” 蓝卿尘说完,转头看向裴央央,道:“央央,你之前不是说,很想看蹴鞠比赛吗?我朋友是蹴鞠队的,今天正好有一场内部比赛,要去看吗?” 裴央央眼睛顿时一亮,她之前随口和蓝卿尘提过这件事,没想到对方竟然记住了。 大夏的蹴鞠队很少对外公开比赛,要么专供皇家观赏,要么是内部人员才能资格进入,裴央央以前还没在现场观看过。 这么好的机会,她想也不想就点头答应,迫不及待。 “好啊!现在就去吗?” “嗯,现在出发的时候,到那边时间刚刚好,我已经让人订好了位置。” 说着,蓝卿尘带头转身开始往外走,裴央央立即跟上。 站在裴央央身后,一直在玩她腰上绸带的谢凛脸色骤然一变,绸带随着裴央央的动作从手中抽离。 看到裴央央要跟蓝卿尘一起离开。 “央央?” 裴央央还在生气,没回头。 一步。 两步。 三步。 …… 谢凛看着裴央央的背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更加慌乱起来,眼巴巴地看着。 四步。 五步。 一个委屈巴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央央,我伤口疼。” 声音不大,没了刚才在球场上叱咤风云的气势,变得委屈又柔弱。 裴央央的步伐倏地停住,没再继续往前走。 鞠城中还有几个人没离开,听见这话,纷纷投去关切的目光。 “公子,你受伤了?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 谢凛冷冷扫去一眼,凌冽的目光将众人想要上前帮忙的念头瞬间绞杀,一下子没人敢靠近。 威慑完其他人,谢凛收回视线,再度看向前面的背影,煞气消散,声音弱弱的。 “央央……” 裴央央站在原地,还在犹豫,又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还可怜巴巴的。 她简直气得咬牙。 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无奈开口:“蓝老板,谢谢你的邀请,不过比赛我还是下次再去吧。” 蓝卿尘并不惊讶,点点头。“没问题,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去,随时可以告诉我。” 说完,朝正用手捂着胸口谢凛看了一眼。 可刚才还表现虚弱的男人,朝他看来的目光却冰冷异常,带着强烈的威胁和杀意,像疯狂的野兽在驱逐闯入领地的侵入者。 他相信,如果现场没有其他人,或者说只要裴央央不在,这个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杀了他。 盯着这样压迫的视线,蓝卿尘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只不过他出了鞠城之后,并没有朝蹴鞠比赛的场地走去,而是转身走进了不远处的茶楼。 穿过大堂,径直走到后院,推门而入。 房间中,桌上的热茶刚刚倒好,还飘着缕缕热气。 蓝卿尘十分熟练地坐下,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地饮了一口。 房间里立着一扇雕花镂空屏风,一道身影坐在后面。 “见到皇上了吗?”有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第74章 热烈欢迎 “见到皇上了吗?” 蓝卿尘放下茶盏。 “见到了。” “如何?” “和传闻中不太一样。”他仔细思索片刻,斟酌着说道:“似乎,没那么疯,也有可能……” 说到一半,他又停下了。 “有可能什么?” 也有可能是野兽找到了限制他的锁链,让他看起来不像传闻中那么疯了,但他本质上,还是那个疯帝。 离开时谢凛看他的那个眼神,嗜杀,暴怒,凶恶。 但他终究还是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没什么,不过他今天看我的眼神,确实很可怕啊,把我都吓坏了。”蓝卿尘半开玩笑地说道。 那个身影冷笑一声,又问:“那裴央央呢?你觉得她怎么样?” 闻言,蓝卿尘的目光严肃起来,逐渐变得复杂。 “她看起来,和活人一样。” “她真的复活了。” 屏风内,寂静无声。 鞠城内。 裴央央走到谢凛面前,见他可怜巴巴地捂着自己受伤的地方,气不打一处来。 他身上本来就有伤,应该静养,却非要比赛蹴鞠。 蓝卿尘的蹴鞠技巧确实很强,裴央央这几天都看在眼里,谢凛刚才是用武功强行弥补才赢的。 别以为她没看见,最后抢球的时候,谢凛用来支撑身体的那只手是胸口受伤的那边。 “刚才不是很厉害吗?现在怎么不逞强了?” 谢凛一脸憔悴的样子,被训得根本不敢反驳,眼巴巴看着她,在委屈的面具之下,心里却在狂喜。 她没走。 她果然是关心他的。 央央真好,明明那么生气,却还是在意他的伤。 他现在哪里还感觉得到一点疼? 裴央央见他一直不说话,抿了抿嘴唇,问:“疼吗?” “疼。” 谢凛的声音更委屈了。 裴央央无奈,弯下腰想帮他查看伤口。“是刚才弄伤的吗?我看看有没有流血?照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养好伤?” 一边说,她习惯性伸手拉扯他的衣襟,却被谢凛一把拉住。 他眼里带着笑。 “央央,还有外人在。” 裴央央动作一顿,转头看到蹴鞠队的其他几名队员都站在不远处,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举动,几个胆子小的女子还羞红了脸。 大夏民风不算开放,女子这样当众扒男人衣服,简直惊世骇俗。 吓得裴央央一惊,连忙把手收回来,又羞又恼,结巴道:“你……你跟我回去,回去看。” 说完,率先朝外面走去,脚步飞快,像是在逃。 “央央,等等我。” 谢凛喊了一声,放下一直捂着胸口的手,脸上痛苦的表情也消失了,迅速追上去,仿佛刚才受伤虚弱的样子只是一场幻觉。 其他人亲眼目睹这番变脸,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 “他到底受没受伤啊?” 裴央央带谢凛回了裴家。 这里距离鞠城更近,她房间里也有伤药和绷带,如果伤口撕裂严重,可以尽快换药。 熟练地带着他走进裴家大门,没走几步,正好遇见裴无风。 “央央,你回来……”话刚说到一半,看见跟在后面进来的谢凛,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拉得老长,一脸不悦,毫不掩饰。 “你来干什么?” 谢凛微微扬眉。 裴家人对待皇上的态度真是越来越不尊重,演都不演了。 他知道裴家人可能已经猜到了他受伤的事,但面上并没有明说。 “朕来看看央央。” 裴无风瞪大眼睛,一副护犊子样。“看什么看?中午就被你叫去一趟,难道还没看够?” 谢凛:“没有。” 听见他这么不要脸的回答,裴无风简直不敢相信,当场哑口无言。 皇上还能这样吗? 裴央央解释道:“二哥,我带皇上回来有点事,弄完了就走。” 裴无风闻言,干脆卷卷袖子,露出自己粗壮的手臂和沙包大的拳头,往前一站。 “什么事?让我来。” “二哥,你别捣乱。” 她还不能让家人知道谢凛受了伤,而且还是自己造成的。 而且现在谢凛受了伤,刚才比赛蹴鞠还很可能撕裂伤口,二哥这么厉害,一拳头下去,又把谢凛打伤了怎么办? 那裴家就出两个戴罪之人了。 裴央央拦住裴无风,对身后的谢凛道:“先进去吧。” 谢凛微微一笑,丝毫没把裴无风的威胁放在眼里,甚至仗着裴央央维护自己,有些炫耀地朝他看了一眼,抬脚走进前厅。 裴景舟正在里面,看到他进来,先是有些惊讶,旋即看到后面一脸担心的妹妹和气冲冲的弟弟,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神色一正,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微臣恭迎皇上。” 态度恭敬,和刚才的裴无风简直天壤之别。 裴景舟毕竟是兄长,是状元,是文臣,继承了裴鸿的儒雅随和,绝不会像裴无风那样冲动,该有的礼节绝对不会少。 应该多让裴无风和他哥学学。 谢凛微微颔首。 “平身吧。” “谢皇上。” 裴景舟恭敬起身,十分体贴地从旁边搬过来一把椅子。“皇上请坐。” 谢凛抬脚走上前,一边往下坐,一边开口道:“裴侍郎,你……” 啪嗒! 嘭! 话还没说完,椅子突然发出一声脆响,毫无预兆地裂开,坐在上面的谢凛猝不及防,直接摔在了地上。 声音巨大。 裴央央都被吓了一跳,愣在当场。 家里的椅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不都是黄梨木做成的人? 她转头朝大哥看了一眼,见他袖子一甩,悄悄将桌上的木工锯子和锤子悄悄推进角落藏起来,脸上却一派云淡风轻。 大哥,你? “皇上,您没事吧?” 裴景舟佯装不知,一脸担心地迎上前,却也没扶谢凛起来,反而十分郑重地又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却波澜不惊,仿佛在背书。 “微臣看到皇上太高兴,忘记这把椅子已经坏了,还请皇上恕罪。” 谢凛目光阴沉,对他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 “真的忘记了吗?” 裴景舟回得坦然,一脸云淡风轻,但就是不认。 “忘记了。” 第75章 他快高兴死了 裴无风看见这一幕,直接就是咧嘴一笑。 他这个大哥,平时看起来温文儒雅,斯文有礼,但其实心里蔫坏,把仇报了,对方都抓不住他一点把柄。 谢凛这几日频频欺负央央,大哥肯定也是憋着气,想教训教训他呢。 裴央央急着谢凛身上的伤,担心他摔个出好歹,撕裂了伤口,赖在裴府,所有都要跟着遭殃。 连忙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无奈道:“我还是先送你进去里面休息吧。” 谢凛脸色稍霁。 “好。” 他抬脚,刚跨出前厅大门。 哗啦—— 一盆水迎面泼了过来,直接将谢凛从头浇到脚,身上的衣服湿了个透。 “哎哟!” 孙氏手里端着铜盆,一脸惶恐,连声道歉。 “皇上,真是对不住,老身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本来是要往院子里倒水的,不小心倒错方向了。老身不知道皇上又来了,皇上喜怒。” 谢凛缓缓睁开眼睛,水珠还在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滴落,转头朝孙氏看去。 孙氏如今年纪尚轻,耳聪目明,因为保养极佳,说是三十岁也有人相信。 此时她虽然在道歉求饶,但眼里没有一点歉意,反而气冲冲地看着他。 年纪大了?老眼昏花? 她是在为自己的宝贝女儿鸣不平。 孙氏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目光,就算要罚,她也认了。 没有一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受欺负而什么都不做,就算对方是皇上也不行。 还以为疯帝肯定会大发雷霆,治她的罪,却没想到对方只是平静地问:“这是哪里来的水?” 孙氏因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回道:“井、井里打上来的清水。” 谢凛微微点头,“嗯”了一声,对这个回答还算能接受,然后便不再说话了。 没有治她的罪,也没有叫人把她拖出去砍了。 坐椅子摔了一跤,又被迎面泼水,他竟然没有追究? 换做其他皇帝,这些都是要被砍头的大罪了吧? 裴央央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她的家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哥哥也就罢了,怎么连娘亲也这样? 生怕谢凛会突然发作,抓了娘亲和大哥治罪,裴央央连忙拉住谢凛,催促道:“去后院,我们先去后院。” 一边说,迅速带着他离开现场。 来到后院,回头看娘亲和哥哥都没跟上来,裴央央才松了一口气,却看见谢凛浑身湿透,狼狈至极,脸上却带着笑意。 “你不生气吗?” 明明被整得这么狼狈,连她都看得出,娘亲和大哥肯定是故意的。 谢凛:“我还以为你娘会用洗脚水泼我。” 只是清水的话,裴夫人已经手下留情了。 更何况,从进门开始,裴央央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维护他。 他不生气。 他快高兴死了。 裴央央松开他的手,有些担心。 “我娘才不会那么过分,他们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你能不能别治他们的罪?” “央央,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家人。” 他确实是说过这话,但那时候,裴央央还没见过他真实疯狂的一面。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进来吧,我让月莹拿一件大哥的衣服过来,你先换衣服,我再帮你看看伤。” 很快,月莹带回一套干净衣服,表情奇怪地看向裴央央,有点犹豫。 “小姐,衣服拿来了,是、是大少爷给我的。” 裴央央觉得月莹的表情有点奇怪,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没多想,直接把衣服递给谢凛,催促他赶快换上,免得伤口恶化。 等谢凛把那件衣服抖开,她瞬间知道了月莹反应奇怪的原因。 这件衣服……太破了! 白色的衣服竟然皱皱巴巴,胸口上甚至还有好几个补丁! 大哥是从什么犄角旮旯里找出这样一件衣服的?这么破,连家里的仆役都不会穿吧? 裴央央都愣住了,完全不知所措。 她小声询问月莹:“你和大哥说了,衣服是要给皇上穿的吗?” “说了,大少爷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是找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破的一件衣服送来的吧?不然大哥的衣服,只要随便拿出一件,都比这件好得多。 裴央央犹犹豫豫看向谢凛,想让他换一件衣服,要不自己再去问二哥借。 谢凛也看到衣服上的布丁,眉峰高高扬起,一眼就能看出裴景舟的小心思。 裴家今天还真是不欢迎他的。 他并没有生气,转头朝裴央央看去,见她睁大眼睛,一脸无措地站在原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笑了一下。 “央央是想看着我换?” 裴央央吓得连忙摇头。 “那、那我出去等你。” 说完,又担心地看了一眼那件衣服,确定谢凛没生气,然后才离开房间。 关上门,她忍不住埋怨:“大哥也真是的,明知道是给皇上穿的,还故意拿出这种衣服。” 大哥的脾气向来是最好的,很看重礼节,所以她才让月莹去找大哥拿衣服的,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去找管家张伯借,都比这个好。 月莹担心道:“小姐,皇上会穿那件衣服吗?那件衣服真是太破了,连我都不会穿。” “我也不知道。” 裴央央忐忑地在门外等着,过了一会儿,房门才终于重新打开。 两人迅速回头,看到走出来的谢凛,脸上的表情险些没控制住。 当今天子,剑眉英目,身形更是高大挺拔,平日里不是穿龙袍,就是一身黑衣,气势凛然,深不可测。 可现在,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身上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巨大的违和感。 谢凛这一辈子,估计都没穿过这种衣服吧? 裴央央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险些当场笑出声。 “皇上,你穿、穿这件衣服,还挺合身的……噗嗤……” 像个落魄的穷苦马夫,弱化了他身上强悍的帝王之气,让人莫名不再那么畏惧他。 如果他穿着平时的黑色华服,裴央央是绝对不敢这样笑出声的。 她心里还是有点怕他的。 谢凛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笑意反而多了几分。 “你喜欢我这样穿?” 语气中的喜悦太明显,似乎只要裴央央说一句“喜欢”,他以后就都会这么穿。 第76章 亲一下就不晕了 裴央央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家里没有其他衣服,只能请皇上先穿这件,之前的衣服,我马上让人洗干净再送来。” 说完,立即让月莹把谢凛换下的衣服拿去给人清洗,叮嘱:“一定要快,洗完就赶快送来。” 可不能让谢凛一直穿着那种衣服。 “我先帮你看看伤口吧。” 月莹离开后,裴央央重新走进房间,解开他的衣襟,仔细检查伤口的情况,松了一口气。 幸好刚才娘亲泼的那盆水没有渗透到绷带上,大哥弄坏的椅子也没有让他摔得伤口裂开。 娘亲给的白月散确实有用,才过去半天,伤口看起来已经隐隐有痊愈的迹象了。 “伤口应该没有裂开,没有渗血出来。” 因为裴央央说不喜欢他穿那件打补丁的衣服,谢凛还有点失望,听见这话,眉心更是直接皱起来。 白月散,是吗? 药效有点太好,下次不能用了。 “是吗?没撕裂?没流血?”他仿佛不相信一样询问,听起来甚至还有点失望。 裴央央又检查了一遍,肯定道:“没有,恢复得很好。” 谢凛沉默。 “可是,我还是有点头晕。”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眼睛似闭非闭,露出一脸很虚弱的样子。 裴央央娟秀的眉微微蹙起,小脸上写满担心。 “头晕?为什么会突然头晕?” 她对治伤的了解不多,但也没听说胸口受伤会觉得头晕的。 可谢凛现在看起来确实很痛苦的样子。 难道是伤口牵扯到了什么内伤? 裴央央着急站起身,微微前倾凑过去,伸出手掌贴在谢凛的额头,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柔软的手掌贴过来的时候,谢凛的身体都轻颤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往前靠,想要就着这个姿势蹭她的手掌,但他还是忍住了。 怕吓到央央。 她已经很害怕自己了,必须克制。 谢凛在心里告诉自己,但额头那种柔软温暖的触感传来,还是让他忍不住舒服地眯起眼睛。 裴央央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真以为谢凛因为伤势而引发头晕,甚至还将另一只手贴在自己额头,感受对比着两人的温度。 她的模样十分认真,根本没想到对面的人正在骗她。 撒谎,装柔弱,卖惨,用尽手段,只为了让她的手和自己贴在一起。 真卑鄙啊。 “应该没有发烧,要不要我悄悄找大夫来帮你看看?御医不能看,民间大夫应该可以吧?他们认不出你的身份,不会说就去的,你现在还感觉晕吗?” “晕,很晕,不找大夫。” “不找大夫?那该怎么办?” 谢凛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逐渐深沉,不装了,显露出真正的目的。 “你亲我一下,应该就不晕了。” 贴贴之后就想着能亲一下,如果真的亲了,或许又会想要更多…… 不贪婪,如何成为一国之君? 裴央央倏地睁大眼睛,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骗自己,又气又恼,挣扎要将自己的手收回,却被谢凛紧紧拉住。 他的手那样宽大、干燥、温暖,牢牢拉着她不松开。 她这时候应该怕他的,在见识过对方真正的疯狂之后,被抓进密室之后,她理所当然会怕他。 可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上那些布丁带来的错觉,裴央央看着他竟然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 她的脸颊迅速热起来,气得瞪他,贝齿轻咬唇瓣。 “你太过分了,不许拉我的手,不然我要生气了!” 连语气中都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骄纵。 等谢凛依依不舍地松开,她迅速将自己被握得滚烫的手收回,不再管他,收拾好刚才拿出的伤药,转身便要走。 看都不看他。 但就算不看,他的声音还是不断传来,可怜巴巴的。 “央央,我头晕。” 不信,不信。 这人惯会演戏,这次她才不会相信! “央央,我伤口也有点疼。” 怎么可能? 她才看过,伤口恢复得很好,连刚才摔了一跤都没有流血。 裴央央抿紧唇,终于还是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谢凛,问:“真的疼吗?” 他刚要回答,裴央央:“你要是骗我,我就不理你了。” 谢凛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当初提剑一路杀进皇宫的疯帝瞬间一败涂地,老老实实回答:“不疼。” 果然是坏人! 又在骗她! 裴央央气得不行,低头继续整理药瓶,刚伸手,最后一瓶药被谢凛收入掌心。 “央央,能不能先别走?我有件事想要和你解释。” “关于甄云露。” 裴央央动作一顿,扭过头道:“我已经知道她是未来的皇后了。” “不是,从来都不是。” 谢凛有些着急地站起来,解释道:“父皇和甄家确实有这样的交易,但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我从坐上皇位的那天开始,就没想过和她有任何关系。” 裴央央去过密室,看过里面的布置,那副棺材,那张喜床,她应该清楚,他最想娶的人是谁。 谢凛想这么说,却知道裴央央对那间密室的印象不好,十分抵触,所以一个字也不敢提。 他只能目光灼灼地看着裴央央,满含期冀和急切。 身为皇上,身为天之骄子,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急切和一个人解释过,就生怕对她误会他一点。 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他眼里的情绪。 但裴央央没有,她低头摆弄着桌上的药瓶,脑海中满是那天在灵云寺,甄云露说过的那些话。 她错过了谢凛的目光。 大夏最重礼节孝道,若是甄家将这个约定传扬出去,谢凛的行为必定会引起天下不满,百官上书。 “先帝降下的旨意,您不该反抗。” “我偏要反抗。” 谢凛毫不犹豫,眼里闪过一道寒芒,对那些所谓的礼节孝道十分不屑。“央央难道忘记我当初是怎么登基的了吗?你应该听说过吧?” 带兵连夜包围皇宫,一路血战,提剑孤身杀进先帝寝宫,逼他退位。 听说那一夜,血腥味浓重得让人无法呼吸,覆盖在整个京城上空,人人皆可闻到。 第77章 不会和其他女人成亲 第二天,谢凛宣布继位的时候,打开先帝亲笔写下的诏书,上面血迹斑斑,连字都看不清,但没有一人敢质疑。 皇宫中的地砖寸寸染血,宫女和太监们足足洗刷了三天,才终于清洗干净。 裴央央听家人提起过那天晚上的情况,就连身为武侯大将军,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二哥回想起来,都脸色凝重,不断摇头叹息。 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裴央央总觉得传闻不真,夸大其词,她心里温柔的凛哥哥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但现在…… 谢凛继续道:“央央,不管别人和你说了什么,相信我,我不会和其他女人成亲,永远都不会。” 裴央央垂下眼眸,看着谢凛紧握药瓶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漂亮,上面也曾沾染鲜血,几天几夜都洗不干净吗? 她嘴唇动了动,丢出四个字: “和我无关。” —— 裴鸿从外面回来,才知道皇上又来了,一路上还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看着地上碎成几片的椅子和满地的水渍,他觉得作为一家之主,应该去和皇上道个歉。 走进院子的时候,刚好看见谢凛从穿着一件补丁布衣走出来,冷静的表情差点一瞬间裂开。 怎么回事? 裴家上下是在虐待皇上吗? 偏偏皇上一脸平静,似乎对自己的装扮没觉得有任何不对,一身补丁被他穿得理直气壮。 裴鸿不明所以,转头朝裴央央看去,希望女儿能给他解释解释到底怎么回事,却见裴央央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管了。 看皇上的样子,人没死就行。 裴鸿甩甩袖子,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 “微臣参见皇上。” 谢凛淡淡瞥了他一眼。“裴相来得挺快啊。” 今天裴鸿要去隔壁城镇处理公务,距离不算近,自己进裴府也才不到半个时辰,他应该是一听到消息,就立即骑马赶来了吧? 裴鸿没有否认。 哪次皇上到来,裴家上下不是如临大敌? 如果皇上不是和央央一起回来,他根本理都不理,甚至还要跑得更远一点,免得惹到这疯帝。 可偏偏他每次来裴家,必是为了央央。 “听闻皇上到访,微臣当然要尽快赶回来,欢迎皇上。” 谢凛淡淡道:“朕已经感受到裴府的热烈欢迎了。” 摔了跤,泼了水,还换了一身衣服,实在有点太过热烈了。 裴鸿不着痕迹地将皇上打量一遍,除了身上的衣服不对劲,看起来还算正常。 “刚才发生的事情,微臣都已经听说了,还请皇上恕罪。” 拱手行了个礼,还没皇上说话,又继续道:“不过,景舟最近正在准备春试,公务繁忙,难免会出错。内人一个妇道人家,平时就很少出门,才会不小心冲撞了皇上。” 虽然在道歉,但句句都是维护。 谢凛以为他是来道歉的,没想到是来护犊子的。 气笑了。 裴家上下确实团结,难怪能养出央央这样一个不骄纵又阳光的孩子。 他转头又看向裴央央,想借此机会再闹闹她,但裴央央从刚才就一直心不在焉,便没再借题发挥,摆摆手,走到院中坐下。 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 裴鸿见状,还以为是给自己倒的,刚要伸出手。 “谢……” “谢皇上”三个字还没说完,谢凛看都没看他,手上的动作调转方向,把茶盏放在裴央央面前。 “刚才辛苦你了,休息一会儿。” 裴央央这才抬起视线,见父亲正伸着手,好像有点无语的样子,歪了歪头,要把面前的茶杯递过去。 “爹,您喝。” 刚抬头,却被谢凛拦住。 一身布衣的皇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膀右臂,很不情愿地又给他倒了一杯。 “爱卿喝茶。” 皇上给官员倒茶,反正裴鸿也不是第一次经历,端着茶杯一屁股坐下,满脸笑容,慈爱的视线越过中间的谢凛,落在裴央央身上。 “还是央央体贴爹爹,爹爹喝了茶,心里都觉得暖暖的。” 完全忘了这杯茶到底是谁倒的。 要是换做其他官员,早就对皇上感恩戴德了。 裴鸿喝完茶,放下杯子,用眼尾余光打量谢凛。 他怎么还不走? 早上李公公不是说,皇上身体抱恙吗?怎么还不回去养病? 呵。 看他这样子,精神抖擞,神采奕奕,一直对着央央笑,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咳咳。” 咳嗽了两声,皇上依旧看得肆无忌惮,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是裴央央紧张地缩了缩手指,见谢凛一直没反应,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谢凛笑了。 这轻轻一踢,像是踢到他的心尖上。 穿着这套衣服,央央好像真的不怕他,都敢踢他了。 他终于收回视线,老神在在地看向裴鸿。 “裴相有事?” 裴鸿笑了笑,询问道:“央央现在已经到家,皇上的事情已经办完,是不是该走了?” 谢凛却笑了一下。 “不能走。朕的衣服被拿去洗了,等洗好晾干再送来,不能让朕穿着这样的衣服出去吧?” 闻言,裴鸿看了看他衣服上的补丁,一时间无法反驳。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的衣服有问题啊? 院门口,正躲在角落偷看的其他人听见这话,顿时悔不当初。 孙氏:“都怪我,我当时怎么就想到往他身上泼水吗?这下可好,让他找到机会了。” “娘,别着急,我马上让人用最快速度,把衣服洗好,烘干,然后送过来。” 裴无风一句话,拔腿就往后院跑。 一时间,整个裴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打水的,洗衣服的,烧火的,烘烤衣服的,所有通力合作,忙得不可开交,就为了快点把衣服送回去。 很好,衣服恢复如初。 裴景舟和裴无风拿着衣服,火速送到谢凛面前。 “皇上,衣服洗好烘干了。” 你可以走了! 第78章 他太想进步了! 你可以走了! 最后一句裴景舟和裴无风没说出口,但眼神却很直白。 谢凛伸手摸了摸,布料上还带着一阵暖意,明显是刚刚用炭火烘干,马上就送过来了。 赶他走的意图未免太明显。 瞥了两人一眼。 “裴家不愧是名门,连洗衣服都这么快。” 什么名门? 全靠“团结”两个字。 裴景舟见他见他这么从容,身上还穿着那件打补丁的衣服,微微一笑。 “皇上对衣服还满意吗?刚才事出突然,我在柜子里找了一圈,只找到这一件合适的。” 事实上,这是他好不容易才从柜子角落里翻出来的,皱皱巴巴,依稀记得是很久以前,他为了感受贫苦百姓的生活,特意买来挂在房间里,警醒自己的。 裴景舟自己都不穿,就想给皇上使绊子,希望他知难而退。 却没想到,对方直接迎难而上了。 不仅穿了衣服,还穿得怡然自得,一副很喜欢的样子。 谢凛:“朕很满意。” 是真的满意。 若是央央能因为这件衣服不再怕他,能再叫他一声“凛哥哥”,他愿意把龙袍也换成这个。 裴无风见状,简直气得咬牙,心里很不平衡。 他今天有点落后了。 大哥用破椅子让狗皇帝摔了一跤,娘给狗皇帝泼了水,连爹也第一时间从外地赶回来,专门给皇帝添堵。 他做什么了? 他竟然什么都没做! 家人进步太快,他赶不上啊。 想到这里,武侯大将军嘿嘿一笑,道:“这衣服连家里的仆役都不穿,皇上这么喜欢,就送给你好了。” 他是想嘲讽谢凛,说他堂堂天子,连这么破旧的衣服都穿,传出去丢人。没想到谢凛听见这话,却是眼睛一亮。 很高兴。 “正合我意!” 他现在是越看这件衣服越喜欢,恨不得一直穿着,刚才还在想,怎么找借口把这衣服带走,没想到裴无风竟然主动开口,替君分忧。 谢凛用赞赏的目光看向裴无风。 是他之前看走了眼,裴无风虽然鲁莽,但也是忠臣一个。 裴无风愣住,看看大哥,又看看爹,快被这皇上给气死,咬牙道:“皇上莅临寒舍,裴府上下当然热情欢迎。” 指泼水。 指摔跤。 谢凛摆摆手,谨谢不敏。“朕知道众爱卿的心意,不过这样的热情以后就不用了。” 裴无风见状,反而笑容更大,语气坚定。“那怎么行?皇上是天子,下次来,裴府上下一定会更加热烈地招待您的。” “……” 谢凛沉默。 裴家这是把他当仇人整啊。 他转头看向裴央央,小声告状:“央央,他们欺负朕。” 裴央央不明所以。 “二哥说要热情招待你,怎么算欺负你?我二哥很少这么热情的。” 谢凛再次沉默。 他拿起已经烘干的衣服,终于站起身。 “既然没什么事,那朕就先回宫了。” 说完,却不往外走,反而上前几步,走到围墙前,看着眼前已经加高三尺的围墙。 “上次来的时候,裴府的围墙好像还没有这么高。” 从进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裴家所有围墙都被加高,墙头甚至还镶嵌着很多钢钉。 大夏京城在谢凛的管理下,虽然说还没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但也很少会有案件发生,裴家这番举动,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微微一笑,问:“是防朕的吗?” 裴央央十分心虚地移开目光。 工匠们做的钢钉太渗人了,阳光下都闪着寒光。 裴无风立即矢口否认:“没有,怎么可能?是最近的小偷太猖獗了,隔三差五就往这里跑,不得不防。” 谢凛也不知相信了没有,一手按着衣服,一手随意负在身后,走到墙边。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说完,足尖一点,纵身跃起,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这样轻飘飘地跃出了围墙。 裴家五口人瞪大了无双眼睛,全部呆愣在原地。 谢凛会武功,而且不低,裴央央想过,加高的围墙可能挡不住谢凛,但能给他造成一点阻碍也好。 却没想到,他能这么轻松,直接视围墙于无物。 这围墙还是裴无风主持修建的,天天去监工,没想到就得了这样一个结果。 他的脸色简直黢黑,咬牙切齿的。 “没事,下次我让人在墙上再加一层金刚网,把我们整个家都罩起来,密不透风,看他还怎么飞!” 裴景舟无奈地抬手扶额。 “这里是咱家,不是皇宫金库,再加下去,就比国库还严了。” 裴无风只能扼腕叹息。 旁边的裴鸿却若有所思,说道:“刚才……皇上好像没换衣服,他穿着那身补丁衣服就回宫去了?” 裴央央微微睁大眼睛,迅速反应过来。 没错! 说好让他多等一会儿,等洗好衣服,他换上后再走,却没想到他等了这么久,拿了衣服,却不换,竟然就这样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大大方方地走了? 那种衣服,在城中穿一穿,或许不会有人在意,毕竟这里穷苦百姓也有不少。 可要是穿进皇宫…… 裴鸿幽幽道:“本以为皇上的疯病已经快好了,现在看来,是疯得越来越厉害了。” 裴景舟和裴无风十分赞同地点头。 “央央,你可要小心,疯子和狗都不可怕,疯狗,最可怕。” 疯狗吗? 裴央央被这个描述逗得有点想笑,想到那天在密室中,谢凛对他又亲又咬,确实挺像狗了。 谢凛回到皇宫的时候,惊世骇俗。 路上的侍卫、宫女、太监一看到他,都吓得瞪大了眼睛,然后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他们没看错吧? 皇上穿的衣服上,胸口那几个方块,是补丁吗?应该没错吧? 他们既震惊又好奇,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 李公公最近心情很好,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指挥手下人清扫未央宫。 “你们应当都知道,这未央宫是皇上的寝宫,是皇上最重视的地方,必须保持纤尘不染,都记清楚了吗?” 这时,外面传来皇上回宫的通报,李公公顿时脸色一喜,连忙跪地迎接。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行完礼,他站起身,才终于朝皇上看去,只一眼,笑容就瞬间僵在了脸上。 补丁。 好大的补丁。 一层叠着一层的补丁。 第79章 很想杀了她 这样的衣服竟然穿在一国之君身上! 李公公仔细回想,皇上的衣橱里根本没有这样的衣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衣服! 看向跟在皇上身后捡来的宫女太监,他们也都是脸色煞白,被吓得不轻的样子。 “皇、皇上,您今日送裴小姐回去,路上还顺利吗?” 莫不是路上被人打劫了吧? 谢凛心情极好。 “还不错。”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很爱惜的样子,脱下来交给李公公,叮嘱:“去把这件衣服收好,下次再穿。” 李公公听见这话,差点当场晕过去。 不丢掉就算了,还要收好下次穿? 李公公不理解,但多年的宫闱生活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少问,多做。 上次他就是这么做,才得到五百两赏赐的。 于是他郑重地捧着那件衣服,决定亲自去处理。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宫是京城的中心,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这里。 谢凛穿着打补丁的粗布麻衣回宫后,当天,这件事也传入文武百官的耳中。 有些人坐不住了。 “什么?!皇上今天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在皇宫里转了一圈?表情看上去还很得意?” “皇上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谢凛登基之后,他就大刀阔斧整顿朝堂,砍了不少贪官的脑袋,他的一举一动,都别有深意。 比如在他登基第一年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谢凛突然设宴,邀请几名官员入宫饮酒。 本来是件好事,可在他们饮酒的时候,家里却已经被抄了。 又比如他登基第二年,谢凛突然在皇宫中骑马狂奔,谁也不知道原因,第二天,就当堂治了几个瞒报军情,贪墨军饷的官员。 原来他骑马,是在测试战马、马鞍和作战武器。 这么几次后,所有人都知道,疯帝只要行为异常,必定会有大事发生。 一些本来就心虚的人简直吓得冷汗直冒,琢磨了一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皇上别的不穿,故意穿打了补丁的衣服在皇宫走动,还特意让所有人都看见,难道是在点我?” “难道……难道他发现我去年克扣江南送来的丝绸贡品了?!” 于是第二天,还没等圣旨下来,几个已经吓得彻夜未眠的官员便摘去官帽,主动去大理寺自首了。 连大理寺的官员都摸不着头脑,无缘无故的,竟然有这么多贪官突然良心发现。 完全没想到,这一切都源于裴府。 李公公等处理好事件源头,再回到未央宫的时候,皇上已经换上龙袍,脸上的笑容也尽数散去,变成了平时的样子,冰冷,阴沉。 “去把甄云露叫来。”他直接丢出一句话。 李公公顿时心头一跳。 皇上这语气……是起了杀心? 甄右相的女儿是哪里惹到皇上了? 他不敢耽搁,迅速带人去甄府,将甄云露带了过来。 甄云露从小就知道,她是大夏未来的皇后,甄开泰耳提面命,这是先帝许下的承诺。 从出生开始,她就在为成为皇后而努力,学习四书五经,学习如何管理后宫,如何为君分忧,以前不知道谁是下一任皇帝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学习。 直到五年前,谢凛登基。 大赦天下那天,她站在城下,看着一身龙袍的谢凛站在高台上,就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那是她的未来夫君。 李公公带人来的时候,甄云露迅速让丫鬟为她梳洗打扮,换上新衣,一向朴素淡雅的她,今日就连发簪也多戴了两支。 一切准备妥当,才迅速跟着李公公入宫。 甄云露以前并没有真正来过皇宫,更没有进过皇帝的寝宫,那是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去的。 她站在门外,抬头看着头顶的三个字: 未央宫。 脸上立即飘上两朵红晕,等听见里面“进来”的命令声,立即躬身走进去。 “参见皇上。” 甄云露低着头,看到一双漆黑长靴走入自己的视线,心跳不由加快。 就算不抬头,她也能感受到对方深深的帝王之气不断带来压迫。 但想到这是她的夫君,又害羞起来。 她鼓起勇气,目光含春地抬头看去。 “皇上,妾身……” 才刚开口,谢凛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谁让你去找裴央央的?” 冰冷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怒意和杀气,锋利得仿佛刀刃。 甄云露惊骇万分,万万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的春意彻底被恐惧代替。 “我、我没有……” 她下意识否认,连身体都开始发抖。 以前听别人说过,当今皇上嗜杀成性,简直就是个疯子,她不以为意。 皇上是她的丈夫,他对自己应当是不同的。 可是现在,在感受到谢凛身上的凌冽杀意,掐着脖子的手不断收紧,她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甄云露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可怕。 好可怕。 她浑身都在发抖,眼里满是恐惧。 谢凛看她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掐着她脖子的手毫无感情地收紧。“没有?那天在灵云寺,你是故意去找裴央央的。你听到见空大师邀请裴央央见面,特意去灵云寺等待,就带了见到她。你骗得了其他人,骗不了朕。” “谁让你跟她说那些话的?” “谁告诉你,你就是未来的皇后?” 他每问一句,手就收紧一分,仿佛真的要把她掐死在这里。 甄云露震惊地睁大眼睛,瞳孔缩小成一个点,她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竟然会被发现。 那天,得知皇上专门为裴央央举行宴会,邀请文武百官,只为帮她澄清谣言,在宴席中还对她百般照顾,甄云露便忍不住多看了裴央央几眼。 第二天去灵云寺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然真的让她遇见了裴央央。 没忍住,她把先帝的许诺说了出来,果然看见对方露出失落的神情。 本以为这样对方就会知难而退,却没想到先等来的却是皇上的震怒。 皇上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不像在看一个女人,甚至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块石头,一只蚂蚁。 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第80章 小太阳熄火了 巨大的恐惧将甄云露吞没,她挣扎着,艰难地开始求饶。 “我……错了,妾身……知错了,再也不敢、不敢了……” 谢凛掐着她的脖子,直接将人从地上提起来,冷漠地看着她挣扎求饶,眼里不见一点怜惜。 直到甄云露的脸色由涨红变成惨白,最后开始变得铁青,她的挣扎也渐渐开始无力,双手垂在地上,目光开始涣散。 又过了一会,谢凛才终于松开手,将她丢在地上。 嘭! 甄云露撞到头,从昏迷中醒来,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眼泪不断滚落,脸上满是恐惧和心有余悸。 谢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你爹还有用,你现在已经死了。” 甄云露一听见他的声音,身体再次颤抖,蜷缩在地上不敢说话。 来之前精心打扮的衣服已经变得凌乱,汗水将皮肤浸湿,发簪也散落在地,披头散发,狼狈至极。 谢凛懒得看她一眼。 “离她远点。再有下一次,我会连你爹一起杀了。” 她,指的是裴央央。 皇上在意她,连别人靠近都不行,连一丝威胁都不行。 甄云露的心彻底冷了,所有肖想碎了一地,再也不敢捡起。 刚才濒死的体验实在太过恐惧,她现在对皇上只剩下惧怕,根本不敢和他多相处一刻。 大家说的对,皇上是个疯子,他眼里没有情,他不爱任何人,嗜杀成性。 什么皇后?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求皇上开恩……” 甄云露不断在地上磕头求饶。 谢凛不再看她,摆了摆手,径直离开。 很快,李公公带着人走进来,看到甄云露狼狈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扶甄小姐去沐浴更衣,尽快收拾好,然后送回甄府。” 几个太监立即上前,将瘫软在地的甄云露扶起来,朝外面走去。 外人连洗浴,都是不能在未央宫进行的。 裴央央正在准备给娘亲生辰的礼物。 上次和二哥一起买了几件,但都并不尽人意。 金银珠宝?家里库房的钥匙都是娘亲保管,无论是皇上的赏赐,还是家中积蓄,她可以随取随拿。 古董字画?爹知道娘亲喜欢,所以隔三差五就会收集名家字画送给她,房间里都挂不下了。 还能送什么呢? 裴央央绞尽脑汁,眼看再过几天就是娘亲寿宴,府中也已经开始布置,她心里更加着急。 过去五年,娘亲的寿宴她都没有参加,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一定要送一个特别的礼物,让娘亲满意。 想来想去,裴央央放下那些略显俗气的发簪和珠宝,起身来到后院。 裴鸿和孙氏作为裴家当家和主母,一直住在裴府中最大的院子,一进去,裴央央就看见一个大夫正在帮孙氏诊脉,连忙加快步伐走过去。 “娘,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孙氏看到她,笑了笑道:“不用担心,都是些小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裴央央看向大夫,再度询问道。 大夫:“夫人这几年因为三小姐离世,伤心过度,患了头风,一直没有好,今天又犯了。” “头风?” 孙氏年纪不到五十,还算年轻,应该是正健壮的时候,却得了最难治的头风,肯定是因为她。 裴央央眉头紧锁,一脸自责。 孙氏轻拍她的手,安慰道:“央央,娘没事,只是偶尔觉得有点头疼,吃过药就好了。而且现在央央回来了,娘的病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裴央央刚死的时候,她每每想起自己的孩子就伤心落泪,有一年冬天吹了风,就落下了这个毛病。 头风容易反复,眼前这名大夫算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郎中,可治了五年,还是没有治好,足以见得有多难治疗。 五年了,不知娘亲受了多少苦。 她都回来这么久了,她竟然现在才知道。 大夫诊完脉,叮嘱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留下一张药方,然后起身离开。 裴央央连忙追出去,在大夫离开裴府之前把他叫住。 “大夫,我娘的病情到底怎么样?麻烦您仔细和我说说。” 大夫缓缓叹了一口气,道:“夫人的病情是顽疾,这五年来,只要天气变化,吹了风,受了热,都会引发头疼。头风发作,疼起来也是很痛苦的。” “有治疗的方法吗?” “目前没有,不是草民医术不佳,而是目前的医书上没有任何记载。”他摇了摇头,见裴央央一脸担忧,思索片刻后,又补充道:“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裴央央连忙问。 “我以前求学的时候听人说,医圣曾经亲手制作过一个药枕,是用温玉制成,九九八十一种药材足足浸泡了一百天,温玉吸收药性,只要枕着它睡觉,就能调理头部疾病,或许可以根治头风。” 裴央央顿时一喜。 “那药枕哪里能买到?” “买不到。药圣也才制作了这么一个药枕,珍贵无比,我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听人使用过,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也就是个传说,能不能找到都不一定,哪里买得到啊?” 买不到…… 裴央央脸上的喜悦慢慢散去,眼里止不住的失落。 她还以为找到办法,能帮娘亲分忧了,没想到传说中的药枕,她连影都看不到。 大夫拱了拱手,道:“三小姐也不用太过担心,夫人的病,草民一定会竭尽全力。” 说完,背着药箱走了。 裴央央忧心忡忡地往回走,她没发现,那名大夫才刚离开裴府范围,就被几个身穿黑衣的人拦住,带走问话。 “央央,怎么了?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裴无风进来的时候,看见妹妹一只手撑着脸颊,小脸耷拉着,忧心忡忡的样子,走过去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平日里央央都是家里的小太阳,可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小太阳熄火了,愁眉苦脸的。 第81章 妙龄少女爱挖坟 裴央央抬起头,问:“二哥,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医圣吗?” 她想来想去,送给娘亲生辰最好的礼物就是药枕,只要找到她,娘以后就不会再犯头风了。 “医圣?他不是十多年前就死了吗?我知道他的墓在哪儿,我可以带你去。” “真的?” 裴央央眼睛一亮。 不知道医圣会不会把他制作的药枕放进棺材里当陪葬品,东西还在不在里面? 裴央央蠢蠢欲动,但很快又犹豫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二哥,你说我要是把医圣的墓挖开,是不是会被天打雷劈?” “你要挖坟?” 裴无风倏地瞪大眼睛,用十分复杂的看了她一会儿,艰难开口道:“央央,我听说你复活那天,是自己是坟里爬出来的,你是不是……挖上瘾了啊?” 他说到最后,都快哭了。 他可爱得跟小太阳一样的宝贝妹妹,死而复生归来,怎么染上这种爱好了? 妙龄少女爱挖坟?! “哥,我没有……” 裴央央见他误会,想要解释,裴无风艰难地抬手,拦住她接下来的话,然后深吸一口气,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然后开口道:“央央,你这个爱好,哥能接受!你喜欢挖坟,哥就带你挖!” 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 裴央央哭笑不得。 “哥,谁说我喜欢挖坟了?娘得了头风,一直治不好,我听说医圣制作的药枕可以治疗,所以想去找找看。” 挖坟这种事情,她复生那天就已经体验,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闻言,裴无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如果你想找的是药枕,也就不用想了,医圣下葬的时候,他身上空无一物,墓穴里也只有他的尸体,要是有药枕这种东西,早就被人偷走了。” 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第二天,李公公又带人来到裴府,一顶轿子停在门口。 “裴小姐,奴才今天是奉命来的。” 说着,他递过来一封信。 上面是谢凛的字迹: 裴央央亲启。 裴央央皱起眉,不知这人又要来干什么,她现在因为寻找药枕的事,都忙得脚不沾地了,派出去这么多人打听,却一点消息也找不到。 那药枕简直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娘亲的生辰在即,她可不会因为其他事情分心,这次说什么也不入宫。 做好打算,她打开手中的信封,里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有医圣药枕。” 短短六个字,占据了一整张信纸,然后再无其他。 裴央央倏地睁大眼睛。 医圣亲手制作的药枕在皇宫?难怪自己怎么找都找不到。 可是,谢凛怎么知道她想要药枕? 她轻咬唇瓣,看着信上的内容没说话。 李公公开口道:“皇上说了,今天奴才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有裴小姐主动上轿,奴才才会启程。” 裴央央听见这话,更气了。 这人明显是故意的。 明知道她想要药枕,所以故意说这种话。 “他在宫里吗?” 李公公:“皇上一直都在宫里等裴小姐。” 他说的不是,刚才,也不是今天,而是从裴央央离开皇宫的那天起,皇上就在等她。 甚至这段时间,皇上都是宿在御书房的,就在裴央央曾经睡过的软榻上。 那软塌并不大,平时就是用来中午小憩的,怎么承受得住一晚上的睡眠?身体根本舒展不开。 皇上个子又高,身材挺拔,好几次李公公推门进去的时候,都看到皇上蜷缩着身体躺在上面,可怜极了。 裴央央不知道这些,满心都是药枕。 “我跟你入宫。” 说完,让月莹去通知家里人一声,转身上了软轿。 轿子缓缓向皇城靠近,裴央央每次离开皇宫的时候,都决心下次肯定不会再来,可谢凛每次都能找到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次要拿到药枕,不知道他又要提出什么条件? —— “我要央央陪我三天。” 御书房中,谢凛提出自己的要求。 裴央央惊讶地微微张大嘴巴,在过来的路上,她想过很多对方可能提出的要求,但唯独没想过这个。 愣了一会儿,她连忙道:“我可以给你银子,前些年,我攒了很多。” 从小到大,家里每个月都会给她不少月银,爹娘和两个哥哥也十分大方,再加上裴央央平时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所以攒下了一笔非常可观的数字。 谢凛却笑着摇头。 “银子,国库里面有很多。” 试问天底下,谁的影子能比皇上多? 裴央央:“我可以用其他东西交换,珠宝首饰,古董名画,都可以。” “这些国库里也有。” “可是……” 谢凛看着她为难的样子,道:“央央,你说的这些东西,皇宫中数之不尽,用之不竭,我都不需要。只要你愿意留在宫中陪我三天,我就将药枕双手奉上,你不是想治好你娘的头风吗?”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那药枕确实可以治好头风。当初我父皇的宠妃也得了头风,父皇寻遍天下,才终于找到这个由医圣亲手制作的药枕,使用不到一个月,宠妃的头风果然痊愈,后来再也没有复发过。” 裴央央听到这儿,眼睛顿时一亮。 “我答应!” 娘亲的头风是顽疾,每次发作都疼痛不已,只能卧床休息,要是能让她摆脱这种痛苦,留在宫中三天又如何? 只是三天,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谢凛,又连忙补充:“不过,我不要住在未央宫,我要以宫女的身份留在来皇宫,和其他宫女住在一起,你也……也不能趁机欺负我。” 谢凛笑了。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裴央央没回答。 谢凛笑盈盈地问:“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第82章 小宫女 他还笑?还问? 裴央央嘴唇动了动,终于小声开口道:“就是在书房和密室……做过的那些事……不能做……” 此时谢凛穿着龙袍,明黄龙袍将他身上的帝王之气全部凸显出来,裴央央还是有点怕,说到最后细若蚊吟,干脆停了下来。 谢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目光微暗,声音一瞬间变得柔和。 “我保证,那天在密室里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他后退一大步,留给裴央央一个安全距离,然后摊开手道:“现在,小宫女先来帮我换药吧。” 裴央央看到桌上提前放好的药瓶,终于主动走过去。 “你这两天没换药吗?” 谢凛摇头。“在等央央来给我换,可是我等啊等,央央都不肯来。” 他等了两天,在御书房里睡了两天,等裴央央主动提出进宫,却没有。 她还在怕他,和他可以拉开距离。 谢凛现在心里无比后悔那天在密室里的举动,但后悔已经于事无补。 当影卫从大夫口中问出,裴央央正在寻找医圣制作的药枕时,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裴央央没说话,一言不发地帮他换药,然后跟着李公公一起朝掖庭宫走去。 掖庭宫是所有宫女居住的地方,环境并不算好。 既然要当宫女,那接下来三天,她的衣食住行都要和宫女一样,这是她的坚持。 一路上,李公公一直在劝。 “裴小姐,那掖庭宫可不是您这种千金之躯住的地方,比不上裴府,就连普通府衙都比不上,您何必去那种地方呢?” “皇上刚才不是答应让您住在未央宫旁边的宫殿了吗?哪里环境好,住着舒服,还有人伺候,比掖庭宫可好多了。” 裴央央理直气壮道:“我是来当宫女的,当然要住在掖庭宫。” 住在皇宫中的女子,除了妃嫔就是宫女,未央宫旁边的宫殿是妃嫔住的,她怎么能住进去? 李公公满脸愁容,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竟然真的同意了。 他不是一直把裴小姐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吗?怎么不把人强留在身边? 想到这里,李公公心里冒出一个大不敬的想法,竟然有点埋怨起皇上来。 之前被赏赐的五百两黄金,可都是因为裴小姐才得到的,他现在当然站在裴小姐这边。 很快,两人来到掖庭宫。 “您做好心理准备。” 叮嘱一声,李公公哗地推开门。 一个不大的房间映入眼帘,里面被打扫得十分整洁,干干净净不见灰尘,桌椅板凳都不缺,一张很大的四人通铺在最里侧,被隔成了四个睡觉的区域,也就刚够躺下的大小。 裴央央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好奇地打量。 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 李公公担心这地方折辱了裴小姐的千金之躯,觉得她从小娇养,肯定受不了这样的环境,小心翼翼地问:“裴小姐,您还想住这儿吗?” 却没想到裴央央却一脸兴致勃勃,似乎对这个环境很满意,连眼睛都在发光。 “住!” 李公公一个趔趄,差点被惊得直接摔地上。 见她想法坚决,李公公没有再劝,马上让人找来干净的被褥和宫女穿的衣服,还有一系列生活用品,照顾自家女儿似的,全部帮她归置好。 担心她不熟悉唤醒,又亲自带她熟悉掖庭宫的布局,讲述宫里的规矩。 罢了,又道:“不过这些规矩,裴小姐都不用放在心上,在这宫里,皇上就是天,只要皇上一句话,所有规矩都可以改的。” 裴央央点点头,但还是记得认真。 “裴小姐,这三天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奴才,奴才一定听从吩咐。” 裴央央忍不住笑起来,纠正道:“李公公,现在我是宫女,应该是我听你吩咐才对。” 李公公连忙摆手。 他哪敢? 离开掖庭宫后,思来想去,一向吝啬的他竟然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前几天皇上赏赐的金子,分发宫女和太监,郑重叮嘱他们,一定要照顾好裴央央。 裴央央把接下来三天要住的地方仔细打量一遍,换好宫女穿的衣服,正准备出门,门突然被打开,三个宫女走了进来,都穿着浅色衣服,扎着宫女特有双丫髻,看上去和她年纪相仿。 三人看到裴央央,都愣了一下。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裴央央笑了笑,开口道:“你们好,我是新来的宫女,我叫……” 说到一半,她语气突然一顿。 宫女常年待在皇宫里,尤其是这掖庭宫的宫女大多品阶低微,连皇上都不能近身,自然不认识裴央央,但如果她报出裴央央这个名字,他们肯定会反应过来。 毕竟当初谢凛帮她澄清谣言的时候,声势浩大,她死而复生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大夏,现在几乎无人不知。 思绪一转,裴央央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名字,笑着道:“我叫裴三娘,你们叫我三娘就可以了。” 重新回到御书房,一进去,就差点被谢凛身上衣服的布丁闪瞎了眼睛。 白色的粗布麻衣上层层叠叠打着好几个布丁,这不是那天从裴府离开时穿的衣服吗? 他竟然还没有丢! 竟然在皇宫穿! 李公公站在旁边,脸皱成一团,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裴央央知道这件衣服是大哥为了捉弄他才找来的,连忙走过去,小声道:“你怎么穿成这样?快换下来。” 谢凛不慌不忙,反而转头打量起裴央央,眼中深藏笑意。 “这衣服有什么不对?朕很喜欢。” 裴央央朝李公公看了一眼,公公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了。“可这件衣服是…皇上怎么能穿这种衣服?要是被人看见怎么办?” “朕回宫那天,已经穿着它在皇宫里走了好几圈,能看见的都已经看见了。” 裴央央差点原地晕厥,转头询问地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选择闭上自己的眼睛,十分无奈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刚开始他也很震惊,好几次差点晕过去,但现在已经习惯了。 谢皇上开心就好。 “小宫女。” 谢凛突然喊了一声。 刚开始,裴央央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谢凛朝她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戏弄人的笑,用吩咐宫女的语气催促道:“小宫女,过来给朕研墨。” 第83章 调戏小宫女 裴央央朝桌上看去,才发现那里摆放着堆成小山一样的奏折,砚台上却没有墨汁,明显正等着她磨。 刚才她还没来的时候,李公公见砚台空了,想帮忙研墨,平时这工作都是他来做的,可今天却被拒绝了。 谢凛拿着干净的毛笔,也不看奏折,反而很悠闲地等着,原来是想让裴央央给他研墨。 裴央央以前给爹和哥哥研过墨,还算熟悉,拿起墨条在砚台上开始打圈研墨,很快,黑色的墨汁被研墨出来。 谢凛这才拿起一份奏折翻阅起来。 桌上的奏折是朝中大臣上书,里面有不少秘密要事,他也不避开裴央央,直接放在桌上,随手翻看着。 裴央央第一次看皇帝批阅奏折,不禁有些好奇,一边研墨,一边想看看他是怎么批的。 听爹说,当皇上需日理万机,管理天下,管理朝政,处理奏折就是其中一项重要工作,既要将事情处理好,又要顾及君臣心,掌控人。 此时谢凛翻开的是一份自首奏折。 一名官员上书,承认自己多年来一直鱼肉百姓,克扣江南上贡朝廷的丝绸,奏折中言辞恳切,悲痛忏悔,奉上所有罪证,只求皇上从轻发落。 谢凛看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迅速将内容看完,旋即冷笑一声,提笔沾墨,然后迅速在上面回了三个字: 等死吧 然后将奏折合拢,丢在一旁。 裴央央看得愣了一下。 是这么批的?怎么和爹说的不太一样? 紧接着,谢凛又拿起下一份奏折。这是一个偏地小官送来了,没什么大事,整份奏折里都在吹捧皇上功绩,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个总没问题吧? 正想着,谢凛直接提笔回复: 滚 言简意赅。 裴央央看了两份,没再看了,感觉谢凛批阅奏折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所谓的君臣之情,笼络人心,只有绝对的君主和臣服,或许这就是绝对的统治力。 “这里有一份奏折。” 就在这时,谢凛突然开口,他声音中带着笑意。“上面说,裴家小女儿死去五年复生,天降祥瑞,是大夏吉兆,于是奏请朝廷,想昭告天下,封她为天灵仙女。天灵仙女?这个名字不错。”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 裴央央睁大眼睛,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有她的事。 谢凛笑着转过头来。 “小宫女,你说这该怎么批?” 裴央央当然希望他能驳回,什么天灵仙女?真是太离谱,而且她本来也不是什么仙女。 但只有皇上才能批阅奏折,其他任何人不能评断。 “我不知道。” “是吗?那就同意了,怎么样?朕还挺喜欢天灵仙女这个没名字的。” 说着,他再度提起毛笔,准备批复。 裴央央看得着急,但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不断研磨手中的墨条,磨得哗啦哗啦响。 谢凛刚要落笔,听见旁边传来的动静,勾起唇角。 笔尖一顿,然后迅速几个字: 想法不错,但大可不必。 写完,转头对裴央央道:“天灵仙女这个称呼很不错,不过,朕一个人叫就够了。” 裴央央看到奏折上的批复,先是一惊讶,然后迅速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对方显然早就已经想好回复,刚才那么说只是故意在逗她。 “生气了?”看到她的反应,谢凛凑近了些,笑着问:“小宫女,脾气这么大?” 戳戳她的脸颊。 “脸都气得鼓鼓的。” 裴央央一把将他的手挥开,严肃道:“请皇上不要戏弄宫女。” 谢凛笑得更厉害了。 “乖央央,你不知道吗?皇上最喜欢做的就是调戏宫女。” 站在一旁的李公公:…… 没眼看,还是没眼看。 谁说皇上最喜欢调戏宫女的?以前裴小姐没来的时候,皇上根本就没把皇宫里的其他宫女当女人看。 他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当做自己不存在,但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皇上,奴才先行告退了。” 李公公快步退出御书房,门被重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裴央央和谢凛两个人。 裴央央:“你还要继续批阅奏折吗?” “当然。” 见他拿起下一份奏折,裴央央继续开始研墨,眼观鼻,鼻观心,不想再理会谢凛,脸颊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啊!” 裴央央心中一慌,迅速后退,差点没站稳,好好被一只手稳稳揽住腰肢,才免于摔倒。 站稳后,她迅速跳出谢凛的怀抱,表情气呼呼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你干什么?!” 刚才裴央央一心研墨,连自己脸颊蹭上墨汁都不知道,他伸手帮忙擦掉而已,没想到会把她吓成这样。 看到她咋咋呼呼的样子,谢凛笑了一下,说:“调戏新来的小宫女啊。” 裴央央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睁大眼睛,盯着谢凛看了半天,才喃喃自语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有人那样骂你了……” 谢凛扬眉。 “他们都骂我什么?” “骂你……”裴央央偷偷看了他的表情一眼,犹豫片刻,才小声说出三个字:“狗皇帝。” 不仅是两个哥哥,后来在京城中,她也听其他人在背地里这样称呼谢凛。 当时觉得这个称呼很过分,可现在她却越来越觉得这个名字很合适。 “噗哈哈哈哈哈……” 谢凛大声笑起来,笑声十分开怀,就连眼底也染上笑意。 “央央,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你敢当面这样说朕了。” 裴央央说完之后也觉得自己有点放纵,心中忐忑,但此时看到谢凛笑成这样,又慢慢放松下来。 她抿了抿嘴,准备继续研墨,低头看去,发现刚才她被谢凛吓到,手一抖,几滴墨汁飞溅而出,落在了奏折上。 放在最上面的几份奏折上都沾了墨点子。 第84章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你看,都是因为你,奏折上都有墨点了。” 她连忙拿起奏折,擦拭了几下,却没能擦干净,懊恼地皱起眉。 谢凛的笑声收敛不少,伸手接过她手里沾墨的奏折,随手放在一旁。 “不用担心,他们不敢说什么。” 裴央央想起谢凛豪放的批阅奏折的方式,这才慢慢放心下来,一人研墨,一人批阅。 官员每天呈上的奏折很多,谢凛批阅得也很快,一些拍马屁和问题不大的奏折,他都一跃而过,偶尔遇到重要公务才会停下动作,慢慢思索。 谢凛思索的时候有个小习惯,指尖轻轻地在桌面敲击,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遇到好玩的事情,他会念出来给裴央央听,如果遇到大案要案,灾情军情,便面露凝重之色,不说话,但漆黑的眸子阴沉无比。 李公公离开后就一直没再进来,同时也吩咐其他人不要进来打扰,直到中午时分,他才带着一大批宫女太监走进来。 “皇上,到用午膳的时间了。” 皇上一旦开始工作,几乎不看时间,十分站住,就算用膳也要三催四请,拖延的时候,让御膳房反复热三四次的情况也是有的,中午的的饭菜能拖到晚上去。 今天李公公才刚说完,谢凛就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端进来吧。” 李公公眼睛顿时一亮,没想到这次这么好请,他就知道裴小姐一来,很多事情都好办了。 一群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就端在手里的饭菜一一放在御书房的桌上,就在这里用膳。 一共十道菜,其中有一半明显不是谢凛平时吃的口味。 八珍鸭、糖醋肉、甜汤……都是裴央央喜欢吃的。 菜一放下,李公公就偷偷观察了一眼皇上的反应。 从两个时辰前,他就开始准备今天的午膳了,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擅自做主,让御膳房把裴央央的饭菜一起最好送过来。 此时皇上看到桌上的菜,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李公公才松了一口气,准备帮皇上布菜。 刚上前一步,谢凛突然开口朝身后喊:“小宫女,来给朕布菜。” 小宫女裴央央才刚休息,揉了揉磨墨的右手,又听见这个命令。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当宫女这么辛苦? “是。” 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裴央央走过来,一眼看到桌上那几个自己喜欢吃的菜,顿时感觉肚子饿起来。 要是在家里,她早就坐下开始大快朵颐了,现在却还要伺候别人。 这药枕还真难拿。 等三天时间一到,她一定要马上离开这里。 裴央央咬牙下定决心,看着桌上的菜,突然灵光一闪,眼底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迅速拿起桌上的公筷,开始给谢凛布菜。 忙前忙后,一口气夹了小半碗,才终于停下动作,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皇上,请用。” 难得看到她这么乖,谢凛笑着点头,等低头看到刚才裴央央往他碗里夹了什么,彻底笑出来了。 盯着看了许久。 “这些,是什么?” 裴央央解释道:“生姜可以驱寒暖身,大蒜可以化食消积,辣椒可以散寒祛湿,多吃这些菜,对身体有好处,皇上,快吃吧。” 她抬了抬手,笑着催促。 站在旁边的李公公已经吓得瞪大了眼睛,这些菜可都是皇上最不喜欢吃的,平时连碰都不碰,裴小姐是怎么从十道菜里把它们准确找出来? 是故意?还是不小心? 谢凛没说话,看了一眼裴央央,小朋友现在笑得别提多开心了,连眼睛都弯弯的,像只捉弄人的小猫。 他稳稳点头,拿起筷子。 “既然你这么关心朕的身体,那朕今天一定要试试。” 说着,夹起一块生姜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把碗的菜全部吃光,看得李公公和裴央央都目瞪口呆。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筷子,对其他人道:“都下去吧。” 李公公这时才终于回神,连忙带着其他宫女太监告退。 裴央央也想跟上去,和大家一起去吃饭,可刚迈出一步。 “小宫女,你留下。” 又是在叫她。 裴央央无奈地将脚收回来,规规矩矩站在他身后,气恼谢凛的坏习惯争夺,吃饭还要人看着,希望他能吃快一点,自己好去御膳房找点东西填饱肚子。 却见谢凛拿起旁边干净的碗,亲手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她面前。 “吃吧。” 裴央央一愣,睁大眼睛,几乎瞬间就闻到鸡汤的香味,感觉肚子更饿了,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艰难地移开视线。 “我不饿。” 刚说完,肚子就发出一阵声响。 咕噜咕噜。 裴央央:…… 脸上一热,连忙捂住自己的肚子,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真的不饿。” 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肚子叫得更大了。 咕噜咕噜咕噜。 谢凛勾起唇角。“你的肚子再这样叫下去,门外的人都能听见了。你现在既然是宫女,那朕也从不会苛责手下的人。” 鸡汤的香味还在不断往鼻子里钻,甚至还能闻到八珍鸭和糖醋肉的味道,裴央央心里开始动摇。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和谢凛一起吃饭,如果真的要等到谢凛吃完,自己才能去吃饭,她肯定会被饿死的。 “那我……吃了?” 她犹豫着开口,见谢凛点头,迅速在旁边坐下,拿起碗筷,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别着急,慢慢吃。” 谢凛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糖醋肉。 刚才是裴央央给他布菜,现在外人不在,倒是反过来了,堂堂皇上,在伺候一个小宫女用膳。 皇宫里其他都不好,唯独御膳房的厨子最好,每一道菜都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比裴府里专门养的厨子还要懂她的心思。 裴央央一动筷就停不下来,根本没注意到是谁给自己夹的菜,只觉得碗里的菜吃都吃不完,每次自己想吃什么,都会变出来。 等停下筷子,她已经彻底吃饱了,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转头看向桌上的菜,发现自己爱吃的那几道菜少了大半,其他几道给谢凛准备的,却还和刚才一样。 “你刚才没吃吗?” 她刚才吃饭太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谢凛笑了笑,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 “现在吃。” 吃完饭,李公公带着几个宫女重新走进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看见那几道专门为裴央央准备的菜都被吃光之后,他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特意朝裴央央看去。 第85章 还要负责暖床? 裴央央此时心虚地站在谢凛身后,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但还是没忍住,偷偷打了个饱嗝。 太好吃了。 明天她还要吃八珍鸭和糖醋肉! 下午批阅奏折的时候,有官员面圣。 进来的人裴央央看着有些眼熟,以前应该见过,但不认识对方的身份,便一动不动站在谢凛身后,低头装作宫女。 对方起初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一进来便对着谢凛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开始禀告春试的安排。 因为事务繁琐,说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结束。 谢凛没有打扰,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拿起茶壶给倒茶,给自己倒一杯,再顺手给裴央央倒一杯,和平时一样推到她面前放着,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官员说到一半,看见这一幕,先是迅速朝裴央央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一眼,紧接着倏地睁大眼睛,显然是认出她来,再瞪大眼睛看向桌上那杯茶。 几个意思? 官员有点迷糊了。 裴家宠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女儿怎么成了宫女? 皇上怎么会给一个宫女倒茶? 他思绪混乱,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裴央央来当三天内宫女,只是为了药枕,本来不想引人注意,没想到谢凛会给自己倒茶,动作看起来还那么娴熟,见那个官员明显认出了自己,她连忙朝谢凛使眼色,希望他收敛一点。 谢凛看到她不断朝自己努嘴。 “口渴吗?喝吧,喝完再给你倒。” 裴央央差点当场晕倒。 她看看正等着她喝茶的谢凛,又看看前面满脸震惊的官员,感觉整个御书房的气氛都快僵住,一咬牙,破罐破摔,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谢凛神色如常,拿起茶壶又给她添了一杯,对彻底呆住的官员道: “继续。” “是……是,皇上!” 迅速禀告完春试进度,官员终于告退。 刚走出御书房,他满心疑惑,找到守在外面的李公公,好奇地询问:“李公公,里面跟在皇上身边的那个小宫女,我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李公公笑了笑。“大人,您觉得眼熟就对了,” 听到这个回答,官员心里咯噔一下。 还真是她! “她……她怎么来当宫女了?裴相知道吗?” 他那么宝贝的女儿,也舍得让她当宫女。 李公公没回答,只是道:“裴小姐当的宫女,自然不是普通宫女。皇上不喜欢别人议论他的事,还希望大人清楚。” “清楚清楚,我自然清楚。” 官员连连点头,不敢多想,但心里还是震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早听说裴家三小姐得宠,不仅裴家上下把她宠成宝,皇上也对她十分在意,可从刚才的事情看来,这哪是在意?简直就差捧在手心哄了,比裴家那父子三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会投胎啊。 官员感叹一句,迅速告辞离开。 谢凛收回目光,正准备翻阅奏折,明显感觉到一道十分瞩目的视线,转头看去。 “怎么了?” 裴央央气呼呼地瞪着他。“皇上请自重。” 谢凛扬起眉。“如何自重?” “刚才有官员在场,你怎么能给我倒茶?” 刚才那位大人的眼睛瞪得都快掉下来了,说不准明天就要传遍全京城。 谢凛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身为皇上,体恤手下,有什么错?” 裴央央一愣,顿时犹豫了,问:“你平时也会给其他宫女倒茶吗?” 自然不会。 他连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更别说给他们倒茶了。这世上能让他倒茶的人,屈指可数。 但谢凛没有回答。 裴央央还以为他默认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怪怪的。 身为皇上,怎么到处给人倒茶? 他就这么喜欢倒茶? 裴央央没再说话,退到他身后站着。 一整天下来,她都陪着谢凛批阅奏折,直到现在,才终于知道身为皇上也并不轻松,每天呈上来的奏折堆积如山,还有无数事务需要他亲自处理。 一直忙碌到深夜,裴央央已经累得精疲力尽,谢凛才终于结束一整天的工作,放下毛笔。 “可以休息了。” 裴央央如蒙大赦,转身便要走。 “等等。” 谢凛突然开口,走到床榻边,指了指面前的拔步床。“小宫女,不给朕铺床吗?” 铺床也要宫女帮忙吗? 裴央央气得咬牙,忍不住看了看谢凛的双手,好端端的,可一天下来,他又是让人布菜,又是让人研墨,没想到现在还要铺床! 好! 裴央央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双手抓着被子用力抖了抖,随便甩在床上,不管皱不皱,歪不歪。 敷衍铺完,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立即行了一个礼。 “奴婢告退。” 说完拔腿便走。 谢凛扫了一眼床上的狼藉,铺了还不如不铺,若有所思道:“通常来说,宫女还要负责暖床……” 话刚说到这,裴央央立即加快脚步,一溜烟离开了房间。 谢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无声笑了一下,然后才转身在床榻坐下。 小宫女啊……确实挺希望她能留下来暖床的。 回到掖庭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裴央央也不嫌周围环境简陋,直接倒头就睡。 也不知道爹娘和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收到了自己留下的口信,应该不会太担心吧? 她没来得及想太多,很快就进入了梦中。 第二天,天色刚亮。 裴央央平时在家贪睡,起得晚,通常这个时间都在睡觉,正在睡梦中的时候,突然被人叫醒。 “小宫女,小宫女,起床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裴央央悠悠转醒,迷迷糊糊中,听见一个声音:“该起床为朕穿衣了。” “……” 听说声音的主人是谁,裴央央一点睡意都没有了,默默坐起来,气鼓鼓地瞪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 谢凛身上穿着明黄色宽松睡衣,乌黑长发散披着,明显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催促道:“小宫女,快起床为朕更衣。” 裴央央更气了。 这人一睡醒,穿着睡衣走过大半皇宫,从御书房走到掖庭宫,竟然就是为了叫她起床,帮他更衣?! 这合理吗? 第86章 去茅房怎么办? 裴央央瞪着他,不说话。 谢凛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颊,眼底染上浅浅笑意,说:“快点,朕在外面等你。” 说完,起身拂袖离开,还顺手帮她关上了门。 裴央央现在不困了,气都快气饱了。 早知道进宫当宫女这么惨,她当初应该三思之后再决定答不答应的,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裴央央气鼓鼓地站起身,发现房间中除了自己,其他三名宫女竟然早就已经离开了。 难道自己真睡了这么久? 她迅速梳洗,换好衣服走出来,看到谢凛竟然真的还在外面等着自己。 堂堂皇上,一大早穿过大半个皇宫,叫一个宫女起床为他更衣就算了,还这样不急不缓地在门外等待宫女梳洗,裴央央现在简直一看到他就来气。 “皇上,奴婢收拾好了。”她走过去,没好气道。 谢凛微微点头,率先朝外面走去,一边道:“走吧,不然来不及上早朝了。” 来不及就不能叫别人吗? 这衣服,难道没了她就更不了? 跟随谢凛一起重新回到他昨天晚上就寝的房间,李公公带着一众宫女和太监已经等得团团转了。 “皇上,还有半个时辰就要早朝了。” 时间快来不及了。 早上他带着宫女太监过来,唤皇上起床梳洗,却没想到皇上醒来后丢下他们,直接就出了门,不知所踪,现在总算是回来了! 谢凛不慌不忙,微微点头。 “开始吧。” 一个宫女立即端着铜盆走上前。 裴央央气归气,但还记得自己的工作,连忙走上前,准备帮谢凛洗脸,可刚伸出手,谢凛已经先一步拿起毛巾,拧干水,自己开始洗脸。 梳洗完,另一个宫女捧着龙袍走上前。 谢凛特意一大早把她叫醒,就是要让她帮忙更衣,裴央央见状,立即上前。 刚抬起手,谢凛已经自己迅速穿好了衣服,动作迅速,一气呵成,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帮忙。 一大早被叫来,却什么也没做的裴央央:“……” 那谢凛特意把她叫来的目的是什么? 看着他梳洗更衣? 裴央央娟秀的眉慢慢皱起,早起的起床气又开始蠢蠢欲动,还没发作出来,谢凛突然拉起她就往外走。 “走,跟朕去上早朝。” 大顺逢一、三、六和九都要上早朝,今天正好初九。 走出来的时候,天色才蒙蒙亮。 裴央央脸上给戴上一层面纱,一脸懵地跟着谢凛来到金銮殿,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此时官员都还等在门外,殿中只有几个侍卫和太监守卫。 谢凛在龙椅坐下,她自觉要往后退,和旁边负责扇风的宫女站在一起,准备去和她一起扇风,可刚后退一步,就被拉住。 “你就站在这里。” 裴央央看了看周围,道:“站在这里,我怎么给你扇风?” “不用你扇。” “可你让我来陪你上早朝,不是来伺候你吗?” 谢凛道:“朕只是不想你趁朕上早朝的时候,偷偷跑了。” “……” 裴央央嘴唇动了动,道:“待会儿若是官员进来,看见我站在你旁边,不太好。” 谢凛这次却异常坚定,抓着裴央央的手有种执拗的患得患失。 “有何不好?这三天内,你都不能离开朕的一步之外。” 他眼眸深处一片漆黑,暗涌流动着,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裴央央忍不住道:“如果我要去茅房呢?” 谢凛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说:“朕亦在身边。” “……” 距离两人三步开外的李公公整张脸皱成一团,心中叫苦不迭,恨不得自己此时双耳失聪,什么都没听见。 两位祖宗啊,这是在金銮殿上,文武百官上早朝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但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只能继续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不存在。 裴央央简直被谢凛无耻的话给气坏了,瞪了他一眼,也不管他同不同意,侧身一步站在龙椅的斜后方,然后拿起一把扇子,尽职尽责地开始自己的工作。 谢凛眉心微皱,两人现在确实只距离一步,但裴央央站在身后,离开了他的视线,仅仅只是片刻,便已经让他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他想把人拉到自己身边,最好抱在怀里,放在腿上,让自己的皮肤时时刻刻与她相贴,让两人的呼吸丝丝缕缕都在交融。 念头在心头盘踞了一会儿,谢凛右手虚握,最终还是放弃了强行将她拉到身边的想法。 大殿之外,文武百官正在等待上早朝。 平时轻松活跃的气氛,今天却显得有些拘谨和紧张,还有好几个官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昨天送回来的奏折,你们都看了吗?” “看了!难道你们的奏折上也有?” “那么大的墨点,谁看不见啊?你们说,皇上会不会是故意的?” “很有可能,以前我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奏折上突然出现那么大的墨点,都快有一颗黄豆大了!” “你们有没有听说,前几天皇上突然身穿打补丁的布衣,在皇宫里走了两圈,就是在故意提点某些人,果然第二天,就有两个官员自己去大理寺自首了!所以当我看到奏折上的墨点时,心都跳了一下,皇上这该不会也是……” “墨点……墨点……墨……贪墨,这不是暗示,简直就是直接告诉我们,有人贪墨!” “我可没有啊,我可没有!” “你没有,难道你手底下的人也没有?” 几人顿时面露难色,不约而同道:“等今天早朝结束,大家都回去好好查一查,皇上都明示到这份上了,肯定有问题!” “没错,没错。” 奏折上莫名出现墨点的几个官员惴惴不安,裴家父子三人站在一起,却是满脸煞气。 别人进宫是来上早朝的,他们进宫却更像是来算账的,从一进来就没什么好脸色。 第87章 这宫女好大的胆子! “皇上到底用了什么借口,竟然又把央央骗进宫了!”裴无风脸色阴郁道。 他身穿武侯将军铠甲,器宇轩昂,目光如炬,一副随时要上战场杀敌的威慑力。 裴景舟眉头紧锁,无奈道:“央央留下的口信太短,没什么内容,只说让我们不要担心,我们怎么可能不担心?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他们昨天刚回家,得知裴央央被带走,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待在谢凛那个疯子身边,虽然他应该不会伤害她,但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裴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等下朝之后,找机会和央央见上一面,将她带回去。” 自己家的宝贝,当然还是护在身边比较安全。 大不了,待会儿直接要人。 “上朝——” 就在这时,宣朝的太监喊了一声,打断所有人的议论纷纷。金銮殿大门打开,早已等候的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齐刷刷的呼喊声震耳欲聋。 裴央央第一次看到早朝,也是第一次以这个角度看早朝,更觉宏伟壮观,心潮澎湃。 她一边扇动扇子,视线不断在人群中梭巡,寻找父亲和哥哥的身影,找了一圈,终于在靠近前面的位置看到了身穿官袍的父亲,然后又在中间位置看到了两个哥哥。 她眼睛一亮,可惜自己戴着面纱,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认出她。 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此时都站在人群中,这一声叩拜喊得不情不愿,心里也憋着一肚子火。 今天他们早早就来到了皇宫,等着面见皇上,要向他讨个交代。 事实上,若非实在不允许,他们简直恨不得昨天就连夜杀进宫里来。 父子三人昨天外出有事,等回到家的时候才得知裴央央留下的口信,宫中派人来,竟然又把央央接走了! 而且,她还是自愿的,叮嘱家人不用担心,她三天后能回来。 他们怎么可能不担心? 皇宫,那是人能待的地方吗?而且还是待三天! 以前裴央央入宫一会儿,他们都忍不住,这次住三天,那还得了? 但因为裴央央留下的话,三人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一直等到今天,准备当面问个清楚。 此时,行完礼起身,裴鸿第一个站出来,他脸上带着怒气,说话也气冲冲的,想给皇上找点麻烦。 “皇上,听闻皇上这几日一直流连宫外,隔三差五就出宫游玩,这是否有点……” 他的话才刚说到这儿,视线忽然扫过龙椅身后,看到了站在皇上身后,那个梳着双丫髻,手持摇扇,眼睛大大的宫女。 裴鸿倏地睁大眼睛,声音也跟着停了下来。 虽然对方戴着面纱,看不见半张脸,但露出的一双眼睛十分熟悉,身形也是一模一样,不是裴央央还能是谁? 与此同时,身后的裴景舟和裴无风也同时发现了裴央央的身影。 一瞬间,三人出离愤怒了。 他竟然让央央去当宫女?! 更没想到会在上早朝的时候,看到裴央央手持扇子,和其他宫女一起站在龙椅后面,给谢凛扇风! 昨天他们觉得谢凛让裴央央留在宫里,可能当皇后,可能当爱妃,心中尚且不满,觉得谢凛真是想得美,可现在得知谢凛竟然真让裴央央当宫女,又不满意了,觉得委屈了她。 裴家的团宠,是当宫女的人吗? 这狗皇帝简直欺人太甚! 三人眼睛里顿时齐刷刷地冒出火来。 狗!皇!帝! 裴家父子三人气得脑门子上都在冒火。 谢凛却慢悠悠地问:“有点什么?裴爱卿怎么不说了?” 裴鸿慢慢将视线从裴央央身上收回,咬牙继续道:“臣是想说,皇上最近贪图享乐,已经不把国事放在心上了!” 贪图的就是他的宝贝女儿央央! 在场其他官员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这裴大人是疯了不成?竟然敢当着皇上的面这样说,就不怕被拖出去砍头吗? 皇上喜怒无常,自从他登基以来,在金銮殿上砍过的脑袋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金銮殿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忐忑地等着,就担心天子一声令下,大殿中又多一颗无主的脑袋。 却没想到,高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只是轻笑一声。 “朕昨天刚得了一个宝贝,爱不释手,夜不能寐,是以有些忘怀。裴爱卿教训得极是,以后朕会注意的。” 所有人都能听出,皇上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心情不错。 官员们纷纷松了一口气,暗道裴大人今天运气真好,说了这种冒犯龙威的话,竟然还能活命。 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却是气红了眼。 昨天刚得的宝贝? 不是裴央央还能有谁? 这人就是故意的!昨日将人带走还不够,今日连在大殿上,都要耀武扬威地炫耀。 在三人看来,此时的谢凛可能更想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说出“裴央央就是朕的宝贝,朕就是为了她流连忘返”这句话。 真不要脸! 这次就连裴鸿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起来。 站在龙椅后面的裴央央却是面红耳赤,什么叫爱不释手?什么叫夜不能寐?这话听起来未免也太过歧义了。 还好她此时戴着面纱,别人看不出异样。 裴央央气得瞪了一眼谢凛的后脑勺,又发现对方看不见,于是开始用力扇动手中的摇扇,把风扇得呼呼作响,吹起了龙袍的衣角。 谢凛感觉到身后的风,不用回头,似乎就能想象到此时裴央央脸上的表情,嘴角翘起了一抹弧度。 这一幕,大殿中所有人都看见了,不少官员都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这宫女胆子也太大了吧? 再这样扇下去,不得给皇上扇感冒了? 可是坐在龙椅上的皇上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生气,也没有砍了那个宫女的头,甚至摆摆手,把被扇飞的衣角重新归拢,脾气好得不像话。 那这几年来,在这大殿上被砍头的那几个官员算什么? 第88章 有仇,当场就报了 谢凛目光一扫,沉声道:“春试的安排如何了?” 所有官员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 整个早朝期间,裴央央都站在谢凛身后,尽职尽责地担当自己宫女的角色,用力扇了一会儿,手开始发酸,她也慢慢停下,觉得有些无趣。 朝廷政务确实繁忙,有说不完的公事,都需要谢凛一件一件处理。 好不容易挨到将近中午,早朝终于结束,裴央央顿时松了一口气,太监刚喊退朝,她立即开溜。 谢凛刚起身,看见一个身影从眼尾余光闪过,立即伸手要去抓,却没想到裴央央的速度极快,一眨眼就跑了出去。 瞬息之间,谢凛的眸色便沉下来。 一旁的李公公见状,心里顿时发出哀嚎。 不好! 皇上疯病不会又要犯了吧? 裴央央急着离开大殿,是为了去找爹和哥哥。 正好,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也正准备去找他,四人直接在大殿外碰头。 三人一看到穿着宫女衣服的裴央央,心疼不已。 “央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他怎么能让你当宫女呢?他怎么敢!” “央央,走!咱们回家!这种气我们不受!” “你在家的时候,爹都没舍得让你端茶扇扇子,谁家的孩子不是金枝玉叶,何必在这里伺候他?” 裴鸿心头一酸,拉着她就想回家。 裴央央早已经打定主意。 “爹,我没事,再过两天我就能回宫了。” “为什么还要等两天?是不是皇上威胁你?他和你说了什么?你别怕,咱家不怕他!”裴鸿说道。 他一向克己复礼,最重君臣之道,现在说出这番话简直称得上大逆不道,但他现在可管不了这么多了。 什么君不君,臣不臣的,有女儿重要吗? 裴央央摇头。“我已经和皇上说好了,只要我留在宫里做三天宫女,他就把一个我很想要的东西送给我,我是主动进宫的,没有人强迫我。” 闻言,裴家父子三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央央,你想要什么东西?和大哥说,大哥帮你找。”裴景舟说道。 三人期待地看着他。 “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是裴家找不到的,你尽管说,不用委屈自己。” 裴央央没有说。 她寻找药枕是想要送给娘亲当生辰贺礼,在此之前当然要保密,否则就不是惊喜了。 而且药枕只有这么一个,就在谢凛手上,除了他,再不能从其他地方找到第二个,就算说了也没用。 裴央央:“我没觉得委屈,爹,哥哥,你们放心吧。” 入宫一天,她虽然是谢凛身边的宫女,要随时伺候他,但裴央央也不是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 让她布菜,她就故意给谢凛夹他不喜欢吃的菜。 让她铺床,她就把床铺弄得一团糟。 让她陪伴批阅奏折,现在好几份奏折上都还有墨点。 有仇,她一般当场就报了。 可是裴央央这句话在父子三人看来,就是她体贴懂事,不让家人担心。 “央央……真是好孩子。” 裴鸿眼眶一酸,四十好几的人,快哭了。 裴景舟:“央央一直都很懂事,你这么说,就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吧?” 裴无风:“你这么好,皇上怎么舍得欺负你啊?” 裴央央看着爹和两个哥哥身穿官服,刚才在朝堂上还气宇轩昂,气势惊人,现在却捂着脸偷偷擦眼泪,更加疑惑了。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好不容易劝三人离开皇宫,裴央央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往御书房去,刚转身,忽然看见一道明黄身影站在不远处。 竟然是谢凛。 她快步走过去,看了看谢凛身后的李公公和一众宫女太监,甚至还有不少侍卫,有些疑惑。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早朝结束,他不是应该去批阅奏折,开始一天当牛做马的皇帝工作了吗? 谢凛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平静,更像是紧张之后的劫后余生,在庆幸着什么,他就这样默默看了裴央央一会儿,然后朝她伸出手,缓缓一笑。 “没什么,朕在等你。” 裴央央脸色一黑,第一反应是这人又想折腾自己,不知道这次是研墨?还是倒茶? 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生动起来,有点气呼呼的,看得谢凛笑容扩大,见她不主动过来,干脆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 “走吧,朕的小宫女。” 说完,带着她朝御书房走去。 身后的李公公见状,长长松了一口气,因为刚才太过紧张,此时此刻竟然感觉有些脱力。 天知道,早朝结束的时候,因为裴央央突然离开,皇上牵她的手牵空的时候,大殿中的气氛有多冷,紧接着,皇上就叫来了宫中的侍卫,随时等待着。 裴央央和裴家父子说话的时候,他们所有人都站在不远处看着,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动手。 当时皇上什么都没说,但李公公隐约能猜到,如果刚才裴小姐跟着裴家人离开,守在旁边的侍卫肯定会出动,她是今天不可能走出皇宫大门的。 皇上不会让她离开。 到时候,皇上和裴小姐的矛盾就会瞬间爆发,愈演愈烈,皇上的疯病肯定会更加厉害,最后走入一个无法挽回的局面。 等待的期间,谢凛一言不发,周围的空气简直快要凝固。 李公公紧张的后背汗毛倒起,冷汗直流,一直在心里默念祈求,还好,还好裴小姐没有选择离开。 她一个小小的决定,将一场悲剧消弭于无形。 当裴央央转身朝他们走来的时候,李公公偷偷朝旁边看了一眼,明显看到皇上紧握的手慢慢松开,表情也变得放松下来,在庆幸。 看到两人一起离开的背影,李公公叹了一口气,朝身下的其他人摆了摆手。 “散了吧,都散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今天的事不可外传,若是让我听到风声,你们知道后果的。” “是,李公公。” 众人散去,李公公甩甩手中拂尘,决定先去御膳房一趟。 待会儿皇上开始批阅奏折,他要多给裴小姐准备些点心充饥。 至于皇上的话,还是老样子。 伺候好皇上,哪有伺候好裴小姐重要啊? 第89章 这里不能睡觉 御书房里十分安静,只有毛笔写字发出的沙沙声,熏香散发出淡淡香味,有些催眠。 裴央央今天起得有点早,不一会儿就困意上头。 今天谢凛只让她研了一会儿墨就停下了,无事可做,她站在后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瞌睡。 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谢凛的脸近距离地出现在眼前,吓了她一跳。 她下意识身体后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出色的五官,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浅浅地落在自己脸上。 好近! 难怪刚才她迷迷糊糊,感觉到脸上痒痒的,也不知道谢凛这样靠近了多久。 “你……奏折已经批好了吗?”她开口道,还在不断后退。 感觉她再这样退下去,就要摔倒了,谢凛收回视线,主动后退了一步,随口道:“批累了,出去走走。” 说完,丢下毛笔,主动朝外面走去。 裴央央连忙跟上去,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连宫女和太监都屏退左右,只带着裴央央一路往里走。 最后,停在一个很大的院子中央。 一株参天巨树肆意生长,舒展枝叶,茂密的翠绿心形叶片几乎将整个庭院都遮蔽,只能从缝隙中窥见一丝天光。 看着眼前这棵树,有点眼熟,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谢凛抬头看着头顶茂密的枝叶,转头问:“还记得这棵树吗?” 裴央央投来疑惑的目光。 谢凛:“小时候,你想爬上去玩,却又不会爬树,让我在下面托着你,结果你脚下一滑,摔下来把我压趴了,在床上躺了一天才养好。” 她一愣,瞬间回想起来。 前几天,李公公才刚和她说起过这件事,说是因为她小时候太胖,偏偏谢凛不爱吃肉食,太瘦,才被她压趴的。 想到当时李公公说的话,裴央央的脸色瞬间红透,反驳道:“我才不胖,那是婴儿肥!” 谢凛轻笑一声。 “好,不胖。现在要上去坐坐吗?” 裴央央抬头看着眼前两人合抱的粗大树干,有些犹豫。 “可我还没有学会爬树……” 话还没说完,谢凛伸手揽住她的腰,足尖在地上轻点,抱着她一跃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 脚下的树枝虽然粗,足以承受两人坐下,但突然来到这么高的地方,裴央央还是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抓着谢凛,小心翼翼地低头往下看。 “好高啊!” 谢凛没说什么,只抬头往上看了看,想带裴央央去更高的地方,这样她就会一直紧紧挨着他,牵着他,甚至抱着他,不敢和他分开一丝一毫。 可惜,其他更高处的树枝太细,无法承受两个人的重量,他只能作罢。 裴央央顺着树干坐下,抬头看着头顶巨大的树冠。 “这棵树真是越长越大了,绿色的也挺好看的,你平时经常来这里吗?” 记忆中第一次见到这棵银杏树的时候,她才八岁,那时正值深秋,整棵树都是金灿灿的。 现在已经入夏,叶片翠绿,也别有一番风景。 谢凛坐在她身边,轻声道:“嗯,经常过来。” 尤其是过去的那五年。 他会在初春、在盛夏、在深秋,甚至在大雪纷飞的冬天,就这样坐在树上,闭着眼睛,回忆关于她的一切。 他们的初遇。 他们在树下经历的一切。 蝉鸣声已经开始响起,不知疲倦地传来催眠的声音。 裴央央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问:“你要在这儿休息多久?如果不急着走的话,我有点困……” 一直压抑的困意迅速涌来,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沉沉睡了过去。 “睡吧。” 谢凛轻声说着,看见她就连睡着了,也要和他保持距离,倔强地靠在树干上。 他目光微凝,伸出手,轻轻托住裴央央的脸颊,将她拉到自己肩膀上靠着。 这样,才满足了。 温度适宜的风迎面吹来,树叶发出沙沙声,谢凛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他垂下眼眸,看着两人的腿悬在树干之外,靠在一起,心里便涌起一阵满足感。 那五年他过得有些混沌,时常都在做梦,甚至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或者他根本不愿意分清,因为梦里会出现裴央央。 记得有一次,谢凛坐在树上睡着了,梦中,裴央央也是这样坐在他身边,两人肩并着肩,相互依偎在一起。 梦里他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便从梦中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那是裴央央死后的第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寒冷,沁入骨髓,透彻心扉,仿佛连灵魂都被冻僵。 他睁开眼睛,盯着自己悬在树干外的两条腿,久久没有动作。 那时的谢凛觉得,梦里的世界是美好的,最幸福的事情也莫过于此,直到现在,裴央央真的坐在他身边,低头一看,树干之外是两个人紧贴在一起的四条腿。 这是比梦境更美好的现实。 谢凛微微笑起来,左手拉起裴央央的手,一点一点和她十指紧扣。 裴央央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安地动了动,在他肩膀蹭蹭,却没有离开,调整好一个舒适的角度,又沉沉睡过去。 谢凛保持着肩膀的角度一动不动,生怕她睡得不舒服,突然想起十三年前的事。 那时,谢凛还不是太子。 他排行第三,上有两个出类拔萃的皇兄,下有虎视眈眈的皇弟,人人都在觊觎最上面的皇位。 他需要更加努力,更加拼命,才能得到父皇和母妃的夸奖。 得到父皇的夸奖,就是他人生最大的意义。 他没日没夜的看书,废寝忘食地学习,果然不负众望,成了国子监成绩最好的学子。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有一次面对父皇的考学,他没回答得上来。 “学习怠惰,不思进取,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对,还不如你弟弟,回去好好反省!”一向还算和蔼的皇上对他大发雷霆,贬得一文不值。 十二岁的少年仿佛天都塌了,回到母妃宫殿,却没想又遭到一场责骂。 母妃命人用戒尺抽打他的掌心,声声怒骂: “平时让你努力,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了丑,知道其他宫里的人会怎么笑话我们母子俩吗?我在其他妃嫔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指望你?” “禁食一天!看你知不知道悔改!” 少年谢凛想说,他已经很努力,他能做出的回答都是能想到最好的,只是刚好和父皇理念不合。 为什么他平时表现好,拿第一名的时候,母妃不夸奖他?现在他只是失误一次,就要被责骂? 可他根本没有开口。 母妃不耐烦地把他推出房门,让他去学习,不把《论语》抄写一百遍不能出门。 那天的谢凛第一次起了反抗之心,丢下抄写到一半的毛笔和书卷,跑出宫殿,躲到了这棵银杏树下。 他坐在树下,头埋在双臂之间,悄无声息地落泪。 不知道哭了多久,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哥哥,这里不能睡觉。” 第90章 遇到一束光 谢凛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站在面前,小脸圆乎乎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好奇地看着他。 是同窗裴景舟的妹妹。 前几天她偷偷跟着裴景舟入宫,不小心迷路,闯入这里,是谢凛把她带去国子监的。 女娃娃长得好看又乖巧,大家都很喜欢她。 谢凛认出她,心头一慌,连忙低下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眶里的泪。 裴央央眨了眨眼睛,微微张大嘴巴。 她看见了,这个漂亮哥哥的眼眶红红的,湿哒哒的,和她上次摔了一跤,扑在娘亲怀里哭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也摔跤了吗? 裴央央仔细将树下的漂亮哥哥仔细打量了一遍,看见他的掌心红彤彤的,还有点肿。 肯定是摔伤了。 她走过去,拉起谢凛红肿的右手,因为手太小,两只手才能捧住,低头吹了吹。 谢凛一惊,迅速抬起头。 “你在干什么?” 裴央央噘着嘴。“吹一吹,痛痛就飞走了。” 一边说,又用力吹了两下。 温热的气流喷洒在掌心,竟然真的没那么疼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又看向眼前这个粉嫩嫩的孩子,问:“你又走丢了吗?” 裴央央弯了弯眼睛,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担心。 “对啊,哥哥能再带我去找我大哥吗?” 裴景舟现在应该在国子监,谢凛不想去。 “我不去。” “好吧。” 裴央央语气有些失落,却没有离开,而是转身在他旁边坐下,一板一眼道:“娘亲说,在哪里走丢,就在哪里待一会儿,不能乱跑。” 谢凛继续低下头,把脸埋在双臂之间,想像刚才那样,将整个人沉入痛苦和悲伤之中,可身侧不断传来的温暖,却让他掉不下去。 女娃娃的体温有点高,还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实在让人无法忽略。 他紧闭双眼,尽量当对方不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咕噜咕噜。 肚子开始传来抗议声。 从早上母妃命令禁食之后,他一直滴水未进,肚子里早就空了。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身边又传来细碎的声音。 谢凛皱眉不去理会,手却被轻轻摇晃了几下。 “哥哥,哥哥。” 他抬起头,一只白嫩嫩的手伸过来,掌心捧着一块被压扁的云片糕。 女娃娃笑容很甜。 “我出门时,娘亲偷偷塞给我的,我一直藏到现在,可好吃了!哥哥吃。” 淡淡甜香涌入鼻尖,谢凛肚子传来的动静更大了。 “哥哥,快吃啊,真的很好吃。” 她又催促了几声,谢凛才终于接过来。 “谢谢。” 他确实饿了,小口小口地吃着,忽然听见一阵滴答滴答的水声。 抬头一看,刚刚把点心送给他的女娃娃正在吧嗒吧嗒流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云片糕,馋坏了。 谢凛犹豫片刻,将刚咬了一口的云片糕递过去。 “你吃吗?” “哥哥不吃,央央……”她看了一眼那块云片糕,然后艰难移开视线。“不饿!” 语气决绝,生怕自己动摇。 谢凛觉得有点好笑,将手中的云片糕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塞进她手里。 “吃吧,我们一人一半。”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扑上来。“哥哥,你真好!” 全然忘了这块云片糕本来就是属于她的,她本来可以吃一整块。 两人肩并肩坐在树下,各自吃着自己的半块云片糕,量很少,其实根本吃不饱,谢凛心里却涌起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想起父皇的责骂,想起母妃落下的戒尺,一边吃,眼眶又涌起一阵酸涩,泪水无声掉落。 裴央央慌得手足无措。 是手又疼了吗? 还是云片糕不好吃? 不可能啊,她刚刚吃了半块,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吃。 “哥哥,你别哭。” 谢凛用力擦了擦眼睛,将泪意忍回去,倔强道:“我没哭,身为皇子,是不能哭的。” “哦。” 裴央央不懂。 她倒是经常哭,爹娘和哥哥都会来哄他。 怎么哄的来着? 她学着家人的动作,将短短的手搭在少年背上,轻轻拍着。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谢凛眼眶又是一酸,但这次,他没哭出来,轻轻地弯腰,靠在了女孩弱小的肩膀上。 她个子很小,他靠得有点难受,却没有起来。 太舒服了。 太温暖了。 仿佛连饥饿也被驱散,掌心的疼也消失了。 靠着靠着,不知不觉,他睡着了。 那是谢凛睡过最舒服的一个觉。 等睡醒的时候,发现女孩也睡着了,她靠着树,他靠着她。 银杏金黄色的叶片落在她头发上,金灿灿的,好看极了。 又过了一会儿,裴鸿找来。 他带着几个宫女太监,焦急地四处寻找。 “央央?央央?你在哪儿?” 裴央央迅速醒来。 “哥哥,我下次再来看你。” 简单说了一句,她转身跑出去,扑进裴鸿怀里撒娇。 裴鸿长长松了一口气,抱着她。“央央,你怎么在这里?爹找你了很久,下次不许乱跑了。” “知道了,爹爹。” 女孩脆生生的声音渐渐远去。 谢凛站在树下,一直目送那对父女离开,看了很久,他重新回到房间,拿起毛笔,开始抄写《论语》。 没有人发现他的离开,也没有人知道,他那天在金灿灿的银杏树下遇到了一束光。 第91章 又争又抢,既要又要 蝉鸣声不知疲倦地响着。 谢凛低头看着两人紧握的手。 说是十指紧扣,其实睡着的裴央央的没有一点意识,手随时会松开,全靠他非要把人握在手心,非要和她靠在一起。 当初裴央央死的时候,有人说他疯了,后来裴央央死而复生,依旧有人说他是个疯子,可那又如何? 他如果不争不抢,裴央央如何会复活? 他如果不争不抢,她早就被裴家送出京城。 他如果不争不抢,现在他怎么能握着她的手,陪在她身边? 如何得来这片刻的美好? 他不仅又争又抢,既要又要,他还不满足,甚至想要更多。 谢凛微微垂下眼眸,遮去眼底灰暗的光。 沙沙树影中,李公公找了过来。 他刚才只是离开一会儿,听说皇上带裴小姐离开,不知去向,他心中担忧,开始四处寻找,一路呼唤着。 “皇上?皇……” 抬头,看见坐在银杏树上的两个身影,李公公松了一口气,刚要行礼,谢凛食指轻轻放在唇边。 嘘—— 噤声。 李公公到嘴边的请安迅速咽了回去,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谢凛转头看裴央央,见她没有被吵醒,掌心向外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李公公不敢耽搁,无声地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去,吩咐手下人将院子的几道门都看好,不能让任何人打扰。 做完这一切,站在门口,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都多久没看到皇上那么放松的样子了。 裴央央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靠在谢凛肩上,太阳已经西斜,阳光斜斜地照在树梢上,落下一片金色光斑。 她迅速坐直身体。 “我睡了多久?” “不久。” 他没有多说,单手揽着裴央央的腰,和带她上来时一样,抱着她一跃而下。 回到御书房,没批完的奏折还堆放在桌上。 裴央央才知道自己睡一觉竟然耽搁了这么久,有点心虚地主动过来帮他研墨。 过了一会儿,李公公端着一个盘子走进来,上面盖着一块红绸。 “皇上,御膳房刚把东西送来。” “嗯,放下吧。” 等李公公离开后,谢凛放下毛笔,掀开红绸,看到里面的云片糕,无声一笑,转头看向身后的裴央央。 “想吃吗?” 裴央央从李公公进来就一直好奇张望,踮起脚尖,看到盘子里放着几块云片糕,才想起因为睡觉,一下午没吃东西。 但对上谢凛含笑的目光,她故意扭过头去。 “不想。” 谢凛眼中笑意更甚。“真的不想?御膳房做点心的师傅是老资历,他做的云片糕,味道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裴央央疑惑,他为什么特意强调十三年前? 不过她小时候确实很喜欢吃云片糕,无论去哪儿,娘亲都会往她的口袋里塞几块云片糕,她肚子饿了就拿出来吃,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老师傅做的云片糕啊,确实很久没吃了。 裴央央还有些犹豫,谢凛已经将那盘云片糕递到她面前。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带回去吃。” 不知不觉,外面已经天黑了。 裴央央看了一眼桌上还跟小山一样的奏折,要想批完,非批到半夜不可。 “那你怎么办?” 他不是要让她在旁边伺候吗? 谢凛笑道:“去吧,不缺你研墨。强留你在这儿,今天晚上睡不好,明天又要靠着我睡觉。” 裴央央脸上一热,能回去休息,她当然不会强留,接过盘子里的云片糕。 “那我明天早点过来。” 谢凛拿起毛笔开始批阅奏折,直到裴央央转身离开,他才抬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小小一只,脚步轻快地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唉。 还是舍不得让她受苦。 今天下午裴央央靠着他睡觉的时候,谢凛就有些后悔早上太早叫她起床,明天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他拿起下一份奏折,牵动有些僵硬的肩膀,顿时皱眉。 “来人。” 一直候在外面的李公公连忙走进来。 谢凛一边活动自己的肩膀,一边道:“为朕揉肩。” 李公公一惊,连忙走上前,担心道:“皇上,您肩膀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复发了?要不要叫御医过来?” 皇上几年前遭到刺杀,当时肩膀受伤,养了很久才终于痊愈。 谢凛犹豫片刻,道:“没事,就是下午的时候被压太久了,揉一揉就好,不用叫人。” “……” 李公公瞬间沉默。 被压太久了? 是下午皇上和裴小姐在树上睡觉,裴小姐靠在皇上肩膀上的时候吗? 当时他找去的时候,皇上为了不打扰裴小姐,直接就让他走了,那时候不是还挺能的吗? 现在知道疼了? 李公公在心里嘀咕,看来皇上也是死要面子的人,一边连声答应,快步走上前,尽职尽责地开始为皇上揉肩。 裴央央回到掖庭宫,远远看见房间里亮着烛光,猜到是其他几个宫女回来了,连忙走过去。 刚要进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议论声。 “你们瞧,她的被子摸起来好舒服,用的料子也比咱们好。我刚进宫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待遇?这枕头,这被褥,比咱们入宫几年的老人用的还要好。” 名叫红秀的宫女坐在裴央央的床上,抚摸着她的杯子,脸上露出既羡慕又嫉妒的表情,还抖开被子瞧了瞧。 另外两个宫女一人叫宝珠,一人叫翠玉,劝道:“你别动她的东西,小心她回来发现了。” 红秀撇嘴,满不在意道:“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她一个刚来的,还能打我不成?你们是没看见,今天早上我们出去干活的时候,她睡得那叫一个香啊,也不知道是在哪个宫干活,也不管管。” “哎呀!” 她打开裴央央的衣柜,看到之前裴央央换下来的衣服,惊呼了一声,拿起来在自己身上比划。 “好漂亮的裙子,看这料子,应该要不少钱吧?真好看,你们看穿在我身上好看吗?” 第92章 看过他哭 宝珠一脸不赞同。“红秀,你快放下,那是别人的东西,这样不好。” “这不好,那不好,真不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就算她以前过得不错,可现在都入宫了,大家还不是都一样,都是奴才。这些东西迟早也会被别人抢走,还不如给我,我还能教她一些在宫里生存的技巧,拿她几件衣服不吃亏吧?反正她以后也穿不上了……” 裴央央和同住的三名宫女只见过一两次,后来也再也没遇到过,反正再过一天她就能完成和谢凛的约定,出宫去了,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 听到红秀的话,裴央央推门走进去,看见她一手拿着自己的裙子,一手拿着自己的发簪在身上比划,对着铜镜自己欣赏。 宝珠和翠玉看到裴央央进来,吓得脸色大变。 “三娘,这……这……红秀就是拿出来看看,待会儿就放回去了。” 裴央央朝两人笑了笑,她刚才在门外都听到了,不用特意帮她解释。 而红秀只是看了她一眼,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所作所为被发现,肆无忌惮,自顾自地站在铜镜前。 裴央央径直走过去,伸出手。 “把衣服还给我。” 红秀动作一顿,撇撇嘴道:“这么小气干什么?不就拿出来看两眼吗?又不是不还给你。” 她可不就是不想还吗? “那现在看完了,可以还给我了吗?” 她脾气好,平时对谁都是笑眯眯的,鲜少有生气的时候,但此时她没有笑,小脸紧绷着,目光定定地看着红秀。 父亲裴鸿官拜左相,大哥裴景舟如今是礼部侍郎,二哥裴无风在军中也是威风凛凛的武侯大将军,裴央央日日他们相处,就算不刻意学习,耳濡目染也有了几分气势。 红秀仗着自己资历深,经常欺负新来的宫女,连骗带抢,这次看到裴央央涉世未深的样子,身上还带着这么多好东西,本来想故技重施,没想到对方并不好对付。 那目光锋利,不带一点迟疑,竟让她想起之前远远看到的那些朝廷大官。 她心里竟生出几分害怕,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衣服重重丢回她手里。 “看一看都不行,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入宫了,你以为自己还是大小姐呢?这衣服你就算留着,以后也穿不上。” 裴央央:“还有发簪。” 红秀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瞪了她一眼,见裴央央丝毫不退让,才拔出头上的发簪递过去。 “给给给,谁稀罕!” 说完,一脸不高兴地走到桌前,看到那盘云片糕,眼睛顿时一亮。 “哇!云片糕!我今天路过御膳房的时候,看到御厨正在做,早就想吃了!” 裴央央刚把衣服和发簪重新放回柜子,转头看见红秀伸手要拿云片糕,立即快步走过来,抢先一步将盘子端走。 “这是我的。” 本来她带着云片糕回来,就有心分其他人一些,大家一起吃,可现在…… 她端着云片糕,没理会一脸不甘心的红秀,转头朝着站在另一边的宝珠和翠玉笑着问:“姐姐,你们吃吗?” 声音甜甜的,和刚才斥退红秀时完全不一样。 宝珠和翠玉对视一眼,犹豫着走上前,一人拿了一片。 “谢谢。” 两人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眼睛发亮,惊喜道:“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三娘,谢谢你。” 裴央央笑了笑。 “你们要是喜欢,明天我再给你们带。” 谢凛很奇怪,每天都在御书房里放很多点心,可他自己又不吃,放着也是浪费。 红秀的手还停在半空,看到三人有说有笑地吃着,眼底闪过一抹怨恨,阴阳怪气道:“谁知道是不是你偷来的?偷拿御膳,如果被发现,可是要被打板子的!你们可都小心点,到时候一起挨板子!” 掖庭宫的宫女不能靠近皇上,以她们的身份,也吃不到御膳房做的云片糕,所以肯定是偷来的! 她愤愤地想着,打算明天就去和嬷嬷告状。 裴央央没理会她,吃完云片糕就早早休息了,准备明天一大早去找谢凛,实在不想再让他来叫自己起床。 第二天一早,其他宫女起床的时候,裴央央也迅速睁开眼睛,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色。 “你们平时都这么早就起床吗?” 宝珠笑着点头。“当然了,从天还没亮就要开始干活,一直到天黑才可以休息,每个宫都是这样的。三娘,你是哪个宫的?嬷嬷对你真好,让你睡那么久。” 裴央央汗颜。 她不是哪个宫的,给她领工的也不是嬷嬷,而是当今皇上。 梳洗完成,裴央央跟着其他宫女一起出门,走到分叉路时和她们告别,独自朝着谢凛的寝宫走去。 走到未央宫,李公公正等在门外,看见裴央央过来,满脸惊讶。 “裴小姐,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我今天醒得早,就过来看看,皇上醒了吗?” “皇上昨天晚上批阅奏折一直到深夜,才刚睡下没一会儿呢。”李公公眼睛一亮,笑了笑问:“裴小姐要不要进去看看?” 裴央央有些惊讶。“能进去吗?” 李公公笑而不语,只默默打开门。 理论上是不能的,但裴小姐显然不包括在这个理论内。 裴央央其实没打算进去,就算来了,也只打算在门口等着就好,但此时李公公盛情邀请,门都开了。 “好。” 明黄色为主体的房间里静悄悄,漂浮着淡淡的龙涎香,竟然没有一个宫女或者太监侍奉左右,谢凛安静地躺在床上。 裴央央走到床边,低头打量。 她很少看到谢凛睡着时的样子。 不。 看到过一次。 记得小的时候,谢凛还是个少年,曾在树下靠着她睡了很久,当时是因为什么事来着?谢凛好像还哭了。 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裴央央感觉记不清了,尤其是谢凛哭了这件事,因为在她印象中,谢凛应该不会哭。 没有人见过他哭。 大哥说以前谢凛的母妃对他管教严格,父皇对他也不够宠爱,虽然是皇子,却吃了很多苦,但他从来没哭过,每次出现都是温和有礼的样子。 第93章 打你一巴掌,你笑什么? 此时谢凛躺在床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形成细细的阴影,看起来很放松。看到他睡着的样子,裴央央的记忆才慢慢清晰起来。 她确实看过谢凛睡觉。 虽然已经十多年过去了,但他睡着的样子,好像还是和少年时差不多。 裴央央帮他重新盖好被子,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颊。 “你现在怎么这么坏呢?” 小声嘟囔了一句,裴央央起身准备离开,手突然被抓住,把她吓了一跳,迅速回头,看见谢凛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笑着拉住她的手。 “偷偷说我的坏话,被我听见了。” 眼里竟然一片清明。 裴央央脸上一热,挣扎着没甩开。 “放开我。” 谢凛眼中笑意更深,右手用力,直接将人拽到床上,一个翻身,把人和被子一起拢进怀里。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裴央央一晃眼,人已经躺在了龙榻上,瞪大眼睛,挣扎着要起来。 “我不睡,让我出去。” 但她无论怎么挣扎,在谢凛眼中都是小打小闹,轻松将人拦住,严严实实地抱在怀里,谢凛打了一个哈欠,眼里涌现出困意。 “央央乖,陪我睡一会儿,昨天我很晚才休息。” 李公公确实说过,谢凛昨天批阅奏折一直到深夜,刚刚睡下不久。 看到谢凛眼底的疲惫,裴央央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住,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嘟嘟囔囔问:“那你要睡多久?” “再睡半个时辰,今天有官员觐见。” 说话间,谢凛已经闭上眼睛,似乎真的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裴央央没再打扰,睁大眼睛左看右看,盯着明黄色的帐顶,看了一会儿才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在她入睡后,谢凛再度睁开眼睛。 他本来确实有点困,但现在哪里还睡得着? 烛光跳动,他的视线落在裴央央脸上,仔细地看着,不错过一分一毫。 其实他今天早上不打算去找裴央央的,想让她多睡一会儿,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来了。 这样的裴央央,让他如何不心动? 真好骗啊。 如果现在亲她,她也会发现吗? 心里的念头蠢蠢欲动。 谢凛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双手揽着裴央央的腰收紧,手指要纤细的腰上摩挲,将人又往自己怀里抱了抱,抱个满怀,才终于舍得闭上眼睛。 裴央央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脸上痒痒的,腰也被人牢牢钳住。 梦中有一只可怕的野兽把她压在身下舔舐,她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那野兽太霸道,那架势简直恨不得直接把她含在嘴里。 明明做着这么过分的事,一双眼睛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好像是她欺负了他一样。 裴央央又气又急,挣扎中突然从梦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谢凛凑近的脸。 他亲了一下裴央央的脸颊,然后笑着抬起头。 “央央,早。” 裴央央先是一怔,然后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啊!” 啪! 反手就是一巴掌。 尖叫声和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清晨的宫殿,把候在外面的李公公吓了一跳,连忙要进去查看。 “皇上!皇上,怎么了?” 刚要开门,里面传来皇上的声音。 “无事,不用进来。” 李公公抬起的手又放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寝宫中,裴央央已经从床榻跳了下来,脸颊红尘一片,眼睛水润润的,看起来很生气。 和她相比,此时坐在床上,衣服散乱,一只手捂着被打的脸颊,表情委屈巴巴的谢凛反而更像是被欺负的那个。 裴央央气到结巴。 “你、你刚才在干什么!” 谢凛很委屈的样子。“我在叫你起床。” “有你这么叫的吗?你分明就是在……在……” 裴央央脸色涨红,难以启齿。 谢凛摸了摸自己还有发烫的脸颊,反而笑起来。 她又打他了。 上一次她打他,还是分别五年后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不怕他。 现在呢?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是不是也不怕他了? 可怜的央央不知道,她连打人的手都是香香的,软软的,打得一点也不疼。 裴央央动完手的时候还有点担心,却见谢凛一只手捂着脸,脸上却缓缓露出笑容。 “……” 更奇怪了! 他明明被打了,还笑什么? 一边笑,一边盯着她看,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裴央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道:“我……我去给你叫早膳。” 说完不管谢凛再叫她,扭头便往外走。 刚拉开寝宫的门,正趴在门上偷听的李公公差点摔进来,踉跄着连忙站稳,看见裴央央红彤彤的脸,又转头看了看纱幔后皇上的身影,连忙低下头。 “裴小姐,皇上醒了吗?” “醒了,我去叫早膳。” 她一步未停,迅速往外走。 李公公更加疑惑,看了看裴央央的背影,这才终于走进来。 “皇上,可以叫人进来梳洗了吗?” 话刚说完,他抬起头,突然看见谢凛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明显的手掌印,顿时大惊。 “皇上!您的脸是怎么了?” 李公公想起刚才听到的响亮巴掌声,皇上脸上的巴掌印该不会是裴小姐打的吧? 敢在当今圣上的脸上动手,这可怎么办? 谢凛抬手轻轻碰了碰脸颊,舌尖顶腮,似乎回想起刚才被打的经历,竟无声笑起来。 “无碍,叫人进来吧。” 李公公见他这反应,不由愣了愣,皇上被打了怎么还挺开心的? 就是待会儿宫女和太监们进来,看到皇上脸上的巴掌印可怎么办?他还需提前交代一声,不要多嘴。 今日不用上早朝,但依旧不会有官员陆续进宫,要么商讨治国大事,要么奏请新的任调,谢凛刚刚梳洗完成,就听见李公公来通报,有官员入宫面圣。 “这么早,是谁来了?” 李公公:“裴相、裴侍郎和裴将军。” 谢凛表情一瞬间冷淡下来,脸上的巴掌印更明显了。 今天是裴央央留宫的最后一天,他们来得还真早啊。 “让他们去御书房。” 谢凛一甩袖,大步流星朝外面走去。 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早早来到御书房,一边忐忑地等待着。 “不知道央央这几天在宫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成功把央央带走。”裴鸿沉声道。 他表情凝重严肃,想到出门前夫人的嘱托,今天要是带不回央央,估计就只能回去睡书房了。 裴景舟和裴无风也频频点头。 “没错,要是央央受了欺负,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两人摩拳擦掌,脑海中想象出这三天在宫里受人欺凌的样子,简直是越想越生气,迫不及待就想找皇上出口气。 “皇上驾到——” 太监的声音响起。 三人迅速转过头,朝门口怒目而视,可是刚看清来人脸上的印子,三张脸齐刷刷一怔,几息之后,都憋不住笑起来。 第94章 男人的攀比心 “参见皇上。皇上脸上的印子是怎么回事?” 裴鸿还算镇定,不敢笑出声,只是眉毛高高上扬,拼命压制自己不要笑出声,憋着笑问道。 不怪他想笑,皇上脸上的巴掌印实在太鲜艳了,明显就是刚刚才被打的。 而能对着他的脸动手的人,全天下估计也只有一个人。 一瞬间,裴鸿放心了,女儿在宫里没被人欺负。 裴无风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大笑出声,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戳穿道:“爹,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除了央央,还能有谁?这一巴掌也太实在了。” 要不是现在身处皇宫,眼前的人又是皇上,他简直恨不得直接拍手称快。 裴景舟没有他这么肆无忌惮,但眼底还是藏不住的笑意。 “皇上之前不是说,央央是自愿留在宫中的吗?那这巴掌印是怎么回事?皇上是不是对央央做了什么?否则以央央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裴鸿又道:“皇上,微臣不知道央央和您有什么约定,但现在三天期限已到,我们是来接央央回家的。” 三人笑得简直太夸张,又是调侃,又是挤兑,谢凛都好像完全不在意。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也没打算遮盖脸上的印记,全然不在意被人看见,还被人嘲笑。 喝完茶,他缓缓放下茶杯,直接丢出一句话: “央央刚睡醒有起床气,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一句话,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了。 “刚睡醒?你怎么知道央央有起床气?” “不对,央央刚睡醒为什么要打你?” “你们为什么会一起睡醒?” 三人震惊地看着他,不笑了。 谢凛则缓缓笑起来,勾起唇角,还是不急不缓地解释道:“没什么,央央给朕盖被子的时候,休息了一会儿。” 这句解释根本没让裴家三人平息,反而再度掀起惊涛巨浪。 “央央给你盖被子?!” 裴无风抬高声音反问,瞪大眼睛,旋即幽幽地自言自语道:“连我都没有被央央盖过被子……” 裴鸿:“别说你,连我这个当爹的都没有这个待遇。” 谢凛笑容扩大。 “是吗?” 他看着眼前三人,故意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了,央央盖被子的动作很轻柔,很细心,感觉也很温暖。” 炫耀的成分太多,听得父子三人咬牙切齿,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 盖个被子而已,央央肯定是被这个狗皇帝胁迫的! 却听谢凛继续道:“这几天朕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时候,央央就在旁边为我研墨、倒茶,甚至……还亲手为朕布菜,她都做得很开心。是不是,李公公?” 李公公点头。 “是的,裴小姐的笑声,奴才在门外都能听见。” 尤其是给皇上碗里夹生姜和大蒜的时候,笑得别提多开心了。 裴家父子三人听得又是震惊又是嫉妒。 “研墨、倒茶、布菜……连我这个当大哥的都没有过……” “我这个当二哥的也没有……” “我这个当爹的……” 脑海中浮现出裴央央笑容灿烂地帮他们夹菜,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大概一顿饭能吃三大碗。 难怪皇上被打了也这么开心,现在心里肯定美死了吧? 真是便宜了这个狗皇帝。 裴景舟转头朝门外看了看,不见裴央央的身影。 “皇上,央央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御膳房。”说完,谢凛微微蹙眉,感觉裴央央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怎么还不回来。 “李公公,央央离开多久了?” 李公公回道:“回皇上,裴小姐已经去将近一炷香时间了。” 御膳房。 裴央央气冲冲来到这里后,看见御厨还在做饭,就留下来等了一会儿。 桌上放着谢凛平时经常吃的早膳,看起来很简单,倒是几盘点心做得十分精致。 谢凛好像很喜欢在每个房间里都放一些点心,种类不同,来自天南海北,但他从来不吃,裴央央觉得浪费,这些点心都入了她自己的肚子。 此时看到桌上又有这么多,她指着问:“这是皇上吩咐你们做的点心吗?今天少做点吧。” 御厨笑着道:“这可不行,这些点心是皇上特意吩咐的,每天都要换着花样啊,一盘也不能少。” “可他又不吃。” “谁说的?最近经常吃,每天送回来的盘子都是空的。” 裴央央没好意思说,那是因为这些点心最后都被自己吃的。 又听见御厨道:“不过皇上确实不喜欢吃点心,太甜了,以前皇上从来没有让御膳房准备过,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特意从各地找来不同的点心师傅,天南海北,连我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不同样式的点心。” 点心是这两三天才开始做的?和她入宫的时间一样。 裴央央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几盘精致漂亮的点心上,这些不会是专门给她吃的吧? 应该……不会吧? 御厨见她感兴趣,指着桌上的一道点心道:“比如这一道,名叫巴哈力,是一个从西域来的师傅做的,看着就很好吃吧?” 这应该是一种甜糕,上面有蜂蜜和核桃,稍微靠近一点,就能闻到浓郁的香味。 裴央央食指大动,反正送去御书房,最后也是进她的肚子,现在吃一块应该不要紧吧? 她伸手拿了一块,正准备放入口中。 “啊!你果然在偷吃皇上的御膳!” 第95章 别怪我不客气 红秀站在御膳房门口,指着正拿起点心的裴央央气冲冲地大喊了一声,然后对着身边的人说道:“徐嬷嬷,你快看啊!我没说错吧!” 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嬷嬷,衣着打扮明显比普通宫女更加华丽,嘴角严肃地微微下沉,一看就不好相与。 皇宫中的嬷嬷都是曾经照顾过皇子皇女的老仆,年长,资历深,同时也管理着宫里的其他宫女,颇受尊敬,就是不知道眼前这位曾经照顾过哪位皇子皇女? 裴央央拿着点心,疑惑地看着她们。 红秀大步流星走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得意。 “证据确凿!我看你还能怎么说!” 今天一大早,红秀就去找徐嬷嬷告状,说新来的宫女偷吃御膳,想给她一点教训尝尝。 打上几板子,吃了苦头,她就会乖乖听话,自己再找到借口,就可以名正言顺将她的衣服和首饰都抢过来了。 她带着徐嬷嬷来御膳房,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正好撞见新来的宫女正在偷吃点心,她心里高兴坏了,迫不及待冲进来抓人。 “徐嬷嬷,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偷了,昨天晚上,我还见她拿着一整盘云片糕回去呢,皇上的东西,她一个小宫女竟然也敢偷!” “她衣柜里还有好些衣服和首饰,说不准也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 裴央央听她越说越离谱,蹙眉,没想到红秀就因为昨天的事记恨到现在。 徐嬷嬷走进来,居高临下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穿着宫女的衣服,梳着双丫髻,确实是宫女没错。 “你叫什么名字?” 裴央央说出提前为自己想好的名字。“裴三娘。” 徐嬷嬷皱起眉。 “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最近宫里有新进的宫女吗?不过我看你的样子,确实有点面熟。” 最近宫里确实没有招收新宫女,裴央央和皇上的约定并没有太多人知道,她的身份也是李公公安插进来的,根本没走正常流程。 裴央央猜测,徐嬷嬷觉得她眼熟,可能是她以前来皇宫找谢凛的时候,徐嬷嬷曾远远见过她。 “回嬷嬷,是李公公带我来的。” 李公公是谢凛身边最亲近的太监,报出他的名字,她们应该会有所忌惮吧? 没想到徐嬷嬷却是脸色一变,厉声道:“胡说八道!李公公是内官,什么时候管过宫女的事?你就算胡说,也应该找个合适的理由!你现在在哪个宫做事?哪个嬷嬷带的你?” 裴央央实话实说:“我在未央宫。” “还敢胡说!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皇上身边从不带宫女,你怎么可能在未央宫?说谎成性,偷吃御膳,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宫女,竟然敢这么没规矩!” “我没有说谎,也没有偷东西,昨天的云片糕是皇上给我的,刚才的点心我也还没吃,如果不能碰的话,我现在就还回去。” 她说的都是实话,可没想到徐嬷嬷根本不相信。 “你说,是皇上赏你点心?” “没错。” “荒谬!” 红秀笑容得意,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徐嬷嬷,我早就觉得她不对,才进宫几天,从来不见她干活,天亮了还在睡大觉,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进宫的!” 闻言,徐嬷嬷的目光更加尖锐,带钩子似的看着裴央央。 “确实没规矩,通常新进宫的宫女都需要好好调教几天,然后才能开始伺候人。既然之前没教好,那就送回去再教一次。” 红秀一听,幸灾乐祸地看着裴央央。 徐嬷嬷说的地方叫暴室,专门用来惩罚犯错的工人,轻则训诫,重则杖刑,甚至处死,只要是被送进去的宫女和太监,就算不死,也要脱成皮。 她走到裴央央面前,看着她细嫩白皙的脸蛋,眼里流露出嫉妒的神色,等从暴室出来,这脸蛋应该也被打得不能看了吧? 红秀压低声音道:“你昨天要是乖乖把衣服和发簪给我,今天何必受这种苦?” 裴央央微微睁大眼睛。 “就为了一套衣服和几根发簪,你就要置我于死地?” 那样的衣服和发簪,她家里不知道有多少,甚至因为要入宫,她还特意挑了最朴素的一套,没想到这样还能惹来祸端。 这句话却瞬间刺痛了红秀,目光变得更加凶狠。 “你还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想想自己的身份,不过等你进去之后,那些就都是我的了!” 皇宫中也经常会进来一些被充作宫奴的罪臣之女,身上也会携带一些贵重的首饰和衣服,但无一例外,最后都会被其他宫女瓜分抢走。 她猜测这个裴三娘应该也是从官宦之家出来的,因为家里有人犯错,才被牵连丢进皇宫里当宫女。 以前是大小姐又怎么样?现在大家都是宫女,还不是低她一等? “走,把她抓到暴室去!” 两个年纪稍长的宫女立即走进来,一左一右,气势汹汹地要去抓裴央央。 裴央央自从上次在南风馆差点被人抓走之后,二哥裴无风就没少教她武功,虽然辛苦,但一段时间颇有小成。 此时看见两人靠近,她迅速向后闪退。 连续退几步,站在一堆蔬菜瓜果旁边,警告道:“别过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本来和谢凛约定进宫当三天宫女,打算静悄悄的来,再静悄悄的走,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惹什么麻烦。 可是,这也不代表其他人能来欺负她,裴家上下,不受任何委屈。 “你竟然还敢跑!” 徐嬷嬷没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怒气冲冲地瞪着她,目光更加尖锐,大骂道:“皇宫是皇上的皇宫,所有人都是在伺候皇上。老身在皇宫三十多年,为的就是管理好你们这些奴才,给皇上一个清静,要是连你一个小小宫女都对付不了,其他人还怎么服从管教?老身还怎么和皇上交代?快把她抓过来!” “是,徐嬷嬷。” 红秀和两个宫女应了一声,卷卷袖子,气势汹汹地扑过来。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了。” 眼看就要冲到眼前,裴央央足尖一挑,一脚将地上的土豆踢了出去。 第96章 她又愿意叫他了 嘭! 比拳头大的土豆直接砸在红秀肩上,瞬间将她击退。 “哎哟——什么东西?好疼啊!” 她捂着肩膀在地上惨叫,连是什么东西打的都没看清。 另外两个宫女见状,面露狰狞之色。 “你这贱胚子……” 话还没说完,两个西红柿飞了过来,精准打中他们的腹部和腰部。 “哎哟!疼死我了!” 两人捂着肚子,表情痛苦,还想去抓裴央央。 裴央央一边闪躲,一边回击。 御膳房是专门为皇上做饭的地方,各种食材五花八门,都是最新鲜、最丰富的,裴央央在这里简直如鱼得水,身边就是数不清的武器。 再加上她的蹴鞠技巧,很快,西红柿、土豆、白菜、冬瓜、南瓜……就跟下雨似乎朝对面几个宫女飞去。 “住手!快住手!” 三人被打得爬起来,感觉浑身上下都疼,怒气冲天,看向裴央央的目光简直恨不得把她剥皮拆骨,可偏偏她们根本抓不住裴央央,甚至只要稍微靠近一些,那些打在身上的蔬菜就会骤然增加。 徐嬷嬷发出尖叫,她从来没见过无法无天的宫女,不仅不服从管教,竟然还敢袭击她们! “快抓住她!今天必须把她送到暴室!必须……必须……” 她刚说到这里,看到裴央央拿起一个大南瓜,放在手里一边颠,一边跃跃欲试地看着她,到嘴边的话瞬间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她怕。 怕对方真的把把那个南瓜踢过来,她肯定会被砸死的。 裴央央弯弯眼睛,笑得很甜,很天真无害。 “徐嬷嬷,你继续说。” 她敢说,她就敢踢。 徐嬷嬷:“……” 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至今还没爬起来的三个人,咬牙道:“你……你别以为你能嚣张多久,这里是皇宫!是皇上的地方!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如果传到皇上耳中,你就算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她咬牙切齿。 皇上向来看重宫中纪律,从前有人胆敢以下犯上,当场就被砍了脑袋。在她看来,眼前这个新来的宫女简直就是在找死。 徐嬷嬷这话才刚刚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皇上驾到——” 谢凛怎么来了? 裴央央转头看去,紧接着却见徐嬷嬷眼睛一亮,仿佛终于等到救星,扑通跪在地上,大喊起来:“皇上!皇上救命啊!” 红秀和其他两个宫女见状,也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纷纷开始求救。 “皇上救命啊!” 一片哭天喊地声中,明黄身影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裴家父子三人。 他们一进来,就看到满地狼藉。 一个嬷嬷三个宫女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喊着,模样狼狈,整个御膳房里满地都是各种瓜果蔬菜,地上还散落着几个被砸烂的番茄。 裴央央亭亭玉立,俏生生地站在一片狼藉中央,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们刚才在御书房,久久等不到裴央央回来,于是干脆一起找过来,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谢凛先将裴央央上下打量一遍,见她衣服完好,发丝不乱,看起来还挺精神的,高悬的心才慢慢放下,旋即拧眉将周围扫了一圈,声音低沉。 “这是怎么回事?” 徐嬷嬷跪着往前爬,哭喊着告状:“皇上,这个宫女无法无天,她竟然……” 她话还没说完,裴央央脚步轻盈地跳过满地的蔬菜,直接来到谢凛面前,开口便问:“凛哥哥,你会砍我的脑袋吗?” 一声凛哥哥,把谢凛喊得脑海中嗡了一声。 自从上次密室之后,他已经有多久没听到裴央央这样叫他了? 她愿意叫他一声凛哥哥。 她又愿意叫他凛哥哥了。 谢凛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不会。” 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语气温柔到不可思议,温柔得不像个疯子。 “谁说我会砍你脑袋的?” 裴央央指了指正跪在地上的徐嬷嬷,当场告状。 “她说你不仅要砍我的脑袋,还要砍我的十个脑袋。” 谢凛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刀子似的落在徐嬷嬷身上,微微眯起眼睛,疯狂的怒气开始肆虐,刮得徐嬷嬷浑身发抖,心脏几乎要停止。 她呆愣愣地看着。 那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新来的宫女,为什么皇上会对她这么亲近? 从两人见面开始,皇上仅仅说了一句话而已,可是从他的语气和举止神态,无一不显示他对裴央央的偏宠和爱护。 从皇上看向她的第一眼,徐嬷嬷就知道,自己今天惹错人了,大错特错!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皇上对她如此偏爱? 就在这时,裴央央看到站在谢凛身后的人,立即走过去,声音更加委屈。 “爹,哥哥,有人欺负我。” 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连忙冲上来,将裴央央围住,上下检查打量,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央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她们怎么敢这样对你?” “敢欺负央央,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 裴央央笑了笑。“我没事,她们说我偷吃御膳,要抓我去暴室,还好我会蹴鞠,没让他们得逞。” 闻言,三人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脸色又阴沉起来。 暴室,那是惩罚犯错宫女和太监的地方,一旦被送进去,要么死要么重伤,如果他们再晚来一点,裴央央被送进去…… 四人心中同时升起一阵后怕,看向几个宫女的目光更加愤怒。 跪在地上的徐嬷嬷听见他们的对话,却是脸色瞬间煞白。 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这个新来的宫女是谁了! 难怪看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眼熟,难怪她会在这个时候进宫,还没有任何记录,难怪李公公对她多加照拂。 她根本不是什么宫女! 她是裴央央,裴家上下视作掌上明珠的宝贝三小姐,是当初让皇上连尸体都要带在身边,不允许任何人抢走的人! 天啊,她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第97章 她怎么敢啊? 谢凛听完,早已是怒气冲天,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仿佛在看几个死人。 “且不说这些点心本来就是专门为央央准备的,她随时可以吃,就算这皇宫当中,只要她喜欢的东西,也随时都可以带走。” 那些从各自请来的厨子,专门做点心的师父,全部都是投其所好罢了。 裴央央好不容易进宫一趟,他当然要做到尽善尽美,否则何必吩咐御膳房,每天做各色点心送去御书房? 知道直接让她吃,她肯定不会答应,所以特意放在房间里,说吃不完会浪费,千方百计哄着她吃。 谢凛只怕裴央央吃得不够多,吃得不够好,却没想到只是吃了几片云片糕,也要被人编排。 竟然要把裴央央送去责罚! 冰冷的视线落在徐嬷嬷身上。 “是你要砍央央的脑袋?” 声音中的杀意扑面而来。 自从裴央央死而复生后,他最怕的就是裴央央和“死”这个字相关,恨不得捧在怀里护着爱着,没想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扬言要砍了她的脑袋! 简直触了谢凛的逆鳞。 她们怎么敢?! 徐嬷嬷知道自己今天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吓得身体抖若筛糠,不断磕头求饶。 “皇上!皇上饶命!这都是误会,老奴是被人骗了!” 她一把将已经呆愣在原地的红秀抓过来,狠狠在她身上拧了一把,眼神怨毒。 “是她!是她诬陷裴小姐,老奴也是一时疏忽,听信了她的话,才会误会了裴小姐,冲撞了她,老奴不知道这位就是裴小姐,老奴要是知道,是绝对不敢动她的!” 裴央央皱起眉,直接点破道:“红秀是因为想抢夺我的衣服和发簪,才会故意诬陷我。我刚才就已经和你说过,云片糕是皇上给我的,我是李公公带进来的,你只要去向李公公问一声,就能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你却连问都不问。” “今日遇到的人是我,有反抗之力,如果换做其他人,估计现在早就已经被你们丢进暴室打死了。” 红秀的手段这么熟练,从说的话可以看出来,她这样做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在此之前,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遭受了她的陷害。 “红秀,你用同样的手法害过多少人?我应该不是第一个吧?” 红秀吓得惨叫一声,似是现在才终于回魂,后悔万分,开始不断在地上磕头。 “裴小姐饶命!裴小姐,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凛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冷声呵斥道:“把她们都拖下去,查清楚她们害过多少人,以命偿命。” 霎那间,惨叫声响彻整个御膳房,三人哭天抢地,又是求饶,又是磕头。 谢凛不为所动。 他砍那些朝廷重臣的时候都能面不改色,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怎么可能会对她们心软? 三个宫女马上被拖了下去,徐嬷嬷已经吓得脸色煞白,生怕自己也被拖走,跪着往前走了几步,声泪俱下地哭诉起来。 “皇上,看在老奴以前照顾过皇上的份上,看在老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上,求皇上饶命啊,再给老奴一个机会。” 她想搬旧情为自己求饶,但谢凛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冰冷。 徐嬷嬷以前竟然照顾过谢凛! 裴央央想起来了,大哥和她说过,谢凛年幼时不受先帝宠爱,母妃对她格外严苛,动辄体罚,手底下的宫女和太监也开始有样学样,私下对他有所亏待。 这徐嬷嬷难道也是…… 她怎么敢啊? 果然,她刚说完,谢凛竟然笑了一声,只不过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反而冷得惊人,瞳孔黑压压一片。 “朕倒是忘了,徐嬷嬷以前确实对朕有恩。这样吧,把你送进暴室,把所有刑罚都受一遍,如果你还活着,朕就放了你,如何?” 他的语气很轻,却仿佛毒蛇吐信,宣布死刑。 徐嬷嬷的脸色瞬间煞白,身体脱力,跌坐在地上。 暴室里那些刑罚有多残酷,她是最清楚的,没有人能在里面挺过三样!她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等等。 皇上说,要让她把所有刑罚都受一遍,也就是说,她必须全部受完,就算中途想通过死亡来解脱,都不可能! 迎接她的,将会是生不如死! “皇上!皇上饶命!皇上……”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很快就被侍卫拖了下去。 惨叫声渐渐远去,裴央央摇了摇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裴央央收回目光,兴冲冲走到裴鸿几人面前。 “爹,哥哥,你们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裴景舟笑着点头。“当然,这几天你不在家,家里都不热闹了,我们都很想你。” “我也想你们。” 裴央央拉起三人便想离开,却突然被谢凛叫住。 “等等。” 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瞬间炸毛,一脸警惕地看过来,把裴央央护在身后,一副随时准备打一场的架势。 “说好的三天,今天已经第三天了,皇上,你不会不放人了吧?” “今天还没有结束。” 说好三天,少一个时辰,少一刻钟都不行。 好不容易骗进宫的人,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走? 他语气强势,但视线一触及到裴央央期待回家的目光,声音又顿了顿,态度软下来。 “至少,吃了饭再走。” 语气和刚才气势逼人处死那几个宫女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来人,准备午膳。” 他喊了一声,御厨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扑通跪在地上,一脸为难。 “皇、皇上,所有菜刚才都被裴小姐踢飞了……” 这话刚说完,现场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裴央央低头看向满地的烂西红柿和烂白菜,心疼不已。 她当时使出了蹴鞠时的力道,现在这些菜已经完全不能要了。 浪费可耻啊。 “对不起,我当时找不到其他东西了。” 谢凛目光柔和,摸了摸她的头。 裴无风看见,脸色顿时一黑。 这人是什么时候过来? 手怎么这么快? 第98章 这可不兴去啊 裴无风刚要把他的手拍开,谢凛已经迅速收回动作,转头询问御厨:“新的菜什么时候送来?” “至少要一个时辰。” 谢凛微微点头,转头道:“再等两个时辰,用完午膳再走。”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裴央央,等待她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相处得太好,裴央央看到谢凛的目光,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 “好,我正好也有些事想要处理。” 几人重新回到御书房,裴央央拿着东西准备出去一趟,裴景舟和裴无风说什么也要跟着。 “哥哥,我是要去掖庭宫,是宫女住的地方。而且我这几天都住在那里,对那里很熟,送完东西马上就回来。” 裴景舟仍不放心,眉头紧锁。 “宫女?刚才陷害你的那个宫女也住在那里吗?” “嗯,和我一起住的宫女一共有三个人,不过你们放心,另外两个宫女人很好,我这次回去就是给她们送东西,顺便换身衣服,总不能让我穿着宫女的衣服回家吧?” 闻言,两人才终于放手。 “那你快去快回。” 裴央央拿着包袱迅速走出御书房。 房中四人面带笑容看着她,直到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脸上的笑容瞬间齐刷刷的消失,相看无言,一脸冷漠,哪里还有刚才其乐融融的样子? 裴无风先发制人。 “你竟然让央央住在掖庭宫!那是宫女住的地方!” 谢凛慢条斯理,语气凉凉道:“朕也想让她住在未央宫,可是她不肯。” 听见这话,三人瞬间不说话了。 比起未央宫,那还是掖庭宫更合适一点。 御书房中瞬间陷入安静。 短暂平静之后,谢凛又缓缓开口:“你们知不知道,昨天央央午休的时候,是靠在朕肩膀上睡着的。” 这话刚说完,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瞬间抬起头,怒目而视,气氛霎时间变得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 狗皇帝!又来拉仇恨! 裴央央拿的包袱里装着要送给宝珠和翠玉的礼物,在宫里这几天,两人曾经帮过她不少忙,之前红秀偷偷拿她衣服的时候,她们也在旁边劝阻。 她现在要回家了,打算和她们告个别。 一进入掖庭宫,果然看见两人的身影。 “宝珠!翠玉!太好了,你们都在!” 两人一看见裴央央,顿时吓得脸色大变。 御膳房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直到刚才,她们才知道这几天和自己朝夕相处的“新宫女”竟然就是裴家的三小姐,前段时间死而复生,被奉为大顺祥瑞的裴央央。 更重要的是,五年前裴央央死后,皇上所做的那些事,她们也略有耳闻。 两人怎么也想到,这几天朝夕相处的小宫女竟然就是传闻中那个人,连忙跪倒在地。 “奴婢参见裴小姐!奴婢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裴小姐不要怪罪。” “你们快起来,我现在是宫女,和你们是一样的。” 两人相互看了看,想起红秀现在还在牢狱里,都不敢起来。 裴央央道:“红秀诬陷我,她是咎由自取,和你们无关。” 她向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将两人扶起来,裴央央打开包袱,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我给你们带了一些东西,这个是我让哥哥带来的南海珍珠,宝珠,送给你。” “这个翠玉发簪适合翠玉,送给你。” “还有这些首饰和香囊,都是给你们准备的。这几天多谢你们的照顾,我马上就要回家了,最后来见你们一面。” 宝珠和翠玉看着手里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满脸不敢相信。 这里面随便拿出去一样,都足够她们半辈子吃穿不愁了。 裴央央住在这里的两天中,她们也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而已,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大的回报。 “我们……我们不能要,这些太贵重了。” 裴央央直接往她们手里一塞。“我都给你们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想了想,又道:“对了,要是有人敢抢你们的东西,可以告诉李公公,就说是我说的。不过经过今天的事情之后,应该没有人再敢在宫里强抢豪夺了吧?” 她怕红秀的事情会再次发生,要是这些礼物被人抢走就不好了。 宝珠和翠玉激动得热泪盈眶。 “多谢裴小姐。” 她们又要跪下,被裴央央拦住。 宝珠:“裴小姐,你为什么会突然进宫当宫女?你以后还回来吗?” “我入宫是因为一个约定,做三天宫女,现在期限已到,爹和哥哥来接我回家了。以后……”她看到两人的目光,说:“我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进宫,如果来了,我会来找你们的。” 裴央央换完衣服,聊了几句,她们才终于放松下来。 “难怪裴小姐昨天晚上能带云片糕回来,我就说云片糕是皇上特意让人做的,其他人碰都不能碰。” “所以裴小姐这几天和皇上在一起吗?裴小姐,皇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对啊对啊,我们入宫几年,还没见过皇上呢。” 两人期待地看着她,裴央央敛眉仔细想了一会儿。 脑海中浮现出谢凛年少时的样子、五年后在书房重逢的样子、他睡着时的样子,还有在密室中,他疯狂的样子…… 最后定格在他对着自己微笑时的样子。 嘴角微弯,眼睛里流淌着温柔,一直坚定地看着她。 任岁月流转,云卷云舒,都不曾动摇。 裴央央之前是有点怕谢凛的,可现在…… “他是一个……” “央央,我们会来接你了。” 裴无风大大咧咧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紧接着门被人啪一声推开,打断了裴央央的声。 裴鸿、裴景舟、裴无风和谢凛都站在门口。 宝珠和翠玉吓得连忙跪地行礼,他们可能不认识裴家人,但身穿龙袍的皇上肯定认识。 谢凛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目光冷冷的,待看向裴央央,眼底才多了几分柔和。 “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宝珠,翠玉,下次我再来看你们。” 裴央央朝两人摆了摆手,一脚跨出房门。 所有人一起往外走去。 走了一会儿,眼看着宫门越来越近,马上就能带妹妹回家,裴无风高兴地咧嘴一笑,但当看到旁边的谢凛时,瞬间笑不出来了。 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忍不住提醒:“皇上,再往前走就要出皇宫了。” 怎么个意思? 他不会是想跟着他们去裴府吧? 这可不欢迎啊。 第99章 你宠幸过其他宫女? 谢凛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宫门,停下了脚步。 “确实,送到这里应该差不多了,央央,朕能和你单独聊一会儿吗?” 裴家父子三人一听,纷纷看过来,别提多紧张。 “皇上,您又想干什么?” 谢凛坦然道:“放心,朕答应让她离开,就一定会做的。是关于我们之前的约定。” 裴央央立即想到那个传说中医圣留下的药枕,这可是她进宫最大的目的,现在还没拿到手呢。 只不过那是她特意给娘亲准备的惊喜,暂时还不能让爹和哥哥们知道。 “好,我们去那边。” 说完,拉着谢凛快步朝角落走去。 “药枕呢?你有没有带来?” 她期待地左右张望,还迫不及待地动手翻起了龙袍衣袖。 龙袍是天子的象征,别人轻易不能碰,更别说这样上下其手。 谢凛却纵容地迁就她的动作。 等裴央央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他才招招手,从李公公手里接过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 “在这里,早就准备好了。” 裴央央连忙接过来,激动地打开一个口,一阵浓郁芬芳的药香扑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 由整块白玉制成的药枕通体莹润,仿佛天造,光是看着都美轮美奂,更别提其中蕴含的药用价值。 想到娘亲用过这个药枕,头风很快就能痊愈,她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这个东西我真的可以带走吗?” “答应你的事,朕从不反悔。” 裴央央把药枕抱在怀里,感激地看向谢凛。 她心里清楚,这个药枕和当三天宫女比起来,自己已经很占便宜了,如果换做其他人,她绝没有这么容易拿到。 “谢谢。” “不客气,这几天央央的表现我也很满意。” 谢凛扬唇一笑,伸手轻轻摸了摸裴央央的发顶。 微微的重量压在头上,手掌宽大,暖洋洋的,裴央央缩了缩脖子。 “那我走了。” 她抱着药枕,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被叫住。 “对了,朕突然想起来。” 谢凛转头看了一眼天边西斜的太阳,估计着现在的时辰,道:“嗯,现在距离约定好的三天,似乎还有一点时间。” 裴央央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疑惑地转头看来。 “还有什么事吗?” “最后一个要求。” 裴央央怕他提出刁钻的要求,但她向来说到做到,红润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吧。” 谢凛没有马上提要求,而是道:“李公公,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正竖起耳朵,好奇听着的李公公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立即领命。 “是!” 闭上双眼,同时用手捂住耳朵。 不看,不听。 裴央央看得更加疑惑。 “到底要干什么呀?” 声音软绵绵的,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连她也没察觉的娇气。 谢凛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腰,高大的个子,视线和裴央央齐平。 “再打朕一次。” “啊?” 裴央央愣住,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她干什么? 谢凛嘴角笑意未减,拉起裴央央的手,主动往自己脸上凑,淡淡的香气便传入鼻尖。 其实,他想让她亲他,抱他,做更过分的事,但央央肯定不愿意,又不想吓坏她。 所以,打一下吧。 也挺好的。 肌肤相亲,在他身上留下属于她的印记。 就是裴央央力气太小,印记太轻,才一会儿功夫,之前脸上的印子竟然已经消了。 裴央央直缩手,感觉谢凛的掌心滚烫。 “你别闹了……之前你总是胡闹也就算了,现在我都要回去了。” 谢凛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微微歪头,靠着她的掌心,柔软的掌心贴在脸颊上,让他微微眯起眼睛。 啊。 更不想放她走了。 要是一直留在身边该有多少? 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贪婪的光,转瞬即逝,表面仍旧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乖央央,你难道不知道,皇宫中的每一个女人都属于皇帝,皇帝随时可以宠幸吗?” 也就是说了,现在她还是宫女,皇上说什么,她都要照做。 裴央央慢慢皱起眉,表情严肃地看着眼前的谢凛,没说话。 谢凛意识到自己有些戏弄过头了,不敢再说,连忙道:“央央,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刚说到这,脸颊突然被掐住。 刚才怎么也不肯动手的裴央央捏着他的脸颊,气恼地问:“这么说,你还宠幸过其他宫女吗?” 谢凛一怔,不知是因为裴央央突然掐他的脸,还是因为这个天大的冤枉。 “央央,我没……” “我要回家了。” 他着急想要解释,裴央央却已经抱着药枕,扭头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央央!” 听到身后传来焦急的声音,裴央央终于忍不住,眼睛弯弯地笑起来。 谢凛在皇宫中和宫女关系如何,她在这儿待了三天,难道还不清楚吗? 她是故意那么说的。 让他整天就知道欺负她,现在也该她来欺负欺负他了。 没理会身后的声音,裴央央来到爹和哥哥身边。 裴景舟迎上来,担心地问:“央央,我刚才看到皇上对你动手动脚,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裴央央笑着摇头。 “没有,是我把他打了。” 三人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高兴得直点头。 “打得好!咱们裴家女郎就是应该这样!该动手时就动手,绝对不能吃亏!走走走,咱们回家!” 四人迅速乘坐马车,缓缓离开皇宫。 谢凛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央央觉得他和宫女有关系?她因为这件事生气吗? 他最后的解释,她听到了没有? 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掐的脸颊,他还是不放心。 “李公公,你说央央会相信朕的解释吗?” 李公公还保持着紧闭双眼和捂住耳朵的姿势,回道:“皇上,奴才听不见。” “……” 谢凛转头朝他看去,沉默片刻。 “你真的听不见吗?” 李公公对答如流:“听不见啊,一点都听不见。” 第100章 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四月,左相夫人生辰,设宴。 早从几日前,裴府上下就开始准备。屋里屋外仔细清扫,院子里的花草精心打理,连桌椅都重新换了一遍。 裴鸿和孙氏都是苏州人士,考中功名之后才一起搬到京城,在这边并没有什么亲戚。 除了中午的时候有几个住在附近城镇的远房亲戚赶来,老家那边因为距离太远,只差人送了信和贺礼过来。 裴央央一大早就忙碌着,指挥丫鬟装饰前厅的摆设,还要吩咐随从迎接客人,忙前忙后,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除了宾客,裴府还邀请了戏班和杂耍团,节目会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晚上,一刻也不间断。 安排好前厅的事情,裴央央来到后院,仆役正在搭建戏台,戏班子已经等在一旁,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花花绿绿的油彩,味道有些刺鼻。 她微微皱眉,视线一扫,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人。 “蓝老板,你怎么也来了?” 蓝卿尘今日的穿着十分朴素,一身藏蓝色深衣,长发束起,和平时在南风馆时看起来完全不同,若不是裴央央现在和他还算熟悉,差点认不出来。 他正蹲在地上摆弄那几盆鲜花,抬起头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缓缓笑起来。 “哦,是仙女姑娘。” “蓝老板,你也是来参加我娘寿宴的吗?” “我可没有这个资格,我是来送花的。”他指了指身后几盆开的灿烂的牡丹花,“这是我精心培育的新品,名叫金玉满堂,特意送来裴府,祝贺丞相夫人寿辰。” 裴央央的视线落在牡丹花上,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娇艳欲滴,当场被惊艳。 “好漂亮!你还会种花?” “只是爱好而已,闲暇的时候打发时间,算不上什么本事。” 他说得简单,但这牡丹的品相一看就不是凡品。 “你不仅会蹴鞠,还会种花,而且开店也开得好,好厉害!我娘最喜欢花了,她要是看到这些花,一定会很喜欢的!” 孙氏喜欢花草,所以整个裴府中以鲜花最多,光是花匠都有好几位。 以裴央央的眼光,这盆牡丹花是她见过最漂亮的。 她忍不住靠近,想要近距离好好观察,却被蓝卿尘拦住。 “小心,这花待会儿还要移栽,现在满地都是土,不如等移栽好了再来看?” 地上确实泥泞,裴央央只好作罢。 蓝卿尘带她走到另一边,开口询问道:“前几天你没去参加蹴鞠训练,我一直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 “抱歉,我因为一点事情……”她想起那三日在宫中,“走不开,等寿宴结束,我马上去参加训练。” “我只是问问,你没事就好,训练的事情不用着急。” 裴央央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在家里遇到蓝卿尘,兴冲冲道:“你今天来得正好,待会儿有唱戏,有杂耍,还有很多节目,不如你留下来,我给你安排一个位置。” 只是多一个宾客而已,吩咐丫鬟准备一下就行。 蓝卿尘笑容和煦。“店里还有事,我恐怕不能多留。” “可惜,下次你来,我肯定好好招待你。” “多谢。” “都是朋友,客气什么?” 裴央央难得遇到喜欢蹴鞠的同好,更别说蓝卿尘救过她,而且还是蹴鞠队的教练,心中早就已经把他当成好朋友,邀请朋友来家里玩,理所当然。 蓝卿尘却是一愣,眼底似有惊讶。 “你把我……当朋友……” “对啊,我们不是吗?” 裴央央回答得理所当然,蓝卿尘忽地笑起来,眼底绽放出微小的光,笑容直达眼底,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是。” “裴小姐,待会儿寿宴的时候,你也会在现场吗?” 他想了想,问:“当然,娘亲寿宴,我肯定时时刻刻在身边的。” “那你……’ 蓝卿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下次训练的时候见。” 远处传来月莹的呼唤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裴央央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变得浓浓的担忧。 半晌,蓝卿尘缓缓开口问: “确定要这么做吗?这里是裴府,守卫森严,而且今天皇上肯定会到,一旦动手,轻易无法脱身。不,你们都会死。” 一个脸上画满油彩的戏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后,低声回应:“主人的命令,在所不辞,怎么?你不敢?” 蓝卿尘回过头,看向那名戏子的目光变得冰冷异常,完全不见平时的温柔。 “我只负责把东西带进来,你们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他弯下腰,轻轻拨开那几盆金玉满堂上面覆盖的土,土层之下,竟露出几把闪着寒光的刀刃。 “把东西拿走,我把花移栽完就会离开。” 说完,蓝卿尘径直离开。 戏子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阴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装什么呢?还不是个伺候人的下贱玩意儿!真把自己当公子哥了?” 下午,京城各大小官员陆续携家眷登门。 裴府彻底热闹起来,到处喜气洋洋。 裴央央特意换了一身绛色长裙,添添喜气,和爹、哥哥一起迎接宾客。 “右相大人到——” 司阍的声音传来,裴央央抬起头看去,见右相甄开泰带着女儿甄云露走进来。 甄开泰虽然也是文官,但和裴鸿的儒雅斯文不同,他个子高,壮硕魁梧,浓密的络腮胡遮住大半张脸,一双眼睛里透着精光。 先帝夺取皇位时,他就在朝中为官,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谢凛,他依旧是朝廷重臣。 三代朝臣,可想而知。 裴鸿虽然是后起之秀,但从入仕以来,一直不畏强权,很多别人不敢说的话,他都直言不讳。 两人经常针锋相对,连裴央央都经常听到裴鸿私底下对甄开泰破口大骂,骂得很脏,可见有多生气。 此时两人见面,话语中又是一片刀光剑影。 裴央央跟着哥哥一起简单行礼,然后转头朝跟在甄开泰身后的甄云露招了招手。 几日不见,甄云露看起来有些憔悴,一看到她,视线马上开始闪躲,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第101章 你看他笑得多开心 “你怎么看起来瘦了这么多?” 上次在灵云寺见面的时候,甄云露去上香,双目含春,精神奕奕,这才几天不见,整个人就瘦了一圈。 甄云露的笑容有些苦涩。 “前几天生了一场病,现在已经好多了。” 那天从皇宫回到家,她就发起高烧,大夫说是受到惊吓所致。这段时间,她更是夜夜做噩梦,每天梦到的都是皇上掐着她的脖子,要杀了她。 那就是个魔鬼,是个疯子。 她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妄想成为皇后,今日若不是甄开泰要求,她连门都不会出,更不会来裴府。 裴央央见她脸色果然有些苍白,关切道:“你刚刚大病初愈,其实在家里休息就好了,我待会儿让人给你安排一个暖和的位置,免得又着凉。” “谢谢。” 甄云露心头一暖。 皇上是个魔鬼,但裴央央却很温暖。 她勉强笑了笑,刚要往里走,外面再次传来司阍的通报,声音比之前更加高亢嘹亮。 “皇上驾到——” 所有人立即起身,朝门口迎去。 裴央央被大哥叫着往那边走,却见甄云露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她身体僵硬,脸色煞白,样子看起来比刚才更加憔悴,表情更是惊恐万分。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朕今天是来祝寿的,不用拘礼。” 谢凛迅速走进裴府大门,目光从所有人身上冷冷扫过,看到甄云露站在裴央央身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右相的女儿也在,央央,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他语气温柔,看似随意询问,看向甄云露的目光却充满威胁。 一瞬间,甄云露再次想起那天晚上在皇宫,那种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喘不过气来,随时可能死去。 皇上是担心她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告诉裴央央,可她怎么敢? “没、没说什么。” 她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再看谢凛。 裴央央看看甄云露,感觉她好像被吓坏了,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你别吓唬她。” 谢凛收回目光,眼底露出星星点点笑意。 “朕只是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怎么会把人吓成那样?感觉甄云露随时都要晕倒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像还不是这样。 裴央央有些疑惑,接收到父亲的眼神示意开口道:“皇上,我带您进去。” 谢凛点头,跟他朝里面走去。 李公公紧随其后,身后带着众多太监和侍卫,抬着好几个大箱子,都是待会儿要送给孙氏的贺礼。 围在门口的人群慢慢散开,甄开泰带着女儿慢慢往里走,低声指责起来。 “你刚才怎么回事?难得见到皇上,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别忘了你的身份,现在多和皇上接触接触,以后入了宫才更方便。” 甄云露苦笑了一下。 以前家人耳提面命,说她是未来的皇后,她心中有了几分憧憬,可自从那天见过皇上的真面目之后,她就彻底怕了。 她现在连看都不敢看皇上,怎么敢和他接触? 裴央央也真是可怜,被那样的人盯上,这辈子都不安生吧? 可面对父亲的指责,她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应是。 谢凛跟着裴央央往里走,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俯身跪拜,他看也没看,只顾跟着前面的身影。 “央央,那药枕你试过了吗?是否有用?” 裴央央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高兴。“我试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床,感觉神清气爽,应该确实是医圣留下的药枕。” 谢凛莞尔。 “是就好。” 来到厅中,裴央央举目四望,想着今天的座位安排,直接带谢凛朝最主位走去。 “坐这里可以吗?” 谢凛看了看面前的椅子,反问:“你坐哪里?” 裴央央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她坐在娘亲旁边,就在谢凛的斜后方,距离还算近。 “怎么了吗?” “没事。” 谢凛微微一笑,正准备落座。 “皇上!且慢!!” 一声大喊破空传来! 谢凛还没坐下,就被突然冲进来的裴无风一把抓住,硬生生把他重新拽了起来。 “皇上,微臣已经帮您安排好了座位。” 裴央央疑惑。“什么时候安排的?我怎么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大哥和二哥不是还聚在一起,说如果皇上敢来,就要把他丢出去的吗? 裴无风满脸笑容。 “早就安排好了,不是这里,皇上,请跟我来。” 说着,强硬地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谢凛不走。 他觉得这个位置挺好的。 “不必了,朕就坐这……” “不行,这个位置怎么配得上皇上尊贵的身份?我已经特意为您安排了新的座位。” 说着,裴无风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把谢凛带到了宴会厅的另一边,把他按在一个高高的椅子上坐下。 “皇上,只有这里,才能显示皇上您的崇高地位。” 谢凛坐下之后,朝裴央央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崇高吗? 确实挺高的。 而且他和裴央央的位置简直就在东西两角,是整个厅中最远的距离。 很难不让人怀疑。 转头看向裴无风,这位武侯大将军笑得很开心,演都不演了。 谢凛的脸冷得像结冰渣子。 “太远了。” “不远。” 裴无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里位于东方,紫气东来,月光能照进来,风水绝佳,是万里挑一的好位置。皇上,您可千万不能辜负了我们的一片好心。” 裴央央疑惑:“二哥,你什么时候对风水这么有研究了?” 裴无风摆摆手。 “刚学的。” 瞎掰谁不会啊? 裴央央犹豫着问:“可皇上愿意坐在那里吗?那个位置好像有点奇怪。” “喜欢啊,你看他笑得多开心啊。” 闻言,裴央央转头朝谢凛看去。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沉如水,好像随时冲过来杀人。 这……叫开心? 裴无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此时裴央央和谢凛的位置中间隔着大半个厅堂和众多宾客,比牛郎织女还要远。 当看到皇上脸色阴沉,用杀人似的目光瞪着他,裴无风掏掏耳朵。 嗯,更满意了。 第102章 裴府上下,沆瀣一气 傍晚时分,所有宾客均已到齐。 孙氏和裴鸿相携走出。 孙氏今天穿了一件颜色鲜艳的红色华服,映照得脸上气血很好,笑容满面。 “今日拙荆生辰,裴某多谢各位光临,更加感谢皇上的到来……呃,皇上?” 裴鸿说到一半,视线往主位看去,却没看到那道明黄身影。 他不知道裴无风已经给谢凛换过位置,找了一圈,才终于发现皇上坐在厅堂另一边,和他们相隔万水千山。 “皇上,您怎么坐在哪里?” 谢凛从坐下后脸色就没好过,咬牙切齿道:“这就要问裴将军了,他说这里是风水宝地,一定要朕坐在这里。” 裴鸿瞪大眼睛,有些不解,再仔细一瞧皇上原来位置和裴央央的距离,还有现在他和裴央央的距离,瞬间福至心灵。 知子莫若父。 他表情怪异,嘴巴张张合合,内心对皇上的尊敬和对女儿偏爱打了一架,最后坚定开口:“无风说的对!确实是块宝地!皇上千万不要起来,否则就破坏风水了。” 谢凛:“……” 脸色更黑了。 这裴府上下,简直沆瀣一气。 在场其他官员听得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想想裴左相都多大年纪了,位高权重,没想到职务之余竟然还在学习风水了! 太努力了吧? 难怪人家能当上左相呢。 周围都是钦佩的目光,裴鸿汗颜,连忙拉着妻子坐下。 一个官员左右看了看,见时机成熟,站起来拱手道:“今日左相夫人生辰,下官准备了一点小小礼物,还请笑纳。” …… 来赴宴的官员陆续起身,将早就准备好的贺礼送上,各有不同。 裴景舟送的是一套翠玉制成的头面,发冠、花钿和十多支发簪形成一整套,莹润光泽,雍容华贵。 裴无风送的则是一幅娘亲最喜欢的名家书法,有价无市,价值连城。 等两人送完,裴央央迫不及待起身。 “娘,女儿也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孙氏笑容满面,牵起她的手。“你能陪在娘亲身边,就是最大的礼物。” “娘,我这个礼物可不一般,您看过就知道了。” 裴央央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镂空雕花盒子,捧得高高的。 “娘,这是央央送您的生辰礼物,祝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谢谢央央,你送什么,娘都高兴。” 孙氏说着,打开木盒,一阵浓郁的药香便飘了出来。 她“咦”了一声,将装在里面的枕头取出来,药香更浓了,白玉制成的枕头在月光下流动着光彩,莹莹仿佛在发光。 在场宾客看见,不由震惊。 “这……这难道是传说中医圣留下的药枕?” “这个药香味……没错,肯定就是药枕!听说只要枕上一枕,就能治疗头部顽疾,百试百灵!” “医圣死后,药枕已经失踪几十年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 众人议论纷纷,裴家人却是同时一惊。 他们第一时间想到裴央央之前突然进宫,给谢凛当了三天的宫女,当时询问原因,她却怎么都不肯说。 再看此时手中的药枕,瞬间都明白了。 “央央,难道你前几日进宫就是为了……” 裴央央粲然一笑。“娘,您以后天天用枕着它睡觉,就不用再担心头风发作了。” 孙氏鼻尖一酸,眼里泛出泪光,心疼地将裴央央抱进怀里。 “央央,娘的好央央。” 药枕可贵,但在她看来,女儿的心意才更加珍贵。 她站起身来,眼含泪光,激动道:“这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个生辰,我的女儿回来了,回到了我身边。年纪大了,现在才知道只有家人在身边,才是幸福的事情。” 在过去五年中,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有这样一天,因为经历过,才知道家人团聚是多么弥足珍贵。 送完贺礼,裴央央和两个哥哥站在一起,左看右看,没看到几个娘亲这边的亲戚。 “大哥,舅舅没来吗?” 裴景舟解释道:“舅舅最近将生意拓展到塞外了,暂时回不来。外公腿脚不便,不能远行,于是只派人送了贺礼过来。” 孙氏原名孙淑意,父母早逝,只有她带着弟弟孙非明相依为命,十分艰苦,后来裴鸿高中,多次帮扶,情况才渐渐好起来。 裴央央小的时候,舅舅曾在裴府住过一段时间,经常带着她爬树摘果子,下河抓泥鳅,时常让娘亲十分头疼。 娘亲常说,舅舅骨子里贪玩,没什么本事,只要他不闯祸,平平安安就行,没想到五年不见,舅舅后来竟然去经商了,而且还把生意做得这么大。 他特意差人送来贺礼,不知道会是什么。 正说着,门口传来司阍的声音传来。 “孙非明孙老板派人送来贺礼!” 十多个人鱼贯而入,六个巨大的箱子齐刷刷摆放在正中央,一一打开,一阵灿烂流光瞬间将整个厅堂照亮。 “哇——” 惊呼声响遍四周。 只见那六个半人高的箱子里竟然装满了各种珠宝,翠玉珍珠,绫罗绸缎,还有不少是西域的特产宝石,五颜六色,流光溢彩,就算在见惯了大场面的官员看来也震撼力十足。 裴央央也看呆了。 裴家虽然人人身居高位,但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父子三人皆是为官清廉,家中财富不多,连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金银珠宝。 孙氏坐在堂上,看到这些夸张的礼物,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非明啊……” 裴央央看着眼前堆成山的金银珠宝,同样目瞪口呆。 “舅舅他……真实在。” 裴景舟笑了笑。“舅舅的性格还是没变,当初央央出事的时候,他正在老家,千里回来奔丧,下葬第二天,他便走了。娘亲担心他的安全,还派人去找过,没想到舅舅竟然会选择经商,还真的闯出了一些名堂。” 裴央央哑然。 舅舅选择这条路,会不会和她有关? 本来只想一辈子当咸鱼的人,却突然出去闯荡。 小厮送完贺礼没有马上离开,转头看了一圈,开口询问:“孙老板还有一个吩咐,请问裴央央裴小姐在这里吗?” 第103章 人怎么不见了? “我在。” 裴央央举手,紧接着就看到几名小厮走过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裴小姐,孙老板得知您的消息很高兴,这是特意送给您的信和礼物,他说等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会马上赶回京城来。” 裴央央没想到竟然还有自己的礼物,接过来打开一看,盒子里放着一封信和一件金色的软甲。 “这是孙老板特意让人打造的金丝软甲,耗时五年打造,穿在身上能刀枪不入,最大程度保护穿有者不被伤害。” 刀枪不入…… 裴央央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五年前自己被一刀刺死,如果当时自己穿着这件软甲,应该就不会死了吧? 舅舅是这个意思吗? 她心头一暖,死而复生之后,她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来自家人的爱,就算舅舅远在千里之外,也把她放在心上。 “替我谢谢舅舅。” 小厮离开后,其他人继续送礼。 直到在场其他人都送完,一直坐在厅堂另一边的谢凛才终于起身,所有人纷纷好奇地看过去。 皇上进门的时候,身后可抬着好几个大箱子,沉甸甸的,一看就装满了好东西。 都知道他和裴家关系很好,这次特意过来参加生辰宴,肯定不简单。 谢凛没有多言,直接命人将带来的箱子一一打开。 第一箱。 所有人站起身,伸长脖子,期待地张望。 盖子打开,一箱满满当当的白菜毫无征兆地映入眼帘。 白……白菜? 他们没看错吧? 揉揉眼睛,再看。 是真的、新鲜的白菜,距离近的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白菜香。 在场文武百官纷纷愣住,鸦雀无声,本来到嘴边的夸赞的话瞬间卡壳,说不出来了。 皇上怎么会送一箱白菜当贺礼? 肯定是弄错了吧? 对,第二箱肯定就好了。 然后第二个箱子打开,出现了一箱土豆。 全场再度寂静无声。 第三箱,西红柿。 第四箱…… 裴央央看着那一箱一箱的蔬菜,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突然想起自己离开皇宫那天,在御膳房踢坏的那些蔬菜。 一个荒谬的想法涌上心头。 不会吧? 直到六箱蔬菜满满当当出现在眼前,整个厅堂里简直寂静无声。 孙氏:“皇上,您这是……” 没吃饱来的? 谢凛指着箱子里的蔬菜道:“这些是送给央央的。” 一瞬间,所有人齐刷刷又转头朝裴央央看去。 送白菜? 裴央央默默捂脸。 想逃。 刚才收到舅舅礼物的时候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后悔。 孙氏不明所以,裴鸿父子三人却很清楚,愣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皇上有心了。” 在场其他官员听见这话,更是瞪大眼睛,一头雾水,看左相的意思,他对这个礼物竟然还挺满意? 这到底怎么回事? 送完几箱蔬菜,谢凛又让李公公送来一个木盒。 “这个,才是要送给裴夫人的礼物。” 盒子打开,一只白玉做成的手镯出现在眼前,同时,众人又闻到药香扑面而来,只不过比刚才药枕出现的时候要稍微淡一点。 不仅药香相似,就连材质看起来也很像。 谢凛缓缓道:“众人皆知,五十年前,医圣偶然得到一块纯白玉石,用特制药水浸泡后进行切割,主体部分做成药枕,枕之睡觉可以治疗头部顽疾。但不为外人知道的是,医圣将玉石剩下的部分做成手镯,同样蕴含神奇药效,随身佩戴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今日朕将它送给裴夫人,望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孙氏将手镯取出,和药枕放在一起,两者立即产生呼应,流光更甚,共同散发出的药香交相辉映,沁人心脾。 所有人眼前一亮,看着眼前的两样东西。 这手镯和药枕是一对的,一个是皇上赠送,一个是裴央央赠送,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谢凛送完礼物,没有回自己的座位,很自然地走到裴央央身边。 裴央央明显感觉到众人朝她看来的探究目光,小声道:“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药枕还有一只配对的手镯?” “央央之前也没问我啊。” 谢凛笑盈盈,抬眸朝人群中那几道探究的视线冷冷看去,迅速将其逼退。 他给央央送礼物,别人有什么资格置喙? 院子里。 戏台已经搭好,戏班子已经在台上开唱,脸上涂满油彩,曲调悠扬,引人入胜。 所有人从厅堂移动到院子,开始听曲。 裴央央坐在孙氏身边,挽着她的手,听得津津有味。 “下午的时候我去看过这个戏班子,所有人都往脸上涂油彩,味道很刺鼻,他们竟然能忍受。” 孙氏笑道:“这些名角都是从小开始练习,样貌好,身段也好,完全不输女子。” 裴央央仔细回想自己下午看到的那几个戏班成员,印象中虎背熊腰的壮汉反而更多一些,并不像娘亲说的那样。 是这个戏班不太一样吗?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走过来,低声对裴央央道:“裴小姐,皇上请您过去一趟。” 她转头朝四周看了看,确实没见到谢凛的身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可他这时候找她干什么? “有什么事吗?” “皇上没说,只请裴小姐过去。” 裴央央犹豫,转头朝孙氏看去。“娘,皇上找我,我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孙氏放心地点头。 “早去早回,待会儿唱完这出戏还要杂耍呢。” “知道了,娘,我会尽快回来的。” 这里是在裴府,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守卫,今日有皇上在,还有文武百官,应当不会出事。 看着裴央央跟小太监一起离开,孙氏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落在戏台上。 他们离开没一会儿,谢凛和裴景舟一起走过来。 “这件事就按照裴相说的办,朕回宫就会拟一道圣旨,尽快督促此事。” “是,皇上。” 两人正在讨论朝政上的事,孙氏笑着走过去,朝皇上身后看了看,不见裴央央的身影,又朝周围看去,还是没看到,心头突地一跳。 “皇上,央央呢?” 第104章 朕已经发现了 “她不在这里看戏吗?” 刚才谢凛和裴鸿去书房,商量朝廷接下来的动作,离开时还看到裴央央和孙氏坐在一起看戏。 听见这话,孙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连忙道:“刚才有个小太监来报,说是皇上找她有事,她已经跟着那个小太监走了。” 谢凛目光顿时一沉。 “朕没有让人来找过央央。” “怎么会?刚才我明明看到那个小太监过来……” 李公公一听,连忙将身后的小太监拉过来,问:“裴夫人,今日来府,奴才身边只带了这么一位小太监,您看看是他吗?” 孙氏凑近仔细看了看那个小太监的脸,脸色已然煞白。 “不是,不是他。那央央去哪儿了?是谁把央央带走了?!” 她浑身瞬间力竭,险些没站稳。 “刚才她就在我身边,我亲眼看着她走的……怎么会?怎么会?” 裴鸿连忙扶住她,神色凝重:“你先别着急,央央应该还在府中,她离开多久了?”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裴景舟和裴无风急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央央不见了?是谁把他带走的?” “我马上带人去找!” 其他人听到消息,整个裴府上下瞬间乱了,官员们躁动不安,甚至有人打算离开,开始往门口走。 混乱之际,一道声音冷声响起。 “封锁整个裴府,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进出!”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谢凛站在门口,火光摇曳,脸上寒气凌冽。 后院。 裴央央跟着那名小太监继续往前走,因为现在所有人都聚集在前院听戏,一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皇上在哪儿?他让你来传话的时候,还说过什么吗?” 好端端的,谢凛为什么会突然找她? 而且平时他都亲自过来,今天却找人来传话,难道又是想捉弄她? 裴央央抿了抿嘴唇,想着待会儿见到谢凛,一定不能任由他作弄。这里毕竟是裴府,可是她自己的地盘。 正想着,一阵晚风迎面吹来,细微的刺鼻味道突然传入鼻尖。 裴央央下意识掩住口鼻,皱起眉。 这个味道,不是下午戏班子用来画脸谱的油彩味吗? 小太监身上怎么会有? 裴央央重新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小太监。 宫中的太监在很小的时候就要阉割,因此身形较小,走路也低头弯腰,但眼前这个太监身形看起来十分壮硕,在前面带路昂首挺胸,步伐飞快。 他不断带着裴央央往后院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不对劲。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是在自己家,守卫森严,她刚才下意识放松了警惕,可此时仔细分析,才发现眼前这人明显有问题。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就算真的是自己想错了,没去赴约,谢凛应该也不会生气。 裴央央停下脚步,一刻不停,转身就要往回跑。 “裴小姐,这是要去哪儿?皇上还在等您过去呢。” 刚跑两步,那人突然拦住她的去路。 速度好快! 裴央央看着他暗含威胁的目光,笑了笑,故作轻松道:“我突然想起来有个东西要交给皇上,就在我房中,我要回去一趟。” 她要走,却再次被拦住。 “裴小姐还是下次再拿吧,不然皇上要等急了。” 裴央央紧抿双唇,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笑了笑。 “好,我跟你走。” 转身的同时,她迅速解下香囊,悄无声息丢在地上。 希望有人能察觉到不对劲,找到这个香囊,然后来救她。 但在此之前,必须先争取足够的时间。 裴央央深吸一口气,将慌乱的心情压下,磨磨蹭蹭地放慢速度,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为什么停下?继续走!” 裴央央噘了噘嘴,娇气道:“我累了,走不动,你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揉捏自己的双腿,做出一副十分疲惫的样子。 小太监眉头紧锁。 “没有时间了。” “为什么没有时间?皇上又不会跑。”裴央央笑了笑,故作轻松地开口询问:“小太监,你跟在皇上身边多久了?” 对方不耐烦道:“三年。” “那你觉得皇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平时对你们好吗?” 话刚说完,他猛地停下步伐,转过头,眼底涌动着疯狂的恨意。 “他,是一个魔鬼。” 裴央央被他眼中的恨意骇到,僵在当场,绞尽脑汁想要继续拖延,小太监冷笑一声:“你别想拖延时间,没用的。” “那可不一定!” 裴央央一把将抓在手里的树叶丢出,转身就跑。 从这里有一条近道能去前院,只要跑过去…… “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十多个黑衣人突然出现,挡在她的面前,手中的白刃闪着寒光。 油彩味越来越重,越来越刺鼻。 那个戏班子真的有问题! 可他们的刀是哪儿来的? 今天是娘亲的生辰宴,除了宾客,所有进出的人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绝不可能带刀进来! “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和你无仇,但是和谢凛有!” 说罢,几个人冲上前,迅速将她抓住。 裴央央用力挣扎不开,被他们带着朝后门走去,连忙道:“你们出不去的,后门也有侍卫,一旦被发现,你们都走不了,不如把我放了,我可以让你们离开。” “裴小姐以为我们是傻子吗?放了你,我们更会死!少废话!给我走!” 裴央央急得四处张望。 平时裴府那么多丫鬟和下人,怎么今天一个也看不到? 娘还没有发现异常吗? 她留下的香囊有没有被人发现? 抓着裴央央的黑衣人冷笑一声。 “你不会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吧?这附近一个人也没有,所有人都在前院陪着你娘看戏听曲呢,等他们发现你失踪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京城了。” “都说你是大顺的天兆祥瑞,谢凛那么在意你,只要你在我们手中,你说他会不会对我们言听计从?” 裴央央咬牙道:“不可能的,他不会在意我的。” 黑衣人明显不信。 “是吗?马上带她出去,谢凛他们应该快发现了,抓紧时……” 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忽然出现在不远处。 黑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他单手背在身后,握拳,声音中带着扑面而来的冰冷寒意。 “朕已经发现了。” 第105章 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仿佛宣判死刑的丧钟,所有蒙面人满脸惊恐,后背瞬间汗毛倒起。 裴央央心中大喜,刚要跑过去,却被蒙面人一把抓住,锋利的刀刃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别动!谢凛,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杀了她呀!” 谢凛身体一僵,迈出的步伐停住,漆黑的眼睛深处涌现出疯狂的杀意,仿佛凝结成有实质的刀刃,目光扫过都能带来刺骨的疼痛。 蒙面人的双手都在颤抖,明显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刀刃时不时嵌入皮肤,仿佛随时会被割伤。 谢凛绝不会受威胁。 宫中所有皇子都要接受帝王学,大哥裴景舟和谢凛同窗的时候,也曾在国子监听过一两次,回来后深表不赞同。 他曾这样说过:“这帝王学就是要绝情绝爱,一切只看利益,只看春秋天下,必要的时候,甚至连亲生父母和孩子都可以抛弃,这样一来,能坐上龙椅的人还能称之为人吗?” 大哥还说过,谢凛的帝王学出类拔萃,他深谙此道,当然知道此时不能被威胁,一旦表现出迟疑,对方就会得寸进尺。 他身为皇上,更不能被人威胁。 裴央央没有说话,开始盘算自己一脚踹开蒙面人,然后拔腿就跑的几率有多大,要是再被捅一刀,她还不能复活? 这帮蒙面人疯了,连她都知道,这个时候谢凛不能退步。 他不能…… “别动她。” 春末的夜风吹过,传来谢凛妥协的声音。 裴央央猛地抬头。 谢凛的目光依旧冰冷,却缓缓地,缓缓地,把迈出的右脚收了回去,站在原地,不敢越雷池一步。 以他的视力,能清晰地看到那把刀紧紧贴在裴央央的脖子上,甚至微微有些下陷,随时可能刺破皮肤,鲜血喷涌而出。 血。 他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当他赶到城外望君亭的时候,看到裴央央躺在血泊中,身上也是有那么多血,他怎么擦都擦不完,怎么洗也洗不净。 那么多。 那么刺目。 那样的画面,他不敢再看第二次。 他狠狠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再次退了一步。 深谙帝王学的年轻天子一退再退,他一点也不敢赌。 “你们有什么要求?” 被威胁时的禁忌,他竟犯了个遍。 裴央央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谢凛怎么回事?连她都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妥协的。 身后的黑衣人似乎也没想到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疯帝会这么容易屈服,愣了一下,然后疯狂大笑起来,语气中突然充满底气,手也不抖了。 “狗皇帝,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不过如此!你之前的傲气呢?你的疯狂呢?现在怎么没有了?” “你很怕我杀了她?也对,听说她是死而复生,不知道如果再死一次,还能不能复活?” 谢凛咬紧牙,眼睛死死看着裴央央脖子上的刀,手紧紧攥着,内心嘶吼咆哮,却不敢动一下。 “你到底想要什么?” 黑衣人突然冷笑一声,用刀抵着裴央央的脖子,威胁道:“你现在马上后退!” 谢凛眼睛眨也不眨,后退两步。 “再后退!” 他再次退后,一直到院子的另一端,距离足够远,黑衣人才稍稍放心。 这个距离,谢凛根本无法动手。 “让周围所有侍卫都离开!不准靠近这里!” 谢凛没有丝毫犹豫。 “都退下!” 黑暗中,在院落的各个角落里有黑影闪过,随时跟在他身边保护的暗卫早已经将整个院子包围起来。 此时面对谢凛的命令,暗卫却有些迟疑。 “可是皇上……” “退下!” 黑影迅速离开,全部退出了这个院子。 蒙面人仔细将周围检查了一遍,又威胁道:“还有你!把身上的武器都拿出来,丢在地上。 ” “朕身上没有任何武器。” 谢凛张开双臂,表现出十足的配合,从始至终,目的都只有一个。“只要你放了她,朕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你。” 他此时站在阴影中,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一双眼睛漆黑一片,被彻底染黑了。 明明只有一个人,身边并没有侍卫和随从,手上甚至没有武器,但光是这样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个极大的威胁,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把他小觑。 “真的?”蒙面人舔舔嘴唇,越发得寸进尺,倨傲道:“那你现在就跪下。” “跪下,给我们哥几个磕个响头,没准我能高抬贵手,留她不死。皇上给我磕头,我还没体验过呢。” 蒙面人都得意地笑起来。 谢凛面无表情看着猖狂的几人,半晌,缓缓答应:“好。” “谢凛!”裴央央惊得大喊一声。 身为皇上,他怎么能对这些歹徒下跪? 谢凛朝她投去一个安抚的浅笑。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裴央央心中巨骇,看着他掀起衣摆,后退半步,竟然真的要下跪。 疯了。 疯了。 帝王学呢?天子威仪呢? 这一跪如果传出去,他不知会被多少人耻笑,他……难道都不在乎吗? 蒙面人看到他的动作,激动得眼睛都在发亮。 “跪下!快跪下!给我磕个响头!” “看来你真的很在意她,早知道这样,我们早就应该绑了她,这样就算我想要这天下,你也会拱手相送吧?” “还说什么疯帝,不过如此。” 他仰头大笑,然后抓起裴央央的头发,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你也确实有几分姿色,难怪能让他这么在乎你,还能死而复生,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不同。” 蒙面人完全沉浸在得意和狂喜之中,没有发现已经微微屈膝的谢凛在听见他这句话之后,眼底涌现出的疯狂杀意,仿佛野兽冲破牢笼。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咻—— 握在掌心的石子破空而出! 嘭一声砸在挟持裴央央的蒙面人头上,巨大的力道直接打得他身体后仰。 “妈的!我看你是……” 他怒骂一声,刚把头回正,眼前赫然是谢凛怒气驳杂的五官。 好快! 蒙面人骇然,第一反应是要杀了裴央央,握刀的右手猛地用力,却发现动弹不了分毫。 谢凛的手正抓在刀刃上,纹丝不动。 “你该死!” 他仿佛从地下爬出的恶鬼,啪一声将刀刃折断,反手一刀刺入蒙面人胸膛。 鲜血瞬间迸出! 变故发生太快,裴央央睁大眼睛,近距离看着血液朝自己喷溅而来,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眼看血液就要溅到脸上,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接住了那些鲜血。 第106章 花与厉鬼 谢凛的手掌张开,停在裴央央面前,掌心一片鲜红。 他缓缓将手上的鲜血握紧,眼中是狰狞翻涌的黑暗。 “好脏的血,差点弄脏我的央央。” 他语气甚至有点轻,伴随着夜风轻轻吹来,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所有蒙面人开始发抖,巨大的恐惧将他们彻底笼罩,有些甚至连刀都拿不稳。 他们刚才根本没看清谢凛是怎么靠近,又是怎么在瞬息之间将那个人杀死的,他们只知道,他们的依仗没有了。 他们完了。 裴央央脸色煞白,抬头看向谢凛,却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竟然在微笑,嘴角扬起,似乎真的很高兴,但那双眼睛却漆黑一片,一点光亮也没有。 在那黑暗深处,是如狂风呼啸的扭曲和毁灭。 一直桎梏他的牢笼碎了,有什么疯狂的东西出来了,咆哮着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蒙面人见裴央央已经被抢走,知道已无退路,怒吼着冲了过来。 “给我上!抓住他!否则我们谁也活不了!” “凛哥哥,我们快跑!” 裴央央反手抓住谢凛的手腕,准备带着他一起跑,后者却纹丝不动。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反而轻轻拍了拍裴央央的手安抚。 “央央,闭上眼睛。”他说。 裴央央没动,目光有些惊慌地看着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恐惧。 谢凛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覆盖在她的眼睛上,遮住她的视线,声音很轻。 “别看。” 裴央央闭上眼睛,感觉到谢凛松开了她,然后一步一步朝那些蒙面人走去。 “杀了他!” “杀了这个狗皇帝!” 起初,那些蒙面人的叫喊声还很大,但是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小,甚至开始求饶。 ”别杀我!别杀我!求你了!” “救命!救救我!” 声音凄厉。 谢凛的声音并不大,却每一次都能清晰地传来。 “这只手抓过她。” 噗一声,然后是凄厉的惨叫。 “这只手也碰过她。” 噗! 惨叫声不绝于耳。 裴央央浑身发抖,终于,她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血。 目之所及,都是鲜红的血。 距离她最近的是一条断臂,切口平整,滚烫的鲜血不断涌出,泼洒在地上,距离她不到一尺。 再远一点,是一条腿,被人随手丢在角落,肌肉甚至还在微微抽动,支离破碎。 她吓得一惊,连忙后退,却不小心踢到什么,一颗脑袋滚了出来,大睁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正直愣愣地看着她。 “啊!” 裴央央惊呼一声,颤抖着不断后退。 眼前简直就是一片修罗地狱。 支离破碎的躯体被一刀刀切下来,散落在各地,鲜血汇聚成溪流,缓缓从远处流淌而来。 凄厉的惨叫声中心处,谢凛浑身浴血,一刀将一个蒙面人的手臂斩断,鲜血喷出,他眼睛眨也不眨。 “谁准你碰她的?” 噗! 一刀刺入胸膛。 噗! 又是一刀! 第三刀。 第四刀。 …… 蒙面人最开始还在挣扎,后来彻底没了声息,仿佛一块破布。他刚才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和一条腿,现在就连肚子也被捅成了一摊烂肉。 但这样还不够。 谢凛手起刀落,最后一刀将他的头直接斩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墙壁才终于停下,眼睛还不甘地大睁着。 最后一个蒙面人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连刀也掉在地上。 “你不是人,鬼!你是恶鬼!” 他眼底写满惊恐,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瘫软着不断后退。 谢凛丢下手中的尸体,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谁准你们碰她的?” 他还是这句话。 最后一个蒙面人哭喊着不断求饶:“我没有……我没有碰过她……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你也该死!” 谢凛猛地抬手,一刀又一刀。 这是一场屠杀,一场虐杀。 鲜血和碎肉飞溅,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名为恐惧的气息将整个小院笼罩。 裴央央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她从看到的第一眼就忘了反应,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睁大眼睛,呆愣愣地看着谢凛将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屠杀殆尽。 滴答。 滴答。 谢凛身上的鲜血滴落在地上,形成粘稠的血泊,黑得看不出颜色。 他丢下手中的尸体,转过身,忽然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裴央央,看到她正看着自己,动作停顿了一下,语气颇显无奈。 “不是让你别看吗?” 很轻柔的语气,像春日里午睡时的轻哄,带着星点笑意和宠溺,让人安心。 如果不是他浑身是血的话。 如果他不是刚刚杀掉八个人的话。 如果他脚边不是头颅和断肢的话。 但此时这一切却扭曲地融合在一起,谢凛浑身是血,却朝她笑得十分温柔。 裴央央抖得更加厉害了。 嘭! 小院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裴家人终于找到了这里。 裴无风和裴景舟带头冲进来。 “央央!” 一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当场骇然,连他们也愣在当场。 “这……这是怎么了?” 整个小院里简直是比地狱还要恐怖的存在。 随处可见残破的尸体,不知道被捅了多少刀,铁锈的甜腥味铺天盖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散落一地的内脏,数不清的鲜血汇聚成一条暗红色粘稠小溪,浸透土壤之后漫出来,安静地缓缓流淌着。 在这漫天的血色之中,裴央央干干净净站在长廊中。 她还穿着生辰宴时穿的那身长裙,也是红色,却干净得脱俗,仿佛血地里开出的娇艳花朵。 她白皙的皮肤没有沾上哪怕一滴血液,在这样的环境下,干净得不可思议。 而站在走廊另一端的谢凛却仿佛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厉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被血液染红,就连指尖也在滴答滴答往下滴血。 一人站在一端,遥遥相望。 第107章 我想抱你 宴会中其他人听说裴央央失踪,也跟了过来,一进门看到这样的画面,有人吓得发出尖叫,甚至有人当场吐了出来。 他们双腿瘫软,跌坐在地上,眼睛里满是惊恐。 阿鼻地狱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浑身是血的谢凛动了。 他仿佛看不到其他人,一步一步朝着裴央央走去,脚底踩踏鲜血,发出黏腻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动作十分缓慢。 裴景舟和裴无风见状,顾不得眼前的场景有多惨烈,连忙冲过去将裴央央挡在身后。 “央央!央央小心!” 连他们都看得出来,谢凛现在状态太过诡异,已经彻底杀红了眼,谁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理智,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万一他手起刀落,对央央动手怎么办? 他是皇上,他甚至可以一声令下,将在场所有人杀个干干净净。 就像他杀入皇宫夺位的那天…… 最近谢凛表现出的状态太像正常人了,很多人都忘了,这个年轻的天子骨子里有多疯狂。 裴央央僵硬在原地,明明很害怕,但视线却还是无法从谢凛身上移开。 他的瞳孔深处好像被染上了浓重的血色,眼底残留着杀人后的嗜血和疯狂,那只冲破牢笼的野兽还在肆虐。 他现在很危险。 他的刀很快,刚才裴央央亲眼看到他轻而易举就能将一个人的四肢都斩断。 只要轻轻抬手,她就会死。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靠近疯狂的天子。 谢凛踩着血泊,一步步走到裴央央面前。 他被裴景舟和裴无风挡住了,但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两人,专注地落在裴央央身上,目光时而平静,时而疯狂,明显情绪不稳定。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刚刚完成屠杀的刀,寒光凛凛,杀气腾腾。 他站定。 “我想抱你。”他突然说。 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羽毛缓缓落下。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放松警惕。 裴景舟:“皇上止步!我们不会让你伤害央央的!” 裴无风:“不要过来!” 谢凛充耳不闻,他丢掉了手里的刀,穿过裴景舟和裴无风的阻拦,坚定来到裴央央面前。 滴答。 滴答。 暗红的血液滴在地上。 他张开双臂,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抱住了裴央央,仿佛野兽回巢,屠夫释刃,轻声呢喃: “这次,我保护好你了。” 随着谢凛抱住裴央央,磅礴的杀气像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消散,笼罩在这小院上空的骇人压迫也随之慢慢消失。 裴景舟和裴无风本来想将妹妹抢走,看到这一幕,抬起的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疯狂的帝王似乎疯得没有那么厉害,他给自己找了一条锁链,而锁链的另一端,就握在裴央央白嫩的掌中。 她只需要轻轻一拽,野兽就会恢复理智。 漫天血色当中,两人静静相拥,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裴央央的身体还在止不住的颤抖,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血液的粘稠触感,伴随着谢凛的拥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 越过肩膀,远处的几颗头颅还大睁着眼睛看着她,惊恐的表情停留在死前最后一刻。 她的身体早已僵硬,连思绪都因为眼前巨大的冲击而彻底停摆,脑海中一片空白。 指尖动了动,碰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裴央央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一块血色的东西本来沾在谢凛的衣服上,被她不小心蹭了下来。 红彤彤一片,覆盖着鲜血,根本看不出原貌,不知道是碎肉、骨头、又或者是内脏…… 她脑海中发出一声尖锐爆鸣,旋即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 红。 漫天的鲜红刺得裴央央眼睛都睁不开。 裴央央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一个狰狞的怪物将周围的人一个个杀死,残肢断臂散落一地,他疯狂地笑着,是扭曲和杀戮,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吓得浑身颤抖,却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那个怪物杀完最后一个人,然后沐浴在浑身血液中一步步朝她走来。 怪物的脸一点一点幻化,最后变成了谢凛。 他微笑着朝裴央央张开手臂。 “央央,你看,我把他们都杀了,你开心吗?” “啊——” 裴央央猛地从梦中惊醒。 等在周围的家人连忙走过来。 “央央,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央央脸色煞白,思绪停留在那个恐怖的梦中,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种浓郁得仿佛砂纸摩擦肺部的血腥味。 梦里谢凛杀了好多人,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 不! 那不是梦! 一幅画面突然出现在脑海中,那个长廊,那些疯狂的画面,巨大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众人见她醒来之后浑身发抖,却一直不说话,不由更加担心。 “央央,你怎么了?” “央央,你说句话啊,过去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 “央央。” 混乱的声音中,一道轻柔的嗓音传来,本来没有反应的裴央央迅速抬头看去。 谢凛他穿着一身白衣,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腥和残酷。 他站在那里,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裴央央却仿佛又闻到了那种浓郁的血腥味,疯狂灌进她的鼻腔里,让她喘不过气来,还有挂在她手上的碎肉,黏腻的、毛骨悚然的触感。 谢凛看到她醒来,脸上表情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央央,你终于……” 他抬脚刚要走过来。 呕—— 裴央央一阵反胃,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央央!你怎么了?快去请大夫!快点!” 家人迅速将她围住,着急地呼喊着,帮她拍背、倒水。 谢凛脸上温和的笑容僵了一瞬间,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碎开,迈出的步伐停在半空中。 “央央……”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轻了,抬脚又想靠近。 只要看到他,他就忍不住想要靠近。 血腥味。 残肢。 屠杀。 …… 呕—— 刚缓过来的裴央央再次吐得天昏地暗。 裴景舟看出端倪,一边帮她拍背,连忙喊:“皇上,请不要过来!” 第108章 谁也不能碰她! 只要谢凛一靠近,裴央央就吐个不停。 谢凛嘴角的弧度碎成一片一片,缓缓垂下眼眸,失落和惨淡深深嵌入眼底。 他再次收回步伐,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再靠近一步,就如昨天晚上被威胁时那样。 看着所有人围在裴央央身边,看到裴央央只是看他一眼,就会呕吐发抖,在她匆匆看过来的那一瞥中,惊骇和恐惧触目惊心。 谢凛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白色衣服,明明已经清洗得很干净了,明明已经将血腥味遮盖住了。 还是有味道吗? 说好要在她面前克制的,但还是失控了。 当裴央央被人抓走,当看到她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刀的时候,他就已经彻底失控了,无法避免的失控。 可是,如果时间倒回,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相同的做法。 伤害她的人,每一个都要付出代价。 他不敢看裴央央,怕从她眼里看到抗拒的神色,也不敢开口,怕又吓到她,只能羡慕地看了一眼围在她身边的人,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刚走到门外,他脸色骤然冰冷,命令道:“去取新衣服过来,要没有任何味道的。” 李公公欲言又止。 其实裴小姐醒来之前,皇上就已经沐浴更衣,清洗过身上血迹,那套染血的衣服也被烧得干干净净。 他洗了好几遍,身上早就已经血腥味了。 刚才裴小姐的反应应该是心理上的原因。 李公公清楚,想必皇上也清楚,可是…… “是,皇上。” 他迅速领命离去。 房间中。 裴央央看到谢凛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内疚。 谢凛昨天是为了救她,若不是他,她可能已经死了,而那些绑匪也确实该死,谢凛杀他们并没有错。 可是,现在他只要看到谢凛,脑海中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昨天看到的画面。 八个人以那样惨烈的样子死在她面前,残缺的肢体甚至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她闭了闭眼睛,努力将那些画面压回去。 “娘,对不起,破坏了您的生辰宴。” 孙氏心疼地帮她拍着后背,希望能让她稍微舒服一点,红着眼眶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的安全最重要,昨天可吓死我们了。” 裴央央垂下眼眸,手指紧紧搅在一起。 “昨天……那些人怎么样了?” 她还记得当时的画面,在那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活口,却还是忍不住询问。 裴无风解释道:“想绑架你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们还在调查幕后指使。” 他说得简单,但他带人去收尸的时候,当亲眼看到那些拼都拼不起来的尸体,才进一步意识到谢凛的恐怖。 他们昨天是事后才到的,看到院子里的景象都吓得不轻,更别说裴央央是亲眼看着皇上杀了那些人,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裴无风看着脸色惨白如纸的裴央央,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她晕倒之后发生的事情。 昨天晚上裴央央晕倒后,谢凛第一时间扶住了她。 距离最近的裴景舟和裴无风下意识伸出手,可还没等碰到裴央央。 “滚!” 谢凛猛地发出一声呵斥,冰冷的目光仿佛淬血的毒刃。 他紧紧抱着裴央央,浑身都在发抖。 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喊了两声。 “央央?央央?” 但裴央央没有任何反应。 他心头一紧,旋即发现她脸颊沾上了自己身上的血迹,连忙抬手帮他擦拭。 但他此时浑身都是血,越擦越脏,越擦越骇人。 浑身是血、全无意识的裴央央,简直就像五年前一样…… 谢凛快要平静的眼底再次掀起波澜,五年前的恐怖瞬间涌上心头,在发现裴央央死后的绝望、痛苦和恐慌,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开始颤抖,双手却如同铁筑,将裴央央牢牢箍在怀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那头疯狂的野兽似乎又要撞碎牢笼冲出来。 他看起来随时会崩溃。 裴家人马上想起五年前谢凛的疯狂行径,更加担心此时裴央央的状况。 她双眼紧闭被谢凛抱在怀里,露出的半张脸没有一丝血色。 可每当裴景舟和裴无风想要靠近,想要伸手去碰她,谢凛就会瞬间被激怒。 “滚!谁也不能碰她!” 担心他又作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伤害到裴央央,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只能焦急地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样下去不行,那就只能强行…… “皇上。” 就在这时,孙氏缓缓开口。 她的脸色同样惨白,没有人看到眼前的景象不会害怕,但她更担心自己的女儿。 “央央没事,她只是晕过去了。” 孙氏的声音轻柔,一步一步走到谢凛面前。 裴景舟和裴无风想要阻拦,却被孙氏摆手制止。 她看了看昏睡的裴央央,然后将目光投向谢凛,温声道:“皇上,把她交给我们吧,我是她的娘亲,我不会伤害她。您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也不想央央醒来的时候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对不对?” 听见这句话,谢凛终于动了。 他看到自己浑身都是血,看到碎肉和内脏挂在他的衣摆上,看到这些肮脏的东西沾到了裴央央身上,理智和疯狂拉扯着。 最后,他终于慢慢松开手,将裴央央交给孙氏。 “照顾好她。” “我会的。” 孙氏连忙抱住裴央央,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连忙叫上其他人,才终于将人送回房。 再见到谢凛的时候,已经是裴央央清醒前的一个时辰。 他身上的血迹果然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甚至闻不到一丝血腥味,他眼里的疯狂尽数消失,目光温柔带着浅笑,温和得不像话。 一时间,他们竟分不清楚,皇上是恢复了,还是疯得更厉害了。 裴央央不知道自己昏迷后发生的事情,但之前看到的一切,就已经足够让她震撼。 她斜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看起来恹恹的。 “哥,杀人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吗?” 第109章 不要靠近比较好 裴无风哑然。 他曾带兵打仗,与敌军厮杀,但就算是在战场上,也没有昨天晚上那样惨烈的情况。 当时不少官员进去看到第一眼就吐了,有的甚至被吓晕过去,就连他这个见惯死人的人,也被吓了一跳。 “大多数时候,不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比较特别。” 他怕裴央央留下心理阴影,安慰道:“央央,别想了,你好好休息。” 裴央央不敢睡觉,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出现漫天血色。 甄云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少女脸色煞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之色,让她不由想起自己当初从皇宫回到家时的样子。 当时甄云露觉得自己很可怜,险些被皇上掐死,吓得病了好几天,可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后,她觉得裴央央才更惨。 如果换做是她,可能当场就被吓死了,裴央央年纪比她小几岁,却目睹了整个过程。 更重要的是,她以后可以离皇上远一点,想办法不入宫就可以,可裴央央却被皇上盯上了,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皇上想要的人,有谁是得不到的? 她以前确实对裴央央有些不满,觉得皇上对她太过亲密,让自己的皇后之位受到了威胁,可现在却对她产生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同情。 “央央妹妹,我来看看你,你好些了吗?” 裴央央勉强对她笑了笑,更显憔悴可怜。“大夫说只是惊吓过度,休息一阵就好了。” 甄云露叹了一口气,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最开始的几天确实会比较严重,连睡都睡不好,但是不能不吃饭,一定要好好休息。” 裴央央歪头,疑惑她怎么这么熟练? 说完,甄云露从手腕取下一串檀木手串。 “这手串可以安神,我戴着效果特别好,你可以试试,如果你觉得不错,我再让人多送几串过来。” 淡淡的檀香传来,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谢谢,甄小姐。” 甄云露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皇上他……是不是很吓人?” 裴央央垂下眼眸,没说话。 她继续道:“以前我也听别人说过一些皇上的事情,但都没放在心上,直到后来才知道厉害。央央妹妹,你要小心啊,昨天晚上那种情况实在太危险了。” 杀红了眼的皇上,遍地的尸体,他手上还拿着杀过人的刀,她竟然还敢让对方靠近,万一皇上手一滑,手起刀落怎么办? 虽然说最后结局是好的,但当时谁也猜不出他会怎么做。 那可是疯帝啊,疯子的话怎么能信? 细长的手指轻轻捏着手串上的檀木珠子,指尖按压得轻轻泛红,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这些话。 甄云露把能说都说完,也不知她听进去多少,便没再打扰她休息,起身要离开。 走出房门,一抬头,忽然见皇上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站在门外。 她登时吓得心头一抖,连忙行了个礼,低着头想走。 “你和她说了什么?”谢凛突然开口。 声音十分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却没由来地让她害怕。 尤其是在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之后,她更怕谢凛了。 她着急解释道:“妾身只是关心央央妹妹的身体,给她送了一串檀木手串,可以静心安神,绝对没有对她做什么。” 谢凛没说什么,一串珠子,他自然有办法调查清楚。 他在意的是裴央央。 “她说了什么吗?” 其实裴央央什么都没说,也许是提不起精神来,但甄云露想到自己上次的经历,将心比心,鼓起勇气开口道:“皇上,您最近还是不要靠近她比较好。” 在过去的几天里,她最怕的就是看到皇上,因为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到自己差点被杀。 裴央央应该也差不多吧? 刚说完,却见如顽石般站在原地的皇上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到。 甄云露看到他漆黑眼眸垂下,眼底的情绪被睫毛遮去大半,低落的情绪悄无声息地蔓延出来。 她正想再看清楚,谢凛已经开口:“你可以走了。” “是。” 她不敢多留,忙不迭离开。 为了让裴央央好好休息,裴家人都已经离开,此时房间中应该只剩下她一个人。 谢凛抬脚走到门外,刚要敲门,抬起的手犹豫了一下,又缓缓落下。 ——央央妹妹现在很怕您,您最近还是不要靠近她比较好。 上次在密室中,她就被吓成那样,在经历昨天的事情之后,她应该更不想看到自己了吧? 他停顿片刻,脚步调转方向,走到窗外。 “央央。” 裴央央思绪有些乱,忽然听见声音,马上转头朝窗户看去,一道身影印在窗柩上。 是谢凛。 本来已经有所平息的心脏再次飞快跳动起来,眼前仿佛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血色。 没有等到回应,谢凛的声音继续传来。 “央央,我已经重新沐浴,换过新的衣服,不会有味道了。” 虽然李公公说他身上没有血腥味,但他还是固执地又清洗了一遍。 皮肉上的血腥味可以洗净,但灵魂上的呢? 昨天晚上的事情,裴央央是第一次看到,但是在过去的五年中,他却做过无数次,血腥味或许早已经浸入他的灵魂,无论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谢凛一直知道自己疯狂的行径,所以下意识让这些肮脏血腥的事情避开裴央央,不让她知道,尽力把自己包装得光鲜亮丽,还是她记忆中那个风光霁月的凛哥哥。 昨天晚上,他失态了。 他应该先把央央送走,然后再亲手把那些歹徒一刀一刀剁碎喂狗的。 谢凛微闭的眼睛睁开,眼底闪过尚未彻底平息的杀意。 “凛哥哥……” 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从窗户里传来。 谢凛迅速回神。 “我在。” 第110章 谢谢你,对不起 裴央央的声音弱弱小小的,像是在用力忍耐着,平复自己的情绪。 “谢谢你,我知道,你昨天晚上是为了救我才那么做的。你没有错,我……呕——” 话还没说完,熟悉的呕吐声再次传来。 “央央!” 谢凛一慌,第一时间想冲进去,手刚放在窗户上,却又停住了。 他现在进去,央央看到他,只会被吓得更厉害吧? 房间里传来呕吐声越来越严重,虽然能听出她在极力压制,但还是有呜咽声传出。 谢凛根本不敢进去,咬牙道:“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迅速后退了好几步,拉开距离。 映在窗户上的影子消失,裴央央抬起头,因为刚才的干呕,她眼睛覆盖上一层水光,眼眶也红红的。 走了吗? 盘踞在脑海中的血色画面慢慢淡去,那种强烈的反胃感才终于消失。 怎么会这样呢? 裴央央皱起眉,对自己的身体反应有些生气。 明明谢凛做那一切都是为了救她,可现在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脸,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昨天晚上的恐怖画面,就连她极力压制,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胃部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搅。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出于本能的恐惧。 无法抗拒。 无法摆脱。 难道她以后每次看到谢凛,听到他的声音,或者想到他,都会这样吗? 孙氏让厨房炖了安神汤,亲自盯着做的,刚出锅,就马上端来给裴央央喝。 她走进裴央央居住的院子,迎面却看见皇上站在院子的角落。 他站的位置有些奇怪,距离裴央央的房间很远,但刚好面对窗户,能隐约看到一些里面的人影。 像只被禁锢在原地的困兽,想靠近却又不敢。 “皇……” 孙氏刚开口,谢凛抬手在唇边比了一下,让她安静。 她瞬间明白过来,以央央现在的状态,见不了谢凛一点。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好好照顾她,朕改天再来。” 孙氏作为一个母亲,在看到女儿那么痛苦之后,很想让皇上别来了,他来一次,央央就会吐一次,太痛苦了。 可当看到谢凛看向裴央央窗户,看到他眼眸深处流转的情绪,到嘴边的话还是没忍心说出口,点点头,端着汤走进房间。 目送孙氏进去,谢凛才终于离开。 他来到昨天那条长廊,散落各处的尸体已经被收敛,几个下人正在拼命洗刷地上的血迹。 他们从天没亮就开始清洗,刷子刷了一轮又一轮,清水泼了一次又一次,但血迹实在太多,有些甚至渗透进石缝里,轻易刷不干净。 直到现在,虽然大部分血迹已经被洗去,空气中却还残留着浓郁的血腥味,十分刺鼻。 看到谢凛走进来,所有人脸色陡然一变,洗刷得更加用力,根本不敢抬头,隐约还有人被吓得浑身颤抖。 谢凛没有理会,叫来正在查看的暗卫。 “找到线索了吗?” 暗卫低头跪在地上,回道:“尸体太碎了,拼凑困难,不过还好人脸还在,目前查出这几个人是跟着昨天的戏班子一起进来,但他们并不是戏班子的成员。当时府里的侍卫做过严格盘查,确定他们没有携带任何兵器。至于他们后来使用的刀,目前还没有查到来源。” “昨天挟持裴小姐的那人曾经参与过对皇上的刺杀,以失败告终。” “除此之外,没有找到其他线索。” 谢凛面色一冷。 没有找到兵器的出处,就证明他们还有同伙,也许就在附近。 “继续查!” “朕以前只把他们当做挑梁小丑,不放在眼里,没想到他们竟然敢把注意打到央央身上。” 他眼中杀意腾腾。 “把藏在背后的每一个人都找出来,朕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是。” 谢凛凝眉看了一圈,继续道:“派人将整个裴府保护起来,这段时间,尽量不要让央央靠近这里。” 血腥味这么浓,她一靠近,肯定又会不舒服吧? 所有暗卫领命,迅速离去。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取出一个香囊,上面绣着漂亮的银杏叶。 这是昨天裴央央留在地上的,他就是看到这个香囊之后,才进一步确定她的位置,第一时间赶过去的。 鼻尖轻轻嗅了嗅,淡淡的花香瞬间将盘踞在周围的浓郁血腥味驱散,年轻天子凌厉的眉眼慢慢变得柔和,就连眼里的杀气也淡化不少。 嗅闻了两下,谢凛将香囊收入怀里,离开了裴府。 裴央央在家里休息两天,状态才慢慢好起来,安神汤喝了不少,面色被硬生生补得红润光彩。 谢凛那天离开后就没有出现过,她也没有再动不动就呕吐,只是晚上只要闭上眼睛,还是会梦到那天晚上的场景。 尸山血海,触目惊心。 “小姐,这是那天孙二爷给您送来的信,月莹一直帮您收着呢。”月莹将信封放在桌上,有些担心,“小姐,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看?” 裴央央不说,其他人不知道,但她身为贴身丫鬟,知道小姐现在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没事,我已经恢复很多了,舅舅送来的信放了这么久,我早该看看的。” 裴央央笑了笑,拆开信封。 舅舅孙非明的字迹洋洋洒洒出现在眼前。 “央央,听闻你的消息,舅舅实在太高兴了! 我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再次见到你,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直到后来听说你成为大顺的吉兆,我才终于确定,你真的死而复生了! 你现在有姐姐、姐夫、裴景舟和裴无风保护,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小心。 五年前你的死不明不白,连皇上都没有找到凶手,可见对方藏得有多深!现在你死而复生,对方一定不会放过你! 还有,我听到一些消息,你最好离当今皇上远一点。他当初登上皇位,名不正言不顺,有很多人背地里对他不满,这或许会牵连到你。 小心! 金丝软甲一定要时时穿在身上,必要的时候可以保命。 我现在在西域,这里和大顺不同,珠宝、美食,还有各种美人,真希望你能过来看看。 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回京,到时候我给你带一个大礼,你一定会喜欢的! 舅舅孙明飞留。” 第111章 是心动,是恐惧 裴央央心中无奈又高兴。 五年不见,舅舅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他还是说晚了一步,自己已经被牵连了。 那天抓她的那几个人,应该就是和谢凛有仇,找不到机会,所以才对着她下手。 “希望舅舅早点回来,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 合上信,裴央央提笔回复,说了一些最近自己和家里的情况,询问舅舅的生活,写好后将信纸收入信封,却发现月莹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月莹?” 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 她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抬脚走了出去。 已经待在屋里两天没出门了,总不能以后一直都不出去吧? 裴央央深吸一口气,拿着信一步一步往外走,不知不觉中,竟然又走到了那天晚上的小院门口。 悠长的走廊中十分安静,好几个陌生面孔的小厮正在里面忙碌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翠绿的树木,干净的地砖,整洁的石桌……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可一看到这些东西,裴央央脑海中就浮现出尸体和鲜血泼洒在上面的画面。 滴答滴答,粘稠的血液流淌,向着她脚下蜿蜒。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僵硬地停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明明已经过去两天,却好像还能闻到那股血腥味,还有那些人的求饶和惨叫声,刀刃刺入身体的噗嗤声,残肢掉在地上的闷响,声音交错,不断在她耳畔响起。 呼吸开始急促,她想要跑,双腿却根本动弹不得,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晚上。 她动也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 “裴小姐!” 院子里的小厮看到裴央央出现这里,脸色一变,连忙跑过来。 皇上特意交代,不能让裴小姐进院子! “裴小姐,您不能来这里!” “快带裴小姐离开!” 裴央央浑身都在颤抖,根本听不见周围的人在说什么,脸色再度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小姐!小姐!” 月莹听到动静赶来,用力晃动裴央央的肩膀,终于将她从回忆中拽出来。 视线重新聚焦,裴央央看到月莹的脸。 她连声音都在抖。 “月莹,你……闻到了吗?” 月莹用力嗅了嗅,摇头。 她知道裴央央在问什么,但是这两天,这个院子已经被洗刷过无数遍,确实已经闻不到血腥味了。 “什么都没有闻到啊,小姐,我们回去吧。”月莹轻声安抚道。 裴央央闻言,再重新仔细嗅闻,这次却又什么都闻不到了。 难道真的是她的错觉? 也对,都已经过去两天了,怎么可能还闻得到? 她收回目光,根本不敢往长廊的方向看一眼,生怕又想起一些恐怖的东西。 好在那几个小厮个个人高马大,站成一面墙,有意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让她想看也看不到。 裴央央特意留意了他们的长相,才跟着月莹一起离开。 走出院子,在回房间的路上。 “月莹,刚才那几个人是谁?家里怎么多了这么多生面孔?” 月莹:“不知道,从两天前就有了。” 前两天? 是因为她差点出事,家里特意安排的吗? 还是其他人? “他们刚才在那个院子里干什么?” “应该是在打扫吧,老爷吩咐,这个院子很快就会封闭,以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了。” 自从发生那种事,就没人敢从那里过了,裴鸿怕裴央央触景生情,于是干脆把整个院子都封了,反正裴府很大,少一个院子没有任何影响。 “小姐,您怎么出来了?”月莹询问道。 “我写了给舅舅的回信,麻烦你帮我寄出去。” 将信交给月莹,裴央央忽然想起来。“对了,月莹,我被人绑走的时候,曾经把一个香囊丢在地上引路,后来有人捡到送过来吗?” 月莹仔细想了想,摇头。 “没听谁说起过,小姐想拿回来的话,我私下帮您问问。” “好。” 裴央央浅笑,却有一种感觉,那香囊或许并不是被别人捡走的。 那天晚上,是谢凛第一个找到她。 被他拿走了吗? 长廊里继续忙碌着,这次小院的门被关得严严实实,防止再有人闯入。 最近皇上正在调查那伙歹徒的身份,他们已经来这里搜查了一遍又一遍,只为把所有可能的线索都搜刮干净。 直到下午,谢凛忽然过来。 扮作小厮的暗卫立即上前禀告:“皇上,下午的时候,裴小姐闯入了那个院子,可能受到了一些刺激。” 谢凛面色一凛。 “不是说过,不让她靠近吗?” 这里虽然已经被清扫干净,不留任何痕迹,但对裴央央来说,还是会造成不小的刺激。 他特意留一些暗卫在裴家,一是为了调查线索,二是为了保护裴央央,没想到他们连个人都拦不住。 谢凛目光阴沉,冷声道:“去领罚。” 暗卫身体一抖,跪地的姿态更低。 “是,皇上。” 谢凛立在长廊中,眉心拧得很紧,片刻之后,抬脚朝裴央央居住的院落走去。 他的手在身后虚虚握着,心中左右挣扎。 看一眼。 只远远看一眼的话,应该不会有事。 阳光正好,裴央央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骨子里的寒冷,感觉心情都舒畅不少。 “小姐的脸色终于好些了,之前真是吓死我了。”月莹担心地说道。 经过这两天的休养,裴央央恢复不少,只要不提到那天晚上的事,不谈到皇上,她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微风拂面,裴央央眯了眯眼睛,看着碧蓝的天空。 “月莹,我的信,你帮我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只不过从京城到西域路途遥远,大约要半个月才能送到。” “能送到就好,我不急。” 她面前摆放着各种水果和汤药,这几日,院子里的安神汤就没断过,而且为了防止她喝腻,孙氏还换着方法,每天端来的都不重样。 清澈的汤里漂浮着几种药材,还贴心地用花胶、鲍鱼和瑶柱掩盖其药味,汤的味道很好,但就算这样,裴央央也有点吃怕了,把碗递到月莹面前。 “月莹,这碗给你喝。” 月莹连忙后退。 “不行,小姐,夫人说了,您受了惊吓,要连续喝一周的安神汤。您要是不喜欢这个口味,我去厨房,让他们重新做一碗。” 裴央央连忙叫住她。 “算了,再换新的我也喝不下,你就帮我喝一点吧,我现在都已经好了,不会再……” 她刚说到这儿,眼尾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虽然只是模糊的影子,但还是让她心头剧烈震动了一下。 扑通。 是心跳?还是恐惧? 让人无法分清。 下一瞬,裴央央起身追了过去! 第112章 抓到你了! 就在裴央央起身的同时,那抹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她瞬间更加确定! 是谢凛! 他竟然还跑? 以前他三天两头就来找她,可自从那天后,他却仿佛彻底消失了。 不是说好下次再来看她的吗? 竟然晾了她这么长时间。 她要当面谢谢他,而不是隔着窗户! “小姐?小姐!您要去哪儿?” 身后的月莹喊了两声,裴央央恍若未闻,继续加快脚步朝着那个身影追去。 前面的人是谢凛。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裴央央就感觉到了一阵反胃的冲动。 她咬紧牙,将这种感觉强压下去。 “凛哥哥!” 喊了一声,那个黑色的身影一顿,然后跑得更快了,迅速转过弯,消失在视野中。 肯定就是他! 裴央央更加确定,不甘心地继续追去,脑海中那些血腥恐怖的画面根本不受控制,开始强行争夺存在感。 她的脸色开始有些惨白,脚步却飞快,拐过弯,突然撞到一个人身上,不等对方再跑,她立即抓住对方的衣服,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抓到了你!” 她气喘吁吁,刚要说话,大哥带笑的声音却从头顶传来。 “是是是,我被央央抓住了,我投降。” 裴央央一愣,抬头,看到大哥裴景舟正笑盈盈地看着她,而自己的手也拉着他的衣服,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个人。 “大哥,怎么是你?” “不是我,还有谁?”裴景舟扬起眉,问:“你怎么突然跑过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裴央央立即转头朝周围张望,除了大哥,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我刚才好像看到皇上了,大哥,你看到了吗?” 裴景舟摇头。“没有,我刚才就是从那边过来了的,一个人也没看见。再说了,皇上如果过来,肯定会有人通报的。” 真的? 难道是她刚才看错了? 可是那个身影那么熟悉,只是看一眼,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就席卷而来,除了谢凛,还有谁会让她这样? 裴央央想了想,又问:“大哥,这几天皇上来过府里吗?” “最近正在春试,朝廷的事情很多,皇上分身乏术。” “是吗?” 裴央央终于收回目光,混乱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就连胃也不再翻搅,种种异样的感觉褪去。 看来真是她看错了。 裴景舟取出手帕帮她擦拭额头的细汗,语气无奈。 “你看你,身体还没好就跑来跑去,娘让我来看看,你今天的安神汤喝了没有,要是没喝……” 他故意停顿,裴央央心头一紧。 “我现在就回去喝!” 说完,立即转身往回跑,要抢在裴景舟过去之前,把那碗安神汤喝下肚。 裴景舟看着她的背影,没有立即跟上去,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片刻后。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拐角处。 裴景舟的目光依旧落在裴央央远去的身影上,却在对他说话,语气熟稔。“堂堂天子,没想到有一天会跑得像做贼似的。” 谢凛声音很轻道:“朕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没想到会被发现。” 裴央央的感觉太敏锐了,他当时离得那么远,确定对方看不到,可她还是凭借着一丝感觉追了出来,他只能逃走。 如果她看到他,肯定又会难受。 “她刚才的样子还好吗?” 裴景舟:“脸色有点白,明显对那天晚上的事情心有余悸,别说看见你,估计现在只要想到你或者和你有关的事,就会不受控制地开始恐惧。” 说到这里,拐角处整个人开始散发出浓浓的失落感,实在太强烈,让裴景舟都无法忽略。 怎么说也是君臣一场,而且还同过窗。 他咬咬牙,很不情愿地继续道:“但她一直努力忍耐,就算觉得不舒服也还是追着你出来了。” 果然,这句话刚说完,身侧传来失落感瞬间一扫而空,变成了灿烂的喜悦。 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实在太刺眼了。 裴景舟有点后悔让他这么得意,气不过地补充道:“你也不用太高兴,也许她是追出来打你的,到时候直接给你两脚。” 以央央的脚力,一脚能把他打趴下。 可男人身上灿烂的喜悦丝毫没有受影响,嘴角甚至又上扬了些许。 裴景舟无奈地抬手捂脸。 这算什么事? 刚才他只是刚好从这里路过,看见谢凛被裴央央追着跑,然后就被抓过来帮忙。 他有些不解。 “以你的脚程,应该很轻易就能甩开她。” 裴央央不会武功,就凭裴无风教她的那点三脚猫功夫,按常理来说,根本就不可能追上武功高强的谢凛。 这人狼狈逃窜,看似差点被追上,实则根本没尽全力,甚至五分力都没用。 无论怎么想,裴景舟都觉得他在逗自己的妹妹玩。 想打人。 谢凛缓缓开口道:“这条路上石子太多,怕她跑太快,摔跤。” 闻言,裴景舟低头看向脚下的路,确实能看到几块小碎石,嘴角抽动了一下。“皇上的意思,是说裴府的路修得不好?” “不好,改天重新修一遍。” 裴景舟撇撇嘴,没说话。 果然是骄奢淫逸的皇族,知道修一条路要多少银子吗?张嘴就来,他出银子吗? “朕出银子。” 话刚说完,裴景舟立即双手抱拳,弯腰行了一礼。 “是,皇上,微臣马上就找来人,大修!特修!” 第113章 狗贼!给我站住 裴景舟拿出十足的虔诚态度,深深鞠躬,想到刚才裴央央的样子,又道:“不过央央现在的样子,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躲着吧?” 天天鬼鬼祟祟在裴府跑来跑去,他担心有一天,皇上会被家丁当做小偷给抓了,传出去可不好听。 那身影沉默片刻,低声道:“朕会想办法的。” “是。” 裴景舟再次行礼,抬头时,拐角处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甩甩袖子,朝不远处的院子走去。 裴央央正捧着安神汤大口大口地喝,看见裴景舟进来,立即将剩下的一口吞下,把碗翻转过去,让他看碗底。 “大哥,我都喝完了。” 裴景舟笑得眼睛弯弯的,从怀里拿出一颗糖递给她。 “不错,不错,奖励你一颗糖。” “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裴央央一边说,还是把糖拆开放进嘴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驱散了心里最后一丝紧张。 稳定心情,开口询问道:“大哥,那天抓走我的人,查到是什么身份了吗?” 这几天她一直没有询问事情经过,直到现在才终于找到机会。 裴景舟摇头。“不清楚,听说皇……皇宫那边在查,家里这边也在查,但到目前还没有太大进展。” 皇上那天手段太绝,一个活口没留,连人都被拆得支离破碎,很多证据无形中被毁了,给调查带来了很大难度。 裴央央垂下眼眸。 其实他们要调查,按理说应该第一个来询问她,毕竟她和那些歹徒接触的时间最长,但是为了不刺激她,几天过去了,谁也没来问过她。 甚至,所有人都默契地对那天的事情避而不谈。 是不想她在回忆那天晚上的事。 可是…… “大哥,你们查过戏班子吗?” 她主动说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当时,我被那个假扮成小太监的人带走往后院走,刚开始,我并没有觉察有什么不对,直到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油彩的味道……”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些恐怖的画面,裴央央语气一顿,深呼吸平复心情。 “央央,你不用这样。” 裴景舟看到她的样子,有些担心,想要制止,却被裴央央拒绝。 “大哥,我没事,我也想早点抓到幕后黑手。” 她继续道:“那种油彩味,下午戏班子准备的时候,我曾经在他们身上闻到过,所以就起了疑心,本来想偷偷跑掉,没想到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她拧紧眉,不适的感觉继续加重,于是没有再强行回忆。 裴景舟担心地看了她一眼,道:“我带人去看过,戏班子的人已经全部被杀了,他们杀了人,然后冒名顶混了进来。” “没有一个活口吗?” “没有。” 刺客先杀了戏班子所有人,然后所有刺客又被谢凛杀死,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不留任何破绽。 “那和他们接触过的人呢?” “这帮人很小心点,他们在冒充戏班子的期间很少和别人来往,就连那天来家里唱曲,也没有其他人接触过。” “没有人吗?” 裴央央慢慢皱起眉,努力思索着。 “可是我记得,那天好像有一个人和戏班子的人说过话。” 当时她到后院检查完戏班子和杂耍团的情况,还看了蓝卿尘送来的花,离开院子时,她回头匆匆看了一眼,隐约看到那个戏班的老板正在和一个人说话,两人似乎还很熟悉。 记忆中的画面一闪而过,却十分模糊,裴央央怎么想也想不出来那个和戏班老板说话的人是谁。 她应该认识…… “会是谁呢?大哥,你们真的每个人都问过了吗?” “问过了,那天没有人和戏班子有接触。” 事情发生的当天晚上,裴景舟就盘查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也把戏班的底细查了个干干净净,但没有任何收获,对方显然是早有预谋。 见裴央央的脸色不太好,裴景舟劝道:“你不要再想了,这些事留给我们调查就行,那么多人,难道还查不清楚吗?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裴央央无奈,只好放弃。 “好吧,也许过段时间就想起来了,等我想起来,我会马上告诉你的,大哥。” 裴景舟点点头,临走时将月莹叫了过来。 “你这几天照顾好央央,别让她想太多,尤其不要让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免得她又受刺激。” 月莹点头。 “是,大少爷。” 她当时并不在现场,也没看过长廊里的惨状,但光是听别人说就已经受不了了,简直不敢想小姐亲眼目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夜色正浓,明月高悬。 裴无风睡不着,干脆带着家丁沿围墙走动。 为了防止又有人把主意打到裴央央身上,这几天裴府的守卫增强了不少,裴无风身为武侯大将军,自告奋勇带队,每天晚上都要这样巡逻上两回。 月色下,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谁?!” 裴无风迅速朝黑影闪过的方向追去,同时命令其他家丁按照之前的计划,展开一个包围圈,由四面八方朝着中心包围而去。 “竟然还敢来!这次看我怎么抓住你!” 他纵身一跃,足尖踩过树梢,带起一阵劲风,朝裴央央的院子掠去。 追了一会儿,总算又看到那道身影。 对方武功了得,身形极快,在角落一闪便消失不见。 “别跑!” 他大喊一声,再次提气追去,一边观察着前面那道身影。 裴无风对自己的布防十分有自信,现在裴府守卫森严,围墙也被加高,所有家丁联合布下天罗地网,一般人闯入很快就会被抓住,但眼前此人却游刃有余,每次都能避开守卫和陷阱。 武功了得,而且运筹帷幄,一举反三,他脑海中只想到一个人。 裴无风脸色一沉,追得更起劲了。 “狗……”后面两个字更要脱口而出,到嘴边又强行改口,“狗贼!给我站住!” 第114章 切!幼稚 裴无风使出浑身解数,拐了几个弯,终于看到前面的身影停了下来。 “猜到是朕,你还追?” 裴无风喘着粗气,看着前面快要融入黑暗中的身影。 废话,追的就是你! “这几天裴府上下戒严,任何可疑人员不得进入。” “朕看起来很可疑?” 废话。 半夜不睡觉,穿个夜行衣在别人家里跑来跑去,你不可疑谁可疑? 他双手环胸,一点不留情面。 “私闯民宅,我只负责抓人,至于抓到了什么人,我可不管。” “朕是来找央央。” 裴无风早就猜到了。 他来裴府,哪次不是为了央央? “央央早就睡了,你找她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她现在一看到你就害怕,不仅浑身发抖,还会反胃呕吐?大半夜的,你还不让她安生?” 黑暗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 “朕不会打扰她,只是送个东西就走。” 语气竟然有些卑微。 裴无风想想也是,如果调换位置,是妹妹看到自己就浑身颤抖,甚至害怕到呕吐。想靠近却不敢,只能远远看着,自己肯定会难过死了。 他想起下午的时候大哥说,皇上这几天来过裴府几次,但都不敢让央央知道,跟做贼似的躲在角落里偷看。 一代天子沦落到这个地步,这么一想,狗皇帝还挺可怜的。 裴无风摸了摸鼻子,轻轻咳嗽两声,道:“下不为例,我可是裴府的守卫组组长,是要保护裴府上下安全的,才没时间在这儿和你玩。” 黑暗中的身影迅速转身要走。 “等等。” 裴无风再次叫住他,很不情愿地指了指身后的路。“你走这条路过去。其他路线都被设下了机关,一旦靠近,就会响起铃声,响彻整个裴府,到时候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到时候又会被央央吵醒。 这是为了让央央睡个好觉,可不是为了他。 闻言,一道黑影迅速顺着他说的方向掠去,路过身边时留下一句话: “多谢。” 他撇撇嘴,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守卫的家丁和侍卫纷纷赶来。 “大少爷,没有找到闯入者的踪迹。” 裴无风摆摆手,把所有人都叫回来,随口道:“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没什么事,大家继续巡逻吧。” 众人相互看了看,都没想到身为武侯大将军的二少爷竟然还有看走眼的时候,虽然有些疑惑,但没说什么,再次集合开始巡逻。 裴无风跟着他们走了一会儿,半个时辰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找了个借口离开,悄悄来到裴央央居住的院子。 找了一圈,在窗台上看见一个布娃娃,眉眼有点像裴央央,头上带着头巾,穿着蹴鞠服。 裴无风不屑地嘘了一声。 “切!什么鬼东西?幼稚!” 说完,又把布娃娃重新放在窗台上,闪身回去睡觉了。 清晨,裴央央向来梳洗完,看着外面天色不错,准备坐在窗边看会儿,刚打开窗户,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出现在眼前。 布娃娃坐在窗台上,脸上的表情十分生动,两手握紧成拳头,似乎在加油打气,头上还带着抹额飘带,模样憨态可掬。 月莹惊讶道:“小姐,这个布娃娃看着好像你啊,还穿着蹴鞠比赛的衣服。” 裴央央朝窗外看去,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是谁放在这里的?” 布娃娃上面还带着淡淡水汽,应该是有人昨天晚上就放在这里的。 会是谁呢? 月莹:“小姐,会不会是二少爷放的?我听说二少爷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带着家丁巡逻。” 裴央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可能。” 吃早膳的时候,裴央央找到二哥询问。 裴无风左手拿着包子,右手喝汤,瞥了一眼那个布娃娃,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这么丑的娃娃,怎么可能是我送的?” “丑?”裴央央仔细看了看手里憨态可掬的布娃娃,露出一个浅笑。“不丑啊,看起来很可爱啊。二哥,你知道这是谁送的吗?” 裴无风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知道,不认识,没见过。” 坚决不承认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裴央央更加疑惑,转头看见裴景舟走进来。 “大哥,你知道吗?” “什么?” “今天早上,我在窗户上发现了这个布娃娃,好像是送给我的,大哥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没有去过……” 刚说到这里,裴景舟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谢凛说过,他会想办法让裴央央不再看见他就害怕,当天晚上就出现了这个布娃娃。 皇上,你说的会想办法,就是送这种东西? 今年几岁啊? 他仔细看了看裴央央手里的布娃娃,果然发现有些不太对。 这凌乱的针脚,这歪歪扭扭的缝制手法,这……该不会是皇上亲手做的吧? 没眼看。 裴景舟皱起眉,脑海中浮现出谢凛坐在皇宫里,身穿龙袍,一手拿布,一手拿针线,专心致志缝布娃娃的画面,整个人快要裂开了。 他犹豫再三,说道:“央央,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吧。” 裴央央摸摸布娃娃的脑。 “没有,我很喜欢。” 裴景舟欲言又止,看了看那个布娃娃,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 “你开心就好。” 吃过饭,裴央央又问了几个家里的丫鬟和家丁,没有一个人这个布娃娃是从哪儿来了。 不过她对布娃娃越看越喜欢,时常带在身边。 看书的时候,就把布娃娃放在桌上;睡觉的时候,让布娃娃靠在枕头上和她一起睡;就连吃饭也带在身边。 直到第二天清晨,裴央央起床后打开窗户,再次在窗台上看到新的礼物。 这次是一朵鲜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明显刚刚采摘下来不久,花瓣娇艳欲滴,让人眼前一亮。 刚靠近,就能闻到馥郁的芬芳,沁人心脾。 裴央央把它放进花瓶里,带到膳堂。 “二哥,窗台上多了一束花,你说会是谁送的呢?和昨天送布娃娃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看到裴央央手里的鲜花,裴无风气得当场想摔筷子。 狗皇帝!还没完没了了! 第115章 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脸颊 裴无风瞪着那束娇艳的鲜花,恨不得冲过把它吃了。 昨天晚上他也去巡逻了,为什么没看到那个人闯进来? 可恶! 当初就不该把路线告诉他的! 谁能想到,他当贼还当上瘾了? 见他的反应有些奇怪,裴央央疑惑问:“二哥,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裴景舟咬牙切齿。 “不知道。” 他已经暗暗决定,今天晚上一定要加强巡逻,家丁人数翻倍,把裴府里里外外都防守得固若金汤,一只蚊子都别想飞进来! 裴央央看着手里的花。 “到底是谁送来的呢?他送了我两件礼物,我都很喜欢,应该当面好好谢谢他的。” 裴景舟:“别想了,央央,没准是哪个疯子发疯,不用理会,明天!明天肯定就没有了!” 裴央央半信半疑地点头。 “好。” 然后第三天早上,裴央央走进膳堂,手里捧着一把糖炒栗子,表情惊喜又明亮。 “二哥,你看!今天是吃的!” 昨天熬夜将裴府里里外外不知巡逻了多少遍,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的裴无风:“……你又收到礼物了?” 裴央央点头,剥开一颗板栗放进嘴里咀嚼,味道甜滋滋的。 “我拿到的时候,栗子还是热的,也许那个人刚走没多久。” 听见这话,裴无风更是两眼一黑。 这么说,狗皇帝才刚走? 他到底是怎么溜进来的? 见他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裴央央主动剥开栗子递到他面前。“二哥,你吃吗?” 妹妹亲手剥的栗子,裴无风很喜欢。 但想到这栗子是狗皇帝送来的,裴无风忍痛拒绝。 “不了,我吃不下。” 裴无风习武,人高马大,每天消耗极大,吃得也多,光米饭都要吃好几碗,胃简直就像个无底洞,没想到竟然还有吃不下的时候。 “二哥,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裴央央有些担心地问。 裴无风心中既欣慰又悲伤,摇了摇头。 “我没事。” 然后突然想到什么,表情如壮士扼腕,说:“央央,你说我要是造个铁桶,把咱们家包围起来怎么样?这样就谁也进不来了!” 裴央央沉默一会儿,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认真。 “哥,你该吃药了。” 回到房间,裴央央将最近三天收到的礼物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上。 布娃娃、鲜花和吃剩下的栗子,她有一种感觉,自己明天可能还会收到第四份礼物。 她已经隐约猜到送礼物的人是谁,可他为什么要躲着她? 裴央央想了想,下定决心。 “月莹,想不想今天晚上跟我一起抓住那个往窗台上放礼物的人?” 月明星稀,皎洁月色恍若曼妙轻纱,虚虚落在裴府上空。 偌大的裴府在深夜里十分安静,各有各的忙。 裴鸿处理完公务,早早和孙氏睡下。 裴景舟还在熬夜处理春试相关的事宜,烛火通明。 院墙脚下,裴无风正精神抖擞地带着家丁四处巡逻,布下天罗地网,一边指挥,还时不时咬牙切齿地说着什么。 裴央央的小院中,烛火已经早早熄灭,本应该休息的一对主仆,现在正蹲在窗户下面,睁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夜空。 月莹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 “小姐,那个人今天真的会来吗?” “当然会。”裴央央笃定道:“他已经连续来了三天,没留下信,也没说自己的身份,所以今天应该也会来。” “可是我听说,今天二少爷找来好多家丁,都快把裴府围成一个圈了,那个人还能进来吗?” 裴央央有些犹豫。 “不知道。” 她对二哥的能力十分自信,感觉在这样的守卫下,应该没人能闯进来。 月莹突然道:“小姐别担心,可能送礼物的那个人本来就是府里的人呢?也许是家里的丫鬟,也可能是家丁,都有可能。” 裴央央一愣,缓缓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不是裴府里的人,而是…… 黑夜渐深。 小院变得更加安静,只有偶尔能听见草地里传来的虫鸣声,反而更加催眠。 月莹早就已经困得支撑不住,靠着裴央央开始打瞌睡。 裴央央也有些困了,但想到今天一定要见到那个送她礼物的人,只能强打起精神支撑。 眼皮重得不行,抬都抬不起来。 越来越重。 越来越重。 一阵晚风吹过,瞬间将两人从将睡未睡中惊醒。 裴央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刚才差点睡着,连忙朝周围看去,到处漆黑一片,什么人也看不见。 “月莹,现在几更天了?” 月莹打了个哈欠,抬头看看月色。 “差不多四更了。” 都这么晚了吗? 那人今天还来不来?是不来了?还是进不来? “小姐,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裴央央一咬牙。 “等!” 闻言,月莹站起身,拍了拍肩膀,刚才靠在墙角睡觉,睡得腰酸背痛,开口道:“小姐,不如我去厨房端一碗醒神汤来吧,提提神,不然太困了,眼睛都睁不开。” 裴央央点头,叮嘱道:“端两碗,你一碗,我一碗。” 月莹眼睛一亮,激动起来。 “谢谢小姐!” 等月莹也离开后,院子里显得更加安静。 裴央央靠在墙角,差点又要睡着。 “不行不行,我现在还不能睡。” 她轻轻拍了拍脸颊,重新振奋精神,强行睁大眼睛盯着夜空,但就算这样,也没有坚持太久。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困意排山倒海而来。 “怎么还没来……好困啊……到底什么时候来……” 她一边呢喃,试图从困倦中清醒,眼皮却越来越沉,一点一点慢慢合上,最后彻底闭上眼睛,靠着墙角睡了过去。 窗台下的人蜷缩成一团,双手环抱膝盖,头侧靠在墙壁上,睡得很香。 微风吹过,发丝扫过鼻尖,有点痒。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头一歪,刚要摔下去,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托住了她的脸颊。 第116章 她是他的药 掌心宽大温暖,比墙舒服太多,裴央央蹭了蹭,很快又陷入梦中,就着那只手睡起来。 黑暗中的人或许已经来了很久。 只是院子太黑,他太会隐藏,屏住呼吸后,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他的存在,甚至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不远处。 直到此时裴央央睡着,他才终于敢从黑暗中显现。 单手托着她的脸颊,另一只手轻轻拂过那缕在裴央央脸上捣乱的发丝,轻轻拨到脑袋,好让它不再打扰她睡觉。 随着拢头发的动作,男人慢慢弯下腰,月光照亮他的侧脸。 今天的月色美得不像话。 谢凛就着月光看了一会儿裴央央,自从那天之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触碰她了,久到灵魂都快要干涸,久到身体到心灵都开始发出抗议。 他像中毒的亡命之徒,需要定时服用解药续命。 裴央央就是他的药。 一日不服,便蚀骨灼心,痛苦难当。 谢凛深深地看着她,似乎要将过去几天缺失的都补回来,片刻后,才弯腰将人从地上轻轻抱起来。 怀里的人睡得很熟,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重新将她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缎毯子盖在她身上。 “小姐!我回……” 端着两碗醒神汤的月莹急匆匆地跑回来,看见卧室门开着,视线随意往里面一瞥,然后吓得声音戛然而止。 一身黑衣的皇上正坐在床边,床上,本来应该在窗户下等人的裴央央睡得正香。 她瞪大眼睛愣在原地,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皇上冷冷朝这边扫了一眼,吓得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谢凛帮裴央央拉好被子,起身朝外面走去,路过月莹身边的时候,低声警告道:“不要告诉央央朕来过,否则,你知道朕的手段。” 月莹吓得浑身一抖,忙不迭点头。 直到皇上离开,她才终于敢抬头,连忙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裴央央。 还好,只是睡着了。 可是皇上怎么来了? 小姐还说要找到给她送礼物的人,现在没找到,明天该怎么和她交代? 等等! 月莹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那个送礼物的人该不会就是…… 第二天一早。 裴央央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下一瞬突然反应过来,倏地起身,睁大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月莹!月莹!我怎么会睡在床上?” 月莹端着水连忙走进来,按照早就想好的理由,解释道:“小姐,昨天晚上我端着醒神汤回来的时候,看到您已经靠在墙角睡着了,怕您熬夜伤身体,我就把您抱进来了。” 裴央央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你抱我?” 她和月莹的体型差不多,月莹从外面把她抱进房间,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月莹紧张地移开视线,有点心虚。 她一个人抱裴央央,肯定会吵醒对方,只有皇上人高马大,力气大,才能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不把她惊醒。 但想到皇上昨天晚上临走前的威胁,月莹连忙解释道:“小姐,这几年我一直在厨房帮厨,力气越来越大了,抱一个您根本不是问题,是小姐昨天晚上睡得太死了。” 闻言,裴央央一脸内疚。 “抱歉,我很久没有熬夜了。那你昨天晚上见到那个送礼物的人了吗?” “没有!”月莹连忙否认,语气坚定道:“我没看到有人来送东西。” “那窗台上呢?” 她转头朝打开的窗户看去,窗台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看来那个人昨天晚上真的没有来送东西,是不来了吗? 以后都不来了? 裴央央不禁有些失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盖在身上的小毯子,勾勒着上面华丽繁复的花纹。 月莹忐忑地问:“小姐,今天晚上我们还等吗?” 裴央央想了想,最终摇头。 “算了,不用等了,他昨天晚上都没来,以后可能也不会来了。” 月莹顿时松了一口气,将毛巾递过去。 “小姐,时间不早了,快梳洗完去用早膳吧。” “好。” 梳洗完,重新换了一身衣服,裴央央来到膳堂。 一进去,早就坐在里面的裴无风第一时间转头看来,眼神专注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紧张询问道:“央央,你今天早上收到礼物了吗?” “没有。” 裴央央有点失望地摇头,裴无风却瞬间笑开了花。 “好啊!没收到好啊!不枉我昨天晚上熬夜巡逻到天亮,总算是把人挡在外面了!我就说,我堂堂武侯大将军,难道连自己家都保护不好吗?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他激动得恨不得为自己鼓掌叫好。 连续几天巡逻布防,拿出以前带兵打仗的架势,赌上武侯大将军的尊严,终于!终于成功了! 其中的心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裴央央看他又是鼓掌,又是感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将从房间里带来的华丽小毯子随手盖在自己腿上,暖暖的,很舒服。 “二哥,我没收到礼物,你怎么还这么开心?” 裴无风咧嘴一笑,道:“那种来历不明的礼物有什么好的?想要什么?以后二哥天天给你送!” “算了,我不是想要,就是好奇对方的身份,想和他说一声谢谢而已,如果他以后不来了,那就不来吧。” 她也并不想勉强。 裴无风脸上的笑容盖都盖不住,心情大好,不断给裴央央夹菜。 “别想了,别想了,吃饭吃饭,今天的菜都是你喜欢的,多吃点。” 正吃着,裴景舟走了进来。 “再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裴无风高兴道:“我把咱们家的防守等级又提高了一个,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想偷偷闯进来!” 以皇上的武功为例,连他都进不来,那普天之下能闯入裴府的人已经凤毛麟角。 “不错,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 裴景舟不吝夸奖,然后转头看向裴央央。“央央,你怎么晚上睡得怎么样?” 裴央央不敢说自己在窗户下面熬夜蹲守了大半个晚上,只得点点头。 “还可以。” 裴景舟微微一笑,旋即看到她盖在腿上的小毯子。 毯子上的花纹十分精致,做工扎实,看起来也很漂亮,就是感觉有点眼熟。 他忍不住凑近看了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身体猛地一震。 “央央,你这个小毯子是从哪儿来的?” 第117章 已经来过了! “这个?” 裴央央低头看了看,说道:“可能是月莹给我盖上的吧,虽然看起来很小,但盖在腿上暖洋洋的,而且上面的花纹也很好看,我就干脆拿过来了。” 因为前几天收到的礼物都是放在窗台上,而这个毯子是盖在裴央央身上,而且从她睡醒的时候就在,所以她根本没往其他方面想,下意识觉得是月莹昨天晚上帮她盖上的,也没有询问。 此时她拉起盖在腿上的毯子,递到裴景舟面前,好让他看清上面的花纹。 “大哥,你看好看吗?我以前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布料,不知道哪里能买到,要是再做一床被子就好了。” 裴景舟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分明就是前段时间江南送给皇上的贡品,以精致繁复的花纹和柔软保暖的质地闻名,全天下也就这么一匹! 当时江南节度使在宴席上献礼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得很清楚,绝对不会认错。 而现在,那匹价值连城的布被做成一个小毯子,盖在了裴央央的膝盖上,她甚至还想再做一床被子?! 看来昨天晚上皇上已经来过了。 裴无风所谓完美无缺的守卫根本挡不住皇上的步伐。 裴景舟想说出真相,但看到正沉浸在喜悦中的裴无风,还有对此一无所知的裴央央,身为大哥,他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央央,这种布料十分难得,应该不容易买到。” “哦。” 裴央央没有勉强,打消了心中的念头,下定决心开口道:“哥,我今天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她就一直待在家里。 最开始连房间门都不敢出,这两天逐渐适应之后,她感觉自己的状态已经恢复了,想尝试出门,然后去练习蹴鞠。 比赛在即,她不能总不去训练,拖别人的后腿。 闻言,正埋头吃饭的裴无风也抬起头来。 “央央,你想好了吗?” “我总要慢慢适应,而且你们看我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吗?只要小心一点就行了。” 裴景舟和裴无风对视了一眼,双双点头。 “好,既然你已经做好决定,那我们支持你。至于安全问题,你放心,我们会让人暗中保护你的。” “谢谢大哥二哥。” 隆安街市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并不受前几日裴府的事情影响。 裴央央和月莹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向四周张望。 人来人往,却看不到保护她的人都在哪里。 “月莹,哥哥说会安排人在暗中保护我,你知道在哪儿吗?” 月莹摇头。“不知。” 在她看来,街道上都是行人和商户,怎么看都不像侍卫的样子,让人心里没底。 裴央央:“既然哥哥说了,应该就不用担心,我们去前面看看吧,我想买一些点心回去。” 两人快步朝不远处的点心铺走去。 刚出门的时候还有些拘束,随着时间推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大哥说,所有参加那件事的刺客都在当天被谢凛杀了,后来他们也一直没再找到其他同党,事情败露,就算真有同党,应该也已经逃出京城了吧? 裴央央彻底彻底放心下来,拿起地上的拨浪鼓,转头刚要和月莹说话,眼尾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似曾见过的身影。 她身体陡然一僵,迅速转身背对着那人。 “月莹!月莹!” “小姐,怎么了?” 月莹正在翻看眼前的小玩意儿,根本没有察觉什么不对。 裴央央压低声音:“你看站在那边巷子口的那个人,有没有觉得很眼熟?娘亲生辰那天,他是不是在家里出现过?” 月莹回头看去,巷子口果然站着一个人,其貌不扬,看起来十分普通,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百姓,没什么不同的。 “有吗?我好像没见过。” 裴央央又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却刚好对上了那人的视线,眼尾有一道疤,目光凶悍。 她一惊,连忙收回视线,心中更加肯定。 “没错!我没有看错!他和那些戏班子的人是一伙的!” 那天裴央央负责管理府里的人员分配,搭建戏台的时候,她去后院看过好几次,她和蓝卿尘说话的时候,无意间看了一眼戏班子的情况。 这个眼角有疤的中年人当时也混在戏班子里,他身上没有穿戏服,脸上也没有涂油彩,当时所有人都在搭建戏班,她还以为这人是过去帮忙的。 现在想想,他和戏班子的人好像很熟悉,一直待在戏班周围。 可大哥却说,那天戏班子没有和任何人接触过。 不对劲。 裴央央警惕起来,迅速拉起月莹朝裴府的方向走去。 “我们快走。” 刺客可能还有同伙在京城中! 她必须赶快将这个消息告诉哥哥,让他们尽快把人抓住。 可惜那些暗中保护她的侍卫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把人叫出来,在不引起那个刺客怀疑的情况下,合力将他抓住,否则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月莹不明所以。“小姐,那人有什么问题吗?” 裴央央脚步未停,匆匆道:“可能是那些刺客的同伙,我们得快点回去告诉哥哥。” “什么?!” 月莹惊呼一声,下意识回头看去,旋即身体猛地一僵。 “小……小姐!那个人好像跟过来了!” 被他发现了吗? 裴央央立即加快脚步,向着人多的方向跑。 月莹的惊呼声再次传来。 “小姐!又来了几个人,他们好像是一伙的!” 裴央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又多了四个人跟在那个眼角有疤的人身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们,径直朝她走来。 不好! 竟然有五个人! 她还是大意了,不该这么快就出门的。 这些人看到她落单,也许又想故技重施。 这次,她绝对不会再让他们得逞! 裴央央迅速转头朝周围看去,想豁出去叫人,把那些暗中保护的侍卫都叫出来。 此时不来,更待何时? 她刚要开口,两个穿着普通、看着就是寻常百姓的人已经快步朝她走过来。 “小姐!快走!” 路过她身边时,两人低声说了一句。 霎时间,局势骤变! 两个侍卫齐刷刷拔出腰间的长刀,与此同时,人群中又有两个侍卫走出来,四个人组成一道墙,将那几个刺客挡在裴央央身后。 “大胆刺客!光天化日,竟然还敢对裴府三小姐下手,今日必将你们缉拿归案!以儆效尤!” 第118章 你敢骗我 那几个刺客见状,二话不说,也纷纷抽出手中的刀刃。 周围的百姓顿时传来尖叫声,吓得四处逃窜。 现场一片混乱,一触即发。 有了侍卫的保护,裴央央稍稍安心,但她没敢停留太久,自己不会武功,留下来只会添乱。 “我们先回家。” 两人刚要离开,那个眼角有疤的刺客却突然出现在街对面。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央央,露出一个狞笑。 “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出门都能撞见这么好的猎物,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裴央央回头看去,只见四个侍卫已经和那四个刺客缠斗起来,分身乏术。 “跑!” 裴央央二话不说,拉起月莹扭头就跑。 两人一路逃窜,身后的人却穷追不舍,而且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裴央央经常练习蹴鞠,脚力还行,但月莹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体力不支。 “小姐,我、我跑不动了……你先走吧,我不能拖累了小姐……” 裴央央哪肯放开她? 看了看身后逐渐逼近的刺客,她咬牙朝四周看去,想找个地方躲藏,忽然看见不远处装潢华丽、簇满鲜花的建筑。 “走!我们去那里!” 然后一把拉起月莹,用最后的力气拽着她冲进了青溪馆。 白天的青溪馆只是一家普通的酒楼,到处装点着鲜花,芳香怡人,有客人正在大堂用餐,面容清秀的店小二正在人群中忙碌着。 所有人中,属蓝卿尘最为亮眼。 他一身蓝衫,乌发垂下,红色丝线做成的耳坠垂在肩上,惊艳中带着慵懒。看见裴央央进来,他露出一个笑容迎上来。 “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裴央央面色慌张,一把抓住蓝卿尘,一边回头张望,迅速道:“蓝老板,我看到了那天在裴府绑架我的刺客,现在正追着我过来了,有地方能借我躲一会儿吗?” 蓝卿尘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眼底有惊讶闪过,犹豫,为难,然后朝她笑了笑,轻声道:“跟我来。” 他带着裴央央和月莹转身上楼,走到最后一个房间,推开门让两人进去。 “你们先藏在这里,外面我来应付。” 裴央央有些担心。 她跑到这里实属无奈之举,蓝卿尘是附近她唯一认识的人,只能过来。 “蓝老板,那帮人是穷凶极恶之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要小心,不要和他硬碰硬,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刚才在街市上闹得那么大,消息肯定已经传回裴府,其他支援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 蓝卿尘笑了笑。 “放心,我有分寸。” 说完,他重新关上门,转身走下楼。 眼角有疤的刺客已经冲了进来,他目光阴鸷,环顾四周,在人群中寻找裴央央的身影,这时,刚好看到蓝卿尘走下来。 他立即走过去,用十分熟稔的语气质问:“裴央央呢?她现在在哪儿?” 蓝卿尘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道:“跟我上去再说吧,这里都是人。” 说完,率先朝楼上走去。 刺客一脸不快,但还是跟着他上楼,走进房间后看了一圈,房间里除了他们,再没有第三个人。 “裴央央在哪儿?” 蓝卿尘终于转过身来,回答道:“我没看到她,她不在这里……” “不可能!我是亲眼看着她跑进来的!” 刺客根本不相信,走过去一把将帘子掀开,准备亲自找人,却忽然想起什么,利眸一眯,转头看向蓝卿尘。 “人该不会是被你藏起来了吧?” 蓝卿尘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 “我确实没有……” “你敢骗我!” 嘭! 话还没说完,刺客直接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蓝卿尘直接向后摔了出去,发出巨大的声音。 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的扭曲,刚要起身,又被一脚踹在肩膀上,身体向后飞出,嘭一声巨响。 他咬紧牙,双手撑地,准备起身。 “跪下。” 眼角带疤的刺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冷声命令。 蓝卿尘的动作一僵,撑在地上的手慢慢握紧,迟迟没有动作。 刺客眯起眼睛,抬脚踩在他的背上,暗暗施力。 “我让你跪下,没听到吗?” “……是。” 半晌,蓝卿尘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脊背也跟着垂落,缓缓跪了下来。 刺客满意地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脸,语气中充满轻蔑。 “蓝卿尘,主子让你找机会接近裴央央,是让你里应外合,你可别演戏演久了,就忘记你真正的身份!记住!你这条命是主子给的,该怎么做,怎么选,你自己清楚。” 蓝卿尘身体猛地一僵,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命确实是主子给的,从有记忆那天开始,他就发誓,为主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的一切,都是主子的。 刺客立即追问道:“我再问你一遍,裴央央是不是跑进了这里?” 蓝卿尘咬紧牙,最终终于妥协。 “是。” “那她现在在哪儿?” “她……已经从后门跑了。” 刺客冷笑一声。“真是贱骨头,不见棺材不掉泪!今天的事我会报告给主子,你就等着吧。” 他拍了拍衣摆,一挥袖,头也不回地向后门走去。 蓝卿尘一直跪在地上,良久,直到确定刺客已经彻底离开,他才终于站起身。 他捂住刚才被踢的胸口,克制地咳嗽了几声,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站在原地缓和了一会儿,然后紧抿双唇,转头朝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抬手刚要敲门,忽然看见自己衣服胸口处的脚印,犹豫片刻,又转身朝另一个。 第119章 不想连累他 裴央央和月莹躲在房间角落里,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小姐,那个人追来了吗?”月莹紧张地问。 裴央央听得认真,却什么都听不出来。 “外面太吵闹了,什么都听不见,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蓝老板不会武功,我怕他和那个刺客硬碰硬,会吃亏。” 那些刺客有多残忍,她是亲眼见识过的,蓝卿尘本来只是一个局外人,要是因为她而遇到危险,她良心不安。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两声闷响。 嘭! 嘭!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裴央央彻底坐不住了。 “不行!我出去看看!” 月莹吓得连忙拦住她。“小姐,您不能去,那个刺客肯定会把您抓走的,上次的事情,您都忘记了吗?” “我不能连累了蓝老板!” 裴央央环顾房间,抓起桌上的花瓶就准备冲出去。 刚打开门,迎面看见蓝卿尘站在外面,他手里端着一壶茶和一盘点心,似乎正准备进来,看见拿着花瓶冲出来的裴央央,先是一愣,旋即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仙女姑娘喜欢那个花瓶?我可以送给你。” 裴央央不好意思地将花瓶放下。“我一直听不到你的动静,担心你出事,想出去看看你。” 蓝卿尘微微勾起唇角,笑容更加温柔。 “你不是说,那人穷凶极恶,这样跑出去,不怕被抓住吗?” “当然怕啊。”裴央央抿了抿嘴唇,继续道:“但我更怕连累了你,怕他把气出在你身上。” 蓝卿尘看着眼前个子娇小,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裴央央,没想到对方这样还想着保护她,刚才拿着花瓶出来的时候,眼神决绝,表情坚定,是真的抱着决心冲出来的。 为了配合计划,他很早以前就被主子安排了现在的身份,以南风馆老板的身份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打通渠道,联络暗号。 在这几年中,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说对他示爱的人也不在少数,她们大多捧来鲜花和金银珠宝,甚至将家中的房契地契都送给他。 她们说喜欢她,但是当遇到危险的时候,无一不是跑得最快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要保护他。 纤细的手臂脆弱到一折就断,漂亮的脖颈能轻易割开,眼神却那么坚定。 这样的一个人说要保护他。 真奇妙。 原来之前她说的好朋友,并不是在敷衍。 蓝卿尘看着她,旋即展颜一笑,轻声道:“放心,他已经走了。” “真的?他有没有为难你?” 蓝卿尘摇头。“他进来问你在哪儿,我告诉他,你已经从后门跑了。” “这么简单,他就相信了?” “嗯。” 裴央央有些惊讶,那个眼角有疤的人看起来很不好对付,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蓝卿尘的话。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连累蓝卿尘。 她放松下来,感叹道:“那他还挺笨的。” “对啊。”蓝卿尘轻轻一笑,将茶和点心放下,“吃点东西,最近店里新出的,刚好帮我尝尝味道。” “谢谢!” 以前裴央央来南风馆的时候,就曾帮他品尝过新菜,她义不容辞拉着月莹坐下,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忽然注意到蓝卿尘身上的变化。 “对了,蓝老板,你怎么换了一身衣服?刚才穿的好像不是这件。” 蓝卿尘动作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正常,笑着帮她倒了一杯茶。 “刚才那件不小心弄脏了。” 裴央央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就被眼前的点心吸引,没有再询问。 蓝卿尘垂下眼眸,状似随时开口:“那个刺客为什么追你?是不是……和前几日裴夫人的生辰宴的事有关?” 那天目睹整件事的人太多,虽然下了封口令,但还是挡不住消息往外传,现在这件事已经传遍京城,只是具体情况知道的却不多。 裴央央想起那天的事,恹恹地放下手里的点心。 “应该是。还好你那天走得早,否则也可能有危险。” “能具体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我……” 她刚要开口,又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的景象,然后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语气平静,简单道:“有人绑架我,好在最后皇上出现,把我救了。” “蓝老板,你对当今皇上怎么办?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个问题她还问过其他人,但那些人都或多或少和谢凛接触过,得到的答案也很不一样。 裴央央想知道,蓝卿尘作为一个普通百姓,在他的角度,是怎么看待谢凛的? 蓝卿尘看到眼前清澈的眼睛,他本来可以随便敷衍过去,但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道:“你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一炷香时间后,裴央央和月莹一起,跟着蓝卿尘走在城西的巷子里,这里距离皇宫很远,距离裴府也很远,她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放眼看去,到处房屋破旧,有地方甚至连墙壁都是倒塌的,一眼能看到里面破败的房屋,隐约有一些贫苦百姓住在里面,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就算是月莹也被这个地方吓了一跳,她是丫鬟,但从小住在裴府,不说锦衣玉食,但日子也过得比普通人家要好。 她抓着裴央央的手臂,害怕道:“小姐,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裴央央拍拍她的手作安抚,然后看向前面的蓝卿尘,他对这里好像很熟悉,错综复杂的巷子,他也能分清方向。 “蓝老板,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 蓝卿尘脚步不停。 “很快,你们就知道了。” 又拐过几个弯,他终于推开其中一扇门。 和其他院子的冷清死寂不同,这里十分热闹,蓝卿尘一进去,就有好几个不大点的孩子欢欣鼓舞地朝他围过来,一边拽着他往里走,一边七嘴八舌地说话。 “哥哥!你终于来了!” “哥哥!快来看我今天写的字!” “哥哥今天带什么好吃的了吗?” …… 蓝卿尘露出笑容,不像平时在青溪馆面对客人时的假笑,也不是平时经常挂在嘴边,面具一般的浅笑,而是笑意直达眼底,从内心发出的喜悦笑容。 “我今天带来一个朋友给你们认识,是一位仙女姐姐。” 第120章 以后都可以来找我 裴央央看着满院子的小孩,最大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才刚学会走路,放眼看去有十几个,但只有孩子,没有大人。 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孩子好奇地朝裴央央看去,目光清澈,但不敢靠近,直到谢凛拿出一个包袱,笑着说:“我还给大家带了一些吃的,拿去吧,记得要一起分享!” 所有孩子顿时欢呼起来,高高举着包袱往屋里跑,包袱口散开,里面是裴央央刚才在青溪馆吃过的同款点心。 孩子们一哄而散,裴央央走到蓝卿尘身边,一边打量周围破败的环境,一边看着那些穿着补丁麻衣的孩子排队拿点心,心中震惊。 她从来不知道,大顺最富庶的京城中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他们的父母呢?” “死了。” 蓝卿尘语气平静地丢出两个骇人的字眼。 裴央央睁大眼睛,想要询问原因,但心里隐约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蓝卿尘继续道:“这些人都是被当今皇上残害过的,有的被抄家,有的亲人被斩首,走投无路,最后流落到这里的,我……和他们同病相怜,所以把这些孩子收留在这里,是不是过来给他们送些吃的。” 都是因为谢凛? 大哥确实说过,谢凛登上皇位的这五年一直处事偏激,杀人比杀鸡还轻松。 这些孩子的家人都是被他杀的吗? 裴央央眉心蹙起,问:“是什么原因?” 蓝清楚嗤笑一声。 “皇上杀人,还需要什么原因?他想杀就杀,想斩就斩,不然你以为这个“疯帝”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裴央央下意识想反驳,她记忆中的谢凛不是这样的人,可忽然想起最近他的种种行径,又犹豫起来。 她转头看向蓝卿尘。 “那你呢?你的家人也是……” 蓝卿尘眸色一黯,垂下的眼眸中多了几分落寞,他紧抿唇,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解释。 他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表现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甚至有点冷。 “你刚才问我对当今皇上的看法,这,就是我的看法。” 破败的院子里寂静无声,一阵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看到他眼底沉重的悲伤,裴央央竟有些无法面对,刚移开视线,看到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不知何时跑了过来。 她身上的衣服也很破旧,补丁一层叠着一层,很瘦,一双眼睛大大的,一边抬头好奇地观察裴央央,一边时不时低头舔舐手里的点心。 这里的孩子平时很少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都爱惜极了。 “仙女姐姐,你好漂亮。” 她还记得刚才蓝卿尘进来时的介绍,看裴央央都快看呆了。 裴央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旁边的蓝卿尘弯腰将小女孩抱起来,放在腿上,熟稔地问:“小水,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长高了没有?” 名叫小水的女孩和蓝卿尘很熟悉,仰头笑得露出两个酒窝。 “蓝哥哥,小水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吃很多,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她拍拍肚子,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裴央央心里咯噔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找遍身上所有,最后拔出头上的一根发簪递给她。 “这个是姐姐送给你的礼物。” “哇!” 小水眼睛放光,刚好要伸手拿,回头看了看蓝卿尘,见他点头,才欣喜地对着裴央央鞠了一个躬。 “谢谢仙女姐姐!” 然后高举发簪朝其他孩子跑去,一边跑一边欢呼:“仙女姐姐送我礼物了!仙女姐姐送我礼物了!” 离开小院时,蓝卿尘突然开口:“小水的父母都是被当今皇上所杀,尸骨无存。” 除此之外,他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将裴央央重新送到青溪馆门口,裴家派来的人已经来了有一会儿,正在四处寻找裴央央的身影,连忙跑过来,齐刷刷跪地。 “小姐,刺客已经抓捕归案,我等来护送小姐回府。” “我会跟你们回去的。” 裴央央说了一声,先朝蓝卿尘看去。 “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蓝卿尘应该知道她和谢凛的关系,今天带她去那个小院,是冒了很大的危险。因为只要她一句话,不出一个时辰,那个小院就会被荡平。 他信任她。 她也不会背叛。 蓝卿尘站在青溪馆门口,没说话,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悲伤当中。 裴央央只好离开,刚走出几步。 “裴央央。” 身后忽然传来蓝卿尘的声音。 自从认识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一身蓝衣的蓝老板站在原地,语气坚定道:“以后无论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只要你需要帮忙,都可以来南风馆找我。” 裴央央粲然一笑。 “好,我会的。” 说完,朝他摆摆手,跟侍卫一起离开了青溪馆。 蓝卿尘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到裴央央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红色丝线做成的耳饰长长垂下来,眼底微光闪烁。 “朋友吗?” 回到裴府,家人都已经等急了。 得知裴央央遇到危险的消息,就连正在外出办事的裴鸿也急匆匆赶回,若是她再回来慢一点,恐怕大家就按耐不住要去找她了。 “爹,娘,我回来了。” “央央!可吓死我们了!”孙氏惊魂未定。 生辰宴那日后,已经派人把京城上上下下都调查了一遍,原以为已经安全了,没想到裴央央刚出门就遇到这种事。 她心有余悸,已经承受不住再一次失去女儿的痛苦了。 “娘,我没事。” 裴央央朝她笑了笑,马上询问:“大哥,那几个刺客都抓住了吗?” 裴景舟:“抓住了四个,你二哥已经把人带去审问了,希望这次能问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上次刺客在皇上手中没留下一个活口,这次他特意让人活捉,势必要多问出一些线索。 裴央央又问:“有没有一个眼角有疤的?” 第121章 我想进宫 那几个刺客被带过来的时候,裴景舟特意看过,他回想一番,摇头。 “没有。” 闻言,裴央央不禁蹙眉,道:“那个眼角有疤的刺客应该是一个小头目,上次在娘亲生辰宴上,我曾经见过他和戏班的人说话,今天出去在街上看到,一眼就认了出来,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对我穷追不舍。” 裴景舟惊讶道:“那天所有人都接受过审问,并没有人和戏班的人接触过。” 裴央央摇头,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有人接应?还是其他原因? “不过我记得很清楚,那个人确实来过娘亲的生辰宴。” “好,我这就让人将那天的情况再重新调查一遍。”裴景舟立即说道,他看着眼前的央央,心里不禁开始自责。 “央央,对不起,这次是大哥的疏忽。” 他以为那些刺客已经逃出京城,所以才放心让裴央央出门,却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不仅继续逗留,竟然还想当众抓裴央央! 还好今天她没出事,否则裴景舟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裴央央笑了笑,坦然道:“是我自己要出门的,不关大哥的事。而且今天我有贵人相助,多亏青溪馆的蓝老板让我躲在他店里,把刺客骗走,我才没事。” 听到裴央央去了青溪馆,众人皆是一愣。 向来保守的裴鸿和孙氏紧紧皱起眉。 以为他们会生气,没想到裴鸿只是摸了摸胡子,沉声道:“救命之恩,我们该好好谢谢他。” 孙氏也跟着点头。“没错,他那天还特意送牡丹花来给我贺寿,早该见见他的。央央,找个机会,请他也来裴府做客吧。” “好。” 裴央央一口答应,和父亲详细说了今天遇到刺客的整个过程,没说后来蓝卿尘带她去的那个院子。 她已经和蓝卿尘做过保证,在没调查清楚怎么回事之前,连家人也不会说。 下午,裴央央拿着一壶泡好的雨前龙井来到裴景舟的书房。 裴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书房,裴央央的书房里大多是话本和各种奇闻异志,裴景舟这里则整洁很多,书架上放满了书,桌上的公文也快堆成小山。 他处理完一份公文,抬起头,刚好看见裴央央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怎么突然过来了?” 裴央央走过去,倒了一杯茶递到裴景舟手中,问:“大哥,那些刺客审问得怎样了?” “嘴很硬,还在继续调查。” 不过他已经把人交给了裴无风,在审讯犯人这方面,裴无风比他有经验,应该很快就会有收获的。 只要有一点线索,就可以顺藤摸瓜,把伤害央央的幕后黑手抓出来! 裴央央微微点头,继续问道:“大哥,那些刺客想抓我,是为了威胁皇上,对不对?为什么?他们是想要皇位?还是为了报仇?大哥,皇上……” 她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想问的问题。 “他这些年杀了很多人吗?” 这是她今天来的目的。 小院里的那些孩子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父母真的是被谢凛杀死的吗?像这样的情况,在过去五年中发生过多少? 裴景舟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缓缓放下茶杯。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有点好奇,这件事已经牵扯到我身上,我不能还是一无所知。” 这些事情,裴景舟本来不想让裴央央知道。 以前他觉得,央央只要永远快乐,永远保持天真无邪的心就好了,至于其他事情,他们会来完成,他们会来保护。 可是在裴央央五年前遇害,在她复活后频频遇到危险之后,裴景舟的想法也在慢慢改变。 或许,一味的保护并不是真正的爱,扶持她成长才是。 他心中思虑万千,最终下定决心,缓缓开口道:“你应该知道,当今皇上当初登上皇位的方式……并不算光彩。” 带兵逼宫,血染皇宫,何止是不光彩,简直就是惊世骇俗,天理不容。 “皇上登基之后,确实杀过很多人,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朝廷中日日有人头掉落,午门夜夜有人哭喊。五年时间里,皇上杀过的人数不胜数,比你想象中更多,也更骇人。” “说实话,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担心皇上会不会把朝廷里的官员全部杀了,甚至,把全天下的人都杀了。” 每次上早朝的时候,都会发现身边的同僚又少了几人,地上的血迹又变深了几分,人人提心吊胆,生怕死在这大殿之上。 那段时间,整个皇宫上空似乎都笼罩着血雾,说是末日来临也不为过。 裴央央仔细听着,纤细的指尖嵌入掌心。 虽然当时她并不在现场,但是光是从大哥的描述中,就足以想象中那段时间笼罩在皇城之上的阴霾。 疯帝,疯帝,怎么会是空穴来风呢? “她杀的那些人,有名单吗?” 裴景舟无奈地摇头。 “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如果真要罗列出来,估计要几本书才够,除了皇上自己,估计没人能数得清。” “不过。” 他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继续道:“当时人人都说皇上已经疯了,滥杀无辜,但我知道,他还没疯。央央,你可知道他杀人最多的那段时间,是在干什么?” 裴央央摇头。 裴景舟:“他在调查你的死因。” “他没登基之前其实就已经开始调查了,只不过那时他权势太小,查不出什么,登基之后,天下都尽在他的掌握中,第一道圣旨,就是动用一切力量,调查你的案子。” “先从郊外的望君亭开始,从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开始,层层调查,抽丝剥茧。他杀掉的第一个官员,就是其中一个参与者。”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们有的人和你的死脱不了干系,有的则觊觎皇位,也有的贪赃枉法。” 裴央央听得心惊,这些事情,哥哥是第一次和她提起。 裴景舟的表情沉重,认真道:“央央,皇上登基之后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但没有一个无辜,他们死不足惜。” 裴央央深吸一口气,心里最后那一丝犹豫瞬间扫清。 “大哥,我知道了,谢谢你。” 裴景舟莞尔,用宠溺温柔的目光看着裴央央,问:“对了,央央,你突然问这些,是有什么事吗?” 裴央央点头,语气坚定: “大哥,我想进宫!” 第122章 他真过分啊 噗! 裴景舟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顾不得自己翩翩君子的形象,震惊地抬头看去。 “央央,你刚才说什么?你要去哪儿?” 裴央央又说了一遍。“我要进宫找皇上。” “为什么?!” 她不是最讨厌进宫的吗?每次都是谢凛强行将人掳走,要么就是找借口把人骗进宫,那种地方,央央竟然敢还要主动过去? 裴央央的表情认真,鹅蛋脸上显得十分严肃,问:“大哥,皇上这几天来过吗?” 裴景舟略一犹豫。 “没有。” “而且我出门遇到刺客,他肯定人听说了,竟然也没来!” “额……” 其实来了。 裴央央前脚刚遇到刺客,后脚,皇上就从皇宫杀到了裴府,从锁定位置到抓捕刺客,包括对那几个刺客的审问,他都参与其中,甚至出了很大一份力。 也就是在裴央央回家之前,侍卫提前传来飞鸽传书,告知她安然无恙,刚从牢房刑讯逼供出来的谢凛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污血,才慌不择路地离开。 可以说,裴央央如果提前半盏茶的时间回来,就是路上稍微走快了一些,都能在家门口正面撞见谢凛逃跑的身影。 裴景舟知道真相,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开口。 裴央央皱着眉抱怨:“他真过分。” “没错,真过分。” 裴景舟附和着,不过他也能理解谢凛的想法,毕竟央央现在一看到他就不舒服。 他天天偷偷跑来裴府又如何?还不是只能躲躲藏藏。 裴央央继续道:“所以我决定入宫,好好找他说清楚,谁让他一直躲着我。我本来还有点犹豫要不要去找他,因为大哥刚才和我说的那些话,我现在下定决心了。” “央央,你去找皇上是因为……我?” 裴景舟的脸皱起眉,心情瞬间变得五味杂陈。 “对啊,大哥不愧是大哥,爹以前就说你口才了得,今天你三言两语就彻底解开了我心里的疑惑,谢谢你,大哥。” 裴央央眼睛发亮,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裴景舟心里皱巴巴,仿佛吃了苦瓜,他要是早知道裴央央问那个问题是为了进宫,绝对不会那么说,不亏不会夸皇上,没准还要狠踩他两脚。 他是口才好,但不是用来干什么的! 眼看着裴央央欢欣鼓舞地准备进宫,他连忙提醒道:“可是央央,你现在不怕他了吗?” 裴央央刚走到门口,回头展颜一笑。 “我本来也没怕他啊。” 裴央央向来雷厉风行,以前喜欢上蹴鞠的时候,就算瞒着父母也要偷偷练习,现在她既然决定进宫,从书房回去就马上开始准备。 不用其他人帮忙,她叫了一顶轿子,直奔皇宫而去,到了宫门口,再让人去通报。 这几天的皇宫有点死气沉沉的,尤以未央宫为首。 宝珠和翠玉最近被调到了未央宫,虽然只在外圈干活,但品阶直线上升,月俸也涨了不少,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辛苦劳累。 唯一的缺点就是伴君如伴虎,尤其自从裴小姐差点遇害之后,皇上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冰冷的目光扫过来,能吓得人直打哆嗦。 “不知道裴小姐现在怎么样了?我们现在能有这样的生活,全靠裴小姐。”宝珠感叹着说道。 她们都知道,皇上将他们从掖庭宫调到未央宫,完全是看在裴小姐的面子上。 之前听说裴小姐遇险,她们担心不已,很想出宫探望,最后却没成功。 翠玉:“皇上说因为裴小姐才这样的吗?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现在皇上每天阴沉沉的,我们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宝珠:“可不是吗?每天提心吊胆,走路都得轻手轻脚,生怕被砍了脑袋。” “唉……” 两人小声地议论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未央宫如死水般的平静。 只见李公公正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这几日受到皇上的影响,李公公脸上也是愁云密布,看到偷懒或者不守规矩的宫女和太监就会抓出来训斥,连走路声音大了,都要被冷冷瞪上一眼。 可是现在,一向最重规矩的李公公嘴角上扬,走得很快,脚步声一阵一阵的,毫不遮掩,或者说是顾不得遮掩。 他急走到两个说悄悄话的宫女面前,开门见山问:“皇上在殿里吗?” 翠玉和宝珠连忙行礼。 “回公公,在的……” 话音未落,李公公已经快步走了进去。 未央宫中没有其他宫女太监侍奉左右,谢凛一人坐在桌前,脸色阴郁。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央央了,就算见,也是远远地偷看一眼,一旦对方有所察觉,他就马上离开,不敢有丝毫停留。 昨日,央央外出遇到刺客,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了裴府,抓来刺客刑讯逼供。 谢凛手段向来狠辣,没有人能在他手中撑过半个时辰,果然,很快就从他们口中得到了一些线索。 走出地牢的时候,听说裴央央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他第一时间想去找她,刚迈出一步,却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 白色的衣角在刚才的审讯中沾上了刺客的血,现在已经开始发黑,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脚步猛地一停,咬紧牙在原地犹豫片刻,毅然转身离去,避开了裴央央。 他不敢去,不敢让裴央央看见他,更不敢再让裴央央看到沾血的他,怕又从她脸上看到害怕的表情,怕她身体又会不舒服。 那天裴央央看着他浑身发抖,又吐又怕的样子,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不想再看第二次了。 第123章 快把朕藏起来 可就算极力克制,他也还是忍不住想见她,只是远远看一眼根本无法满足他内心的缺口,就算此时面前放满公文,脑海中也全是裴央央的身影。 她现在怎么样了? 之前在街市遇到刺客,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 自己放在窗户上的礼物,她喜不喜欢? 她现在还会不会怕他? 念头纷扰,他却只能待在皇宫中,什么也做不了,这种空虚和无力仿佛难以忍受的饥饿,让他倍感烦躁。 “皇上!皇上!” 李公公急切尖锐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谢凛脸色一沉,目光更显愠怒,冷声呵斥:“李公公,你还知道这宫中的规矩吗!” 李公公连忙行了个礼,然后笑呵呵地说:“皇上,裴小姐来了。” 谢凛倏地抬头,眼里几乎瞬间涌起喜悦,但还没蔓延出来,又狠狠皱起眉,目光如刀子般射过来。 “又是你叫她来的?” 上次就是他把裴央央骗进宫的,否则以她的性子,怎会入宫? 她现在应该躲都还来不及。 李公公连忙解释道:“不是,奴才可没有去,裴小姐今天是自己主动过来的。” 谢凛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央央自己主动进宫? 是来找他的?可是为什么?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他沉声问:“她人到哪里了?” “轿子刚到宫门的时候,差人来传了信,现在估摸着已经快到了。”李公公一边说,一边笑。 皇上这几天一直死气沉沉,连带整个皇宫都愁云惨淡,现在好了,裴小姐来了,皇宫的天都要亮了。 记得上次皇上生病,将所有人隔绝在外,不吃饭不看诊,也是裴小姐一来,皇上就好了,这次应该也没问题。 所以当侍卫禀报,裴小姐要入宫的时候,他没有请示皇上,直接让人放行了。 这少说也值五百两黄金吧? 想到这儿,李公公脸上的笑容扩大,冷不丁却听见皇上冷声呵斥:“谁让你放她进来的?” 一下把他脑海中的黄金打飞了,李公公一脸懵。 “皇上不想见裴小姐?” 不应该啊,之前不是等着盼着要见吗? 谢凛眉头紧锁。“不是不见,而是……” 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裴央央的声音。 “左相之女裴央央求见皇上。” 李公公看到皇上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他的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神色慌乱地左右张望。 一国之君脸上竟然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快!把朕藏起来,别让她看到!” 裴央央站在门外,通报完之后静静等着,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不由好奇,又喊了一声。 “凛哥哥?你在里面吗?” 怎么回事? 她刚要推门进去,未央宫的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李公公突然出现,站在里面朝她笑了笑。 “裴小姐,您来了。” 他虽然在笑,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慌乱,连拂尘都是乱的,也不知道刚才在里面干什么。 裴央央朝他身后探头张望。 “李公公,皇上呢?” 李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飘忽。“皇上?奴才没看见啊,不在这里。” “可翠玉和宝珠说,皇上一直在未央宫,没有离开过。”裴央央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两个人说道。 李公公更慌了。 “是……是吗?奴才一天天都太忙了,也没注意,可能看错了吧?” 裴央央一脸怀疑。“你每天跟在皇上身边,竟然没注意他在哪儿?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进去找。” 说完,直接越过他,径直走了进去。 李公公见状,脸直接皱成一团,愁眉苦脸地跟上来,跟着裴央央开始在宫殿里四处寻找。 “凛哥哥?凛哥哥?你在吗?” 她直接把未央宫转了一圈,拉开纱幔,打开柜子,甚至连书桌下面都弯腰去看,把跟在后面的李公公吓得一脑门子汗。 “裴小姐,裴小姐,皇上他真的不在这儿,您还是别找了……” 裴央央手扶着桌子深吸了一口气,双唇抿得紧紧地,脸色隐约有些发白。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转头在宫殿中寻找,每一个角落都看得仔仔细细,不错过一分一毫,连鼻尖也冒出细汗。 李公公看到她的样子,感觉有点奇怪。 “裴小姐,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裴央央摇头。 “我没事。” 然后继续抿紧双唇,表情严肃,明显在强行忍耐身体的不适。 其实从进入这未央宫开始,她的身体就明显出现了反应,仿佛血脉中天生对于恐怖事物的排斥。 她极力压制,却还是不受控制。 这几天身体状态好了很多,她还以为已经没事了,却没想到一来到谢凛的地盘,还没见到人,又开始发作。 裴央央倔,握紧拳,不肯走,非要见到谢凛不可。 她想告诉他,她不怕他,这些可恶的生理反应都是条件反射,才不是她! 一个人怎么会怕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深吸一口气,连眼眶都憋红了,问:“李公公,你告诉我,皇上去哪儿了?” “皇上……” 李公公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角落的书架,然后迅速摇头。“奴才真的没看见,皇上的行踪,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向来不知道。裴小姐,您要是有什么话,奴才可以状告。” 什么不知道? 分明就是在躲她。 裴央央心知肚明,咬紧牙道:“不,我要亲自和他说。” 不用别人转达,也不要隔着窗户。 要面对面的,看着他的眼睛说。 李公公一脸为难。 “那就难办了,裴小姐,不如奴才先带您去休息一下,您的脸色很不好,可以让御医过来看看。” “不用。” 这几天家里没少找大夫给她诊治,确实没有问题,她现在身上的所有反应,都是因为谢凛。 只要离开这里,应该很快就会恢复。 但她不想走,现在走了,岂不是白来一趟? 裴央央下定决心,既然李公公不肯说,那就去问别人。 “宝珠,翠玉,你们刚才说,皇上一直在未央宫,他是什么时候进去吧?有没有离开过?” 第124章 他果然在这里! “皇上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未央宫,一整天都……” 宝珠刚说到这里,忽然看见裴央央身后的李公公不断朝她使眼色,声音慢慢停了下来,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不敢得罪李公公,但也不想欺骗裴小姐。 裴央央看出端倪,立即转头看向身后的李公公。 李公公迅速收回威胁的目光,嘿嘿一笑。 “裴小姐,皇上真的不在。” 裴央央一个字也不信,不过没关系,她就等在这里,不信谢凛能一直躲着她。 搬来一把椅子直接往门口一坐,和翠玉、宝珠聊起天来。 “好久不见,你们在未央宫怎么样?辛苦吗?” “不辛苦!”宝珠激动道:“未央宫特别好,在这里工作很轻松,而且我们有新衣服穿了,月俸都整整翻了一倍呢!” “没错没错,这里比以前好太多了,吃的好,住的好,多亏了裴小姐,我们才能调过来。” 裴央央笑了笑,又问:“那你们应该经常见皇上吧?他这几天一直都在宫里吗?平时都做些什么?” 翠玉思索了一会儿,回道:“我们才过来几天,也只是见过皇上几次,不过这几天皇上一直在宫里。” 宝珠:“皇上每天可忙了,又要上早朝,又要批奏折,经常大半天都在处理公务,很晚才能睡……啊,我还见过皇上做针线活呢!” 裴央央愣住。 “针线活?你没看错吧?” 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像是谢凛会做的,完全想象不出来。 “是真的,那天晚上我路过未央宫门口的时候亲眼看见的,皇上一手拿着布娃娃,一手拿着线,正在缝东西,做得很认真!我当时就在觉得,没想到皇上竟然也会做针线活……” “咳咳!” 李公公听到这里,咳嗽了两声,疯狂朝两个宫女使眼色。 奈何根本没人看她。 裴央央心头一跳,想到了什么,连忙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就在三天前。” “那……” 她刚要再问,李公公又开始疯狂咳嗽。 “咳咳!咳咳咳!” “……” 裴央央忍不住转头朝他看去,见他脸都涨红了,说:“李公公,嗓子不舒服就快去找太医。” 李公公剧烈的咳嗽戛然而止,尴尬地笑了笑。 “裴小姐,奴才没事。” 裴央央继续询问:“宝珠,皇上缝的那个娃娃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吗?” 宝珠仔细回忆着,一边道:“当时距离有点远,我没看清,不过我记得,那个小娃娃穿着红色的衣服,握着小拳头……” 她收到的那个娃娃就是穿着红色的蹴鞠服,同样握着拳头! 果然是他! 裴央央转头看向李公公。“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李公公不敢说话。 能不知道吗? 连做娃娃的布料都是他准备的,当时皇上吩咐他去的时候,他还以为皇上疯了,后来才知道是做到裴小姐的。 裴央央没有强求他开口,继续寻找宝珠和翠玉:“你们再多和我讲讲,这几天在未央宫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好!” 两人兴冲冲地,倒豆子似的把这段时间未央宫发生的事,皇上每天的动向,全部说了出来。 她要是问其他宫女,绝对没有这么好的效果,但宝珠和翠玉对裴央央知无不言,而且她们是新人,还不懂着未央宫里的规矩,想到什么就全说了。 这两个大漏勺! 李公公又气又无奈,一点办法也没有。 裴央央在未央宫待了一个时辰,把这段时间谢凛的情况了解个七七八八,抬头看了看天色。 “皇上怎么还不回来?” 李公公还是那套说辞。“皇上要做什么,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都不知道,裴小姐还是不要再等了,快些回去吧,否则裴相要担心了。” 他苦口婆心劝说,有点担心皇上在里面躲了一个多时辰,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裴央央抿唇,犹豫片刻后终于站起身。 “好,那我回去了。” 说完,她径直朝外面走去,竟真的不等了。 李公公顿时松了一口气,见裴央央出了未央宫,立即转身走进宫殿,压低声音喊:“皇上,皇上,裴小姐走了。皇上,您可以出来了!” 喊了两声,才终于从角落里走出来一个身影。 那里是书架的背面,因为设计的原因,书架和墙壁中间刚好有个夹角,外人很难发现。 谢凛走出来,刚要说话,脸色突然微变,然后用更快的速度又重新躲了进去。 “皇上?” 李公公满脸疑惑,刚要过去询问什么情况,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公公,你在和谁说话?” 李公公后背顿时一僵,尴尬地转头笑。“裴小姐,您不是已经走了吗?” 身后,裴央央去而复返,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我刚才听见你叫皇上,他是不是就在这里?” 一边说,视线重新在宫殿中开始四处寻找。 李公公生怕皇上真的被她找到,连忙解释道:“裴小姐,奴才是在自己跟自己说话呢。皇上这几天日理万机,实在太辛苦了,奴才想想都觉得心疼。” 看到裴央央还是一脸怀疑,他叹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两滴眼泪,惨兮兮地对着空气喊:“皇上啊,您可要保重龙体啊,大顺的百姓都需要您,皇上啊……” 哭得这么厉害,一时间让人分不清真假,裴央央只好放弃。 “好了,别哭了,我这次真的走了,不逗你了。” 李公公马上不哭了,弯腰行了个礼,态度恭敬。 “恭送裴小姐!” 裴央央再度走出未央宫。 这次,李公公没有马上起来,足足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皇上,您快出来吧。” 他凑到书架后面,将藏在里面的皇上重新迎出来。 “她走了吗?”谢凛开口问。 李公公忙不迭点头,语气十分肯定。“走了。皇上,您在里面辛苦了,快喝茶润润嗓……” 话还没说完,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他果然在这里!” 第125章 嘴可真硬啊 裴央央假装离开未央宫后,又再次折返,躲在门口,听见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更加肯定心中的猜测。 可是等她再次冲进去,却看到李公公扶着书架,哭得跟皇上驾崩了一样。 “皇上啊!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啊?奴才日日夜夜都想着皇上呢,皇上,您快回来吧……” 他喊得撕心裂肺,发现裴央央去而复返,擦擦眼泪转过头来。 “裴小姐,您还有什么事吗?” 裴央央看懵了,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 “没事,我走了。” 一脸疑惑地走出未央宫,终于真正朝宫门口走去。 李公公趴在书架上又哭了一会儿,眼睛都哭疼了,直到确定人真的已经离开,才站起身来,眼里哪有一点悲伤,全是喜悦,高兴地走到书架旁。 “皇上,裴小姐这次真的走了,您快出来吧。” 过了一会儿,谢凛这才终于走出来,他脸色看起来有些冷,没有躲过裴央央的喜悦,双唇紧抿成一条线,立在窗前,看着宫门的方向。 虽然人都已经走了,但他脑海中却依旧能浮现出对方的身影。 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身形一动不动,仿佛一块坚硬的顽石。 声音干涩。 “她刚才……怎么样?” 李公公叹了一口气,道:“裴小姐好像是生病了,脸色不太好,到后来感觉站都站不稳,就这样了,还一直到处找您,看着真是可怜得紧呢。” 说到这里,他偷偷看了一眼皇上,当时裴央央的样子,连他看了都觉得心疼,也不知道为什么,皇上这次会这么狠心,愣是躲在这里,无论对方怎么找,怎么呼唤,他都不出现。 谢凛没说话,唇线却抿得越紧。 他没有纠正李公公,央央那个样子根本不是生病,而是在怕他,仅仅只是因为走进他的寝宫,靠近他,叫他的名字,都会让她害怕成那样。 躲在书架后面的时候,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听到裴央央一直在叫他,叫他凛哥哥。 要是以前,他肯定会第一时间出现,可是刚才在听见裴央央的声音的同时,他也同样听到,她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在怕。 可是她那么怕,为什么还要来找他? 她现在不是应该离他远远的吗?明明自己这几天去裴府的时候,担心她会不舒服,已经在极力忍耐了,努力保持距离,努力躲躲藏藏不靠近,她却在这种时候来找她,闯入他的寝宫,呼唤他的名字。 谢凛站在书架里面的时候,和裴央央只有一步远的距离,好几次差点冲出来,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只是进入他的寝宫,就已经开始脸色发白,身体颤抖,若是亲眼见到他…… 他闭上眼睛,身后的手紧紧握成拳,没有继续往下想。 李公公一直在观察皇上的脸色,试探着询问道:“皇上,裴小姐好不容易进宫,您真的不见吗?” 年轻天子的语气决绝。 “不见。” “裴小姐今天过来,没看到皇上,回去肯定会难过的,这样皇上也不在乎吗?” “无妨。” 声音依旧冷硬,不近人情。 可是,真的无妨吗? 李公公往旁边的书架看了一眼,能清晰地看到刚才皇上站的地方,书架被捏出了几个明显的指印。 嘴可真硬啊。 他往外面的天色看了一眼,自顾自地感叹道:“唉,裴小姐昨天才刚刚遇到刺客,今天独自来宫中,身边好像也没带什么侍卫,这么晚了,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危险,万一出了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真让人担心。” 谢凛闻言,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李公公顿了顿,又问:“以裴小姐的脚程,估摸着现在应该还没离开皇宫呢,皇上,您说呢?” —— 离开未央宫的时候,裴央央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再回去,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在躲她。 皇宫这么大,他是皇上,真心要躲,自己怎么找也找不到。 但他能躲一天、两天,还能一直躲下去不成? 裴央央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有细细的指尖嵌入的痕迹,是刚才在未央宫时留下的。 她随手捏了捏,坐上来时的轿子,正准备出发,外面却忽然传来李公公的呼喊着。 “裴小姐!裴小姐!” 她立即掀开轿帘看去,立即问:“是皇上回来了吗?” 李公公一路从未央宫跑过来,气喘吁吁,笑着说:“裴小姐,时候有些晚了,奴才担心您的安全,特意为您安排了几名侍卫,让他们送您回去吧。” 他身后果然跟着四个身穿盔甲的侍卫。 原来不是谢凛回来了。 裴央央失望地收回视线。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来皇宫并非毫无准备,几个轿夫都是武功高手,足以应付突发情况。 李公公满脸笑容,却很坚持。 “用的用的,裴小姐前几日才刚刚遇险,还是有人护送更稳妥一些,万一出了事,奴才没办法和皇上交代。” 裴央央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麻烦李公公了。” 李公公挥了挥手,跟在他身后的四个侍卫立即走上前,一左一右,一前一后。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对着轿子深深鞠躬,抬高声音喊:“恭送裴小姐,愿裴小姐一路平安,心想事成。” 裴央央放下轿帘,心中疑惑。 李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以前自己离开皇宫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大的阵仗,今天又是行礼,又是祝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恭送皇上。 第126章 不会说话的侍卫 “起轿——” 四个轿夫抬着轿子,四个侍卫在周围护送,稳稳朝裴府走去。 裴央央坐在轿子里,转头看见一个侍卫刚好就站在窗户外面,侍卫的影子投在轿帘上,能看出对方个子很高大,全副武装,身披铠甲,腰带佩剑,整张脸都被头盔挡住了,什么也看不到。 她很少见到皇宫里的侍卫,好奇地转头打量,这些人都是大内侍卫,负责保护皇上的安全,应该对他很了解吧? 心思一动,裴央央掀开轿帘,突然对着外面的侍卫开口询问:“你知道皇上今天去哪儿了吗?” 侍卫猛地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问自己。 佩剑在盔甲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声音,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因为隔着面具,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裴央央一手扶着轿帘,另一只手搭在窗户上,一双乌黑莹润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侍卫握紧腰间佩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裴央央继续追问:“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侍卫笔直地站在轿子旁边,没有说话,没有摇头,更没有点头。 裴央央蹙起眉。 “难不成他讨厌我,不想见我?” 侍卫迅速摇了摇头,盔甲上的金属相互碰撞,发出急切的声音。 裴央央看见。“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又没有和你说过。” 连每天伺候在谢凛身边的李公公都不知道,一个侍卫怎么会知道? 侍卫微微点头,然后又迅速摇了摇头,但就是不说话。 裴央央先是一愣,然后小声问:“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对方没反应。 好像被她说中了。 裴央央顿时局促起来,没想到自己竟然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问了这么多问题,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抱歉,我不该问你的,我不知道你……” 侍卫微微摇头,表示没关系。 裴央央扬起笑容。 “谢谢你们今天送我回家,辛苦了。” 说完,才终于放下轿帘,没再说话。 轿子外,高大侍卫的目光还落在轿帘上,隐约能看到坐在里面的人的轮廓,厚重的盔甲之内,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回到裴府,护送的侍卫就直接离开,裴央央径直回家。 家里人都知道她今天入宫去找皇上,都有些担心她的情况,此时纷纷等在前厅,一看到她进来就立即询问:“央央,怎么样?去宫里见到皇上了吗?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看看大夫?” 裴央央失望地摇头。 “没有,他今天不在宫里,我等了一下午都没看到。” 裴景舟皱起眉。“皇上不在宫里?那还能去哪儿?他那么闲。” “可能有事情外出了吧?” 裴央央回忆着今天李公公奇怪的反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可是我没听说皇上今天要外出,而且上午的时候,我一位同僚刚入宫见过皇上,就在你进宫前不久……”裴景舟一边思索着,皱起眉道:“央央,皇上这是在躲你呢。” 裴央央点头。 “我知道。” 孙氏轻声道:“央央,既然如此,那咱们也不去了,明天和娘一起去买衣服,好不好?” 她也有些担心裴央央再次看到皇上,会让她想起那天晚上的经历,又被吓坏,她看了都觉得心疼。 以前他们不希望两人接触,可皇上执意靠近,他们挡不住,现在皇上有意躲避,是一个把两人分开的大好机会。 裴央央有点为难。 “可是娘,我已经决定明天再入宫了。” “你还要去?”裴无风惊呼一声,道:“皇上这样对你,你还要找他?” 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裴央央置气道:“我才不找他,我去找其他人。” 第二天,裴央央果然再次乘轿入宫。 同样在宫门口让人通报,同样是来找人,只不过这次她还没进入未央宫,李公公就早早赶来,挡在她的面前。 他臂弯上搭着飘逸的拂尘,微微弯腰行礼,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无奈。 还没等裴央央开口,他就主动道:“裴小姐今天也是来找皇上的吗?实在抱歉,今天皇上也不在宫中,奴才也不知道皇上现在在哪里,裴小姐还是回去吧。” 裴央央哼了一声,说:“谁说我是来找他的? ” 李公公愣住,惊讶地抬头。 —— 未央宫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甚至还有点死气沉沉,宝珠和翠玉正在轻手轻脚的擦拭长廊上的竹子,因为周围太过安静,有点昏昏欲睡。 啪嗒! 啪嗒啪嗒!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转头看去,只见李公公正脚步飞快地从外面跑进来,鞋底在地砖上踩踏发出急促的声音。 已经是第二次了。 昨天他好像也是这样跑进来的。 只不过昨天他满脸笑容,今天却表情惊慌,脚步也更加凌乱。 连招呼都没打,李公公直接跑进未央宫。 “皇上!皇上!” 谢凛正在批阅奏折,本来平稳的节奏被打乱,笔尖在奏折上留下一个墨点,眉心猛地皱起,冷声呵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李公公气喘吁吁,直接一个滑跪过来行礼,片刻不敢耽搁,立即道:“皇上!裴小姐又来了!” 谢凛平静地拿起奏折,看到上面的墨点,皱眉丢到一边,然后拿起下一份,提笔,蘸墨,冷静地继续批阅,声音四平八稳,不像昨天的慌乱,而是早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 “朕已经知道了,你刚才已经来禀报过,朕不是让你劝她回去吗?就说朕不在。” “可是、可是裴小姐不是来找您的。” 啪叽。 毛笔又在奏折上留下一个墨点。 谢凛眉头紧锁,终于抬头看来。 “那是来找谁的?” 李公公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人,说道:“裴小姐说,她来找一个侍卫,昨天送她回家的,一个不会说话的侍卫。” 谢凛瞬间沉默。 他的表情晦暗不明,半晌才问:“央央找他干什么?” “裴小姐没说,但一直在外面等着呢,说一定要见到人。” 看到皇上这个反应,李公公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刚才裴央央说要找昨天那个不会说话的侍卫时,他还一头雾水,皇宫中什么时候有不会说话的侍卫?这样的人还没进宫就被淘汰了。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让裴央央稍等片刻,自己二话不说立即跑来找皇上。 “皇上,见吗?”他小声询问道。 谢凛久久没有回应,指尖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哒。 哒。 哒。 “带她去御花园。” 第127章 他是谁? 裴央央不是第一次来御花园,小时候和裴鸿一起入宫,就曾来过这里好几次。 一走进去,就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笔直地站在假山旁边,全副武装,身上穿着厚厚的盔甲,整张脸都被遮盖,和昨天见面时一样。 其实刚才她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竟然真的见到了。 谢凛一定想不到,谁说进宫就一定要找他的? 见不到他,她还能见其他人! 裴央央一鼓作气地走进去,笑着朝那个侍卫招了招手。 “我们又见面了。” 侍卫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似乎没什么反应,但丝毫不影响裴央央的热情。 “昨天的事情真是对不起,我今天特意给你带了一件礼物赔罪。”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月散和几瓶金疮药,一边介绍道:“这瓶白月散很管用,之前……我朋友受伤的时候,就是用这个才成功止血,治疗效果很好,你是大内侍卫,应该经常遇到危险,受伤的时候可以用它,能尽快恢复。这几瓶金疮药的效果也不错,我也给你一起带来了。” 裴央央今天来找这个侍卫,不仅是为了和谢凛置气,也是因为昨天她不知道对方不会说话,却抓着他说了很久,心里越想越过意不去,所以才决定今天来找他。 高大侍卫依旧没发出任何声音,低头看着被塞进手里的那些伤药,因为看不见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一直低头看着。 裴央央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明明侍卫没有说过话,没有互动,甚至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是昨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感觉对方很熟悉,甚至有一种忍不住亲近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缘分? 所以她昨天忍不住一直找他说话,今天还特意入宫来找他? 可侍卫好像不喜欢她,态度一直很冷淡。 裴央央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主动询问道:“我今天来找你,没有打扰到你吧?” 侍卫终于回神,微微摇头。 “我叫裴央央,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又没反应了。 裴央央想了想,问:“你可以把头盔摘下来,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吗?” 至少应该看到对方的模样吧? 他身上的盔甲这么厚,连脸都看不见,万一下次认错人了怎么办?或者连盔甲里换了人,她都不知道。 高大侍卫却瞬间警惕起来,迅速后退了一步,明显不想摘下头上的盔甲。 “抱歉。” 裴央央只好作罢。 难得遇到这样一个投缘的人,她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眼睛弯弯,笑着道:“那我们以后可以当朋友吗?” 说着,她试探伸出拳头,期待地看着他。 侍卫低头看着面前小小的拳头,并没有动。 “这是我们蹴鞠队的习惯,碰过拳,就是好朋友了。” 但其实并非所有人都要碰拳,只有关系好的才会这么做,和眼前的人只不过见过两次,连名字都不知道,可以说十分生疏,但裴央央心里就是有这种冲动。 想和他说话。 想和他交朋友。 那种亲近感推着她不断靠近。 碰一下吧。 侍卫盯着那个白白嫩嫩的小拳头,盔甲后的眉头拧紧,心中似乎天人交战,终于,他抬起自己穿着护甲的右手,轻轻地和她碰了一下拳。 一大一小的拳头,形成鲜明对比,一坚硬,一柔软。 裴央央刚要露出笑容,拳头轻轻相撞的触动却让她心头一颤,一种奇怪、却又十分熟悉的心悸感瞬间袭来,强烈到连指尖都不由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张覆面盔甲后的脸。 还是看不见一丝一毫,但是那种熟悉感变得更加强烈了。 慢慢收回手,放在身后,双手紧握在一起,眼里闪过无数想法。 高大的侍卫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直到过了一会儿,裴央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着问:“我已经很久没来御花园了,你可以跟我一起转转吗?”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她的声音变轻了一点,笑容僵硬了一点,放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了,但她掩饰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 侍卫朝她看来,轻轻点了一下头。 一个全副武装的高大侍卫,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一起走在皇宫的御花园中,本来应该是很奇异的画面,但此时看来却格外和谐。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全程都是裴央央在说,另一个人在听,偶尔给予点头或者摇头的回应。 时不时停下来观赏鲜花和树木,她看的时候,侍卫便站在一旁等着,不急不躁,不催促,也不会表现得不耐烦。 李公公站在御花园入口处,打发了两个路过的小太监离开,不让他们进去打扰。 “绕路吧,今天的御花园不能进去。” 小太监和李公公关系不错,好奇地问:“李公公,这御花园里怎么了?是修缮?还是出了什么事?” 李公公笑着道:“都不是,别问了,把话传下去,今天的御花园有贵客,谁也不能进,可别来这儿找不自在,要是冲撞了贵人,我可不负责。” 两个小太监更加疑惑。 要说大顺朝的贵人,除了皇亲国戚和外国使臣,也找不出其他了,可能让皇上这么看重,把整个御花园都给封了,却是完全想不到会是谁。 不过事关重大,小太监不敢再问,连连点头,转身离开时,眼尾余光扫过御花园,却只看到一个高大侍卫和一名娇俏少女。 女子弯腰赏花,站在她身后的侍卫抬手,无声地将她头顶的树枝拨开。 阳光隐隐绰绰,穿过树叶,落了两人一身碎金。 第128章 已经见过了 傍晚,裴央央照例由侍卫护送回家。 她下饺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裴府门口朝他摆了摆手,笑靥如花。 “谢谢你,再见。” 侍卫愣了一会儿,动作有些僵硬地也挥了挥手。 裴央央这才回家,走了几步,那种盘踞在心头一下午的心悸感才终于慢慢消退。 她松了一口气,抬起双手,掌心早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因为全程在压制身体的冲动,指尖嵌入掌心,留下了几个明显的痕迹。 随手搓了搓,直接抬脚去找大哥。 裴景舟正在处理公务,看见裴央央进来,微微一笑,问:“刚从宫里回来?” “嗯。” “今天怎么样?见到皇上了吗?” 裴央央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大哥,你经常入宫,应该对宫里的事情很清楚吧?你认不认识一个不会说话,个子很高的大内侍卫?” “不会说话?” 裴景舟皱起眉,思索了一会儿,道:“皇宫中那么多侍卫,我不可能全部都知道,不过如果他不会说话,那应该是不可能成为大内侍卫的。他不会说话,无法互换通报,不能汇报战况,这会造成很多不便,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个侍卫。” 裴央央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央央,难道你遇到了?” “嗯,见过两次,可能是我弄错了吧,是李公公带来的。” 闻言,裴景舟放了心。 李公公对皇上忠心耿耿,如果是他带来的,那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笑着询问道:“对了,央央,皇上今天怎么样?还在躲你吗?有没有见到他?” 裴央央不知想起什么,噘了噘嘴,有些不满道:“还在躲我。” 然后又笑了一下,表情变得得意起来。 “不过,我已经见到他了。” “见到了?!”裴景舟惊讶起身,再次将她上下仔细打量。“那你呢?现在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有没有吐?” “有一点,不过还好。我虽然见到了他,但只见到了一点点,没有见到全部,所以还能忍受。” 裴景舟听得满脸疑惑,什么叫只见到了一点?见皇上也能只见一点? 裴央央没有再解释,摆摆手。 “大哥,我先回去了,明天我还要入宫呢。” 说完,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另一边,侍卫依旧一言不发,和昨天一样护送裴央央回裴府,目送她进去之后,独自返回皇宫。 来到宫门时,李公公已早早等在这里,一见他回来,便弯腰行了一个礼,态度恭恭敬敬。 “参见皇上。” 身形高大的侍卫站定,左手轻轻握住腰间的佩刀,大马金刀,气势骇人,面对李公公的跪拜,他单手将头盔取下,露出一张裴央央再熟悉不过的脸。 “起来吧。” 随口一句,将手里的头盔丢过去, 然后大步流星朝里面走去。 谢凛刚送裴央央回来,深邃的五官看起来还是有些冷硬,但嘴角却微微扬起,明显心情不错。 李公公将头盔抱在怀里,觉得有点沉,难以想象皇上和裴小姐在御花园游玩了半天,身上的盔甲那么重,还有戴着沉甸甸的头盔,但他看起来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累。 他连忙跟上去。 “皇上,裴小姐没有发现您吧?” 谢凛走在前面,速度很快,一身铠甲衬得他意气风发,金属制成的盔甲相互碰撞,每一步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没有,你想的办法不错,有赏。” 听到最后两个字,李公公顿时乐开了花,上次皇上赏了他五百两黄金,不知道这次会有多少? “为皇上分忧,是奴才的分内之事。” 回到未央宫,谢凛换上常服,心情依旧不错,面前的桌上放着三个瓶子,一瓶白月散,两瓶金疮药,都是裴央央送给他的。 他还记得裴央央送他时,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距离那么近地和他说话,看着他,甚至拳头轻轻撞时的皮肤触碰,他都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待了一下午,裴央央也没有任何不适。 是因为隔着头盔,看不到脸吗? 没想到昨天的临时起意,竟然会带来这么大的好处。 李公公这时走进来,行了礼,看见皇上正对着桌上的瓶子傻笑。 “皇上,这是……” 谢凛嘴角的弧度扩大几分,拿起其中一个瓶子,笑着道:“这是央央今天送给朕的,她担心朕在宫中巡逻的时候遇到危险,当侍卫确实很容易受伤,下次可以试试这些伤药。” 李公公看着他高兴的样子,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提醒道:“可是皇上,您不是侍卫啊。” 昨天他提议让皇上假扮成侍卫送裴小姐回家,以解相思之苦,可他没想到,皇上怎么还扮侍卫扮上瘾了?一口一个侍卫怎么样怎么样,他还记得自己是皇上吗? 果然,李公公这话才刚说完,谢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李公公尽职尽责,再次提醒道:“皇上,您还是将这三瓶药收起来吧,若是叫人看见,传到裴小姐耳中,她就知道您的真实身份了。毕竟这是送给不会说话的侍卫的,不是送给皇上您的。” 他好心提醒,谢凛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漆黑的眸子冷得像结了冰。 “你是说,朕还比不上一个不会说话的侍卫?” 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仔细想想,央央给只见过一次的侍卫送东西,却还没有给他送过,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李公公吓得连忙解释道:“当然不是,皇上是天子,在裴小姐心里当然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那个不会说话的侍卫不就是皇上自己吗? 自己的醋也要吃? 可谢凛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好转,冷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微微眯起眼睛。 “李公公,朕已经很久没有砍人的脑袋了,你想试试吗?” 一阵澎湃杀意迎面扑来,吓得李公公连忙跪在地上。“求皇上饶命,奴才刚才失了智,糊涂了,求皇上开恩。” 谢凛冷哼一声,终是没有动刀,十分爱惜的拿起桌上的三瓶药,抬脚朝外面走去,只丢下一句话: “你的赏赐没了。” 李公公嘴角一沉,愁眉苦脸,刚才的欢喜全没了,心碎不已,却不能发作,还得跪下来谢恩。 “谢皇上开恩。” ————————————————— 谢凛:撤回一次打赏。 第129章 快吗?人头换的 裴央央第三天又去皇宫,还是找那名侍卫。 这次,竟然被拒绝了。 她刚要往里走,听见李公公的话,惊讶地停下步伐,转头看来。 “你说,他不在?” 李公公点头。“是的。” “我找的是侍卫,不是皇上。” 李公公:“裴小姐,侍卫也不在呢。” “他一个大内侍卫,不在皇宫,还能去哪儿?”裴央央不理解。 “因为临时有一个任务,那名侍卫已经被调遣到边关去了。” 裴央央一脸怀疑,眼睛盯着李公公,想从其中看出一点端倪来。 李公公微微垂眸,面上不动声色,脑海中却回想起刚才皇上吩咐他的话。 当时他刚得到裴小姐入宫的消息,不急不缓,四平八稳地来到未央宫,失去了那笔即将到手的赏赐,对他伤害很大。 冷静地通报完,请皇上定夺。 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入宫,是来找谁的?” 李公公答:“裴小姐让人通报的时候说,是来找那名不会说话的侍卫的。” 皇上又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来找朕的?” “回皇上,不是。” “那她有没有提到朕?” “回皇上,没有。” 谢凛再度陷入沉默,今天他沉默的次数尤其多。 最后他说道:“就说那个侍卫已经去了边关,回不来了,他已经不在皇宫。” “是,皇上。” 李公公行礼,起身准备退出去,刚走两步又被叫住。 “等等。” 谢凛微微皱眉,停顿片刻,语气莫名道:“告诉她,虽然侍卫不在,但朕在。” 这语气有点微妙,李公公想了想,问:“如果裴小姐听完,真的来找皇上了,怎么办?” “朕自会处理。” 谢凛淡淡丢出一句话,手背向外摆摆手,不再理会他。 “是,皇上。” 李公公躬身退出未央宫,正准备去宫门找裴央央,忽然有些好奇,若是裴小姐真的找来,皇上要怎么处理? 于是他后退半步,偷偷朝宫殿里看了一眼,正好瞧见皇上起身,走到纱幔后面看看,又走到书架后面看看,明显是在找待会儿躲藏的地方。 这就是皇上说的,自会处理? 这画面要是传出去,疯帝为了避开别人,天天往书架后面钻,谁信啊? 以前皇上如果想避开一个人,都是直接砍了那人的脑袋,人死了,自然就避开了,何必像现在这样费时费力? 李公公摇了摇头,这才来到宫门见裴央央。 此时见裴央央一脸怀疑,明显不相信侍卫已经被调去边关的说法,他又开口道:“裴小姐,虽然侍卫走了,但皇上今天却是在宫里的。” 裴央央愣了一下,没想到还能有意外收获。 “真的在宫里?” “真的。” “可是我上次来的时候,也说皇上在宫里,我等了一天也没看到,我这次进去,不会又看不到他吧?” “……” 李公公沉默了。 肯定是看不到的,估计皇上现在已经选好躲藏地点了,进去也只会扑个空。 裴央央转头看了看皇宫的方向,最终道:“我是来找侍卫的,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便要走。 李公公震惊地睁大眼睛。“您不去吗?” 她还以为裴央央听说皇上在宫里,一定会进去找人呢。 “不去了,反正也看不到。” 她摆摆手,连宫门都没进,直接坐上轿子走了。 李公公傻傻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神,回到未央宫。 一走进去,果然没看到皇上的身影。 “皇上?皇上?” 喊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 还躲着呢。 李公公:“皇上,您快出来吧,裴小姐没进宫,她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纱幔后走出来,眉心皱起。 “走了?你没有把朕的话告诉她吗?” “说了,奴才一五一十都说了,可是裴小姐说,她是来找那名侍卫的,人不在,所以就走了。” 谢凛眸色微沉,双唇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咬牙蹦出一句话:“她没说来找朕?” “裴小姐没说。” 皇上的脸色更黑了,整张脸阴沉沉的。 “朕知道了。” 说完,转身走到桌前,拿起桌上奏折看了一眼,不顺,丢到一旁。 又拿起下一本,不顺,又丢到一旁。 …… 一直翻到第四本,打开,是暗卫的汇报,满眼贪污受贿,证据确凿。 年轻的疯帝冷斥一声,将奏折往桌上一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把上面这些人的脑袋都给朕砍了!” 李公公浑身一抖,连头也不敢抬,连忙跪在地上。 “是,皇上。” 轻描淡写收割几个脑袋,谢凛的神色平和不少,拿起桌上的奏折,重新不急不缓地看起来,心情明显好多了。 李公公捧起圣旨,跪在地上,一点一点退出未央宫,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摸摸额头,竟已经出了一脑门子的细汗。 宝珠和翠玉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 “李公公,您没事吧?” 刚才她们只是待在外面,都能听到皇上大发雷霆。李公公平时对她们这些宫女太监都挺好的,就担心他会受牵连。 “没事,杂家没事。” 宝珠担心地问:“李公公,皇上刚才是生气了吗?” 听说皇上生气的时候最喜欢砍别人的头,她们就担心刚来未央宫没几天,皇上一个不高兴,把她们的头也给砍了。 李公公摆摆手,安慰眼前这两个新来的小宫女。 “不用担心,都过去了,皇上现在的心情还不错。” 闻言,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皇上的脾气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皇上不生气了就好,不生气就好。” 李公公看着他们,浅笑道:“快吗?十多颗人头换的。” 看到两个宫女明显僵住的神情,李公公淡定甩甩手中拂尘。 “好了,杂家现在要去砍头去了,十几颗人头,可有的忙了。” 说完,拿着圣旨轻飘飘离去,只剩下宝珠和翠玉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被吓得不敢动弹。 第130章 你看我值不值钱? 出了皇宫,裴央央没有马上回家。 左右今日无事,可以去鞠城看看,她已经很久没有去参加训练了,听崔玉芳说今天蹴鞠队刚好有训练。 从皇宫过去那边刚好有一条近路,比较偏僻,和轿夫吩咐了一声,裴央央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鞠球,一边朝外面看去。 她以前和孙氏来过这里几次,大多是冬季或者春季,最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孙氏便带她来这里施粥,接济穷苦百姓。 巷子周围一片低矮的房屋破落残败,远处架了一个粥棚,竟然也有人在施粥,好些百姓都在排队。 裴央央好奇地看去,只看到几个丫鬟和仆役打扮的人在忙碌着,看不出是谁家。 轿子穿过巷子,就快要走出这片区域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闯入视野。 甄云露纤细的身形十分好认,她一身素白,被几个人围堵在角落里。 “你这样的大小姐,身上只带这么点银子?不可能吧?快点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动手!” “没有银子,把你头上的发簪,手镯,只要是值钱的东西都可以,放心,我们拿了东西就放你走。” “反正你也是来施粥的,哥几个都吃不上饭了,拿你点东西,不过分吧?” …… 甄云露脸色煞白,身体蜷缩在角落,臂弯上还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馒头。她哆哆嗦嗦地把头上的发簪取下来,声音都快哭了。 “我身上只有这个……这个……其他什么也没有了。” 因为是来施粥的,她怕穿得太华丽贵重不够好,所以特意换了素雅的打扮,浑身上下的首饰只有这么一件,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堵住她的几人是经常在附近流窜的地痞流氓,站在最前面的男人一把夺过发簪,拿在手里看了看,满脸不屑,戾气更重。 “就这个?还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甄云露连忙摇头。“没有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呸!老子不信,我看你穿得这么好,身边还有丫鬟,能没有钱?你爹贪了那么多银子,我们这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兄弟们!给我搜!” 说着,一把按住甄云露的手,另外几人上前便要去扒她的衣服。 甄云露吓得发出一声尖叫,悲愤之余,眼底闪过一抹决绝,正要咬舌自尽,一道声音忽然从巷子口传来。 “你们看看我这个值不值钱?” 众人应声回头,一颗球迎面飞了过去。 嘭! 鞠球准确砸中正抓着甄云露的那人的脑袋,他手一松,直接摔倒在地,顿时气急败坏。 “是谁敢坏老子好事……”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颗球飞过来,嘭!砸中第二人。 甄云露睁开眼睛,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逆光站在巷子口,她手里拿着一颗鞠球,随意地抛起来又接住,气冲冲地看着那几个地痞流氓。 裴……央央? 她愣住,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见她,更没想到还会被她救。 “央央,快跑!” 没来得及多想,甄云露喊了一声。 裴央央朝她摆摆手,稍安勿躁,然后将手中的球高高抛起,再次凌空踢出,鞠球在空中画出一条直线,嘭地砸在第三个人身上。 “妈的!又来一个,她身上应该有不少银子!” “快上!她没有球了!” 几个人气急败坏地扑了过去。 裴央央不慌不忙。 “我是没有球了,但我有人啊。” 话音刚落,四个轿夫立即出现在她身后,各个人高马大,孔武有力。 这几天京城里不太平,裴央央两次遇到刺客,知道她要进宫,二哥特意帮她挑选了四名武功高强的侍卫,表面是轿夫,实则保护她的安全。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裴央央呵斥道:“把他们都抓起来,全部送去官府!” 四名轿夫齐声回应:“是,小姐!” 那几个地痞流氓平时也就敢在周围欺负一些没有反抗之力的老幼妇女,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扭头便要跑,可没跑出巷子,就被轿夫一手一个抓住,拧到了角落。 甄云露劫后余生,长长松了一口气,险些瘫软在地,被人一把扶住。 “甄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裴央央关心地询问道。 甄云露抬头看见她,心里的委屈和害怕瞬间涌出来,眼泪决堤,紧紧抱着她大哭起来。 “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裴央央以前每次见到甄云露的时候,她都是温婉的大家闺秀模样,第一次看到她这样不顾形象地大哭。 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甄云露哭得伤心,但就算这样,也是梨花带雨,让人心生怜惜。 不愧是京城中有名的大家闺秀,不止别人喜欢,裴央央看了也喜欢。 等她哭声渐小,情绪慢慢缓和下来,裴央央拉着她往外走,她个子比甄云露娇小一点,年纪也略小,此时却把人保护得很好,叮嘱道:“这片区域的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下次你过来至少要带五个侍卫才可以,而且千万不要落单。” 甄云露擦擦眼泪,对自己刚才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 “你对这里很熟悉吗?” “以前我和娘亲每年冬天都会过来施粥放粮,甄小姐今天也是来施粥的吗?”裴央央捡起她掉落在地的篮子,几个馒头掉出来沾了灰,擦干净又放回去。 甄云露愣了一下。“每年都来吗?” “对啊,这里虽然有地痞流氓,但也住着不少孩子和老人,京城冬天太累了,找不到吃的,我娘就会带我过来帮帮忙。” 她说得随意,却让甄云露更加羞愧。 她不好意思说,她其实是第一次来这里施粥,以前从未来过。而且就连她来施粥的原因,也是因为前段时间被皇上吓怕了,天天做噩梦,思来想去,才决定过来这里施粥,求个心安,以解梦魇。 她是带有目的的,不像裴央央。 “我……我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丫鬟和仆役都在那边施粥,我拿了几个馒头,想过来分发给其他人,就被他们拦住了。没想到我来做善事,竟然也会遇到危险。” 第131章 你有婚约吗? 甄云露话音刚落,被捆在角落的几个地痞立即开始卖惨求饶:“两位小姐,我们哥几个也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走上这条路的,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对啊,对啊,我们也吃不上饭,也饿着肚子,家里还有生病的八十岁老母,没有银子,怎么给她看病?” “你们锦衣玉食,不知道我们过得有多艰难,我们都是被迫的啊,不然谁会愿意来干这个?” …… 甄云露听得有些心软,看这几人的衣着确实破旧,也可能是真的走投无路。 转头朝裴央央看去,却见少女还尚有几分稚气的脸上丝毫没有动容。 “把这些人送去官府。” “央央,你还要治他们的罪吗?”甄云露惊呼一声。 “当然。” “可是,万一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呢?万一他们真的很可怜……” 看出她心里的动摇,裴央央却更加坚定道:“可怜也不能做坏事,既然已经做了,那就要付出代价。更何况,我只是将他们送到官府,如果他们真的冤枉,官府会放了他们。如果不是,官府会治他们的罪,放或不放,都不应该由我来决定。” 甄云露被这番话镇住,微微睁大眼睛,不住地看着裴央央的侧脸,仿佛直到现在才终于认识她一样。 她一直觉得,裴央央和自己一样,从小被家里人娇养长大,不谙世事,天真单纯,甚至因为自己年长几岁,甄云露自认自己比她要更成熟一些。 她也确实经常被人称赞蕙质兰心,知书达理,而裴央央每次出现都很跳脱,好像一直没长大。 直到现在,甄云露才发现,她差裴央央差得太远了。 谁说裴家三小姐顽皮淘气、少不更事的? 几个地痞见卖惨求饶失败,全部没了动静,蔫头巴脑地不说话了。 甄云露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个鞠球,刚才裴央央就是用这些球,把那些地痞打退的。 “央央,你会蹴鞠?” “我刚从皇宫出来,本来打算从这条小路直接去鞠城训练的,过段时间有个女子蹴鞠比赛,我是队员。” 她微微挺起胸膛,为自己是蹴鞠队的一员而骄傲。 “难怪你刚才那么厉害!” 甄云露看着手里的鞠球,她以前曾经见别人玩过这个,但家里人说蹴鞠不是大家闺秀应该做的事情,所以从不让她触碰,再加上她身体不好,连跑两步都会大喘气,更不能蹴鞠了。 想到刚才裴央央矫健的身姿,她眼中不由流露出羡慕的神色,旋即突然反应过来。 “等等,你刚才去皇宫了?你……你不怕吗?”她睁大眼睛,一脸惊恐地说。 裴央央不解。 “怕什么?” “皇上啊,他……他之前做了那种事情……” 甄云露光是回想,都觉得害怕。 当初她被叫到皇宫,差点死在皇上手中,吓得她整整半个月没出门,但裴央央这才过去几天,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受影响了。 她经历的可是比自己当初更恐怖的事情! 明明上次去见她的时候,她还脸色惨白,光是听到“皇上”这两个字就浑身发抖。 裴央央莞尔,抬手露出手腕上的檀木手串。“可能是因为你给我的手串很管用吧,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而且我今天入宫也没看到皇上。” 对方一直在躲她! 而且现在连最后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她气得暗暗咬牙,把谢凛从心里拉出来又骂了一遍。 甄云露看着她气冲冲的样子,却还以为她是在庆幸没见到皇上,觉得她还在惧怕皇上,也许这次她入宫也是自己当初一样,一时间,她看向裴央央的眼中多了几分怜惜。 毕竟经历了那样的事,谁能不怕呢? 她目光柔和了几分,轻声道:“那串檀木珠手串是我从灵云寺求来的,听说见空大师特意开过光,很灵验,你要是喜欢,下次我们一起去灵云寺再求。” “好啊,我也很久没去看看见空大师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见空大师的话让她心里留下了一些疑惑,她一直想再去问问。 甄云露也想起上次在灵云寺见面时的场景,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心中有些羞愧。 “央央,上次在灵云寺的时候……对不起。” 裴央央疑惑看来。 甄云露道:“从小,我爹和娘亲就告诉我,皇上和我们甄家有约定,会许诺甄家一个皇后之位,我是家里的独女,皇后之位理应是我的,我也一直这样觉得。后来看到你,知道了你和皇上之间的事,我有点担心。那天我是故意去灵云寺找你的,故意让你知道皇上和甄家的约定,希望你能知难而退。” 她越说越难堪,感觉自惭形秽。 裴央央坦率笑道:“没关系,其实,我也能猜到你的目的。” 那天的事情太巧了,甄云露和丫鬟的对话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她怎么听不出来? 只是闺中女子的一点小小心机,她本来也不放在心上,更何况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见她真的不在意,甄云露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从小到大,耍小心机也就那么一回,回来后就一直后悔不已,暗自鄙夷,此时听到裴央央的话,才终于放心下来,高兴地拉起她的手。 “你放心,我现在已经不敢再想皇后之位了。” 确实是不敢了。 皇上那样恐怖,她现在连看到他都觉得害怕,要是真的入了宫,早晚会死在他手上。 如今皇上看不上她,她倒是还挺庆幸的,可是受苦的就变成裴央央了。 甄云露转头看向身边笑容明媚的少女,忧心忡忡。 这么美好的女子,理应有个良配才美。 她抿了抿唇,问:“央央,你有婚约吗?” 裴央央不明所以,实话实说。 “没有啊。” 甄云露松了一口气,微微点头,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 第132章 开门!我回来了! 裴央央将几个鞠球收进轿子里,回头见她还站在原地。 “你现在要回家了吗?” “嗯,粥都已经发放完了,我现在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做。” 她被刚才的事情吓坏了,不敢再继续待在这里。 裴央央颔首,突然思绪一动。“你想去鞠城看我们蹴鞠吗?” 甄云露惊讶地抬头,眼里流露出明显的雀跃和期待。 “我可以去吗?” 裴央央笑着伸手把她拉上轿子。 “当然,你是我们的第一个观众。” 到鞠城的时候,其他人都在训练。 崔玉芳有些担心地跑过来。 “你不在家里多休息一阵了吗?距离比赛还有一段时间,你不用这么早过来的。” 裴家寿宴那天,崔玉芳虽然也到场祝贺,到离开得很早,后续裴央央被绑架的时候,她并不在现场,后面她来探望过裴央央好几次,为了让她尽快好起来,直接把蹴鞠搬到裴家院子里。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也是蹴鞠队的一员,为了比赛,当然要过来一起训练。而且我今天还带了一个朋友过来,她对蹴鞠也很感兴趣。” 裴央央指了指身边的人。 甄云露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好奇地左右张望,她是大家闺秀,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站在那里也是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当看到几名女子紧身的穿着时,脸上不由一热,害羞地低下了头。 “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崔玉芳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甄云露的父亲甄开泰身为右相,又是三朝元老,仗着自己的身份,几十年来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更是以自己为中心,在朝廷中培养出一众党羽,狼狈为奸,是大顺根深蒂固的毒瘤,这些都不是秘密。 崔玉芳的父亲和裴鸿同属一派,自然也对甄家人不满。 裴央央看着不远处正在好奇张望,想靠近却又不敢的甄云露,道:“我觉得她和她爹应当不一样,更何况只是蹴鞠,就当我们的第一个观众好了。” 崔玉芳无奈,但依旧不放心道:“我待会儿会一直盯着她的,如果她敢做什么坏事,我马上把她丢出去!” “好好好。” 裴央央笑着答应,走过去叫住甄云露。 “想不想试一试?” 甄云露一脸惊慌。“不行不行,我不行的。” “你想试就试,不想也没关系,反正只是踢一脚。” 说着,裴央央将鞠球放在她脚边。 甄云露一手挽袖,一手掩唇,睁大眼睛看着脚下的球,犹豫片刻,终于抬起右脚,用尽全力向前一踢。 嘭! 球没踢到,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地向后摔在了地上。 周围寂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在场都是蹴鞠技术不错的人,平时横冲直撞,又跑又跳,第一次看到甄云露这样的大家闺秀蹴鞠,都觉得有趣。 甄云露坐在地上,脸颊涨红,怕别人嘲笑她,不敢抬头,甚至有些后悔今天贸然过来。 正纠结懊恼的时候,蹴鞠队的众人纷纷围了过来,朝她伸出手。 “怎么样?帅疼了吧?我第一次蹴鞠的时候,摔得比你还惨呢!” “刚才你的重心不对,来,再试一次。” “你腿这么长,很适合蹴鞠啊!” …… 她们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虽然脸上在笑,却并不是嘲笑,只是觉得开心。 甄云露看着他们,心里的阴霾慢慢散去,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谢谢……” 她声音小小的,开始在她们的指导下,重新踢了一次,鞠球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竟直接飞入球框。 “成功了!” “第一次踢就进了!厉害啊!” 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冲过来和她击掌,有的笑着跑过去捡球,欢笑声感染着甄云露,也一起笑起来。 裴央央见她和其他人渐渐融洽,目光在整个鞠城找了一圈。 “今天蓝老板没来吗?” 崔玉芳摇头。“他已经三天没来了,好像是身体不舒服。” “生病了?还是……” 三天前? 那不就是上次她被刺客追杀,躲进青溪馆,被他救下的时候吗? 那个眼角有疤的刺客到现在也没有被抓住,难道他发现被骗,后来又去找蓝卿尘的麻烦了? 否则以蓝卿尘的性格,不会这么长时间不过来这里。 裴央央有些担心,等训练一结束,送甄云露回家后,她又来到青溪馆外,现在是下午,青溪馆应该做酒楼生意,可现在竟然大门紧闭。 “蓝老板?蓝老板?” 她上前敲门,喊了两声,才终于有一个店小二过来应门,得知她要找蓝卿尘,匆匆跑上楼。 过了一会儿,蓝卿尘姗姗走下楼,蓝色外衫披在身上,发丝垂下来,浅笑着斜靠门扉,看起来有些憔悴。 “仙女姑娘,是来吃饭的吗?还是说,有什么我能……咳咳…能帮忙的地方?” 裴央央没想到他的情况会这么糟糕。 “你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刺客来找你的麻烦?他把你打伤了?严不严重?”她着急询问,眼神关切。 蓝卿尘先是一怔,然后剧烈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加惨白,笑容却反而扩大了几分,淡然道:“只是偶感风寒,这几日闭店修养,不碍事。” 裴央央并没有放松下来。 “看过大夫了吗?现在都已经入夏了,怎么会突然得了风寒呢?” 她提起裙摆,跨步走进店里,见里面空空荡荡,十分冷清。 “店里其他人呢?” 蓝卿尘依旧倚在门上,含笑看着她着急的样子,语气随意。 “放了他们几天假,都回家了。” 裴央央看着一脸淡然,并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蓝卿尘,双眉蹙起,忽然道:“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便迅速离开了青溪馆。 蓝卿尘刚想邀请她进去坐坐,话还没说出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垂下的眼眸中多了几分黯淡。 还是走了吗? 也好,以现在的情况,她还是少来这里比较好。 他无奈地苦笑一声,又忍不住低咳几声,拉开衣领,能清晰地看到胸口和肩膀处一片淤青,是上次被毒牙踢过的地方。 虽然那天已经很小心,用真气护住五脏六腑,但对方那两脚根本没有受力,怕是伤到了骨头。 蓝卿尘轻轻关门,准备上楼继续休息,没想到身后再次传来敲门声。 “蓝老板,蓝老板,开门,我回来了!” 第133章 要去相亲了? 又是裴央央的声音。 他惊讶地重新打开门,见裴央央站在门外,额头带着晶莹的汗珠。 身后站着一个背药香的老者,是在街尾开医馆的许郎中,年纪已经很大了,长长的胡须垂到胸口,平时温文儒雅,走路都不急不缓,现在却气喘吁吁,胡子也乱了,帽子也歪了,气鼓鼓地瞪着裴央央,明显是被强行拉着一路跑过来的。 裴央央:“蓝老板,我给你请了一位大夫人,让他帮你看看,风寒可大可小,不能大意。” 蓝卿尘微微张着嘴,看着眼前的两人,目光更多落在裴央央身上,良久。 他没有生病。 就算请了郎中也没用。 许郎中医术不错,一把脉就能看出端倪。 他奉命以青溪馆老板的身份潜藏在这里,青溪馆的老板,应该左右逢源,应该笑脸相迎,更应该手无缚鸡之力。 他看着裴央央关切且真挚的目光,嘴巴张了张,最终缓缓点头。 “那就麻烦了。” 许郎中捋捋胡子,一直在抱怨自己一把骨头快散架了,还要被拉着跑,嘴里嘀咕,一边将手搭在蓝卿尘的手腕上,感受到脉象,脸色倏地一变,惊讶地朝他看去,嘴里的抱怨声也停了。 脉象虚浮,明显有伤在身,内里却又十分强劲霸道,说明此人内力雄厚,武功高深。 但徐郎中的医馆和青溪馆同在一条街上,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知道他竟然还会武功! “你这个脉象……你这……” 裴央央:“大夫,他怎么了?病得严不严重?” 许大夫刚要开口,抬头对上蓝卿尘的目光,对方很轻地冲他摇了摇头。 蓝卿尘:“大夫,我这风寒已经三天了,应该快好了吧?” 许大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缓缓叹气。 “嗯,差不多了,我这就给你开一张方子,你拿去抓药,多少能缓解你现在的情况。” 他迅速拿起毛笔,写好方子,郑重递过去。 蓝卿尘接过来垂眸一看,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他以前经常受伤,久病成医,这方子上写的并非是风寒药,而是用来治疗内伤的。 他收起药方,语气郑重。 “多谢。” 送许郎中离开后,蓝卿尘朝裴央央摊开手,语气轻松。 “看吧,早说了我没事啊,很快就跑,你还让许郎中跑一趟,他老人家帽子都跑歪了,回去估计得歇很久才能缓过来。” “我怕你是因为我,上次唐突找你帮忙,万一那个人因此记恨上你,徇私报复,到时候会连累了你。” 那些刺客穷凶极恶,怎么看都不像会轻易罢手的人,就怕会因此迁怒无辜的人。 蓝卿尘莞尔,反问:“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啊。” “既然是朋友,就不用想太多。是我自己要帮你的,更何况那个刺客笨得很,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我骗了他,从来没有找过我的麻烦。” 他语气笃定,裴央央这才放心,再次叮嘱道:“那就好,如果他来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 离开青溪馆,回到裴府的时候将近黄昏。 裴央央前脚刚进去,后脚就有人送来一封信和一张请柬。 “是甄府送来的,点名要给三小姐。”管家说道。 甄云露在信中说,过两天京城中有一个聚会,想邀请她一起参加,连请柬也帮她准备好了。 红色的封面上绘制着精美的合欢花,一湖绿水,几只鸳鸯悠然徜徉。 “明天的品茶会……没想到京城中还有这种聚会。” 裴央央从以前就喜欢参加各种聚会,春日赏花,夏天观林,秋天赏月,冬日看雪,各式各样的宴会,她都去过,却还是第一次听说品茶宴。 管家解释道:“京城中的年轻男女倒是经常举办品茶宴,每年都有不少。” 她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好玩吗?热不热闹?” 管家浅笑道:“这么多年纪相仿的公子小姐聚在一起,自然是热闹的。” “好,那我也去看看。” 管家却是脸色微变,神色有些奇怪。“小姐,您要去参加……这个宴会?” “我去凑凑热闹,甄姐姐第一次约我,不能扫了她的兴。”裴央央拿着请柬,一边往卧房走,一边嘀咕:“这么好玩的宴会,奇怪,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哥哥提起过?有好玩的居然不带我。” 管家又仔细看了一遍请柬的封面,上面确实印着合欢花和鸳鸯,心里咯噔一下。 大公子和二公子应该不是故意不带三小姐去参加品茶会,而是他们自己也没去过! 合欢花…… 鸳鸯……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品茶宴就是变相的相亲宴! 适龄的少男少女汇聚一堂,吟诗赏花,附庸风雅,明为品茶,实则联谊,听闻京城中就有不少夫妻是在品茶宴中结识的。 可是这些,小姐知道吗? 第二天,裴央央早早出发,来到请柬上写的地方。 这里是一处江南风格的园林,孙氏的娘家在江南,裴央央小时候曾随她一起回乡省亲,见过不少那边的园林风光,没想到在京城竟然也有。 她才刚进门,远远便听见里面有欢笑声传来,走过一片假山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十多个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正在池塘边、凉亭里有说有笑,十分热闹。 有她以前见过的官家小姐、富商公子,还有一些脸生的面孔,甄云露坐在凉亭中,正在与人说话,看见裴央央就连忙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十分高兴。 “央央,你来了!我之前还担心你不肯来呢。” 裴家人从裴景舟、裴无风到裴央央,从来不参加这样的联谊聚会,她把请柬寄过去的时候还有些担心,没想到真能在这里见到她。 “这么好玩的宴会,我当然会来,甄姐姐,你们在宴会上都品什么茶?玩什么游戏?” 裴央央好奇地四处张望,却见偌大的园林里根本没什么游戏,没有放风筝,也没有蹴鞠和投壶,什么都不玩,这个宴会到底是干什么的? “那些待会儿再说,我带你去看更好玩的。” 第134章 一拍即合 甄云露拉起她便往里走,一直走到凉亭中,几个年轻男子正在对弈,只两个是熟面孔,其他人裴央央都不认识。 “和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左相家的千金,裴央央,你们之前应当听过的。”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来,视线落在裴央央身上,有好奇、有惊讶,也有惊艳。 啪嗒。 一名白衣男子手中的棋子掉在桌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裴央央,慌忙起身走过来。 “听过,听过,死而复生,仙女下凡,没想到说得一点也不假,姐姐当真是……仙女。” 甄云露浅浅一笑,低声道:“这位是杨小武杨公子,今日品茶会的园林便是他家的。” 杨小武看着应该比裴央央大几岁,个子又高又壮,腰上的玉珏就有四个,一起身,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就连身上的衣衫布料都镶嵌着金丝,能在北方将南方园林养得这么好,果然家底雄厚。 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憨傻,呆愣愣的,说话更是直白,如果换做其他闺中女子会觉得害羞,但裴央央十分坦然。 仙女姑娘什么的,她以前听到也会觉得不好意思,但蓝卿尘每次都这么叫,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只大大方方点头问好。 “杨公子好,各位好。” 杨小武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眼睛都在发光。 裴央央全看不见,视线一直在到处寻找,甄云露说的更好玩的在哪儿呢?她怎么没看到? 甄云露又将在场其他人都介绍了一遍,道:“央央,你先在这里和大家说说话,我去泡茶。” 裴央央根本没来得及拒绝,眼睁睁看着她和丫鬟一起离开,收回目光,见凉亭中所有人都盯着自己。 “你们……有事?” “裴小姐,你真的是死了之后,又重新复活的吗?” “裴小姐,死是什么样的?” “裴小姐,在过去五年中,你有感觉吗?身体会不会腐烂?” “你家人或者你做了什么,才让你死而复生的?” ……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裴央央死而复生,从恶鬼索命一朝变成大顺祥瑞,他们心中早有疑问,但一直无法询问,今天总算找到了机会。 家人和谢凛很少向她询问这些问题,怕她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 她被这热情逼得后退半步,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你们真的想知道?” 众人忙不迭点头。 裴央央露出一个唬人的笑容,抬起手,用阴森森的语气说道:“我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那天晚上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棺材里,只好这样一点、一点地爬了出来!你们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我身上这些肉都是新长出来的,一到晚上,就会……” “就会什么?” 等众人好奇地凑过来,她突然抬起手,大喊一声:“我就会……哇!” “啊啊!!!” 把所有人吓得惊声尖叫,她却高兴地笑起来。 众人才这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拍拍胸口,道:“我看你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什么鬼啊神啊,也许只是以讹传讹。” “这可是皇上亲口圣谕,难道还能有假?裴小姐,都说你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是真的吗?” 眼看他们又要开始询问,裴央央正打算拒绝,杨小武站出来将众人拦住。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问了,姐姐应该休息了。”他说着,搬来一把椅子让裴央央坐下,看着她白皙的手,忧心忡忡地说:“新长出来的肉娇嫩,别累坏了。” 他还真信了? 众人纷纷笑起来。 “杨兄,裴小姐刚才是说笑呢,你怎么还真相信了?” “真的假的都分不清,真是可笑。” “听闻首富杨家的公子脑子有点问题,好像是真的。” “真是可惜,偌大的家业,便宜了一个傻子。” …… 他们当着杨小武的面,笑声议论着。 杨小武正在乐呵呵地搬椅子,似乎根本没听见他们的声音,或者听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裴央央皱起眉,目光落在杨小武身上,从刚才的接触来看,对方确实不似正常人,可当着他的面议论也太过分了,更何况今日的宴会还是他主办的。 另一边,杨小武用自己镶嵌金丝、价值连城的衣服擦了擦椅子,笑呵呵地看着她。 “姐姐,你坐。” 裴央央和这些人不熟,本来无意和他们多聊,此时看到他干净的眼睛,还是坐了下来。 “谢谢。” 又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可以告诉你。” 像刚才那样,很多人都很好奇她死而复生的经历。 却没想到,杨小武摇了摇头。 “不问。上次我不小心切到手,流了好多血,好疼好疼。姐姐死掉的时候一定比我更疼,我不问。” 他捂着自己右手受伤的地方,想起当时的感觉,眼泪汪汪的,明明个子比裴央央高了一个头,五大三粗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却像个孩子。 裴央央愣住,目光更柔和了一些。 “谢谢你。” “杨公子,今天的品茶会上有游戏吗?放风筝、投壶、蹴鞠,都安排在什么地方?我找了一圈也没看见。” 杨小武的眼睛一会儿发亮,一会儿黯淡,失落道:“这些我也想玩,但他们说这些都是小孩子玩的,真正的世家公子小姐不玩这些,所以不让我弄。” 站在对面的世家公子们听到这些游戏,也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京城的权贵喜欢附庸风雅,下棋、品茶、吟诗作对,对这些孩子气的游戏根本看不上。 裴央央扬起眉,对杨小武道:“谁说的?我也喜欢玩这些,下次你如果再办宴会,安排了这些游戏,我一定来。” 杨小武整张脸都亮起来,激动地点头。 “好!姐姐,到时候我一定找一个很大的院子,把所有游戏都安排进去,还有杂耍和戏台,想要什么都有!” “那肯定很热闹!” “肯定!” 两人一拍即合,说得有来有往,甄云露回来的时候,凉亭中的气氛有些奇怪。 这些人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身份和样貌都不俗的年轻公子,可他们现在却只站在凉亭一角,皱着眉,十分沉默,反而是她最没有想到的杨小武和裴央央聊得很好。 “大家聊得怎么样?都认识了吗?” 第135章 别喜欢他 “认识了,认识得很清楚。” 裴央央看了对面的几人一眼,拿起刚泡好的新茶喝了一口,笑道:“确实是好茶,不过这里还是不太适合我,甄姐姐,我先走了。” 说完便起身离开。 甄云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放下东西追出去。 “央央,出什么事了?” 裴央央无奈道:“甄姐姐,你说这个品茶会上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可刚才我找了一圈,一个游戏也没有。而且今天来的那些人,我也和他们谈不来,还不如早早回家。” 甄云露惊讶道:“品茶会上本来就没有游戏啊,无论是蹴鞠还是投壶,都容易出汗,要是给对方留下坏印象就不好了。” “没有游戏?那有什么好玩的?” “饮茶下棋,听风赏雨,还能结识很多人,若是……若是遇到心怡的男子,也可以赠送书信、手帕,成就一桩美好姻缘。”她说到后面,脸颊泛起红晕,害羞得声音小了很多。 裴央央越听越震惊。“等等,你说的这个好像是联谊相亲吧?” “就是联谊啊。”甄云露肯定地回答,看到她震惊的表情,道:“我给你的请柬上绘有合欢花和鸳鸯图案,就是联谊的标志,央央,你不知道吗?” 裴央央目瞪口呆,再次摇头。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她根本没注意信封上绘的是什么花纹,更不知道这些花纹的特殊寓意。 难怪刚才在凉亭的时候,她看到院子里有好几对男女,成双成对的,原来是自己误入了他们的约会场所。 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参加了什么活动,裴央央脸上一热。 “你怎么突然带我来这种宴会?” 甄云露道:“我之前听你说尚未婚配,就想着带你过来看看,也许能遇到喜欢的人,其实这品茶会我也是第一次来。” 她还有别的目的。 谁都看得出来,皇上十分在意裴央央,以前甄云露志在后位,把裴央央当做对手,后来看清皇上疯狂的本性后,她反而开始同情裴央央。 这么好的女子被一个疯子盯上,若是入了宫,不知会被折磨成什么样? 到时候皇上一个不高兴,将她赐死,又该怎么办? 甄云露心疼,尤其在昨天被裴央央救过一次之后,更为她不平了,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品茶会,希望她能早日找到自己心仪的男子,定下婚约,或许就能逃离皇上的魔爪。 但是看刚才的样子,似乎有点不尽人意。 两人一边走,刚走到门口,杨小武急匆匆追了出来,身上的琳琅玉珏叮叮当当作响,气喘吁吁地跑到裴央央面前。 “姐姐,说好了,下次你一定要来啊!” 裴央央笑着点头。“一定。” 一旁的甄云露看看杨小武,又看看裴央央,若有所思,等到回去的路上,她才开口道:“那位杨公子的父亲以前是江南首富,前几个月才举家搬到京城,家中只有他一个独子,很受宠爱。为了融入京城的圈子,他每隔几日就会举办各种宴会,刚开始大家还卖几分面子,后来就发现了他的情况。那些人羡慕杨家的财力,经常占他的便宜,却又在私下笑话他。” “央央,你觉得他如何?” 裴央央实话实说:“天真单纯,和在场其他人比起来,我反而更喜欢他一些。” 甄云露听得认真,点点头。 “我知道了。” “……” 裴央央问:“你知道什么了?” 甄云露笑着道:“我会继续带你参加更多的宴会,争取早日帮你找到如意郎君!” “不用了,不用了。我虽然很喜欢参加宴会,但这种除外,我目前还没有那种想法。” 她来之前并不知道今日的品茶会是联谊,是为了寻觅良人,否则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来的。 甄云露有些不解。 “为什么?京城中的女子,从12岁起就开始寻觅良人了,若是找不到心仪的男子,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时候恐怕更加不妥。” 裴家在姻缘方面十分开明,娘亲说过,既是相伴一生,那必须自己喜欢,所以虽然从以前就有不少人上门提亲,无论是两位哥哥还是裴央央,爹娘都让他们自己做决定,从不干涉,甄云露担忧的情况不会出现。 不过…… 裴央央脸上一热,说:“我不用找,我……应该是有喜欢的人的。” “应该?” 喜欢就喜欢,怎么还有应该的说法? “嗯。” 应该。 等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所以甄姐姐,你以后不用再帮我安排这样的宴会了,当然,有其他活动,你一样可以再来约我。” “既然如此,那好吧。”甄云露见她态度坚定,只好放弃,拉起裴央央的手,真心祝福道:“希望你能早日和如意郎君结下良缘,逃离皇上的魔爪。” “呃……” 裴央央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目送甄云露离开后,才坐上马车回裴府。 一进门,就看到家里人都在前厅,或坐或站,神色焦急,一看见她进来,立即起身。 “央央,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去参加那个……品茶会,感觉怎么样?里面的人有没有感兴趣的?” 爹娘和两个哥哥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自从知道她要去参加品茶会,裴家所有人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既希望裴央央能遇到自己的如意郎君,又不希望她嫁出去,人才刚刚失而复得,他们实在舍不得。 裴央央摇头。“不好玩,什么游戏也没有。” “人呢?别光玩游戏啊。”裴无风追问。 “人?没注意,不过他家的园林挺好看的,娘,听说杨家也是从江南来的,他家的园林和以前我在南方看到的一模一样,下次如果还有宴会,我带您一起去!” 娘亲离开江南太久,若是看到家乡的景色,睹物思人,肯定心中欢喜。 裴央央兴冲冲地计划着,说完,却见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表情奇怪地看着她。 “怎么了?那园林真的很好看,爹,大哥,二哥,到时候你们也一起去看!” 裴景舟:“央央,你是说,下次联谊,你要带我们全家一起去?” 裴无风:“这是联谊?还是全家春游啊?” 裴鸿:“罢了罢了,孩子还小,看园林就看园林吧,摆在那儿不就是让人看的吗?” 孙氏拉起裴央央的手,暖心道:“知道你心疼娘,不过你今日只看了园林,没看人?” “我和他们处不来,只有今日办品茶会的杨小武杨公子还不错,我已经和他约好了,下次他若是还举办聚会,我会去参加。” 听见这话,所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裴央央:“爹娘,哥哥,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房了。” 孙氏笑了笑,目送她离开,然后才扭头询问:“这个杨小武是谁?” 裴鸿:“不清楚,没听说过。” 裴景舟:“京城中姓杨的人家不少,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位?难不成,央央喜欢上他了?” 裴无风:“我这就去调查!” 用完晚饭,裴央央回房写给舅舅的信,让月莹送出去,然后又练习了一会儿蹴鞠,直到夜深才终于睡下。 一觉安眠,她睡得很熟,隐约感觉有夜风吹进来,但很快又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裴央央睡醒,第一时间查看窗户,见关得好好的,起身准备唤月莹,忽然看见桌上多了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笔走龙蛇写着四个字: 别喜欢他 第136章 他来了 月莹端着热水走进卧房,看见裴央央已经起了,手里捧着一张纸坐在窗边,正低头仔细看着,乌黑的发丝瀑布般垂下来,勾勒着姣好的脸庞。 “小姐,您在看什么呢?” 裴央央收起手中的信纸,整齐叠好,放进梳妆柜里,问:“月莹,你有没有听说昨天晚上有人闯入?” “有人闯入?!是小偷?还是刺客?我刚刚从前院过来,老爷、夫人还有两位少爷都在,没听他们说起啊,小姐,您是怎么知道的?” “那家里今天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月莹摇了摇头,然后忽然想起来,连忙道:“小姐,外面有人找您,带了好多东西过来,说是、说是来找您做游戏,看着奇奇怪怪的。” 裴央央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起身。 “快,为我梳妆。” 换好衣服,来到前厅,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琳琅玉珏碰撞发出的声音,叮叮当当,裴央央会心一笑走进去。 “小武,你找我?” 杨小武眼睛一亮,倏地站起身,她这时才看到他怀里抱满东西。 “姐姐,我带了好多玩具,这些都是我喜欢的,都给你!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部都送给你!” 他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地递过来,拨浪鼓、花瓶、蛐蛐、扇子、鲁班锁、七巧板……种类繁多,都是时下小孩子喜欢玩的,但做工和用料却一点也不简单,不是金,就是玉,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裴央央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猝不及防。 “这些都是你喜欢的玩具,为什么要送给我?” 杨小武双手交握,手指纠结地缠绕在一起,期待又紧张地问:“我送给你,你能不能陪我玩?” 他解释道:“我来到这里之后找过很多人,可是他们都不和我玩,你以后跟我一起玩,好不好?” 杨小武以前在江南的时候尚有几个玩伴,都是邻居家孩子,来到这里之后就变了。 京城中人最讲究礼数,那些公子少爷自视甚高,喜欢附庸风雅,自然不会和他一起玩弄这些东西,少不得还要鄙夷斥责一番。 直到昨日遇见裴央央,杨小武回家想了半夜,决定最后再试一次,若是连这个姐姐都不愿意和他一起玩,那他就把这些玩具都收起来,再也不玩。 杨小武生得高大,比裴央央还要大上几岁,因为幼时生病烧坏了脑子,从那之后就一直憨憨傻傻,此时他低着头,一脸紧张地看着她,眼底分明是对那些心爱玩具的不舍,却还是坚定地塞进她手里。 裴央央心中触动。 她刚接触蹴鞠的时候,很多闺中女子也不愿和她来往,找了很久,她才终于找到崔玉芳这个同好。 “你不用给我这些玩具,我也会和你玩的。” 杨小武瞬间激动起来。 “真的吗?真的和我玩吗?” 裴央央拿起其中一个球在手里抛来抛去,浅笑问:“当然,你现在想玩吗?” “想!” 两人来到后院,玩了一会儿蹴鞠,又开始斗蛐蛐, 自从搬来京城之后,杨小武第一次玩得这么开心,乐不思蜀,直到肚子叫了两声,才发现已经到中午了。 他摸了摸肚子。 “姐姐,饿了。” 裴央央将手中的九连环递给他,起身道:“你先在这儿玩,我去看看午膳好了没有。” “谢谢姐姐。” 裴央央离开后,杨小武独自坐在地上,聚精会神地解九连环,但折腾了半天,还是不得其法。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抬脚走进书房。 “姐姐,你就回……” 杨小武惊喜地抬头,话刚说到一半,看见来人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疑惑问: “你是谁?” —— 裴央央先去膳堂看了看,见午膳还要等一会儿,干脆拿了两碟点心,让杨小武先垫垫肚子。 回到书房的时候,见杨小武坐在地上,也不玩游戏了,双手环胸,眉头紧锁地看着地上的玩具。 “小武,你怎么了?” 杨小武立即拉她过来,指着地上的九连环。“姐姐,刚才那个哥哥,好厉害啊……他只是随便弄了两下,就把这个解开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羡慕。 地上,离开前裴央央特意留给他的九连环,果然已经被解开了。 是大哥解的? 还是二哥? “那个人除了帮你解开九连环,还说什么了吗?” 杨小武皱起眉,努力地思考着,开始怀疑刚才裴央央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时裴央央前脚刚走,后脚,那个一身黑衣的大哥哥就走进来。 第137章 不许喜欢他 男人站在杨小武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目光冰冷,脸色阴沉。 杨小武抬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眼睛看酸了,脖子也抬酸了。对方的眼神很凶,他其实有点害怕,但对方长得也很好看,所以杨小武主动开口发出邀请:“大哥哥,你也要玩吗?” 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九连环递过去。 这副九连环他已经玩了很久,却还是不得章法,不仅没解开,反而看起来更乱了。 男人瞥了一眼,纡尊降贵蹲下来,接过那副九连环,修长的手指轻轻不急不缓地拨动上面的锁扣,感觉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些难倒杨小武大半天的锁扣竟然就被他轻松解开了。 杨小武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相信,连嘴巴都张大了。 对方将九连环重新放在他手中,同时说了一句话:“离她远点。” “再缠着她,你不会有好果子吃。” “或者,你想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想清楚。” 留下这番话,男人直接转身离去,仿佛从未来过。 此时,面对裴央央的询问,杨小武努力回想。 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解开的九连环上,根本没注意大哥哥叽里咕噜都说了些什么,只能勉强回忆起一些片段。 好果子…… 吃…… 消失…… 啪! 杨小武双手一合掌,眼睛亮晶晶的,想起来了! “大哥哥说,要给我好吃的果子!” “大哥哥还说,他要和我玩捉迷藏!” “大哥哥真好!” 裴央央听完更加疑惑。“他真这么说呢?” 其实刚才听杨小武说,有穿黑衣服的人来过之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谢凛,可是听完刚才的描述,她又不确定了。 谢凛要给杨小武吃果子,还要和他玩捉迷藏? 这实在太不像他了。 难道自己猜错了? “小武,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杨小武信誓旦旦的点头,然后指着自己的脸,开始描述刚才那个人的长相。“我记得他长了两只眼睛,还有一个鼻子,对了,他还有两只耳朵,姐姐,你知道他是谁了吗?” 裴央央:“……” 拍拍他的头。 “小武,你描述得很好,下次不许描述了。”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她拿出带来的两碟点心。 “先吃点心吧,待会儿就能用午膳了。” “谢谢姐姐!” 杨小武两只手一手拿一块,开心地坐在地上吃起来,早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 杨小武在裴家足足玩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裴景舟和裴无风也回来了,两人得知杨小武的情况,也抽空来和他做了一会儿游戏,尤其是二哥裴无风,耍了一套红缨枪,把他的眼睛都看直了。 就连爹娘听闻消息,也特意赶来关心。 杨小武从搬到京城,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热情的欢迎,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愿意和他玩,直到天色将晚还乐不思蜀。 杨家特意派人来接,他紧紧抓着大门,死活不肯离开。 “姐姐,我不想走,这里的人真好,每个人都陪我玩,我还没玩够。” 来接人的管家温声劝道:“少爷,老爷还在家里等您呢。” “我不要!我不走!” 杨小武的犟脾气上来了,他个子高,力气大,要是他不愿意,一般人还真带不走他。 见双方一直僵持不下,裴央央开口道:“不如我一起送他回去吧,时间不早了,别在路上出事了。” 管家无奈苦笑。 “那就麻烦裴小姐了。” 杨小武一听裴央央要一起走,立即松开大门,转而抓着裴央央的手臂,高兴地咧嘴一笑。 “太好了,姐姐,我们一起回家!” 从裴府去杨家并不算远,坐马车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路上,裴央央答应杨小武以后一起玩的约定,他才终于肯下车。 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从裴央央家带来的玩具,满眼期待。 “姐姐,下次我们还要一起玩,一定哦!” “一定。” 裴央央笑着点头,然后才吩咐车夫返程。 时间有点晚了,明月初升,薄纱似的月光落在京城上空。 马车吱呀吱呀地沿着街道前进,经过小桥,路过巷子,车轮碾过地上凸起的石头,轻轻晃动了一下。 裴央央连忙伸手扶住椅子,再抬头,马车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马车的帘子尚未完全落下,月光照进一隅,隐隐绰绰,勾勒出谢凛的轮廓。 之前去皇宫不知找了多少次,全部以失败告终,现在,他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裴央央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谢凛已经迅速逼近。 他的呼吸有些乱,情绪起伏很大,像是已经忍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终于忍不住来找她。 高大的身体因为马车的限制而微微弯着,本来还算宽敞的空间刹那变得逼仄,他直接上前两步,伸手托起了她的脸,毫无预兆地,手掌很热。 裴央央的瞳孔骤缩成一点。 身后的帘子扬起又落下,月光照亮他的侧脸一瞬,又马上归于黑暗。 被触碰的地方瑟缩了一下,触感迅速传达到后脑,头皮发麻。 噗通。 噗通。 心脏跳动得很快,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心动。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对方从进来到靠近,再到久违的触碰,不过眨眼的空隙,裴央央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听见黑暗中传来好久没听到的声音。 “不许喜欢他。” 固执,躁动,是隐匿的疯狂。 第138章 他醋了他醋了他醋了他醋了他醋了他醋了他醋了他醋了他醋 裴央央呆呆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看到他一点一点向自己靠近,半张脸从黑暗中探出来,先是高挺的鼻梁,然后是微微张开的唇、线条优越的下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即将突破牢笼的野兽。 刹那间,她甚至感觉自己触碰到了对方热得滚烫的呼吸,浑身的汗毛都开始战栗,兴奋着,突然,仿佛铁链延伸到极限,猛地一扯,将即将挣脱的野兽又重新拽回黑暗中。 托着她下巴的手也迅速收回,滚烫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 裴央央瞳孔微缩,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瞬息间的事情,等她的视线再度聚焦,马车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车帘尚未落下,闯入的人已经不见了。 像是一次浪潮,来得汹涌,退时也毫无防备。 若非心跳依旧,她险些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错觉。 坐在外面的马夫对这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依旧尽职尽责地赶着马车。 裴央央从最开始的震惊中慢慢恢复,坐在摇晃的马车中,一点一点平复疯狂跳动的心脏,然后慢慢皱起眉。 他在……搞什么啊? 威胁? 还是抗议? 接下来的路上,再没有发生任何异样,再没有任何人突然闯入马车,一路顺利地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裴央央没有出现,她坐在房间里,面前的桌上依次摆放着很多东西。 布娃娃、鲜花、没吃完的糖炒栗子、一张精致的小毯子,最后是一张昨天早上才刚刚收到的信,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 她将桌上的东西依次拿起来看了看,最后才拿起那张信纸,脑海中想起昨天晚上那人闯入马车里的画面。 当时,她还以为谢凛终于不会再躲着自己,终于决定和她见面,可没想到他只是丢下一句话,又匆匆逃走了。 虽然仅仅只露了一面,但和之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可是为什么呢? 之前明明想尽办法躲开她,昨天却突然改变主意,竟亲自找上门来。当时谢凛的情绪好像很激动,掌心滚烫,声音也压得很低,当他托着她的下巴不断靠近的时候,裴央央还以为他要…… 想到当时的画面,她脸上顿时一热,外面突然传来崔玉芳激动的呼唤声。 “央央!央央,快出来,看我今天带来了什么好地方!” 裴央央连忙将桌上的东西收起来,快步走出去,看见崔玉芳正牵着一只狗站在外面,不过膝盖的小狗,黑色,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正在她脚边打转。 “你从哪儿弄来的狗?” “我爹送给我的。看着,我给你表演一下。” 崔玉芳抓了一把肉干站起身来,朝着小狗挥手。 “旺财,握手!” 小狗立即跑过去,抬起前爪轻轻搭在崔玉芳的手上,动作憨态可掬。 “真乖!” 崔玉芳给了它一块肉干,然后继续下达指令。 “旺财,坐下!” 这次,小黑狗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却丝毫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吃着面前的肉干,变得一点也不听话了。 “玉芳,它……” 裴央央刚想打圆场,夸赞小狗乖巧,崔玉芳却摆摆手,一点也不着急,只是转身吩咐丫鬟:“去把富贵牵过来。” “是,小姐。” 丫鬟熟门熟路地离开。 富贵? 这又是谁? 裴央央满脸疑惑,紧接着就看到丫鬟牵着一只白色的狗走了进来。 刚才还对小黑狗宠爱有加的崔玉芳立即走过去,抱住那只叫富贵的狗,宠爱地摸摸它的头。 “坐下!” 小白狗立即乖乖坐下。 崔玉芳递上一块肉干。 “握手!” 小白狗马上抬起自己的前爪。 崔玉芳又递上一块肉干。 当小白狗吃第一块肉干的时候,旁边的小黑狗没有任何反应,当它开始吃第二块肉干的时候,小黑狗终于竖起耳朵,明显警惕起来,不满地看着这边。 “趴下!” 崔玉芳第三次发出指令。 这次,不仅小白狗迅速完成,就连刚才不理不睬的小黑狗也跑了过来,马上做出趴下的动作。 “真乖。” 崔玉芳满意地笑了,拿出两块肉干分出去。 接下来,她又下达了几个指令,小黑狗不再像刚才那样的懒散,表现得更加积极,简直判若两狗。 “奇怪,刚才明明用肉干引诱,它一直无动于衷,现在却变得这么听话。” 裴央央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变化,又惊又疑。 崔玉芳得意地笑了一下,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爹一共送了我两只狗,还给我请了训狗师,这是她教我的方法,说只有这样才会让小狗听话,否则它吃饱之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裴央央的视线落在那只小黑狗身上。 回想最开始崔玉芳想要抱它,它不断闪躲,怎么都不让碰,这画面怎么看都觉得有点眼熟,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 她苦思冥想,脑海中灵光突然一闪而过。 “啊!我想起来了!” 崔玉芳此时正抱着变乖巧的小黑狗,一边摸它的头,问:“想起什么了?” 裴央央看看她怀里的狗,又看看崔玉芳,眼中微光激烈闪烁,一把抓住她的手。 “玉芳,我也想见见这个训狗师!” 崔玉芳满脸疑惑。“你也要养狗了吗?” 裴央央:“差不多。” —— 甄云露买完胭脂水粉和衣裙回到家,一进门就被爹叫住。 “听说你最近和裴家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走得很近?” 甄开泰和裴鸿是死对头,两人从朝堂斗到朝下,对于裴鸿的女儿裴央央,他自然也看不惯。 甄云露从小被教育三从四德,面对爹的质问,她低眉顺眼,以前从不敢反驳,但这次却蹙了蹙眉,小声说:“上次裴三小姐救了女儿,对女儿有恩。” “有什么恩?咱们家和裴家只有仇!前几日我提的方案,又被裴鸿那个老不死的弹劾了!狗东西,天天和我作对!云露,你也离裴家的人远点!那个叫裴央央的,五年前明明已经死了,现在又活过来,谁知道她是人是鬼?” 甄云露抿着嘴唇,犹豫后说:“皇上已经下旨,封裴三小姐是大顺祥瑞,国泰明安之吉兆,爹,您这样说她,不好。” 甄开泰眯起眼睛看她,带着审视。 前段时间,甄云露还和他同仇敌忾,站在同一阵线,没想到才过去短短几日,她竟开始为别人说话了。 “云露,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可是未来的皇后,不该和裴央央有牵扯,你要把心思放在皇上身上,为早日登上后位做准备,天天跟那种人混在一起,只会害了你!” 甄云露低着头。 她想说自己不想入宫,不想冒险把命交在别人手里,她现在怕死皇上了,怎么可能去当皇后? 可入宫为后这件事,甄开泰从小就对她耳提面命,她根本不敢反驳。 甄云露低眉顺眼,直到甄开泰离去,她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正要回房,一个小厮匆匆走进来。 “小姐!小姐!有您的信。” 甄云露淡淡问:“是谁送来的?” “裴府的人。” 听见这话,她猛地停下步伐,拿起信便看到上面留有裴央央的名字,立即拆开,信纸上字体娟秀干净: “甄姐姐,你再带我去参加几次品茶会吗?男人越多越好!” 第139章 训狗法则第一条 尚书府。 阳光正好时。 甄云露带着裴央央往里走,一边笑着道:“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的品茶会之后,你不会再参加人家聚会了呢,收到你的信时把我吓了一跳,马上开始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今天的赏花会。” “你放心,来参加今天这个赏花会的都是新人,和上次的不一样。” “你这样才对嘛,你人美心善,家室又好,不该在一棵树上吊死,也许就能遇到更加合适的。” 甄云露肉眼可见的开心,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裴央央能寻到如意郎君,脱离皇上的魔爪。 上次被拒绝,她还有点难怪,没想到这么快就峰回路转。 裴央央脸上洋溢着笑容,好似也对今天的聚会十分期待,问:“今天赏花会上都有些什么人?” “多着呢,不过大多都是年轻官员,又或者父母在朝为官,尚书夫人喜欢当红娘,他家每年都会举行赏花会,很出名,整个朝廷都知道。” 裴央央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好,那我们快进去吧。” 和上次的心不在焉相比,这次显得格外积极。 甄云露以为她真的回心转意,打定主意开始寻找良婿,更加高兴地带着她往里走。 花园里花团锦簇,果然有不少年轻男女坐在里面。 裴央央和甄云露这两个左相和右相之女同时出现,立即吸引了不少人注意,试探好奇的目光不断投来。 甄云露对这样的聚会十分熟悉,目不斜视,带着裴央央径直走到凉亭中,等众人围过来,才开口依次给裴央央介绍。 这次有不少人都曾去裴家参加过孙氏的生辰宴,裴央央都认识,熟悉之后,很快就热络起来。 一位举止斯文的年轻男子朝她十分礼貌地拱手鞠了一躬。 “上次生辰宴后,裴小姐的身体可恢复了?当时我就在现场,回去之后十分担心,还命人为你送去了一些补品,用着可好?” 是侯爷家的幼子徐书豪,上次生辰宴上,他就喜欢缠着她说话。 裴央央打量眼前的人。 他之前确实送来了不少东西,却也不只是补品,一起去送来的还有很多信件,每一封都是淫词艳语,十分露骨。 没想到这次他也来了。 要是以往,裴央央根本不会理他,但今天她却朝对方笑了笑。 “收到了,多谢徐公子的关心。” 徐书豪马上激动起来,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若是裴小姐喜欢,我以后可以日日亲自送去。” 是送补品?还是送信?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裴央央嘴角一紧,迅速道:“不必,我现在身体已经好多了。” 简单说两句,裴央央提议先四处逛逛,周围的人纷纷跟上,尤其以徐书豪最积极,挤开其他人,紧紧跟在她的身边。 “裴小姐,裴小姐,你来看这花,这可是从西域送来的紫蝶玉,现在正是开放的时候。” “裴小姐,这里还有牡丹,也是极品!” “裴小姐,你看着这湖里的鱼……” 裴央央今天来这聚会,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些心不在焉,徐书豪喊了半天见她兴趣不大,便蠢蠢欲动起来,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过于亲密的举动让她瞬间皱起眉,很快就不着痕迹地挣脱,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只是往旁边移了半步。 “看见了,多谢指点。” 徐书豪将刚才拉过裴央央的手握紧松开,回味着刚才柔软滑腻的触感,有些心猿意马,表情更加激动。 “都是我应该做的,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裴小姐尽管吩咐。” 裴央央扯扯嘴角,僵硬地笑了笑。 当对方第二次故意朝她靠近的时候,她提前一步预判,迅速闪开了。 这样试探了几次,连甄云露都看不下去,走在两人中间将人隔开。 直到两个时辰的赏花宴结束,甄云露和裴央央才离开尚书府。 回家路上,甄云露愤愤不平道:“那个徐书豪真是太过分了,动手动脚,形容猥琐,根本不是君子所为!我好几次看到他假装站不稳,实则故意往你身上倒!央央,你怎还和他好言相待?” 这样的人,就算是贤淑良德的甄云露都看不惯,可裴央央今天却一反常态,竟没有斥责,也没有动怒,反而还继续与他说话。 对方更加肆无忌惮,到赏花会后半程的时候,干脆演都不演了,甚至还敢去拉她的手,看得甄云露直接化身护花使者,保护在裴央央身边。 “早知今日他也来,我就不带你来了。” 裴央央用手帕擦拭着手腕,问:“徐书豪的名声之前就不好吗?” “不好,平安侯老来得子,对他十分宠爱,养得他横行霸道的性子,又好色,口无遮拦,我好几个姐妹都被他羞辱过。” 裴央央听见这话,却反而放了心,笑道:“这样也好。” 甄云露惊讶。 “他这种人,你为何还说他好?” 裴央央:“正是因为他为人不好,如果之后遭了什么罪,我就不会觉得内疚了,就当是惩处一番,一举两得。” 甄云露听得更加疑惑,只觉得她今天一整天都奇奇怪怪的。 裴央央却没有解释,只是拉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她在尚书府待了两个时辰,和男客一同赏花,相谈甚欢。宴上的宾客都是些官家公子小姐,想必消息会传得很快,不知道有没有传入宫中? 他听到这消息,又会作何反应? 裴央央想起昨天那位训犬师说过的话: “训狗法则第一条:要让对方有危机感,让他明白,你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白犬温顺,白犬亦惹人怜爱。” 黑犬是谁? 白犬又是谁? 她扬起唇角,心中更加期待起来。 第140章 不是你能动的人 徐书豪十分得意。 他本来就喜欢在聚会上结识各种美貌女子,能进一步发展更好,若是不能,就算占点便宜也不错。 那些大家闺秀都极爱面子,就算被占便宜,他们也不敢说出去,这反倒便宜他。 但他也没想到,今天只是随便参加一个赏花宴,竟然就能遇到裴央央。 五年前裴央央没死的时候,她便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五年后死而复生,身上多了一层神秘色彩,让她更加迷人。 徐书豪早就心动不已,想尽办法想接近,可惜她那两个兄长跟防贼似的,他根本找不到机会。 今天见面,裴央央对其他人不假辞色,唯独为他展露笑容,明显就是对他也有意思! 徐书豪心动激动,回味着下午拉裴央央手腕时,感受到的柔软光滑皮肤,心中更是激动。 “没想到她也是个不安分的,估计再过几天,就能骗她更进一步了吧?” 至于提亲什么,他根本想都没想,只要得手了,新鲜感一过,他就来个死不认账。若是每个有关系的女子都要娶进门,侯府早就住不下了。 徐书豪自得地想着,回到侯府,抬脚让侍妾帮他换好鞋,然后一脚将对方踹开。 这是他半个月前刚带回来的女人,最近还算受宠,但在见过裴央央之后,他越发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 赶走侍妾后,他叫来小厮。 “去库房挑件礼物,待会儿和少爷我写的信一起送去裴府,给裴小姐。” 吩咐完,他坐在桌前,提笔开始思考写诗。 “今天写什么呢?嗯,就写她的皮肤有多滑,手有多软好了……” 总不过一些淫词艳曲,他却写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露出隐晦的笑。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紧闭的窗户嘭一声大开,桌上的蜡烛也熄灭了。 “啧!搞什么!” 诗才写到一半,徐书豪骂了一声,拿出火折子将蜡烛重新点燃。 啪一声。 火焰跳动,光芒重新将房间照亮。 徐书豪眼尾忽然捕捉到一抹人影,悄无声息,连什么时候进来都不知道。 他心头一跳,迅速回身查看,还没看清是谁,一只手瞬间掐住他的脖子。 冰冷的手以一种恨不得将他脖子拧断的力道,迅速夺走他胸腔里的空气,徐书豪的脸很快变得涨红,他连来人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杀自己,四肢疯狂挣扎着,却徒劳无功。 对方的手仿佛钢铁浇筑,任他怎么拉扯都不松开。 空气越来越少,他的双脚徒劳地蹬着地面,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自己今天真的会死在这里。 “离她远点。” 冰冷的声音传来,暗含着让人胆寒的杀意,轻而易举就能碾碎他。 徐书豪什么都不敢问,吓得疯狂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脖子上的手突然松开了。 他摔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心里却还在不断颤抖。 跪趴在地上,目光所及是对方的靴子和衣摆,他却不敢抬头,刚恢复一点,就开始疯狂磕头求饶。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以前随父亲一起参加宫宴的时候,他曾见过皇上。 当时有一名官员喝多了酒,说起关于裴央央的事,说她一个闺中女子却死在郊外望君亭,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是自作自受,不该劳民伤财调查她的死因。 当时皇上雷霆大怒,摔了杯子,直接提剑来到那人面前。 官员的话还没说完,人头就已经落地,血溅当场。 徐书豪清楚地听到,皇上斩杀他之前说了一句:“你不想调查,那就直接下去问她。” 所有人噤若寒蝉,安静至极,只有鲜血哗啦哗啦流出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 徐书豪吓得浑身发抖,几年过去了,依旧记得皇上那仿佛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声音,刚才对方一开口,他就认出来了,心中更加恐惧。 咚咚咚。 他疯了似的不断磕头求饶,生怕慢一步就会像那个官员一样死在这里。 不敢抬头,却还是能感觉到皇上的愤怒和寒气仿佛刀子似的落在他身上,削皮刮骨,死不足惜。 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离裴央央远点,她不是你能动的人。” 徐书豪一怔,终于明白了原因。 下午他对裴央央做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 今天的赏花宴上明明没有他的人,他怎么…… 宫宴中官员血溅当场的画面再度浮现在脑海中,徐书豪浑身一抖,一边磕头一边保证:“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一定离裴央央离得远远的,再也不敢对她动手动脚了,求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咚咚咚。 磕头的声音更加用力。 头顶传来的声音却依旧冰冷,如同地狱的丧钟。 “哪只手碰的她?” 徐书豪浑身一抖,额头不断撞击地面,很快就开始流血。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他不断求饶,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最后绝望地伸出一只颤抖的手。 咔嚓! 血液飞溅。 “啊——” 徐书豪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自己的右手在地上疯狂打滚,剧烈的疼痛让他满头大汗,裤脚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滩黄色液体,散发恶臭。 鲜血、汗液、尿液裹在他身上,狼狈不堪。 谢凛依旧定定站在他面前,冷眼看着他的挣扎。 “下次再犯,就让整个侯府给你送葬!” 徐书豪抱着右手,挣扎着跪在地上,一边哭嚎一边磕头谢恩。 “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 他磕了一会儿,等再次抬起头,房间里除了他已经不见其他人。 林书豪依旧浑身发抖,惨叫着大喊起来:“来人!来人啊!快叫大夫!我的手!我的手!” 裴央央起床,又接到了甄云露的邀约,今天的活动在戏园子,又是年轻男女的聚会。 一边听曲,一边谈天说地,是京城最近时兴的活动。 甄云露来接她一起出发,坐在车上的时候,她小声道:“本来今天那个徐书豪也会参加,但今天早上听说他好像受伤了,昨天连夜叫的大夫,所以他应该不回来,我这才约你出来的。” 裴央央扬了一下眉。 “具体怎么回事?” 甄云露:“我也不清楚,听说伤得挺严重的,右手断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医好。今天早上大理寺的官员去侯府询问情况,想抓住那个伤人的歹徒,侯府却什么都不肯说,还说不用追究,真是奇怪。” 第141章 他,终于来了。 右手被废,裴央央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昨天徐书豪故意拉她的那次。 侯爷对徐书豪从小宠爱,受一点委屈,都要十倍、百倍帮他讨回公道,这次竟然选择息事宁人。 是不愿追究?还是不敢? 裴央央想着。 昨天她在家中等一晚上,没有等到人,原来他直接去找了徐书豪。 所以他虽然一直没出现,一直避着她,但其实一直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吧? 之前训犬师教的那些果然有用,才一天,他就憋不住了。 至于徐书豪受的伤,裴央央并不觉得内疚。 她私下打听过,被他祸害又抛弃的姑娘,京城中不知有多少,碍于名节,她们都不敢发作,最后反倒让这个坏人逍遥法外这么久。 现在断了一只手也是活该。 只是可惜徐书豪经过这次的教训,应该不敢再接近她,她只能再从其他人身上入手,但需要把握好分寸。 再逼他一逼,不信他不主动现身! 正想着,马车却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裴央央询问。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小姐,前面好像堵住了,过不去。” 裴央央掀开帘子朝道路前方看去。 京城中的道路在建设之初就设计得十分宽敞,容得下三辆马车并驾齐驱,从不会堵。通往戏园的这条路并不在繁华区,行驶的马车本就不多,每次路过都很通畅,可今天却很奇怪,整条路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极目远眺,数不清的马车看不到尽头,不知道得堵到什么时候。 “奇怪,今天不是节日,也没有活动,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出行?京城里有这么多马车吗?”甄云露看到道路上的情况,也忍不住疑惑询问。 裴央央问车夫:“能换条路走吗?” “可以。” 车夫马上驾驶马车调转方向,驶进旁边的路,准备改道前往戏园。 可没走多久。 “小姐,这里好像也堵住了。” 裴央央拉开车帘,果然看见这条路也被马车堵住了,横七竖八,同样无法通过。 她暗暗咬牙,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迅速道:“再换一条路!” “是,小姐。” 马车再度转方向,但是很快又被迫停下。 “小姐,这条路也堵了。” “再换!” …… “小姐,堵了!” “再换!” …… “小姐,这里也……” …… 京城的路四通八达,条条大路通戏园,可今天他们尝试了六七条不同的路,毫无意外,每一条路都被堵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通行。 车夫擦掉额头上的汗,累得气喘吁吁。 当了十多年车夫,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全京城的人都一起出门了?小姐,去戏园的路全部都被堵死了。现在该怎么办?” 甄云露:“央央,要不今天还是别去了吧?堵成这样,没准是出什么事了。” 裴央央暗暗咬牙。 今天不是节日,没有活动,会出现这种情况,她隐约能猜到会是谁的手笔。 不来找她,却用这种方法阻止她去参加聚会吗? 她倔强道:“不!我们今天就在这儿等着,我今天一定要去戏园!” 车夫只好停在路口,跟着其他马车一起等待。 周围水泄不通,马匹、车和人挤在一起,太阳炙烤下,马车里变得越来越热。 裴央央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断给自己和甄云露扇风。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车夫惊讶的声音:“哎?奇了,刚才还堵成那样,一眨眼的功夫,全散了。” 裴央央拉开帘子一看,刚才还横七竖八挡在前面的马车竟然全部消失了,除了他们,一辆马车也看不见,道路变得空旷无比。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奇怪。”车夫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在纳闷、 裴央央催促道:“快出发吧,这次能顺利到达戏园。” “驾!” 车夫挥动马鞭,驾驶马车前进,路过之前堵马车的几条路,他特意转头看了看。 空了。 竟然全都空了。 哪还有马车?哪还会堵? 一路赶下来,接下来的路畅通无阻,竟然真的顺利来到了戏园。 停车的时候,马车还在纳闷,惊叹今天遇到的奇景。 裴央央拉着甄云露走进戏园,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甄云露解释道:“刚才路上的马车堵住了,换了好几条路都是水泄不通,我们差点来不了了。” 其他人相互看了看,满脸疑惑。 “堵车?我们来的时候没有啊。” 京城的路那么宽,很少发生拥堵,更别说是好几条路一起拥堵,简直前所未见。 裴央央道:“现在已经没事了,今天唱的什么戏?开始了吗?”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带着他们快步往包厢走。 “你们来晚了一点,戏已经开始了,不过还没到最精彩的地方,还有的看。” 今天想约来看戏的人多,他们直接把二楼所有包厢都包下来,两三人一组,裴央央、甄云露和一名年轻男子在同一个包厢。 台上的戏正在换场,男子又说起昨天晚上出事的徐书豪。 “我今天早上去看他了,整只右手都被斩断,估计是恢复不了。” “当时虽然已经止了血,但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一直在发抖,大夫说不是受伤的原因,他是被吓的,吓得浑身发抖。” “真不知道是谁做的,徐书豪一向胆大,没想到这次竟然被吓成这样。大理寺的人来询问案件,想抓人,可徐书豪和侯爷都绝口不提,让他们不要管,真是奇怪。” 这些,裴央央都已经从甄云露那里听说过了。 男子又继续道:“不过说实话,他招惹的仇人太多了,谁知道会是谁动的手?保不准就是以前被他欺负的姑娘回来报仇了,大理寺的人也就是过去走个程序,私下都在叫好呢。” 他转头看向裴央央,一脸担心道:“裴小姐,你也别太难过。” 裴央央疑惑。 “我为什么要难过?” 男子露出一个揶揄的表情,说:“昨天在赏花会上,你和徐书豪一见如故,聊得那么开心,晚上就出了这种事,实在是可惜。” 原来,昨天她和徐书豪的举动,在别人看来是一见如故? 见裴央央没说话,男子还以为她是默认,又问:“待会儿看完戏,要一起去侯府看看他吗?” 没必要吧? 就算是演戏,也不用演这么全面。 “待会儿再说。” 男子点头,起身去叫茶点。 过了一会儿,甄云露开口问:“央央,我看到一个熟面孔,去打声招呼,你要一起去吗?” 裴央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几个姑娘站在一楼大堂,都是生面孔,便摇头拒绝。 “不用了,你去吧,记得快回来,下一场戏很快就要开始了。” 甄云露笑了笑,带着丫鬟迅速下楼。 很快,包厢中只剩下裴央央一人。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的演出,一道无数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个徐书豪,不好。” 裴央央吓了一跳,迅速回头看去,在屏风后面看到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 他,终于来了。 第142章 再添一把火 噗通! 噗通! 霎那间,裴央央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因为速度太快,太过强烈,让她一时间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其他? 只感觉心脏每跳动一次,便有暖流涌向四肢。 她轻轻蜷缩了一下手指,紧握着,眼睛盯着屏风后的身影。 “怎么不好?” 那个声音平稳、沉静、不急不缓:“徐书豪,平安侯第五子,从小娇生惯养,纨绔子弟,曾当街戏弄良家女子,指使手下抢夺女子,殴打其丈夫,行为拐杖,恶行累累,并非良人。” 他以为裴央央真的喜欢上徐书豪,要择他为婿? 所以才迫不及待来告状? 裴央央在心中推测,嘴上却反问:“是吗?” 见她好像不相信,屏风后的人动了动,又道:“徐书豪贪生怕死,昨日他一见我就磕头求饶,发誓不会再靠近你。” “哦。” “我斩他手臂时,他直接吓尿了,很脏。” “哦。” “他家中有五名侍妾,更脏。” “哦。” 许是她的态度太过冷淡,屏风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沉声道:“平安侯纵子作恶,德不配位,即日起便会被清算,到时平安侯会被褫夺封号,徐书豪将会贬为庶民。” 意思是,徐书豪不仅人品不行,很快也会失去平安侯的庇护,沦落成庶民。 说来说去,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别喜欢他。 别喜欢他别喜欢他别喜欢他别喜欢他别喜欢他别喜欢他别喜欢他…… 他简直就差直接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噗嗤。 裴央央忍不住笑出声。 她其实还是一点不舒服,隔着屏风,在意识到来人的身份后,身体不受控制地警惕起来, 颤抖是真的。 高兴是真的。 想笑也是真的。 她刚笑完,整个包厢里瞬间寂静无声。 男人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央央连忙收起脸上的笑容,强装平静道:“徐书豪确实不是良人。” 她观察着屏风后的反应。 “不过。” 她话锋陡然一转,继续道:“今天来听戏的适龄男子也很多,论外貌,论才华,论家世,应该良人不少。” 寂静。 更加寂静。 裴央央的话刚说完,连空气都好像快凝固了。 她能明显感觉到从屏风后面传来的强烈不悦的情绪,还有点烦躁、生气,更多的是嫉妒,尖锐得快要刺破屏风的嫉妒。 半晌,那个声音咬牙切齿,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 “你喜欢他们?” 仿佛只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经十分艰难。 裴央央眨了眨眼睛。 “其实我……” 刚开口,包厢门突然被推开,甄云露走进来。 “央央,我回来了。” 黑影从屏风后一闪而过,裴央央再转头看去,那里已经没人了。 “跑得真快。” 她嘀咕了一声,收回目光。 甄云露走进来,问:“央央,你说什么呢?我离开的时候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裴央央笑了笑,抬起头问:“甄姐姐,待会儿看完戏,要去沁芳亭玩吗?大家一起去。” “好啊!沁芳亭风景不错,正好去看看。” 台上,换场结束,戏班子开始演出下一场戏,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传来。 裴央央一边听,嘴角的弧度扬起。 还不肯露面?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再加一把火了。 沁芳亭位于郊外,依山傍水,有一片很大的草地,是年轻男女游玩的好去处,只是过去的路上略有崎岖。 女子穿长裙,难免有些不方便,刚走一会儿,一名男子便开口道:“看看你们,走几步路就如此,还是太娇弱了。” 裴央央转头看去,同行的几名女子虽然走得踉跄,却没有男子帮忙,要么独自前行,要么相互搀扶。 “虽然走得艰难,但也没掉队,没耽搁时间,也没有麻烦别人吧。” 那男人瞥了她一眼,笑呵呵道:“女子就应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 有同行女子人忍不住反驳:“凭什么?” “没有男子,谁来保护大顺江山?护她们安宁?要我说,现在给女子的权利太大了,上次我竟然看见有女子在经商!这算什么话?” 他大言不惭地说着,转头看见裴央央和甄云露,自觉失言,找补道:“当然,我不是说你们,你们还没成亲,出来游玩几次,无伤大雅,但如果成了亲,那肯定是不能出来的。” “我要是成了亲,是不会让妻子出门半步的,她必须以我为尊,不能质疑我的任何一句话。” 就连从小被教育贤良淑德的甄云露听到这番话,也开始面露不满。 裴央央凉凉道:“这么说,当你的妻子,还得谢谢你?” 对方一点也听不出裴央央语气中的嘲讽,笑着道:“那倒不用,夫妻至今不用这么客气,她只要乖乖听话就行,身为男子,顶天立地,自然会保护她的安全。” 迂腐不化。 就算是古板守旧的爹和大哥也不会说这种话,没想到还有这种人在身边。 裴央央在心中冷笑,刚要反驳,忽然看见路边树梢上有一条蛇缓缓爬行,心生一计。 第143章 奉皇上的口谕 “小心!有蛇!” 裴央央故意大喊一声,打断那人的大言不惭。 刚才还一脸骄傲得意的男子瞬间脸色大变,惊恐地向旁边闪躲。 “蛇?!哪里有蛇?” 踩到地上的石头,脚步一个踉跄,竟直接跌进旁边的小溪里,水溅了一声,瞬间变得狼狈。 刚才被他羞辱的几名女子见状,掩唇轻笑起来。 “公子不是也走不稳吗?还不如我一个女子。” 男子满脸尴尬,嘴硬道:“我刚才是被蛇吓到了,一条大蛇,你们看见肯定吓得晕过去。” 裴央央伸手往树梢上一指。 “蛇在那儿,不会已经爬远了。” 众人转头看去,见一条小指粗的幼蛇正在树上缓缓爬行,比女子所用的发钗大不了多少。 男子的脸瞬间涨红,狼狈地从小溪里爬起来,再也不敢说话了。 抵达沁芳亭,众人结伴开始玩耍。 一个顺势起身,指着不远处的果树。 “干坐着无聊,我去摘些水果过来,给大家尝尝鲜。” 那果树又高又大,果实挂在高高的树梢上,轻易够不着。 只见他在树下跳了几次,手都没碰到果实,因为被所有人盯着看,脸色一点点变得涨红。 “让我来!” 另一人信心满满地拿来一根竹竿,对着树梢一阵敲敲打打,叶子掉落不少,果实却不见,好不容易掉下来一两颗,不是坏了,就是还不熟。 接下来又连续有几名男子上前尝试,想表现一番,可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甄云露好心开口道:“算了,不吃了吧,我带了风筝,今天天色不错,我们来放风筝吧。” 黄色的风筝借着山谷的风迅速高飞,周围渐渐传出欢声笑语,可没持续多久,线突然断裂,风筝直直坠下来,落在一棵树上。 “怎么办?” 一名男子自告奋勇:“大家且等着,我爬上去取!” 说完便卷起袖子,将衣摆往腰上一塞,双手抱着树木开始攀爬。 可这棵树比刚才摘水果的树还要高大,树干光滑,根本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男子好不容易爬上去,又重重滑下来。 见状,其他几名男子也走过来尝试,却无一成功,最后无奈道:“这棵树太难爬了,应该没人能爬上去,那风筝还是不要了吧?甄小姐若是喜欢,改日我让人送十个到甄府上。” 甄云露有些不舍,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既然拿不下来,那就不用再试了。” 裴央央抬头朝那只风筝看去,仔细将整棵树观察了一遍,树干笔直光滑,确实很难着力攀爬,不过只要调整好方法,并非没有任何办法。 她蠢蠢欲动。 “不如我来试试吧。” 众人惊讶地转头看来。 大顺女子讲究温婉贤淑,他们第一次听一名女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爬树,更何况现场还有不少男子。 不管别人有多震惊,裴央央挽起裙摆就准备爬树,关键时刻却被甄云露拦住。 “央央,算了吧,只是一只风筝而已,安全更重要。” 裴央央笑道:“没事,我很擅长爬树。” 她从小喜欢蹴鞠,为了锻炼腿力,平时没少爬树。 甄云露却怎么也不放心,拉着她的手不让怕,忧心忡忡道:“若是你出了事,我良心难安,那风筝我不要了。央央,我们回去吧。” “可是我……” 她还想说什么,甄云露已经拉着她快步朝外面走去。 裴央央无奈。“好吧好吧,我不捡了,这就回去。” 上马车前,她忍不住回头看去,那只黄色的风筝还挂在树梢上,长长的系带迎风飘扬。 其实她有八分的把握,可以爬上树,成功把风筝取下来,不过看甄云露这么担心,还是算了吧。 等回家之后,她再差人做一只一模一样的送给去甄府。 一行人开始返程。 马车上,甄云露看着裴央央,轻轻一笑,问:“央央,今天来同游的几名男子中,你可有喜欢的?” 裴央央回想今天那几名男子的行径,眉心紧蹙,只觉得是一场折磨,就算是为了试探,下次也万万不能再来了。 不过还是说道:“都还不错。” “当真?!” 甄云露有些惊讶。 她还以为以今天那几位男子的表现,裴央央不会喜欢呢,没想到评价竟然这么高。 “那你觉得谁更好?” 裴央央摇头。“还需要再看看。” 甄云露问:“那你之前喜欢的人呢?和他们比起来如何?” 她还记得上次裴央央说过已经有心上人。 裴央央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起来,声音轻俏。“当然是今天认识的几位更好一些,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这样的人才值得托付终生。” 她说这话的声音有点大,传到马车外,传入别人耳中。 回到裴府,裴鸿和孙氏正在前厅,询问道:“央央,今天出去玩得怎么样?” “还不错。” 虽然有些不尽人意,但目的达到了。 她行了个礼,道:“爹,娘,我有点累了,想回房休息了。” “去吧去吧,连续出去玩了这么多天,是该好好休息了。” 孙氏挥挥手,目送她离开,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几日,央央不仅没再入宫找皇上,甚至还主动外出参加聚会,结识京城中的年轻男子,难不成她真的在择婿?” 这几天裴央央的举动大家都看在眼里,可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皇上最近怎么样?”孙氏问。 裴鸿摇了摇头,道:“前日有官员被查处,贪赃枉法,已被皇上满门抄斩。昨日有官员徇私,被压入天牢,今日……今日平安侯被查,奏他包庇幼子作恶,应该不日就会被起底。最近朝中每日都会惩处一两人,皇上心情不好,朝堂上人人噤若寒蝉,仿佛又回到五年前。” 那种压迫与日俱增,和五年前有所不同,但还是让人胆寒。 裴鸿身居高位,身正不怕影子斜, 面对皇上的威压还算冷静,有些胆小的官员直接吓得虚脱,上朝如同上刑,一早上下来,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道:“这……应该和央央没关系吧,央央最近都没去找他,他们都没见面。” 裴鸿:“应该吧?” 到了第二天一早,不用早朝的日子。 管家张伯一打开大门,就看见宫里的李公公手持拂尘,笑吟吟地站在外面。 “杂家是奉皇上的口谕,来给裴小姐传话的。” 第144章 他很着急 裴央央刚起,就听说宫里来人了。 她心中一喜,动作却不紧不慢,梳洗完成,又让月莹帮她换了一身衣服,然后才慢悠悠地来到前厅。 还没进去,听见陈伯在和李公公说话。 “李公公,小姐现在估计还没醒呢,不如小的差人去叫一声?” 李公公进来已经等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见裴央央出来,陈伯担心怠慢了这位皇上面前的红人,才主动提议。 李公公却连忙拒绝。 “裴小姐,怎可打扰她休息?杂家多等一会儿就是。” 他其实天还没亮就奉旨出宫了,早早来到裴府门外等着,半个时辰都等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再说了,裴小姐那可是被皇上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皇上都舍不得打扰她休息,她一个奴才怎么敢? 他话刚说完,裴央央刚好抬脚走进去。 “李公公,久等了。” 李公公满脸笑容,很高兴地站起身。“不久不久,奴才也才刚来。” “来人,给李公公看茶。” 就算来了,裴央央也是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等丫鬟上茶,她喝了一口,才主动询问:“李公公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李公公连忙起身,说道:“之前裴小姐不是进宫找那个不会说话的侍卫吗?当时他有任务在身,出宫去了。您猜怎么着?任务提前完成,今天一早,那名侍卫他回来了!” 裴央央扬起眉,表情似笑非笑。 “他这任务,完成得还挺快。” 从这里去边关少说要十天半个月,这才几天的时间,竟然已经去而复返了,连她都想夸一声“厉害”。 李公公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有点心虚,干笑两声继续道:“那名侍卫武功高强,智慧过人,岂是常人能比的?自然完成得快些。这不,他一回来,奴才就马上来通知裴小姐,之前您不是想见他吗?现在他就在宫中,要不要……”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裴央央的表情,却见她反应平平,好像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兴趣。 奇怪。 之前不是还三番五次去宫中找人的吗?怎么现在又无动于衷了? 想到出宫前皇上特意的叮嘱,李公公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只能硬着头皮试探询问:“裴小姐今日要不要入宫,去见见那名侍卫?” 裴央央终于放下杯子,红润饱满的嘴唇直接丢出两个字: “没空。” “没、没空?” 李公公脸上的表情瞬间裂开,掩饰不住的震惊和紧张,连忙问:“裴小姐今天是有什么事吗?要是实在腾不出时间,明天呢?明天能不能入宫?后天,后天可以吧?” 言辞恳切,就差把“求你快进宫”几个字直接写在脑门上了。 裴央央说:“我接下来几天都没时间。” 看到李公公如丧考妣的表情,才慢悠悠补充道:“不过,今天下午倒是能抽出一点时间,你让他去城外的沁芳亭吧,我们在那里见面。” 李公公顿时松了一口气。 “好好好,没问题。” 至于皇上会不会答应出宫去城外,他根本不用考虑。 现在就算裴央央说在十八层地狱见,相信皇上也会撕开鬼门关,硬生生闯进去的。 “那奴才这就回去复命了,裴小姐,到时候您可一定要去啊。”他又叮嘱了一句,才甩着拂尘,高高兴兴地回去复命。 管家陈伯送他出门,又折返回头,回到前厅时,见小姐还坐在里面,忍不住疑惑道:“小姐,这个侍卫是什么来历?竟然能说得动李公公来带话,真是稀奇。” 裴央央嘴角笑容若隐若现,一双眼睛笑意盈盈。 “谁知道呢?” 另一边,李公公回宫后直奔未央宫,还没进门就行了个大礼。 “奴才参加皇……” “进来。” 话还没说完,里面就传来有些急切的声音。 李公公拍拍膝盖上的灰尘,起身走进去,见桌上摆放着许多奏折,和早晨时一模一样,显然自己离开这段时间,皇上根本就没动过。 此时皇上负手站在窗边,转过头,表情凝重问:“如何?她怎么说?” 李公公不紧不慢地说道:“皇上,奴才一大早便去裴府外等待,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见到裴小姐,当时……” “直接说结果。” 他说得太慢,再次被打断。 年轻的帝王眉头紧锁,不掩急躁。 李公公不由在心里嘀咕,之前裴小姐来的时候,皇上躲躲藏藏,不可能见面,现在倒是知道急了? “裴小姐答应了,不过她说要在城外的沁芳亭见。” 他说到这话,迟迟没有等到回应。 抬起头,看见皇上负在身后紧握的手慢慢松开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去将之前朕穿过的那套盔甲取来。” “是。” 李公公低声回应,想了想又说:“皇上,裴小姐约的时间是下午,还有三四个时辰呢,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了吗?” 这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谢凛沉吟片刻,做出重大决定,说:“确实,朕还有奏折要批,你半个时辰后再把铠甲送来吧。” 李公公:…… 怎么个意思? 半个时辰后,难道就不算早了吗? 下午。 裴央央拒绝了甄云露的邀请,也没去参加蹴鞠训练,独自乘坐马车来到郊外。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软罗襦裙,袖口用银线细细绣着映日荷花,裙摆随着步伐轻扬,水波般荡漾开,走过林荫小路,远远看见沁芳亭中立着一道身影。 身披铠甲,手搭在腰间佩剑上,身姿挺拔如松,金灿灿的阳光穿过林间缝隙,在他肩甲上跳跃,落下点点碎金。 他站在那里,一直望向来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仿佛一尊雕像。 但只要裴央央一来,就能第一时间看见。 第145章 男人,也太爱攀比了吧? 裴央央快步走进沁芳亭,先仔细打量眼前的人,虽然隔着头盔,看不见脸,但从身高和手上动作的小细节依旧能看出几分端倪。 心脏骤然紧缩了一下,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感觉到一阵紧张的情绪涌上心头,手指不住蜷缩。 分明是不好的反应,她却笑了一下,似现在才确定眼前的人的身份。 双手背在身后搅紧,一点点压制着身体的条件反射。 “好久不见啊,侍卫大人。” 高大的侍卫和以前一样沉默不语,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裴央央:“听说你前几天去边关执行任务,还顺利吗?从这里到边关少说十天半个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侍卫的动作一僵,头盔之下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当初他只想把这人送得远远的,所以让李公公说了个边关,没想过这么快就不会捡起这个身份,重新回来。 此时面对眼前这双单纯好奇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他僵在原地,裴央央笑了笑,后知后觉道:“啊,我忘了你不会说话。” 侍卫似乎也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根本不用回答,放松下来。 可没放松多久,裴央央突然从身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 “没关系,你可以写出来。” 这是她出门前就特意准备好的。 侍卫抬起手,刚要接过毛笔,又突然想起来。 央央认得他的笔迹。 不能写。 否则就暴露身份了。 央央若知道是他,又会害怕,身体不适。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有继续。 裴央央眨眨眼睛。“你连字也不会写?” 侍卫理直气壮地摇头。 不会写。 裴央央只好讪讪收起纸笔,知道是自己的计划被识破了。 本来她还打算通过笔迹,光明正大地拆穿对方的身份,现在只能放弃。 她语气凉凉道:“你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还能当上大内侍卫,可真厉害啊。” 盔甲之后,谢凛微微皱眉。 他感觉,央央这好像不是在夸赞他。 两人走出沁芳亭,顺着昨天聚会游玩时的路线走去。 裴央央有些心不在焉,满心都是想着怎么把侍卫的身份揭穿,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侍卫停了下来。 “怎么了?” 侍卫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树。 顺着他手指看去,几颗又红又大的水果挂在高高的枝头上。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这棵树刚好就是昨天那几位公子想尽办法,无论如何也摘不下果实的那棵。 裴央央正有些疑惑,却见侍卫微微屈膝蓄力,足尖在地上一点,伴随着盔甲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整个人一跃而起,竟然直接飞到那几颗成熟的果实旁边,伸手一扯,然后迅速落地。 他身上穿着沉重的盔甲,本该十分笨重,可这一系列动作却让他做得行云流水,轻巧如燕。 稳稳落地后,他上前一步,将右手伸到裴央央面前,手掌展开,递过来两枚红彤彤的果实。 昨天那么多人都没办法的事情,竟被他这么轻易做到了。 裴央央看看眼前的水果,又看看他,惊讶地睁大眼睛。 “给我吃的?” 侍卫点了一下头。 裴央央:“……谢谢。” 男人的目光暗含期待,透过脸上的头盔看着她,让人根本无法忽略。 她接过那两枚水果,却迟迟没有入口。 昨天那些人吵闹着要摘水果的时候,裴央央没有去凑热闹,一点也不期待,因为就算真的摘下来,她也绝不会吃。 这种水果,她小时候调皮爬树,就曾经吃过一次。 虽然看起来又大又圆,红彤彤的,十分诱人,但其实口感酸涩,根本难以入口。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种味道只要回想起来,还是让人感觉牙酸。 感觉到对方的期待,裴央央却道:“可是,我现在还不想吃水果。” 侍卫的反应发生了细微变化。 昨天那么多人一起摘水果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那么期待地站在树下等着,现在为什么不吃? 他以为裴央央不肯吃他摘的水果。 他好像生气了。 没有其他反应,屈膝,起跳,再次一跃到树梢上,这次他一口气摘下好几颗,再次递到裴央央面前。 裴央央连忙道:“我真的……” 话还没说完,侍卫又一跃而起,摘下来一捧,全部塞进她手里。 裴央央目瞪口呆,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次又一次跳到树梢上,摘下水果,一次又一次塞进她手里,似乎想要证明什么。 不一会儿,她怀里就多了一堆红彤彤的果实,旁边的树却变得光秃秃。 裴央央心湖波动,但一想到这些水果有多难吃,本来小鹿乱撞的心就被迫平息了。 他……之前没吃过吧? 最后一次,侍卫绕树一周,摘下最后一颗,发现已经没有其他果实可以供他采摘,颇有些不满,似乎还没摘够。 怕他再去祸害下一棵树,裴央央连忙拦住他。 “可以了,摘了这么多,我根本吃不完,这两颗送给你,你回去一定要尝尝。” 说着,从堆成小山一样的果实中挑出两枚递过去。 侍卫接过去,仔细擦了擦,然后爱惜地收起来。 把剩下的水果全部放进包里,两人继续朝前面走去。 没走几步,侍卫又停下了。 裴央央草木皆兵,第一时间转头朝周围看去,担心对方是发现哪里有果树,又想去摘,却没想到侍卫这次没去摘水果,而是转身走进旁边的灌木丛。 窸窸窣窣。 传来一阵声音,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 “你在里面干什么?” 裴央央问了一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窸窸窣窣。 好像很忙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侍卫才终于走出来,再次来到裴央央面前,双手紧握,像是把什么东西攥在手里。 裴央央:“刚才摘的水果已经很多了,不用再……” 她话还没说完,侍卫突然展开一只手,一条将近手腕粗的硕大黑蛇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蛇!” 裴央央一惊,迅速后退了一步。 还好对方只松开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在牢牢抓着蛇的脑袋,那条蛇才不至于飞出。但就算这样,粗大的蛇身弯曲缠绕在他的手臂上,依旧触目惊心。 这条蛇可比昨天看到的那条大多了,而且一看就十分凶猛。 他刚才在灌木丛里折腾那么久,就是为了抓这条蛇? 裴央央心情复杂,看到对方抬起手,还在不断展示自己抓到的蛇,嘴角忍不住抖了抖。 她好像,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了。 男人,也太爱攀比了吧? 第146章 训狗法则第二条 看着对方认真的模样,裴央央几乎要笑出来,抿了抿嘴角,又忍住了。 她轻轻咳嗽一声,表情故意平静,语气淡淡的。 “我看到了,只是抓一条蛇而已,我也可以。” 听见这话,侍卫高高举起的手落下了些,透着几分失落,反手将蛇丢回了灌木丛中。 刚才好不容易抓到的,现在连看都不看了。 裴央央抬手轻轻掩了一下嘴角,将控制不住升起的弧度压下,转身继续朝前面走去。 侍卫跟在后面,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他有点难过。 一直走到昨天甄云露弄丢风筝的地方,裴央央肩膀被轻轻拍了拍。 他指了指此时还挂在树梢上的黄色风筝,蓝天白云,长长的飘带飞扬,十分醒目。 这次侍卫直接起跳,先一跃而上,跳到其中一根粗大的树枝上,然后再次跳跃,闪转腾挪了三四次,终于来到树梢处,伸手取下被挂在上面一整天的风筝,原路返回。 裴央央看着眼前的风筝,能感觉对方头盔之后的眼神更加热烈,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像一只小狗呀。 别的小狗都没有他厉害。 让人很想摸摸他的头。 要是自己现在不领情,再打击他一次,他可能会难过得哭出来吧?要是有尾巴,肯定也会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可怜极了。 但是。 训狗法则第二条:适当给予奖励,当他做得好时,不要吝赞赏与奖赏。 裴央央上前一步接过风筝,然后踮起脚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厉害啊。” 盔甲之下,男人身体震颤了一下,没想到裴央央会是这样的举动,震惊之余,一阵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他微微眯起眼睛,低下头迁就她的动作,前两次失败留下的阴霾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夸他厉害。 裴央央能感觉到他的喜悦,但见好就收,摸了两下就迅速收回动作,后退一步。 直到拉开距离,那种强烈的紧绷感才终于散去。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她掌心竟然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目前只能到这个程度吗? 裴央央皱起眉,捏了捏掌心,脸上不显。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她刚走出一步,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盔甲碰撞仿佛悦耳铃声,越来越近,很快就来到她身侧,和她一起朝前面走去。 将昨日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做过的事情重新做一遍,直到日落西山,两人才终于返程。 裴央央坐在马车上,叮嘱准备回宫的侍卫。 “给你的水果,别忘了吃啊。” 侍卫抬手摸了摸胸口放水果的地方,点头,目送马车离开,然后才转身朝皇宫走去。 沉重的盔甲穿了一天,脚步依旧轻快。 裴央央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拿着风筝先去了甄府。 下人通报后,甄云露脚步匆匆地走出来,看见她一脸惊喜。 “央央,你怎么来了?走,快跟我进来。” 今天裴央央没去参加聚会,甄云露也没了兴致,一整天都留在家中,正有些无聊,完全没想到她会来。 裴央央下了马车却没有进入。 今日不用上朝,甄右相应该在家,两家人本就不对付,她还是不要进去的好,更何况时间不早,她也赶着回家。 “我还给你送风筝的。” 她拿出那只黄色的风筝递过去,甄云露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我昨天弄丢那个?它不是挂在树上吗?你是怎么拿下来的?” 裴央央微微一笑。“有人帮我拿的,你放心,很安全。” 甄云露放心下来,欣喜地接过风筝。 今天早上,昨天一同游玩的几位公子确实依言送来了几个风筝,她一边感谢,心里却还是有些低落。 弄丢的那只风筝是她娘亲以前做的,其他怎么比得? 这事她没告诉过外人,却没想到风筝还有再能再回到她手中。 甄云露心中起了波澜,拉住她的手。 “央央,谢谢你。” 裴央央随意摆手,没有多做停留,告辞之后便上马车走了。 另一边,侍卫已然回到皇宫。 他大步流星,熟稔地走进未央宫,李公公早等候在里面,上前接过头盔。 “皇上,今天可还顺利?” 盔甲穿了一天,谢凛脸上汗津津的,却难掩喜悦。 “今日朕和央央去了沁芳亭,将昨日她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朕还给她摘了水果,昨天那些人摘不下来的,朕全部送给了她。” “朕还给她抓了蛇,比昨天那条更大,朕轻易便能抓住。” “树上的风筝,朕也帮她取了下来,他们做不到的,朕轻松就能做到。” “央央摸了朕的头,夸朕厉害。” 李公公听得频频点头,嘴上不忘夸奖赞叹几声,心里却犯嘀咕。 皇上这些举动,和孔雀开屏有什么区别? 谢凛将胸甲随手丢在地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李公公,你觉得朕今天的表现如何?” 这么一个问题迎面丢过来,李公公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伴君如伴虎,上次随口一句话,打赏就泡汤了,他现在什么也不敢说。 可皇上现在很高兴,很得意,好像很想从他这里得到回应。 电光石火之间,李公公脑海中已经多了无数念头,想了又想,最后试探着开口:“皇上天子神威,威武不凡,无论作什么装扮,裴小姐都会倾心于皇上的。” 说完,他忐忑地抬头看了一眼,见皇上利眸微眯,正打量着他,顿时心中紧张。 等了一会儿,头顶传来两个字。 “有赏。” 第147章 一看就不像好人 李公公大喜,跪在大大地行了一个礼,声音都真切了几分。 “奴才谢皇上赏赐!” 打发走李公公,谢凛取出下午裴央央给他的两枚野果。 每一颗都又大又圆,通红饱满,看见就让人食指大动,想到分开时,央央叮嘱他回去之后一定要吃,他目光一柔,眼中多了两分笑意。 摘了那么多,央央现在在家里,应该也在吃这野果吧? 谢凛拿起其中一枚擦了擦,满含期待地放入口中咬了一口,一瞬间,强烈的酸涩感在口腔中彻底爆发! 这表面看起来可口的野果不仅酸涩,还干巴巴的,瞬间在口腔中攻击味蕾,就连他也忍不住皱起五官,手中的野果掉在地上。 李公公得了赏赐,心情真好,尽职尽责地守在殿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连忙上前询问: “皇上?皇上?出什么事了?” 殿内又咳嗽了几声,过去一会儿,才传来皇上有些沙哑的声音。 “无事,不用进来。” 李公公心中疑惑,但还是没有进去打扰。 今天皇上和裴小姐出去那么开心,指不定现在正在里面回味呢。 大殿内。 谢凛手边放着茶盏,喝了好几杯,才终于把那股强烈的酸涩感冲淡。 他看着咬了一口的野果,想起下午裴央央怎么都不肯吃,想必是早就知道不好吃,偏偏还摘了那么多,才故意给他两枚,让他回去吃。 谢凛无奈地笑起来,却没有将其丢弃,而是拿起来又吃了一口。 嘶—— 好酸! 裴央央带着一大兜又酸又涩的野果回家,交给月莹,让她拿去切片晾晒。 这野果生吃的时候难以入口,但是晒干之后却可以做成果茶,夏天喝正好。 她坐在床上,开始复盘今天的成果。 没想到之前病急乱投医的训狗方法还挺管用的,才几天,谢凛就真的主动来找她了。 想到自己现在正在把谢凛当做小狗来训练,裴央央不由脸上一热。 只是可惜,他就算出现,也依旧顶着“侍卫”的身份,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要不要再添一把火? 不如明天找甄云露问问,再去参加一次联谊? 可裴央央这个计划还没实现,第二天,谢凛就主动找上门来。 看着突然出现在裴府的侍卫,她惊讶得久久没有回神。 是昨天把他气得太厉害了吗?竟然连续两天出现在她面前。 侍卫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装扮,盔甲从头到脚挡得严严实实,窥不到一丝缝隙,站在院中挺拔如同青松。 裴央央问:“昨天给你的野果你吃了吗?” 侍卫点头。 他反应这么平淡,裴央央惊讶地睁大眼睛。 “全吃了?” 侍卫再次点头。 裴央央震惊,想到那野果的滋味,感觉牙齿有点酸,又问:“好吃吗?” 侍卫微顿,缓缓摇头。 “又酸又涩,不好吃,你还全吃了?” 裴央央无法理解,怀疑谢凛是不是天天穿着又厚又重的盔甲,人被热傻了。 她看看身边人,带着他朝里面走去,一边道:“你先在这等一会儿,我梳妆之后再来找你。” 侍卫点头,脚步一顿,站在小院门口,没有再进一步。 站了一会儿,裴景舟和裴无风刚好路过,马上就被这个明显穿着宫中衣服的侍卫吸引注意力。 裴府的侍卫不穿这么骚气的盔甲。 描银画金,浑身金灿灿,每一片盔甲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站在阳光下都有点反光,一看就不像去打架的,更像是来炫耀的。 更重要的是,他还站在央央的院子门口。 想到这几天裴央央经常去参加联谊会,回来后经常有男子要么送礼,要么亲自找上门来,眼前这人没准也是其中之一。 穿得怪模怪样,就是为了引起央央的注意。 两人对视一眼,抬脚走过去,直接挡在他的面前,上下审视。 “你是什么人?来裴府干什么?” 侍卫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不做反应,视线继续落在园中,只等裴央央出来。 裴景舟皱眉,越看他越觉得奇怪,再次开口询问:“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 侍卫依旧不答。 裴无风已经在旁边盯着他看了很久,忍不住问:“大哥,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么热的天穿成这样,不热吗?” 京城的夏天十分燥热,现在才刚入夏,就已经初见端倪,眼前这人穿着厚重的盔甲站在太阳下,光是看着都觉得热。 裴无风猜测,对方捂得这么严实,头盔之下肯定热得满头大汗了吧? 他说话向来很损,句句想把对方惹怒,裴景舟没那么缺德,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二弟,要有礼貌,这种话私下说就好,别当着人的面说。” 侍卫终于动了,转头看他们一眼,觉得吵闹。 这时,裴央央梳妆走出来,看见哥哥们围着侍卫看个不停,连忙走过去。 “哥,你们在干什么?” 裴景舟:“央央,这个人你认识吗?一直站在你的小院外,不像好人。” “他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在宫里当差的。” 闻言,裴景舟马上想起前几天裴央央曾经问过他,认不认识一个不会说话的大内侍卫,难道就是眼前这人? 可他们也才见过几面,怎么这么熟了,甚至还亲自找上门。 他越想越奇怪,且不说对方身为大内侍卫,却不会说话,这本身就已经很可疑。刚才面对他和裴无风的时候,这侍卫的态度也十分傲慢,举手投足根本不像一个普通侍卫,反而给他一种熟悉感。 现在京城局势特殊,裴景舟不敢有丝毫松懈,于是低声对裴无风道:“你去想办法,把他的头盔摘下来。” 第148章 看看他的真面目 与此同时,裴央央已经走到侍卫面前。 “我们走吧。” 刚才跟石头一样守在这里的侍卫微微点头,身上的气息明显变得柔和,然后亦步亦趋跟在裴央央身后,很乖地准备离开。 “等等!” 裴无风突然大喊一声。 “还没问清楚呢,谁让你走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直接对着侍卫轰出一拳。 拳风强劲,眼看就要落在侍卫后肩,他没有回头,身形微侧,持刀的手一扬,挡住裴无风的攻势,拳与拳碰撞,发出沉沉闷响。 眨眼间,两人就过了两三招。 裴无风刚开始只是试探,没想到还竟占不了一点便宜,眼神逐渐认真,双拳齐发。 侍卫依旧不慌不忙,仅单手,便轻松将他的攻势挡住。 几招下来,皆无法近身,等回过神来,侍卫已经和裴央央一起走远了。 “我竟然打不过一个侍卫?”裴无风看着自己的双拳,满脸难以置信。 身为武侯大将军,他不仅能带兵打仗,拳脚功夫也是从无败绩,没想到今天竟然折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手中。 裴景舟将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看着侍卫离去的方向,眼神高深莫测。 “二弟,看来你遇到对手了。” 裴无风咬牙道:“我就不信,今天摘不下他的头盔!” 裴央央今天没打算出门,裴府占地不算大,但也布置得十分雅致,正好可以在院中散步。 “要去看看昨天摘的那些野果吗?那野果虽然不好吃,但泡成果茶味道应该不错,我让人切片晾晒,应该就在后院。” 两人兴冲冲地朝后院走去。 刚走进凉亭,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看招!” 裴央央下意识抬头,看见二哥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来,直朝侍卫而去,双手对准他头上的头盔,势要摘下。 侍卫抬手一挡,用手臂格挡他的攻势,瞬间又对了几招。 他右手握住刀柄,干脆利落地拍在裴无风的胸口,将人逼退,然后拉起裴央央,径直朝前面走去。 “可是我哥……” 裴央央目瞪口呆,担心地回头张望,看见二哥站在亭子里,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应该没有大碍。 “我哥今天是怎么了?他平时还挺热情好客的。” 侍卫不言,很快便拉着裴央央来到后院。 看着眼前的景色,裴央央故意道:“你第一次来,竟然对我家的路这么熟悉。” 侍卫动作一顿,迅速松开她的手。 昨天摘的水果已经切好,放在院子里晾晒,裴央央走过去翻了翻,拿起其中一片放入口中,马上被酸得小脸皱成一团。 “这么难吃,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吃完的。” 侍卫不语,只是低头看着她,见裴央央吃了一口,还要继续吃第二口,才抬手拦住她。 昨天他吃了两颗,每一口都酸涩难吃,他知道那种滋味。 裴央央却坚持把手里剩下的野果吃完,脸依旧被酸得皱成一团,却感觉没有记忆中那么难吃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假山。 裴无风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来了!” 裴央央抬头看去,看见二哥直接从假山上一跃而下,如猛虎下山,直扑向她身边的侍卫。 侍卫先后撤半步,然后猛地一脚踢出,正中裴无风的屁股。 “哎哟!” 只听一声惨叫,裴无风还没落地,就直接飞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裴央央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摔到旁边的树上。 “我哥他……这样会不会受伤啊?” 听着就很疼。 她想过去查看,却被拉住。 侍卫朝她微微摇头。 刚才他掌握好分寸和力道,以裴无风的体魄,不会有什么大碍。 裴央央看着远处那棵被压趴的大树,摔得这么重,二哥会放弃了吧? 可是没过一盏茶的功夫。 “我又来了!” 正在院中吃茶点的时候,伴随着一声得意的大喊,裴无风直接从房檐一跃而下,故技重施。 “二哥……” 裴央央刚喊了一声,侍卫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头也不回拉过旁边的屏风,直接挡在身后。 咚! 是裴无风撞在屏风上的声音。 甚至在看书的时候。 “哈哈,还是我!” 裴无风突然从书架后出现,伸手就要去掀侍卫的头盔。 啪! 刚伸出手,就被一本书拍在脸上,重新把他按回书架后。 央央从话本里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四周。 “我刚才好像听见二哥的声音了。” 侍卫站在书架前,高大的身材将身后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微微摇了一下头,表示没有人。 “奇怪,难道是我听错了?” 裴央央疑惑地收回目光,很快又被话本里的故事吸引了注意力。 因为二哥不断骚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跳出来,她只能带着侍卫往院子里走。 路过荷花池,特意朝周围看了一圈,确定二哥不在,她才放下心来。 池中荷叶茂盛,在阳光下舒展着巨大的叶片,隐隐能看到几个花苞已经探出水面。 “再过半个月,这里的荷花就要开了。” 裴央央一边介绍着,忽然又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看招!”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场景。 裴央央立即转头看去,果然看见裴无风竟从不远处的屋顶一跃而下,直朝他们冲过来。 裴无风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这次他特意找准方向和角度,一定能一雪前耻1 他越想越激动,嘴角扬起激动的笑容,直接使出全力,目光如炬地盯着站在荷花池边的盔甲侍卫! 就让我来看看,你头盔之下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 侍卫已经抬头看见他,却没有出招,而是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裴无风靠近,倏地向后退半步,露出身后的荷花池。 裴无风还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飞行轨道变成长满荷花的池塘,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大变,惊慌地挣扎了几下。 “等一下!等一下!” 他徒劳地喊了两声。 咻一声。 噗通。 扎扎实实地掉进了旁边的池塘,溅起高高水花。 裴央央连忙跑过去。 “二哥!二哥!你怎么样?没事吧?” 喊了一声,荷花池中才终于传来裴无风慌乱中带着几分掩饰的声音。 “没事!我没事!天气太热,我在这儿游泳呢。” 他浑身湿透,缓缓从荷叶中游出来,故作镇定地朝岸上的两人摆摆手。 “你们玩,不用管我,不用管我。” 第149章 一点也不疼! 侍卫在裴府一直留到傍晚。 在膳堂里吃晚饭的时候,裴央央终于再次看到了二哥。 他已经从荷花池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只是他眼神里的不满已经快要凝成实质,一边吃饭,一边咬牙切齿地瞪着坐在对面的侍卫。 孙氏左看看右看看。 她已经从央央口中知道,今天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是来自宫里的侍卫,却不明白为什么裴无风这么敌视他。 不过这侍卫倒是来自来熟,一听说吃饭,自己就进来了。 就是直愣愣地坐在那里,头盔也不摘下来,这怎么吃饭? 看上去有点傻傻的。 来者是客。 孙氏作为当家主母,热情招待道:“吃饭了,有劳侍卫,要不要把头盔摘了,吃饭也方便些?” 此话一出,裴景舟、裴无风和裴央央齐刷刷地转头看来。 侍卫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没动,只摇了摇头。 孙氏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 “娘,他不会说话。”裴央央说道。 孙氏一愣,惊讶地看向侍卫。 又聋又哑,脑子还不好,真是个可怜人,莫不是和之前来的那个杨小武差不多吧? 她目光中不由泛起几分怜爱,亲自夹了菜放进他碗里,用之前和杨小武对话时的语气劝道: “吃吧,多吃点,长身体。” 听见这和哄孩子一样的话术,裴央央嘴角一抖,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侍卫的动作有些僵硬,低头看着碗,还是没动作。 对面的裴无风心中不快,语气凉凉。“娘,人家可是大内侍卫,武功厉害着呢,不吃饭也没问题。” “你这孩子,只要是人,哪能不吃饭呢?” 她嘟囔了一句,看向裴无风,这时才发现二儿子今天在餐桌上坐得歪歪扭扭,半个屁股高高抬起,实在不像样子,忍不住叮嘱:“你怎么回事?坐直了,客人还在呢,成什么样子?” 裴无风委屈。 “娘,我屁股疼。” 那个狗屁侍卫刚才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不然他至于吃个饭都坐成这样吗? 裴鸿惊讶道:“屁股疼?怎么回事?” 裴央央是知道怎么回事的,关切地看过来。 “哥哥,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啊?” 裴无风在妹妹面前极好面子,迅速摆摆手。“不用不用,以我的体格,一会儿就好了,现在已经完全不疼了!” 一边说,逞强地把半边屁股慢慢落下,瞬间疼得龇牙咧嘴,却还要强装镇定。 “看,一点也不疼。” 裴央央:“……” 很想提醒他,二哥,你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别逞强了。 关键时候,还是裴景舟这个大哥出来打圆场。 毕竟让裴无风去摘侍卫头盔这个主意是他出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弟这么狼狈,于是放下筷子开口道:“你们别说了,他今天九比九输,已经很难过了,别再刺激他了。” 本来就在因为这件事郁闷的裴无风:? 好好好,大哥也没放过他。 吃完晚饭,侍卫才终于启程离开。 出发前,裴央央送他到门口。 “今天谢谢你来找我玩,等野果晒好之后,我会分一些给你尝尝。” 侍卫轻轻点头,脚步在裴府门外踌躇,似乎还不想走。 他很想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却碍于不能暴露身份,只能狠狠压制,握在腰侧刀柄上的手一度收紧。 克制。 这个动作,其实今天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在凉亭的时候,在假山的时候,在赏荷花的时候……但是都被裴无风所打断。 现在,头盔遮挡之下,侍卫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心里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裴央央竟然先动了。 她突然跨出门槛,几步便来到谢凛面前,离他三步远的时候没停,离他一步远的时候也没停,竟直接走到他跟前。 距离突然拉近,近到她轻轻扬起的裙摆都蹭到了他厚重冰冷的甲胄上,近到他不自觉挺直胸膛,整体微微后仰,睁大眼睛看着她,屏住呼吸。 裴央央站在他面前,抬起手,一点点靠近,最后轻轻落在他肩膀上,从已经身体僵硬的侍卫肩上拿下一枚树叶。 “这里,有一片叶子。” 她没有马上后退,保持着这么近的距离,把树叶拈在指尖,抬头朝他笑了笑。 藏在盔甲里的人顿时呼吸一窒,险些忘了呼吸。 好近。 好久没有这么近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体温,连她根根分明的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握着佩刀的手指细微蜷缩了一下,这么近,只要伸手就能抱住她。 他总是这样,只要看到一缕阳光,就会贪婪地想要更多。 或许是在黑暗中等待太久了。 裴央央脸上笑意盈盈,因为距离很近,她也能轻易发现对方身上的变化,眼底闪过狡黠的光。 训狗法则第三条:不经意的触碰,可以拉近距离,让关系更加亲密。 就在这时,她突然后退一步,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侍卫已经控制不住微微抬起的手又失望落下,停顿,然后点头。 他转过身,很是不舍地抬脚离开,一步一步,背影看起来简直像只没人要的小狗。 裴央央看在眼里,见他走了几步,又突然开口:“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男人立即回头,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十分期待地看来。 但他的期待可能要落空了。 裴央央缓缓说道:“我前几天去参加了几次联谊会,这些都是我新认识的男子。你能帮我看看,谁更适合当夫君吗?” 她将几张男子画像塞进他的手里。 这话刚说完,侍卫明显整个人都僵硬了,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刚才的喜悦全部消散得无影无踪。 裴央央微微一笑。 “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答案哦。” 说完,不管对方什么反应,直接转身回去了。 高大的侍卫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几张男子的画像,他却一动不动,站了很久才终于慢慢走回去。 裴央央回到前厅,二哥正趴在椅子上,一看就刚给屁股上完药。 大哥刚刚把金疮药收好,见裴央央进来,询问道:“央央,那个侍卫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次次都挡下无风的攻势,肯定不简单。” 第150章 央央央央他的央央 裴无风的实力,他这个当哥哥的最清楚,可今天一天下来,裴无风无论是偷袭还是正面进攻,都被对面轻松化解,让他不得不在意。 普通的大内侍卫根本做不到。 裴央央无法说出口,只能道:“大哥,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以确定,他是不会伤害我的。” 然后又转头对趴在椅子上的裴无风道:“二哥,你也别想着摘他的头盔了,他如果不想露面,谁也没办法。你今天伤得重不重?” 今天看着二哥一次次偷袭,又一次次被打飞出去,挺惨的。 裴无风咧嘴笑笑。 “真的不重,对方有分寸,就是屁股有点疼。” 裴央央内疚道:“我这里有白月散,能很快消肿化瘀,二哥,我来帮你上药。” 说着,她取出一瓶伤药准备帮忙。 “什么?!你帮我上药?” 裴无风吓得一个趔趄,从椅子上爬起来,惊恐地往旁边躲。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让大哥来就行!” “二哥,你别害羞。” “真的不用!不用啊!!” 生怕裴央央真的过来帮忙,他顾不上屁股疼,踉踉跄跄地朝外面逃去。 惨叫声传得很远。 正准备休息的孙氏听见,会心一笑。 “还是央央回来了好,家里都热闹了。” 裴鸿微微点头。“他们兄妹三个,自小就感情好。” 孙氏竖起耳朵又听了听远处的叫声。 “的确很好。” 深宫。 后半夜。 未央宫还灯火通明。 李公公心情忐忑地候在一旁。 从皇上回宫开始,就有点不太对劲。 今日去找裴小姐,还在裴府玩了一整天,夜深了才回来,皇上应该很高兴才是,可他从走进未央宫开始,就脸色阴沉难看。 摘下头盔露出脸的时候,阴郁冰冷的眼神差点把李公公吓得当场跪地。 祖宗,这又是怎么了? 卸下盔甲之后,皇上便一言不发,一直看着带回来的那几张画像。 李公公偷偷看了一眼,画上全是男子。 他更读不懂了,只能心惊胆战地等在一旁。 整整过了半个时辰,眼看着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越来越阴郁,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你过来看看,这几个人中,谁更适合做夫君?” 李公公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有些疑惑,走上前,看了看桌上的几张画像,只觉上面的人都有些眼熟,不敢轻易作答。 “敢问皇上,这几位是?” “央央这几天见过的男子。”皇上冷笑一声,眼里是墨黑粘稠的阴鸷,视线利刃似的看来。“今天她问朕,谁更合适做夫君,你觉得呢?” 李公公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怎么着? 这是一道送命题啊! 裴小姐问什么问题不好,怎么问这种事情?这简直就是在老虎尾巴上拔毛。 难怪皇上一回来就情绪不对,活像要剐几个人泄愤。 这种问题回答不好,容易丢掉小命。 他思索了一会儿,扑通一声跪下来。 “奴才愚钝,对画上这些人也都不认识,奴才只知道,皇上的武功是奴才见过最好的,就算是大内侍卫也不是皇上的对手。皇上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将大顺治理得井井有条。论武功、论文才、论相貌,天上地下,都没人能比得过皇上。普天之下,没有哪个女子不想和皇上共结连理。” 他一口气说完,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等待评断。 谢凛突地冷笑一声。 “你倒是聪明。” 可当视线转到桌上那几张画像上时,目光便又冷了几分,足以结霜冻寒。 他先拿起第一张画像。 “张尚书的长子,文采不错,去年刚中榜眼,但家中已有两名妾侍,情不专,心不定,嫁过去难道还要和那些侍妾争宠吗?” 画像被揉成一团,直接丢在地上。 然后拿起第二张,又是一声冷笑。 “刘侍郎的二子,文不行,武也不行,空有一张好皮囊,又有何用?” 揉成一团,再次丢在地上。 然后是第三张。 “程将军的幼子,一个外室所生,武功不俗,将来可能会有一番作为,但性格懦弱,再加上主母强势,嫁给这种人只会受委屈。央央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委屈?” …… 一张画像接着一张画像,最后都被揉成一团,随意丢在地上,没有一个人入得了皇上的眼。 想到临别时,裴央央说的那番话,他又是胸口一堵。 “这些人,央央竟然也在考虑?她这些人都在考虑,为什么不……” 他气急,说到一半又强行停下。 李公公还跪在地上,他能听出皇上没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很想反驳两句。 皇上,您躲裴小姐都躲成这样了,她怎么考虑您? 但他不敢说。 他要命。 也想要打赏。 谢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手握紧又松开,反复两次,才终于将情绪平息下来。 再睁开眼睛时,眼底一片幽深的黑。 “去把这几个人调查清楚,不能有一丝遗漏。” “是。” 李公公逃过一劫,捡起地上被揉成废纸的画像,迅速退了出去。 未央宫中仅剩谢凛一人。 他想起今天和裴央央在裴府中散步,一起吃酸到掉牙的野果,一起看快要盛放的荷花,临别前,她帮他取下肩膀上的树叶。 那么近。 他的呼吸都快要停住。 然后,他又想起裴央央拿出那几个男人的画像,竟询问他谁更适合当夫君,还说下次见面会问他答案。 他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得低落。 不仅想把那些画像全部撕碎,甚至想把那些人也一并撕碎。 央央。 央央。 他的央央。 那些肮脏、罪恶、上不得台面的人怎么能染指? 谢凛仰靠在龙椅上,闭目,脑海中一遍一遍回想着裴央央手指拈着翠绿树叶,朝她嫣然一笑的画面。 第151章 你比皇上强多了 裴无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刚给自己屁股上完药,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忽然看见那锃亮的盔甲又出现在门口,立即从躺椅上爬起来。 “又是你!” 谢凛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径直朝里面走去,却被裴无风拦住。 屁股疼也没妨碍他一瘸一拐地跟着往里走,一边追问: “等等!你又是来找央央的?” “你一个侍卫,不在宫里保护皇上,整天跑来找央央干什么?” “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企图?” “听我一句劝,你们两个不般配,央央是我家的掌上明珠,你只是一个侍卫,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 小嘴一张,叭叭说了半天,可侍卫大步流星,径直往里走,看都没看他一眼。 裴无风气急,一把抓住他。 “兄弟,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吧?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妹妹?” 高大的侍卫脚步一顿,虽没说话,但已经表现出了些许动摇。 裴无风咧嘴一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头盔,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一张怎样的脸。 “我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只要你把头盔摘下来,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要是过得去,我帮你给央央牵线,我看央央好像也挺喜欢你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侍卫终于动了,转头看来,视线穿过头盔上的缝隙,犹如实质般落在裴无风身上。 裴无风最后这句话是故意说的,就是想和他套近乎,把他的头盔骗下来。 武的不行,那就来文的。 可没想到对方听见这句话,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反应还有点微妙。 “怎么?你一个侍卫,听到央央喜欢你,你还不乐意啊?” 侍卫还是没说话,却抬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裴无风:“你指皇宫干什么?哦,你说皇上啊?” 他不在意地摆摆手,一只手搭在侍卫肩膀上,压低声音说:“其实我觉得,你比那个狗皇帝好,你个子比他高,武功也比他强,皇上也就是坐在那把龙椅上,除此之外,哪里比得上你?” 明明是夸奖他的话,可为什么越说,侍卫的身体越僵硬,从他身上传来的气息也越来越冷。 裴无风搓了搓手,把手臂上收回来。 “说好了,要不要我帮你?只要你把头盔摘下来,我看一眼就行,就一眼……” 侍卫冷冷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二哥,你们在干什么?”裴央央刚进来,就看到二哥抓着侍卫的肩膀,气势汹汹在说什么。 在他的衬托下,侍卫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显得十分弱小。 裴无风立即收回手,干笑两声。 “我和他开玩笑呢。” 然后朝侍卫用力使了使眼色。 可惜对方看都不看他,直接朝裴央央走去。 他连忙抬高声音喊:“我刚才和你说的话都是真心的,考虑一下!” 眼看着两人离开,裴无风才嘟嘟囔囔重新回去躺椅上趴好。 “我夸他,他竟然还不领情,真是的……” 裴央央带着侍卫往后院走,心中好奇。 “我二哥刚才和你说了什么?他没和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对方摇头。 她又道:“我二哥这人向来不着调,昨天的事没有恶意,如果刚才他要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就担心明天一道圣旨从宫中传来,嘎巴一下,让二哥脑袋分了家。 正说着,侍卫抬起手,冰凉的手甲在她小指上轻轻碰了一下,裴央央瞬间安静,感觉这一阵酥麻感瞬间窜上心头,垂下眼眸,不说话了。 两人没再说话,并肩走到后院的凉亭。 裴央央明显能感觉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让人送来茶水和点心后,才询问道:“上次我问你的事,你知道答案了吗?” 侍卫抬头看来,似乎已经忘了指的是什么。 裴央央只好取出几张画像,和昨天晚上交给他的一模一样,一张一张平铺在桌上。 他瞬间认出来,面具之下,表情变了。 他。 竟然。 差点。 把这件事。 给忘记了。 昨天她交给他的那几张画像,已经被他丢给李公公,然后彻底毁尸灭迹了,为什么她手里还有? 央央到底有多少幅这些男人的画像? 侍卫肉眼可见地不愉快,盯着桌上那些画像,恨不得把它们烧出一个洞来。 裴央央放好画像,抬头期待地朝他看来。 “上次我问你,这几个人中,谁更适合当夫君,你有答案了吗?” 等了一会儿,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身材高大,威风凛凛的侍卫早在她拿出那几幅画像的时候,就已经僵住了。 裴央央便自己拿起其中一幅画像,自顾自说起来。 “这位是张尚书的长子,文采斐然,去年高中榜眼,上次我娘生辰,他施展妙笔,献上一幅山水图,惊艳全场,很有君子之风。” “你觉得如何?” 说完,询问地朝他看去。 侍卫接过画像,裴央央本以为他要点评一二,却没想到他看都不看一眼,双手一揉,又一幅画像被他随手一揉,丢在地上。 不愉快的情绪表现得很明显。 央央一愣,只好又拿起下一幅画。 “这位是刘侍郎的二子,模样英俊,京城中不少女子都对他芳心暗许,听说有郡主都钦慕于他。上次我见过一面,确实好……” 话还没说完,手中的画像再次被抽走,不管有的没的,直接揉成一团,丢掉。 好像更不高兴了。 要是他会说话,肯定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吧? 裴央央微微歪头看着眼前正散发着强烈不悦的侍卫,然后抽出第三幅画像。 “这位是程将军的幼子,已入军营,他武功高强,将来……” 这次她才刚说到一半,就被捂住了嘴。 不爱听的话听不了一点。 第152章 小狗不喜欢 男人已经忍无可忍。 手指上的金属甲胄贴在柔软的唇瓣上,裴央央的声音戛然而止,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身影。 唇酥酥麻麻,心脏仿佛一瞬间停了,仿佛被一只手抓着高高吊起,片刻趁机之后,便是疯狂到快要跃出胸膛般的剧烈跳动。 霎那间,掌心便出了一层细汗,后背的汗毛倒起,浑身的血液在身体奔腾着。 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这些剧烈的反应是害怕? 还是源于心动? 高大的侍卫又上前一步,他的手十分宽大,手背和手指上覆盖着金属制成的锁甲,盖住了裴央央的大半张脸。 没有松开手,怕又从她口中听到那些气人的话。 很嫉妒,但也有点羡慕。 很想把自己的画像也放入其中,听听央央对他是怎样的评价。 她会怎么说他? 裴央央眨眨眼睛,全部注意力都落在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掌上,皮肤酥酥麻麻,丝毫没有发现侍卫的另一只手已经趁她不注意,悄悄拿起桌上剩下的男子画像,全部揉成一团,悄无声息地丢得远远的。 裴景舟来的时候,看到满地的纸团子。 他本想捡起来,展开看到里面的人,又重新放回去,还踹了一脚,踢到角落里。 “央央,可以用饭了。”笑着朝凉亭里的裴央央喊了一声,又看向站在旁边的侍卫,态度明显变得有些疏离,淡淡的。 “你今天也来了啊。” 裴央央立即走过去。 “大哥,是娘亲叫你过来找我的吗?” “嗯,今天做了你喜欢的菜,快点过去吧。” 裴景舟的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上梭巡,眯了一下眼睛,等她朝外面外面去,才抬手拦住那个正准备跟上去的侍卫。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如果你敢伤害央央,我、无风、整个裴家都不会放过你。” 外界传闻温文儒雅的裴府大公子,德才兼具的户部侍郎,朝堂上冉冉升起的新星,此时眼里闪过锋利寒芒,不顾身份地威胁一个“小小的侍卫”。 侍卫脚步微顿,身上的盔甲碰撞发出很轻的声音。 他只转头看了裴景舟一眼,便直接抬脚离开。 裴景舟眉头紧锁,正想追上去再说点什么,忽然看见那侍卫走出院门,腰间有什么东西从盔甲里掉了出来。 一枚……五爪金龙形玉佩。 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随着侍卫的离去,迅速消失在视野中。裴景舟却惊得愣在当场,微微睁大眼睛。 这玉佩他曾经当今皇上腰间看到过。 那是只有天子才能佩戴的样式。 难道…… 下午,甄云露拿着风筝来找裴央央,准备再和她一起去放风筝,圆上次没有完成的计划。 走进裴府大门,刚好和一个身材高大的侍卫擦肩而过,不知为何,她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侍卫步伐迈得很大,见到她丝毫不停顿,也不行礼,目光却在她手中的黄色风筝上看了一眼。 莫名的,一阵恶寒涌上心头。 还没等她想明白怎么回事,再回头看去,那名侍卫已经走远了。 “奇怪,一个侍卫而已,我刚才是怎么了?” 她疑惑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最近有些草木皆兵了,京城哪有那么多像皇上那样的疯子? 甄云露快步走进院子,看见坐在凉亭中的人,露出一个温和浅笑,柔声开口询问:“央央,今日和我一起去城外放风筝吗?” 裴央央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旋即马上点头。 “好啊!” 她站起来,甄云露刚好走过来,看到桌上和地上散落的纸团。 “这些是什么?” 随手捡起一个打开,发现里面画的竟然还是个熟人,程将军的幼子,其他散落的纸团也都是京城中有名的公子。 只是他们的画像怎么会被揉成一团,还丢在地上? 她笑了笑,询问道:“央央,你可从这些人中找到喜欢的?” 裴央央摇头。 “他不喜欢。” “谁?” “一只小狗。” 甄云露愣住。 裴央央择婿,为什么还要一只小狗同意? 她左右张望。 “你养狗了?” “养了。” 裴央央表情肯定。 甄云露虽然疑惑,但没有再多加询问,也许是养在其他地方呢? 她想了想道:“既然之前的都不满意,央央,明天还有一场联谊会,你要不要再去看看?” 因为之前央央一句话,她让人收集了很多最近京城中的聚会,大大小小,足有十几场,全部去一遍,几乎能把年轻公子都认个遍。 裴央央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纸团,脑海中不由又想起刚才那人置气的模样,虽然看不到,但头盔之下肯定气坏了吧? 她打定主意,婉拒了甄云露的提议。 “明天不去,明天我要入宫。” 甄云露不明白,明明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明明每次看到皇上她都那么害怕,甚至身体不适,为什么她还要入宫? 像她,只是想到皇上都觉得害怕,若是可以,宁愿一辈子不进宫,不和皇上接触。 “你入宫……是要见皇上吗?” 裴央央摇头,粲然一笑。 “不是见,我是去抓皇上的。” 捉迷藏玩了这么久,是时候收尾了。 第二天一早,裴央央没有马上进宫,而是先在家中等待上早朝的父亲和哥哥回来,询问皇上今天的情况。 心情如何?朝堂上是否顺利?会不会离宫? 裴鸿听见这个问题,脚步一顿,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转头朝后面的裴无风看去,叹了一口气。 “皇上既然已经下了命令,那你就只能去了。” 三人的气氛有些微妙,略显沉重。 “出什么事了?” 一同走进来的裴景舟解释道:“今天皇上下令,说要整顿三军,让你二哥深入军营,从底层士兵做起,和他们同吃同住,说是体验普通士兵生活。” 裴央央惊道:“怎么会这样?” 裴无风更是恼怒,满脸不忿道:“我本来就是从底层士兵一步步爬上来的,又不是那些整天混吃等死的二世祖!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当上武侯大将军,他现在竟然又让我去当小兵,这不是故意折腾我吗?” 身为武将,他不用经常去上早朝,大约一月去个一两次就行,今天他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在大殿上没站多久,就接到皇上的命令。 让他去军营当兵卒,说是体验几天士兵的生活,但这和处罚他有什么区别? “无缘无故的,我又没惹他,好不容易上次早朝,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对我!” 第153章 自求多福 以谢凛的性格,好像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裴央央问:“二哥,你最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没有啊,我一向谨言慎行,也就是私底下说说。最近也就和经常来找你的那个侍卫说过,为了劝他摘下面具,我说他个子比皇上高,武功比皇上好,还随便说了几句皇上的坏话而已。” 裴无风皱着眉,怎么想都想不通。 裴央央却是身体一僵,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都和他说了?” 裴无风拍拍胸口。“说了!交朋友贵在争吵,我丝毫没有保留!而且,他又不会说话,总能说出去吧?” 裴央央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裴景舟已经恍然大悟,无奈地拍了拍裴无风的肩膀。 “二弟,你……反正只有一个月,你忍一忍吧。” “大哥!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裴景舟看他的目光中多出几分怜悯和同情。 “自求多福吧。” “为什么啊?” 裴无风还是不服气。 其他人没再解释,摇头离开。 裴央央则迅速出门,前往皇宫。 她已经有阵子没来了,来到宫门口,先让侍卫通报,没过一会儿,李公公迅速赶到。 他脸上笑吟吟的,像是发生了什么好事,还没等裴央央开口,便未卜先知一般说道:“裴小姐,您今天是来找那名侍卫的吗?奴才这就带您进去。” 记得上一次裴央央进宫就是来找侍卫的,他理所当然这样想,但是这一次…… “不,我是来找皇上的。” 正准备带着贵客往里走的李公公脚步顿时一僵,满脸笑容瞬间消散,变成震惊。 “您、您是来找皇上的?不对啊,上次您不是说不想见皇上吗?” 裴央央:“上次不想见,这次想见了。听说皇上今天就在宫里,不用李公公带路,我直接进去就行。” 说完径直往里面走去,吓得李公公脸色大变,急忙拦住她。 “裴小姐!裴小姐!等一下!” 这可去不得啊。 刚才听说裴小姐过来,都以为是来找侍卫的,皇上这才刚把盔甲换上,现在要是进去,看到的就不是皇上,而是侍卫了! 李公公着急地拦着裴央央的步伐,肉眼可见的慌张。 “裴小姐,您不是应该来找侍卫的吗?皇上现在正在忙呢。” “没关系,我进去等他。” 裴央央脚步未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李公公急得团团转。 他不敢说皇上不在,裴央央隔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进宫一趟,怕她听完直接走了怎么办?到时候皇上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不行! 得快点去通知皇上! 李公公苦笑,对裴央央千叮咛万嘱咐:“裴小姐,您慢慢走,慢慢来,千万别着急,夏天宫里的景色不错,您可以先欣赏一会儿再进去,奴才、奴才这就去通报皇上!” 劝她多拖延一点时间,然后提起衣服拔腿就往未央宫的方向跑。 自从成为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之后,李公公已经很少像今天这样狼狈过了。 他一路狂奔,不顾周围太监和宫女惊讶的表情,使出吃奶的力气,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未央宫。 “皇上!皇上!” 李公公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连汗都顾不得擦,连忙抬头看去,果然看见皇上穿着盔甲,全副武装杵在那儿。 他应该挺高兴的,站得笔直,昂首挺胸,威风凛凛。 李公公急道:“皇上,裴小姐说他今天是来找皇上您的,不是来找侍卫的!估摸着她还有一盏茶时间就要到了,可千万不能让她看见您这样子,不然就露馅了!” 做侍卫打扮的谢凛只停顿一瞬,迅速摘下头盔,刚才的得意全不见,眉头紧锁。 “快!换衣服!” “是,皇上!” 李公公连忙上前帮忙。 这套盔甲穿在身上挺拔威武,但穿脱都很麻烦,大大小小的甲胄,四只手忙碌着,拆完手臂拆胸口,拆完后背拆大腿,忙得不可开交。 好不容易脱完,外面刚好换来裴央央的声音。 “裴家三女裴央央求见皇上。” 谢凛随手将最后一块甲胄丢到桌后,目光一凝。 “进来。” 未央宫大门打开,李公公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里面,帽子都是歪的,还不忘笑着朝她问好。 裴央央:“李公公,你很累吗?” 李公公摆摆手,气喘吁吁。 “不、不累啊,一点……呼……都不累。” 裴央央眨眨眼睛,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头朝站在殿中的身影看去。 明明昨天才刚见过,恍惚间,似乎又很久没见了。 他背对着她。 一身黑衣,绣金腰带衬托劲瘦的腰,挺拔,深沉。 黑色总会让人不由自主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在脑海被血色侵占之前,裴央央狠狠掐了一下掌心,夺回对身体的掌控权。 行礼。 “央央见过皇上。” 谢凛依旧没有回头,表现得格外冷硬。“你来干什么?” 她现在还不适合见他。 其实当裴央央说要见皇上,而非侍卫的时候,他就已经拒绝,但还是没忍住。 毕竟她许久没入宫了。 毕竟她许久没见真正的他了。 侍卫和皇上,不是一样的。 他有点贪心,所以答应了。 还有点担心,所以不敢回头。 裴央央盯着他的背影瞧,不答反问:“你不转过来看看我吗?” “你敢见朕?” 声音冷冷的,不敢有一丝软化。 “当然敢,我今天就是来见你的。”她早已经做好准备,再次上前一步,轻声道:“凛哥哥,我们好久没见了。” 年轻帝王故作冷漠的背影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紧,似乎在做艰难抉择。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动了一下,微微转过肩。 裴央央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因为太过紧张,连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心跳声大如擂鼓。 想着待会儿谢凛转过身来,她要怎么做,恐惧只是生理反应而已,她可以抵抗。 她一点也不怕谢凛。 他保护了她,他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或许她可以抱抱他,毕竟他这段时间受了这么多委屈,就当是给小狗的一个奖励。 裴央央已经想好了。 可就在这时,谢凛转到一半的身体突然停住。 他听见了,身后略显急促的呼吸。 第154章 见侍卫?见皇上? 谢凛转身的动作顿住,然后又缓缓退回,继续背对着裴央央。 “你该回家了。”他轻声说道,声音克制。 裴央央正准备上前,听见这话瞬间愣在当场。 “你让我回家?” 她看了看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 谢凛身体紧绷,声音冷硬到有些绝情。 “来人,送她出宫。” 裴央央蹙眉,看着他的背影越想越气。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要往前走。 他不肯过来,那她就自己过去,把他的头强行掰过来!看他还躲不躲! 她气冲冲地盯着谢凛的背影,刚要迈出第一步,却忽然想到什么,又把脚收回去,改变了主意。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见我,那我也不强求。” 肉眼可见地,眼前的背影缓缓落下肩膀,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 裴央央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等在旁边的李公公说:“李公公,你刚才不是说侍卫一直在等我吗?我现在就过去找他。” “啊?” 李公公看着两人失败的会面,心中正有些惋惜,突然听见这句话,登时吓得一激灵。 “什么?” 等回神,裴央央已经走出未央宫,脚步飞快地朝侍卫居住的庑房走去,竟真要去找那名不会说话的侍卫! 李公公和皇上对视一眼,看见皇上同样震惊地回头,看着裴央央离去的方向。 “快去拦住她!” “是!” 李公公应了一声,连忙追上去,一边跟着裴央央的步伐,一边着急询问:“裴小姐!裴小姐!您要去见侍卫?!您要见哪个侍卫啊?” “就是我之前见过的,那个不会说话的侍卫。” “可您刚才不是说不见他吗?” “刚才不想见,现在想见了。” “可是、可是……” 李公公神色慌张。 一会儿说见皇上,一会儿说见侍卫的,刚才还说不见,皇上都把衣服换了,怎么又要见了? 更何况,那名“侍卫”也不住在庑房啊! 现在可万万不能让她过去! 他左顾右盼,想不出其他办法阻拦,干脆一咬牙,突然“哎哟”了一声。 “哎哟喂,奴才的脚……奴才的脚好像抽筋了!裴小姐,您能扶着奴才过去休息一会儿吗?” 他半蹲在地上,一手捂着右脚,表情痛苦地朝她看来。 裴央央终于停下脚步,看了看就在不远处的庑房,只能暂时放弃。 “我带你去前面的凉亭休息一会儿吧。” 说着,扶起李公公朝凉亭走去。 李公公一边惨叫,一边不忘感谢。 “哎哟……谢谢裴小姐,您可真是心善……哎哟,要是没有您,奴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来到凉亭,裴央央见他表情依旧痛苦,主动道:“我帮你看看脚吧,我二哥以前教过我一些按摩和推拿。” 说着便蹲下来,更伸出手,李公公吓得连忙收回双脚,连连摆手。 “不!不用!怎么能让裴小姐来给我一个奴才看脚呢?不可,不可。” 他的脚根本没有抽筋,这一看不就露馅了吗? 裴央央:“都这种时候了,何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真的不行,裴小姐,求您了,这万万看不得啊,奴才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能好。” 他简直被吓得冷汗直流,要是真按裴小姐说的做,皇上肯定不可能放过他,到时候小命就难保了。 裴央央狐疑地看着他,最后才终于放弃。 “好吧,那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说完,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李公公诚惶诚恐,双手接过,脸上堆起笑容。 “多谢裴小姐,今日能喝到裴小姐亲手倒的茶,奴才什么病痛都好了。” 裴央央笑了笑,坐在旁边,等他喝完了又重新续上。 直到喝完三杯,见李公公彻底放松下来。 “李公公,你现在好些了吗?” “好些了,好些了,多谢裴小姐。” 裴央央点头,直接站起身。 “那我要去找侍卫了。” 说完径直朝庑房走去。 李公公还以为她已经放弃了,吓得连忙站起来。“裴小姐,您还要去?” “去啊,就在前面,我走过去就行。” 说到这,裴央央倏地停下步伐,转头朝李公公看去,上下打量,尤其看向他刚才抽筋的右脚。 “李公公,你的脚不疼了?” 刚才他起身追上来的动作灵活得很,完全不像抽筋。 李公公动作一僵,干笑道:“刚才还可疼来着,喝完裴小姐倒的茶,突然就不疼了!真是神了!” 裴央央已经猜到他的目的,这次没有再说话耽误时间,只一个劲往庑房走。 她脚步很快,李公公在旁边一边追一边拦都没拦住她,很快就来到庑房。 眼看就要进去,李公公急得满头大汗。 “裴小姐!裴小姐!侍卫今天不在,您就别去了,他真的……” 话刚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庑房正中央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穿着熟悉的盔甲,气势磅礴,手握着腰间的佩刀,威风凛凛。 似乎早就等在这儿。 李公公声音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满脸不敢相信。 这身影,他简直再熟悉不过。 裴央央:“他不是在这儿吗?” 李公公又是震惊又是疑惑,心虚地干笑了两声。 “是啊,在这儿呢,在这儿。” 他忍不住转头朝未央宫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不算近,再加上更换衣服和穿戴盔甲的时间,竟然也能顺利赶过来! 皇上不愧是皇上,速度真快! 若不是担心身份暴露,李公公都想为他鼓掌。 不过无论如何,事情总算是成功掩盖过去了,这样裴小姐应该不会怀疑了吧? 李公公擦擦额头的细汗,长长松了一口气,眼睛偷偷朝裴央央看去。 第155章 这是情趣 裴央央同样在打量眼前的人,虽然侍卫盔甲穿得严实,不露一丝缝隙,但身体的反应不会出错。 她走过去,眼睛注视着对方的脸。 “你今天当差吗?” 沉默寡言的侍卫点点头。 “那就好,我待会儿再来找你。” 说完,掉头出了庑房就往外走。 剩下的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李公公惊讶问:“裴小姐,您不是要找侍卫吗?他就在这儿呢,这才刚见着,要去哪里啊?” 裴央央头也不回。 “我突然想起有事没和皇上说,再回一趟未央宫。” “什么?!又去?” 李公公惊呼一声,转头朝身边的侍卫看去。 “这……” 侍卫没其他动作,只是朝他微微点头。 李公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能领命。 “是,奴才这就去!”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追上去。 “裴小姐,等等奴才!” 裴央央这次没做停留,甚至走得更快了些。 李公公跟了一会儿,眼看情况不对,马上就要到未央宫,时间来不及了,故技重施,连忙“哎哟哎哟”地喊起来,声音凄惨。 裴央央脚步一顿,朝他看来,眼神里充满怀疑。 “李公公的脚又疼了?没关系,你在这儿休息,我自己过去就行。” 说完,又继续往前走去。 “裴小姐?您不帮奴才看脚了吗?裴小姐?” 眼看这招不管用,裴央央头都没回,李公公瞬间不疼了,从地上爬起来,健步如飞地追上去。 很快,两人就重新回到未央宫。 刚到门口,李公公冲上前想阻拦,裴央央二话不说,一弯腰便从他张开的手臂下面钻了进去,径直踏入大殿。 “皇上?凛哥哥?你在吗?” 书桌后没人,开始四处寻找。 喊了两声后,纱幔后才终于传来声音。 “你找朕有事?” 裴央央猛地回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隔着薄薄的纱幔,能看到他还穿着刚才的黑衣,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衣服比刚才稍显凌乱,像仓促之下穿上的。 裴央央微微扬了扬眉。 速度还挺快,不过呼吸听起来,好像有点急促。 跑过来的吧? 她没有走过去,而是隔着纱幔道:“我是来告诉你,二哥已经按照圣旨的安排,入军营去了,从马前卒开始做起,为期一个月。” “朕知道了。” 谢凛的声音刚开始有些急促,但很快就平复下来,语气有些无奈。“不是让你回去吗?” 裴央央:“我说完这句话就走。” “嗯,走吧。” “好。” 这次她竟真的丝毫不耽误,转身朝外面走去,还顺便叫上李公公。 “走,李公公,我们回庑房。” 李公公刚过来,气都还没喘匀,一只手捂着肚子,听见这句话满脸震惊。 “什么?!还回?” 再定睛一看,裴央央已经走远。 “皇上,这……” 纱幔后的身影依旧摆摆手。“去吧。” “……是,奴才领旨。” 踉跄着行了个礼,李公公深吸一口气,又追出去。 他寻思着,照这样下去肯定要露馅,可是当来到庑房,一进门,看到站在院子里,那个身穿盔甲的高大侍卫。 李公公一怔,肃然起敬。 刚才在过来的路上,他一点拖延裴小姐的机会都没有,几乎是一路跑过来,没想到还是赶上了! 这皇上的位置,确实不是谁都能当的。 裴央央看到院子里的人,也同样愣了一下,然后抬脚走过去,拿起一块奶糕放在他手里。 “你先吃,我再出去一会儿。” 说完,掉头再次往外走。 李公公不用问,已经猜到她要去什么地方,但这次他是万万跟不上了,累得气喘吁吁,停在了半路了。 另一边,裴央央脚力很好,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未央宫,果断推门进去。 “凛哥哥,你在吗?” 可她把整个宫殿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谢凛的身影。 正准备离开时,窗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在这里。” 裴央央转头看去,果然看到谢凛站在窗外,露出半个身子。 “你怎么去外面了?” 谢凛轻轻咳嗽一声,像是被噎到了,喝了一口手里的茶,才缓声道:“批阅奏折累了,出来看看风景,央央,你还没回家吗?” “马上就回。” 裴央央眼底闪着微光,打量着窗外的身影,看着对方还算整齐的衣服,一时间竟找不到破绽。 怎么回事? 他的动作怎么这么快? 她不禁有些懊恼。 此时,窗外的谢凛整颗心却提了起来。 他一边应付裴央央的问题,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此时的装扮。 事实上,如果裴央央现在往前走几步,就会发现堂堂天子上半身穿着黑色深衣,但从腰部以下,被窗户挡住的部分,却不伦不类地穿着半身盔甲,明显还未来得及换下。 裴央央看了他一会儿,这次连话都不说,转身再次朝外面走去。 来到庑房。 侍卫正坐在院子里。 裴央央走过去一看,他两手空空。 “我给你的奶糕,你已经吃完了?那奶糕又干又难咽,噎不噎?要不要喝茶?” 侍卫摇了摇头,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异样。 裴央央转头看去,没在房间里看到茶水,但还是坚持道:“我刚才看到皇上那里有茶,我去拿来给你!” 话音未落,便已经朝外面走去。 侍卫抬手想要阻拦,但还是慢了一步。 李公公站在院子里,看到裴央央来来回回地跑,一会儿去未央宫找皇上,一会儿去庑房找侍卫。 从他的视角,能清楚地看到裴央央前脚刚离开未央宫,后脚,皇上便施展轻功也开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换上侍卫的盔甲。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进入庑房。 但没过多长时间,裴央央就会离开,再次前往未央宫。 身穿盔甲的侍卫紧随其后,脚步飞快,摘下头盔,露出皇上略显担心的脸。 李公公插不上手,已经彻底放弃了,他老胳膊老腿,和年轻人比不了,干脆就在旁边看着。 宝珠和翠玉身为未央宫的宫女,也看到了裴央央和皇上的举动,不明所以。 “李公公,皇上和裴小姐这是在干什么呢?怎么跑来跑去的?” 李公公淡淡道:“你们懂什么?这是情趣。” 宝珠和翠玉对视一眼,还是满脸疑惑。 第156章 摘下他的面具 裴央央再次来到庑房。 经过几次往返跑,她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当走进大门,再次看到侍卫站在里面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只一直盯着他。 侍卫转头朝她看来,似乎在等待她开口。 仔细观察,他今天的盔甲穿得不似前几日那样整齐考究,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略显凌乱,他站在墙边,也许刚刚才翻墙进来。 裴央央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 “其实我一直有句话想和你说。” 她走到侍卫面前招招手,示意他弯腰凑过来。 对于她的要求,他从不会拒绝。 身材高大的侍卫微微弯下腰,仿佛骄傲的旗帜低下头颅,还贴心地朝她靠近了些。 裴央央一直看着他,小声开口:“我想告诉你……” 突然,她抬起手,一把掀开了侍卫的头盔! 深邃的五官瞬间暴露在阳光下,没有丝毫预兆。 谢凛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瞳孔骤然紧缩!他第一时间想后退闪躲,可刚要动作,就被裴央央拉住。 “不许走!” 她早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紧紧抓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竟露出一个得逞的狡黠笑容。 “我想告诉你,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凛哥哥。” 谢凛眼里闪过惊愕、犹豫、担心,最后慢慢垂下眼眸。 “什么时候知道的?” “侍卫出现的第二天。” 这么早…… 这个时间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央央一直都知道盔甲下面的人是他,却还愿意和他来往吗? 谢凛仔细回想这几天的见面,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这是不是意味着…… 她可能,不怕他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头一阵狂跳,巨大的喜悦铺天盖地砸下来。 裴央央继续道:“我来找你,总说你不在,却换了个身份来见我,还故意不想让我知道。” 语气中带着些许埋怨,憋了这么多的委屈此时悉数倾吐出来。 谢凛心中的喜悦顿时散去大半,声音苦涩。 “你现在的情况,不应该见我。” “谁说的?” 裴央央最讨厌他说这个,自己都还没说什么,他却自己下决定。明明之前黏她黏得紧,怎么赶都赶不走,现在却处处躲着她,连人都见不到。 “你抬起头,看我。” 从刚才头盔摘掉之后,谢凛就低下头,视线闪躲,极力避开裴央央的视线,不想再刺激到她。 他见过她脸色苍白,见过她痛苦的样子,实在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裴央央气恼地轻咬唇瓣。 训狗法则第四条:小狗不听话,当主人的就要主动。 她直接伸手捧住谢凛的脸,把他低垂的头一点一点抬了起来。 先是眉眼,然后是鼻梁、嘴唇、下巴,时隔多日,终于再次重新出现在裴央央眼前。 她眨了眨眼睛,眼睛弯弯笑起来。 “你看,我根本就……” 话才刚说到这儿,脸色却刷的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似乎随时会摔倒。 “央央!” 谢凛连忙伸手要去扶她,裴央央咬紧牙,将那股源自身体的本能反应强行压下去,一直看着他的脸。 她抖着嘴唇,故作无事。 “看到了,也没有什么,我一点都不怕。” 谢凛看到她的样子,担心得心都快碎了,但裴央央这次却表现得十分固执。 她没有谢凛高,小小一个托着他的脸,脸色惨白却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所以下次,不许再躲着我了。我不喜欢。” 谢凛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要融化。 “其实,我去见过你。”他终于妥协,承认道:“每天都见。” “什么时候?” “在裴府。” 他怎么可能不去见她? 但为了不被裴央央发现,他不得不做出伪装,有时候是侍卫,有时候是家丁,有时候甚至藏身角落,不曾出现。 有时只看一眼便走,有时驻足大半天,没有一天不在。 她不知道。 没人知道。 当今皇上竟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裴央央想了想,竟完全没有印象,想到谢凛每天躲在角落偷偷看他,感觉小狗更可怜了。 “凛哥哥,其实我一点也不怕你,我只是……我……” 她蹙起眉,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谢凛因为裴央央刚才说的那番话,整个人如同徜徉在暖流之中,目光更显柔情,轻声问:“你怎么了?” 裴央央的心脏还在因为本能而悸动,就连胃部也开始痉挛,终于忍耐不住。 “我要吐了!呕——” 谢凛前一刻深情款款,转眼间就被糊了一身,身体陡然一僵。 这一幕刚好被赶来的李公公看到眼里,当场吓得呼吸骤停。 全大顺都知道,皇上是最喜洁的。 就连砍人脑袋的时候,他都会命令宫女和太监第一时间把地清洗干净,不能留下一点血迹。 而现在,裴央央吐了皇上一身。 难闻的味道迅速在空气中蔓延开,就连门口的李公公都能闻到。 他清楚地看到皇上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对着裴央央缓缓抬起右手,吓得李公公心头一惊,以为皇上洁症发作,气急败坏,要一巴掌拍死裴小姐。 刚要上前阻拦,下一瞬,却见皇上抬起的手又缓缓落下,轻放在裴央央背上,动作温和地帮她顺气,语气无奈。 “都吐成这样了,还说不怕?” 胸口那些污秽,他竟然完全不在意,也没有丝毫动怒。 裴央央吐得眼泪汪汪,双手抓着他的衣领,抬起头固执道:“不怕!一点也不怕!” 刚说完,又低头吐得昏天黑地。 谢凛更加无奈,一边帮她顺气,不知想到什么,却莫名笑了一下,说:“央央,你现在这样子,旁人若是看见,还以为你有了朕的孩子呢。” 第157章 天子威仪啊。皇家颜面啊。全毁了。 裴央央本来就没力气,还是被这话气得抬头睨了谢凛一眼。 “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谢凛缓缓一笑,一边帮她顺气,却问:“现在好些了吗?” 听他说,裴央央才惊讶地发现,被他那样一气,心悸感竟然真的好了一些。 这人刚才就是故意那样说的。 谢凛看到她脸色有些发白,犹豫要不要伸手,却先听到了裴央央的声音。 “你还不快些来扶我。” 她声音软软的,一脸娇气,甚至主动抬起了手。 谢凛莞尔,伸手扶住她。“要回未央宫吗?让太医来看看。” 自己的身体,裴央央自己清楚,看了也没用,而且之前在家中的时候,爹娘已经找很多大夫帮她看过,但谢凛还是不放心。 很快,太医院十几位大夫全部来到未央宫,摸着长长的胡子,排着队给裴央央看诊,得出的结果也别无二致。 “裴小姐这是受到了惊吓,有心悸之症,只要远离惊吓的源头,再细细调养,不日就能痊愈。” 太医每说一次,年轻帝王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整个未央宫都变得阴沉起来,反而是被看诊的裴央央全程笑盈盈,手里抱着一个头盔,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太医开了药,陆续离开。 谢凛眉头紧锁,嘴角紧绷成一条线。 “你不该来。” 裴央央放下休息,倔强道:“我偏就要来,疼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怕什么?” 裴家儿女,从来没有胆怯退缩之人。 她指了指手中的头盔。“下次你再来找我,不许再戴这个。这个,我就带走了。” 说完,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迅速转身就走。 谢凛看着她的背影,无奈起身。 “央央,别跑,小心你的身体。” 一边说,迅速追了出去。 李公公看着一前一后跑出去的两道身影,笑着摇了摇头。 “误会解开了就好,解开了就好啊,以后咱们这些当奴才的,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裴小姐开心了,皇上开心了,咱们也能开心了。” 他高高兴兴地收拾着太医留下的方子,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跺脚。 “哎呀,皇上的衣服还没换!” 刚才裴小姐吐了皇上一身,现在那衣服皇上还穿着呢!这怎么能出去?不得被全皇宫的人看见? 李公公丢下方子,急匆匆跑到门口。 “皇上!您的衣服!您的衣服!” 喊了两声,也不知道皇上听见没有,两人的身影已经迅速离开了。 宫门口。 谢凛送裴央央坐上马车。 裴央央拉开窗户的帘子,看向站在外面的谢凛。 “凛哥哥,你还会来看我吗?” 她坐的位置有点高,谢凛需要微微抬头,看到裴央央眼里满是期待。 “会。我一直都会去看你。” “拉钩!” 一只手从窗户里伸出手,伸出小指。 谢凛垂眸看了一眼,有点想笑。 她明明还在害怕,白嫩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却坚定地伸出来和他拉钩,要求他再去找她。 “我的央央,真不知道该说你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他轻笑一声,抬起手,修长的小指勾住她。 “拉钩。” 裴央央脸上立即展出笑容。“明天见。” 说完才终于放下帘子,心满意足地离开。 她把玩着手中的头盔,还试着往自己头上戴了戴,并没有发现后面的谢凛一直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慢慢远去,回想起刚才裴央央强忍难受的样子,心头一沉。 “若疼的是我,那便好了。” 直到马车出了宫门,他才终于转身,刚要回未央宫,忽然撞见正在巡逻的裴无风。 他已入军营,靠着爽朗的性格和不俗的实力,不到一天就已经和士兵打成一片,今天刚好轮到他在皇宫围墙边巡逻,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皇上。 裴无风此时着小兵打扮,远远看见谢凛,打眼一瞧,上下打量,马上发现他从胸口到衣服下摆沾着一大片污垢,狼狈至极,马上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特意扛着兵器跑过去阴阳怪气。 “哎哟喂,皇上,您这是怎么回事?缺德事做太多,被人报复了吧?瞧瞧你这衣服,又脏又臭,怎么还穿着?” 皇上让他来当一个月小兵,他记仇得很,现在找到机会,损起人来一点情面也不留。 谢凛低头看了一眼衣服,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直穿着脏衣服。 平时衣服上有一点污渍,他都一瞬也无法忍受,今天却完全忘记了这回事,此时看见了,想起来了,也并没有恶心反感的感觉。 裴无风见他不说话,笑得更得意,嘲讽道:“看来皇上的日子也过得不怎么样,衣服都脏成这样了,也舍不得换,臭死了。” 说完这话,他已经做好皇上会发怒的准备,毕竟这次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过分。 大不了打一场,反正他心里也有气。 想着,他暗暗握紧手中的武器,随时准备反击,却看见皇上不仅没生气,反而扬起眉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 裴无风拔剑四顾心茫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怎么回事? 疯帝的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被说成那样,他也不生气? 谢凛回到未央宫,李公公早担忧地等在门口,看见皇上身上的污秽,顿时愁坏了。 皇上竟真穿着这身脏衣服穿过整个皇宫,招摇过市,那这岂不是被所有人看见了? 天子威仪啊。 皇家颜面啊。 全毁了。 李公公唉声叹气,谢凛全不在意。 “沐浴更衣。” 随便交代一声,便直接朝汤池走去。 沐浴完,谢凛换了一身黑色宽袍,腰间用系带松松垮垮挂着,领口敞开,露出大半胸膛和腹肌线条,交错延伸向下。 乌黑长发微湿,散披在身后,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闲散随性。 “没想到,央央早就已经知道了朕的身份……” 他还以为隐瞒得很好,却没想到早就已经暴露了身份。 如此想来,这段时间每次和央央接触,她都很难受吧?偏偏自己还每天都去找她。 谢凛眉头紧锁。 李公公立即道:“皇上,这是好事啊!这就代表,裴小姐送侍卫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是送给皇上的。那瓶白月散,还有那些野果,都是给皇上的,没有别人。” 第158章 这时候招惹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凛一愣,缓缓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 眼底的阴霾终于慢慢散开。 李公公连连点头,松了一口气。 皇上,您可别再醋了,最近这几天整个未央宫的空气都是酸的。 回到裴府。 裴央央一进门,家人就发现了她手里的头盔,和之前侍卫戴的一模一样。 “央央,你把那个侍卫的头盔取下来了?”裴景舟惊讶地问。 “嗯,取下来了。” 之前他们想尽办法也摘不下来的头盔,这次竟然取下来了? 那盔甲之下的人难道真的是…… 孙氏立即询问:“那你看到他的脸了吗?他长什么样?是好看?还是难看?” 除了不在家的二哥,爹、娘、大哥都纷纷好奇地看起来。 裴央央想了想,道:“等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说完,抱着头盔直接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 裴鸿、孙氏、裴景舟、裴无风四人早早等在裴府门口,等了一炷香时间,看见皇上出现在门口。 他还特意穿上了之前侍卫那身盔甲,只是没戴头盔,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的身份。 果然是他。 裴景舟一脸恍然,并不算惊讶。 旁边的裴无风直接当场跳脚,气急败坏地指着作侍卫打扮的皇上。 “竟然是你!我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你这个……你这个……”他又是震惊,又是咬牙切齿,在看到谢凛的时候,瞬间感觉天都塌了。 “难怪你天天来找央央!难怪怎么都不肯露出真面目!难怪我一直打不过你!” “等等!” 他突然想到什么,瞪大眼睛,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突然让我去军营里当个小兵卒,就是我之前说你的坏话?!” 当时他还在想,自己是和侍卫说的,应该传不到皇上耳中,现在一想,根本就不用传,他那天就是直接在和正主说坏话。 难怪第二天就被报复了! 谢凛冷冷扫了他一眼,直言不讳:“朕,记仇。” 当今皇上记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裴无风不服气,咬牙切齿,却不敢再说什么,生怕自己一个月的处罚时间又变成两个月,那更加得不偿失。 转头发现爹娘和他一样震惊,但裴景舟一脸平静。 “大哥,难不成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裴景舟:“我想告诉你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你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他哪知道,裴无风为了摘下侍卫的头盔,什么话都往外说? 说好的侍卫突然变成皇上,裴鸿和孙氏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倒是皇上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诸位随意,朕会自便。” 说完,丢下几人径直朝里面走去,比进皇宫还熟练,跟回自己家似的。 谢凛大马金刀走进裴府,穿过院落,正好看见走出来找他的裴央央,冷凝的脸上浑然一笑,冰雪消融。 “央央。” 裴央央是听到传报之后过来的。“我爹娘看到你了吗?” “看到了,他们很惊讶,没想到是我。” 他的伪装天衣无缝,就连裴相都能瞒过去,所以谢凛没想到才见面的第二天,他就已经被裴央央发现了。 “央央很聪明,这么快就能发现是我。” 裴央央笑得眼睛弯弯,想看看爹娘和哥哥发现真相时震惊的反应。 “我去看看。” “别去。”谢凛拉住她,“你二哥心情不好,正在骂街。” “啊?” 还有些犹豫,已经被谢凛拉回了院中。 他前几日经常以侍卫打扮来裴府,此时他露出真容,一路上,不少丫鬟下人都吓了一跳。 “小姐,他……他……”月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回想前两天,她有时忙不过来,会直接让侍卫帮小姐端茶送水,当时对方没拒绝,她只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侍卫,没想到竟然会是皇上,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妙。 裴央央:“月莹,没事的,和以前一样,照常就行。” 月莹这才害怕地收回视线,匆匆去端茶。 裴央央回头,看见谢凛站在自己十步开外,远远地和她拉开距离。 “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怕你难受。” 谢凛站得笔直,手搭在佩刀上,仿佛站岗,不敢靠近一步。 自从知道裴央央早就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份后,他仔细回想两人这段时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发现了很多细节。 比如自己靠近时,裴央央的身体会有一瞬间僵硬。 比如自己触碰她时,她的脸色会微微变白。 比如两人相处时间久了,裴央央额头会冒出细汗,当时他以为是天气太热,现在想来,这些都是她在全力忍耐的结果。 谢凛心疼不已。 他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这样吧,这个距离,她应该会好受一点,暂时不要…… 刚想到这里,一抹鹅黄色裙摆却突然闯入视野。 谢凛惊讶抬头,刚才还距离他十步远的裴央央突然靠近,竟直接来到他面前,不到一步远,双颊微鼓,气呼呼地看着他。 忽然闯入,这么近的距离,谢凛的瞳孔瞬间紧缩成一点,睁大了眼睛,眼底闪过微光,仿佛有光把漆黑的角落都照亮。 他甚至呆愣住了,看着近在咫尺的裴央央一动不动。 裴央央:“我一点也不难受。” 她就是要靠这么近。 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觉得还有点远,于是又往前挪了挪,与他脚尖贴着脚尖,衣摆挨着衣摆,不剩一点距离,才心满意足。 眼睛里跳动着光芒,气势高涨地看着谢凛,大有一种他要是敢退,她就继续往前追的架势。 谢凛没有退,看着对方的举动,恍然笑了一下。 心脏正在疯狂跳动着,扯得胸膛发疼。 “央央,这时候招惹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159章 醋意翻天 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他已经忍了那么久。 在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他都不敢靠近她,只能远远观望,后来好不容易找到新身份,终于能和裴央央接触,却又碍于身份,不能说话,不能触碰,回去还要暗暗吃自己的醋。 平静的水面下早起波澜,像个巨大的快要撑爆的水泡,经不住一点戳碰,随时会彻底爆发。 偏她还招惹他。 拉起她的手,谢凛今天双手没有穿戴甲胄,裴央央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手很滚,仿佛身体里有火焰中在烧,似乎已经超过正常的体温了。 没由来的,让她想起那次春日宴,书房,谢凛中了情药,身体也是这么烫。 可现在他明明没有中药。 谢凛拉着她的手,将柔软的手指轻轻掰开,触碰到她的掌心,湿漉漉的,竟然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可见她刚才一直忍着,掌心都出汗了,还敢靠近,还敢来招惹他。 “还说不怕吗?” 裴央央想收回自己的手,却被拉得紧紧的,谢凛取出一方帕子帮她擦拭,然后将手帕放在她掌中,宽大的手掌包裹握紧。 “受不了的时候,和我说。” “嗯。” 裴央央低低应了一声,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才后退几步,只见摩挲着手帕,光滑的触感和掌心急促。 “小姐。” 进来的人却不只月莹,管家张伯也一起走进来。 “小姐,刘望刘公子,说是今日天光正好,想求见小姐,一同游园。” 刘望? 裴央央想了一会儿,才记得对方是,刘侍郎家的公子,长得很好看,可惜柔柔弱弱,力气没她大,文采也不出众。 他怎么来了? 转头看去,谢凛好像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阴沉,冷冷看着前来通报的张伯。 张伯一哆嗦,寻思给小姐送礼物的人又不是他,皇上盯着他干什么?看得他后背发凉。 硬着头皮问:“小姐,刘公子现在正等在外边呢,要让他进来吗?” 此话一出,就连谢凛也转头朝裴央央看去,表情依旧冷凝,一副等她决断的样子。 裴央央连忙道:“替我谢谢张公子,但我今天有事,不方便赴约。” 谢凛脸色稍霁。 “是,小姐。” 张伯领命,迅速去传话。 人刚走,谢凛缓缓开口:“刘望,刘侍郎的儿子,央央和他很熟吗?熟到一起游园?” 语气中的酸味,裴央央隔着几步都能闻到。 她有点心虚。 之前去参加联谊会是为了刺激谢凛,虽然一同出行,但始终保持距离,连话都没说几句,没想到还会惹上麻烦。 “我和他不熟,才见过两次。” “他为你倒过茶。” “什么时候?” 裴央央是真的不记得了,满脸疑惑。 而且谢凛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自己去参加联谊会的时候,他一直躲在旁边偷看? 谢凛定定看着她,没说话,像个妒夫,简直让花天酒地的妻子给他一个交代。 裴央央干笑两声,迅速转移话题。 “凛哥哥,今天天气这么好,要不,我们去后院赏花?池子里的荷花应该快开了。” 说完,她带头要往外走,还没出门,管家张伯又急匆匆走进来,这次他手里还捧着一幅卷起来的字画。 “小姐,这次、这次是张柬张公子求见,说是想送给小姐一幅新作的字画。” 他偷摸看了一眼大马金刀站在旁边的皇上,感觉后颈又是一凉。 这个距离,感觉皇上一拔刀,就能把他的脑袋剁了。 张伯年纪大了,有点担心自己的安全,想了想,还是往旁边挪动两步,离远点。 裴央央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人怎么偏偏都赶在同一个时候过来?更何况,他们之前确实是不熟。 正想把人打发走,谢凛冷冷的声音传来: “让他滚!” “是,是。” 张伯连忙点头,转身便跑,连画都忘了带走。 裴央央攥着手里的字画,犹如一个烫手山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只手突然从她身侧伸出,将两扇门关上。 “央央这几日倒是忙得很,不是看戏,就是品茶。” 裴央央更加心虚,小声道:“我就和他们出去过两次,话都没说过几句。” “可是前两日,央央不是还拿他们的画像给我,选谁更适合做夫君吗?” 之前压抑在心里的醋意好像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全部倾泻出来,铺天盖地,酸得快呛死人。 他早就想说了,只是那时他是不会说话的“侍卫”,连吃醋的权利都没有。 没想到那几个人竟然还敢出现。 还游园? 还送画? 谢凛接过她手里的画展开,是一幅郊外山水图,正是他们游玩时的场景,有远山,有溪流,有飞在空中的纸鸢,也有满树的野果,画得栩栩如生。 “画功确实上乘。” 语气中的不悦已经快要溢出来,继续道:“可惜,画少了一个人。” 裴央央闻言,好奇地凑近些数了数,那天去游玩的人一共有七个,并没有画错。 “没有啊,就是只有七个人。” 谢凛却指着一片树林。“这里,还有一个人。” “谁?” “我。” 裴央央顿时睁大眼睛,之前看谢凛的种种举动,她就怀疑他当时应该派人在场监视,却没想到是他本人。 这么说,当她和其他人喝茶看书的时候,他就藏身不远处的树上看着她? 当她在溪边放纸鸢的时候,他也都亲眼看着? 那时的谢凛会是什么心情,心里在想什么? 她转头看去,正好撞进谢凛眼中,粘稠幽暗的黑暗深处,是满到溢出的妒忌和醋意,让她心惊。 可裴央央现在看到的,却不及现场的百分之一。 当时众多影卫也陪同暗处,看着裴家小姐有说有笑和其他公子说话,和他们一同游玩,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皇上身上散发出来的疯狂杀意,仿佛锋利的刀子,每一名影卫都胆战心惊。 最后游玩结束的时候,在场七个人全须全尾地回到家,影卫们都很惊讶,皇上竟然没有当场杀了那几名男子。 谢凛:“和他们在一起,开心吗?” 第160章 毒药是她。解药也是她。 裴央央连忙摇头仿佛摇拨浪鼓。 这种情况下,就算开心也不能承认。 更何况本来就不开心。 那些人和她不熟,而且观念不和,多待一会儿都觉得难熬,若不是为了逼出谢凛,她也不会那么做。 可现在看谢凛的样子,她是不是逼得有点过了? “我也不开心。”谢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有些暗哑,“想把你夺过来,只留在我身边,只有我才能看到。” 之前不敢说的,舍不得说的,此时都说了出来。 身体越来越近,裴央央都能感觉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灼热体温,一阵一阵扑向她。 裴央央不由紧张起来,脑海中只想到四个字: 玩火自焚 她紧张得想逃。 “不是说要看荷花吗?我们快去吧……” 说着,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却被谢凛重新拉回来,抵在门上。 “待会儿再看。” 裴央央后背靠着坚硬冰冷的门,身前却是谢凛滚烫的身体,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连周围的空气都因为他变得热烘烘的。 漆黑的眸子深处被撕开一个口子,所有忍耐悉数爆发,恨不得一口气全部补回来。 炙热的手轻轻放在裴央央心口。 扑通。 扑通。 谢凛:“心跳得好快,害怕我吗?” 裴央央怕他误会,刚要解释,他又继续问:“还是,喜欢我?” 手还贴在心口,掌心感受着跳动的心脏,眼睛直视过来。 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地方,是不断翻腾着、涌动着、生长着的疯狂爱意和贪欲。 他本就不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否则五年前也不会干出和她尸体共处一室这种事来。 两人尚未成亲,还有三分理智。若是成了亲,真成了他的妻,还不知会被折腾成什么样。 裴央央被他眼中的贪欲吓了一跳,双腿发软,险些站不稳,还好被谢凛一把捞住了腰。 他箍着她的腰不松手,如宣誓一般道:“就算是害怕,这次也不会放开你了。” “是你自己惹来的,你得负责。” 他身上又热了许多。 裴央央想要从他手中挣开,小腹却意外被烫到,倏地不敢动了。 好烫。 几乎霎那,就让她出了一身薄汗,脸颊也跟着红透了。 谢凛知道她发现,也不避讳,一只脚抵着她,侵略性更强,把人抱起来往自己身上按。 “我已经不是那个干净善良的凛哥哥了,央央,我变成了一个坏人,一个魔鬼,一个疯子。” 那五年时间,已经把他折磨成了一个怪物。 连他自己都会怕的怪物。 所以他不怪裴央央怕他,她应当怕他,毕竟他那么坏。 裴央央此时的腰被他掐抱着,腿被他的腿抵着,身体被他笼罩在怀里,整个人都被他掌控,本来正有些生气对方的得寸进尺,忽然听见这话,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没变,你就是我的凛哥哥。” 她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重新回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关于谢凛做了什么,关于那五年发生了什么,她都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荒唐的事不少,疯狂的行径也很多。 但那怎么能怪他呢? 如果当初死的是谢凛,活下来的裴央央或许不会像他那样疯狂,但也会为了寻找凶手不惜一切代价。 他就是他。 怎么会变? 谢凛的身体一震,仿佛灵魂响起一声钟鸣,巨大的满足感撑得胸口都开始涨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等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鼻尖竟然有些发酸。 “央央,现在会觉得不舒服吗?”他突然问。 裴央央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仔细感受了一下,摇头。 “好像没有。” 谢凛:“那我要亲你了。” 语气郑重。 不难受的话,就亲一下吧。 保持分寸,在不引起她身体难受的情况下,亲她一下吧。 他太想亲她了。 裴央央心头一跳,手指慢慢抓紧他的衣服。 她的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脸色泛白,看起来像个易碎的娃娃,连眼睛里也带着水光。 要……要亲她了吗? 现在吗? 心脏,好像又开始疯狂跳动了。 是害怕? 却又不单单是害怕,似乎,夹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凛将手轻轻贴在她心口处,感受着皮肉深处疯狂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扑通。 扑通。 仿佛要跳到他手里。 “别怕。” 他轻声诱哄,像个资深的猎人,用温柔的假面一步一步引诱猎物坠入陷阱。 裴央央果然开始努力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抓着他衣襟的手收紧,一点点闭上眼睛。 谢凛笑了一声。 “好乖。” 慢慢低头,将一个吻印在裴央央的唇瓣上,很轻很轻,带着试探。 亲亲唇角,见她没有激动反应,又亲了亲她的下唇,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 裴央央恍若受惊,浑身一颤。 谢凛迅速察觉到她的反应,停下动作。 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灼热的呼吸不断喷洒在裴央央脖子上,每一下都让她浑身颤抖。 他整个人都很滚,身体紧绷着,呼吸声很大,像在极力克制着身体里的野兽。 裴央央一动不敢动,还以为他病了。 “谢、谢凛……你怎么了?” “没事。给我一点时间。”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难受要告诉我。”他又说了一遍,灼热的气流喷在裴央央颈窝处,每一下都让她发出一阵轻颤。 良久,裴央央感觉他身上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谢凛再次睁开眼睛,眼底的贪念已经尽数褪去,像被强行盖上一层保护膜,拴上锁链,关回笼子里。 “你真的没事吗?”裴央央有些担心。 “没事。” “可是……”她抿了抿嘴唇,犹豫之后,还是小声说道:“可是你刚才的样子,看起来和上次中情药的时候一模一样。” 太像了,她甚至以为他又中药了,可是看他现在的样子,却又恢复得很正常。 谢凛听见这话,轻笑了一声,笑意在眼底荡开。 “你就是我的药。” 毒药是她。 解药也是她。 裴央央想说他胡说八道,刚要开口,嘭地一声,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裴无风换了身盔甲,手持长枪,气势汹汹地冲进来。 “狗皇帝!我不服!来战!” 第161章 她都喜欢 得知侍卫就是谢凛之后,裴无风越想越气。 想到之前他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打转,想到上次自己在他手下屡战屡败,更加来气了。 上次输给他,肯定是因为他穿着盔甲! 那身盔甲一看就不简单,穿上之后能不厉害吗? 裴无风马上掏出自己最好的盔甲,第一时间冲过来宣战,要再打一次。 “我们再打一次!” 他大喊一声,定睛一看,正好看见裴央央和谢凛靠在一起,直接从地上跳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干什么!” 冲过去,一把将谢凛掀开,挡在裴央央面前。 “男女授受不亲,知不知道?” 手中一空,谢凛慢慢收回右手,看了气急败坏的裴无风一眼,语气平静。“你穿上这身衣服,也赢不了朕。” 裴无风简直就像被拔了毛的老虎。 “你少得意!有本事我们再比一场!” “九比九输,你还想再掉一次荷花池?” 谢凛淡淡一句话,杀伤力十足,裴无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一把将备受打击的裴无风拉开,看向裴央央。 “朕今天过来是想问你,再过几天就是皇家祭祖的日子,祭祖当天晚上会有宫宴,到时候你会去吗?” 裴央央踮起脚尖,视线越过挡在前面的裴无风,高兴道:“会,等到了那天,我一定会去的。” 谢凛缓缓一笑。 “好,朕在宫里等你。” 说完,才终于告辞。 裴无风气势汹汹地挡在裴央央面前,瞪着他,一直到谢凛离开,才转身抓住裴央央的肩膀,痛心疾首道:“央央!你刚才怎么能答应他?” 裴央央不解。 “可是皇宫举行宫宴,我们全家不是都要去参加吗?我本来就是要去的。” “那你也不应该这么快答应他,要矜持!矜持!” 看看刚才谢凛离开的时候,嘴巴都咧成什么样了? 都快美死他了! 裴央央没有一丝隐瞒:“我喜欢他,为什么要矜持……” 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捂住了嘴。 裴无风瞪大眼睛,坚决否认。 “呸呸呸,不许说!你不喜欢她,你一点也不喜欢他!不喜欢!” 他瞬间被这句话刺激到了,谢凛带来的所有打击加起来都没有这句话大。 不断重复着,恨不得就此把裴央央洗脑,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被谢凛听见。 这要是让他听见,还不得美死他? 裴央央眨眨眼睛,拉下他的手,继续道:“二哥,我也喜欢你,还有爹、娘、大哥,我都喜欢。” 裴无风猛地愣住,瞪大眼睛。“你说的……是这个喜欢?” “我都喜欢。”裴央央一个一个点名道:“还有在塞外的舅舅、花匠张姨、管家张伯、张伯养的小狗……” 还没说完,被裴无风打断,摆摆手。 “可以了,央央,再数下去,全京城都快被你数进去了。” 他拍了拍胸口,安抚自己被吓坏的小心脏。 还好,不是那种喜欢。 他就说,央央还是个孩子,什么都还不懂呢。 想到这里,裴无风欣慰了不少,提议道:“央央,宫宴那天,你和我们一起去,到时候礼只用送一份就行,我去和爹娘说一声。” “好的,二哥。”裴央央想了想,又问:“这次的宫宴要送礼吗?” “嗯,宫宴上皇上会把祭祖时用的胙肉分下来,到时候需要回礼,你不用准备,这个家里会准备好的。” 裴央央若有所思,点点头。 但是,她也想送啊。 等二哥离开后,她独自回房,将月莹叫来询问。 “月莹,你知道现在京城中,哪家的云片糕最好吃吗?” 月莹直接道:“那当然是杨记的。杨记是这两年新开的点心铺,他们家卖的点心,那叫一个好吃!每天都有好多人排队呢。” 她说着,脸上不由露出期待的表情。 杨记? 裴央央完全没印象,既然是两年前新开的,那她确实不知道。 “月莹,你知道怎么做云片糕吗?难不难?” “我只见厨子做过一次,小姐,您要做云片糕吗?怎么做这个?” 云片糕量大分足,不够精致,现在很多官家小姐都不时兴吃了,她们更喜欢吃那些从西域传来的点心,既漂亮又有面子。 裴央央浅浅一笑。 “云片糕不一样。” 上次裴央央留在宫里当宫女的时候,御膳房每天都会往御书房送很多不同种类的点心,但谢凛唯一动过的就是云片糕。 他应该是喜欢吃这个的吧? 记得小时候,裴央央也给他吃过。 刚才二哥一说,她就有了这个想法,想单独给谢凛送一份礼物。 说做就做,裴央央立即起身,兴致勃勃道:“带我去杨记看看。” 杨记是两年前刚开的新铺子,以点心种类多、味道好闻名,店铺坐落在隆安街上最繁华的路段。 裴央央和月莹过去的时候,门口有不少人正在排队,还没靠近,就能闻到浓郁的甜香。 两人排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买到店里的招牌云片糕。 由层层薄片组成的长方块状点心放在盘子里,通体雪白,上面点缀着核桃仁和芝麻,和柜台里那些精致漂亮的点心比起来,确实显得朴实无华。 裴央央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小姐,怎么样?”月莹询问。 她细细品尝,露出一个浅笑。“和我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而且更好吃,难怪这家店这么多人排队。” 就做这个吧,谢凛肯定会喜欢。 打定主意,裴央央让店里的伙计叫来做点心的师父。 很快,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 “这位姑娘,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裴央央直接开门见山。“师傅,我想买你手里云片糕的方子,可以吗?多少银子都可以。” 闻言,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你是来买方子的?开什么玩笑!把方子卖给你,我们还挣什么钱?” “师傅,我买云片糕的方子是为了自己做,我可以保证不外传,也不用来开店。” “不行!” 他不满地朝外摆摆手,开始赶人。 “走走走,别来这儿捣乱!” “师傅……” 裴央央还想再说,却被他赶着向外走去,刚要出门,店铺里面忽然探出一颗脑袋。 “姐姐?” 叮叮当当。 杨小武腰上的玉佩发出清脆的声音,高兴地走出来,抓着裴央央的袖子晃来晃去。“果然是你!你终于来找我了!” 裴央央看着眼前的人,也有些惊讶。 “小武?你怎么在这里?” 他刚才好像是从店铺后院走出来的吧? 杨小武歪歪头,不解地指了指杨记的招牌。 “这里是我家啊。” 裴央央看看杨小武,又看看眼前的招牌,立即道:“小武,我想请你帮个忙。” 杨小武都不问是什么忙,直接点头。 “好啊!” 第162章 一场大灾难 训狗法则第四条:给他们一些食物和水,就会变成乖巧小狗。 裴府,厨房。 裴央央站在灶台前,腰上系着围裙,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面前依次摆放着糯米粉、糖、油、核桃仁、芝麻……材料的旁边则是她刚刚从杨记点心铺拿来的制作云片糕的方子。 杨记的云片糕是在古方的基础上改良后做成的,步骤繁琐,用料考究,得知裴央央竟是打算自己做时,店里的师傅再三劝她放弃,说云片糕制作太困难,非几年的功底完不成,不如直接购买,但她却坚持自己动手。 还有两天就是祭祖的日子,必须抓紧时间了。 裴央央卷起袖子,按照方子上的步骤开始制作。 第一步,翻炒糯米粉! 窗外,裴景舟、裴无风和杨小武蹲在角落里,看着裴央央在里面忙得热火朝天,小声议论着。 “央央怎么突然想起做点心了?”裴景舟不明白。 之前从没听说裴央央对下厨感兴趣,她爱吃点心,但从来没想动手做过。 莫名其妙的,怎么突然起了这种念头。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杨小武。“央央做点心的方子是从你那儿拿来的?她和你说过吗?” 杨小武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双手扒在窗户边缘,笑得傻乎乎的。 “哥哥,云片糕好吃。” 裴景舟:“我是问你,央央为什么突然要做云片糕?” 杨小武:“哥哥,云片糕好吃的。” “……” 裴景舟沉默了,默默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裴无风,重新问:“你知道吗?” “我哪儿知道?我……”裴无风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浑身一震,惊喜又激动地看向裴景舟。 “央央不会是做给我吃的吧?我就喜欢吃甜的!” 他舔舔嘴唇,嘿嘿笑了一声。“这多不好意思。” 裴景舟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点破:“你不是嗜辣如命吗?什么时候喜欢吃甜的了?” 裴无风理直气壮:“就刚刚开始喜欢的。” 杨小武:“哥哥,云片糕好吃的。” 裴景舟定定看了裴无风一会儿,道:“我觉得你脸皮太厚了。” 然后话锋一转,自信发言:“不过我倒觉得,央央是要送给我,我口味清淡,大夫让我平时多吃糖。” “大夫还会说这种话?” “他私下和我说的。” 杨小武看不懂两人斗嘴,说:“哥哥,云片糕真的好吃。” …… 三人蹲在窗户下,正说着,窗户突然被打开,一阵甜香立即飘出来。 裴央央手里端着一盘刚刚完成的云片糕。 “大哥、二哥、小武,你们要不要试试我做的云片糕?” 三人齐刷刷站起来。 “我吃!” 六只手立即伸过来,你争我抢,迅速把盘子里的云片糕一抢而空,然后迫不及待放入口中。 刚吃了一口,想象中香甜软糯的口感却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一种奇怪的、糊中带苦的奇怪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三人的动作齐刷刷地一顿。 这是云片糕?! 这……这这味道不对吧? 裴央央满脸期待:“好吃吗?” 三人表情僵硬,看看裴央央,到嘴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勉强笑了笑,改口道:“好……好吃,非常好吃……” 她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第一次下厨做东西,还有点担心呢,好吃就行。” 说完,却见三人拿着只吃了一口的云片糕,迟迟不下口,催促道:“你们快吃,待会儿还有呢。” 三人的表情更僵了,一脸为难地看着手中的云片糕,又苦又糊的味道还残留在舌头上,他们实在是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但是…… “好,好。”裴景舟缓缓点头,转头看向裴无风和杨小武,催促道:“都吃吧。” 三人这才拿起云片糕,表情僵硬地一口一口吃起来,艰难下咽。 难吃? 那也不能让央央失望。 孩子第一次下厨,必须要捧场。 很快,第一盘云片糕终于吃完,三人同时松开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放松,裴央央高兴道:“吃完了?我再去做一盘!” 说完,兴冲冲关上窗户,又重新忙碌起来。 接下来两天,裴央央几乎都泡在厨房里,一遍又一遍制作云片糕,少说几十盘,最后全部进了家人的肚子,连丫鬟和仆役也分到不少。 刚开始,大家一听说是她亲手做的云片糕,都挺积极了,可是等第二次,裴央央拿着刚做好的云片糕去找,他们一看到她,却跑得飞快,怎么也不肯吃了。 膳堂中,除裴央央之外的裴家人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孙氏转头看了看丈夫和两个儿子,大家都一脸菜色,问道:“央央的云片糕,还没做好吗?” 裴景舟无奈摇头。 “没有。我这两天吃了不下十五云片糕。” 裴无风一边打嗝,一边道:“我吃了二十盘!” 孙氏:“就连我也吃了七八盘。” 裴鸿:“为父也吃了十盘。” 他忍不住回想,刚拿到裴央央送来的云片糕时,他还很高兴,心想自己终于吃到了贴心小棉袄亲手做的点心。 可等裴央央一走,他满怀期待地吃了一口气,当场怀疑人生。 “央央明明这么可爱,做出来的云片糕怎么能这么难吃?” 这云片糕,他们这几天实在是吃腻了。 孙氏抬手轻轻抵住额头,无奈道:“不过央央的手艺进步了不少,今天做的已经不苦了,就是还有点糊。她怎么突然想起做点心了?而且旁的不做,只做云片糕。” “真不知道,她做云片糕到底是想送给谁?” 第163章 她是给我做的。 厨房。 裴央央还在做云片糕,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因为和点心为伍,衣裙都染上了淡淡的甜香。 又做完一盘,她端着走出门,一个丫鬟和仆役也没看到,只有杨小武在外面玩。 “小武,吃云片糕吗?” 杨小武立即丢下手中的石头。 “吃!” 现在整个裴府的人都吃云片糕吃怕了,一看到她就跑,只有杨小武不会拒绝,每次裴央央给他云片糕,他都吃得很开心。 分给杨小武一块。 “好吃吗?” “好吃。”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看起来吃得很开心,要不是裴央央自己也尝了一口,差点就要相信了。 入口虽然没有糊味了,却有一股甜腻的苦味。 “味道还是不太对,到底怎么回事?我好像没放过苦的东西……” 杨小武一边吃,声音含糊道:“糖,糖太多了。” “糖?糖不是甜的吗?” 杨小武头也不抬道:“糖太多,会苦。” 他是杨记少东家,虽然不懂做点心,但每天看师傅制作,多少也知道一些。 裴央央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之前一直做不成……小武,你在杨记肯定吃过很多好吃的点心吧?我做的这么苦,你怎么还说好吃啊?” 杨小武咧嘴一笑。 “姐姐做的,都好吃!” 他吃完手里,还想去拿,却被裴央央收回。 “这个不好吃,不要吃了,我待会儿做新的,这次少放一点糖。” 她随手把剩下的云片糕放在桌上,语气有些急切。“明天就是祭祖的日子,我得抓紧时间了。小武,你在这等着,我去仓库拿点糖。” 说完,急匆匆朝仓库走去。 杨小武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半盘云片糕,很想伸手去拿,却想起裴央央的叮嘱,不敢动了。 不知看了多久,一抹玄色衣摆忽然出现在眼尾余光中。 他转头看去,看到那张有些熟悉的脸,突然回想起来。 “是你!” 上次来找姐姐的时候,就是这个大哥哥把他的九连环解开了。 杨小武高兴地站起来,却发现对方的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云片糕,甚至还要伸手去拿,连忙挡在前面。 “这是姐姐做的点心,姐姐不让吃!” 谢凛这时才看向杨小武,他已经将杨家里里外外调查了个干净。 杨家从江南而来,行商,家大业大,还算清白。杨小武年幼时生病烧坏了脑子,如今虽然已经二十二岁,但思维却一直停留在五岁。 冷冷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谢凛道:“她是给我做的。” 若是其他点心,他尚且没有把握,但央央做的偏偏是云片糕…… 云片糕。 他如何不知? 杨小武睁大眼睛。 “真的吗?” “自然。” 说完,他再次朝桌上的云片糕伸出手。 其实从裴央央第一天开始做的时候,他就已经得到消息,几乎立刻就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他高兴了一晚上,想来,却又一次又一次忍住,直到今天,才终于按捺不住。 央央做的云片糕,会是什么味道? 只要尝一口就能解开所有疑惑。 这是做给他的。 手指越来越近,即将碰到那柔软雪白的点心时,动作却倏地停了下来。 央央特意瞒着他制作云片糕,应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所以他没有从御膳房入手,而是特意选了杨记点心铺,不和他提这事,也从不让他试吃,是为了明天给他惊喜。 他,不能破坏这份惊喜。 修长的手指停在云片糕上空,顿了几瞬,然后五指收拢,又慢慢收回。 杨小武睁大眼睛问:“大哥哥,你怎么又不吃了?” “不吃了。” 谢凛终于移开视线,看向杨小武。“别告诉央央我来过。”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去,就和上次一样。 可这次刚迈出步伐,就被杨小武拉住。 鲜少有人敢这样拉住他。 谢凛目光一寒,冷冷朝他脖颈剜去,只需念头一动,便可斩其双手,断其头颅,省得他日日缠着央央。 但是。 这里是裴府,他不能又在这里杀人了。 厨房里到处都是央央做点心留下的甜香,若是杀了杨小武,肯定会被难闻的血腥味取代。 而且以现在的距离来看,鲜血很可能会泼洒到那盘云片糕上,就算没有洒上去,落在地上,也需要细细洗刷。 在这样的环境做点心,央央肯定不开心。 短短几瞬,数种念头从心中一闪而过,谢凛眼中的杀意消散,移开了视线,冷冷丢出两个字: “放手。” 杨小武连忙放开手,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怕,或许是根本不懂,反而高兴道:“姐姐马上就要回来了,她说还要做新的,这次少放一点糖,肯定很好吃,你不吃吗?” “今天还不吃。” 谢凛难得好脾气地解释,然后继续道:“央央做的云片糕,你可以吃,但别吃太多,那是朕的。”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杨小武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疑惑地挠了挠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继续蹲下来看着桌上的云片糕,期待着待会儿能一口气吃好几盘。 翌日。 四月初五,春夏交替,万象更新,宜祭祖。 朝廷从一月前就开始准备这场祭祖仪式,兴师动众,皇帝提前三日致斋,不饮酒,不吃荤,不娱乐,直到祭祖当日,和所有皇亲贵胄、文武百官一起,悉数齐聚太庙。 央央作为家眷,白天的祭祖不用参加,直到黄昏时分才和孙氏一起乘马车前往皇宫参加庆祝。 裴央央手里拧挽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她刚刚做好的云片糕,上面用一条丝帕盖着,一路上都小心翼翼护在怀里。 马车不小心晃了一下,她便紧张地打开检查,仔细得不行。 孙氏看得新奇。 “央央,你这几天一直在做云片糕,还看得这么仔细,究竟是要送给谁的?” 裴央央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 “我送给一个、一个朋友的,今天只做了这么多,怕颠坏了,还是娘也想吃?” 孙氏连忙摆手。“不吃不吃,我这几天吃得已经够多了。” 因为吃得太多,现在光是听见“云片糕”这三个字,她都有点害怕。 说话间,马车在宫门外停了下来。 裴央央和孙氏一下车,看见裴无风正等在外面。 “二哥,你怎么来了?” 他穿着下午参加祭祖时的盔甲,威风凛凛,只是此时懒散地席地盘腿坐着,嘴里衔着一根草杆,连头盔都放在膝盖上,不断打着哈欠。 第164章 你和狗差不多 听见裴央央的声音,裴无风才迅速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那宴席实在无聊,我想着你们应该快到了,正好来接你们,过来的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 孙氏笑着点头,正要一起往里走。 裴无风眼珠一转,忽然看见裴央央手里提的篮子,再集合空气中淡淡的甜香,马上反应过来是什么。 “央央!我的好妹妹,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宴席上吃的都是祭祖用过的东西,那胙肉根本就不是人吃的!饿死我了,这里面是云片糕吧?快给我吃点!” 听说央央做云片糕的手艺突飞猛进,他还没吃过呢。 说着,他伸手便要去抓,还没碰到篮子,却被裴央央迅速躲过。 “哥哥,这个不是给你的。” 裴无风惊道:“不是给我的?那你每天做,是要送给谁的?” 裴央央目光闪躲,避而不答。 “二哥要是想吃,等宴席结束,回家想吃多少都可以。” 她眼眸低垂,带着几分羞怯,看来裴无风心头一震,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名字。 好像猜到央央做云片糕是要送给谁了…… 他不服! 裴无风咬牙切齿,瞪着眼前那个篮子,想到这几天央央没日没夜泡在厨房,云片糕做了一遍又一遍,都是为了那个男人,他心里就来气。 他要是知道,不得美死? “好了,好了。”孙氏上见打圆场,笑道:“你这几日不是已经吃过很多了吗?别和你妹妹抢。” 他不是想和央央抢,是想和那个人抢。 但想到裴央央这几日的辛苦,他又是心疼又是不平,没再说什么。 “我带你们进去吧,宴席差不多要开始了。” 三人来到麟德殿,不少官员和家眷都已经到场,找了一圈,却没看见裴鸿和裴景舟的身影。 “爹和大哥应该还在和皇上谈事情,娘,你和妹妹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找他们。” 将两人带到位置坐下,裴无风把头盔重新戴好,一本正经的样子,看起来倒真有了几分大将军的风范。 孙氏笑着摆摆手。 “去吧,小心点。” 裴央央目送二哥离开,好奇地四处张望着,今天来参加宫宴的都是朝廷官员和家眷,她以前只是见过,却不算熟。 找了一圈,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甄云露跟在甄右相身后走进来,她模样温婉,甄右相和官员说话的时候,她就低眉顺眼站在一旁。 裴央央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刚好甄云露也转头看来,两人视线对上,她立即招了招手。 甄云露平静的表情慢慢掀起波澜,也朝她招了招手,眼里染上笑意,抬脚要过去。 刚迈出一步,却被甄开泰一把抓住,目光冷冷往她身上一横。 “干什么去?” 甄云露:“爹,我看到一个朋友也来了,想去和她说几句话。” 甄开泰没放手,视线在周围看了一圈,看到坐在不远处的裴央央,眉头顿时皱紧,满脸不悦。 “你要去找那个裴央央?不许去!” 甄云露头更低了,她知道甄家和裴家的矛盾,也知道甄开泰不喜欢她和裴央央接触。 父亲从小便把她当做未来皇后培养,每次宫宴都会带上她,甄云露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却不敢反抗,只能忍耐接受,心想只要熬过去就好。 可是这次央央也来了。 每次和她在一起,甄云露都觉得很开心。 她真的很想过去。 以前甄开泰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能听命,可这次,她暗暗攥紧拳,抬起头道:“爹,今天是宫宴,虽然甄家和裴家有矛盾,但今天皇上和文武百官都在,我过去同她说几句话,可以缓和一下关系,不至于闹得太僵。” 这段话说完,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甄开泰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我……” “不过。”甄开泰打断她,语气强硬道:“你也不用特意去找她,裴央央还能不能坐稳裴家人的位置,还不一定。乖乖留在为父身边,不要乱跑。” 甄云露心中震惊,感觉他话里有话。 “爹,您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用管。” 甄开泰根本不肯再提,反而转头看向甄云露,眼中多了几分欣赏,道:“你刚才那样子,倒是有几分母仪天下的风范。” 甄云露却根本高兴不起来,眉心微蹙,频频往裴央央方向看去。 刚才爹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央央看到甄云露明明很想过来,最后却跟着甄开泰离开,还频频朝她投来担忧的目光,心中不由疑惑。 怎么了? 不过因为甄开泰在身边,她没有马上过去询问,反正今天宫宴上有的是时间,到时候问一问就知道了。 她拿起茶壶给孙氏倒了一杯茶,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今天的生面孔……好像有点多? 另一边,裴无风来到宫殿,一进去,看到皇上正和几个官员商定之前春试的结果,裴鸿和裴景舟都在。 他站在一旁没过去打扰,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往皇帝身上扫,想到央央忙碌几天做的云片糕,很快就要落入他手中,想到他待会儿得意的样子,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眼神中充满了怨念。 谢凛吩咐完最后一件事,摆摆手。 “这件事到此为止,今天是祭祖的日子,都去前面参加宫宴吧。” “是,皇上。” 几名官员齐刷刷行礼,陆续离开。 谢凛故意慢了一步,叫住裴无风。 两人一边往麟德殿走,问:“方才,你为何一直盯着朕看?” 裴无风刚来,他就明显注意到了对方的变化,不仅一直盯着他看,眼神中还充满怨念。 下午的时候还不这样,期间只出去接了裴央央。 谢凛眉心一凝。 “央央到了吗?是不是她出了什么事?” 裴无风道:“已经到了,没出什么事。” 谢凛这才点头,继续往前走,步伐加快了些。 等他一过去,央央就会把做好的点心送给他吧? 裴无风磨了磨牙,不太想让狗皇帝那么高兴,突然开口道:“臣问了央央对皇上您的看法。” 他瞥了一眼谢凛的脸色,故意道: “央央说,在她心里,你和一条狗差不多。” 第165章 裴央央的尸骨 咚一声。 谢凛的步伐倏地停了下来。 裴无风站在他斜后方,心中有些幸灾乐祸。 他可没有说谎。 上次皇上刚走,他就问过央央。 当时央央的回答是这样的: ——我喜欢他。 ——二哥,我也喜欢你,还有爹、娘、大哥,我都喜欢。 ——还有在塞外的舅舅、花匠张姨、管家张伯、张伯养的小狗…… 四舍五入,就是在央央心里,皇上和小狗没什么差别。 所以他说的可都是实话。 裴无风憋着笑,偷偷瞄了一眼皇上的侧脸。 他微微低着头,半张脸被夜色吞没,看不清轮廓,却迟迟没有说话。 吃瘪了? 难过了吧? 叫你天天欺负央央。 裴无风心中得意,高兴了一会儿,又开始担心皇上会不会因为这句话记恨央央,刚准备找补几句,却突然听见一声低笑。 “噗——” 裴无风睁大眼睛,借着路边的烛火,看到皇上的嘴角上扬,刚才那声笑是他发出的。 什么意思? 他一下子愣住了。 谢凛转过头来,眼里的笑意十分明显,毫不掩饰。 “她真是这么说的?” 裴无风愣愣地点头。 皇上就不生气吗? 被说像一条狗,他怎么看起来还挺高兴的样子? 谢凛确实心情极好,又低低笑起来。 “走,过去吧。” 说完,脚步轻快地朝麟德殿走去。 月上枝头。 皇上到的时候,文武百官和家眷都已经到齐,按照官职大小依次入座。 裴央央作为左相家眷,位置靠前,谢凛从她身边路过的时候,特意朝她看过来,眼里带着浅浅笑意,心情好极了。 裴无风跟在他后面进来,却浓眉紧锁,表情看起来有点扭曲。 看着两人完全不同的反应,裴央央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行礼、入座、感恩上苍和大顺先祖,然后就是分胙肉。 每个官员上前领取胙肉,都要献上一份贺礼。 裴家派出的代表是裴鸿,送上一幅名家字画,捧回一盘切好的白水煮肉,放在桌上。 裴央央拿着装点心的篮子,本来想在献礼的时候一起送给谢凛,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只能一直等到胙肉分完,开始歌舞。 殿中慢慢热闹起来,官员们相互寒暄,就连谢凛也走下皇位。 他一动,立即有官员迎过来,讨好地围在他的身边。 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谄媚的讨好声,谢凛不由皱起眉,明显的不耐烦。 他本来是想去找央央的,可没走几步就被困住,目光逐渐冷下来。 是不是这几天他脾气太好了,这些人竟然敢靠近他? 谢凛现在满脑子都是云片糕,只想马上去裴央央身边,尝一尝他期待已久的云片糕,却偏偏被人挡住,寸步难行。 云片糕。 云片糕。 云片糕。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很想随便抓两个官员出来,砍了他们的脑袋,看他们还敢不敢挡在他面前? 裴央央看见谢凛过来,心中一喜,提着篮子起身。 可才刚走过去一点,就被人群挡住了。 远远地,她看到很多官员围在谢凛身边,一会儿赞美大顺国泰民安,一会儿歌颂开宗皇帝的丰功伟绩。 裴央央提着篮子,小小一只,艰难地挤开人群,朝着谢凛靠近,不一会儿就出了满头大汗。 听说今年提拔了很多新官员,这些官员对皇上感恩戴德,十分热情。 她被挤得踉踉跄跄,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已经能看到谢凛的身影。 快了。 快到了。 只差几步远了。 她心中涌起一阵喜悦,掀开篮子上的布看了看,云片糕的甜香飘出来,丝丝醉人。 几块洁白软糯的点心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让人见之欣喜。 不知道谢凛收到这云片糕是什么反应? 惊讶? 喜欢? 不知道他还记得不记得他们曾经一起在银杏树下同吃一片云片糕? 裴央央越想越期待,眼里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握紧手中的篮子,艰难地朝谢凛靠近,伸出手,要去拉他的衣服。 指尖刚要碰到,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 “皇上!外面有人求见!” 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他噗通一声跪下,不顾此时正在宫宴中,不顾皇上正被官员所围绕,抬高声音大喊。 周围一瞬间变得安静,不满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谢凛本来就不耐烦,脸色更加阴沉,带着怒气。 “何人?” 侍卫跪在地上不断颤抖着,回:“那人带来了一样、一样东西,放在宫门口就走了,没有透露身份和来历。属下本来不想打扰皇上和各位大人的雅兴,但是在检查之后,只能、只能前来禀报。” 见他迟迟说不到重点,谢凛皱起眉,更加不耐烦。 他现在满心只想尽快去找央央。 “说,到底是什么?” 侍卫却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匍匐在低声,停顿许久,才紧闭双眼,豁出去一般抬高声音大喊: “那个人声称,找到了……找到了裴央央裴小姐真正的尸首。” 咚! 裴央央手中的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云片糕散落一地。 整个麟德殿寂静无声。 所有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侍卫。 裴央央真正的尸首? 可她不是已经复活了吗?而且还被奉为大顺吉兆,哪来的尸首? 他们很想问问怎么回事,但因为皇上在场,谁也不敢开口。 从侍卫一说话,就明显感觉皇上的气势陡然变得可怕,恍惚间让他们又回到五年前,裴央央死讯刚刚传来的时候。 尤其是距离皇上最近,刚才还一直缠着他吹捧的几个官员更是感受明显,纷纷自觉后退了几步。 跪在地上的侍卫感觉身上犹如有锋利的刀刃扫过,后背不断颤抖着。 谢凛没说话,只是冷冷盯着地上的人。 他不说话,在场便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直到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裴无风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一把将侍卫从地上提起来。 他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脸上布满怒火,咬紧牙质问:“是谁让你说这些话的?有什么阴谋?信不信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第166章 尸骨都能对上 侍卫表情惊恐。 “属下、属下真的没有说谎,那个人带来的尸首现在还在宫门口,他、他还留了一封信,说那具白骨就是裴小姐的……属下和几位同僚打开一看,里面确实是……确实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已经抖得不像话,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是什么?”谢凛终于开口。 仿佛一阵带刃的寒风刮过。 侍卫:“里面是一具白骨,从状态看应该有五年,而且……而且左边胸口的肋骨上有利刃留下的痕迹……” 全场再次哗然,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潮水般涌来。 “左胸口有伤?哎呀,裴小姐当初就是被人用利刃刺穿心脏而死啊!” “尸首死去五年,那不是都对上了?” “听说裴央央回来之后,有人特意去她的墓看过,尸体确实不翼而飞,所以才确定她是死而复生,现在尸体回来了,那现在这个到底是不是裴央央?” “我早就觉得,死而复生不可信,子不语怪力乱神,死就是死了,哪有复生的道理?” …… 裴央央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能明显感觉周围的人都是朝她看来,带着好奇和试探的目光。 干脆拥挤的人群不知何时散开了,周围变得空荡荡。 她从巨大的震惊中慢慢回神。 裴央央的尸首? 怎么可能? 她不就站在这里吗? 裴央央还清晰地记得,她醒来时身处一片黑暗中,是好不容易才从棺材里一点一点爬出来的。 除了死去的那段记忆,她从小到大的事情都记得,所有信息都对得上,她就是真正的裴央央无疑,可那具尸首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侍卫的样子,不像在说谎。 死而复生的经历太过离奇,大家不相信也很正常,可谢凛呢? 他相信吗? 裴央央抬头卡怒气,正好撞进谢凛的目光中。 他不知何时已经朝她看来,漆黑的瞳孔,目光深邃,良久,才终于说了一声: “带朕过去。” 语气平静,然后才慢慢收回落在裴央央身上的目光。 “是!是!” 侍卫连忙爬起来,顾不上腿软,踉踉跄跄地在前面带路。 谢凛眸色凝重,站在原地停了片刻,才终于迈出第一步,然后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凌乱。 在场其他官员紧随其后,都朝着宫门口而去。 “你们干什么?他在胡说八道!我妹妹就在这儿!她已经活过来了,外面那个是假的!” 裴无风气急败坏地大喊着,却没有人停下脚步,他气冲冲地来回踱步,却见裴鸿和裴景舟也往外走,一把拽住他们。 “你们不会也信了吧?央央就在这儿!你们别被骗了!” 裴鸿和裴景舟看起来十分冷静。 “既然尸首都送来了,去看看是真是假也无妨,我们不去,其他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来作证?” 说完,两人跟随其他人一起离开。 裴无风怒骂:“不用看,我也知道是假的!” 他心中挣扎,犹豫许久,转头看看不远处的裴央央,还是一咬牙追了出去。 “我倒是要看看,是谁敢动我妹妹!” 裴央央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离开,本来拥挤热闹的麟德殿瞬间变得空旷。 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刚才出的一身汗被风吹干,冷得指尖发凉。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拉住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暖着。 “央央,我们先去马车里等,好不好?”孙氏轻声说。 裴央央回神,转头看去,孙氏目光温柔,坚定地看着她。 “娘,我……” “相信你爹和哥哥,他们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裴央央欲言又止,缓缓点了点头,被孙氏拉着离开了麟德殿。 偌大的宫殿彻底空了,只剩下地上歪斜的篮子和散落在地上的云片糕。 风一吹,甜腻的香味也被吹散了。 文武百官已全部聚集在宫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最中心却摆放着一口简陋的棺材,棺材盖子已经被打开。 好几名侍卫跪在地上。 “回禀皇上,那人把棺材送来之后就走了,棺材是卑职几人一起打开的,只打开了棺材,其余都没碰过。” 他们说得小心翼翼,谁都知道皇上在意裴央央到了疯魔的程度,谁也不敢在这种事上逾越。 谢凛站在棺椁前面,来了,却没有继续上前查看,神色依旧冷凝,深邃的眼睛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裴景舟:“皇上,央央是我的妹妹,臣恳请上前查看。” 说完,不等皇上同意,他已经直接走到棺前。 还是泄露了几分慌乱。 他单膝跪地,垂眸朝棺里的白骨看去,手指轻轻划过,眼神里带着探究。 “这具尸骸为女性,生前应该十五六岁,从尸骸状态来看,确实已经死去五年。” 他语气顿了顿,继续查验。 “左胸处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均有伤痕,推测死亡原因是……匕首刺穿心脏而亡。” 此话一出,在场官员瞬间哗然。 “对上了!都对上了!裴侍郎亲自勘验,总不会有错吧?” “我就说嘛,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难道这真的是裴央央的尸骨?那刚才那位是……” …… “不可能!”裴无风气冲冲走过来,拧着眉道:“大哥,你怎么验的?” 说罢,一把推开裴景舟,自己蹲在棺前,要重新勘验,可是等看到里面那具白骨的状态,看到左胸处明显的伤,他脸色瞬间变成震惊,不敢相信,然后用力拧紧眉。 他摇了摇头,猛地后退几步。 “这具尸体是假的!我妹妹已经活过来了!刚才你们都看见了!我自己的妹妹,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吗?这肯定是有人做的局!” 裴无风大喊着和其他人解释,但众人纷纷移开视线,明显不相信,只觉得他只是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终于,谢凛不带温度的声音传来: “裴景舟,你刚才勘验是否属实?” 第167章 谁真谁假?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纷纷朝裴景舟看去。 裴景舟目光沉着。 “属实。” “大哥!” 裴无风气得大喊一声,刚要说话,却被裴景舟制止。 他继续道:“尸骸的年龄、死亡时间、死亡原因,都能对得上,但具体是什么身份,还有待考证。或者,皇上亲自勘验?” 当初皇上可是和裴央央尸体独处过一个月的,由他来勘验,得出结论,只要一句话便能盖棺定论。 孰真?孰假? 谢凛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睛盯着棺木,瞳孔深处是粘稠的黑,仿佛一潭不见光的死水。 他久没有动,便谁也不敢动了。 天子的心思,谁能猜透? 裴央央和孙氏回到马车中,外面夜色越来越深,等了许久,终于看到父子三人回来的身影。 “爹,哥哥,那具尸体怎么样了?你们都看到了吗?” 三人神色凝重。 裴景舟道:“确实有一具尸骸,死亡时间应该有五年,死于利刃贯穿心脏。” 裴央央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后呢?查出是什么身份了吗?” “皇上已经派人去找那个送尸骸过来的人,等找到他,应该就能知道真相。” 裴无风看到裴央央担忧的表情,见三人气氛不对,突然抬高声音道:“我看根本就是骗人!天底下的尸体多了去了!随便拿一副骨架来,就说是央央,当我们是傻子吗?央央,你放心,二哥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他拍拍胸脯,语气坚定。 裴央央轻抿双唇,问:“皇上呢?他怎么说?” 裴无风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想起当时谢凛的反应,狠狠皱眉。 “狗皇帝瞎了眼!照我说,就应该把那副骨架丢出去,丢去乱葬岗,丢得远远的,他竟然还让人去查?这是有人下套,难道他看不出来吗?” 这么说,他相信了? 他也怀疑她的身份? 所以他现在没有出现…… 裴无风还在气冲冲地说着,被裴景舟拉了一下,冲他微微摇头。 裴无风本来还有些不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央央发白的脸色,才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裴景舟:“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无论是阴谋还是其他原因,都应该调查清楚,不能草率处置。央央,皇上的处置合乎情理,你别多想。” 裴央央看到家人担心的目光,缓缓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她露出一个浅笑,但人人都看得出她情绪低落。 直到孙氏走上前。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时间不早,央央,我们回家吧。” 她挽起央央的手,重新坐上马车。 车轮碾过青色的地砖,发出轻微的隆隆声,除此之外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得不像话,完全没有来时的兴奋和期待。 不小心压到石头,马车轻轻晃了一下,裴央央下意识伸手去扶什么东西,抬起手,才想起那个装云片糕的篮子已经不见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迟钝地反应过来,好像,是掉在麟德殿了。 应该已经不能吃了吧? 准备了好几天的云片糕,来时护了一路,终究还是没能送出去。 她慢慢垂下眼眸,整颗心仿佛摇晃的马车,起起伏伏,不见安稳。 夜深,经过这一场意外,预定的宫宴戛然而止,所有官员和家眷陆陆续续离开皇宫。 麟德殿里,美酒美食还摆放在桌上,地上散落着几件乐器和遗落的礼盒衣衫,都是宾客仓皇之中留下。 大殿正中央,一个篮子歪斜地躺在地上,本来盖在上面的布散落,云片糕掉在地上。软绵、雪白的云片糕,应当被人爱惜了很久,现在却无人问津。 本来诱人的甜香也早已经被夜风吹散,不再诱人。 再过一会儿,负责洒扫的宫女和太监就会入场,将它连同那些残羹冷炙一起丢掉。 月色沉寂,一道身影出现在麟德殿中,停在那个篮子前。 他弯下腰,捡起一片掉在地上的云片糕,缓缓放入口中,咀嚼,吞咽。 又过了一会儿,等宫女拿着扫把过来的时候,地上的云片糕连同篮子已经全部不见了。 裴府。 一路无言,所有人回到家,走入前厅。 孙氏和裴鸿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头对央央看去,声音温和。 “央央,时间不早了,你先回房休息,好不好?” 裴央央心里有点乱,点头行了个礼。 “爹,娘,哥哥,那我先回房了。” 裴鸿笑着摆手。“去吧去吧,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裴景舟:“肚子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送点吃的过去,好不好?” 裴无风:“央央,早点休息,今天听到的那些全部都忘掉,都是放屁!” 他们都很担心她。 裴央央扯着嘴角露出浅笑。 “我不饿,你们慢慢聊。” 说完,转身离开前厅。 她缓缓朝后院走,走到一半,脚步又停了下来,思来想去,又重新回到前厅。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爆发了激烈争吵。 二哥夹杂着怒火的声音不断响起。 “那具尸骨根本就不可能是央央!爹,娘,央央都回来这么久了,每天朝夕相处,她是不是央央,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孙氏缓声道:“我虽然没去看过那具尸骨,但我的女儿,我认得出来。” 裴鸿眉头紧锁。 “现在不是我们信不信,而是对方的目的!尸骨送来的时机明显是计划过的,偏偏挑在今天,文武百官和他们的家眷都知道了,想必明天一早,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到时候央央……唉……” 裴无风:“那就让皇上公开审理,查清楚那具尸体真正的身份,昭告天下!” 裴景舟:“万一查出对方的身份是央央呢?” “什么?!大哥,难道你也怀疑央央的身份?” “我从没有怀疑过,从她回来的第一天,从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她。可是,对方既然精心布置了这样一个局,就是要等我们钻进去。尸骨的年龄、死亡时间和方式都对得上,其他地方肯定也会有所准备。如果公开审理,万一查出所有痕迹符合,你要如何收场?” 第168章 他相信她吗? 裴景舟的声音十分冷静,连续几个问题,问得裴无风哑口无言。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来回踱步。 “可恶!难道我们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皇上呢?皇上今天那个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景舟缓缓摇头。 他这位同窗自从登基之后,心思就越来越深沉,他已经完全看不透了。 “皇上对央央的态度,你们都知道,他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这件事的结果为何,很大部分取决于皇上怎么处理,毕竟目前那具号称是“裴央央”的尸骨还在皇宫之中。 五年前杀死裴央央的那把匕首,如今也在他手中。 只要他用匕首和尸骨上的伤痕进行比对,或许就能知道真相了。 前厅彻底变得安静,每个人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过了一会儿,孙氏缓缓起身,父子三人纷纷朝她看去。 “娘,您要去哪儿?” 孙氏语气平常道:“前几日新买了一些燕窝,我去让人泡一下,明天早上给央央炖着吃。” 三人皆是一愣,都有些反应不过来,都这个时候了,孙氏竟然还记着燕窝? 她却只是缓缓一笑,起身走了。 裴央央已经先一步离开,回到房间,刚才哥哥们争吵的话不断浮现在脑海中。 她应当是裴央央没错。 可如果最后查出证据,证明那具尸骨才是裴央央,那她该怎么办? 爹还会相信她吗? 娘相信她吗? 大哥也大哥,相信她吗? 还有谢凛…… 他今天没来送她,是不是不相信她了? 第二天一早,裴央央早早来到膳堂。 月莹端着燕窝进来,面露难色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怎么了?” 月莹犹犹豫豫道:“外面传,昨天晚上有人找到了小姐的尸骨……说……说……” “说我是假冒的裴央央?”裴央央接着她不敢说的部分往下说。 月莹低下头,不敢应。 裴央央动作一顿,问:“都是什么地方在传?” “整个京城都传遍了,我早上出门买东西,一路上有不少人问我。” 裴央央心头一沉。 这种情况,她昨天就已经猜到了。 当时那么多人在场,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她搅动着碗里的燕窝,长时间炖煮的甜香却勾起什么食欲,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其他人出现。 “爹娘和哥哥呢?” 月莹:“老爷、夫人和两位公子一大早就进宫了,连早膳都没来得及吃。” 是去调查那具尸骨了吗? 不知道有没有调查出新的结果? 她出神地想着,月莹站在身后,也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裴央央。 小姐刚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坚信她就是小姐,无论是样貌、身形,还是性格、生活习惯,全部都能对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过。 可现在又莫名其妙冒出一具小姐的尸体,若是其他地方传来的消息,大家可能不会相信,可这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而且那么多夫人小姐作证,是她们亲耳听见。 一人说也就罢了,现在是十人说,百人说,三人尚且成虎,现在外面几乎都快笃定小姐是冒充的了。 如今传闻没个定论,大家心里都惴惴不安。 月莹想了一会儿,问:“小姐,要用早膳了吗?我这就让人上菜。” “不用了。”裴央央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道:“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现在是怎么说我的。” 月莹一惊,连忙追着她往外走。 “小姐,还是不去了吧?那些人说得可难听了。” 裴央央脚步坚定,出了裴府,直接朝最热闹的隆安街走去。 没走多远,就听见几个路人在说她的事。 “你们说,现在裴府里那个,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裴央央?” “应该是真的吧?上次她来我店里买东西,我亲眼见过,和裴小姐一模一样,说话也一样,难道还能有假?” “可皇宫里不是说找到了裴小姐的尸骨吗?她要是真的死而复生了,那尸骨是怎么回事?总不可能有两个裴央央吧?” “要我说,死而复生这种事就不可能发生,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怎么偏偏她就死而复生了?没准是故意来骗钱的,裴家老爷可是丞相,两位公子也哥哥都有出息,只要傍上他们,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说的也是。” …… 裴央央听着他们的对话,心头越来越沉,换下一个地方,同样能听到类似的对话。 几乎整条街都在议论,而真正相信她的人,确实如月莹所说,寥寥无几。 从百姓的态度,其实就能看出朝廷里官员的态度,难怪爹娘和哥哥一大早就进宫调查。 又让家人为她担心了。 裴央央本来是想打探消息,却越听越低落,不知不觉,路也越走越偏。 “仙女姑娘,是来试吃新菜的吗?” 不知走了多久,一道含笑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蓝卿尘一身蓝衣,斜斜倚在二楼栏杆上,耳畔的红色丝线耳坠垂下来,正笑着朝她招手。 裴央央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青溪馆。 白天的青溪馆是酒楼,现在是早上,店里的人不多。 她这才想起来,上次娘亲生辰宴的时候,自己曾经答应蓝卿尘,要帮他试吃新菜,竟然耽搁到现在也没来。 “抱歉,我不是……” 裴央央想要解释,蓝卿尘已经迅速下楼,拉起她便往里走。 “进去吧!” 一进青溪馆,不少人看到她都面露惊讶之色,但蓝卿尘没有理会,直接将裴央央带进包厢。 “说好的帮我试菜,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裴央央无奈,只能点头。 “好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事,什么都做不了。” 蓝卿尘笑了笑,拍手叫来伙计上菜,自己拿起茶壶帮她倒茶。 裴央央心里有些乱,身份真假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看到她都会投来试探的目光,可蓝卿尘看起来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蓝老板,外面的传闻,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那你觉得,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169章 去找谢凛 刚问完这个问题,裴央央的心顿时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蓝卿尘倒茶的动作一顿,倒好茶,放下茶壶,然后才转头看来,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浅笑。 “真的假的很重要的吗?” “什么意思?” 蓝卿尘看着她,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现在的你,我不认识以前的裴央央,只认识现在的你,所以对我来说,你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裴央央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这么说确实有几分道理,可对于我的家人,对于有的人来说,我是真是假却特别重要。对我,也很重要。” 说话间,店伙计端进来两盘新菜色。 蓝卿尘递给她一双筷,坦然道:“好了,你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说的也是,我都死过一次了……” 她接过筷子,尝了两口盘子里的新菜,又听蓝卿尘询问:“对了,尸骨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裴央央:“还没有,我家人今天一大早就入宫了,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但可能不会好。” 设局的人既然能准备那样一具符合身份的尸骨,其他地方应该也会早有准备,所以今天的结果应该不会好。 蓝卿尘微垂眼眸,听她说完,轻声道:“他们有他们的方法,你可以证明你自己的身份。” “怎么证明?” 他眼眸低垂,试探着问:“你想起五年前死亡的经历了吗?如果找到是谁杀了你,或许就能占据先机。” “你是说,这次设局的人,和五年前杀我的人是同一个人?” “有可能。” 裴央央皱起眉,想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可我想不起来,从醒来之后,我尝试了好几次,但每次回想都会头疼,那段记忆完全消失了。” 听到这话,蓝卿尘身体不着痕迹地放松下来,嘴角扬起浅笑。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想了,身体最重要,真相自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裴央央一边吃菜,有些心不在焉。 蓝卿尘说得对,这次用尸骨设局的人,很可能和五年前杀她的凶手有关,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掌握主动。 离开青溪馆,她没有回家,而是调转方向来到皇宫外。 等人通报后,李公公匆匆赶来。 他神色有些憔悴,应该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礼数依旧周到。 “裴小姐今天是来找皇上的?还是侍卫的?”他笑着问。 “我找皇上有事,劳烦李公公带我进去。” 李公公面露犹豫,思索片刻,道:“皇上这两日忙着处理案件,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时间。不过,既然来的是裴小姐,那应当是没问题的。” 他笑了笑,挽着拂尘,带裴央央朝里面走去。 裴央央稍稍松了一口气,在刚才李公公开口的时候,她竟以为自己进不去这皇宫了。 走了一会儿,却发现这并不是去未央宫的方向。 “皇上不在未央宫?” 李公公:“皇上从昨日起就在含元殿,已经一晚上没休息了,待会儿还请裴小姐劝劝皇上,龙体要紧。” 裴央央点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宫殿。 含元殿,这是距离宫门最近的宫殿,结合昨天晚上的事情,她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走入含元殿,抬眼便看到一口黑色棺木摆放在大殿中央,裴央央先是一愣,随后才看到站在旁边的谢凛。 他还穿着昨日宫宴时的衣服,应当是一夜没有离开,站在棺木旁,棺盖半开,他正看着棺内,专注地想着什么,连裴央央和理工进来,他都没有发现。 “皇上。” 直到李公公开口,他才回神,转头看到裴央央,脸色陡然一变,拧紧眉,迅速将棺盖合上,怒吼了一声: “谁让你带她来这里的!” 李公公被吓得怔了一下,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以前裴小姐来的时候,都不用通报,直接带进来就是了,可今天皇上的怒火并不像假的。 他连忙低下头,刚要解释,裴央央开口道:“是我让李公公带我来的。” 谢凛看向裴央央,没再发怒,但还是脸色依旧不好,薄唇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裴央央的视线落在那口棺木上。 “这个里面,就是昨天晚上送来的尸骨吗?” 谢凛没回答,而是上前几步,挡住了她的视线,不让她看。 “你怎么过来了?先去未央宫等我,好吗?”他轻声说着,明显想转移话题,但裴央央却十分坚定。 “我可以看看那具尸骨吗?” “不可以!” 几乎立刻反驳,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奇怪的态度,让裴央央不由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凛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太过强势,放缓声音劝道:“央央,等有了结果,朕告诉你,好吗?” 裴央央不置可否,开口问:“我爹娘和哥哥呢?” “大理寺已经找到了昨天送棺木来的那个人,他们已经去大理寺了。” “找到了?他怎么说?” 谢凛略有犹豫,道:“和之前一样。那说,你的墓被盗,那些人拿走随葬品后,将尸骨随意丢弃,刚好被他捡到。” “他怎么知道那具尸骨的身份?” “他说,是偷听到那几个盗墓贼说的,后来听说你死而复生,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把尸骨送还。” 他应该是提前审问过,所以才知道得这么清楚。 裴央央心头缓缓沉下。 “确实有理有据。” “我想看看那具尸骨。”她再次提出要求。 既然对方坚持说那具尸骨是她,那她自己看自己的尸骨,很合理吧? 说着,她上前一步,却被谢凛拉住。 “央央,别看。先回家好不好?” 他声音很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彻夜未眠,手指凉凉的,握在她的手腕。 裴央央转头看到他的目光,接下来的步伐很难再迈出去。 “我来是想告诉你,这次设局的人很可能和五年前杀我的人有关,你们应该往那个方面调查。” “好。” “如果有线索,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瞒着我。” “好。” 想起刚才来时李公公说的话,又补充道:“注意休息,别不睡觉。” 第170章 她可是皇上的心上人 谢凛轻轻笑了一声,幽深的目光一下变得柔和,握紧她的手。 “好,等有了结果,我会亲口告诉你。” 裴央央点头,最后又看了一眼大殿中央的那口棺木,才终于离去。 “送她出宫。”谢凛吩咐一声。 李公公连忙应“是”,片刻不敢耽误,快步跟着裴央央一起走了。 一直到两人的身影皆消失,谢凛才终于收回视线,落那口棺木上,刚有些回暖的目光再度变得冰冷。 裴央央走得心事重重,出了含元殿才回神,略带歉意地看向李公公。 “抱歉,李公公,刚才连累你了。” 若不是她坚持要过去,李公公也不会挨骂。 李公公刚刚擦干头上的冷汗,听见这话,马上笑了笑道:“裴小姐,瞧您这话说的,这些都是奴才应该做的,更何况皇上也没生气。在这皇宫之中,裴小姐一直都是不用通报的。皇上昨晚一夜未睡,再加上事务缠身,说话才直接了点,裴小姐不用在意的。” 刚才在含元殿中的气氛确实不对,面对裴央央,皇上鲜少有那么强势的时候,整个大殿中都气息都快凝结。 尤其两人对峙的时候,他在旁边听得胆战心惊,就怕裴小姐坚持要查看尸骨,惹怒皇上。 “你觉得他会相信谁?”裴央央突然问。 李公公顿时后背一紧。“皇上当然是相信裴小姐您。” “可是他连尸骨都不让我看。我是裴央央,现在棺木里的那个也是裴央央。”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裴小姐,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等时候到了,自然会水落石出。” 裴央央轻叹一声,没再为难李公公。 这话,这两天已经有不少人和她说过了。 两人走了一会,几个小太监行色匆匆走去。 李公公认识这两个人,立即叫住他们:“你们要去干什么?” “皇上有命,让奴才去国库里取东西。” 其中一个小太监回答完,惊喜地走上前,对着李公公道:“李公公,您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小的第一次去国库,里面东西贵重,小的实在是不敢去,生怕不小心磕着碰着。” “国库里的东西,确实应该小心。” 以往去国库取东西,皇上都会让他去,因为他要送裴小姐出宫,这差事才会落到别人头上。 小太监愁眉苦脸:“可不是,这钥匙一拿到手,都觉得烫得很,想请李公公带小的一起去,帮小的掌掌眼。” 李公公闻言先是一愣,确实有点不放心。 他刚刚已经惹皇上生气了,就怕手下再出纰漏,到时候大家都要遭殃。 “裴小姐,这……” 裴央央:“没关系,你去忙吧,这里离宫门很近,我自己过去就行。” 李公公看了看宫门的方向,又看了看几个小太监担忧的模样,心中更加犹豫。 想到这里是在皇宫,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才终于放心地点头。 “裴小姐,您沿着这条路直走,在第一个路口左转,就能出去了。” 他指了个方向,等裴央央顺着路出发,才终于收回目光,带着小太监朝库房走去。 “快些,皇上今日心情不好,不可耽误。” “是,李公公。” 三人脚步匆匆,匆匆去库房取了东西,然后重新回到含元殿。 皇上依旧还在殿中,看见去而复返的李公公,问:“央央已经回去了吗?” 李公公吓得身体一僵。 他不敢告诉皇上,自己没有亲自送裴小姐出宫门,送到一半就先走了,不过算算时间,她这时候应该走了。 于是他低声回:“已经回了。” 皇上没有怀疑。 “以后别带央央来这里,别吓到她。” 李公公瞬间明白过来。“皇上刚才不让裴小姐看那具尸骨,是怕吓到她?” “自然。” 上次在裴府的事情让他心有余悸,央央现在好不容易恢复一点,他不想冒险。 虽然棺木里已经只剩白骨,但终究是一副尸体。 李公公闻言,不由为裴央央高兴起来。 想到刚才她离开时低落的样子,若是告诉她这件事,她肯定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是,奴才下次一定小心。” 李公公高兴地说完,又看了看停在大殿中央的那口棺木,询问道:“皇上,这口棺木里面的尸骨需要换个地方安置吗?” 五年前裴小姐被杀的时候,皇上可是专门打造了一个冰室,把她的尸体存放其中,日日清洁,如护眼珠子一般护着,各种药材和宝贝不要钱似的砸下去,是为了尸身不腐。 如今这具尸骨没有任何防护,棺木也破破烂烂,十分普通,就这样大喇喇摆放在殿中,人来人往,怕是有点不合适。 或许应该重新布置一下,将尸骨保存好,毕竟这棺木里的尸骨也有可能是裴央央。 是皇上的心上人。 李公公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却听皇上冷冷道:“不必了。” 说罢,拿起李公公从国库带来的书籍,仔细翻阅起来。 另一边,裴央央沿着李公公指的路走了好一会儿,却并没有看到左转的出口。 她来皇宫的次数虽然多,但每次都直奔未央宫,第一次来这附近,并不太熟悉,而且走着走着,连一个侍卫和宫女太监都看不见了。 找不到人问路,她只能继续往前走,终于看到一个转弯的路口,却还是往右转的。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没办法,她只能试探着走了进去。 这条路的巷子格外狭窄,刚开始还算干净,走着走着,周围反而越来越荒凉,砖瓦破碎,连地上也长满杂草,好像已经很久没人住过。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转头朝身后看了看,已经看不到进来时的入口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走,希望能随便遇到一个宫女或者太监,便能问路出去。 周围的杂草越来越多,连墙都已经坍塌。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 裴央央一喜,连忙走出去,却见外面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破落宫殿,荒草丛生,残瓦断壁,看起来根本没有人住。 “皇宫里竟然还有这种地方?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能问路……” 正想着,一阵很轻的说话声从院子里传来。 有人! 也许是路过的小太监。 裴央央心头一喜,快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第171章 谢凛!你不得好死! “有人吗?有人在这里吗?” 刚喊了一声,宫殿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去哪儿了? 裴央央四处张望,刚要进去,一回头,一张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那人突然冲到面前,气势汹汹地挥舞着手臂,把裴央央吓了一跳。 等平复好心情,才发现对方头发花白散乱,衣衫褴褛,身形还有些岣嵝,两只眼睛上有两个巨大的陈年旧疤,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应该已经看不见了。 他抬起手臂将裴央央下推,然后蹲在墙角,一边发出怪笑,一边粗糙的手抠起地上的泥土往嘴里塞。 裴央央连忙上前拦住他。 “爷爷,这个不能吃。” 她试图将人从地上扶起来,但对方力气极大,反而一把将她推开,又要去抓地上的泥巴。 裴央央只能抓住他的手,把泥巴强行拿走,用手帕帮他细细擦拭。 手帕是她亲手绣的,上面有一片银杏叶,但老人双手斑驳,满是伤痕,洁白的手帕一会儿就脏了,她也不在意,一边擦一边疑惑。 皇宫里不是只有太监、宫女和侍卫吗? 眼前这个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其中的一种,而且看着看着,她却隐约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似乎以前见过,却又回想不起来。 老人低着头,抓到裴央央的手帕,似乎又找到了什么好东西,握在手里撕扯着,看起来有点疯疯癫癫。 裴央央死马当作活马医,试探着问:“爷爷,我想出宫,你能告诉我该怎么走?” 老人倏地停下抖动的身体,朝她的方向偏过头,露出眼睛上斑驳的伤痕,看起来有些恐怖。 “你,不知道我是谁?”他用一种十分诡异的语气,突然抬高声音反问道。 裴央央摇头。 刚想再问,对方却突然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粗大的手指紧紧抠着她的骨头,仿佛要嵌入皮肉,疯狂摇晃着。 “谢凛!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裴央央被晃得头昏脑涨,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还有人直呼谢凛的名字。 她艰难挣扎道:“我,不是谢凛。” 老爷爷却一把将她推开,挥舞着手臂,一会儿狂笑,一会儿大怒,疯疯癫癫地大喊: “他会杀了你!他一定会杀了你们所有人!他是个疯子!疯子!我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你会死的!你一定会死的!” “别相信他的话!别相信他!” “快跑!千万不要被他找到!他会杀了你的!” “谢凛!你不得好死!” …… 裴央央跌坐在地上,震惊地看着眼前疯狂的老人。 他是谢凛的仇家?可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宫中? 这样大声诅咒谢凛,难道就不怕被人听见?可周围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她心中巨骇,生怕对方又做出什么疯狂的行径,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便跑。 身后,老人的笑声和咒骂声还在远去,她丝毫不敢停留,快步走了好一会儿,不知怎么回事,等抬起头看去,竟不知不觉来到了宫门口。 走出来了?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想到那个奇怪的老人,更加疑惑他的身份。 裴央央走出宫门,重新坐上门口的轿子,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冷静下来,忽然想起她的手帕好像忘了拿回来,但那人实在可怕,便没有再回去取。 一条手帕而已,丢了就丢了。 破败的宫殿中。 这片区域早已经荒废,平时鲜少有人会过来,疯子一样的老人蓬头垢面,又笑又骂叫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引起一个太监或宫女的注意。 就算他们听见了,也只会加快步伐,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进入。 他叫喊了一声,声音戛然而止,高举的手臂慢慢收回,佝偻的身形也逐渐挺直,除了那头蓬乱的花白头发和狰狞的脸,看起来已经和正常人无异。 甚至,透露出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一道蓝色身影从刚才裴央央差点踏进的宫殿飞出,跪在他面前。 “义父。” 老人转过头,双眼依旧有疤覆盖,但气势陡然凌厉。 “不是让你看好裴央央吗?她怎么入宫了?” 蓝卿尘单膝跪地,低着头,微微弯腰,脸上早已没了平时常见的温柔浅笑,卑微恭敬。 “我确实按照义父的吩咐,故意引导裴央央和谢凛之间的矛盾,给他们制造麻烦,但不敢太明显,毕竟我和裴央央还不太熟,怕引起她的怀疑。” 老者冷笑一声。“不熟?可是毒牙告诉我,你上次亲手把她放跑了。” 话音刚落,一股威压悄无声息地在这个破败的宫殿中蔓延开。 蓝卿尘后背颤抖了一下,头压得更低。 那天帮助裴央央的时候,他就猜到这件事会传到义父耳中。 “请义父责罚。” 空气凝结着,带着一股腐朽的死寂。 半晌,气势迫人的老者突然笑了一声,上前将蓝卿尘从地上扶起来。 “你是我的最宠爱的孩子,从收养你的那天我就说过,你要把我当做真正的父亲,既然是父子,我怎么会怪你?” 蓝卿尘掌心出了层层细汗,却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松懈下来。 “义父,接下来是否要继续对裴央央出手?” 裴央央是谢凛的软肋。 这是他们五年前试探得出的结论,只是那场试探最终造成了严重的后果,让“疯帝”出世。 在他们这次的计划中,要想尽一切办法,挑拨裴央央和谢凛之间的关系,让他们内讧,甚至将裴央央带走,成为威胁他的武器。 蓝卿尘问完,忐忑地等着。 只要义父点头,裴央央或许走不出皇宫,就会被抓住。 时间慢慢流逝,良久,老者终于开口。 “不必了。” 蓝卿尘的肩膀很小弧度地落下来,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义父。” 他走上前,搀扶着老者,低声道:“义父,我扶您进去休息。” 他态度恭敬地扶着人回到破败宫殿中,余光扫过,发现义父手里正摩挲着一块手帕,赫然是刚才裴央央用来帮老人擦拭双手的手帕! 她忘了带走,竟一直被他拿在手中! 他双眼已经瞎,不能视物,手摩挲着手帕,然后拿到鼻尖处嗅了嗅,说:“许久不见,没想到当初的小姑娘竟然出落得这么漂亮了。” 蓝卿尘身体陡然一震,眼中闪过惊骇。 感觉到他的颤抖,老人声音一沉:“怎么了?” 蓝卿尘迅速恢复冷静,道:“义父,我有点担心,不知道这次的局能不能骗过谢凛?” “当然不能,他没那么笨。” 老人轻笑一声,笃定道:“不过,他会答应的。” 第172章 不是正好如了你的意吗? 昨夜,大理寺抓到将尸骨送到皇宫的人。 对方家世清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并非朝廷官员,仅在京城中开了一家茶水铺,看起来十分普通。 大理寺连夜审理,重刑之下,他依旧坚称尸骨是裴央央,他将尸骨送来皇宫完全出于同情,没有任何人指使。 对方长得十分老实,再加上受刑依旧不改口,就连大理寺的人也逐渐开始动摇。 含元殿中。 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被一把推进来,摔在地上。 他抬头看去,透过血幕,正好看到一口漆黑的灌木摆放在大殿正中央,一道身影坐在不远处,身穿五爪金龙衮服,半身隐藏在黑暗中,脸色晦暗不明。 肃杀之气,不断在殿中盘旋。 “昨天晚上就是你把尸骨送来的?”黑暗中传来冰冷的质问。 中年男人认出对方身份,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在地上磕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喊起来。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草民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有丝毫隐瞒,那具尸骨真的是裴央央!我是亲耳听到那些盗墓贼说的!” 经过昨天一夜的审讯,他本来已经浑身是伤,鲜血淋漓,此时像是根本不知道疼,额头砸在地上,磕破头,流了一地的血也没有停下。 他长相周正,衣着也很朴素,一边哭喊一边求饶,让人动容。 本是好心帮忙,却没想到受到这样的无妄之灾,被大理寺折磨了一晚上,满心的委屈和冤枉涌出来。 黑暗中的身影却不为所动,没有任何反应。 男人抹了一把眼泪,哭诉道:“我只是觉得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死了,还要曝尸荒野,太可怜,才会把她送回皇宫,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事?要是早知道会惹火上身,我还不如不管了!” “皇上圣明,求皇上开恩!我家里还有妻儿老小,求求放我回去吧!” “那具尸骨真的是裴央央,皇上在上,我一个字也不敢欺瞒皇上啊!” 他说得信誓旦旦。 谢凛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靠近了,半张脸仍隐在黑暗中,一只脚踩在中年男人的胸口。 “再说一遍,那具尸骨是谁的?”他问。 男人浑身颤抖,但依旧坚持自己的说法。 “是裴央央的,我……啊!” 话还没说完,一声惨叫瞬间响彻整个含元殿。 谢凛的脚已经深深陷入他的胸口,传来骨骼断裂的声音。 “再说一遍。” 听起来平静无波的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骇人之气。 “是……啊!” 又是咔嚓一声,肋骨再次断裂。 谢凛低头俯视着地上这个已经浑身是血的男人,像在看一件死物。 “大理寺的手段,还是太轻了。” 昨天晚上,大理寺将所有刑具都在这人身上过了一遍,但他还是觉得太轻了。 否则,他怎么还敢说谎? 他没有多说什么,甚至不询问,移开踩在男人胸口上的脚,换了个方向,再次一脚踩下,碾压。 咔嚓。 咔嚓。 “啊——” 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男人惨叫声,不断挣扎打滚,但因为右手被踩住,根本无法挣脱。 “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谢凛充耳不闻,再次抬脚,这次是小臂。 咔嚓。 然后是臂膀、肩膀…… 整条右臂的骨头全部碎了个遍。 谢凛眼中毫无波澜,他依旧没有开口询问。 直到他踩向对方的小腿,男人终于承受不住,大喊一声:“你想问什么?我告诉你!都告诉你!” 谢凛依旧一脚踩下,伴随着让人心惊的骨头断裂声,他才开口道:“朕用五年前杀害央央的匕首比对过,和尸骨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男人脸上汗水和鲜血混杂,艰难辩解:“那、那不就证明,尸骨确实是裴央央吗?” 谢凛语气毫不迟疑。 “不是她。但是,能伪造出一模一样伤口,说明五年前央央的死,和你们有关。” 说到这里,他眼里闪过一道冷光,杀气排山倒海而来,刺在皮肤上犹如刀刃一般。 他咬牙切齿,脚尖一点一点用力,用很缓慢的速度,将男人的小腿彻底碾碎,在惨烈的叫喊声中,缓缓道: “朕找到你们很久,没想到,你们自己出来了。” 五年前,裴央央被杀,他立即展开调查,好不容易抓到一些线索,却发现层层受阻。 直到后来他登基称帝,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暗中开始调查,那些人却像是从世上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五年后,随着裴央央的死而复生,那些人终于忍不住,又开始冒头了。 一出现,就用一具破绽百出的尸体来冒充裴央央。 当他是傻子吗? “是谁指使你的?五年前,央央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谢凛冷声质问,再次用力踩下,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声音,男人惨叫一声,突然翻过身,用完好的左手一把抓着谢凛的脚。 他抬起头,沾满血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疯狂。 “那具尸骨确实是假的,但是皇上,这不是正好如了你的意吗?” 谢凛慢慢拧紧眉。 那人继续道:“只要你公开承认那具尸骨是裴央央,现在那个裴央央是假的,你就可以骗过所有人,名正言顺地把裴央央留在身边,连裴家也拿你没办法。” “到时候你可以把裴央央藏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只有你能看到,只有你能接触,你不是很想这样吗?” 第173章 他一定会答应 他越说越激动,明显已经调查过谢凛和裴央央的所有,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说出他心里最深处的渴望,抛出一个又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诱饵。 “裴央央每次和其他人接触,你都很嫉妒吧?看着她去参加聚会,看着她和其他男人接触,你都想把她藏起来。可是不行,她是裴鸿的女儿,裴家不允许,世俗也不会影响。” “现在,这个机会就在你面前,只要一句话,裴央央就彻底属于你了,谁也抢不走。” 轰隆—— 窗外一道雷鸣闪过,惨白的闪电照亮男人脸上的鲜血,见谢凛迟迟没有说话,他更加笃定地大笑起来。 他会答应的。 他一定会答应。 他们调查了谢凛这么久,深知他对裴央央的占有欲已经到了扭曲的程度,那些见不得光的、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贪念。 眼前这个男人,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把裴央央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只有他能看见、听到、触碰。 除了他,谁也不能接触。 只是碍于裴家的威慑,他才无法实施。 现在,他们把这样一个好机会拱手送到谢凛面前,他怎么可能拒绝?就算明知道被骗,他也一定会顺水推舟,坐实那具尸骨的身份。 早在设局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想好了,一切都在掌握中。 轰隆—— 轰隆—— 外面雷鸣声不断。 裴央央前脚刚回到家,后脚,大雨倾盆而下。 月莹拿着帕子走过来,帮她擦拭裙摆溅上的雨滴。 “爹娘和哥哥回来了吗?” “回来了,就比小姐早回来一点,现在正在前厅着。” 闻言,裴央央抬脚便要去前厅,走了两步,又停下步伐问:“他们有说什么吗?有没有提起我?” 月莹思索片刻,摇头,又突然道:“啊!大少爷和二少爷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好像在说什么,要滴骨认亲?” 滴骨认亲?! 这么说,那具尸骨上的所有线索,都和她对不上了? 不仅是年龄、死亡时间和方式,甚至连匕首刺入的角度,在肋骨上造成的损伤,都能对上? 如果不到这一步,他们应该不会想出滴骨认亲这个办法。 布这个局的人还真是煞费苦心! 爹娘和哥哥刚从大理寺回来,现在肯定已经焦头烂额,想到今天去皇宫碰壁,她犹豫着停下了步伐。 咬咬牙,强忍着心中的悸动,调转方向朝卧房走去。 她得自己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 她就是裴央央,谁也取代不了! 回到房间,裴央央翻箱倒柜,寻找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翻出了一些小时候写的诗画,却说服力微薄。 想起今天蓝卿尘说的话,只要回想起五年前她死的那天发生了什么,想起是谁杀了她,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裴央央干脆盘腿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努力回想五年前的那一天。 当时,她好像是收到了什么东西,有人约她去望君亭见面。 会是谁呢? 是不是凶手? 可她去望君亭,为什么不带丫鬟和侍卫? 那地方在城外,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单独前往。 五年过去,现在再次回想起来,她隐约还能感觉到当时很开心,是带着雀跃的心情出发的,心脏更是扑通扑通乱跳。 最后,却被一把刺入心口的匕首瞬间终结。 当时她和凶手面对面,应该看到了对方的脸,应该…… 拨开重重迷雾,那个画面眼看就要浮现在脑海中,大脑深处立即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裴央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回忆被迫终止。 她向前一跌,扶着床杆,大口大口呼吸着,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等缓了一会儿,她还想继续,可无论在呢吗尝试,每次只要想起一点,大脑就会传来剧烈疼痛,根本无法继续。 是死亡的阴影影响到记忆了吗? 毕竟她是真正死过一次的人,放眼天下,也再没有第二个了。 她抿紧双唇,自己跟自己较劲。 “我就不信,我连自己的记忆都想不起来!” 裴央央攥紧拳,正准备再来一次,月莹在外面敲了敲门。 “小姐,甄姑娘来了。” 裴央央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甄云露怎么冒雨来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说吗? “让她进来吧。” 很快,甄云露快步走进来。 “央央……” 她的脸色看起来竟然也有些发白,担忧地看着裴央央,眼神中还夹杂着几分内疚。“你怎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甄云露拿出手帕,心疼地给裴央央擦拭额头上的汗。 “我没事,就是回想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她随口解释道。 甄云露闻言,脸色又是一白。 “是……因为昨天发生的事吗?” “嗯。” 这样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目前还不知道事情的具体进展,只能猜到做这件事的人或许和当年杀我的人有关系,若是我能想起凶手的脸,或许会有线索。” 甄云露猛地抓紧手帕。 她想起昨天宫宴上,父亲看到裴央央时说过的话,他说裴央央还能不能坐稳裴家女儿的位置还不一定,才说完没多久就出事了。 难道父亲早就知道? 她一整天心惊胆战,胡思乱想,怕父亲真的是陷害央央的人,心里被愧疚和内疚折磨,还是决定来找她,告诉她昨天父亲说的那番话。 却没想到,送来尸骨的人竟然和五年前杀央央的人有关系,难道父亲他…… 也许,也许不是他呢? 也许只是巧合。 心中猜测万千,甄云露险些站立不稳,忐忑地问:“你确定有关系吗?会不会是误会?” 裴央央笃定道:“除了他们,我想不出其他人。” “那你,想起来了吗?” “没有,一想就头疼。” “那……那你就好好休息,或许某一天,你就想起来了。”她讪讪地安慰着,更不敢将甄开泰可能参与其中的事情说出,心里对裴央央越发内疚。 裴央央转头看着她,问:“甄姐姐,你觉得我是真的吗?” 甄云露从极度的慌张和担忧中回神,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五年前,我曾经远远见过你一面。” 第174章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那时的裴鸿还不是左相,而甄开泰早已经权倾朝野,在一次宴席上,裴鸿带家眷参加,裴央央也在其中。 当时甄云露被称为大家闺秀的典范,跟在甄开泰身后,不能离开半步,不能笑,不能动。 她远远地看着裴央央和其他女子一起玩投壶放风筝,她来回跑动,风筝飞得最高。她还和男子一起比赛投壶,十投十中,把彩头拿了个遍…… 宴席上的每一个游戏都被她玩了一遍,远远就能听见她清脆的笑声。 甄开泰不满低骂:“不知廉耻!父亲身为朝廷官员,怎么会教育出这样的女儿?” 甄云露坐在他身后,视线却一直追随着裴央央的身影,眼神中充满羡慕。 后来,她就听说了裴央央被杀的消息,将那件事抛到脑后,万万没想到,五年后竟能再见到她。 此时她看着眼前的裴央央,看着她生动的眉眼,想到她带自己去蹴鞠,想到她和自己一起参加品茶会,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就是我认识的裴央央。”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裴央央笑起来,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你的眼睛是雪亮的!” 甄云露也跟着笑起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当然相信你啊。至于昨天发生的事,你不用太过着急,也许很快,就会有新的线索出现了。” “希望如此。” 甄云露没有在裴府停留太久,她今天是偷偷跑出来了,必须赶快回去,免得被父亲发现。 而且,她也有一件事想要回家求证。 冒雨重新回到家。 一进门便询问门房:“我爹回来了吗?” “回小姐,还没有。” 甄云露松了一口气,快步朝里面走去,却没有去自己的卧房,而是来到甄开泰的书房。 平日里,甄开泰讨论要事,处理事务,都是在这里进行的,里面藏了很多秘密,整个甄府中,除了甄开泰自己,其他人谁也不能进入。 她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往四周张望,确认没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外面还在下雨,雨滴打在屋顶发出隆隆的声音。 甄云露的心跳到嗓子眼,她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种事,动作轻手轻脚,迅速在架子上翻找起来。 如果父亲真的和这件事有关,无论是五年前,还是昨天晚上,肯定会留下痕迹,如果找到,或许能帮裴央央证明清白。 如果找不到,也能证明父亲是清白的。 她心里还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因为太过紧张,双手忍不住颤抖着。 书架、柜子、抽屉…… 没有。 都没有。 会在哪儿呢? 父亲的东西绝对不止这些。 她着急地四处张望,忽然发现挂在墙上的竹林图有点歪,心里突然跳出一个猜测,好奇地走过去,掀开竹林图。 一个暗格突然出现在眼前。 甄云露心头一紧,又开始四处寻找机关,找了一圈,才终于找到旁边架子上的一个花瓶有问题,轻轻转动。 隆隆隆。 伴随着机关启动的声音,暗格缓缓打开,里面摆放着几本书和一沓厚厚的信件。 她心跳得飞快,刚要伸手去拿。 “云露,你在干什么?” 甄开泰阴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甄云露一惊,迅速回头,一道闪电劈过,甄开泰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他身后。 他先看了一眼打开的暗格,然后看向甄云露,目光冰冷。 甄云露吓得心惊胆战,刚有些退缩,又鼓起勇气问:“爹,裴央央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甄开泰拧紧眉,脸色更加难看,猛地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 轰隆隆的雷声响了一整夜。 裴央央没睡好,第二天一早起床,雨才终于停了。 她迅速梳洗完,准备去膳堂找爹娘和哥哥,询问事情调查得如何了,可刚刚走出院门,管家张伯却忽然找来。 “小姐,张尚书的公子和刘侍郎的公子正在门外。” “他们来干什么?” 裴央央想起前几日两人送来的礼物,还差点惹谢凛生气。 陈伯无奈道:“两位公子说,他们想要回之前送给小姐的礼物。” 裴央央脚步一顿,转头看去,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眼神中多了几分嘲讽。 “他们觉得我是冒牌货,所以觉得之前的礼物送错了人,觉得亏了,是吗?” 张伯没有回答,但已经被猜得八九不离十。 裴央央冷笑一声。 “以为我很稀罕那些礼物?就算他们不来,我也会找时间把东西送回去,省得占地方。张伯,你去书房,把他们送的礼物都清点出来,全部送回去,一件不留。” “是。” 张伯立即点头答应,又说:“他们所作所为确实不是君子所为,这么势利,小姐不用对他们这么客气。他们现在还在门外,要不要我带人去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随着舆论发酵,外面怀疑小姐身份的人越来越多,但裴府上下却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小姐。 他们很多人都是看着裴央央长大的,是真是假,怎么会看不出来? 裴央央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张伯向来是最重礼节的,这次能说出这种话,确实是被气坏了。 “不用了,张伯,把东西给他们就行,最近低调一下,等事情尘埃落定,再去教训他们。” “好的,小姐。” 张伯快速离开。 裴央央来到膳堂,不见父亲和两位哥哥,只有孙氏同往常一样,笑盈盈地朝她招手。 “央央,快来,刚炖好的燕窝,趁热吃。” 裴央央坐下,左右张望。 “爹和哥哥呢?” “皇上一大早就命他们入宫去了,应当是找到了什么线索。” 裴央央眼睛一亮。“他找到辨别身份的方法了?” 孙氏笑着点头。“应该是,娘知道你现在就想入宫,但别着急,吃完早膳再去,有你爹和两个哥哥在,不会有事的。” 裴央央连忙接过碗筷,狼吞虎咽。 如果是谢凛的话,一定能揭穿所有阴谋,证明她的身份! 第175章 她就在门外 再次入宫。 等通报过后,李公公来接,甩着拂尘,脸上洋溢着笑容。 “裴小姐今天是来找皇上的?” 裴央央点头,忍不住问:“李公公今天这么开心,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李公公笑得眼睛眯起来,迫不及待就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昨天入宫的时候,皇上不是不让您看尸首吗?您离开之后,皇上亲口说,不让您看尸首是不想吓到您,还命令奴才,以后绝对不能再带您过去呢。” 那天皇上的语气有些严厉,裴小姐离开时表情失落,就算今日她不来,李公公本来也是打算去裴府,和她解释清楚的。 现在来了,见了面,应该就好了。 裴央央本来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没有那么脆弱,只是觉得谢凛太小心了。 一具白骨,有什么好怕的? “他今天也在含元殿吗?” “皇上昨日便已经回未央宫了。” “那尸首的身份查出来了吗?我爹和哥哥今天进宫,是不是就为了这件事?” 李公公想了一会儿,解释道:“这么重要的事,奴才也不清楚,不过皇上昨天召见了那个送尸首来的人,亲自审问,后来就下令让大理寺不用再继续调查,多半是有结果了吧?” 闻言,裴央央松了一口气。 有结果了就好,她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怕真相曝光。 她不由加快步伐,和李公公一起来到未央宫。 “裴小姐,奴才先通报,皇上知道您过来,一定会很高兴,也许一敲门就直接迎出来了呢。” 想起之前的几次经历,李公公忍俊不禁。 裴小姐进宫,皇上哪次不是开开心心? 他让裴央央先站在一旁,然后抬手敲门。 “启禀皇上,有贵客来访。” 谢凛冷硬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谁?” 李公公微微一笑。“裴小姐来了。” 裴央央站在旁边,随时准备冲进去,给谢凛一个惊喜。 可里面却瞬间安静下来,没有高兴的回应,更没有李公公所说的出门迎接,一阵很长的安静后,才终于传出他的声音。 “就说,朕不在。” 门外,早已准备好的裴央央当场愣在原地,就连李公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紧张地看了看裴央央,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事情不是已经调查清楚了吗?为什么皇上还是不见裴小姐? 难道最后的结果有问题? 李公公被自己心里的猜测吓了一跳,壮着胆子开口:“皇上,裴小姐她就在……” 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手腕,拦住了剩下的话。 裴央央轻轻摇了摇头。 李公公只能改口,试探着问:“皇上,只说您不在就可以了吗?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若裴小姐真的走了怎么办?” 皇上声音依旧平静,竟然敢没有波澜。 “将她安全送回家。” 李公公停顿良久,才终于领旨。“是,皇上。”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紧闭的门,皇上肯定不知道,此时此刻,裴小姐就站在门外,若是他知道,还会这样让她走吗? 两人离开未央宫,李公公长长叹了一口气。 “裴小姐,奴才也没想到,皇上会对您避而不见。” 他很后悔,早知就先问过皇上再带人进来了,这人都已经来到门外,却亲耳听着皇上拒绝,实在太伤人心。 裴央央反而还显得更平静一些。 “他这么做,应该有他自己的考量。” 她在安慰李公公,眉心却微微蹙起,心里顿时没底。 来之前,听说谢凛已经找到真相,她信誓旦旦,毕竟自己是什么身份,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可刚才谢凛的态度却让她有些怀疑。 难道新证据对她不利,连谢凛都开始怀疑她的身份了? 所以才不愿意见她? 其他人怀疑她,裴央央并不放在心上,是真是假,她心里清楚就好,可唯独家人和谢凛是她最不能接受的。 李公公还在唉声叹气,劝说道:“裴小姐,您也别难过,也许皇上是有事耽搁了。皇上是真心把小姐放在心上的,只要您多和他说一句话,皇上都能高兴很久。” “上次在含元殿,皇上语气听着严厉,其实很关心您的安全,还问奴才有没有顺利将您送到家,把奴才都吓了一跳。裴小姐,上次您出宫的时候还顺利吗?” 当时他临时有事离开,让裴央央独自出的皇宫,所以当时回答皇上的时候十分心虚。 裴央央回神,想起上次遇到的人。 “李公公,你知不知道宫里有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人,穿得破破烂烂,眼睛看不见。” 李公公笑道:“裴小姐说笑了,皇宫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疯子?还是个……”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你说的那个人,该不会脸上有两个很大的疤吧?” “没错!我上次出宫的时候走错方向,不小心遇到……” 话还没说完,李公公却紧张地走到她面前,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目光严肃,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裴小姐,他没有伤害您吧?” 裴央央疑惑地摇头,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 “没有,我问他路,他说了一些胡话,你认识他吗?他为什么还在宫里?还住在那种破破烂烂的地方。” 李公公脸色变了又变,突然笑一声,随口道:“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皇宫这么大,自从皇上登基之后,便废除了很多地方,总有一些以前的宫女太监,不愿意出宫,就偷偷躲在那些废弃的宫殿里,改日奴才就让人去清理一遍,把人赶出去。” 裴央央半信半疑地点头。 皇宫守卫森严,更何况那人看起来少说六七十岁,难道他在宫里躲了几十年,还没有被发现? 李公公的反应明显不对,但那天的遭遇实在不算美妙,裴央央有点害怕那个眼瞎的疯子老人,不敢亲自去查探。 她将这件事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再去调查,又问:“听说我爹和哥哥今天入宫了,他们还在吗?” “还在呢,他们现在就在含元殿。” “在看那具尸首?” “是的。” 裴央央点头。 正好,她也想去看看。 “李公公,您先去忙吧,我自己过去就行。” 之前已经去过一次,她认得路。 李公公却连忙道:“不行不行,还是奴才亲自送您出去吧。” 可千万不能再发生上次的事情了。 他警惕地朝那片废弃的宫殿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这件事,千万不能让皇上知道。 第176章 谢凛这样。她们也这样。 来到含元殿,那口棺木还停在大殿正中央,周围无人看管,也没有设置灵堂,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站在棺木旁边,神色凝重,正通过半开的棺木往里观察,一边低语议论。 “爹,哥哥。” 裴央央一喊,三人立即抬起头,下意识便上前两步,挡在棺木面前。 “央央!你怎么来了?” “听说有了新线索,所以过来看看。” 裴央央径直走上前,却被裴无风拦住。 “一堆白骨有什么好看的?不看了,我们回去吧。” “普通的白骨自然不好看,但这是裴央央的白骨,我当然要看看,我看我自己都不行吗?” 她说得有理有据,裴无风无奈地笑。 “央央,这就是个冒牌货。” 他们心里很清楚。 “那我也要看,二哥,有些事情必须我自己面对,你们什么都不让我知道,能保护我到什么时候呢?” 闻言,裴无风转头看向裴鸿和裴景舟,明显开始犹豫。 裴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无法反驳。 “让央央过去吧。” 终于,时隔两日,裴央央第一次看到了那具尸骨。 森白的骨头躺在棺木中,下面没有垫子,穿过嶙峋的骨头能清晰看到棺材的木料。尸骨被照顾得很好,没有太多腐坏,其他看不出什么,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左边胸口肋骨上的痕迹。 指尖轻轻扫过,能感觉到上面锋利平整的痕迹,是利刃刺入留下的伤痕。 她胸口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只不过现在已经结疤,以当初匕首刺入的角度,在她的皮肉之下,肋骨边缘,应该也有相同的痕迹。 是从五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吗? 很微妙的感觉。 “目前找到了什么线索?” 裴景舟:“尸骨上留下的线索不多,但全部都能和你对上、身高、骨骼走势、死亡时间、死亡方式。皇上用五年前杀你的那把匕首测量过,刀口,一模一样。” 裴央央一惊。 果然被她说中了,这次设局的人就是五年前杀她的人! “之前送尸首来的那个人也已经找到了,无论怎么审问,他一直坚持原来的说辞,什么都不肯说。” 裴央央:“他现在还在大理寺吗?” 如果可以,她想去看看。 “他不见了!” 裴无风气冲冲道:“本来我们审问得好好的,昨天皇上突然提审,把人带进宫。可是等今天一早,我们来要人,却说人不见了!这么重要的证人,竟然不见了!这里可是皇宫!肯定是那个狗皇帝故意在背后搞鬼,就是他把人藏起来了!” “无风!不得无礼!”裴鸿低声呵斥。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除了皇上,谁还有能耐在皇宫里把一个人藏起来?谁知道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现在是有人污蔑央央,他竟然还帮着外人!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裴无风一脸不服气。 “如果不是他把人藏起来,我一定能把真相问出来,还央央清白!我早就说过,狗皇帝心思深沉,根本不是真心关心央央。” 他低声嘟囔一句。 裴央央想起刚才去找谢凛却被拒之门外,他态度改变,难道也和这件事有关? 裴景舟瞪了裴无风一眼。 “你少说几句吧。” 不是觉得裴无风背后骂皇上不好,他也不是骂一回两回了,是不想央央听了难过。 他走上前,把没眼力劲的裴无风挤开,转移话题问:“央央,你进宫,皇上知道吗?” 裴央央听见这话,表情反而更加低落。 “知道,他不见我。” “……” 裴景舟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鲜少有这种时候,本来是想开导央央,没想到反而让她更加难过,皱着眉憋了半天,最后选择和裴无风站在统一战线,骂道:“狗皇帝确实眼瞎了。” 裴无风:“就是!他不见你,我们还不乐意见他,这事儿我们裴家自己查!不用他帮忙!” 裴鸿听着他们一起骂皇上,以前在家偷偷骂就算了,现在直接骂到人家皇宫里来,无奈道:“先回家吧,这尸骨上的线索不多,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回家,从那个消失的证人身上入手。” 四人重新回到裴府,进门没一会儿,裴鸿、裴景舟和裴无风就匆匆出门,有的去大理寺查卷宗,有的去找盗墓贼,以后的去调查那个证人的线索。 现在线索还没头没尾的,裴央央没和他们一起去,而是收拾收拾东西,换上蹴鞠服去了鞠城。 今天有训练。 她一走进鞠城,看见其他队员正在蹴鞠。 蹴鞠队组建之初,裴央央只和崔玉芳熟悉,后来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合作,关系也渐渐好起来。 这些蹴鞠队的成员也都非富即贵,不是父亲在朝为官,就是家中经营大商铺。大家平时经常聚在一起讨论蹴鞠技巧,学习新动作,上次还一起去酒楼吃过饭。 裴央央快步走过去。 “抱歉,我今天来晚了,你们开始多久了?” 正在练习的几个队员一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纷纷停下动作,拿着鞠球快步离开。 裴央央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抿了抿唇,再次走过去。 “上次蓝老板教的动作,我已经学会了,我给你们示范一下?” 兴冲冲地准备示范,周围的人却再次一哄而散,还朝她投来鄙夷的目光,一句话都不和她说。 裴央央愣在原地,动作也停了下来,看着故意距离自己很远的队友们。 以前每次出现,大家都热烈欢迎,和她有说有笑,现在却避她如洪水猛兽。 谢凛这样。 她们也这样。 第177章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 裴央央没再靠近,犹豫是继续留下来自己一个人训练,还是现在就离开,崔玉芳气冲冲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她直接走到裴央央身边,将她护在身后,不满地看着刚才那些队友。 “央央和你们说话,你们为什么要故意避开?她是我们队员!” 几人相互看了看,终于没有再无视裴央央,小声道:“这也不是我们愿意的,现在京城里都传开了,她的身份……有问题。” “以前我们都以为她是裴央央,可现在……她是不是还不一定呢。” “我可不想和来历不明的人一起蹴鞠。” …… 他们小声说着,时不时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裴央央。 都是金枝玉叶的主儿,谁会愿意让自己置身危险当中? 崔玉芳怒道:“难道你们都不相信央央?!” “我们不是不相信……可那天出事的时候,我爹娘也在皇宫,是他们亲口和我说的。” “要不等大理寺的结果出来,她再来训练好不好?” “没错没错,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等事情弄清楚了再来。” 众人异口同声。 崔玉芳气得火冒三丈。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家伙!都忘了之前是谁教你们蹴鞠动作?是谁带着你们训练了?现在出了点事,一个个翻脸不认人!” 其他队员被她骂得面露羞愧之色,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你们不相信,我相信!我从小和央央一起长大!她就是裴央央!” 她一把抓起裴央央的手,郑重宣布。 “央央,我们走!” 裴央央看着她气冲冲的侧脸,心里却涌起一阵暖流。 坚定相信她是裴央央的人中,除了家人,崔玉芳是第一个。 “好!” 她拿起地上的鞠球,脸上终于重新扬起笑容,跟着崔玉芳一起离开。 出了鞠城,崔玉芳还在气冲冲地骂着。 “她们到底有没有眼睛?不怀疑那个坏人,竟然怀疑你?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央央,下次她们要是再让你教蹴鞠,你千万不要答应!” 裴央央笑着点头。 “好。” “平时看她们人还不错,没想到一遇到问题就原形毕露,真不是东西!” 裴央央拉了拉她的手。 “玉芳,我们换个地方,继续练习蹴鞠吧。” 崔玉芳瞪大眼睛。“什么?她们那样对你,你还要参加比赛啊?” 裴央央语气坚定道:“参加蹴鞠比赛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我不是为她们,是为我自己参加的。我不仅要踢,还要踢得漂亮,踢得精彩,让她们都后悔!” 她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也不会因为一些闲言碎语就放弃自己的梦想。 崔玉芳满意地点头,握紧拳。 “不愧是你,央央!好,那我就陪你一起!让他们后悔去吧!” 说完,两人一起去以前经常蹴鞠的地方。 和以前一样,一对一训练,就算没有其他人,依旧配合密切。 一直到傍晚时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临走前,崔玉芳拉着裴央央的手,坚定道:“央央,你别管他们说什么,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 裴央央心头一暖。 每次她被人怀疑的时候,崔玉芳都坚定地选择相信她,无论是之前的阴魂传闻,还是现在,她都从来没有怀疑过。 “谢谢你,玉芳。” “你我之间的关系,谢什么?要是谁敢欺负你,尽管告诉我!其实这五年,我也多少学会了一些拳脚功夫,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她气势汹汹地挥舞拳头。 五年前裴央央的死对每个人都是一场重大的打击,闺中密友的离奇遇害,紧接着被迫和家人远走他乡,崔玉芳这次回京前,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我们可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崔玉芳拉着她的手,靠近,和她轻碰额头,大大咧咧的女子难得流露出细腻的情绪,但很快又豪爽地摆摆手。 “我先回去了。” 目送崔玉芳离开,裴央央心头暖洋洋的,之前的失落一扫而空。 这世上除了亲情和爱情,还有友情,一样刻骨铭心,一样可以支撑起一片天。只是很多人都忘了。 天色渐晚,她迅速朝家的方向走去。 没走一会儿,就明显感觉到路上不断朝她投来的异样目光,带着试探和猜疑,裴央央收敛情绪,低下头,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越走越快,越来越快,嘭—— 一头撞到别人身上。 裴央央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跌去,险些摔倒,被一只手拉了回来。 含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是怎么了?” 裴央央捂着额头,抬眸看去。“蓝老板?” 蓝卿尘浅笑,见她捂着额头,抬手要去看,还没碰到,就被裴央央微微后退避开。 那太亲密了。 手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调转方向,摸了摸垂到肩上的耳饰,脸上笑意未减,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抱歉,是我自己没注意。” 她还是被那些人的目光影响到了。 蓝卿尘煞有介事道:“听说被仙女撞到,是一种幸运。” 不愧是南风馆的老板,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每次遇到他,都能让人心情好起来。 “要是真的就好了,我先撞自己几次。”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撞自己的滑稽画面,裴央央忍俊不禁。 蓝卿尘盯着她看,心里稍稍放心下来。 “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刚才我去过鞠城。” 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裴央央来过,也听说了她们对裴央央的排斥和孤立,想到上次见面时她失落的样子,他不放心,才急匆匆找来。 还好,还笑得出来,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坚强。 死后五年还能从阴间杀回来的人,又岂会轻易被打倒? 只是…… 蓝卿尘想起昨天义父对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义父摩挲手帕的动作,慢慢皱起眉。 明明义父已经下令,不用再对裴央央动手,但他却反而更加担心了。 这种担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多年前家中被灭门的前一晚,忐忑得彻夜未眠,好像有什么东西会失去。 他看着裴央央笑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裴央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 第178章 月色下,有人在亲她的手 裴央央愣住,连脸上的笑都一起止住了,惊讶地朝他看去,本以为会看到或调侃或温和的笑,却第一次看到蓝卿尘这么严肃的样子。 他认真地看着他。 就好像回到多年前的那一夜。 如果他没有听从爹娘的话去睡觉,如果他坚持说出自己的担忧和预感,如果他强行拉着他们离开,或许他的父母、他的妹妹、他的弟弟、还有家里照顾他的丫鬟和下人就不会死。 这次他主动迈出那一步,主动带裴央央离开,是否也能免于一场灾祸。 就不用亲眼看着她死第二次了。 裴央央这才意识到,蓝卿尘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问:“我为什么要走?” “他们不会接受你的。” 他近乎残酷地提醒道:“他们都在怀疑你的身份,以前怀疑你是人是鬼,现在怀疑你是不是真正的裴央央,以后还会有新的问题出现。与其留在这里继续受折磨,不如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上天给你死而复生的机会,就是希望你重新开始。” 裴央央摇头。 “这只是暂时的,就算其他人怀疑,但我的家人相信我,朋友也会相信我。” “就算他们再相信,只要皇上一下令,宣布你的身份是假的,他们还会相信你多久?” 裴央央大惊,立即反驳:“皇上不会下这样的命令。” “他会的。” 他语气笃定,裴央央有点生气了。“你都没见过皇上,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会?” 蓝卿尘没再说话。 这场局正中谢凛阴暗的内心,那样一个疯狂的人,他是不会拒绝的。 下令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这样笃定的模样,让裴央央心里莫名有些慌乱,又想起谢凛这两天似是而非的态度。 “我相信他们。”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了一步,却被拉住。 “干什么?”她没好气地问。 蓝卿尘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也没有笑,垂着眼眸说:“等你想走的时候,告诉我。” 裴央央微微扬起下巴,十分笃定。 “不会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蓝卿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终于抬脚离开。 进入巷子,一个中年男人早就等在那里,眼尾有一道疤。 他看着走过来的蓝卿尘,嘲讽地笑了一下。 “你就是这样挑拨的?你刚才就应该直接把她绑走,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你却亲手放走了她。” 蓝卿尘面不改色。“义父说过,不可伤她。” “到底是义父说的?还是你自己说的?会不会是你假传主人的命令,就为了保护你的心上人啊?” 听见这三个字,蓝卿尘转头,目光陡然变得锋利。 “你在胡说什么!” 毒牙却反而笑起来。“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是随便说说,我就是怕你入戏太深,演着演着让自己陷进去了,你可不要辜负了义父的期望啊。” “我的命是义父给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最好是这样。” 毒牙耸耸肩,饶有兴致地问:“你说,如果再杀裴央央一次,她会不会死?死而复生的人,我还没杀过呢。” 蓝卿尘大惊,几乎后背发麻,立即道:“你别忘了义父的命令!” “急什么?我又不是现在就动手。又有新任务,唉,又要去杀人了。” 毒牙漫不经心地抛接着手里的匕首,叹了一口气,语气在抱怨,但表情明显兴致盎然,眼神杀气腾腾。 他对杀人,乐在其中。 蓝卿尘的心跳得飞快,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巨大的恐慌彻底将他捕获。 毒牙没在开玩笑。 如果有机会,他肯定会对裴央央出手! 裴央央快步回到家,心里还有些生气蓝卿尘说的那番话。 他明明对谢凛一点也不了解,凭什么说得信誓旦旦? 认识这么久,谢凛怎么可能认不出她是真是假?他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他…… 他…… 脑海中又不由自主想起最近两次入宫,处处碰壁,还有他急转直下的态度,对谢凛也生起气来。 若是他明确表示态度,蓝卿尘怎么会误会? 昨日他避而不见,难道真的是有所怀疑? 裴央央越想,心里越没底,回到裴府,还没到前厅,却先听到一阵激烈的说话声。 是大哥和二哥。 “我又去大理寺查看了一遍,那些狗屁玩意儿,他们竟然把卷宗和证人都一起送进宫去了,现在什么也没有!这还怎么查!”裴无风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很远都能听到。 裴景舟眉头紧锁。 “我去查了那个所谓证人的身份,只是京城里的普通商人,平时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他口中的盗墓贼,我找遍所有卷宗,查了所有线人,什么也没查到。五年前根本没人在京城附近盗墓,更不可能盗央央的墓。要是证人在,就能和他对峙了。可惜……” 偏偏最重要的证人被皇上召进宫,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裴无风直接跳起来往外走。 “不行!我必须进宫去向皇上要人!” “你去要,难道皇上就会给?” “他为什么不给?凭什么不给!” “他要是愿意给,还会拖到现在吗?现在的局势对我们很不利……”裴景舟缓缓叹了一口气,更加为难,思索片刻后,尝试着提议:“要不要先把央央送出去避避风头?” “那样不就说明我们心里有鬼,反而坐实了外面那些谣言了吗?我不答应!就算我们答应,央央也不会答应,她可不是你这种胆小鬼。” “这是审时度势,现在京城里什么局面,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日皇上的态度摇摆不定,竟然把央央拒之门外,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万一,他做出什么对央央不利的事……” “你是说,他竟然怀疑央央是假的?他眼瞎吗!” …… 裴央央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声音。 自从这件事发生以来,家里人就经常发生争论。 是因为她。 裴央央想了想,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回了房间。 入夜,她躺在床上,心情低落。 脑海中一会儿是谢凛将她拒之门外的画面,一会儿是蓝卿尘笃定的模样,还有两个哥哥的争吵,不断交错出现。 辗转反侧,直到夜深才终于睡着。 她睡得不深,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手指传来断断续续的酥痒感,慢慢从睡梦中醒来。 睁开眼睛。 月色下,有人在亲吻她垂在床边的手指。 —— 【解释一下】 看似谢凛和裴央央分开了很久,但从时间线来看是这样: 早上裴央央进宫见面被拒,中午查看尸骨,下午蹴鞠,傍晚蓝卿尘邀约一起离开,晚上,谢凛就颠颠地跑过来解释了,主打一个有误会绝不过夜。 白天裴央央蹴鞠挥汗如雨的时候,谢凛抬头看天:怎么还不天黑?等不及了。 第179章 只是不想她难过 昨天还将她拒之门外的男人此时单膝跪在床边,微微弯腰,低下高贵的头颅,近乎虔诚地亲吻着她的指尖。 微凉的唇瓣啄吻,每一下都酥酥麻麻。 裴央央醒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思绪慢慢从回拢,眨了一下眼睛,复而清明。 “你把我吵醒了。” 手指蜷缩。 男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亲下去。 “你继续睡,我轻一点。” 这说的什么话? 裴央央收回自己的手,干脆坐起来,不满地看着他。 “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还有点生气。 谢凛的动作一空,略有失望地看了会儿,才将视线从那只被他亲红的手上移开。 “想你。” 他说得真诚,要不是裴央央进过宫,都要相信了。 “骗子,我去找你,你还不肯见我。” 昨天…… 谢凛想起裴央央当时进宫找过他,但他让李公公回话,说他不在,央央怎么会知道真相? “是李公公告诉你的?” 他目光一寒,劈了李公公的心都有。 裴央央:“不用他说,当时我就站在门外,亲耳听见了。” 谢凛满脸错愕,开始慌了,急忙站起来。 “我不知道你就在外面,否则肯定会让你进去的。对不起,你别生气。” 他有些手足无措,伸手要去碰她,却被裴央央瞪了一眼,只能黯然收回手。 裴央央直接问:“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是假的?所以不相信我?” 她不喜欢打哑谜,心里不高兴,所以直接就问了,猜来猜去徒增烦恼。 谢凛:“没有!” “可是你不肯见我。” 她转过头去,故意不看他,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当隔着门,亲耳听到谢凛找借口赶她走,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这两天,面对家人的询问,裴央央表现如常,依旧有说有笑。面对蓝卿尘的质疑,她毫不犹豫地反驳,看起来很冷静,其实心里早就已经开始没底。 怎么可能不在意? 她是亲耳听到的。 他的语气那样冷淡,连见都不愿意见她。 这几天强忍的难过瞬间爆发出来。 谢凛轻轻叹了一口气,捧起她的脸转过来,看见裴央央眼底盛满委屈。 “不是不肯,是不能,我暂时不能见你。” “为什么不能见?”她瓮声瓮气地问,语气不算好,还有些生气。 “我要演一场戏,让设局的人知道,我已经入套。央央,从再次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知道是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丝毫怀疑。 裴央央抿紧唇,将眼底泛起的酸意逼退,终于愿意转头看他。 “可是,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是真的裴央央?明明那具尸骨的年龄、死亡时间和方式都能对上,你怎么分辨得出来?” 连她的家人都找不到推翻那具尸骨的证据。 “央央。” 谢凛发出一声轻叹,他侧身坐在床上,拉起她的手,用笃定的语气说道:“我牵过你的手,吻过你,抱过你,我和你曾同床共枕一个月,我比你更熟悉你自己。” 到这里,裴央央刚想反驳,又听见谢凛继续道:“那会儿你还没复活,我还亲手帮你换过衣服,还……” “别说了!” 她连忙扑过去,气得一把捂住他的嘴,脸颊红了个遍。 “我知道了!你不许再说了!” 谢凛半张脸被捂住,眼睛里流露出笑意,拉下她的手,继续道:“看到那具尸骨的第一眼,我就发现上面的伤口和你身上的一模一样,除了凶手,没人能做到。既然蠢到想出这种招数,那我就顺水推舟,把五年前的凶手抓出来。” 所以那天听到有人冒充央央,甚至用一具假尸骨就想来骗他的时候,谢凛心里是铺天盖地的愤怒,被冒犯的愤怒,被亵渎的愤怒。 他看起来很冷静,杀心却越来越重。 他站在棺木旁,却全程没有上前看一眼。 他没说太多话,声音听起来平静得没有温度。 他在克制心里的愤怒。 “你知道吗?在你去找我的前一天,那个证人当亲口承认尸骨是伪造,他提出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条件,让我对外宣布,尸骨才是真的裴央央。” “什么条件?” 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是谢凛拒绝不了的条件。 谢凛冷笑一声,道:“他说,只要宣布尸骨是真的裴央央,用它搪塞你的父母,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把你带走,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转过头,漆黑眸子深处映出裴央央的模样。 “这个条件对我来说,确实很有诱惑力。” 裴央央想起谢凛宫殿中的那个密室,她就曾经被带到那里去,位置隐蔽,里面还有早就准备好的棺木和婚房,谢凛要做什么可想而知。 她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想要后退。 “谢凛,你要是敢这么做,我会……” 严厉的话还没说完,谢凛便直接道:“你会生气。” 裴央央点头。 “我会很生气!” 她这样子有点可爱,谢凛没忍住笑了一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继续道:“他们以为我现在不动你,是在忌惮裴家,但他们猜错了,我只是,舍不得。” 他知道裴央央不喜欢那样的地方。 上次带她去的时候,她吓坏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疏远谢凛。 他怕了。 刚开始打造那个密室的时候,他确实怀着将裴央央带过去,和她拜堂成亲的念头,但她不喜欢。 她喜欢蹴鞠,那地方太小,怎么够她玩耍? 她舍不得家人,看不到爹娘和哥哥,她肯定会很难过。 谢凛几乎可以想象出裴央央住在里面的样子,脸上笑容不再,皮肤渐渐苍白,整日郁郁寡欢,仿佛一朵鲜花渐渐凋零。 那天,他独自在密室里坐了很久,想到那些画面,心里却只剩下害怕。 他不想看到那样的裴央央。 就算看到裴央央和其他人说话,就算他心里嫉妒得要死;就算心里一百个声音在催促着把她藏起来,他也一直强忍着没有发作。 不想看到她难过。 仅此而已。 哪有什么忌惮和利益权衡? 五年前,谢凛还没登基的时候,他就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裴央央的尸首强留在身边,同床共枕长达一个月。 五年后,他是皇上,是九五之尊,又岂会束手束脚? 那些人竟以为他是惧怕裴家,不敢动手,还想以此来要挟他,简直就是自己撞到枪口上。 第180章 主人,疼疼你的小狗吧 裴央央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证人呢?他怎么不见了?我哥一直在找他。” 为此,二哥每天都破口大骂,还打算冲进宫去找人,都觉得人是被谢凛藏了起来。 “死了。” 谢凛眼底闪过一抹寒光,敢当着他的面说出那种话,死不足惜。 当天,就被他拧断了脖子。 裴央央惊呼:“他死了?那还怎么作证?” “他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有其他人,接下来我们只需要将计就计,将背后的人引出来。” 一个无名小卒,只是被派来传递信息而已,他想钓的是藏在后面的大鱼。 听到这里,裴央央瞬间明白过来,眼睛亮起,反手拉住谢凛。 “那我能做什么?” 谢凛之前还对她避之远之,今天却突然深夜到访,绝对不是耍流氓这么简单。 她这么快就能想明白,谢凛莞尔。 “接下来要委屈央央和我演一场戏了。” 其实他本来可以不告诉裴央央,不让她参与其中,以避免是所有危险,但想到接下来两人之间可能会产生的误会,他还是来了。 就算是误会,也不愿她为此难过。 更何况,今夜月色这么好。 更何况,他真的很想他。 他的决定是对的。 裴央央马上兴致勃勃地举起手,眼里满是期待。 “没问题!我保证配合!” “放心,会有你表现的机会的。” 谢凛微微倾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裴央央微微歪头,突然发现两人的距离有些近。低头一看,谢凛刚才还在地上,现在却已经跑到了自己床上,还紧紧地挨着她,两人亲密得就差同盖一床被子了。 他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她脸上一热,伸脚想把他踹下去。 “谁让你上来的?我还没有原谅你。” 一脚踹过去,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却反而被抓住。 脚趾白皙圆润,泛着淡淡粉色,在被窝里捂得暖洋洋的。谢凛眼里带着笑,不仅没生气,反而怜爱地低头在脚背上亲了一下。 微凉的触感瞬间蹿上后脑,裴央央瞪大眼睛,脸上轰地热起来。 这人疯了! 刚才亲她的手就算了,现在竟然还亲她的脚! 他脸颊涨红,挣扎着要将脚收回来。 “你、你放开我!” 可刚才踢出去的时候好踢,现在要收回,对方却怎么也松手,气得她怒骂: “谢凛!你是狗吗?!” 哪儿都啃! 崔玉芳养的两只小狗都不会这样。 骂当今皇上是狗,少说也是砍头的大罪,谢凛也不恼,反而认下了这句话。 “嗯,是你的狗。” 什么狗不狗的,他只知道自己快想她想疯了。 祭祖宫宴前,为了配合裴央央准备惊喜,他便很少去找她,闲着宫宴时就能看到了。 宫宴当天,偏偏又有人上门捣乱,他都还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就被打断。 然后,就一直到现在。 像个登徒子一样,半夜潜入她的闺房,把她从睡梦中亲醒。 手被收走了,亲亲脚也是一样的。 “朕只当你的狗。” 说出这句话,谢凛感觉心底涌起一阵热流,好似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微微偏头,卑微而虔诚地亲吻裴央央的脚尖,眼巴巴地看着她。 “主人,疼疼你的小狗吧。” 裴央央闹了个大红脸,简直被谢凛的无耻行径羞得不像话。 他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来? 她蜷缩着脚趾,感觉四肢都酥酥麻麻的,气得骂他。 “下流!” “无耻!” “下流!” 娇生惯养的千金,被逼急了,也只会来来去去骂这两句,反倒让谢凛笑起来,无关痛痒,甚至还有点沉溺其中的样子。 还故意在这时候吓唬她。 “小声点,央央,小心被巡逻的侍卫听见。” 裴府每天晚上都会有侍卫巡逻,虽然不会来到她卧房门前,但也会进入她居住的小院,晚上这么安静,保不齐就会听见。 一想到那个可能,吓得裴央央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一双乌黑的眼睛又气又急,被欺负得不成样子了。 裴央央气得不断用眼睛瞪他,又忍不住踢了他一下,催促道:“别闹了,你跟我说说,接下来要我做什么?” 谢凛这才正经几分。 “上次的宫宴中途被打断,接下来我会再设一场宫宴,那天会有大戏上演,给文武百官看,也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 “还要举行宫宴?” 裴央央惊呼一声,忍不住想起那天掉在地上的云片糕,有些可惜。 “其实宫宴那天,我本来准备了礼物要送给你的,可惜被我弄丢了。” 她付出很多心血,却没想到最后会是那样的结局。 如果重新举行宫宴,那要不要再送一份? 不过外人看来,他们现在正在“闹矛盾”,送礼物会不会不太合适? 裴央央有些为难,感觉自己之前学做云片糕的辛苦全白费了,却听谢凛道: “礼物我已经收到了,很好吃的云片糕。” 裴央央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就在宫宴那天。” “可是全都掉……在……地……上……”她犹豫地说着,忽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掉在地上那么久,应该已经不好吃了吧?” 现场那么乱,还不知道有没有被人踩过呢。 堂堂天子,怎么还捡地上的东西吃?三岁小孩都不这么干了。 谢凛笑道:“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仿佛那香甜的滋味就在嘴边,他忍不住低头,想亲她。 无时无刻都想。 还没等靠近,却被裴央央用手抵住胸口。 谢凛疑惑地看去。 裴央央的表情有点嫌弃。 “你的嘴……刚刚碰过我的脚。” “……” 谢凛身体一僵,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倒也不是非要亲她了,就是有点委屈地握着她的脚掌不松手。 第181章 好戏开场 晚风从没关的窗户吹进来,谢凛也没再继续折腾,终于舍得将裴央央的脚放回被子里盖好。 “合作的事暂时不要告诉太多人,以免出意外,接下来几天,只能先委屈央央了。” 离开前,谢凛留下最后一句话,闪身离开,还顺手关上了窗户。 裴央央躺在床上,积聚在心头几天的郁结一扫而空,反而开始期待起下一次宫宴的好戏来。 被窝里的脚热烘烘的,不知道是因为被亲过,还是刚才一直被握在手里的缘故,热得她浑身都有点冒汗。 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终于睡着。 第二天一早,裴央央来到膳堂,家里人都到了。 她一坐下,大家都有点怪怪的,偷偷看了她一会儿,裴无风率先开口:“央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啊。” “没有?”裴无风皱起眉,想了想说:“明天天气不错,你要不要出去转转?听说距离京城不远的南城有一座山,景色优美,要不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 裴央央疑惑地看来。 “无缘无故的,为什么突然要去郊外?” 裴无风抓了抓头发,又道:“那就去逛街,多买几身衣裳,你不是早就想去了吗?二哥陪你去!” 裴央央:“哥,你怎么非要让我出门?是出什么事了吗?” 裴景舟解释道:“今天一大早,皇上下了旨意,说上次的宫宴因为意外中断,明天会要重新再办一次。央央,不如你这次不入宫了吧?” 上次宫宴出了这么大的事,那具尸骨至今还没调查清楚,这种时候,皇上竟然还有心思办宫宴? 他到底在想什么?根本就没把央央放在心上。 想来想去,他们一致觉得央央最好不要参加这次的宫宴,谁知道又会出什么事? 谢凛说的计划这么快就来了! 裴央央眼睛一亮。 “宫宴?我要去!” 此话一出,整个饭桌都安静下来。 裴鸿面露难色。“央央,为父猜测这次的宫宴绝不简单,这次文武百官都在,之前的案子又没有出结果,你如果去了,不会轻松。” 现在朝廷中大部分官员都在怀疑裴央央,选择相信她的人少之又少,选择这时候去参加宫宴,肯定会被人非议。 所以他们才想出这个办法,让裴无风带她出去散心,免得受伤。 娘和两位哥哥也纷纷投来担心的目光。 若是昨天谢凛没来,裴央央或许就不去了,她知道现在的局面,不会自己去找不自在,可明天有一场大戏,她怎么错过? “没关系的,爹,我若是不去,别人还以为我心虚呢,上次宫宴出事,不代表这次也出事。” 她笑盈盈地说着,神色从容,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 几人相互看了看,孙氏开口道:“那……你明天就和我们一起去吧,有爹娘和两个哥哥护着,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说实话,现在这种情况让你出城,我也不放心。” “谢谢娘!” 裴央央高兴道:“你们放心吧,万一这次发生的是好事呢?” 用完早膳,她没再出门,专心准备明天的宫宴,不过这次她没进厨房,而是在房间里忙活了一下午。 皇上要举行第二次宫宴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京城,所有人心情不尽相同。 但皇上有令,所有人不得不从。 宫宴当天,当裴央央和家人走进麟德殿,所有人一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探究起来。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若有若无地传来。 在座都是官员和家眷,就算心有怀疑,也不会肆无忌惮地说出来,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裴央央作为焦点,一路走进来脚步轻松,根本没把周围的探究放在心上,反而是两个哥哥一脸紧张。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裴央央身边,从进门就虎视眈眈,视线不断在人群中梭巡,仿佛只要看到有人出言不逊,就会马上冲出去。 谢凛还没来,文武百官倒是都到齐了。 甄开泰也来了,正在和其他官员说话,裴央央视线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却没看到甄云露。 自从上次她来找过自己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本以为今天来宫宴能见到,毕竟上次她也来了。 裴央央想了想,过去行了个礼。 “见过甄大人。” 甄开泰转头看见她,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没说话。 裴央央问:“甄大人,云露姐姐今天没来吗?” “哼!她来不来,和你有关系吗?” 带着如此强烈敌意的话,让裴央央愣住。 最近也没听爹说和甄开泰有什么矛盾,可他今天却连装都不装了。 她解释道:“我只是担心她今天不来,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身体不舒服?改日我可以登门拜访。” “不必。我女儿的事,不用你管。” 甄开泰依旧不领情,阴沉着脸,看得裴鸿皱起眉,护短道:“甄大人,央央和云露是好友,她好心询问,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好心?我可受不起,我只希望你以后少和她来往,免得害了她!” 说完,甩袖离开。 裴央央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忽然有些担心。 “甄姐姐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甄大人不太喜欢她和我来往,她却经常来找我玩,是不是被发现了?”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无风道:“放心吧,虎毒还不食女呢,就算她来找你,充其量也就是调皮了点,不会有事的。” “希望是这样。” 说着,外面传来太监尖利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看去,纷纷行礼。 谢凛大步流星走进来,从裴央央身边掠过,径直走上龙椅,视线将所有人扫了一圈。 “平身。” 裴央央起身,视线匆匆看了一眼龙椅上,然后迅速低下头,竟是连互动都没有。 站在旁边的裴景舟和裴无风见状,对视了一眼,面露忧色。 看到央央和皇上之间的矛盾,比他们想象的还大。 以前他们天天盼着两人能离多远离多远,可现在真变成这样了,心里却又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谢凛忽然开口道:“既然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那就开始吧。抬进来吧。” 他朝门外命令一声,所有人不解地看过去,只见几个侍卫抬着一口棺木走了进来,赫然就是上次宫宴送到宫门口的那个! 号称装着裴央央尸骨的那个! 第182章 为什么奖励他? 所有官员马上认了出来,瞪大眼睛,满脸震惊,都不知道皇上要做什么。 伴随着棺木咚一声被摆放在正前方,整个麟德殿瞬间安静,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谢凛扫视一圈,好像根本不在意那口棺木带来的巨大冲击,嗤笑道:“人都已经到齐了,大家怎么不说话?今日是宫宴,不必太过拘束。奏乐,歌舞。” 悠扬的乐曲声响起,有舞者踏步而来,周围的气氛才慢慢活络起来。 借着音乐的掩护,裴无风迫不及待低声咒骂起来。 “狗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抬那玩意儿上来干什么?里面该不会还装着那具尸骨吧?什么叫人都到齐了?难道那具尸骨也算一个?” 裴景舟眉头紧锁,连他也没想到皇上今天会有这种举动。 “难道皇上有了什么新线索?” “有个屁的新线索!无论怎么查,假的就是假的,他还当个宝似的供着,真的就在他眼前,他都看不见,真是眼瞎了!” 因为太过气愤,最后一句话隐隐突破音乐声,连周围官员都能听见,纷纷转头看来。 “咳咳。”裴鸿低声提醒:“小声点。” 裴无风撇撇嘴。 他们没再开口,周围的其他人却慢慢议论起来,声音飘进裴央央耳中。 “皇上把裴央央的尸骨抬上来,是有什么寓意吗?” “那具尸骨是不是裴央央,还不一定吧?不是说还没查出结果吗?” “都这么明显了,难道还看不出来吗?皇上来参加宫宴,特意把尸骨带在身边,不就是认可了她的身份吗?” “我听说,前两天裴央央亲自入宫面圣,却跑了个空,皇上不肯见她。” “天啊!可裴家今天不是也把裴央央带来了吗?棺木里那个是真的,那裴家那个……” 啪! 裴无风忍无可忍,直接将酒杯摔在桌上,直接回骂。 “你们是不是……” “皇上。” 刚开口,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突兀的声音让所有人纷纷转头看来,音乐声也停了,大殿一下子变得安静。 裴无风没想到自己话头被抢,疑惑地看来,发现裴央央的表情异常严肃。 她看着大殿中的棺木,直接开口质问:“皇上特意带这口棺木过来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里面的尸骨是真的裴央央,而我是假的吗?”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被吓得脸色大变。 疯了吧? 虽然他们心里也都是同样的想法,但没有人敢当着皇上的面说出来,更不敢直接质问他。 皇上的脾气,谁人不知? 裴无风刚才还在怒骂皇上睁眼瞎,此时听见这话,直接被吓了一跳,疯狂在旁边拽她的袖子。 “央央!你在干什么?快坐下!” 他完全想不通,裴央央平时是脾气最好的,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点就炸?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问皇上。 平时他也只敢在私下抱怨几句,央央着可好,直接舞到文武百官面前了,这不是直接打谢凛的脸吗? 裴景舟也立即起身,替她赔罪道:“皇上,央央最近受舆论影响,刚才心直口快,说了不该说的话,还请皇上恕罪。” 裴鸿和孙氏也纷纷起身。 “央央是无心之失,还请皇上恕罪。” 四人齐齐行礼,等待着回应。 整个大殿针落可闻,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龙椅上,谢凛面色阴沉,无形的威压笼罩在麟德殿上空,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所有人都看得出,皇上已然震怒。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裴央央,抬脚走下龙椅,在所有人的瞩目中走到那口棺木前,打开棺木。 “事实就在眼前,孰真孰假,朕当然能分清。” 说到这一步,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按常理来说,抓住机会,能退则退。 裴无风也是这样想的,他伸手去抓裴央央,要把人拽回来,却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裴央央今天跟吃了炸药似的。 她不退反进,直接上前几步,也站在棺木前。 “这么说,你不相信我?我倒是要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 说完,当真低头开始查看。 文武百官都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裴鸿、孙氏、裴景舟和裴无风更是连忙走过来,又是替她道歉,求皇上恕罪,又是阻拦裴央央,想把她带走。 “住手!” 谢凛一把抓住裴央央的手腕,他的脸色阴沉至极,漆黑的眸子里一片幽深,触不到底。 裴央央挣扎了两下,僵持在原地。 她对上谢凛冰冷的目光。 她在思考。 下一步,该怎么做来着? 回想起昨天晚上谢凛说过的话。 ——等到宫宴那天,你我要坐实不和的言论,闹得越大,他们就越会相信。 ——期待你的表演,央央。 闹得越大越好吗? 她用眼尾余光扫了一眼周围。 文武百官每一个都满脸惊恐,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开口说话。 甄开泰冷冷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眼前的变故。 爹娘满脸担忧和害怕,在请皇上开恩,饶恕她的过错。 大哥挡在前面,可能是怕谢凛突然动手。 二哥则拉着她的手,死命往后拽。 二哥的力气也太大了,差点把她拽飞出去,要是这时候被拽走,接下来的戏还怎么演? 她只能使出吃奶的力气,和二哥角力,脸都快憋红了。 没多少时间了,这场戏明显还不够,必须再加一把火! 裴央央猛地放松力气,不再和二哥角力,顺势退了几步,开始往回走。 所有人看到这幕,以为她终于放弃了。 就连裴景舟和裴无风都松了一口气,紧跟着放松下来。 可就在这时,裴央央却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喝完酒壮胆,然后突然杀了一个回马枪,趁着众人松懈,转身径直走到谢凛面前,高高扬起手。 啪! 甩了当今皇上一巴掌。 ——————————————————————————————————————————————————— 打完巴掌后的内心活动小剧场 裴鸿:完了! 孙氏:完了! 裴景舟:完了! 裴无风:完了! 文武百官:完了! 谢凛:嘿嘿嘿……央央又打我了……嘿嘿嘿……好香…… 第183章 简直想吃了她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殿中响起,仿佛一记惊雷,轰然打在所有人身上。 余音似乎还在回荡,所有人瞪大眼睛,都被眼前发生的这一幕给吓傻了。 裴央央竟然把皇上打了? 打皇上! 而且还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她不想活了吗?! 离得近的几个官员甚至能清晰看到皇上脸上错愕的表情,很快,漆黑的眼底似有风暴在酝酿。 这裴家女郎疯了,简直就是恃宠而骄! 以前皇上对她百般宠溺纵然,是看在往日的情谊上,可现在她不是裴央央,竟然还敢对皇上动手。 他们几乎可以想象到待会儿皇上暴怒的模样,别说裴央央,恐怕就连整个裴家都要受牵连。 今日的宴会,要见血了。 “皇上恕罪!” 裴鸿噗通一声跪下,孙氏、裴景舟和裴无风也马上跪了下来。 “求皇上恕罪,央央今日身体不适,才会做出冲撞皇上的事来,求皇上恕罪!” 他们表情无一不凝重,就连一向无法无天的裴无风都露出惊恐的表情,一边帮裴央说着开脱的话,却又整齐地挡在她的前面,还是护短。 周围好几个官员也纷纷跪下,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会被殃及池鱼。 裴家完了。 这朝廷、这天下,怕是都要大乱了。 谢凛眼底暗色流转,神色冷凝,看不出太多情绪,舌尖顶了一下被打的脸颊,一双眼睛带钩子般盯着裴央央。 帝王心思深沉莫测,喜怒无常,在场其他人看见这一幕,都吓得冷汗直冒。 裴央央背后一僵,动手的时候还挺有信心的,毕竟两人早就说好的。为了逼真,她刚才还特意喝了酒壮胆。 谢凛之前把她拒之门外,还半夜闯入她的房间欺负她,所以那一巴掌打出去的时候,她心里莫名有些爽快,带着点出气的心态。 可是此时看到谢凛的眼神,瞬间又紧张起来。 捏了捏有些发麻的手掌,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是不是打得太重了,惹谢凛生气了。 不然为什么他的眼神好像要吃了她一样? “裴!央!央!” 正想着,谢凛突然上前一步,直冲到她面前,咬牙切齿地叫她的名字。 漆黑的眸子深得看不见底。 他抬起手,刚要去抓她,裴景舟和裴无风突然出现,冒死挡在两人中间。 “皇上,央央是无心之失,求皇上恕罪!” “皇上,她已经知道错了,微臣这就带她回去反省。” 都护短成什么样了? 当众打了皇上,明着请求宽恕,实际上却急着把人带走,处罚都舍不得,只是反省。 谢凛冷冷横了他们一眼,视线如刀子般锋利,两人明显感觉到怒气扑面而来。 裴景舟心底闪过一丝疑惑,怎么感觉刚才皇上被打的时候还不是很生气,现在被他们两个拦住,反而还更生气了? 可他来不及多想,一步也不肯挪开,铜墙铁壁般挡在中间。 看皇上刚才的意思,他似乎真的在怀疑央央的身份,若是真的问起罪来,谁来也保不住。 电光石火间,裴家人连造反的心思都有了。 谢凛被拦住,没能顺利走到裴央央面前,视线直接越过挡在前面的两人,勃然大怒。 “你竟然敢对朕动手!” “看来是朕之前太纵容你了!来人!把她带下去,关入天牢!” 文武百官更是被吓得不敢说话。 看来皇上是真的动怒了,从大顺朝建立以来,关入天牢的凡人无一不是死刑,从无例外。 裴央央真是糊涂啊! 这一巴掌,直接把自己性命给搭进去了。 众人心中唏嘘。 裴鸿顿时脸色大变,着急走上前,向来从容冷静的左相,脸上写满慌张和害怕。 “皇上!求皇上开恩!央央好不容易才回来,时隔五年,失而复得,今日实在是气急攻心,才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求皇上饶她性命!” 孙氏也着急道:“皇上,臣妾可以保证,她真的是裴央央,真的是臣妾的女儿,不会有错!” 裴景舟更是直接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 “皇上,微臣愿意代央央受罚,求皇上饶过央央。” 裴无风:“皇上,我也愿意!” 看着跪在地上的爹娘和兄长,裴央央心疼不已。 虽然事情是假的,但家人对她的关心是真的,看着他们不断帮自己求饶,她很想上前把他们扶起来,可是想起接下来的计划,只能强行忍住。 好在谢凛没有多言,直接冷声道:“住口!谁再敢为她说情,一并处置!” 带着磅礴杀气的声音响彻整个麟德殿,所有人噤若寒蝉。 裴鸿还想再说,却被谢凛抬手制止。 “裴相,朕没有现在就杀她,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裴鸿哑然。 他知道现在的情况,自己无论说什么也改变不了。 很快,几个侍卫走进来。 “跟我们走吧!” 领头那个呵斥一声,像平时押送犯人那样,准备给她戴上镣铐。 可刚把镣铐拿出来,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直落在他身上,暗含威胁,如芒刺在背,吓得他一哆嗦。 他不知道是谁,也不敢回头看,但那种带着杀意的感觉太过强烈,接下来他的举动要是有一点差错,很可能就会人头落地。 侍卫默默将镣铐收回,再开口,语气柔和了不少。 “裴小姐,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裴央央点头。 她转头看向爹娘和两位兄长。 “爹,娘,大哥,二哥,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她不想让家人担心,可这话在其他人看来,却更像是在嘴硬。 都被关进天牢了,怎么可能没事? 就算皇上最后不杀她,那天牢的环境,娇生惯养的小姐进去住上几天,肯定也会落下一身病根。 侍卫带着裴央央刚要离开,盛怒中的皇上突然开口:“慢着。” 他走上前,看了裴央央一眼。 “这等凶徒,朕要亲自押她过去。” 第184章 你打我,我亲你,这很公平 谢凛率先走出麟德殿,亲自带人离开。 人走了,但残留的压迫感还在。又过了一会儿,寂静的大殿才终于有人敢说话。 “裴小姐这一趟,怕是凶多吉少了。” “平时看她柔柔弱弱的,怎么今天如此冲动呢?竟然敢对皇上动手,真是疯了。” “面对这种犯人,直接押走便是,皇上怎么还纡尊降贵,亲自送她去天牢?” “这还不懂吗?肯定是防止有些人去救人,让裴央央半路跑了啊!亲自押送才能放心。” “唉,皇上可真是恨透了裴央央啊。” 说话的人瞥了站在不远处的裴家人一眼。 周围议论纷纷的时候,他们脸色阴沉,一直看着裴央央被带走的方向,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裴无风攥紧拳,忍无可忍。 “爹!我去把央央救回来吧!天牢那种地方,就不是人待的!” 他以前去过天牢,阴暗潮湿,就算没病的人进去待两天,出来也生病了。 央央死而复生,现在正是需要调养的时候,怎么能去那种地方那个? 裴鸿脸上同样写满担心,咬牙道:“怎么救?皇上亲自押送,难道你还能把皇上杀了?” 裴无风张了张嘴,想说那也不是不行,反正他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受苦的。 裴景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央央肯定是要救的,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央央今天有点不太对劲?” 闻言,四人相互看了看,脸上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不是有点不对劲。 而是十分不正常。 裴无风想得脑袋疼,最终干脆放弃,不耐烦道:“什么正常不正常的,我只知道,现在央央被关进天牢了,皇上那么小心眼,他还特意押送,还不知道会对央央做什么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跳起来,紧张道:“他不会打央央吧!? 闻言,裴鸿、孙氏和裴景舟又重新担心起来。 押送裴央央的队伍离开麟德殿。 谢凛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气势汹汹,一看就余怒未消。 几名侍卫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前面的谢凛忽然停下脚步,几人也吓得连忙停下。 正疑惑着,听见皇上冷声道: “你们先下去,朕要亲手惩治这个罪人。” 他没有回头,背影冷酷,不留一丝情面。 “是,皇上。” 侍卫们纷纷转身,离开前朝裴央央投去一个同情的目光,但没有一个人敢替她说情。 只希望他们回来的时候,裴央央还活着。 所有侍卫离开后,周围没有第三个人,彻底安静下来。 裴央央看着眼前的背影,心里有些没底。 虽然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要演的戏,但之前却没说过要动手,更何况,她那一巴掌打得还挺重的。 谢凛是不是生气了? 尤其是打完之后,他的眼神黑得不像话,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种愤怒的反应看起来不像假的。 裴央央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演得有点太过了,他现在可是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人打了一巴掌,威严扫地,怎么可能不生气? 她有些担心,想道个歉,刚要开口,一直背对着她的谢凛突然转过身。 他几步走到裴央央面前,拉起她的手仔细看,有点心疼。 “手疼不疼?” 眼中哪里还有半点冰霜和怒意? 裴央央愣了一下,还没说话,谢凛又道:“还自己动手打,怎么不用点武器?” 不仅不生气,甚至还主动教她怎么打自己。 裴央央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打过人的手,确实有点热烘烘的。 “一时间没想起来。我刚才,没把你打疼吧?” 她看了看谢凛的脸颊。 谢凛皮糙肉厚的,那一巴掌下去,听着声音大,他脸上一点红印都没留下。 他刚要说不疼,话到嘴边突然改口: “疼。” 语气中还带上了一点委屈。 裴央央本来就在担心这个,听他这么说,连忙捧起他的脸查看。 “很疼吗?要不要擦药?抱歉,当时情况紧急,我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刚才裴央央突然动手,谢凛有些意外,却并不觉得生气。 相反,被打之后,他抬头看到裴央央因为激动而微微翻红的脸,看到她眼底闪耀的光芒,兴奋了。 他觉得周围的人十分碍眼,如果现在不是在麟德殿,而是在卧房中就好了。 没人知道,刚被打过的皇上表面冷若冰霜,怒不可遏,实则心跳得飞快,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着,狂欢着,兴奋地奔涌着。 他盯着裴央央看,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 想对她做一些过分的事。 谢凛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疯狂,看到央央的手都打红了,才稍稍冷静了些,想上前查看,却被裴景舟和裴无风挡住,没能成功。 那两个没眼力劲儿的。 “你刚才演得很好,相信现在所有人都相信,我们已经闹翻了。” 裴央央表情严肃:“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计划,只想尽快将幕后黑手引出来。 “接下来做这个。” 谢凛招招手,在裴央央好奇凑过来的时候,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人直接拉进自己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宽大手掌在腰上摩挲,轻而易举便将人抱起来,倚靠在自己身上,以一种要将她拆分入腹的架势,在她唇齿间攻城掠地。 裴央央猝不及防,可能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竟然没有感觉到害怕和不适。 谢凛如暴风一般吻过,微微分开,用额头抵着她,看到了她错愕的表情。 “你打了我,我亲你,这很公平。” 呼吸滚烫,嘴里说着完全没有逻辑的话。 如果裴央央现在仔细思考,就会发现两者之间完全没有联系,完全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硬编出来的。 当皇上的,心思不深怎么行? 见她完全被亲懵了,谢凛问:“会不舒服吗?” 说话间,又轻啄了一下她嫣红的嘴唇。 自从上次吓到裴央央之后,他每次都很小心。 裴央央似乎还没回神,抬起头,眼神有些朦胧,没有说话,很快又被吻住了。 周围没人,他干脆抱着人坐下,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手压着她的背,身体前倾,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连身体弧度都紧密贴合。 以一种随时会撞进身体的架势缠着她。 幕天席地的,还好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人,什么都看不到,否则裴央央真的会受不住。 第185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裴央央现在就已经有点后悔打那巴掌了。 不是怕谢凛生气,而是没想到一巴掌竟然会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 他还理直气壮地说:“你明知道我受不了这个,还主动打我,你是故意的,你要负责。” “待会儿我还要回去应付文武百官,央央也不想我这样回去,被人看出来吧?” “帮帮我。” 双手托着她的大腿,像是离不了她似的,每说一句话都要亲一下,过高的体温传递过来,热烘烘地包裹着她。 她干脆闭着眼睛,睫毛颤抖仿佛即将振翅而飞的蝴蝶,声音细细小小的。 “我不会……” “会的,上次在书房……还记得吗?” 裴央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午后发生的事,脸颊一片绯红。 她越害羞,谢凛越是催促,直接拉起她的手。 “央央快点,再过一会儿,万一文武百官找来就不好了。”说着,催促地捏了一下她的脚。 裴央央想要缩回手,却反被按住。 真是过分啊。 谢凛微微眯起眼睛,胸膛甜蜜又疼痛,眼底是猩红的光,哀哀地求。 “主人,疼疼你的小狗吧。” 可怜极了。 直往裴央央心尖尖上戳。 他叫她主人啊。 他是她的小狗。 她紧闭双眼,破罐破摔。 可就算她鸵鸟似的假装自己看不见,谢凛却还是不放过她,将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沉重的呼吸,一声一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扰乱她的心神。 “你、你别哼。”她几乎求饶着说。 谢凛轻笑一声,不仅不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有时候,裴央央都不得不分出一只手去捂住他的嘴,就怕侍卫没走远,听见这些奇奇怪怪的动静。 然后手就被迫落入魔掌中,亲吻落在掌心,酥酥麻麻成一片。 还不如不捂。 裴央央无比后悔。她今晚后悔的次数尤其多。 每次她累了,松懈了,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会听到谢凛置身事外的提醒声。 “央央加油啊,我估摸着,文武百官快找来了。” “啊,我突然想起来,通常这个时候好像会有侍卫过来这里巡逻。” “央央,再拖延下去,天都快亮了。” “真可怜啊。” …… 还在说风凉话,裴央央简直被谢凛的无耻行径气得眼泪汪汪。 终于结束,谢凛见她鼻尖红彤彤,眼眶里泪水翻涌,要掉不掉的,“啧”了一声,说:“要不今天不去天牢了,去我住的宫殿?” 裴央央听见这话,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感觉自己被骗了,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模样,吓得谢凛又连忙哄她。 “骗你的,央央真棒。” “去天牢,我们现在就去天牢。” 她只紧抿双唇,眼眶里泪珠打转,就是不理他。 等侍卫接到命令回来的时候,裴央央低头站在一旁垂泪,看起来伤心极了,脸颊通红,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皇上负手站在一旁,神情冰冷,不近人情。 侍卫们刚才走得很远,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好奇地朝裴央央投去探究的目光。 可没看两眼,就被皇上冷冷扫了一眼。 “带她去天牢。” 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是,皇上。” 侍卫立即收回视线,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皇上身后,押送裴央央朝天牢走去。 皇宫中的天牢设在西边的宫殿旁,位于地下,里面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重重侍卫把守,密不透风。 谢凛一直走到天牢门口,转头看了一眼裴央央,但对方一直低着头,看都不看他,明显不想和他说话的样子,还是没说多余的话。 “带她进去吧。” 说完,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进入,然后才终于离开。 天牢中。 没了皇上在旁边盯着,几名侍卫纷纷放松下来。 他们见裴央央一路上不说话,低着头,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心中感叹,说道:“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皇上以前和裴小姐那么好,这才过去几天,就变成这样了。” 以前裴央央进宫找皇上,有时也是他们去通报的,皇上对她的宠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当时有多甜蜜,现在就有多唏嘘。 一名侍卫询问道:“裴小姐,你的脸疼不疼?需不需要擦药?” “不用,我没事。” 裴央央摇头,有些不解。 被打的是谢凛,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擦药? 侍卫同情地看着她,道:“裴小姐,都这个时候,你就不要逞强了,看你的脸红成这样,皇上刚才是不是打你了?你打皇上一巴掌,皇上肯定要十倍百倍还回来的。” 裴央央一听,瞬间明白过来,脸上却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可是在几名侍卫看来,还以为她在伤心难过,叹了一口气,没再开口。 提着灯笼,走下几层台阶,潮湿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滴答滴答。 是水滴落的声音,隐约间还能听到地下深处传来的惨叫,让人毛骨悚然。 侍卫解释道:“这里关押的都是重刑犯,经常会有审讯,裴小姐习惯就好。” 裴央央此时已经顾不得害羞,紧张地四处张望,心中不由忐忑起来。 接下来几天,她都要住在这种地方吗? 狭窄的台阶后,几人终于来到地下一层,抬头看去,眼前是一片略显空旷的区域,散乱地摆放着一张桌子和椅子。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数不清的刑具,每一件都是油亮的黑色,不知道是不是常年浸透鲜血染成的。 再往里延伸,是粘稠的看不见光的黑暗,应该就是牢房。 而在桌子旁边,却站着一个熟人。 李公公定定站在那儿,走上前来,笑着道:“几位侍卫辛苦了,接下来裴小姐就交给我吧。” 两个小剧场 可以直接翻看下一章,不影响剧情!可以直接翻看下一章,不影响剧情!可以直接翻看下一章,不影响剧情!(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第一个小剧场: 关于谢凛和裴央央小时候。 十五岁的裴景舟觉得在上了几天国子监之后,觉得太子殿下可能也想有个妹妹。 他今天已经第五次询问央央的事情了。 一会儿问她几岁了,一会儿问她喜欢吃什么。 裴景舟深受父亲教导,要对太子毕恭毕敬,可怜太子没有亲生妹妹,所以几乎有问必答。 后来偶尔裴央央来国子监,也是太子牵着她的手,给她念书听,带她一起玩,裴景舟连抢都抢不到。 次数多了,难免心中不平,终于忍不住说:“殿下,您不是有很多皇妹吗?您去牵您的妹妹,我才是央央的哥哥。” 他虽然没有亲生妹妹,但皇上的其他妃嫔倒是生了不少皇女。 太子当时牢牢牵着裴央央的手,听见这话,摇了摇头。 “我没想当她的哥哥啊。” 十年后,二十五岁的裴景舟从梦中惊醒,回想起当初的太子、现在的皇上说的那番话,终于回过味来,越想越气,半夜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刚走出来,就看见侍卫抬着几个大箱子走进来,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从衣服到珠宝再到颜色款式,全是裴央央喜欢。 裴景舟更气了。 这些,全是十年前他告诉谢凛的! ———— 第二个小剧场。 裴央央刚刚回来的那段时间,谢凛想她了,就会偷偷来看她,每次都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从窗户溜进来。 来的次数多了,窗户开开关关,不负众望,窗户还是坏了。 谢凛一推,被蹉跎许久的窗户就掉下来,还好被他及时接住。 为了不被发现,于是那天,他蹲在窗户下面修了一晚上的窗户,直到天明才终于修好,重新将窗户关上,依依不舍地离开。 那天是唯一一次他没成功看到央央的一天。 等他走后,裴央央没多久就醒了,洗漱完,打开窗户,惊讶地发现昨天被她不小心弄坏的窗户完好无损。 “月莹,你什么时候找人修过窗户了?” “没有啊,小姐不是说今天修吗?” 裴央央仔细看了看窗户,发现睡了一觉,昨天损坏的地方确实不见了,难道窗户还会自己修复?一点痕迹都看不见,修复手法还很高超。 她疑惑把窗户重新关上。 “让木匠回去吧,不用修了。” 想着,下次把摔坏的花瓶放在窗户上,不知道第二天会不会自己修好? ———— 《央央的训狗法则》 训狗法则第一条:要让对方有危机感,让他明白,你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白犬温顺,白犬亦惹人怜爱。 训狗法则第二条:适当给予奖励,当他做得好时,不要吝赞赏与奖赏。 训狗法则第三条:不经意的触碰,可以拉近距离,让关系更加亲密。 训狗法则第四条:小狗不听话,当主人的就要主动。 训狗法则第五条:给他们一些食物和水,就会变成乖巧小狗。 等待补充中…… 第186章 贿赂朕?有点意思 李公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他说的话,侍卫们不敢多问,直接将裴央央交接过去,然后迅速离开。 “裴小姐,请跟奴才进来吧。” 说完,直接朝天牢深处走去。 裴央央紧随其后,这天牢里又黑又潮湿,伸手不见五指,壁灯的微弱光芒也仅能照亮周围很小的区域。 路两边都是牢房,里面漆黑一片,不知道关了什么人。 她这几天也要住在这里面吗? 前面带路的李公公似乎猜出她在想什么,道:“这里关押都是重罪的囚犯,越往里走,罪名越重。” 裴央央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李公公一直往里走,一直往里走,照这么看,那自己的罪名岂不是最大的? 当众殴打皇上,好像确实挺重的。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裴央央脑海中已经浮现一间凄苦破旧牢房的模样,李公公转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到了,皇上吩咐,这几日就辛苦裴小姐暂时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吩咐狱卒,万万不能怠慢。” 他停在一间与众不同的牢房前。 说是牢房,但里面应有尽有,黄梨木雕花的拔步床,金丝软枕,桌椅柜子,梳妆台上摆放着首饰,桌上甚至还有一瓶娇艳欲滴的鲜花,明显是刚布置的,温暖而明亮。 “这是……我住的地方?” 裴央央看了看其他黑漆漆的牢房,感觉有些格格不入。 李公公笑盈盈点头。 “这地方确实破旧了些,皇上本来是舍不得裴小姐住在这种地方那的,但形势所迫,没有办法,只能委屈您了。” “不委屈,不委屈。” 这本来就是她和谢凛说好的计划。 而且,牢房里的布置明显是专门为她准备的,还没进入,就能发现里面的家具摆设都是她平时用惯和喜欢的,竟是比她的卧房还要好上几分。 “我住在这里,不会引起别人怀疑吗?” “裴小姐放心,这天牢中都是自己人,不会传出去的。” “劳烦李公公了。” 裴央央打开牢房,走进去四处张望,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 将人送到之后,李公公又和狱卒交代了一声,叮嘱他们切记要照顾好裴小姐,然后才匆匆赶回麟德殿。 一进去,就看到一场大戏。 裴央央当众对皇上动手,被打入天牢,不少之前看裴家不顺的人便开始幸灾乐祸起来。 尤其是看到皇上亲自押送完裴央央,冷着脸回来,都以为皇上和裴央央已经决裂,一名兵部的官员胆子大起来。 “裴家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裴大人你身为丞相,怎么会把这种泼妇错认成自己的女儿?实在是不应该!” 他上赶着想讨好皇上,把裴央央说成泼妇,此时裴家人都已经离场,否则以他们护短的性格,绝对会打起来。 可裴家人不在,龙椅上那位还在。 李公公听到这个词被吓了一跳,眼尾余光偷偷一瞥,看到皇上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好。 这位兵部的张大人,人头不保。 张大人却好似没有察觉,还在大放厥词责骂裴央央,把她骂得一文不值。 仿佛把她贬得越低,越能帮皇上出气。 他挥舞着手臂,脸颊涨红。 “我看她一副乡野村姑做派,肯定是听闻皇上对裴小姐的宠爱,贪图荣华富贵,故意前来冒充,之前装得还有模有样,今天在皇上的龙威之下,她终于露出了马脚!” 他夸张地跪地行礼,高声呼喊:“皇上圣明,一眼就看出那个假的裴央央有问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却迟迟没有等到回应。 张大人只能又喊了一遍万岁。 终于,皇上开口。 “难道张大人早就发觉她不对劲?” 官员抓住机会,立即显摆道:“启禀皇上,从看见那个假裴央央的第一眼,微臣就觉得不对劲,此等刁民,被拆穿身份,竟然还不认罪,还敢对皇上动手,依臣看,对付这种人必须处以极刑,她才会信服!凌迟处死!死不足惜!” 洋洋洒洒一番话说完,大殿中寂静无声,空气冷得简直快要凝结。 “呵。” 良久,谢凛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张大人的话,朕会考虑的。” 张大人心中喜不自胜,高呼:“谢皇上!” 他高高兴兴地抬起头,终于对上谢凛冰冷的目光,先是一怔,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杀气扑面而来,一时间心头大乱。 怎么回事? 皇上这是在生气? 他刚才说的那番话都是顺着皇上心意说的,皇上怎么会生气?而且看起来比刚回来的时候还更生气了。 心中不解,疑惑地朝李公公看去。 李公公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心中叹气。 张大人,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去准备后事。 裴央央被关进天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就传遍整个京城。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担忧得彻夜未眠,一大早,裴鸿和孙氏便再度入宫面圣。 两人忧心忡忡直奔御书房,见皇上只有两个目的,一是为裴央央证明身份,二是请求皇上放了裴央央。 他们一进去,还未开口,谢凛便冷声道:“裴相,你若是为了给裴央央求情而来,那就可以不用说了。” 显然已经猜到他们此行的目的。 但孙氏不肯就这样放弃。 那是她的女儿。 是她心心念念盼回来的女儿! “皇上,昨日央央以下犯上,做出冲撞皇上的举动,确实犯下大错,但臣妾请求皇上网开一面,放央央一条生路,她毕竟是臣妾的亲女儿啊!” 在她看来,皇上这次会这么生气,将裴央央关押,就是因为在怀疑她身份。 如果能证明央央是真的,那别说打一巴掌,就是踹一脚,把皇上打一顿,以他对央央宠爱的程度,央央都不会有事。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证明身份。 可皇上似乎已经打定主意,根本不听他们辩解,直接冷声道:“你不必说了,朕自有决断,来人,将他们送出……” 话还没说完,孙氏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件叠放好的衣物。 “皇上,这是央央的贴身衣物!” 谢凛的斥责声戛然而止,他眉头皱起,神色看起来冷硬至极,盯着孙氏手里的东西。 —————— 谢凛:哦?岳母用这种东西来贿赂朕?有点意思。 先伸手。 第187章 朕要好好研究一下 御书房中寂静无声。 孙氏跪在地上,手里捧着裴央央穿过的贴身衣物,忐忑地等待着皇上的反应。 谢凛看见那东西的第一时间,手几乎就要伸出去,蜷缩一下又收回,握紧背在身后。 “你带这种东西来见朕,是什么意思?” 他语气依旧不近人情,眼睛却一直盯着。 孙氏跪着,头低垂,并没有发现皇上此时如火烧一样的眼神。 她认真道:“皇上,这衣物上的刺绣是央央死而复生后亲自绣的,人或许会长相相同,但刺绣的针法却各有不同。这件衣物上的针法和五年前央央的一模一样,这完全可以证明,央央就是我们的女儿!她是真的,不是被人假扮!” “是吗?” 谢凛的视线落在衣物的刺绣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皇上若是不信,可以找专门的绣娘来进行比对,一看便知,此事关乎重大,臣妾万万不会说谎!” 孙氏言之凿凿,心头一酸,落下泪来。 “求皇上开恩,饶过央央一命吧,央央好不容易回来,臣妾已经再经受不住第二次打击了。” 裴鸿也跟着一起跪下来,在朝廷中舌战群儒,腰杆顶天立地的丞相,此时深深弯下腰,只是一名忧心爱女的老父亲。 “求皇上开恩,所有过错,臣愿意一力承担。” 谢凛看着眼前的一对父母,若是央央在这里,肯定也舍不得看到他们这样吧? 他心思一动,道:“裴央央犯下大罪,不可能就这样把她放了。” “皇上……” 孙氏刚要求饶,谢凛又继续道:“不过,朕看到你们爱女心切,准许你们今日探望。李公公,带他们去天牢。” 裴鸿和孙氏顿时大喜,连连谢恩。 “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 他们迫不及待地起身,转身便要去天牢找裴央央,刚要出门。 “等等。” 身后传来皇上的声音。 两人忐忑极了。“皇上,还有什么吩咐吗?” 谢凛的目光盯着孙氏手里的东西,声音冷硬道:“那件衣服……暂时留在这儿,朕要好好研究一下上面的刺绣。” 孙氏一愣,皇上开口,她哪有不应的? “是,是。” 她连忙将裴央央的贴身衣服呈上,转身便跟着李公公迅速离开。 等离了裴央央,她才慢慢回过味来。 皇上又不会刺绣,看不懂针法,留着那衣服有什么用?怎么研究? 还没想出答案,天牢入口已出现在眼前。 孙氏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一进门,沿着漆黑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越走心里越是忐忑。 此时是早上,外面日头高照,这天牢中却一片漆黑,阴暗潮湿,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走着走着,牢房深处传来惨叫声,正面墙壁上挂满各种让人害怕的刑具。 想到裴央央从小娇宠,现在却被关入天牢那种地方,还在里面待了一夜,孙氏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李公公的声音传来。 “裴大人,裴夫人,裴小姐的牢房在最里面,和其他牢房不同,待会儿两位见到裴小姐的时候,不要太过激动,请千万要冷静。” 他本意是想着,裴央央的牢房是个秘密,只要一看见就能猜到皇上的计划,今日皇上让他们进来探望已经是破例,希望两人不要太激动,将这件事泄露出去。 可裴鸿和孙氏听完,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两人都知道,牢房越靠里,罪名最大,再加上李公公这番话,明显是在暗示央央现在的处境很凄惨,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他们的央央到底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他们整颗心都提了起来,紧握双手,忐忑地走了进去。 脑海中是裴央央凄惨的样子,一转弯,一片明亮温暖的烛光映入眼帘。 在这种地下潮湿阴暗的环境中,空气中竟浮动着芬芳。 眼前的牢房明亮干净,和刚才他们一路走来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桌椅板凳齐全,床榻被褥都是最好的,架子上是市面时兴的话本,桌上摆放着饭菜,那摆盘和菜色,和宫中御厨做的如出一辙。 裴央央俏生生地坐在桌前,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拿着筷子正要用膳,哪里有半点他们想象中的凄惨模样? 裴鸿和孙氏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李公公,这……这个……” 李公公:“是的,这里就是裴小姐的牢房,两位要进去吗?” 他们半天反应不过来。 来天牢探监,还能直接进牢房? 正想着,裴央央看见他们,惊喜地起身走过来。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是皇上让你们来的吗?” 她走到门口,十分熟练地将牢房门打开,邀请道:“正好,你们用早膳了吗?和我一起吃点吧。” 裴鸿和孙氏简直是目瞪口呆,恍恍惚惚地走进来,看看裴央央,又看看周围。 此时此刻,还有哪里不明白? 两人的表情慢慢变得古怪,到嘴边的千言万语,此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央央和谢凛合作的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昨天住在这里的时候,她还有些担心家里人的情况,没想到一大早,爹娘就来了。 太好了。 这样他们就不用担心了。 她拉着两人坐下,让狱卒准备两副新的碗筷。 裴鸿和孙氏接连受到这么多冲击,哪里还有一点吃饭的心思? “央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凛既然同意让他们进来,应该就没打算再继续瞒着他们。 趁着这个机会,裴央央一五一十地将整个计划说了一遍。 “爹,娘,皇上一直相信我是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身份,他之前那么做,就是为了将计就计,引出藏在暗处的人。我们都怀疑这次设局的人,很可能和五年前杀我的人有关系。” 涉及凶手,两人神色严肃起来,但心里也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难怪昨天你的举动有些反常。你没事,娘就放心了。”孙氏挽起她的手,一脸心疼,爱怜地看着她。 裴鸿轻声道:“这么大的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的。”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真的把他们吓得不轻,裴央央要是再晚几天说,裴家都要准备起势了,直接杀出一条血路,把人救出来再说! 第188章 直接捆起来! “对不起,皇上说太多人知道会露出破绽,所以才没有告诉你们。” 裴央央知道自己这次做得不对。 昨天看到爹娘和哥哥为她着急,为她求情的时候,她就心疼坏了。 “爹,娘,哥哥呢?他们来了吗?” 孙氏:“都在家里,本来叫嚷着要一起来,我怕他们闹出事来,勒令让他们留在家中。” 裴鸿得知真相后已经迅速冷静下来,分析现在的局势,说道:“不过皇上的担心有道理,对方准备得这么充足,肯定不简单,不让太多人知道是对的。景舟和无风……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了。” 裴景舟还好,裴无风性格冲动,知道真相之后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裴央央有些担心。 “可是不说的话,大哥和二哥会不会冲动?” 孙氏坚决站在裴央央这边,握拳道:“放心,娘会看住他们的。他要是敢乱来,娘揍他!” 裴央央:“……” 只能默默在心里给大哥和二哥祈祷了。 孙氏摸了摸裴央央的头,心疼道:“娘最担心的就是你,你这次以身入局,虽然是在皇宫,有皇上保护,但危险在暗处,无处不在。” “娘,没事的,这里是天牢,别人进不来,而且再过几天抓到人,我就可以出去了。” 孙氏缓缓点头。 她也瞧出来了,这地方守卫森严,还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确实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真没想到,人人害怕的天牢,现在却成了能保护你的地方,看来皇上早有准备。” 从进来看到这牢房的一眼,她便能看出按照裴央央的喜好精心布置过的。 裴鸿看到女儿没事,心放回肚子里,询问道:“对了,央央,你刚才说皇上一直都相信你是真的,他为什么这么笃定?难不成是有了什么新的证据?” 他们相信裴央央是真的,因为他们是一家人,血缘相亲,冥冥中有一种感觉指引,可皇上为什么也这么笃定? 不是说目前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身份证据吗? 孙氏有些疑惑,要是真的证据的话,希望能早点公开,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两人纷纷好奇地朝裴央央看来。 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嘴唇微张,想解释,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该怎么说? 难道说谢凛亲过她,抱过她,所以能认出来? 她脸颊涨红一片,支支吾吾道:“他……他应该有他的方法吧。” 两人有些不解,但好在没有继续追问。 留在天牢和裴央央一起用完早膳,询问了她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下次一并带来,裴鸿和孙氏才终于离开。 一走出天牢,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又露出凄苦愁容,唉声叹气,像是因为看到女儿凄惨的处境,正在暗自神伤。 他们落魄地回到家,早就已经等不及的裴景舟和裴无风连忙迎出来。 “爹,娘,央央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裴鸿张了张嘴,刚要回答,裴无风便自问自答道:“我真是傻,被关在天牢里,怎么可能会好?里面是什么样,我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他暗暗握紧拳,眼中闪烁出泪光,似是不忍心回想,闭上了眼睛。 孙氏转头和丈夫对视一眼,虽说现在还能让两个孩子知道真相,但也怕他们闹出事来,于是说道:“我们今天去看过央央了,她虽然身处天牢,但身体还算健康,没受什么委屈,你们不用太过担忧。” 事实上,不仅没受委屈,而且还过得很好。 裴无风和裴景舟闻言,脸色反而更加凝重。 裴无风身高八尺的壮汉,哭得眼眶含泪。“爹,娘,你们别安慰我了,这么明显的事,难道我还看不明白吗?” 没想到他还不相信,裴鸿瞪着眼睛道:“和你们说了不用担心,就是不用担心,你瞎想什么?” 裴无风不信。 他去过天牢,那种鬼地方是妹妹能待的地方吗? 都这种时候了,爹娘还要以和为贵,他可不吃这一套! 他猛地跳起来,气势汹汹就往外走。 “你要干什么去?”裴鸿忙问。 “劫央央!” 裴无风头也不回,提起院子里的长枪便要往外走,吓得裴鸿和孙氏连忙叫人。 “胡闹!快回来!景舟,你好好看住无风,别让他做傻事!” 可一向冷静的裴景舟这次却动也没动,嘴角紧绷着,斯斯文文的状元郎此时眼神坚毅。“这次,我支持二弟。” 孙氏没想到连大儿子都这么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万一裴无风这个冲动的闯进宫去,破坏了计划,央央的苦不是白受了? 眼看他就要走出大门,孙氏突然“哎哟”了一声。 “哎哟……哎哟……我的头,好疼啊……” 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的裴无风终于回头,见孙氏身体摇摇欲坠,连忙跑回来。 “娘,您怎么了?” 孙氏一脸痛苦。“可能是头风又犯了……” 裴景舟搀扶着她坐下,担忧道:“娘自从枕着妹妹找来的药枕,这病不是已经好了吗?” “之前是好了,现在是被你们气的。”孙氏一边捂着头,看了两人一眼,虚弱地吩咐道:“无风,快去给娘倒一杯茶。” 裴无风手里拿着长枪,有些犹豫。 他本来是要去天牢救妹妹的。 孙氏再次催促:“快去,娘的头快疼死了。” 他才终于放下手中的兵器,实在不忍看娘亲这么痛苦,急忙跑去倒茶。“是,娘。” 刚转过身,本来头疼站不稳的孙氏忽地睁开眼睛,脸上哪里还有一点痛苦的模样? 她拿起一根麻绳走到裴无风身后,三下五除二便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裴无风正在倒茶,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被捆住了,捆他的还是刚才头风发作,站都站不稳的娘,力气还大得很! 第189章 朕只好出卖色相 “娘?娘?你干什么?” 裴无风被吓了一跳。 孙氏一边打结,一边道:“你这几天就给我好好待在家里,不许乱跑!” 自己生出来的孩子是什么性格,她最清楚,不这么样做,他肯定想尽办法去闯天牢。 将人捆好,丢给裴鸿,又转头看向裴景舟。 “景舟,你也想被捆起来吗?” “……” 裴景舟亲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目瞪口呆,连忙摇头。 孙氏这才收起剩下的麻绳,命令道:“你不许和他一起胡闹!央央那边,皇上自有定夺!” “来人!送二少爷回房!” 几个仆役立即上前,将正在地上蛄蛹的裴无风扶起来带走。 被关进房间,还能听见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凄厉的声音。 “娘!救命啊!让我出去!央央还在等着我呢!” 孙氏摆摆手,没有理会。 她在天牢里可是答应过央央,一定会看好裴景舟和裴无风,绝对不会让他们影响计划进行。 等裴景舟也离开后,她喝着刚才裴无风倒好的茶,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毫无预兆便往外走。 裴鸿:“夫人,你去做什么?” “我也得入宫一趟,把央央的贴身衣物拿回来。” 她现在总算是想明白了,皇上当时留下那衣服,根本就不是为了找绣娘验证,他就是想自己占为己有! 难怪他当时的眼睛都在发光! 想到那衣服还是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孙氏心里后悔。 拿回来。 必须要拿回来。 孙氏刚回来没多久,又急匆匆出门,裴无风凄厉的叫声还回荡在院墙之中,裴景舟也是面色阴沉,任谁都看得出来,裴家现在因为裴央央的事情已经大乱。 趴在围墙上偷偷监视的人将一切收入眼中,悄无声息地离开。 裴央央在天牢里住得还算舒心,见过爹娘后,最后一丝担心也放下了。 虽然暂时还不能离开天牢,但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狱卒,很快就能解决,就是不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深夜,她看完话本,刚刚入睡。 这里虽然是天牢,但里里外外有众多侍卫和狱卒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她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 躺下,听着滴答滴答的水声,慢慢进入梦乡。 悄无声息地,守卫森严的天牢中出现一个身影,侍卫瞬间警惕起来,可刚走过去,发现来人的身份,立即跪下行礼。 对方摆摆手,没让他们说话,径直走到最深处那间他亲手布置的牢房前。 昏黄灯光下,裴央央已然熟睡。 她靠着的金丝枕是他选的,盖在身上的软被是他吩咐人做的,拔步床、桌椅、梳妆台和摆放在上面的首饰,柜子里的衣服,甚至连此时正在燃烧的蜡烛,都是他亲自挑选。 目之所及的每一件东西,都源自于他。 倘若细究,上面或许还带着属于他的气息,现在就萦绕在她的周身。 裴央央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在他打造的一方天地里。 男人站在门外,光是想到这一点,就满足到胸膛臌胀,传来撕裂般的甘甜,让他沉醉。 眼前一间小小牢房,竟让他有一种金屋藏娇的错觉。 是他从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的。 谢凛站在门口,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终于推门走进去。 动作很轻,床上的人都没醒。 枕头边放着翻开的话本,拿起来看了看,刚好看到民间奇闻轶事的部分。 一个人在天牢还敢看这种书,胆子倒是大。 他将书收到一旁,然后侧身上床,长臂一展,将裴央央连同被子一起团吧团吧,抱进怀里。 裴央央睡得沉,但也感觉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还没看清眼前是谁,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哄她睡觉。 “睡吧,睡吧。” 声音低沉,将本就不清醒的裴央央再次拉进梦乡。 或许是全然的放心,她的眼睛又缓缓闭上,眼看就要睡着,谢凛也准备抱着她补一觉,突然,裴央央倏地睁开眼睛。 彻底清醒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她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的谢凛,坐起身,看了看牢房外,一个狱卒也看不到。 还是醒了。 谢凛有些失望地坐起来。 “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裴央央低头看向他抱着自己的双手,还大喇喇躺在她床上,这叫看看? 谁信? 昨天在御花园发生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她很想把人踹下去,可看到对方一副明显等着她踹的模样,想到上次踹他的悲惨下场,忍住了。 不仅不敢踹,还把脚往被子里缩了缩。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出现新的线索?” 谢凛跟着坐起来,屈膝,手搭在上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被关之后,确实有很多人蠢蠢欲动起来,今天有人在裴府监视,我已经派人盯上了。” “我家里人没事吧?” “你二哥想来劫天牢,被你娘关起来了,你大哥被警告之后,也暂时放弃了行动。这两天,他们在背后可没少骂我。” 这确实是二哥会做出来的事情,不过还好娘及时出手,没让他真的找来,否则就真的犯下大罪了。 “大哥和二哥不知道我和你的约定,以为你真的把我关起来,帮我出头也情有可原,你不会生他的气吧?” 二哥那张嘴,有时候骂起人来丝毫不留情,谁都受不住。 谢凛:“他骂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什么时候计较过?” 裴央央放心下来,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和我二哥感情很好,我听他说,你们以前经常一起去打猎。” 谢凛扬起眉。“和我打猎的人多了,我登基那年也砍过不少那些人的头。” “……” 笑容僵在脸上,看着他。 “那你想做什么?治二哥的罪?” 谢凛“啧”一声,指尖在裴央央额头戳了一下,她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他的? “我已经安排好了,两天后会公开审理你的案子,到时候将他们一网打尽,好好休息,别乱想。” 裴央央揉揉额头,见他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忍不住道:“你不是自己的宫殿,随随便便跑来天牢,不怕有人起疑吗?” 谢凛略有失望地收回目光,落到裴央央睡得有些松软的脸上,笑道:“朕不辞辛劳,连夜审问犯人,谁会怀疑?” “你是来审问我的?” “是啊。”谢凛拉起她的手,把玩着她软绵绵的手指,煞有介事道:“可惜犯人执迷不悟,不肯认罪,没办法,朕只好出卖色相。” 裴央央当场面红耳赤。 “谁……谁要你的色相?” 她连忙起身,推着谢凛往外走。“这里是天牢,你回你自己的寝宫睡去!” 谢凛迁就着她的动作,语气很是委屈。 “可是央央,我的脸有点疼,疼得睡不着。” 第190章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裴央央心头一顿,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半信半疑道:“都过去一天了,怎么可能还在疼?” 她仔细看了看谢凛的脸,一点痕迹都看不到,只是被她打了一下,有这么严重吗? 谢凛语气坚定:“疼。” “你找太医看过了吗?” “太医也找不到原因。” “那怎么办?” “躺在你身边,可能就不疼了。” “我又不是药……” 裴央央小声嘀咕。 明知道对方就是故意的,什么脸疼,什么找不到原因,都只是为了留在这里而已,但她打了他一巴掌也是真的。 “好吧,你今天晚上可以暂时睡在这里。” 谢凛立即翻身上床,生怕慢一步裴央央就会反悔,等她也坐上床,上臂一伸,便想像刚才那样,将人抱进自己怀里。 可还没等碰到人,一个枕头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将偌大的拔步床分隔成两半,一半是裴央央,一半是谢凛。 “央央,你……” 裴央央:“你睡那边,我睡这边,井水不犯河水。” 上次谢凛在御花园胡闹一通后,裴央央一路上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侍卫发现什么不对,每每想起来就面红耳赤。 以防万一,还是隔开比较好。 谢凛看着将他们隔开的枕头,还是他亲手挑选的金丝软枕,皱起眉。 “央央不信任我吗?” 他想再使苦肉计。 裴央央可不会再上当。“不信。” 两个字把他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看着裴央央倒头就睡,不仅缩到角落里,和他离得很远,还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防贼似的,竟连看都不让他看,谢凛微微眯起眼睛,无奈。 是上次欺负得太过了吗? 可他已经很克制了。 两天后,裴央央坐在牢房中,早早准备好,等着侍卫带她去参加公开审理。 在天牢这段时间,爹娘来看过她三次,送来一些衣服和吃的,还说了一些调查的进展。 不知道谢凛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如果一切顺利,今天过后,她就可以回家了。 裴央央把要带走的东西打包好,没看完的话本,喜欢的衣服和首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几天是来这里度假的。 视线落在那张拔步床上,思索着将这张床也一起带走的可能性。 枕头和被子都很软,床睡起来也很舒服,床很大,睡两个人都绰绰有余,就是搬出天牢需要费些功夫。 她忍不住想起那天,明明自己已经用枕头将两人隔开,可第二天早上,她却是在谢凛怀里醒来的。 谢凛当时还理直气壮地说,是她自己主动过去,非要睡在他怀里。 裴央央不相信,她睡觉向来老实,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可自己确确实实从床的另一边挪了过来,跨过挡在中间的枕头,来到谢凛这边。谢凛则是规规矩矩地睡在原处。 好像她才是欺负人的那一个。 裴央央想了两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几名侍卫走到牢房门口。 “裴小姐,可以出发了。” 裴央央收回思绪,迅速起身。“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侍卫:“是的,皇上安排审理的地方就在麟德殿,文武百官都已经到齐,裴小姐,请吧。” 麟德殿,一切事情开始的地方。 从这里开始,就从这里结束。 是时候看看那个幕后黑手的真面目了,从五年前开始一直到今天,终于要揭晓了。 裴央央郑重站起身,拿着包袱跟几名侍卫往外走。 “麻烦了。” 演戏要演全套,因为要控制住整体局面,谢凛没有亲自过来接她,却派了十多名侍卫,铁桶似的将裴央央保护在中心。 从天牢过去麟德殿不算远,而且一直在皇宫内,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他还是十分谨慎。 这么多天,终于到了最重要的时刻,裴央央走得很快,迫不及待想要到达现场。 转过几个弯,两侧是高高的红色宫墙,狭长的甬路直通宫殿。 慢慢地,周围越来越安静。 麟德殿是举行宫宴的地方,再加上今天文武百官聚集,公开审理她的案子,附近因为有很多宫女和太监候着才对,可走了这么长一段距离,除了身边的侍卫,裴央央一个人也没看见。 好几次被谢凛偷偷带走的经验,让裴央央不得不警惕起来。 心里莫名不安。 她转头询问身边的人:“李侍卫,这附近是不是有点……” 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突然从高墙一跃而下! 那人穿着银色的盔甲,手持长枪,整张脸都被面具挡住,如同虎豹般扑过来。 这些侍卫都是宫里的顶尖高手,立即反应过来,将裴央央保护在中间。 “保护裴小姐!” 噗! 话音刚落,长枪瞬间刺穿了那名侍卫的脖子,鲜血喷溅而出。 其他侍卫见状,立即冲上去,双方缠斗起来。 他们的武功皆是不俗,可此时面对一个刺客的进攻,竟节节败下阵来。 那人手持长枪,动作大开大合,行云流水一般,每一次长枪刺出,都能准确收割一条人命。 若是以前的裴央央,肯定已经被眼前的画面吓晕过去,但在经历过谢凛的杀戮洗礼之后,极大增强了她的抵抗力。 但又和那时的谢凛有些不同。 这个人,在享受杀人。 他仿佛一个天生的杀手。 可是,却又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裴小姐,快跑!”最后一名侍卫被刺中胸膛,气绝之前,艰难地朝裴央央喊了一声。 啪! 长枪抽出,侍卫跌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可是连这么多侍卫都不是对手,她又能跑到哪里去? 裴央央后退几步,刚要跑。 “央央。” 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震惊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站在尸体旁边的那个人。 这时,裴央央才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对方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手上是二哥常用的长枪,身上是二哥曾经穿过的盔甲,没戴头盔,但是戴着面具,将脸挡住了,看不到五官。 裴央央想起谢凛那天晚上说过,二哥一直想把她从天牢劫走,被娘亲关了起来,难道他跑出来了? “二哥?是你吗?”裴央央试探着询问。 第191章 二哥?是你吗? 麟德殿。 文武百官都已经到齐。 所有人都对今天的公开审理有些疑惑,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转头看了看坐在上位的天子,却也不敢询问。 裴鸿和孙氏已经知道了其中的秘密,不是太过担心,但还是频频朝入口处看去,想早一点看到央央。 孙氏看看宫殿入口,观察在场的文武百官,将他们此时的反应都一一收入眼底,最后视线落在龙椅之上。 皇上冷着一张脸,高高在上,看不出在想什么,光是坐在那儿就给人无形的压迫。 往常她看见皇上这样,都会觉得钦佩,赞一声少年英才,此时再看到,心里却要骂一句衣冠禽兽。 那日她匆匆再入宫,问皇上要回央央的贴身衣物。 央央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若是无事,那种东西怎么可能随意给出去? 可没想到皇上竟然面不改色地说丢了。 呸!谁信! 从她把东西给出去,到返回索要,前后才不到一个时辰,嘴上道貌岸然地说着丢了,背地里不知道做的什么龌龊事! 想到这儿,孙氏忍不住又瞪了一眼龙椅上的年轻天子。 旁边的裴景舟却坐不住了。 他脸色凝重,思来想去,也猜不出这场公开审理的目的,难道皇上要直接宣布央央是假冒的? 他想询问,可龙椅上的人根本不往他这边看,一点机会也没有。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直接询问,刚要开口,孙氏叫住他。 “看好你弟弟,别让他捣乱。” 在两人的旁边,裴无风竟然也来了。 这几天他被关在家里,没少哭嚎,此时虽然身穿盔甲,但手脚依旧被绑着,嘴里塞了布条,说不出话,但眼泪啪嗒啪嗒掉。 八尺男儿哭得身体都在抽。 孙氏看了他一眼,被丑得直皱眉,拿出手帕给他胡乱擦了一把。 “马上央央就要过来了,看你这样,还有点当哥哥的样子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裴无风眨眨眼睛,哭得更凶了。 孙氏实在看不过去,想着反正真相马上就要揭晓了,压低声音道:“放心吧,央央不会有事的,待会儿审完了,抓到凶手,咱家一家五口一起回家。” 裴景舟和裴无风闻言,皆是一顿,再看向爹娘完全不担心的样子,慢慢冷静下来。 难道这其中还有隐情? 龙椅上,谢凛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朝门口看去,却迟迟不见裴央央出现,心里莫名有些焦躁。 本来他是想亲自接去天牢接裴央央的,但为了不引起怀疑,只能交给侍卫。 那几名侍卫武功顶尖,从天牢到麟德殿距离不算远,应该很快就能过来。 “什么时候了?” 李公公连忙道:“回皇上,已经卯时三刻了。” 谢凛眉头紧锁,心头没由来地跳动。 可这时间是不是花得有点多了? 此时此刻。 在距离麟德殿不远的甬路中,派去接裴央央的侍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二哥,是你吗?” 裴央央惊疑地问了一声,对面身穿盔甲的人点了点头,然后摆摆手,声音从面具里嗡嗡传来。 “跟我走。” 二哥不知道真相,难道是他是担心今天的公开审理会出事,以为她会有危险,所以冒险来救她? 她略有犹豫,缓缓跟在他身后朝外面走去。 “二哥,你是来救我的吗?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先出去再说。” “爹娘和大哥呢?” “他们都在外面等你。” 裴央央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这几天待在天牢里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你是我妹妹,我当然会来救你。” 两人走到转弯处,他小心地观察外面的情况,确认周围没有侍卫。 “走。” 说完,刚要出发,一块石头猛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咚一声! 没有头盔的保护,他瞬间栽倒在地。 裴央央手里拿着刚才捡来的石头,脸色发白。 “我二哥才不会乱杀人!” 趁对方没爬起来,她又举起石头用力砸了一下,然后扭头便往麟德殿跑去。 谢凛说今天的公开审理就是要给凶手致命一击,没想到他们这么坐不住,竟然敢在半路截杀她! 他们真的对自己周围的人了解很深,知道二哥性格冲动,还知道他打算来劫狱,所以故意假扮成他,不仅穿上他的衣服,就连声音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差点连她也骗了过去。 可是,二哥虽然冲动,但绝不会杀那些无辜的侍卫! 现在谢凛和文武百官应该都已经到了,只要抵达麟德殿就不会有事。 裴央央跑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太监,心头一喜。 “救……” 刚喊出一个字,一把锋利的刀瞬间贯穿那个小太监的胸膛。 裴央央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睁睁看到那个假扮成二哥的人拔出刀,转头朝她看来。 “既然已经被你发现,就不用再戴这个了。” 他摘掉脸上的面具,丢在地上,露出眼角的一道疤。 裴央央瞳孔骤然紧缩。 “是你!” 毒牙咧嘴一笑,擦了擦头上的血迹,眼尾的疤扭曲狰狞,杀意汹涌。“我们又见面了。” 裴央央咬牙,刚才砸的那两下,竟然没把他砸死! 杀手背后就是麟德殿,他站在那里,刚好把过去的路挡住了。 裴央央无意和他多言,扭头便跑,先躲过这人再说。 身后不断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你跑什么?放心吧,我这次不杀你。” “义父想要你,我是来带你去享福的。” 裴央央跑进一个巷子,迎面看见几个宫女和太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竟都是被杀了。 难怪刚才什么人都看不到,这人……就是个疯子!在皇宫都敢这么杀人,就不怕被发现吗? 要是被他抓到,肯定活不了。 裴央央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四处张望寻找出路,可这里是一个死胡同,根本没有出路。 听着后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心下着急。 忽然,吱呀一声。 旁边的院门竟自己缓缓打开了。 第192章 真正的凶手! 裴央央顾不得许多,连忙躲了进去。 毒牙将刀从宫女肚子里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血迹,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啊,今天杀的人有点多了。” 义父的命令是悄悄把人带走,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可是,他忍不住啊。 人每天总要杀几个人吧?只要顺利把裴央央带回去,义父应该就不会怪她了。 虽然,他最想杀的还是裴央央。 毒牙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再次抬高声音喊: “裴央央,出来吧,我不会杀你的,义父是让我来救你的,他可不忍心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死。” “你再不出来,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们可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你不应该舍弃自己,保护他们吗?” …… 这年头,连杀手都会道德绑架了。 裴央央没有丝毫动摇,迅速进入院子,在角落找到几个竹篓,简直就是个天然能躲藏的地方。 她迅速躲进去。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裴央央?快出来,否则这个人就要死了。” 只见他手里抓着一个小太监,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 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裴央央缩在角落里,猜测自己迟迟不去麟德殿,谢凛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异常,只是偌大的皇宫,想要找到这里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这次她根本没来得及落下线索,等他们找来,自己很可能已经被带走了! 自己现在消失,便坐实了假冒裴央央的身份,还会落得一个畏罪逃跑的罪名,如了对方的意。 可他口中的义父又是谁? 毒牙将手中已经断气的小太监丢在地上,目光阴邪地看向眼前的院子,冷声朝身边的人命令:“快点把人找出来带回去!要是被谢凛找来,破坏了义父的计划,你们全都得死!” “是!” 几名刺客立即提刀冲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裴央央的眼皮子底下徘徊,这次竟然来了七八个人! 皇宫之中,这么多人悄悄潜入,竟然没有被人发现? 她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屏住呼吸,可外面的杀手却像疯了一样,拿刀在房间里到处劈砍起来。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出来!” 啪! 一刀刺入竹篓,紧贴着裴央央的身体扎进后面的墙体中。 她吓得浑身抖了一下,毒牙的目光仿佛蛇一般,瞬间移动到她身上。 “找到你了!” 竹篓被瞬间挑开。 天光大亮。 裴央央一抬头,正好对上毒牙狰狞的脸。 她瞳孔瞬间紧缩成一点,转身要跑,却被一把抓住。 “乖乖跟我走,我说了,不会杀你的。” 毒牙死死钳着她的手臂,发现刀还卡在墙上,于是随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抵在裴央央脖子上。 通体漆黑的匕首不浸润一点光芒,和普通的匕首截然不同,裴央央不断挣扎,看到那匕首的一瞬间,身体猛地一震,脑海中传来尖锐的疼痛。 剧烈的痛苦中,一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闪现。 她站在凉亭里,有人拍了拍肩膀,她高兴地转过头。 噗一声。 黑色的匕首突然捅入她的左边心口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慢慢抬头,看到的画面和此时重合…… 以前无数次回想也想不起来的画面,此时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是你!是你杀了我!” 裴央央惊恐地看着他,浑身都在颤抖,巨大的恐惧铺天盖地涌来。 这是杀过自己一次的人。 五年前,她就是死在他的手里! 现在,他又要来杀她了! 毒牙微微睁大眼睛,竟然兴奋起来。“你……想起来了?” 他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 “你认出这个了?对啊,我怎么忘记了,五年前,你就是死在同样的刀下,我特意把刀留在你身上,你竟然还记得!” 他将匕首抵在裴央央脖子上,微微用力,刀刃压进皮肤,鲜红的血珠流淌下来,很想就这样刺进去。 “你可是第一个死在我手里,却又活过来的人,听说你活过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我要是再给你一刀,能不能杀死你?死过一次的人,不知道手感怎么样?” 他很疯,简直杀人成狂。 遇到这样的人,没有人不会害怕。 裴央央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谢凛,想他在生辰宴上的大开杀戒,想那满地的残肢断臂,想那流淌汇聚成溪水一样的鲜血。 那样如地狱一样恐惧的画面她都见过,眼前这个算什么? 再睁眼时,便不怕了。 “五年前你为什么要杀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你说的义父又是谁?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毒牙没从她眼里看到害怕的情绪,有些失望。 “想知道?跟我走,你就会知道了。” 他扬起手中的刀,抓着裴央央要走,一颗石子突然从窗外飞入,咚一声打在毒牙拿刀的手上。 猝不及防,匕首掉在地上。 “谁!” 他转头朝窗外看去,没有人,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裴央央抓住机会,踹了他一脚便往外跑。 刚打开门,迎面看见冲进来的身影! 谢凛! 裴央央眼睛一亮,紧绷后的突然放松,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下一瞬便被谢凛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找到你了。” 他忽地松了一口气,用力抱着裴央央,几乎将他揉进身体。 一路找来,看到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他就越害怕,满脑子都是她可能会有危险,直到此时将裴央央拥入怀中,心中的恐慌才终于散去。 毒牙看到谢凛出现,脸色大变,顾不得掉在地上的匕首,一把抓起那把卡在墙上的刀,奋力拔出,朝他横劈过去。 啪一声。 被谢凛反手抓住刀刃,挡住了毒牙的攻势。 他都没看他,视线落在裴央央脖子上,身体一震,漆黑的眼睛里看不见一点光。 “你受伤了。”他声音很轻地说,眼睛直直地盯着。 裴央央抬手一抹,确实有血迹,是刚才杀手用刀抵这她脖子留下的,但此时她已经顾不得其他,连指着眼前的毒牙。 “他就是五年前杀我的人!” 第193章 是他害死了她 谢凛因为这句话灵魂一震,终于抬头看去。 他找了五年的凶手。 将央央的生命夺走,让她永远离开自己身边的人!这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杀了的人! 无数次从梦中惊醒,他都恨不得将这个人碎尸万段,将他凌迟处死,让他永远后悔所做的一切,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地狱…… 此时,他就站在眼前,还想把裴央央夺走第二次。 他怎么敢?! 滔天的怒火彻底将他笼罩,烧得他理智全无,因为太过愤怒,连身体都在剧烈颤抖着。 杀意,风暴一般席卷而来。 裴央央先感觉到的是腰上的手猛然收紧,勒得她有点不舒服,紧接着谢凛手上的肌肉青筋暴起,只听啪的一声,刀被折断,反手朝刺客砍去。 她睁大眼睛。 眼前的这一幕是如此熟悉,熟悉到她马上就回想起来。 上次生辰宴上,她被人劫持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模一样的画面,一模一样的处境,而接下来就是…… 一幅幅血色画面出现在脑海中,裴央央心头一紧,下意识要去抓谢凛的手,却拉了个空。 “谢凛!” 他已经冲出去,和刺客厮杀起来,手里是刚刚折下来的断刀,掌心握在上面,却仿佛不知道疼,脑海中只有一个字: 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了眼前这个人,让他付出百倍、千倍代价! 杀了眼前这个人,让他的生命在惨叫和地狱中结束! 杀了眼前这个人,为央央报仇! 锵! 锵! 锵! 一刀,一刀,又一刀,接二连三地砍出。 谢凛的样子冷静得可怕,眼神毫无波动,刀刀直逼要害,又像是已经陷入彻底的狂乱之中,因为他的手握在刀刃上,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 裴央央叫他,他都没反应,这还有什么理智? 但毒牙也并非上次那些庸才,他是特意培养的刺客,杀人无数,能轻而易举斩杀护送裴央央的侍卫,此时竟连续几次避开谢凛的招式。 与此同时,刚才去其他地方寻找的几个刺客听见动静,也纷纷赶回。 以少敌多,谢凛一时间无法近他的身。 毒牙一边后撤,却频频出言挑衅。 “谢凛,你知道我杀裴央央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噗嗤!一刀捅进去,鲜血就喷了出来,为了防止她没死透,我故意转动刀柄,她马上疼得叫了出来,那叫声,可真好听啊!” 五年前,是谢凛亲手查验的尸体,伤口上确实有相同的痕迹。先刺入,再转动,是专业刺客的习惯,为了制造出最大的伤口,让人以最快的速度失血,也为了让目标更加痛苦。 当看到那道伤口时,想到裴央央当时受的痛苦,谢凛疼得仿佛无法呼吸,心头抽痛着落下泪来,整个冰室中都是他痛苦的悲鸣。 此时,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冰冷,澎湃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席卷而来。紧抿双唇,眼底泛起血色,一言不发,手中的刀更加狠厉,每一道都只直指要害。 毒牙闪避不及,手臂被一刀砍中。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迅速后退,一边还在不断用言语刺激。 “她当时还以为我是你呢,我一叫她,她就高高兴兴地转过头来,还叫你凛哥哥,凛哥哥……然后就被我一刀捅死了。” “我本来想把她的尸体带走的,这么漂亮的皮囊,拿回去收藏也不错,可惜啊。” “不如这次我让你也试一试?杀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 他每说一句,都像一只只手疯狂撕扯着谢凛的灵魂。 刀越来越快,杀意也越来越凌厉。 仿佛彻底失去理智般彻底杀红了眼,握着刀刃的手不断嵌入,掌心留下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恍若未见,鲜血滴答滴答地落下。 裴央央不会武功,本想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不要影响战局,可听到那人不断挑衅,试图激怒谢凛,又停下脚步。 “凛哥哥!你别中计!别听他胡说!” “我现在就站在这里,我没事!别听他的!” 谢凛动作一顿,眼神似乎有片刻清明。 就在这时,毒牙又故意道:“其实我还得多谢你,要不是你五年前约她去望君亭见面,我怎么会找到这么好的机会动手?” “她的死,你也有一份。” 谢凛心神巨震,怒极攻心,竟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再抬起头,眼底一片猩红。 没错。 五年前是他写信约裴央央去望君亭见面。 他想见她,想和她说一些话。 他怀着期待的心情写下那封信,放在她的窗外,然后慌慌张张地离开,忐忑地等待。 他在宫中紧张地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沐浴更衣。 他特意采来一束鲜花,都是她最喜欢的。 捧着花和满腔的爱意,雀跃地来到望君亭,看到的却是刺目的血泊中和裴央央冰冷的尸体。 最后鲜花掉在地上,沾着鲜血。 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裴央央很少出城,若非他写的那封信,她不会支开丫鬟,独自出城。如果不出城,她或许就不会死。 这五年来,巨大的痛苦和自责不断纠缠着他,撕扯他的灵魂,让他痛不欲生。 是他害死了她。 裴央央听见这番话,同样一惊。 她知道自己五年前是在城外的望君亭被害,回来后,家人曾问过她为什么去望君亭,她却什么都忘了,回答不出。 此时才终于明白,原来是谢凛约她。 谢凛约她去望君亭见面,她还没见到他,就死在了那里。 当时谢凛想和她说什么呢? 她当时又是怀着什么心情去赴约的? 难怪在她死后,谢凛那么自责。面对质问,他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所以爹娘和哥哥才会觉得他有问题,还几次劝说自己远离他。 原来谢凛一直都觉得,是他害死了她。 第194章 大开杀戒 轰—— 谢凛一跃而起,锋利的刀刃上滴着他的血,裹挟着森冷寒意,野兽一般朝那人冲过去。 以雷霆之势将挡在中间的几名刺客击退,眨眼便来到毒牙面前。 一刀落下! 毒牙抬起断刀去接,骇人的力道倾覆而来,他竟没能挡住,噗嗤一声砍进他的肩膀。 但谢凛并未因此停下,一刀!又一刀! 灌注的力气一刀比一刀大,造成的伤害也一次比一次强,但相应的,他握在手里的刀刃也越陷越深,几乎要将他自己的手也割成两半。 再多砍几刀,他的手就要废了! 可谢凛好似入了狂,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无论裴央央怎么叫他,让他冷静,他都没有反应,眼睛眨也不眨,一刀一刀砍下去。 他要杀了他。 毒牙连中几刀,仓皇后退。 他第一次遇到这么强的对手,心里甚至开始后悔刚才出言挑衅,目光往四周看去,寻找脱身之道,忽然看见站在不远处着急的裴央央。 “凛哥哥!你的手!小心你的手!” 裴央央正急得团团转,忽然注意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二话不说迅速后退,拉开距离,投去一个警惕的目光。 她担心谢凛的手,但也知道,自己现在万万不能被抓住。 再这样下去不行。 裴央央拔腿便往外跑,见院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反锁,难怪救兵迟迟不来。 她提起裙摆,右脚蓄力,回想平时蹴鞠训练时的动作,奋力向前一踢! 轰! 院门被踹开,裴央央冲出去,远远看见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带头的就是裴鸿和孙氏,顿时大喜。 “爹娘!我在这里!” 众人刚才在麟德殿迟迟等不到裴央央,后来又见皇上神色匆匆离开,等了一会儿,决定来看看怎么回事。 此时一看到裴央央,他们立即赶过来,着急地拉着她追问:“央央!央央,你没事吧?” 裴央央来不及解释太多。 “有刺客!谢凛正在里面!” 裴鸿神色一凝,丝毫不怀疑真假,直接厉声呵斥:“来人!速速将刺客拿下!保护皇上!” 紧随而来的侍卫纷纷拔出腰上的佩刀,冲进院子。 裴无风紧随其后,他双手和双脚都还被绳索捆着,被裴景舟艰难提过来,一进来就看见毒牙,发现身上穿着他的铠甲,当场目眦欲裂。 他四肢发力,嘣一声,竟直接挣断身上的绳索,夺过侍卫手里的长枪一跃而起,朝毒牙杀去。 “哪来的狗东西,竟然敢冒充本大爷!” 他一招一式大开大合,狠厉凶悍,带着一股戾气,直指毒牙而来。 “皇上!你攻左!我攻右!” 裴无风喊了一声,想和谢凛配合,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谢凛招式毫无章法,别说配合,他眼里好像根本没有自己的存在。 他的每一刀都不顾后果,只为杀了眼前的人。 毒牙在前,他杀毒牙,若是裴无风挡在前面,他的刀也毫不留情。 裴无风险些被砍,仓皇后退,气得直骂:“你干什么?自己人都打?你该不会……又要发疯了吧?” 上次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这疯帝发起疯来可是六亲不认的。 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噗一声,一道寒光闪过,谢凛的刀快出残影,毒牙的左臂直接飞了出去,破布似的掉在地上。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谢凛仿佛杀红了眼,眼里只剩下五年前杀死裴央央的凶手。 杀了他! 杀了他! 他握紧刀刃,眼底仿佛被鲜血染红,五年的执念,俱在一瞬之间。 但是。 如果这样就让他死,那就太便宜他了。 明明央央受了那么多苦,她那么疼,那就应该让他感受百倍、千倍的疼。 裴无风被谢凛身上突然迸发出气息吓了一跳,连忙劝说:“喂!你冷静点,别……” 话还没说完,谢凛再次出刀,只不过这次他不是冲着对方的要害,刀刃裹挟着万钧气势劈来,即将落下的时候,手腕一转,刀锋轻飘飘扫过,竟是剜下了一条肉。 啪嗒。 肉块带着血掉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 一块接着一块皮肉掉在地上,不一会儿,毒牙已经浑身是血。 裴无风被这一幕惊得瞪大眼睛,慢慢反应过来。 谢凛竟是在将那个刺客一刀一刀凌迟。 他要让他感受生不如死的痛。 满地都是碎肉,触目惊心。 这是一场正在发生的人间炼狱。 跟进来的文武百官此时也终于知道了皇上的意图,上次他在裴府大开杀戒的时候,大家去得比较迟,杀戮已经结束,只剩下满地的鲜血和断肢。 而现在,一切正在眼前发生。 啪嗒! 一块肉连带着血飞过来,刚好掉在他们脚边,几名官员终于忍无可忍,哇一声吐了出来。 大家脸色煞白,开始仓皇逃窜。 “皇上疯了!皇上又发疯了!大家快跑啊!” “不想死就快跑!” “皇上要大开杀戒了!” …… 谁都知道,疯帝发起疯来谁都不认,只要出现在他眼前,都难逃一死。 万一待会儿皇上杀红了眼,杀完刺客还不解气,把他们也杀了怎么办? 刚冲进来的官员又开始蜂拥往外逃,有人被不小心撞倒在地也丝毫不敢停留,连滚带爬,生怕晚一步就小命不保。 其他刺客看见毒牙受伤,本来是打算上前帮忙的,可此时都被谢凛凌迟的举动吓得不敢上前。 他身上的气势太可怕了,现在根本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撤!” 刺客咬咬牙,退而保命,所有人迅速从后门撤离。 孙氏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脸色煞白,连忙拽着裴央央。 “央央,我们也走吧。” 裴央央的视线却一直落在谢凛身上,仿佛看不到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肉块,只看到他拿刀的那只手,滴滴答答在流血。 伤口一定很深了。 见她不动,孙氏劝道:“接下来的画面可能不太好,你忘记上次发生的事情了吗?你现在离开,对你和对他都好。” 上次裴央央看到谢凛大开杀戒,被吓得一看到谢凛就吐,许久不敢见面,现在好不容易恢复一些,若是再看一次,又会重蹈覆辙。 或者,会更加严重。 想必谢凛也不希望裴央央此时在旁边看着。 第195章 谢凛,我有点冷。 裴央央被孙氏推着往外走,来到门口,看见平日里那些耀武扬威的官员此时正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院门狭窄,一次仅容两人通过,他们谁也不肯落后,争抢着把门堵住,前面的人出不去,后面的人不断推搡。 “快点!快点!皇上疯了,我们都得死!” “快逃命啊!” …… 他们一边呼喊,频频回头朝谢凛看去,那眼神中写满恐惧,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或许从谢凛登基以来,他们表面敬畏,但其实心里一直把他当成疯子。 尤其上次为了救裴央央,他血洗裴府之后,疯帝的言论更是甚嚣尘上。 爹说,有官员最近在背地里议论,说皇上的疯病越来越厉害,说大顺迟早有一天会亡在他手中,甚至有人暗暗上谏,希望皇上能接受太医治疗。 他们一直都觉得谢凛是个疯子。 一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没有人会不怕这样一个疯子。 裴央央看着那些挤在门口的官员,没有上前争抢,心里却酸酸皱皱的。 谢凛是因为她才走到这一步的啊。 以前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在她死后一步步走入深渊,为了帮她追查凶手,成了人人口中的“疯帝”,为了保护他,将自己染得浑身是血。 若是没有她,谢凛还会是那个温润太子,登基之后会成为有史以来的明君,受人爱戴和尊敬。 而不是现在,被人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 她若是这样走了,明天,皇上发疯的言论就会传遍天下,到时候百姓和文武百官怎么看他? 他是在为她手刃仇人啊。 裴央央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慢慢攥紧拳,毅然转过身。 不走了。 “央央,我们快走,央央?” 孙氏正拉着裴央央往外走,见她突然往回走,满脸疑惑地看来。 “快走啊,别回头看,忘记上次的事情了吗?这边自会有人来解决的。” “娘,你们先走吧,我留下。” 孙氏着急道:“现在这种情况,你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裴央央抿了抿嘴唇,说:“崔玉芳告诉我,养狗要有始有终,不能随意丢弃他。” 说完,不顾爹娘震惊的目光,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睁开眼睛,看向眼前的一切。 遍地都是血迹,刺客正在被一刀刀凌迟,谢凛的动作精准又狠辣,每一刀下去,都能割下一块肉。 啪,肉掉在地上,溅开一片血花。 那名刺客刚开始还在反抗,时不时反击,所以从他身上割下的肉几乎到处都是,墙上、地面、门上,就连院子里的青青小草也被染成了刺目的红。 但他的反抗是徒劳的,很快就连站都站不稳,左臂已经被割得嶙峋,甚至能看见森森白骨。 谢凛几乎沐浴在鲜血当中,一双眼睛也是赤红色的,他的手依旧握着那把断刀,刀刃深深嵌入手掌,一时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 这是一尊已经被愤怒和杀念淹没的杀神,没有人能把他的理智拉回,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停下。 周围的侍卫早已经吓得不敢上前。 刚才裴无风试图上前阻止,都险些受伤,他们过去必死无疑。 裴央央将面前发生的一切收入眼中,也许是上次已经看过更加恐怖的画面,也许是她此时眼里只剩下谢凛,在这炼狱般的血色中,竟不觉得十分害怕。 啪。 带血的肉块落在她脚边。 她抬脚迈过去。 没什么好怕的。 她从不怕他的。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第三步……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只有她一个人逆流而上。 脚踩在赤红里,迎着血色而去。 李公公心中吓得直发抖,在旁边急得天天转。 完了完了,皇上又发疯了,可要是再继续这样下去,皇上杀人的样子又会吓到裴小姐。 上次辛辛苦苦折腾半个月,好不容易重归旧好,仅此一事,又会在裴小姐心中留下阴影。 等皇上清醒,肯定会后悔万分。 那段时间皇上的自责和痛苦,他实在不忍心再看了。 李公公一咬牙,豁了出去。 “皇上!” 他扑通一声在谢凛前面跪下,颤抖着身体不断磕头,试图叫醒他。 “皇上,刺客已经死了,可以结束了!皇上!” 谢凛眼中根本无他,直接一脚将他踹开,继续朝刺客走去。 他眼里只剩下那个杀害央央的凶手。 他要为她报仇。 要让他体会最痛苦的滋味。 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李公公摔在血泊里,又连忙爬起来冲过去,再次跪在他面前,磕头求饶。 “求皇上冷静!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冷静!” 复仇的路再次被挡,谢凛冰冷的目光终于落在李公公身上,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挡在他前面的人,都该死! 阻止他报仇的人,都!该!死! 杀意如同飓风席卷起来! 谢凛一把将李公公提起来,手中染血的刀一横,眼看就要落下。 李公公身体抖若筛糠,感觉今天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谢凛。” 比死亡先来到的,是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 那样轻,那样柔,在漫天杀戮和官员们争先恐后逃跑的争执声中,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甚至让人怀疑,她唤的人能不能听到。 但刀落在李公公脖子上,堪堪停住了。 像狂妄的野兽被主人拉了一下锁链,在理智回笼前,身体就已经先有了反应。 裴央央亭亭站在那里,身后是因为争抢位置逃跑而大打出手的官员,脚下刺目血泊,她看起来却干净极了。 “谢凛,我有点冷。”她说。 杀戮中的人转过头看着她,手里还抓着差点踏入鬼门关的李公公,右手的刀滴滴答答在滴血。 他盯着他看,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似乎理智在慢慢回笼,又像是灵魂已经出逃。 裴央央任由他看,也不闪躲,见他迟迟不动,又主动道:“谢凛,过来抱抱我,好不好?我有点冷。” 她的小狗现在有点笨,不过没关系,她会告诉他该怎么做。 第196章 野兽轻嗅蔷薇 又过了几息,谢凛终于迟钝地动了,松开抓着李公公的手,转身直直朝裴央央走过来。 一步步踩着鲜血,仿佛从炼狱走回人间。 他看起来还是没有恢复理智,动作显得缓慢而郑重,一直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他瞳孔里映出裴央央的样子,然后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凝滞的思维重新开始慢慢转动,想的却是其他。 他抬起手,听从命令想要抱她,却又停住了。 小狗身上有血。 小狗不能把主人弄脏。 他显得有些局促和焦躁起来。 这一幕在其他人看来触目惊心,一个杀红了眼、失去理智的血人站在裴央央面前,手里握着森冷的刀,朝她抬起手,表情变得有些烦躁。 此时此刻,他只要轻轻挥一下手,就能让裴央央命丧当场。 “央央!” 孙氏和裴鸿着急地喊了一声,裴央央只是微微抬手,没有退后,继续看着谢凛。 “快点。” 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命令。 “我不嫌你脏。”她说道。 谢凛终于松开手。 咣当,一直被他握在手里的断刀掉在地上,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但他好似全然不在意,眼里只剩下一个人,张开的手臂落下,先是试探性地拢住她,没有反抗,然后越收越紧,越来越近,几乎要将人嵌入自己的身体。 裴央央被勒得有点疼,鼻腔里都是厚重的血腥味,谢凛身上的血黏糊糊的,把她的衣服也染红了。 但她没有反抗,乖乖任她抱着。 “再亲亲我。”她又说。 话音刚落,谢凛就低头吻上了她的唇瓣,舌尖撬开唇齿,没有一丝迟疑地占领一切,凶狠得连她的空气都要一并掠夺。 裴央央被吻得嘴巴生疼,刚皱起眉,他又像察觉到一样,立即放轻动作,道歉似的啄吻着。 一下一下,好像找到了比拥抱更好玩的事情,怎么也不肯松开。 所有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本来要逃跑的官员纷纷停下动作,有些不敢相信。 皇上……恢复了? 他竟然从杀戮中找回了理智,心甘情愿丢下了手里的刀。 刺客此时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肉,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而皇上的注意力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他眼里仿佛只剩下裴央央一个人。 他的双臂还紧紧揽着她的腰,在她的后腰上留下两个十分明显的血手印。 像野兽轻嗅蔷薇。 严格来说,皇上今天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杀。 这不合理。 经历过这五年的官员们不敢相信,可确确实实发生了。 裴鸿从看到裴央央主动走过去的时候,整颗心就提了起来,此时看到这一幕,瞬间明白了女儿的意图,马上恢复冷静开始指挥。 “所有人有序离场,侍卫先去请太医!皇上的手伤需要救治!留几个人处理现场,将刺客押入天牢!” “剩下的人去支援裴景舟和裴无风,他们去追逃走的那几个刺客了,务必全部抓住!” 混乱的现场迅速被接管,冷静下来的官员们终于不再争抢,让开一条通道,让侍卫飞奔出去找御医。 裴央央听着爹的指挥,抬手轻轻回抱了一下谢凛。 “带我回去,好吗?我想去你的未央宫。” 谢凛对刚才裴鸿的指挥充耳不闻,此时才将裴央央拦腰抱起,一步步朝着未央宫走去。 他一动,所有官员和侍卫纷纷退散,没人敢靠近。 路过裴鸿时,裴央央道:“爹,让太医去未央宫,谢凛的手伤得很重。” “好。” 裴鸿点头,看了看浑身是血的谢凛,又看了看被他抱在怀里的裴央央,声音干涩:“你注意安全。” 裴央央“嗯”了一声,然后将头轻轻靠在谢凛肩上,轻声催促:“我们走快点好不好?” 谢凛立即加快步伐。 随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众人才终于长舒一口气,彻底放心下来。 几名官员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心中一阵后怕。 “刚才真险啊……还好有裴小姐在。” “没想到皇上在这种时候,还能听裴小姐的话,否则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皇上的疯病,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起码裴小姐在的时候,他不会发作得太厉害。” …… 裴鸿和孙氏却眉头紧锁,对此并不放心。 那可是他们的女儿,刚才她的举动实在太危险了。 未央宫。 谢凛浑身是血地抱着裴央央进来,把一路上的太监和宫女都吓了一跳。 “裴小姐,这是怎么了?您没受伤吧?” 宝珠和翠玉想要上前帮忙,可一旦有外人靠近,谢凛的身体就瞬间紧绷起来,眼底杀意翻腾。 裴央央单手扶住他的肩膀,快速对两人道:“我没事,你们去帮我找一身换洗的衣服,然后准备一下,待会儿太医要过来,皇上受伤了。” 两人惊疑地看向抱着裴央央的皇上,不明白为什么是受伤的皇上抱着没受伤的裴小姐进来,但还是马上行动起来。 谢凛大步跨进宫殿,抱着她径直朝龙榻走去,要将她放下。 “等等!等等!我身上都是血,别弄脏了,把我放到椅子上就行。” 谢凛对此似乎有些为难,犹豫片刻,还是走到椅子旁,却没有将裴央央放下,而是直接抱着她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双手依旧拥着她,像抱着自己的所有物,低头,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裴央央惦记着他的伤,拉起他的右手看了看,掌心血肉模糊,看不清伤口,但绝对伤得很重。 “疼吗?”她轻声问。 谢凛低头看着她,思绪和理智在慢慢回笼,他其实感觉不到疼,又或者根本不在乎,可是他想起来了,上次她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当时他说疼,她很心疼她,连亲她都同意了。 于是在理智尚未全部恢复的时候,他先学会了依样画葫芦。 “疼。” 说完低头便要去亲她。 却没想被裴央央一把推开,想象中的亲吻没有来,还瞪了她一眼。 “你自己找的!有你那样拿刀的吗?就不能换一把好的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捏得那么紧,谢凛,你是不是傻?” 她坐在他怀里,气冲冲地骂他,甚至直呼他的姓名。 谢凛听着她骂他,愣了愣,然后弯腰,将头抵在她肩上,低低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就恢复了生气。 第197章 转移注意力的方法 太医匆匆赶来,还没进宫殿,听见里面传来皇上的笑声,疑问地朝侍卫看去。 不是说皇上的情况好转许多了吗?怎么听着这笑声,感觉还更严重了? 毕竟谁受了伤还高兴成这样的? “刘太医,快进去吧,皇上的伤很严重。”侍卫催促一声。 太医立即走进去,看见两个血人坐在里面。 皇上浑身是血,像是刚从血池里走出来,他怀里抱着一个人,双手环着她的腰,低着头抵在对方肩膀上,不断发出愉悦的笑声。 裴央央一脸无语,怎么越骂谢凛,他还笑得越开心了? 莫不是脑子也坏了吧? 她连忙朝太医招招手。 “刘太医,快过来看看皇上的伤。” 刘太医走到两人面前,仔细一看,无从下手,皇上浑身上下都是血,看着像哪儿哪儿都有伤。 “皇上?皇上?请让微臣为您看伤。” 他喊了两声,皇上完全没反应,只是一个劲抱着裴央央,把头埋在她身上。 太医为难地看过来。 裴央央脸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挣扎了一下,反而被抱得更紧。 没办法,她只能放弃,拍拍他的肩膀催促:“你刚才不是说疼吗?放开我,让太医帮你看看。” 谢凛没反应。 裴央央只好故技重施。“听话,把你的右手伸出来。” 刘太医眼观鼻、鼻观心站在旁边,根本不敢抬头,却也被这句带命令的话语吓得头皮发麻。 裴小姐这也太…… 紧接着却看见刚才一直没反应的皇上动了动,竟真的慢慢伸出右手。 裴央央:“张开手。” 一个命令,皇上一个动作,将五指张开,露出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嘶——”太医倒吸一口凉气,惊道:“伤口很深,是怎么造成的?” 说着,他上手要检查,刚碰到,皇上却迅速避开。 啪! 裴央央对着谢凛的背就是一巴掌,声音严厉。 “别乱动!” 皇上当真不动了,没什么其他反应,却把刘太医吓得一哆嗦,差点跪地上。 裴央央脸颊滚烫,实在没办法把谢凛从自己身上赶走,只能道:“刘太医,麻烦就这样看吧。伤是皇上握刀的时候留下的,您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握刀握成这样? 这该是直接握在刀刃上造成的吧?要留下这么深的伤痕,那得握得多狠? 此时此刻,他倒是相信侍卫所说,皇上疯病又犯了,可现在的情况,却又和以往完全不一样。 作为太医,刘太医经历过几次皇上发狂的收尾工作,有时治疗外伤,有时需要开一些安神定气的药,每次都是一片狼藉,伤者自伤。 这次却显得平缓而和谐。 听刚才侍卫说,今天甚至没有一人死亡,当时在现场的文武百官全员生还,只一名刺客重伤,堪称奇迹。 刘太医一边想,迅速清干净血渍,看到伤口全貌,眉头紧锁。 “伤口很深,但好在没有伤到筋脉和骨头,裴小姐,您先扶住皇上的手,微臣这就为皇上缝合伤口。” “好。” 裴央央如临大敌,怕谢凛乱动,双手反向抱住他,按住他的手臂。 为了完全控制住他,几乎用上了浑身的力气,整个挂在他身上,抱得紧紧的。 谢凛也不反抗,反而十分享受地也单手回抱她。 刘太医假装没看见,拿出针线。 皇上刚继位那几年经常受伤,偶尔需要缝针。寻常人都会使用麻沸散止疼,但因为麻沸散有副作用,所以皇上缝针的时候从来不用。 他耐力惊人,每次缝针都面不改色,一声不吭。 所以刘太医这次也按照习惯,没有使用麻沸散,结果一针下去。 谢凛:“疼。” 刘太医吓得当场一抖,惊恐地抬头看来。 上次皇上受伤,伤口贯穿整个后背,在清醒的状态下缝了几十针,愣是一声不吭,今天才一针下来,怎么就喊疼了? 该不会是他扎错地方了吧? 刘太医不敢下针了。 裴央央拍了拍谢凛的背。“忍一忍,缝了伤口才能好。” 然后示意刘太医继续缝。 第二针下去。 “央央,我疼。”皇上的声音又大了点。 裴央央看到刘太医手里硕大的针,心头一跳,别说谢凛,连她看着都觉得疼。 “刘太医,有麻沸散吗?” “这个……这个……” 刘太医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回答,却看见皇上从裴央央肩膀抬起头,威胁地扫了他一眼。 眼神尖锐,带着上位者的压迫,虽然浑身是血,但眼底清明,神态冷静,哪里有一点疯态? 显然早就恢复正常了。 刘太医先是一愣,然后看到皇上继续弱弱地靠在裴央央身上喊疼,隐约明白了什么,嘴角抽动,昧着良心道:“回裴小姐,臣没有麻沸散。” 他默默把药箱里装麻沸散的小抽屉推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 裴央央:“你身为太医,来为皇上治伤,竟然没有准备麻沸散?” 刘太医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昂首挺胸。 “没有!” 裴央央:“……” 没有就没有,这么理直气壮干什么? “可是皇上说疼怎么办?” 刘太医看了一眼抱着裴央央的喜欢,觉得他是装的,但没有证据。 “只能劳烦裴小姐扶着皇上,转移他的注意力,微臣尽量快点缝完。” 要怎么转移注意力? 裴央央见他确实疼得厉害,只好尝试着双手捧着他的脸。 谢凛顺势抬起头,他脸上还沾着血迹,仿佛沐浴过鲜血的鬼魅,该是恐怖的,但那血色却又将他的眼睛衬得极为好看。 这时候还想一些乱七八糟的,裴央央脸颊不住发热。 谢凛已经等不及,微微低头朝她凑过来。 裴央央连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的。 “我不会这个,我……我……” 将她窘迫的样子映入眼底,谢凛眼底淌过一抹笑意,离她越来越近,微微张开嘴,眼看就要亲上去。 第198章 刘太医,闭眼 裴央央咬牙,一把将他的脸推开,终于想出个法子。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谢凛的动作被迫中断,唇在距离她不到一指宽的距离,甚至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裴央央表情严肃。 她不擅长讲笑话,还好二哥曾经给她讲过一个。 不知道一个笑话能不能转移谢凛的注意力,让太医顺利缝完针,要是实在不行,那就只能讲两个了。 她深吸一口气,倍感压力。 整个未央宫里安静得不可思议。 刘太医简直后背冷汗直冒,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只低头快速缝针。 裴央央回忆着二哥讲过的冷笑话,一本正经地问谢凛:“你知道布匹最怕什么吗?” 谢凛默默看着她,没说话。 裴央央只好自问自答。 “布最怕一万,因为不怕一万。” 刚说完,自己就忍不住先笑起来,眼睛都弯成两轮月牙,笑了一会儿,发现谢凛一点反应都没有,顿时有些失望。 她敛了敛脸上的笑容,只好又想了一个。 “那我再给你讲一个。” 听见这话,谢凛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只是此时脸上有血迹遮掩,看不太出来。 裴央央没有发现,继续兴冲冲道:“你知道……” “刘太医,闭眼。”谢凛突然开口。 刘太医在反应过来之前,第一时间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谢凛低下头,直接吻上了裴央央还在喋喋不休的唇,舌尖撬开贝齿,汲取里面的甘甜。 裴央央的笑话还没讲完,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凛。 唇齿都被搜刮一遍,他才终于依依不舍地后退,离开时还在她唇瓣上舔了一下,喘息着教她:“转移注意力是这样转移的。” 裴央央惊得脸颊赤红,连忙朝刘太医看去,见他确实闭着眼睛,但还是觉得羞怯,咬着唇瞪了谢凛一眼。 “你真的觉得疼吗?” “疼的。”谢凛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从五年前就疼到现在。” 听见这话,裴央央彻底没了脾气。 “刘太医,可以继续了。” 刘太医这才终于敢睁开眼睛,眼尾余光紧张地瞥了一眼,裴央央低着头,也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但好在皇上终于不闹了。 他不敢多想,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把伤口缝好,上药,包扎。 “皇上这几日请各位小心些,万万不能碰水,平时也尽量少用右手,微臣这就去写药方,煎好药就送过来。” 说完,背起药箱,一刻不停就往外走。 裴鸿和孙氏处理好事务,急匆匆赶过来,正好遇到离开的刘太医,低头走得飞快,嘴里还一直嘀咕着什么: “没看到,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两人连忙叫住他。 “刘太医,皇上怎么样了?” 刘太医抬头,看见眼前的裴相和丞相夫人。“皇上?皇上他好着呢,简直再好不过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两人更加疑惑,连忙走进去,看见皇上浑身是血地站在里面,受伤的右手已经被包扎好了,左手却一直拉着央央,不知道在和她说什么。 裴央央看起来情况还好点,但因为刚才被抱了一路,衣服上的血迹也不少。 “我要去换衣服了。”她对紧紧拉着自己的谢凛道。 刚才宝珠和翠玉已经帮她找来一身换洗衣服,她实在忍受不了身上沾血的衣服,一心只想去沐浴更衣。 更何况谢凛的伤已经包扎好,应该不用时时看着他了。 可谢凛却不让她走。 他有点固执,好像恢复了理智,却又没有完全恢复,思维还残留一点影响。 “我帮你换。” 裴央央被这种没脸没皮的话吓了一跳,连忙拒绝。“不用,你自己也要把身上沾血的衣服换下来。” 谢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迹,说:“那你帮我换。” “……” 自己换自己的不可以吗? 裴鸿为人臣子,忠心耿耿,刚才一路赶来的时候还在担心皇上的伤势,此时听见这话,脸色瞬间一沉,剜了一眼皇上拉着自家闺女的手,当仁不让地站出来。 “皇上,让老臣来帮您换!” 声如洪钟,将正在争执的两人吓了一跳。 裴央央迅速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拿着衣服扭头就走。 手空了,谢凛略有失望地收回手,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裴鸿,语气平平。 “不必了,朕一向不假他人之手。” 说完,也拿起桌上的衣服,朝里面走去。 裴鸿险些咬碎了自己的一口牙。 孙氏拍拍他的手安慰他:“算了,算了,皇上都病成那样了,置什么气啊?” 裴鸿恼怒:“我看他根本就没病!” 两人在未央宫等了一会儿,裴央央和谢凛才陆续换好衣服走出来。 洗净身上的血迹,年轻天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是一副人模狗样的样子。 “情况如何了?” 裴鸿回:“当时在场的文武百官都已经安顿好,那名重伤的刺客也被关入天牢了。这次一共有五名宫女,七名太监死在他们手上,损失惨重。这么多刺客同时出现在宫里,还专门奔着央央而来,想必他们是早有准备,可惜天牢的那名刺客因为重伤还在昏迷中,问不出什么。” 裴央央连忙问:“大哥和二哥呢?” 裴鸿:“他们去抓逃走的那几个刺客,现在还没有回来。只希望他们尽快把人抓住,从他们口中找到答案。” 裴央央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那人抓我的时候,说他是奉他义父的命令来的。” 谢凛动作一顿,眼里闪过锋利的光。 “义父?谁?” “不知道。不过他说他只是带我走,并不会杀我……”裴央央同样不解,缓缓道:“可是五年前,明明就是他杀了我啊。” 五年前杀她,五年后设局陷害她,要带她走,却又不杀她了。 真是奇怪。 裴鸿忧心忡忡。 “看来,五年前伤害央央的,还有幕后黑手!” 五年前,他们没有抓到真凶,让裴央央惨死。 五年后,那些人竟然再次将手伸向裴央央,妄想故技重施。 裴央央见他们神色凝重,笑了笑道:“爹,娘,你们不用太担心,他们这次不是没有得逞吗?” 孙氏着急道:“这哪能不担心?要是让他们得逞一次……”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谢凛安静听着,面色沉静,看来沉稳,但拿杯子的手已经握紧,鼓起一根根狰狞的青筋。 第199章 全都死了 皇宫之中,裴景舟和裴无风正带人捉拿逃走的那几名刺客。 追到路口处,左侧的道路旁出现血迹,侍卫正准备追上去,却被裴景舟叫住。 “等等!” 他用指尖摸了一点血迹,在指尖搓了搓,眉头紧锁。 “刚才看那些刺客的举动,好像对皇宫之中的布局十分清楚,一直往废弃宫殿的方向跑,这次怎么突然改变方向要出宫?” “而且他们之中好几人均受伤,刚才一路找来,一点血迹和脚印也没留下,显然很擅长隐藏踪迹,这次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血迹滴落的状态也不对,这应该是障眼法,他们不是向左,而是往右跑了,那边有一片废弃的宫殿,很适合躲藏。” 裴景舟不会武功,但他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侍卫有些犹豫。 “可是裴大人,他们受了伤,肯定想逃出宫曲,而且这血迹明明……” 话还没说完,裴无风纵身一跃,直朝右边追去,对兄长的分析没有一点怀疑。 他们兄弟向来是这样,裴景舟主文,他主武,相互合作,绝对信任。 他施展轻功,几次在裴景舟的指挥下校正方向,很快就将目标锁定在一座废弃已久的宫殿中。 “小心,一定要留活口,五年前央央的死,还有这次的阴谋,都要清算干净。”裴景舟叮嘱一声。 “没问题!” 裴无风应了一声,提剑走进去。 宫殿中,三名逃窜至此的侍卫神色慌张,来到宫殿最深处,在墙上开启机关。 “快点!快点!他们追上来了!” “怎么回事?这次的计划筹备了这么久,怎么会失败?谢凛为什么这么快就找到这儿了?没道理啊!” “毒牙那样子,肯定死定了,裴央央没抓到,毒牙还死了,我们回去之后怎么和义父交代?” “先逃出去再说!那个裴无风十分厉害,他追到这里就惨了!” “别慌,只要进了密道,他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只听咔嚓一声,机关启动,墙壁的密道缓缓打开,一个身影却出现在里面。 三名刺客一惊,下意识要出手,待看清楚眼前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你啊,吓死我们了,来接应我们出去,任务失败,毒牙已经……” 话还没说完,噗一声,一道寒光闪过,鲜血瞬间从刺客的脖颈处喷出!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捂着脖子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咕咕的气泡声,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另外两名刺客见状,拔腿便跑,但密道中的那人速度更快。 锋利的匕首接连割开他们的喉咙,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显然从密道打开的瞬间,就已经计划要将外面的人全部杀死,前后不过两个呼吸间。 三人倒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走出密道,只一枚红色丝线编织成的耳坠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的弧度,又倏地回到黑暗。 咔嚓一声,密道入口重新被关上,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当裴无风追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仰躺在地上的三具尸体,都是喉咙被割开,一刀毙命。 刺客前脚刚进来,他后脚来到,前后不过几个呼吸,怎么人就死了? 未央宫中。 裴央央想起被刺客劫走的经历,依旧心有余悸。 那名刺客确实是五年前杀她的凶手,现在成功抓住他,应该事情尘埃落定才对,可伴随而来的却是重重谜团。 他是动手的人,但却是有人在背后下达命令,那个人是不是他口中的义父? 所谓的义父是谁? 五年前,他为什么要杀裴央央? 五年后,他本来设计作假裴央央的身份,为什么最后又改变主意,不再杀她,而是将她带走? 而且,他们好像对皇宫很熟悉…… 裴央央半点放松不了,反而越来越感觉迷雾重重。 她转头看向谢凛。 “今天多亏凛哥哥赶到,否则我可能就被带走了,皇宫那么大,我当时还以为来不及了。” 裴鸿和孙氏带着百官赶过去的时候,就在路上耽误了很长一段时间,而谢凛的速度却比其他人要快得多。 他像是要知道裴央央会在哪里出事。 谢凛面色微沉,缓缓道:“有人给朕送了一封信。” 所有人皆是一惊。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字条,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裴央央在月影宫 危 月影宫,就是最后的她被刺客找到的地方那个。 裴央央震惊道:“这是谁送来的?他怎么知道我当时在月影宫?” 那边宫殿那么多,她当时只是随便找了一处躲藏进去…… 不对。 当时她逃到一个死胡同,走投无路,旁边的院门突然自己打开,她就顺势躲了进去,里面正是月影宫! 难道那院门打开也不是意外? 裴央央瞪大眼睛,瞬间感觉毛骨悚然。 谢凛沉声道:“当时你迟迟不到,朕正要派人查看,忽然在茶杯下看到了这张字条,才迅速前往月影宫。” 他暗暗攥紧手中的字条,若不是有它,今日央央或许就被带走了,又或者…… 脑海中显出一片血色,他猛地咬牙,深吸一口气,心里涌起巨大的后怕和恐慌。 裴鸿神色凝重,当时他也在场,却不知其中还有这回事。 “字条放在茶杯底,显然对方早就知道央央今日会出事,甚至连地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会不会和刺客有关?可为什么又会向皇上通风报信?” 他看了看那字迹,瞧不出什么端倪,问:“皇上,查过当日在场负责斟茶的宫女太监了吗?” “已经派人去查了。” 裴央央仔细回忆今天的经历,寻找任何可疑的地方。 “我识破刺客身份的时候,他本来要对我动手,突然被人用暗器打中肩膀,我才得以逃脱,凛哥哥,是你吗?” 谢凛深深看着她,沉默片刻,否认道:“不是朕。” 裴央央又是一惊。 因为当时她刚刚逃脱,打开门就看到谢凛站在外面,第一反应是他打出的暗器,没想到竟然不是他? “那……会是谁救了我?当时现场难道还有其他人?” 正说着,裴景舟和裴无风匆匆走进来,两人脸色十分难看。 还不等询问,裴无风便骂了一声:“可恨,那几个刺客竟然全死了!” 第200章 那个人也会背叛你 “怎么回事?”裴鸿连忙问。 裴景舟:“我们追着那三名刺客进入一处废弃的宫殿,他们前脚进去,我们后脚杀入,可一进去,三个人都已经被杀了,一刀封喉,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我带人一直守在外面,却没看到有任何人离开。” “怎么会这样?是灭口?还是内讧?” “本来我觉得是灭口,可刚才听皇上和央央的话,觉得也有可能是内讧。”他看了一眼央央,道:“不管怎么样,现在唯一的活口只剩下天牢里那个了。” 说是活着,但其实和死了已经没多大区别,凌迟到一半被暂停,身体也不会好起来,现在完全是被吊着一口气。 谢凛:“朕今日就会提审,撬开他的嘴,看看能问出多少消息。” 由他亲自动手,才能最有效地把情报问出来。 裴央央连忙道:“我也想一起去。” 众人纷纷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谢凛审问犯人的效率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手段残忍血腥,这种场合,她无论如何都不适合在现场。 可还没等他们劝说,裴央央便道:“五年前是他杀了我,我有几个问题想亲口问他。” 裴鸿还是不放心,刚要开口,谢凛竟直接答应了。 “好,到时候你和朕一起去。” 刺客被关在天牢,托之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的福,裴央央对天牢还算了解。 进去的时候,几个狱卒笑着和她打招呼,一看到旁边的皇上,又吓得马上止住笑意。 “参见皇上。” 谢凛微微摆手,扬眉看了裴央央一眼。 “看来央央无论在哪儿都很受欢迎。” 裴央央扬了扬下巴。“那是当然。” 然后率先走进去。 谢凛看着她得意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一声,旋即想到那个刺客口中的“义父”突然改变主意,要将裴央央掳走。 难道那个人也…… 他眼底闪过一抹暗色,但因为此时身处漆黑的天牢,并看不真切。 “你走快点啊。”裴央央转过头来催促。 谢凛目光一闪,掩去眼底汹涌的占有欲,化出一抹浅笑,快步跟了上去。 还没进牢房,就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都是从刺客身上散发出来的。 凌迟,将身体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赋予受刑者剧烈而漫长的痛苦,却又巧妙地控制着角度和力道,让对方不至于死得太快。 毒牙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他的整条手臂已经看不到几块肉,反而骨头清晰可见,一条腿也被割下不少,身上盖着一块布,也能明显感觉到嶙峋的弧度。 他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谢凛不想让他死得太快,让太医吊着他的一口气。 裴央央走过来一看,越发觉得自己前几天住的牢房简直就是豪华香舍,和眼前天壤之别。 尤其刺客身上还在不断流淌出鲜血,凝聚成黑红色的血泊,从牢门下方蜿蜒流淌出来,空气中都是刺鼻的血腥味,每次呼吸都感觉喉咙被粗粝的石头摩过。 谢凛站在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里面的刺客,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道:“怎么会有人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真残忍。” 说得好像不是他干的一样。 裴央央本来还有些不适应,听见这话忍不住瞥了他一眼,问:“现在开始审问吗?” 很快,已经奄奄一息的刺客被重新吊了下来,一桶水泼上去。 毒牙缓缓醒来。 他看到眼前的谢凛和裴央央,再看周围的环境,得知自己被俘,目光阴狠地落在裴央央身上。 就算落到如今的境地,他眼里也带着杀气。 “裴央央,你……啊!!!” 刚开口,谢凛直接将一把匕首直接插入他的掌心,整个刀刃没入,直接贯穿。 毒牙顿时惨叫起来,他浑身都在颤抖,也是挣扎,浑身上下的伤都被牵动,越是感觉到痛苦。 谢凛目光冰冷,已经没了刚才和裴央央说笑时的温和。 “你不配叫她的名字。” 毒牙惨叫着笑起来。 “不叫又如何?五年前,她还不是死在我的手里!只要想到你这几年有多痛苦,我就高兴!只要杀一个人,竟然能让这么多人痛苦,这简直是我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角落里的火光跳动,谢凛的脸色更加阴沉难辨。 他刚要动手,裴央央连忙叫住他。 “凛哥哥。” 拦住谢凛,裴央央走上前,借着火光仔细端详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人脸作对比。 没错,就是他。 五年前就是他在望君亭杀了她。 当初怎么都想不起来的画面,现在却渐渐变得清晰,只要站在他面前,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匕首贯穿心脏时的痛楚。 她攥紧拳,让自己冷静下来,不露破绽。 “五年前,你为什么要杀我?” 毒牙冷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想杀就杀。” “那五年后,你为什么又不杀我?” 毒牙不再说话。 裴央央:“杀我和不杀我,都是你义父的命令吗?” 从他上次说的话中,能看出他对那个义父十分尊敬。 毒牙还是不说话。 裴央央改变方式,继续道:“你知道你这次为什么会失败吗?在月影宫,你想把我带走,有人用石子打中你的手,那不是皇上打的,你知道是谁吗?” 他先是一愣,然后终于想起什么,眼睛一点一点瞪圆,情绪激动起来,竟开始剧烈挣扎。 “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 裴央央迅速后退两步,继续道:“你的同伴背叛了你,亲手把你送到我们手中。他现在就潜伏在你们当中,在你口中那个义父的身边。都不用我们动手,你们就会自相残杀,也许明天,你义父的尸体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毒牙越来越激动,眼里迸发出愤恨的光,震惊、怀疑、怨恨和恐慌。 “你住嘴!他不可能那么做!他不会的!你在骗我!骗我!” 显然,他已经猜到了那个人的身份,竟然能带来这么大的打击。 裴央央立即追问:“他是谁?他已经背叛了你,你还在保护他?” 毒牙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冰冷如同毒蛇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总有一天,你也会被人背叛,到时候,你会比我更惨,那个人也会背叛你哈哈哈哈哈哈……” 第201章 你自己赏花去吧! 毒牙一边大笑,身体猛地往前挣,差点扑到她身上,还好被绳索挡住。 谢凛迅速将裴央央护到身后,冷眼一刀刺入毒牙的锁骨,握着刀柄转动,让他也体会个中滋味。 毒牙刚要惨叫,却又被封住嘴,连叫都叫不出来。 整个过程残忍又血腥,但谢凛依旧面不改色,冷眼旁观,直到转头朝裴央央看来,眼底甚至绽出一抹笑意。 “央央,你先去外面等我,好吗?” 温和的声音与毒牙凄惨的样子形成剧烈的反差。 裴央央没有逞强。 “好。” 走出牢房,狱卒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天牢寒冷,喝茶能暖身体,裴央央坐下刚喝一口,就听见牢房深处传来刺客凄厉的惨叫声,不知道谢凛做了什么。 她小口小口喝着茶,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忍不住开始想刚才刺客说的话。 他说那个人也会背叛她,是不是意味着对方也是她认识的人? 刺客的同伙潜伏在她身边? 可他今天为什么又要救她?引导她逃进月影宫,暗中帮助她,还给谢凛传递消息,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牢房里的惨叫声终于再次平息。 裴央央手中的茶已经变凉,她拒绝了狱卒添茶的动作,看见一道身影走出来,立即起身走过去。 “问出来了吗?” 刚走到面前,谢凛却后退了一步,沉声道:“说了一些。” “有没有说出他的同伙?” 裴央央又上前一步,看见谢凛再次后退,顿时皱起眉。“你怎么一直躲着我?” 谢凛大半个身体藏在黑暗中,显得局促。 “我身上,不太干净。” 为了撬开那个侍卫的嘴,他动用了不少刑具,血喷溅出来,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身上,实在不太好看。 他刚换的衣服,现在又脏了,不想污了她的眼睛。 刚才听着里面惨叫的时候,裴央央确实胆战心惊,现在盯着黑暗中的轮廓,也不逼他,只是道:“那你要一直躲在里面吗?你不出来,我可就走了。” 黑暗中死寂了一会儿。 谢凛终于从黑暗中走出来。 虽然已经尽量小心,但用刑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血迹,衣摆上有一大片鲜红,胸口也有喷溅式血迹,泼墨般散开,指尖滴滴答答在往下滴血。 凌冽的杀气未散,和血腥味搅和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难看,站在烛火下,有些紧张地接受审视。 看似冷静,但如果裴央央眼底露出一丝嫌恶,他可能会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像只茹毛饮血的野兽,杀了人,犯了错,还要渴求主人的宠爱。 但好在裴央央没有。 她只是看了看谢凛现在的样子,然后挤过去。 “我又没嫌你脏,比这更吓人的我都看过。” 她想拉他的手,抬起来看到上面全是血,虽然不嫌,但还是有点膈应,于是拿出手帕帮他擦拭干净,然后才拉住他的手。 走出天牢,便迫不及待地询问:“你刚才都问到了些什么?” 谢凛的目光很细微地闪烁了一下,眼眸微垂。 “他嘴很硬,没问出太多。” “啊?他都叫成那样,竟然还不肯说?嘴果然很硬。” 回想刚才听到的惨叫声,裴央央身体抖了抖,感觉要是换成这样,估计一刻钟也撑不住。 “那义父的身份知道了吗?” 谢凛声音顿了顿。“……有了一点线索。” 旋即皱起眉,在思索刚才刺客说的那些话。 其实毒牙并非什么都没说,没有人能挺过谢凛的审讯,他刚开始还嘴硬,后来就慢慢张口了。 但他说出的那些,却让谢凛庆幸自己已经提前让裴央央离开。 他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连身边裴央央叫他都没反应,又喊了两声才听见。 “谢凛。” 他终于回神,转头看去。“怎么了?” 裴央央微微低着头,眼底闪烁着光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问:“五年前,你约我去望君亭,是想和我说什么?” 知道五年前是谢凛约她去望君亭的时候,她就想问了,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却不敢确定。 她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害羞道:“虽然迟了五年,但你可以现在告诉我。” 谢凛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心头软乎乎的,想亲她,亲她红彤彤的耳朵,亲她亮晶晶的眼睛,亲她的每一寸皮肤。 男未婚女未嫁,一名男子将女子单独约到望君亭,还能有什么意思? 望君,望君,就算什么都不说,也能知晓心意。 只是一切都迟了五年,甚至被生死阻隔。 谢凛刚要开口,却想起刚才刺客说的那番话,动作一顿,脑海中又浮现出五年前裴央央躺在血泊中的样子,安静极了,仿佛睡着。 心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笑着道:“当时春光正好,我想约你一起去城外赏花。” 裴央央愣住,惊讶地抬头。 “只是赏花?” 谢凛垂眸,声音轻轻的。“嗯,只是赏花。对不起,让你遇险,还丢了性命。” 裴央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便走。 “央央?央央。” 谢凛追上前,道:“我身上的衣服脏了,陪我一起去换身衣裳吧。” 说着,和刚才一样要去拉她的手。 刚碰到,就被裴央央一下拍开,瞪了他一眼。 “你还没洗手,不许碰我。” 谢凛无奈地笑道:“洗了手就可以吗?” 裴央央没理他,气冲冲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自己咬牙切齿地嘀咕:“赏花?赏花?真说得出来!你自己赏花去吧!” 废弃宫殿中。 一身蓝衣的蓝卿尘单膝跪地,低着头,姿态谦恭。 “义父,任务失败,毒牙被抓,其他所有人都已经身死。” 双眼已盲的老人仿佛没听见,继续雕刻着手里的木雕,时不时停下用手指摸索,半晌才问:“死了?怎么死的?” 蓝卿尘全程跪在旁边,听到这个问题,声音顿了顿,四平八稳地回答:“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也许是自知任务失败,为避免被抓,自尽谢罪。” 第202章 两个人一起杀了她 老人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真是一群懂事的孩子,我没有白疼他们。”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蓝卿尘面前,慈爱地抚摸他的头。 “你们都是我宠爱的孩子,虽然与我没有血缘,但我一直把你们当亲生孩子看待,毒牙死了,我也很痛心,卿尘,义父身边只有你了。” 蓝卿尘垂下头,眼底闪过自责,恭顺地跪在地上。 “卿尘的命是义父给的,孩儿愿意为义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老人满意地夸赞道:“好孩子,不过这地方不能待了,我们走吧。” 蓝卿尘惊讶道:“义父要放弃这里?您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年,谢凛应该不会怀疑到这里。” 这里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那个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也确确实实在这里躲了五年,暗中培养势力,熟悉各种密道,现在竟然要走了? 皇宫中废弃的宫殿有很多,他们完全可以隐藏踪迹,再加上有人暗中帮忙,谢凛应该不容易找到他们。 老人拿起雕刻到一半的木雕,能依稀看出裴央央的轮廓,他取出一块绣银杏叶的手帕裹起来,然后缓缓朝外面走。 “我这儿子什么性格,我最清楚,很快,他就会找到这里的。” 他显然对这个宫殿十分熟悉,虽然看不见,但还是顺利走到门口,刚要迈出门,忽然想到什么,微微偏过头问:“对了,卿尘,裴央央的记忆确定没恢复吧?” 蓝卿尘张开嘴刚要回答,老人已经自顾自说道:“要是她想起五年前,是你和毒牙一起杀了她,你现在的身份就不能用了。” 蓝卿尘霎时间浑身一震,睁大眼睛,眼底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眼前又浮现出五年前的画面。 他和毒牙奉命在望君亭暗杀裴央央。 当时他亲眼看着那个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少女满含期待地来到望君亭。 她看起来紧张极了,时而来回走动,时而坐下思索,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洋溢出灿烂的笑容,眼睛都在发亮。 太过耀眼,比那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蓝卿尘躲在树上,一时看呆了。 “你来还是我来?”毒牙问。 他心中第一次对义父的命令产生犹豫,还没回答,毒牙便抢着说:“还是我来吧,别和我抢。” 然后拿着匕首兴冲冲地走进凉亭,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少女笑着转过头,下一瞬,就被漆黑的匕首贯穿心脏,笑容一片片碎裂,不敢相信、痛苦,还有遗憾。 她到底也没等到她要等的那个人。 蓝卿尘从树上跳下来,走入凉亭,对毒牙刚才转动匕首的举动有些异议。 “你何必让她承受多余的痛苦?” 毒牙满不在乎。“看到她越痛苦,我就越兴奋,反正都是死,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说完,转身便要走。 蓝卿尘心中无奈,临走前低头看了一眼。 她躺在血泊中,鹅黄色的衣裙被染成红色,发丝散开,微微偏着头,一张眼睛睁着,仿佛在看他。 他心头一紧,匆匆收回视线,跟着毒牙一起离开。 任务顺利完成。 只是后来,他却总想起那双眼睛。 此时此刻,蓝卿尘跪在地上,看着义父的背影。 他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睛,想起月影宫中,毒牙亮出匕首的时候,裴央央突然想起的记忆。 她认出了毒牙是五年前杀她的凶手。 这是蓝卿尘唯一算漏的。 那她,有没有想起自己? 如果想起他就是毒牙的同伙,她该如何? 不…… 应该不会。 自己走进凉亭的时候,裴央央已经死了,她不可能知道是他。 瞬息间,蓝卿尘想起很多事,收回目光,否定道:“应该……没有。” 老人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继续留在她身边,这步棋很重要。” “是,义父。” 蓝卿尘跪在地上,一直等到老人离开,也迟迟没有起身。 从天牢出来,谢凛立即下令,搜索整座皇宫,不能有一丝遗漏。 所有废弃多年的宫殿都被翻了个遍,果然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皇宫之中竟然藏有暗道,相互连接,四通八达,从里面的痕迹来看,长时间有人使用,只是侍卫还是去晚一步,里面早已经人去楼空。 地牢中的那名叫毒牙的刺客在撑过两天后,最终还是死在了谢凛的手中。 听天牢的狱卒说,最后他们进去收尸的时候,已经什么分不清,使用铲子把散落满地的刺客带走的。 裴央央是后来听哥哥们说起这件事。 裴景舟的表情凝重。 “这密道应该是皇室秘辛,只有天子知晓,代代相传,但当今皇上继承大统不太顺利,才不知道这个秘密。” 谢凛的皇位是逼宫所得,提剑杀入皇宫,先帝自然不会将这个秘密告诉他,没想到就埋下了这么大的隐患。 裴鸿也同样不放心。 今天早朝结束后,他们去御书房和皇上密谈很久,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如今所有宫殿的密道都被清理了一遍,可惜那些人已经不知道逃到了什么地方。更让我疑惑的是,他们为什么会知道只有天子才知晓的密道?而且还能在守卫森严的皇宫,在天子眼皮底下偷偷潜藏这么多年?” “到底是什么人?要是觊觎皇位,直接朝皇上出手就是了,却三番五次把矛头对准央央。” 这话说得很不厚道,不像个忠臣会说出来的。 要杀就去杀皇上,动我女儿算什么事? 裴央央感觉爹对朝廷的忠诚度遭到了一次严峻的考验。 她安静地听着,努力思考,想再从记忆中搜寻一些有用的信息,可旁边总有一个哭声一直在影响她的思绪,实在静不下心。 她忍不住转头去看。 “二哥,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你怎么还在哭?” 裴无风眼泪汪汪,从接到裴央央回家后,时不时就哭成这样。 他擦擦眼泪,控诉道:“你和皇上暗中合作,也不让我知道,爹娘也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担心你的安全,想去救你,还被捆起来关在房间两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哭哭怎么了?谁说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能哭了?” 裴央央、裴鸿和孙氏三人自知理亏,想想裴无风那几天的待遇,确实觉得挺可怜的。 孙氏上前拍了拍他的背。 “这不是怕你太冲动,影响计划吗?” 裴无风很不服气。“我什么时候冲动过了?” “好好好,都是娘的错,今天让厨子多做几个你喜欢吃的菜,给你赔罪。” 语气跟哄孩子似的。 已经比孙氏高一个头的裴无风擦擦眼泪,也当真是不哭了,嗡着声音开始点菜。 就在这时,小厮匆匆走进来。 “老爷夫人,皇上来了。” 两人疑惑,对视了一眼。 “皇上这时候来做什么?” 小厮也有些不解,照实传话道:“皇上是带着太医来的,说是宫里没有麻沸散,只好来裴府换药。” 第203章 我手大,好牵 裴家人听见这话,都是不解。 孙氏忍不住嘀咕:“咱们家也没有麻沸散啊,宫里没有就让人去取,再不济就去医馆,来咱们家干什么?皇上现在到哪儿了?” “已经进了门,现在正在前厅呢。” 裴无风不满地起身。 “我现在就过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其他人越陆续走出去,无论如何,皇上亲至,他们肯定是要出去接驾的,更何况皇上这次还是带伤过来的。 裴景舟走出门,回头见裴央央还坐在原处,动也不动,低着头,没有一点要去前厅见皇上的意思。 “央央,你不去吗?” 裴央央从听到“麻沸散”这三个字的时候,脸就已经红成一团,没想到谢凛脸皮这么厚,上次骗过她一回,今天还敢主动找上门。 “我不去。” 她稳稳坐在椅子上,怎么也不挪窝。 裴景舟不由投来疑惑的目光,他这个妹妹和皇上的关系向来不错,那天皇上受伤的时候,她那么担心,怎么今天如此冷淡? 不过她不愿意去,他也不打算强求。 “好,央央你且在这儿等我,让大哥去看看皇上到底来干什么。” 说完,疾步朝外面走去。 裴央央看着他走了,在心里埋怨谢凛。 可坐了一会儿,迟迟不见家人回来,也没有前厅的消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偷偷看一眼。 爹娘哥哥都在,他难道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拿定主意,裴央央昂首挺胸地朝前厅走去。 前厅。 谢凛着一身便装,看见裴家人走进来,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没看见裴央央,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央央没来?” 裴鸿正准备行礼的动作被打断,疑惑地抬头望去,不明白什么意思。 谢凛:“你们没告诉她,朕今天是来换药的?” “皇上,您换药为何要来微臣家中?若是宫中没有,不如去医馆看看?微臣家中并没有麻沸散。” 一边说着,裴鸿将视线投向站在旁边的刘太医。 其实他不太相信,偌大的皇宫,那么大的太医院,怎么可能没有麻沸散? 刘太医面若死灰,眼观鼻,鼻观心,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要说比较好。 太医院的名声,哪有皇上的旨意重要? 谢凛像是根本没听到裴鸿的话,问:“这么说,央央知道朕今日来换药,是故意不过来的?” 见他三句话不离央央,裴无风忍不住道:“皇上找央央干什么?她又不是大夫。” 他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 受了伤就好好待着吧,出来瞎跑什么?不知道又作什么妖? 孙氏暗暗拽了他一下,上前温声询问:“皇上,不如让臣妇派人去医馆取?您的伤口今日该换药了吧?若没有麻沸散,怕是会很疼的。” 怎么说皇上也是为了帮央央报仇才受的伤,不能就这样把人晾在这里。 谢凛有些兴致缺缺,刚要开口,忽然看见一个圆圆的发髻在窗外忽闪忽闪的,一愣,旋即笑起来。 他直接两手一摊,一副凄惨模样。 “罢了,疼就疼点吧,反正只要央央没事,朕的手差点断了也无所谓。刘太医,来为朕换药,只是有点疼而已,朕能忍得住。” 在场众人都被一番话说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只刘太医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是真换药?还是假换药? 圣心真是难测啊。 门外的裴央央听见这话,心里却是涌起一阵内疚,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离门口最近的裴景舟第一个看见她。 “央央,你怎么来了?” 刚才不是说不来的吗? 坐在上座的谢凛迅速转头看了她一眼,没作什么反应,只继续对着刘太医叹息: “刘太医,你之前说过,朕的手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如果不按时换药,很可能会保不住,不知道朕会不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断手的皇帝,这样一来,朕还怎么批阅奏折?” 刘太医瑟瑟发抖,努力回忆。 他说过这话吗? 谢凛:“断手就断手吧,为了保护央央,断一只手也值得。” 裴央央听不下去了,明知道对方是演的,但还是抵不住内心的不安,走过来。 她看了看谢凛被包成粽子一样的右手,轻抿唇瓣,小声说:“我没有麻沸散,只有这个,你如果不要就算了。” 一边说,伸了一只手过去。 谢凛当即展颜一笑,用没受伤的左手拉起她,修长的手指嵌入她的指缝中,心满意足地握着。 “这样就够了。” 裴家人看到这一幕,瞪大眼睛。 明白了。 全明白了。 麻沸散竟然是这个意思?! 这还要不要脸? 裴无风和裴景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差点把牙齿咬碎。 难怪央央刚才不肯过来,估计是早猜到他的目的了,亏他们一家子还巴巴跑过来关心。 尤其看到皇上此时浮现在嘴角的笑容,简直恨不得冲过去将两人的手分开! 这个念头刚起,裴无风已经先一步走过去,一把分开他们的手,将裴央央拽到自己身后,对着谢凛嬉皮笑脸。 “害!原来是要找个人牵着手啊,皇上您早说啊!牵我和牵央央不是一样的吗?来来来!牵我的!我手大,好牵!” 一边说,抬起自己宽大的满是薄茧的手,舒展手指,大喇喇地伸到皇上面前。 谢凛:“……” 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默默看着他,并不搭腔。 牵他的手和牵央央的手,能一样吗? 可裴无风容不得他反对。 “别害羞了!这么大人,还怕疼。” 说着,一把捞起皇上的手握住,较上了劲,愣是把他的手指头掰开,学着刚才的样子十指紧扣。 谢凛的脸色简直黑如锅底。 大男人十指紧扣,裴无风自己也被恶心得不轻,但抬头看到谢凛吃瘪,又笑起来,催促道: “你看,这样不就好了?刘太医,快给皇上换药吧,都等着吧。” 第204章 手脏了 裴央央目瞪口呆站在一旁。 这也可以? 谢凛铁青着脸换完药,松开手的时候,两人齐刷刷地擦了好几次手,充满对另一个人的嫌弃。 裴无风迫不及待道:“换完药了,皇上快回宫吧,还有很多奏折等着您批呢,可耽误不得。” 谢凛转头看向裴央央,眼神有点委屈。 裴央央见不得他这样的表情,犹犹豫豫,还是说道:“再过几天我会参加蹴鞠比赛,你可以来现场一起看。” “好。” 谢凛终于起身,哪还有一点刚才委屈的样子,轻声道:“到时候朕去找你。” 裴无风一直把妹妹护在身后,直到皇上带着刘太医走了,才终于嘴角往下一撇,转过头,举着自己的手。 “央央,我的手脏了。” 裴央央看了看他的手,干干净净,道:“二哥,刚才不是你自己要牵的吗?” 妹妹这么无情,裴无风又转头看向裴鸿和孙氏。 “爹、娘,孩儿的手脏了。” 孙氏拉起他的手端详,睨了他一眼。“唉,没事,洗洗还能要。快自己洗去,这么大人了,还要娘帮你洗手不成? 裴无风很受伤,扭头便往外走。 孙氏:“干什么去?” “洗手!” 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下午,裴央央换好衣服,出发去鞠城训练。 上次从皇宫回来后,她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比赛在即,不能再拖延了。 走进鞠城时,其他队员正在训练。 她们看到裴央央进来,都是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似乎想要主动过来和她说话,还朝她笑了笑。 休息这几天,大理寺已经公布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在朝廷的推动下,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 裴央央的身份毋庸置疑。 她们这才发现当初误会了裴央央,再加上那天裴央央安抚谢凛的时候,文武百官都在场,因为有封口令,他们回去之后没有说太多,但也几次提及裴央央的重要性,让家中的儿女和她搞好关系。 可现在显然已经迟了。 看到几人后悔的目光,裴央央没有理会,她自己拿了一个鞠球,在旁边训练。 她和这些人只是队友而已,不是朋友,就算之前有成为朋友的机会,现在也没有了。 等到比赛结束,大家就会分道扬镳。 此时其他队友站在不远处频频朝她看来,蠢蠢欲动,但都不敢过来,直到崔玉芳出现。 她大大方方地跑过来,毫不掩饰为裴央央高兴的心情。 “央央!我都听说了!我就知道你是真的!我崔玉芳看中的朋友,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故意抬高声音,明显就是说给对面那几个队友听的。 几人听到,果然面露难色,表情更加羞愧。 崔玉芳心中早就憋了一口气,简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到她的声音。 “之前把你赶走,还说什么不和身份不明的人来往,现在后悔了吧?没机会了!狗眼看人低!一个个听风就是雨!” 她喊一句,对面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本来还想过来,最后都灰溜溜地走了。 裴央央笑着叫住崔玉芳。 “训练吗?一起?” 终于将郁结在心头几天的不痛快发泄出来,崔玉芳神清气爽,爽快地点头。 “没问题!” 准备这么久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裴央央投入全部精力。 训练到一半,蓝卿尘才终于出现。 他今天看起来心事重重,似乎没想到裴央央今天会来,进来看见她愣了愣,没往她这边走,而是找了其他队友。 裴央央之前耽搁了几天没来,正好有些问题想询问,等了一会儿,却迟迟没等到蓝卿尘过来。 对方一直在忙着和其他人说话,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好不容易等到机会,裴央央才走过去,却发现蓝卿尘不见了。 “蓝老板已经走了,说是有事情要忙。” 裴央央皱起眉,刚才还有些怀疑,现在更加确定,蓝卿尘就是在躲着她。 为什么? 之前她被人质疑身份的时候,他一直支持她,现在她身份澄清,怎么反而还躲着她? 当天训练结束,裴央央先去了一趟青溪馆,叫来伙计要找人。 伙计摇头道:“蓝老板今天不在呢,裴小姐不如改天再来吧。” 裴央央更加疑惑,蓝卿尘不在青溪馆,还能去哪儿? 她只好作罢。 “那我改天再过来吧。” 看着她转身离去,伙计松了一口气,上楼进入雅间,见老板正坐在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外面,应该是在看裴小姐。 “老板若是想看,为什么刚才不下楼?还让我骗裴小姐说您不在?” 蓝卿尘看着裴央央的背影,心里轻轻叹息。 “我只是,有点害怕而已。” 怕裴央央真的想起了什么…… 怕从她眼里看到厌恶。 蓝卿尘确实在躲她。 第二天去鞠城,又刚好和蓝老板错开的时候,裴央央更加肯定了这一点。 直到比赛前一天,两人才终于见上面。 他正在和队员介绍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裴央央凑过去,刚好听见。 “钱老板答应会提供两千两银子,用于这次比赛的所有开支,也会作为最后胜出者的奖品。” 这次的蹴鞠比赛虽然是蓝卿尘主办,但比赛中无论场地、衣服还是筹备都需要花不少银子,青溪馆无力承担。 本来他只想随便凑合凑合,毕竟所谓的蹴鞠比赛本来就是当初为了接近裴央央的借口,但最近却突然改变主意,开始四处求人帮忙,务必要让这次的比赛圆满完成。 女子蹴鞠终究是少数,感兴趣的人不多,直到最近才终于有人同意。 裴央央看向那个钱老板,长得白白胖胖,衣服穿金戴银,十分奢侈的样子,一双眼睛微微眯着,不断在几名女队员之中梭巡。 “我也喜欢蹴鞠,尤其是女子蹴鞠。” 身上一圈圈的肥肉抖了抖。 裴央央微微皱眉,有些不适,终于找到机会靠近蓝卿尘,小声道:“你若是缺钱,我可以帮忙。” 两千两银子而已,她还是能拿出来的。 蓝卿尘一看见她靠近,表情不由紧张起来,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故意躲避她的视线。 “不用,我和他已经谈妥了,你只管尽情比赛就好,其他事情我来解决。”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裴央央连忙问:“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躲我?” “没有,只是太忙了。” 他依旧低着头,语气匆匆,刚要离开,那个钱老板走了过来,激动地看着裴央央,上下打量,眼睛都在发光。 “这位就是裴小姐吧?果然是花容月貌,不愧是传闻中的仙女啊!” 说着,伸手便要去拉她的手。 第205章 叽里咕噜说啥呢?想亲 裴央央从这个钱老板一开口,就感觉不自在,皱着眉迅速闪躲开。 没碰到人,钱老板脸上的肉挤做一团,几乎看不见五官,笑眯眯道:“我可早就听说过裴小姐您的大名了,真是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们不是要训练吗?快开始吧,我就喜欢看女子蹴鞠了。” 京城中确实有不少人喜欢女子蹴鞠,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有点怪怪的。 不过也确实是该训练的时候。 这个钱老板毕竟是出钱的人,比赛在即,应该让他看看大家的实力。 所有队员马上聚集到一起,之前她们虽有有些矛盾,但在比赛上还算配合,一场比赛下来,大家都踢得酣畅淋漓。 结束时,裴央央激动地和崔玉芳抱在一起欢呼,其他队友也纷纷赶过来,混乱之中,钱老板也走了过来。 他混在人群中,一只戴着好几个宝石戒指的手慢慢靠近,眼看就要落在裴央央身上。 突然,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修长的手指迅速收紧,传来骨头断裂般的疼痛,钱老板“哎哟”一声惨叫起来。 所有人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只见钱老板的手被人高高举起,好大的力气,几乎要将他直接从地上提起来。 男人目光冷冷看着他,脸色阴沉,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见过皇上真容的人不多,不过谢凛上次来过,不少人认出他,于是纷纷朝裴央央看去。 裴央央对刚才的一切毫无所觉,惊讶地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谢凛冰冷的目光终于从钱老板身上移开,看向裴央央,又有了温度。 “来看看你。” 刺客说的那番话让他有些担心,从前几天开始就一直在排查裴央央身边的人,今天刚好查到蹴鞠队。 想到明天就是比赛,他顺便来鞠城看看,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这个人混在人群中,试图往裴央央身边靠,还蠢蠢欲动地想对她动手。 谢凛目光一冷,起了杀心。 上一个敢动央央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现在他不介意再制造第二滩烂泥。 五指收紧,钱老板顿时如杀猪般惨叫起来。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集味轩的老板!没有我,明天谁也别想比赛!” 他疼得脸色惨白,不断跳起来挣扎,却根本撼动不了半分,反而让谢凛的眼里的杀意更加冰冷。 裴央央看到他的眼神,第一时间想到前几天在月影宫发生的事,怕他再次失控,连忙上前拉住他。 “你冷静一点,我什么事都没有。” 谢凛皱起眉,却并没有松手,心里只想现在就杀了眼前这个人。 一个懦弱的废物,只需要一瞬就可以轻易解决。 他甚至可以控制方向和力道,不会让血弄脏央央的衣服,至于在场其他人却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一脚踹在膝盖,让他跪下,掐住他的脖子,就能轻易将其扼杀,这样央央就不会看到他临死前的丑态。 脑海中模拟着轻松将这个人杀死的全过程,谢凛体内的血液都在兴奋地奔涌。 整个鞠城静悄悄的,所有人或紧张、或惊恐地看着他。 裴央央只是将手搭在谢凛的手背上。 “我没事,放了他吧。” 谢凛凝望她一会儿,手指动了动,一松,将钱老板丢在了地上。 裴央央松了一口气。 自从经历过两次谢凛大开杀戒,看着他情绪失控,伤害自己之后,她越来越担心,开始尝试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至少不要动不动就杀人,让他不会再被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 疯帝这个称号,其实她并不喜欢。 还好她说的话,谢凛还是听的。 裴央央拉起他的手,不顾还在地上捂着手惨叫的钱老板,用手帕帮谢凛擦了擦手,一边循循善诱道:“你不能每次遇到不喜欢的人就把他杀了。” 谢凛低头盯着她葱白的手指,有些分神。 “不能吗?” 他这几年都是这样做的,伤害央央的人,为什么要留? 那些人死不足惜。 “当然不能!”裴央央微微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现在是皇上,他们都是你的子民,你就更不能随便杀他们了。” 谢凛迁就着她的动作,微微弯腰,只感觉温热的气流不断喷洒在耳廓上,痒痒的,注意力直往裴央央身上跑,叽里咕噜,根本没注意她说了什么。 但他还是点点头。 “我知道了。” 会听劝就是好的。 裴央央高兴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真棒,以后动手之前多想一想,这个人就非死不可吗?不杀可不可以?能不杀就不杀。” 头顶着柔软的手掌,谢凛下意识微微抬头,想去蹭一蹭,但裴央央很快就把手收回了。 他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 “好。” 裴央央倍感欣慰,越来越觉得那些所谓“疯帝”传闻都有问题,谢凛这不是挺好的吗? 相信再给她一点时间,谢凛就能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明君。 蓝卿尘走过来,看了一眼还在已经爬起来,但还在骂骂咧咧的钱老板。 “出什么事了?” 钱老板立即气急败坏地告状:“蓝老板,马上把这个人轰出去!他竟然敢对我动手!你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就撤资!撤资!明天的比赛,我一文钱也不会出!” 蓝卿尘皱起眉,眼神有些不悦,但想到明天的比赛不能有岔子,还是答应道:“不如这样,钱老板您先去医馆看伤,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可以吗?” 钱老板想要当面报仇,可一看到谢凛,心里还是有点怕他,浑身的肥肉都颤抖了一下,连忙道:“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 说完,带着两个下人气冲冲地走了。 谢凛看着他逃窜的身影,眼底闪过一抹寒芒,冷笑着对蓝卿尘道:“你要怎么帮他出头?” 那个钱老板手不干净,刚才只是略施惩戒,能现在放他走已经是看在央央的面子上。 蓝卿尘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个礼。 “刚才钱老板若是冒犯了您,我在此代他向您道歉,我相信您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对他动手。” 谢凛没说话。 他审视地看着蓝卿尘。 出现在裴央央身边的所有人他都调查过,也包括眼前这个人。 他很干净。 但是出现的时机却很微妙,让人不得不怀疑。 上次裴央央被毒牙追杀,就是在他开的青溪馆中被救的,而且这段时间,他和央央走得很近。 想到这儿,谢凛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语气轻松道:“没关系,我很快就会原谅他了。” 第206章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没想到谢凛进步这么大!不仅没有动手伤人,还这么快就原谅了对方。 裴央央骄傲地抬起下巴,觉得是自己训狗有道,对蓝卿尘道:“我哥哥脾气一向很好,他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上次谢凛来的时候,用的裴央央哥哥的身份。 谢凛眼里的笑容扩大,摸摸她的头,十分赞同。 “是的,我脾气很好。” 蓝卿尘却有些迟疑,以“疯帝”的性格,他真的会这么轻易就放过那个人吗? 刚才他抓着钱老板的时候,眼里迸发的杀意强烈到就连他都能感觉到。 但他没有再追问,而是转头对其他人道: “今天的训练就先到这里,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吧,养精蓄锐,打足精神参加明天的比赛。” 众人开始准备回家。 谢凛将水递给裴央央,等她喝完,重新盖好盖子,帮她收拾好东西。 直到快离开时,他似乎想起什么,突然惊呼一声,面露为难之色。 “央央,我突然想起有件事要交代影卫去办,可能要耽误一点时间。你拿好东西,先在门口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裴央央不疑有他,点点头。“那你快点回来,今天娘亲让人做了一桌子好菜,你先去我家吃了饭再回宫。” “好。” 谢凛笑着答应,出了鞠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并没有去找影卫,而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沉沉,刚才被压进眼底的杀意慢慢开始浮现。 裴央央心情很好地继续收拾东西。 把衣服放进包袱里,还有她特意带来的鞠球,耳边却传来几名队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我刚才也感觉到了!我还以为是你在碰我!” “不是我,我站在另一边呢。刚才我也感觉有点不对劲,但又怕是我多想。” “我当时就发现了,想和他理论,但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我的名声就全毁了,只能忍气吞声,却没想到你们也中了招。” “真可恶啊!想到明天还要见到他,我就犯恶心,宁愿不要他的银子。” “就是!” …… 裴央央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问:“你们在说什么?” 几人愤愤不平道:“就是那个钱老板,他刚才竟然偷偷对我们动手动脚?好几个姐妹不设防,都被他占了便宜!” “什么时候?” “就是我们刚比完赛,在一起庆祝的时候,他偷偷混了进来。当时情况太乱了,我们都没发现,竟然让他给得逞了!” 那不就是谢凛突然出现,抓住钱老板的时候? 难道他当时就是看到钱老板的举动,才出手制止他的吗? 裴央央心中震惊,难怪从看到钱老板开始,就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 明面上出银子帮助蹴鞠队参加比赛,实际上是为了占队员的便宜。 蹴鞠队的成员大多是未出阁的女子,为了声誉,为了贞洁,就算被他占了便宜也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 钱老板就是看透这点,才会那么明目张胆。 这次让他成功逃脱,下次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不能让这种人继续逍遥法外。 裴央央打定主意,提议道:“我们去报官吧!有这么多人证,一定能将他绳之以法!” 众人刚才还愤愤不平,一听这话,连忙摇头拒绝。 “去报官?那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被占便宜了吗?不行不行,传出去我还怎么嫁人?” “就是啊,我们都还没嫁人呢。” “这种事情我们知道就好了,怎么能叫别人知道?” 裴央央:“可是这样,还会有其他人受害。” 她们犹豫片刻,道:“那也不关我们的事了,明天是最后一天,我们多小心一点就是了。” “没错,反正是千万不能被人知道的。” …… 看到她们一哄而散,就算自认倒霉,也不愿意去报官,裴央央无奈又生气。 刚才钱老板没有碰到她,否则她就可以去报官了。 想到这里,裴央央心里不由有些后悔,若是早知道钱老板是这种人,刚才就不应该让谢凛轻易放他走。 在前往医馆的路上。 钱老板右手腕上一片淤青,都是刚才被那个男人给抓成这样的。 也不知道对方的力气怎么这么大,他怀疑自己的骨头可能断了! 他一边往医馆方向走,一边和身边的两个下人咒骂着:“该死的东西,竟然敢伤了我!去查!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我要让他知道招惹我的下场!” “今天的好事都被他搅和了,那可是大顺的吉祥物啊,长得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腰那么细,要是能摸一下……” “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不过没关系,明天正式比赛,总能找到机会的。” 他脑海中浮现出裴央央的身影,心猿意马地笑起来,眼睛被肉挤成一条缝。 三人正走着,忽然,前面出现一道身影。 钱老板眯起眼睛看了看,赫然是刚才在鞠城抓他的那个男人,当场怒火中烧。 “是你!你竟然还敢找过来!” 刚才他身边没有帮手,才让对方得逞,现在他身边两个下人,难道还会怕他不成? 他立即下令:“给我好好教训教训他,看他还敢不敢破坏我钱某的好事!” 两个下人平日跟着钱老板做了不少欺压凌虐的恶事,此时纷纷露出狞笑,卷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朝谢凛走去。 钱老板得意地站在后面,想着待会儿要如何如何报仇,如何如何教训对方。 他完全忘了动脑子想一想,为什么蓝卿尘明明说他会处理,最后却恭恭敬敬地把人放了? 为什么对方敢一个人找来? 为什么对方在看到两个下人包围过去的时候,还能泰然自若? 第207章 敢碰她,就该死 那两名下人已经走到谢凛面前,为了在主子面前表现一番,语气嚣张。 “小子,知不知道你惹了谁?今天就让你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面对他们的叫嚣,谢凛没什么反应,平静地站在那里,口中却在喃喃自语。 “这个人就非死不可吗?不杀可不可以?” 他竟是在重复裴央央之前说过的话,真的在思索,然后抬头看向眼前的三人。 他们就非死不可吗? 敢对央央下手的主子,狗仗人势的两个下人,非死不可。 不杀可不可以? 不可以。 虽然她让他尽量不要杀人。 尽量的意思,应该就是还能杀吧? 谢凛想着。 两个下人叫嚣了一会儿,见他迟迟没反应,怒道:“给他点颜色瞧瞧!” “上!” 他们刚上前一步,谢凛眼中的杀意瞬间凝成实质,凌冽地刺过来。 嘭! 一脚狠狠踹在其中一人胸口,骇人的力道直接让他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角,剩下的话没说完,嘴角喷出一口鲜血,头一歪,死了。 另一个人被这一幕吓得脸色大变,彻底没了刚才嚣张地气焰,终于感觉到不对。 “你、你……” 他颤抖着后退了两步,转身想跑,却被一只手抓住脑袋,狠狠往墙上砸去。 嘭!嘭!嘭! 连续三下,头颅被砸得稀碎,鲜血糊在墙上。只是转瞬间,两个人都没了动静。 虽然尽量小心,但污血还是沾到了手上,谢凛微微皱眉,为待会儿还要浪费时间清洗,感到细微不满。 再不快点,就要让央央久等了。 他继续朝钱老板走去。 钱老板刚才还在想着,要将这个胆敢破坏自己好事的人打一顿,丢出城去,叫他长长记性,现在已经大惊失色。 这两人平时跟在他身边,身手还算不错,别说一个人,就算对付两三个人都游刃有余,没想到竟然被对方眨眼便被杀了。 他浑身发抖,层层堆叠的肥肉挤成一团,流出大滴大滴的汗珠,连脸颊上的肉都在抖。 “你……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你当这里没有王法了吗?” 他想借此来吓退对方,天子脚下,皇帝威仪。 却没想到对方却发出一声讽刺的笑。 “原来你也知道。” 他猛地上前,一把掐着脖子钱老板的脖子,将他臃肿的身体直接提了起来。 手指锁住咽喉,不一会儿,钱老板就因为喘不上气而脸色涨红。 他疯狂挣扎着,身体蠕动,却根本撼动不了那只手半分。 他很胖,体重沉,平时出门坐轿子都需要八个人才能抬起来,可谢凛却显得很轻松,单手掐着他的脖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 钱老板的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再一点点铁青。 “饶命……饶命啊……”他艰难地求饶。 谢凛眼中杀意涌现,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鼓起,逼出他最后一口气息,终于开口:“敢碰她,你就该死。” 声音冷然,仿佛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钱老板这时才终于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对方竟然是来找他给裴央央报仇的! 刚才在鞠城中,对方将他放了,根本不是顾忌他的身份,而是再寻机会,直接了结了他! 想到这里,钱老板浑身都在颤抖。 他好色成性,仗着身家不菲,占过不少女子的便宜,摸摸手,搂搂腰,仗着对方未出阁,顾及名声不愿意闹大,他一直相安无事。 却没想到,这次惹了不该惹的人。 会死的。 这个人在鞠城的时候就想杀他了! 钱老板拼命挣扎着,脸上汗如雨下,哭着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我看见裴央央就绕道走,少侠请饶了我吧,我……以后真的不敢了!” 谢凛拧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慢慢往下,落在钱老板的右手上,刚才差一点碰到裴央央,手腕处还残留着道道青痕。 目光陡然一冷。 “是这只手。” 噗! 手起刀落,右手齐着手腕被瞬间斩断! 鲜血喷溅而出。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巷子。 谢凛掐紧他的脖子,让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巷子里静谧得可怕,明明钱老板还在疯狂挣扎着,拼命想发出声音,却只是徒劳。 斩断的手腕处鲜血喷涌,洒在地上、墙上,到处凛凛血色,触目惊心。 但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却丝毫没有松懈,反而慢慢收紧五指,冷眼看着他越来越痛苦,一点一点走向死亡。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打破此时的宁静。 “请问……” 谢凛倏地转头看去。 一个身穿西域服饰的中年人站在巷子口,皮肤黝黑,手里牵着一只骆驼,身上带着厚厚的风沙,似乎刚来京城不久。 他应该是来问路的,刚开口,看清楚巷子里的情况,声音戛然而止,倏地瞪大眼睛。 看看躺在地上已经死了的那两个,又看看墙上快死的那个,最后视线落在杀气腾腾的谢凛身上,马上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 他干笑了两声,一边说,一边迅速后退,牵起骆驼扭头就跑,堪比逃命。 谢凛面色阴沉,没有去追那个人,而是收回视线看向钱老板。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出气多,进气少,连目光都开始涣散,还在不断求饶。 “原谅我,求求……你……” 谢凛不为所动,抓着他的脖子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钱老板身体一抖,终于彻底没了气息。 尸体软趴趴倒在地上,谢凛看了一眼。 “我现在原谅你了。” 他丢下一句话,走出巷子,已经看不到刚才那个人的身影了。 跑得倒是快。 谢凛眉心微皱,叫来影卫。 “清理干净,再把那个人找出来,封口,今天的事不能传到央央耳中。” 他仔细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将染血的手帕丢在地上。 央央不喜欢他杀人,这些肮脏的事没必要让她知道。 第208章 一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鞠城。 裴央央站在门口,远远看到谢凛走过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事情都办好了。” 谢凛目光温和,微微点头,眼里的杀意已经看不见一丝一毫。 “嗯,多花了一点时间,久等了。” 他接过裴央央的包袱,一起朝裴府的方向走去。 裴央央想起刚才从队友口中听说的事情,忍不住道:“你知道吗?刚才我们聚在一起庆祝的时候,钱老板竟然偷偷对好几个队友动手动脚,占她们的便宜!可恶,我刚才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否则一定要抓他个现行!” 谢凛惊讶道:“他竟然还做了这种事?” “对啊!”裴央央气得挥舞了一下拳头,愤愤不平,转头看来。“凛哥哥,你刚才抓住他,也是因为看到他做坏事了吗?” 谢凛不是那种无缘无故会动手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 没想到他却摇了摇头。 “我没注意,只是觉得他靠你太近了。” “原来是这样。” 裴央央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是自己想多了,道:“其实刚才我想带大家一起去官府报案,把他抓起来,可惜大家都顾及名声,不愿意去,竟然让那个人继续逍遥法外。真是想想就生气,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人被他欺负,真希望这种人有一天会遭报应!” 她越说越生气,想到明天还会见到那个人,简直恨不得连夜去报官,可惜就是没有人证和物证。 谢凛伸手摸她的头,见她气得都快炸毛了,觉得格外可爱,眼睛都弯了弯。 “会的。” 那个人以后都不可能再对任何人下手了。 裴央央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怒火压下去,对自己刚才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一抬头,忽然看见谢凛衣服上有个黑点。 “这是什么?刚才好像还没有。” 谢凛低头看去,脸色顿时一变,下意识便要后退,但还是慢了一步,裴央央已经伸手摸到了。 黑色的圆点沾在衣襟上,和上面的花纹融合在一起,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 而且硬硬的,已经被风吹干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东西。 谢凛的身体僵硬着,几乎变成石头,心跳陡然加快,竟如此慌乱。 刚才他已经仔细检查过,特意将身上所有痕迹都掩盖得干干净净,没想到竟然遗漏了这处! 那是血! 是斩断钱老板手腕上时,不小心滴落在衣襟上的血! 此时已经风干,看起来是黑色,但只要一沾水,就会马上显现出鲜红的颜色,如果仔细闻的话,或许还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然后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发现。 发现他假装离开,实则刚刚跑出去杀了人! 发现他还是那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此时裴央央靠得很近,用手搓了搓,然后凑近想要嗅闻。 谢凛害怕到几乎窒息,迅速避开,故作镇定道:“可能是刚才不小心弄脏了吧。” 说着,他垂下眼眸,遮去眼底泄露的慌乱,快步朝前面走去。 “我们快走吧,不是说裴夫人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吗?” 裴央央只好将疑惑收回,快步跟上去。 “对啊,今天家里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比过节还盛丰,一定有很多好吃的。” 谢凛不想多聊刚才的话题,顺势询问:“今天有什么事情要庆祝吗?” 裴央央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按理说我明天才比赛,不用这么早庆祝,早上我问娘亲,她只说今天有一个惊喜。” 谢凛莞尔。 “等我们回去就知道了。” 两人一起回到裴府,里面果然十分热闹。 孙氏脸上洋溢着笑容,站在院子里指挥丫鬟布置。 “掸子放在门口就行,待会儿人回来要先掸尘的。对了,把水和毛巾也一起拿来吧,到时候一起洗了。” “房间都清理好了吗?缺什么就赶快去买,今天晚上要住的。” “交代厨子的那几个菜一定要做得地道,多放料,放足,他几年没回来了,肯定想这口。” …… 裴央央好奇都走过去。 “娘,你们在干什么呢?” 孙氏脸上露出笑容,刚要回答,忽然看见一起走进来的谢凛,连忙行礼。 “臣妇参见皇上。” 谢凛手里还提着裴央央的东西,一身便装,随意道:“裴夫人不用多礼。” 孙氏干笑了一声,看着他有些为难。 “皇上今天……也来了啊。” 谢凛扬眉道:“朕听央央说今天裴府有个惊喜,特意过来看看,不方便?” 话这么说,却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孙氏连忙道:“当然不是,皇上驾临,蓬荜生辉,不胜惶恐。今日本是家宴,皇上既然来了,也请一起庆祝吧。” 反正皇上来裴府也不是一次两次,大家现在已经不会太拘束了。 就是不知道待会儿回来的人会不会介意…… “娘,今天家里到底有什么事要庆祝啊?”裴央央好奇地问。 孙氏收回思绪,笑了笑道:“你现在先去沐浴,换身衣服,待会儿就知道了。” 裴央央满心疑惑地朝卧房走去,不知道家里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谢凛见她离开,也对孙氏道:“裴夫人,可否为朕也准备沐浴更衣?” 皇上今天好像没参与蹴鞠,身上的衣服也是干干净净,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沐浴了? 孙氏不解,但还是从善如流道:“是,皇上,不过家里没有准备皇上更换的新衣,臣妇这就差人去买回来。” “不必了,朕会让人准备的。” 闻言,孙氏立即让人去准备房间,自己亲自带皇上过去。 裴央央沐浴完走出来,见前厅都已经布置妥当了。家人都聚集一堂,爹娘和两个哥哥都在,四处喜气洋洋。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朝门口看去,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皇上呢?” “皇上说要沐浴更衣,还没出来。” 孙氏将她拉到身边,仔细帮裴央央整理发饰和衣服。“央央,这些年,咱们家经历了太多事,现在终于可以团聚了。” 裴央央有些不解,看见娘眼眶含泪,刚要询问,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爽朗又十分熟悉的声音。 “我回来了!” 第209章 杀人犯是皇上? 一个身穿西域服饰的中年人站在门外,裹着厚厚的灰色袍子,上面似乎还沾着风沙,露出来的半张脸皮肤黝黑,眉眼和孙氏有些相似,却更显粗狂几分。 他身上背着很多行李,手里还牵着一只骆驼,无精打采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裴央央看到他,一点一点睁大眼睛,眼里写满惊讶。 她刚要开口,对方已经激动地丢下骆驼绳,快步走进来。 “央央!央央!你真的是央央!你活了!你活过来了!” 男人紧紧抓住裴央央的手,他双手十分粗糙,仿佛被沙子磨过,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高兴得手舞足蹈,眼里却慢慢流出泪来,又哭又笑,看起来像个疯子。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笑话他,反而露出欣慰的笑容,因为当初他们第一眼看到裴央央回来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反应。 他们是一家人,同气连枝。 裴央央看着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脸慢慢重合,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舅舅?” “是我!是舅舅回来了!” 孙明非激动地摘掉头上的灰袍,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胡子长长了,五官变得更加粗狂,眼神深沉,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 五年前裴央央死后,他伤心欲绝,最后选择离开京城,远走他乡,去了最艰苦的西域,时光和风沙在他身上留下很多痕迹。 记得以前小时候,舅舅是最爱偷懒的人,整日带着她到处玩耍,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多走两步路都不情不愿。 没想到,竟变成了现在这样,也不知道独自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多少苦。 裴央央激动地拉着他,舍不得松手。 “舅舅!你终于回来了,央央好想你,舅舅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万万没想到,娘说的惊喜竟然是这个! 难怪家里从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原来是舅舅回家了! 孙明非嘿嘿一笑,道:“我半个月前就写信给你娘,说了我回京的事件,还特意让她不要告诉你,要给你一个惊喜。” 他仔细打量着裴央央,舍不得眨眼一般。 “央央,我的好外甥女,舅舅这五年可真是……可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真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还能再见到你,我还以为……还以为……” 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起来。 当初听说裴央央死而复生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谣言,怒斥了传话的人,后来相同的消息越来越多,他差人四方打听,又特意写信询问姐姐,终于得到肯定的答复。 从那时起,孙明非就如在梦中,又是高兴又是不敢相信。 他激动地拉着裴央央的手,不住感叹。 “央央啊,央央啊,我宝贝的外甥女……舅舅这几年做梦都是你,当初是舅舅没有照顾你好……” 孙明非从小和孙氏相依为命长大,早早随裴家一起来京城,他是看着裴央央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看着她从襁褓中的婴孩一点点长大。 那时裴鸿忙着朝堂上的事,孙氏管理内宅,裴景舟和裴无风要去国子监,很多时候都是孙明非在带裴央央。 他带着她到处游玩,带着她爬树偷跑出去玩,带着她四处品尝美食,他把裴央央看外甥女,更看做自己亲生的女儿。 所以五年前裴央央出事,对他的打击极大,一度认为是自己的原因,才让她遭此横祸,很长一段时间都郁郁寡欢,黯然神伤。 现在时隔五年,本来天人永隔的人再次出现在眼前,他刚开始还有所克制,慢慢的,再也控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 孙氏一直都知道弟弟和女儿感情很深,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触动,却听见身边也有哭声传来。 转头看去,见两个儿子,裴景舟和裴无风都是眼眶含泪,在跟着孙明非一起哭。 她愣了愣,正准备和丈夫讨论自家孩子是否太过多愁善感,一回头,见裴鸿也是眼眶通红,低头拭泪。 父子三人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倒显得她十分冷静。 “好了好了,今天是全家团聚的好日子,都别哭了,快去收拾收拾,一起吃顿团圆饭。” 孙氏摆摆手,叫住众人,否则今天裴府上下都得哭肿了眼睛。 孙明非擦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道:“不用怎么收拾,我这样就行。” 他拉着裴央央,刚刚见面,实在不想再分开。 孙氏拿他没办法,只好道:“好好好,吩咐丫鬟快些上菜吧。” 等待上菜的时候,裴央央好奇地询问起这五年发生的事情。 “舅舅,你这五年在西域过得怎样?西域是什么样的?” 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孙明非激动起来,手舞足蹈。 “那边可热闹了,遍地黄沙,到处都是戈壁,人也少,有时候连续走几天都看不见一个人!不过只要路过城镇,里面就会特别热闹,而且那边吃的用的,都和京城不一样!” “说起京城,变化真是太大了。我五年没回来了,一进城门,竟然差点迷路了,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找到家。” 他说到这里,想起来时遇到的事,皱起眉,用不满的语气抱怨道: “不过啊,现在的京城真是越来越乱了,刚才我回来的路上,竟然看到有人在巷子里……” 话说到一半,眼尾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等看到对方的脸,脸色顿时一变,声音停了下来。 桌上几人正认真听着,却迟迟等不到下文,见他瞪大眼睛,震惊地一直看着一个方向,转头看去,才发现谢凛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 孙氏这才想起,她竟然完全把去沐浴更衣的皇上抛到了脑后。 她连忙站起身,催促自家弟弟:“明非,快见过皇上。” “皇……皇上?” 孙明非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走过来的人。 虽然换了一身衣服,但确确实实就是刚才他在巷子里遇到的那个杀人犯! 那种眼神里的冰冷和残忍,绝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是当今皇上?是谢凛? 第210章 你看见了? 五年前孙明非离开的时候,谢凛还没有夺位登基,但后来从家书和告示中也知道如今天下已经易主。 他以前见过谢凛,当时对方还是太子,虽然和裴景舟是同窗,但每次来找裴央央比找裴景舟还勤快,说话做事温和儒雅,很有风度,绝不是在巷子里杀人时那样! 或许因为变化太大,浑身的气势都像是变了一个人,刚才遇见的时候,他竟完全没认出来! 孙明非心中惊骇,动作略显僵硬地行了个礼。 “草民参见皇上。” 一边把头压得很低,心中默念,希望皇上不要认出他来,希望皇上不要认出他来。 当时他刚进城,灰头土脸的,身上还裹着灰袍,对方应该没看到他的脸吧? 谢凛目光如炬,眼底是略显锋利的光。 没想到,他命影卫去找的人,竟然是孙明非,央央的舅舅。 他的脸色变得阴沉,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慌乱。 孙明非亲眼目睹他在巷子里杀人的经过,他会告诉央央吗? 如果央央知道了怎么办? 放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谢凛咬牙丢出两个字:“平身。” 说完,径直走过来,才看见裴央央旁边的位置被孙明非占了。 他站在那里,也不动。 孙明非正心中忐忑,注意到情况不对,很自觉地朝旁边挪了挪,谢凛坐下,好死不死,两人就挨在了一起。 一瞬间,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一个害怕自己杀人的秘密暴露,一个害怕自己被当今皇上灭口。 其他人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孙氏朝其他人解释道:“今天是皇上送央央回来的,正好明非回来,便邀请皇上留下一起用膳。刚才皇上去沐浴更衣,我这记性,竟然忘记和你们说了。” 裴央央下意识看向谢凛的衣襟,果然换了新的衣服,之前的黑点也不见了。 “之前那件衣服果然是不小心弄脏了吗?马上就要回宫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她发现谢凛还是很爱干净的,一点脏污就会马上清洗掉,尤其是最近几天,身上总是香香的,似乎是特意熏过。 孙明非听见这话,却不由心头一跳。 换衣服…… 该不会是杀人的时候,血沾到衣服上了吧? 而熏香根本就是为了掩盖血腥味! 这些,家里人知道吗?央央知道吗? 他觉得自己窥探到了其中的真相,顿时如坐针毡。 任谁发现了“疯帝”的秘密,都会担心自己的小命不保。 想想他在巷子里杀人的时候多可怕啊,跟杀鸡似的,眼睛眨也不眨。 孙明非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进碗里,别被认出来,偏偏这时候裴无风问:“舅舅,你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巷子里干什么?怎么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一瞬间,整张桌子的人都齐刷刷转头朝他看来。 孙明非明显感觉到皇上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瞪着丝毫没有眼力劲的裴无风。 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打着哈哈,敷衍道:“没有,我眼花了,什么都没看到。吃菜!都吃菜!” 裴无风还想再问,被孙明非瞪了一眼,最终没再开口。 餐桌上的气氛一瞬间有些凝滞,裴央央左看看,右看看,感觉有些奇怪,舅舅刚回来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 怎么现在满脸愁容? “舅舅,你再和我说说西域的事吧。” 孙明非再次说起这些年来在西域的见闻,气氛才终于缓和下来,等到饭菜上桌,众人更加热闹起来。 这顿饭一直吃到夜深才结束,谢凛起身回宫,所有人都出门相送。 裴央央特意多等了一会儿,爹娘和两位哥哥都回去,才高兴道:“没想到今天舅舅回家,他人可好了,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她刚才喝了两杯酒,现在脸颊红扑扑的,眼底带着水光,凑过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谢凛连忙伸手扶住她。 “你和舅舅的关系很好吗?” “当然了,以后他经常带我偷偷跑出去玩,他什么事都会告诉我!” 想起以前的事情,她脸上不由露出怀念的表情。 谢凛的脸色却略显凝重,眼底闪过一抹担忧。 裴央央靠在他身上,抬起头,下巴都搁在他胸膛上。 “明天我比赛,你会来看吗?” 谢凛莞尔。 “一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看你的表现。” “好!” 裴央央打起精神,冲她摆摆手,高高兴兴地离开。 目送她回府,谢凛脸上的笑容一敛,却没有离开,而是转身一跃,再次进入裴府。 孙明非这一顿饭吃得胆战心惊。 担心皇上认出他,又怕皇上杀人灭口,虽然这里是丞相府,是在饭桌上,但疯帝做事,哪讲什么道理? 之前他在西域的时候可听过不少传闻,皇位上那位现在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 好不容易把杀人犯送走,孙明非放心下来,转身去上了个茅房,刚出来,一道黑影忽然从眼前掠过。 一眨眼,杀人犯又出现在眼前。 谢凛冷眼看着他,身上散发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冷冽气息,哪还有半点刚才给他外甥女夹菜时的温柔? 刚才用膳的时候他可是用眼尾余光看得清清楚楚,皇上又是给央央夹菜,又是给她倒茶,脸上带着温和的浅笑,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皇上,仿佛又变成了下午在巷子里杀人的那尊煞神。 他一惊,连忙行礼。 “参、参见皇上!” 心里哀嚎,这人刚才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正想着,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看见了。” 孙明非立即矢口否认:“不!我什么都没看见!” “下午在巷子里,你看见朕杀了他们。” 谢凛直接点破。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底凝聚出凌冽的杀气。 孙明非背后上的汗毛倒起,心中恐惧,感觉自己下一刻就会被皇上掐着脖子按在墙上弄死。 第211章 一个字也不能让央央知道 孙明非在外面闯荡五年,改掉了懒惰、纨绔、不着调的坏毛病,但怕死这条一直没能改掉。 正担心自己会不会回京第一天就死翘翘的时候,皇上暗含威胁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 “孙明非,今天的事,一个字也不能让央央知道,知道吗?” 杀意顺着夜风吹来,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点头。 “我不说,什么都不会说!” 等再抬起头看去,皇上已经不见了。 原来是特意来警告他的。 这么说,央央不知道当今皇上杀人如狂的作风?而且看皇上刚才的意思,他好像很不想让央央知道。 孙明非擦擦汗,感觉自己逃过了一劫,一边思索着朝院子走去。 时隔五年才回来,一顿饭的时间根本说不完心中的思念,大家又依依不舍地聚在一起,开始询问西域的见闻。 尤其是三个小辈,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不断追着他询问。 一直到夜深了,才在孙氏的催促声中散场。 “好了,好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聊。景舟、无风,你们明天要上早朝,不能耽搁太晚。还有央央,你明天不是要参加比赛吗?不好好休息,明天怎么办?” 孙明非好奇地问:“比赛?什么比赛?” 裴央央立即道:“女子蹴鞠比赛!舅舅,明天你去看我比赛吗?”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立即点头。 “当然要去!想当初,你第一次玩蹴鞠还是我教你的呢!现在京城果然不一样了,都能举办女子蹴鞠比赛了,央央,我明天一定去现场给你加油!” 以前他带着裴央央到处疯玩,各种游戏层出不穷,蹴鞠当然也没错过。 当初他只是觉得裴央央格外喜欢蹴鞠,没想到现在竟然去参加比赛了。 这是他以前想都没想过的。 五年啊,整整五年,一切确实像做梦一样。 孙明非心中感叹,看着裴央央差点又红了眼眶,在眼泪即将掉下之际,用手揉了揉眼睛,故作镇定道: “好了好了,你们快回去休息了吧。我赶了一天的路,也该睡觉了。” 说着,转身便往卧房走去。 孙氏瞪大眼睛,连忙将人叫住。“等等,你就打算这样睡了?我让丫鬟给你准备了热水,风尘仆仆的,总该洗个澡再睡吧?” “洗澡?”孙明非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推辞道:“我挺干净的,不用了吧?” 裴央央仔细看了看舅舅现在的样子,皮肤黝黑,整个人看起来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一抖,都能扬起灰尘来,忍不住问:“舅舅,您什么时候洗的澡?” 孙明非仔细想了想。 “我这两年比较勤快,去年中秋就洗过一次了。” 说完,颇为自豪地咧嘴一笑。 西域水源稀缺,有些当地人甚至一辈子只洗一次澡,他这样确实已经算勤快的了。 房间里的其他人却纷纷沉默。 “……” 孙明非:“怎么了?我这几年在西域都这样,很干净的。” 裴央央摇了摇头,认真道:“舅舅,您还是先去洗澡吧。” 说完,快步走了。 孙明非僵在原地。 他不会是被自己的亲亲外甥女嫌弃了吧? 于是转头看向另外两个大外甥。 “我很脏吗?景舟,你来闻闻。” 一边说,抖着灰扑扑的衣服朝他靠近。 裴景舟脸色一变,连忙找借口告辞。 “舅舅,我还有公文要看,先走了!” 孙明非一把抓住也准备开溜的裴无风。 “那无风,你来闻。” 裴无风惊恐地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求饶:“舅舅,我是您亲外甥!亲的!别过来啊——” 第二天,筹备了许久的蹴鞠比赛终于正式开始。 因为之前蓝卿尘就在京城中做过宣传,比赛当天,所有人都可以入场观看。 京城中经常举办蹴鞠比赛,但女子公开蹴鞠赛却还是头一回,不少人都想来凑个热闹。 一大早,比赛还没开始,鞠城里就坐满了人。 裴央央和崔玉芳换好衣服,走出来看了一圈,看到裴家人都来了,正站在场外朝他招手。 舅舅孙明非更是直接走过来,上下打量裴央央,满意地点头。 “嗯,这身衣服不错,不过还是不太适合蹴鞠,最近西域流行一种打扮,穿在身上特别轻便!我这次也带了几套回来,改天让你试试。” “谢谢舅舅。” 裴央央高兴点头,却看见一个人匆匆跑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钱老板出事了!” 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情,裴央央第一时间转头看来。 “出什么事了?说清楚。” 这人是衙门分派管理鞠城的仆役,平时训练的时候,他就会在旁边帮忙,关系还算不错。 此时他却神色慌张道:“刚才我在门口等钱老板,准备拿他这次提供的两千两银子,却迟迟没有等到他出现,找去他开的酒楼,却发现……发现钱老板早就已经死了!” 听见这话,其他队员也纷纷走过来,面露惊恐之色。 “什么?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 “千真万确!听说尸体是在他家酒楼里发现的,两个下人的脑袋都被砸扁了,钱老板是被人活生生掐死的,而且右手还被砍了下来,塞进嘴巴里,那样子别提多吓人了!”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昨天训练的时候,钱老板趁机对她们动手动脚,让大家都对他愤恨,但仆役描述的死状也着实吓人。 “这钱老板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什么人敢在京城犯下这种命案?天子脚下,就不怕皇上震怒吗?” 孙明非却听得心惊。 两个仆役被砸碎脑袋,还有一个人被斩断右手,活活掐死……那不就是昨天他在巷子里看到的吗? 昨天皇上杀的人竟然是给蹴鞠比赛出银子的老板? 连和央央有关的人都杀,这也太疯了吧? 皇上杀人,有谁能管得了? 孙明非心中对“疯帝”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裴央央心情古怪,昨天她刚发现钱老板的所作所为,离开时还和谢凛抱怨,说希望钱老板得到应有的惩罚,没想到他这么快竟然真的遭到了报应。 难道是因为钱老板以前对女子无礼,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对他出手,为民除害了吗? 就是这手段确实有些太过残忍了。 第212章 西域神油 蓝卿尘匆匆赶来,得知蓝老板死了,先是一怔,目光迅速从裴央央身上扫了一眼,顿了顿,然后询问仆役:“说好的银子拿到了吗?” 钱老板答应资助两千两银子,现在外面正等着这笔钱维持运作。 他努力了这么长时间,四处找人帮忙,就是想让这次的比赛顺利进行,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却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人死没死不重要,他只想拿到那笔银子救急。 仆役面露难色,摇头。 “没有,本来约定好今天早上给的,我找去酒楼的时候,钱老板已经不在了,几个小妾哭成一团,谁也不愿意出银子,没办法,我只能这样回来了。” 其他人一听,顿时慌了。 “没有银子?那比赛怎么办?” “蓝老板,今天的比赛还能继续吗?我们准备了这么久,而且外面的人都来齐了。” “实在不行,我身上还有点银子,凑一凑,不知道够不够?” 几人着急地凑在一起,数着身上的银钱。 她们今天是专门为比赛来的,根本就没带多少银子,就算是变卖首饰,或者派人回家去取,都需要不少时间。 裴央央也在翻找身上的银子,只找到二十两,远远不够。 孙明非左看看,右看看,见每个人都愁眉不展的,问:“没有那个钱老板,今天的比赛就进行不下去了吗?” 蓝卿尘为难道:“举行一次比赛需要大量开支,外面那些人还等着要今天的工钱,若是迟迟不发,他们可能会闹起来。” “原来如此,现在这年头,没有银子,谁帮你干活啊?” 孙明非经商这么多年,深谙此道,感叹一声又问:“那个死掉的钱老板说要出多少银子?” “两千两。” “啊?我还以为多少呢,原来就这么点。” 孙明非略感惊讶,刚才大家一副愁云惨淡,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几百万两银子,那确实会有点麻烦。 没想到,就两千两? 他想了想,转头看向裴央央,笑眯眯地问:“央央啊,你想继续比赛吗?” 裴央央不解舅舅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如实道:“当然想,大家一起努力了很久,才终于走到今天。” 孙明非点头,然后看向蓝卿尘,轻轻咳嗽了两声,背着手走过去道:“蓝老板是吧?既然他能出钱资助,那我是不是也能?” 蓝卿尘惊讶地转头看去。 孙明非此时还作昨天的打扮,长长的胡子,看起来灰头土脸的,身上裹着一件大袍子,说实话,看起来不比街上的乞丐好上多少。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有银子?” 孙明非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嗯,我出这个数!” 众人一惊。“你也出两千两?” 孙明非摇头,脸上笑容扩大,缓缓道:“不,我出两万两。” 说完,看见所有人震惊的表情,又缓缓补充道:“但是,我还有一个条件。” 京城有史以来第一场女子蹴鞠比赛随时准备开始。 此时鞠城中已经坐满了人,有队员的家属,也有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 太阳炙烤,他们等了很久,迟迟不见开始,正打算离场,就在这时,一群伙计扛着旗子突然出现,在场地上不断奔跑着。 所有人好奇地看去,只见每一面旗子上都齐刷刷写着四个大字: 西域神油 在场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均是不解,紧接着就看到那些伙计一边挥舞手中的旗子,一边齐声大喊: “西域神油!西域神油!孙氏店铺,只要十两一瓶!”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哗然。 不少男人眼睛发亮,紧紧盯着那旗子上的标志,简直恨不得现在就上前购买,女人们则面红耳赤,低着头,害羞起来。 裴家人坐在人群中,当听到“孙氏店铺”四个字的时候,就知道是孙明非所为,表情先是震惊,然后不敢相信,最后羞愧地低下了头。 裴无风看见爹娘和大哥都低着头,一脸不解。 “娘,那个西域神油是什么东西?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孙氏闹了个大红脸,转过身去。 “别问我,问你爹。” “爹?西域神油是什么东西?” 裴鸿老脸一僵,故作镇定道:“那是你舅舅从西域带来的货物,你还小,不用知道太多,更不能去买!” “为什么?”裴无风一脸不服气,转头问裴景舟。“大哥,你知道吗?” 裴景舟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裴无风抓抓头,满脑袋问号。 “到底是什么啊?哼,改天我自己问舅舅去!”他小声嘀咕着。 鞠城礼彻底翻了天,虽然乱做一天,但好在仆役的工钱是发上了。 裴央央看着舅舅随随便便从口袋里掏出两万两银票,惊得眼睛都睁大不少。 裴家清廉,两万两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大数目了。 “舅舅,你随身带着这么多银子啊?” 娘亲说过,舅舅去西域经商,好像生意做得还不错,上次娘亲生辰,他就送来了几大箱珠宝。 孙明非随意摆手,一副暴发户的做派,豪迈道:“出门在外,没有几十万两银子傍身怎么行?” 裴央央:“……” 五年不见,她那个一穷二白的纨绔舅舅怎么摇身一变,成土财主了? 正说着,谢凛快步走进来。 “央央,出什么事了?” 谢凛处理完公务后马上赶来,一进鞠城,就看见里面乱做一团,担心出事,马上进来查看。 裴央央压低声音,担忧道:“钱老板死了,你知道吗?” 说完,然后仔细地观察他的反应。 谢凛目光微沉,看了不远处的孙明非一眼,皱起眉,佯装不知。 “是吗?怎么死的?” —— 【舅舅因为回来得晚,不知道皇上对央央有多好,成了全家最怕谢凛的一个人。可怜的舅舅啊……】 第213章 后会无期 刚听说钱老板被杀的时候,裴央央也觉得有点巧,担心这件事会和谢凛有关,毕竟他们昨天下午刚发生过矛盾。 此时仔细看了一会儿,却看不出任何破绽。 也许真的是巧合。 昨天谢凛答应,已经原谅钱老板了。 裴央央把心放回肚子里,解释道:“好像是被人杀了,刚才因为没有银子付工钱,大家正在商量该怎么做。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凛哥哥,你和舅舅去外面坐好,我们马上就要上场了!” 一边说,她将孙明非推到谢凛身边,将两人一起推了出去。 孙明非本就怕这个疯帝,身体一僵。 “皇……皇……” 还没说完,就被谢凛拦住。“在外不用多礼。刚才出了什么事?” 孙明非道:“没什么,那个钱老板死了,没有银子支付仆役工钱,我就帮忙出了点银子。” 绝口不提西域神油的事。 西域民风开放,他在那边生活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再加上这些污秽的东西,怎得入皇上的眼? 谢凛微微点头。 他刚才过来的时候,孙明非的店铺宣传已经撤下,旗子也收走了,只知道鞠城里有些混乱,大家似乎都很激动,根本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睛,问:“你没和央央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孙明非连忙摇头,极力保证。 “没有,我一个字都没说。” “嗯,过去观赛吧。” 两人走到裴家人旁边坐下,看见皇上出现,他们一脸见怪不怪的反应,甚至连起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孙氏和裴鸿还好,还算恭敬地和皇上打了一声招呼,裴景舟和裴无风只瞥了一眼,当没看见似的,又继续看比赛。 孙明非在旁边看得汗流浃背,他也就是五年没回来,家里人的胆子怎么都这么大了?就不怕皇上一刀砍了他们的脑袋吗? 他左看看,右看看,可惜全场只有他一个人战战兢兢,坐立难安。 很快,裴央央和崔玉芳登场。 和她们对战的另一支队伍同样是由京中女子组成的蹴鞠队。 不少观众进来前,得知这次的比赛是女子蹴鞠,都有些兴致缺缺,十分不看好,可是等比赛开始,才惊喜地发现女子蹴鞠竟然丝毫不比男子蹴鞠差,比赛也同样精彩。 甚至因为女子蹴鞠更擅长技巧而非蛮力,比赛效果更具观赏性,很快,众人就全情投入,欢呼声和叫好声不断。 裴央央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还有参加比赛的一天,更别提还是死后快五年,还能站在这个位置上。 她的眼睛发亮,不遗余力地奔跑着,感受着风从脸颊拂过,听着周围的欢呼声。 她蓄力向前冲。 “进了!!!”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鞠城的屋顶。 裴央央和队员们抱在一起,转过头,视线扫过观众席,看到家人都在一起为她加油。 爹、娘、两位哥哥、还有舅舅,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是五年来他们从未有过的笑容。 谢凛站在一旁,眼中带着笑意,目光坚定地看着她。 裴央央心跳没由来地变快,胸膛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毛茸茸的,她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队伍胜出,为这次的比赛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最后颁发奖品的时候,是孙明非亲自上台,奖品也是五花八门,有鞠球,有衣服和首饰,就连没赢的队伍也有礼物。 一时间,整个鞠城欢声笑语一片。 不少观众离开时还兴奋地议论着。 “没想到女子蹴鞠也这么精彩,看来以后可以多举办一些类似的比赛。” “什么时候办?到时候我肯定过来看!” “好期待下一场啊。” …… 裴央央听着他们的话,手里捧着奖品笑容灿烂,高兴地朝谢凛跑过去。 “我刚才进的那球,你看到了吗?” 谢凛伸手,将眼前蹦蹦跳跳的裴央央按住,跟着她笑起来。 “看到了,央央很厉害。” “当然,我可是我们队里的主力。”裴央央一脸骄傲道:“现在就算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是吗?可我分明记得,上次你我二人蹴鞠的时候,你在我手中毫无还手之力。” 裴央央马上想起当时的情况,脸颊红透了。 “上次明明是你耍赖!” 以踢球为名,偷偷捉弄她,最后还差点被二哥发现。 谢凛眼里盛满笑意,故意压低声音道:“没关系,我以后还会继续陪你踢的。” 气得裴央央东张西望,怕被人听见。 “裴小姐。” 蓝卿尘的声音传来。 谢凛眼中的笑意一收,冷眸看去。 裴央央看到他却十分高兴,举起手中的奖品。“蓝老板,多亏有你,我们今天才能赢。” 若不是蓝卿尘拉她参加,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比赛。 而且整个比赛是他亲手筹备,准备比赛场地,安排现场,就连日常训练都是他在主导,没有他就绝对没有今天。 蓝卿尘浅浅一笑,道:“蓝某不负所托,今天的比赛终于圆满完成。”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一件事情终于落幕,视线落在裴央央身上,定定看了她许久,半晌才拱手行了一礼。 “祝裴小姐年年有今日,岁岁乐未央,蓝某告辞了。” 说完,不等裴央央说话便转身离去。 街上起了风,扬起他蓝色的衣角,红色丝线编织成的耳坠轻轻划过,没再回头。 裴央央看着他的背影。 这么正式干什么?改天去青溪馆还是会见的。 而且这次比赛效果这么好,她和其他队员商量过了,如果可以,都还想再比一次。 裴央央在心里计划着,谢凛轻轻拉了她一下。 “你娘命人准备了好酒好菜为你庆祝,我们回去吧。” “好。” 她收回目光,和谢凛往回走。 期间谢凛想帮她拿奖品,她不愿意,坚持要自己抱着,不断回顾刚才的比赛,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走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来,问:“凛哥哥,西域神油是做什么的?” 谢凛身体猛地一震,震惊地转头看来,表情都差点碎掉。 第214章 一天来咱家八趟 谢凛身体猛地一震,震惊地转头看来,表情都差点碎掉。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裴央央满脸求知欲。“舅舅今天带来的,说以后要在京城大力宣传售卖,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那些人举着旗子上去喊口号的时候,她就很好奇,只是当时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来不及询问,此时才终于想起来。 到底是什么好东西,竟然能让观众那么激动? 谢凛的脸色简直黑如锅底。 孙!明!非! 他竟然在京城,而且还当着裴央央的面宣传这种东西!怎么当舅舅的?! 裴央央继续道:“今天多亏了舅舅,比赛才能继续,他以后要卖这东西,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不能!”谢凛马上回绝。 裴央央疑惑地看来,等待一个解答。 谢凛咬紧牙,表情略显僵硬。“你舅舅经商这么多年,有经验,应该知道要怎么处理,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朕……朕会帮忙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那好吧。” 裴央央没有勉强,有皇上作保,舅舅的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好。 晚上,裴家人聚在一起庆祝。 “庆祝今天央央获得比赛胜利,庆祝我们一家团聚,干杯!” 孙明非举起酒杯,欢呼了一声,视线从旁边的谢凛身上扫过,看到他的脸色,顿时后背一僵。 皇上好像在瞪他。 为什么? 明明他是所有人中对皇上最有礼貌,最恭敬的一个,为什么皇上还是一副恨不得把他除之而后快的表情? 他到底哪里惹到这位杀神了? 孙明非一晚上都过得很忐忑,好不容易等到皇上离开,才忍不住询问孙氏:“姐,皇上最近怎么总来咱们家?不会是咱家要出什么事了吧?” 皇上不是应该离臣民的生活远一点吗? 这皇上怎么总来裴府?每天进宫出宫,都不嫌累吗? 孙氏瞥了他一眼,道:“何止是最近,我要在家多住一段时间,就会发现皇上恨不得一天来咱家八趟。” “为什么啊?” 孙明非丧着脸,皇上要是经常来裴府,那他岂不是天天都要受此折磨? 感觉脖子上悬着一柄剑,连睡都睡不安稳。 孙氏还以为他是在介意皇上的身份。“你也不用太过紧张,习惯就好了,就当家里多了一个人,多副碗筷而已。” “这……这怎么成?那毕竟是皇上啊。” 孙氏无奈,只好解释道:“五年前,央央出事的时候,皇上那样子你是见过的,现如今皇上对央央的占有欲越来越强,他的心思是摆在台面上的,总不至于对裴家太过苛责。” “你是说,皇上喜欢央央?!” 五年前谢凛将裴央央尸体带走的时候,似乎就显露出了一些端倪,但当时央央已死,他只顾着伤心,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就算以前谢凛经常来找裴央央,他也只当是哥哥对妹妹的喜爱,万万没想到…… 孙明非瞪大眼睛,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 “不行不行,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当今皇上就是个……就是个疯的!你怎么能放心让央央和他在一起?” 他脑海中又想起那天巷子里,谢凛将三个人残忍杀害的画面,那冰冷的眼神,仿佛一只嗜血的野兽,野兽怎么可能爱上一个人? 他是疯的,保不齐那天就将刀对准了央央。 他最疼爱的外甥女,被上天眷顾死而复生,是裴家失而复得的明珠,怎么能毁在他手里? 孙氏别无他法。 “我们也曾想过将央央送走,但最后还是失败了,以皇上的性格,若是阻挠得太厉害,反而适得其反。之前皇上就曾偷偷带走过央央几次,谁也不敢保证,他下一次还会放央央回来。” “可恶!简直不是人!”孙明非气得攥紧拳,想着要将外甥女从魔爪中解救出来,突然灵光一闪。 “哎?姐,如果是央央自己不喜欢他呢?他总不能强人所难吧?” 孙氏苦笑一下。“可我看央央好像没有不喜欢皇上……” “那是央央见过的人太少,她从小便在京城,被拘在家中,见过的适龄男子都没几个,等遇到更好的,看到花花世界,就不会喜欢皇上了。” 孙氏还是有些犹豫,道:“前段时间,央央倒是去参加过几次品茶会,见过不少京中不错的年轻男子,但最后都无疾而终。” 孙明非琢磨了一会儿,摩拳擦掌。 “没问题,这事就交给我吧!” 第二天,裴央央一大早出门,去了一趟甄府。 昨日比赛的时候,她给认识的所有人都发了帖子,邀请他们来鞠城观看。 连杨小武都到场庆祝,唯独甄云露没有出现。 她对蹴鞠很感兴趣,而且之前还参加过她们的训练,早就说过会到现场观看的,这次却没有来。 裴央央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无论是宫宴、比赛,还是她平时经常参加的聚会,她都没有参加过,越想越觉得奇怪。 她有些担心甄云露的情况,就算甄府不太欢迎她,还是决定过来看看。 叫了门,叫来门房。 “我来找你们甄小姐,麻烦通报一下。” 门房看了看她,明显认出裴央央身份,道:“我家小姐近期不见客,您请回吧。” “为什么?她可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想直接进去,却被门房拦住。“你还是快走吧,若是被我家老爷看见,小姐又要受罚了。” 说完,强行将门关上。 裴央央震惊站在原地。 受罚? 甄云露最近不露面,是在被受罚? 她冲上前不断敲门。 “开门!开门!我要见甄云露!快来开门!” 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反而是旁边的小门缓缓打开,一个人探出身子左右张望。 是平时跟在甄云露身边的丫鬟。 “裴小姐!裴小姐!” 裴央央快步走过去,刚要询问,手里就被塞进一样东西。 “这是我家小姐写给您的信。” 裴央央没有马上打开,见丫鬟马上要走,连忙拉住她问:“甄姐姐最近如何?” 丫鬟面露难色,犹豫片刻,还是道:“老爷不希望小姐和您接触,只要您不来,小姐就不会有事,所以您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吧。” 第215章 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甄家和裴家不对付,甄开泰一直不希望两家人有来往,但也只是嘴上说说,少有什么举动,没想到这次,他竟然直接把甄云露给禁足了! 裴央央记得最后一次和甄云露见面,是之前假尸骨送去宫宴的第二天,从那之后,她似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可现在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她的身份被证实,甄开泰为什么还扣着女儿不放? 还想再询问,可丫鬟已经匆匆关上了门。 她只好作罢,打开信笺。 “央央,听闻你在蹴鞠比赛上表现出彩,还成功赢得了胜利,很遗憾,我没有到现场为你加油,但我依旧为你感到骄傲、自豪,我能想象你比赛时奔跑的样子,一定是自由、热烈的。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只是爹爹让我这几日留在家中看书学习,我暂时不能去找你了。若是你想联系我,可以告诉我的丫鬟瓶儿,她会转告我的。 永远支持你的好朋友云露” 裴央央将信翻来覆去看得清清楚楚,没发现什么暗号,上面的字也确实是甄云露的字迹,确认她没事,才放松下来。 因为迟迟看不到甄云露,还以为她出事了呢。 “甄姐姐学富五车,诗书女红都是一绝,甄大人还要她学什么?” 不过甄云露以前确实说过,甄开泰对她从小就要求严格,琴棋书画都要求做到最好,难道是又有了新的功课? “没关系,等你课业结束了,我再来找你玩。” 裴央央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高门大院,将信收好才离开。 甄府向来门庭森严,高高的围墙将天空切割成方块,又因为庭院布置都偏暗色,处处透着严肃,走在长廊里都不自觉放轻动作,谨小慎微。 甄开泰对府邸的管理也十分严格。 不许高声喧哗。 不许跑动。 不许嬉笑。 不许犯错。 …… 上百条规矩让整个甄府死气沉沉。 丫鬟瓶儿低头缓步穿过院子,来到小姐的房间外,敲了敲门走进去。 甄云露坐在案前,面前竟然是一套大红色的凤冠霞帔,名贵的丝绸布料,由最好的绣娘打造,硕大的南海珍珠镶嵌在凤冠上,奢华至极,是皇后才有的规格。 但她却兴致缺缺,看都不看一眼,只担忧地询问丫鬟:“信给她了吗?” “回小姐,已经送去了。” “那她还等在外面吗?” 瓶儿回:“奴婢在门口偷偷看了一会儿,裴小姐看完信就离开了。” 甄云露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爹马上就要回来了,要是被他撞见,不知道央央会不会出事。” 上次假尸骨的事还历历在目,那么大的案子,轻而易举就将裴央央推上了风口浪尖。 她联想到事发前,父亲曾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担心事情和他有关,冒雨回来寻找,却没想到,竟真的让她找到了证据。 只可惜才刚打开那些信件,看两眼,就被爹发现了。 从小到大,甄开泰对甄云露虽然要求严格,但还算疼爱,但那天却是真正的动了怒。 尤其在看到她手中的信时,直接冲过来一把夺走,高高举起的手险些落下,眼底甚至浮现出杀意。 “谁让你进来的?你看了多少?你知道了什么?” 甄云露吓得脸色煞白,但想到裴央央,还是鼓起勇气,第一次反抗道:“爹,昨天送去皇宫的那具尸骨是不是和你有关?” 甄开泰大惊,怒不可遏地看着她。 “你果然是因为她来的!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要和她牵扯到一起!” “央央是我的好朋友,她有难,我无法独善其身。” 更何况这件事可能和她爹有关,现在每次看到裴央央,她心里都涌起一阵愧疚。 甄开泰气急败坏。“你管她干什么?你是要当皇后的人,不应该和她那样的人有来往!就凭皇上现在对她的态度,她以后很有可能威胁到你的地位!你们应该是敌人!应该是一辈子的死对头!” 甄云露攥紧拳,反问:“所以爹为了帮我铺平道路,才会用故意陷害央央,说她是假的吗?” “谁告诉你的?你都知道了多少?” 甄开泰神色变得慌乱,一把将她抓到面前。 “爹,求您不要再针对央央了,我和她永远不会是敌人,因为我根本就……” 她甄云露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将一直埋藏在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我根本就不想入宫!也不想当皇后!” 甄开泰大惊。 “不可能!你以前明明说过想当皇后的,你明明那么期待!” “是因为爹从小就告诉我要当皇后,连我自己都相信了,直到最近我才发现,我根本不喜欢皇上,我不想入宫,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 “住口!” 甄开泰呵斥住她。“我看你是被裴央央蛊惑了心智,糊涂了!你生来就是要当皇后的人!容不得你拒绝!” 从那天开始,甄云露就被关在房中,再没有出过门,所有关于外面的消息都只能靠丫鬟告诉她。 得知裴央央的身份得到证实,她为她高兴。 听说她在蹴鞠比赛中赢得胜利,她由衷感到羡慕。 但她却只能日复一日留在房中,接受父亲安排的准皇后教导,学习琴棋书画,学习夫妻相处之道,学习如何管理后宫,然后等待真正成为皇后的那天。 她会进入皇宫,从一方天地到另一方天地,一辈子被困住。 这是她还未出生就设定好的道路。 过去十多年,甄云露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现在看着眼前人人艳羡的凤冠霞帔,她却只觉得厌烦。 瓶儿忍不住劝道:“小姐,您就服个软吧。老爷那么疼爱您,只要您服软,他肯定会让您出去的。” 甄云露缓缓摇头,目光从未有过的坚韧。 “从小到大,我已经服过很多软了,服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然后又回到以前的日子。” 她不想一辈子被困住。 她也想有自己的人生。 第216章 男人不是一抓一大把吗? 裴央央独自回到家,准备给甄云露回信,问问她的情况。 刚提笔写到一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乐曲声,不像是大顺的音乐,反而更像西域的羯鼓。 家中只有舅舅之前去过西域,可声音怎么会传到这来? 而且好像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她放下笔墨,好奇地推门出去,迎面看见四五名身穿西域服饰的男子正在她的院子里翩翩起舞。 他们身着十分大胆的西域服饰,仅以金纱缠绕身体,露出大片光滑紧实的胸膛和四肢,五官比大顺人深邃些,赤足踩在地面上,每一个动作,脚踝上的银铃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央央惊讶地睁大眼睛,不知道眼前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 她以前听说过西域的舞姬很受欢迎,一舞难求,却不知道还有男舞姬。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我院中?” 几人没有回答,反而笑着上前将她围住,对着她跳起优美的舞姿,深邃的眉眼带着诱惑,不断往她身上扫。 甚至有人直接拉起她的手,要将裴央央也带进舞池,和他们一起跳舞。 她面红耳赤,看到对方修长的双腿暴露在阳光下,吓得连忙转身,一回头却又对上另一个人小麦色的胸膛,整个人仿佛煮熟的虾子。 眼前的每一个舞郎都在使尽浑身解数,眼神仿佛带着钩子般,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来自西域的浓郁香露飘散在空气中,沾在裴央央的衣裙上。 她看得眼花缭乱,连头也不敢抬,拘谨地左闪右躲,好不容易才突破重围,躲到角落,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你们到底是谁?擅入裴府,若是被发现,是要被官府抓起来的。” 几人终于停下动作,似乎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央央,舅舅给你安排的这几个人,你还喜欢吗?” 裴央央惊讶看去,见孙明非笑着走出来。 发现真正的罪魁祸首,裴央央着急走过去。“舅舅!你怎么能把他们带到我院中来?” 她不是守旧迂腐的人,但这样的画面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 孙明非一手托着下巴,打量着眼前的几名舞郎,为难道:“这几位可是我在西域五年,见过最好看、舞姿最优美的舞郎了,而且他们身家也很清白,在西域,舞郎可是一个正经工作。” 自从得知皇上对央央有想法,甚至以后可能要将她娶进宫之后,他就在想办法,绝对不能让央央坠入深渊。 当今皇上是个疯的,保不齐哪天杀人上瘾,对枕边人动手。 更何况自古皇上都是三宫六院,他宝贝的外甥女怎么能去受那种罪? 既然其他人劝没用,那就让央央另寻新欢。 他在外闯荡多年,男人不是一抓一大把吗? 保证能让央央满意! 裴央央哭笑不得,第一次见舅舅往自己外甥女园中塞舞郎的,而且一塞还塞五个。 “舅舅,你这么做,我爹知道吗?” 以裴鸿的性格,若是看到刚才那一幕,非气得胡子都掉下来,拿戒尺追着孙明非跑半条街。 想起那个画面,孙明非后背一紧,心虚道:“这个,我……我之前写信告诉过你们的啊。” “我只记得,你说过要给我带特产……” 他立即咧嘴一笑,指着几名舞郎道:“这就是我给你带的特产啊。西域盛产美人,可说是三步一美人,五步一郎君,既然要带,我当然带最好的!” “这几个人你就暂时收着,平时留在院子里,让他们唱唱歌,跳跳舞,正好可以给你解闷。” 说着,孙明非直接把五人推过来。 看到突然逼近的胸膛,裴央央眼睛都不知道刚还往哪儿看,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拒绝。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舅舅,你快把他们带走吧,要是被人看见……”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再说了,看见又怎么了?男人能看舞娘跳舞,女人就不能?都是舅舅的一片心意,给你,你就收着。” 孙明非摆摆手,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有自信,这些舞郎有实力吸引到央央,等她见惯了花花世界,肯定就看不上那个古板又残暴的皇上了。 “舅舅!” 裴央央刚要追上去,几名舞郎马上围过来。 “裴小姐,求您收留我们吧。” “若是您不收留我们,我们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我会唱歌,我还会跳舞,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裴小姐不喜欢吗?” …… 略带沙哑的声音魅惑地在身边响起,裴央央面红耳赤,东张西望,就是不敢往他们身上看。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说了,我会让人给你们安排住处,但这只是暂时的,我不用你们唱歌,也不用你们跳舞,等找到新去处,你们就速速离去吧!” 几人喜出望外,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 “谢谢裴小姐。” “裴小姐真是菩萨心肠,人美,心更美!” “我们愿意永远追随在裴小姐身边。” …… 一个个热情地直往她身上扑,吓得裴央央连忙叫来环翠将他们带走。 离开时,他们还在依依不舍地朝她招手。 裴央央看都不敢看,直到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她才擦去额头的汗珠,坐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舅舅真是的,还说什么特产,明明就是烫手山芋……” 刚说到这儿,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什么特产?” 裴央央心头一惊,连忙回头,看到谢凛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正站在她身后。 她猛地睁大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心虚。 转头看看周围,还好那些西域舞郎已经送走了,要是被谢凛撞见…… 谢凛见她愣住不说话,笑了笑走过来,刚靠近两步,鼻尖动了动,道:“央央,今天你身上的香和以往不太一样,有点像西域传来的香露。” 旋即,他又转头看向四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 “嗯,今天整个院子都是这种香味。” 第217章 人不见了? 裴央央的后背几乎瞬间就僵硬了。 她把人送走,竟然忘了还有香味留下! 西域的香露和大顺不同,浓郁而繁复,稍有了解的都能分辨得出来。 她嗅了嗅周围的空气,浓得要命! 但凡是个人走进来都能闻到! 谢凛询问的眼神看过来,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啊,我最近换了一种香露,你要是觉得不习惯,我马上让人洒水驱散。” 谢凛浅笑。 “不必,只要是你用的香露,都很好闻。” “你……你喜欢就好,哈哈。” 裴央央干笑,生怕他继续留在这儿会看出端倪,连忙推着他往外走。 “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有话要和你说呢,今天我去甄府的时候,甄姐姐给我留了一封信……你说甄姐姐会不会有危险?” 谢凛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裴央央和甄云露初识的时候,她没想到两人竟然会成为朋友,他本来是想,若甄家坚持要让他履行先帝的承诺,让甄云露封后,那他就直接把甄云露杀了,一了百了。 此时,他思索着道:“现在甄云露是甄开泰的全部倚仗,在目的达成前,她不会有事的。” 连他都这么说,裴央央放心下来。 正说着,忽然见舅舅孙明非走过来,大老远就朝她朝她招手。 “央央,我给你带的那些……” 裴央央简直安心不了半分,连忙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提醒:“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孙明非不明所以,紧接着就看到谢凛走过来,目光冷冷往他身上一扫。 “你给央央带了什么?” 他担心的是孙明非把他杀人的秘密告诉裴央央,眼里不由带上了几分威胁。 孙明非现在一看到这位就害怕,马上闭嘴不说话。 谢凛更觉怀疑,视线在两人身上梭巡。 裴央央心跳得飞快,无比紧张。 那些西域舞郎的事是万万不能让谢凛知道的。 苦思冥想半天,才终于道:“带了……特产!没错,就是特产!” “特产?” 谢凛怀疑地朝孙明非看去。 孙明非立即拉开裴央央的手,顺势点头。 “没错,央央,我给你带的那些特产,你还喜欢吗?要是觉得不够,我这里还有很多,保证你满意。” 裴央央哪里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瞬间脸色涨红。 “舅舅,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什么叫还不够?简直太大胆了。 孙明非笑起来,朝她眨了眨眼睛。“你以后慢慢习惯就好了。” 谢凛听着两人的对话,觉得话里有话,却又找不出什么破绽。 孙明非没有再继续往下说,点到为止,然后正色道:“央央,我是来告诉你,明天我新店开张,你想不想去凑个热闹?” 裴央央立即点头。 “好啊!” 前两天她就听舅舅说,想把生意做到京城,开一间铺子,售卖他从西域带来的货物,没想到速度这么快,明天就要开张了。 京城售卖西域货物的地方不多,肯定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孙明非点点头。 “那到时你一定要来啊。” 说完,又转头看向谢凛,心中十分不情愿,但还是毕恭毕敬道:“也请皇上若是有时间,也能拨冗前来,草民必定恭候台光,不胜感激。” 谢凛:“可以。” 孙明非眼角抽了抽。 这皇上可真闲。 嘴上却恭恭敬敬:“谢皇上隆恩!” 第二天一早,裴央央去舅舅店铺之前,先绕路去了一趟青溪馆,打算和蓝卿尘谈谈下次比赛的事。 上次比赛的效果很好,趁热打铁,也许能再比试几次。 可来到青溪馆门外,却看见大门紧闭。 往日青溪馆白天会做酒楼生意,而且客人还不少,今天却没有开张。 上前敲门,也无人应答。 直到有人路过,见裴央央在店门口徘徊,才提醒她道:“青溪馆已经两天没开张了,姑娘还是过段时间再来吧。” 两天? 那不就是蹴鞠比赛那天之后,就没再开门了吗? “大姐,你知道为什么不开门吗?” “我哪知道?这店不开了更好,伤风败俗的。” 裴央央想了想,以蓝卿尘和自己的交情,他要是有事离开,应该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向隔壁铺子借来纸笔,写了一张字条: “若你回来,可来裴府找我,商量下次比赛的事。——裴央央” 将字条顺着门缝塞进去,裴央央才转身离去。 舅舅选的店铺位置在隆安街上最繁华的地段,刚好位于路口,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还没走过去,就听见一阵欢快的敲锣打鼓声。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孙氏杂货开张了!里面的货物应有尽有,进来看看,进来瞧瞧啊!”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裴央央快步过来,见店铺里装潢也是以西域风格为准,琉璃彩瓦,阳光下闪着流光,货架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她以前都没见过。 伙计一边敲锣,一边招呼着众人。 “大家不用着急,不用着急,今天开业有活动,更重要的是,待会儿还有一场表演,绝对是大家没见过的!等老板一来,马上就开始!” 裴央央期待地等着,就算不进去,光是看伙计叫卖也觉得很有意思。 直到谢凛叫了她一声。 “央央。” 他身穿便装,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后。 裴央央心头一喜,连忙把他拉过来。 “你来了!正好,表演还没开始,听说这是西域的表演,大顺很少看到。” 谢凛从善如流地站在她旁边。 等了一会儿,舅舅和裴家其他人才姗姗来迟。 爹娘和哥哥马上走过来,和裴央央站在最前面。 孙明非则意气风发地走到铺子前,大手一挥。 “感谢大家捧场,我孙明非离开京城五年,在外闯荡,如今终于重新回到这里,第一次在京城开铺子,只是为了回馈邻里街坊。今天孙氏杂货开张,里面所有东西买一送一!大家尽管来看看,想要什么,我这里都能买到!” 听见周围传来阵阵欢呼声,他也不耽搁,直接宣布。 “演出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一阵烟雾慢慢飘了出来,伴随着有节奏的羯鼓声,一阵浓郁的香气蔓延开来。 是西域特有的香露。 裴央央正兴冲冲地等着,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心里突然有一阵不好的预感。 舅舅说的表演,该不会是…… 身边的谢凛也闻到了这个香味,微微皱眉,眼睛死死盯着烟雾中。 第218章 他们给你跳过舞? 裴央央忽然很想逃。 但已经来不及了,伴随着一声悦耳的清铃,几名穿着西域服饰的舞郎鱼贯而出。 阳光下,他们身上绚丽的金纱飘逸舞动,大片光滑紧实的皮肤像是在发光,深邃的五官带着勾人的魅惑笑容,赤足踩地,翩然起舞。 京城中开店开张,要么舞龙舞狮,要么就请人来说书唱曲,直接找人当众跳舞还是头一回。 更别说,还是比如穿着火辣的舞郎。 在场所有人瞬间呆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不少男人骂着世风日下,不少女子羞红了脸,却也舍不得离开。 裴鸿瞪大眼睛,看着那几个妖娆的舞郎,胡子都差点气歪了。 在他记忆中,孙明非虽然有些纨绔,但也还算知节守礼,万万没想到五年不见,本来还算直溜的人硬生生长成了一棵歪脖树。 孙氏忙在旁边劝说:“别气,别气,听说西域男子跳舞是很寻常的事,他在西域待惯了,不知道咱们这边的习惯。” 裴景舟和裴无风在旁边啧啧称奇。 “西域民风开放,我虽然从书中有过了解,但还是比我想象更甚。” “舅舅从哪儿找来的人?可别把爹吓出病来。” 从那五张熟悉的面孔出来时,裴央央就彻底僵硬住了,连头都不敢回,却也能明显感觉到谢凛在看自己。 他嘴角虽然带笑,但笑意并未达眼底,语气中带着危险的气息。 “央央,我怎么觉得,这些舞郎身上所用的香露,似乎和我昨天在你院中闻到的一样?” 裴央央:“……” “是……是吗?我倒是没注意……” “央央,昨天我去找你之前,他们不会就在你院子里给你跳舞吧?” 越想越可能。 那种浓郁的香味,如果只是短暂停留根本做不到,只可能是他们聚集在院子里跳过舞。 给央央跳舞。 想到这里,谢凛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裴央央冷汗都快落下来了,气舅舅好端端的,干嘛要把这几个舞郎塞进她院子里,现在要怎么解释? “当时舅舅确实让他们给我跳舞来着……但是我一下就把他们推开了!” 看到谢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连忙硬着头皮解释。 谢凛眯起眼睛。 “真的?” “真的!” 裴央央肯定地点头,没有半点犹豫。 这时,那几个舞郎也发现了她,纷纷眼睛一亮,长长的披帛一甩,正正落在裴央央手中。 裴央央:“……” 谢凛:“……” 脸色顿时变得更黑了。 偏偏几名舞郎还觉得不够,不断地朝她抛来勾魂似的眼神,真应了孙明非之前的交代,都想获得裴央央的垂青。 谢凛的模样简直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五个人都杀了。 感觉他们会死得比之前那些刺客还要惨。 裴央央连忙拦住他,感觉谢凛手臂上的肌肉已经紧绷,高高隆起,积蓄着力量,随时会爆发,就连眼底也开始闪烁凶光。 “冷静一点,你之前答应过我,不会随便杀人的,他们和我真的没关系。谢凛,我不想看到你杀人了。” 谢凛脸色阴沉,半晌,目光才从那几个舞郎身上移开,落在裴央央脸上,眼底沸腾的杀意慢慢被压制。 他用尽所有克制力闭了一下眼睛,眼底的猩红彻底熄灭,艰难答应。 “好。” 裴央央松了一口气。 她可不想舅舅的新店开业第一天,就血溅当场。 还好表演时间不长,几名舞郎迅速离场。 孙明非看到有人谩骂,也有人在称赞,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无论如何,他的店铺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好了,演出已经结束了,大家尽情进店购买吧!” 期待已久的顾客蜂拥而至。 裴央央和众人一起进去,好奇地四处张望。 铺子里放了同款香露,到处都是浓郁的香味,和那几个舞郎身上的一模一样。 谢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一直按捺,没有发作。 裴央央见他忍得青筋暴起,只好道:“要不,你出去透透气?” 免得憋出病来。 谢凛已到极限,不想在央央面前失态,转头看了一眼就在旁边的裴家人,确定不会有危险,才微微点头。 “我很快回来。” 说完,屏息快步离开了铺子。 一直走出十几丈远,进入旁边的巷子,确定已经闻不到香味,他才终于深吸一口气。 其实,他更想直接把裴央央也带出来。 但他不能。 央央显然很喜欢那里。 可一想到那些浓郁的香气属于那些舞郎,此时正包围在裴央央的身边,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在她呼吸间进行接触,他心里就不住沸腾起来。 躁动、不安、愤怒,恨不得把那些人都杀了。 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那样靠近央央? 就算仅仅只是香气也不行。 那是属于他的。 是只有他才能触碰的皮肤,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人,就连呼吸,也希望是他的。 谢凛咬牙站在巷子里,一手握拳抵在墙上,手臂已经青筋暴起,他再次闭上眼睛,试图将澎湃的杀意压下去,但这些没有央央在身边,却适得其反。 这时,一名影卫赶来,跪在身后。 “皇上,有刺客过来了。” 谢凛每次外出,身边的影卫都会高度警戒,他几乎每天都在被刺杀,只不过大多数刺客还没靠近,就已经被解决。 这次,影卫也打算按照以往的行动,在半路截杀。 尤其今天皇上看起来很生气,谁也不想这个时候惹怒他。 没想到谢凛却道:“不,让他们过来。” 他的声音很低,有杀意已经显现出来。 影卫后背一凉,立即领命。 “是。” 不消片刻,几名黑衣刺客出现,看到谢凛孤身一人站在巷子里,只觉得是大好机会,直接冲了过去。 “狗皇帝,受死吧!” 谢凛倏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猩红,像陷入疯狂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杀意肆虐而来,咬牙切齿。 “你们来得正好。” 第219章 死了正好 孙明非觉得自己真倒霉。 他的店铺今天刚开张,客似云来,但是人手不足,连他这个老板都得出来倒垃圾。 拖着装满垃圾的木桶从后门离开,进入巷子,却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近两年在西域混熟之后,他已经很少闻到这种血腥味了,最近一次,好像是刚回京那天,遇到当今皇上杀人…… 他动作一顿,抬头看去,正好看见谢凛反手将面前的人一刀封喉。 噗,鲜血喷在墙上,形成鲜红一片。 在他脚边还躺着两个人,身穿黑衣,蒙面,也全部都死了,血流得满地都是。 孙明非仔细看了看地上的那几个人,身体一块块,哪儿哪儿都不挨着,野兽吃人也不过如此。 谢凛此时也发现了他,转过头来,眼底的杀意还未散尽,一抹猩红闪过。 孙明非僵在原地不敢动,生怕他一个杀红了眼,连自己都不放过。 真是倒霉。 怎么出来倒个垃圾,都能碰上杀人? 皇上杀人就不能躲着点吗?次次都让他看见,上次的事情还没过去,又遇到一次,皇上不会以为他是故意的吧? 巷子里霎时间寂静,只有鲜血流出的哗啦声。 半晌,孙明非弱弱解释道:“我说我是来倒垃圾的,您信吗?” 谢凛看了一眼他出来的方向。 “这里是你铺子的后门?” “是啊,所以我真的是出来倒垃圾,不是故意看到的!” “央央呢?” “央央还在铺子里逛着呢,她对里面的东西都很感兴趣,应该暂时不会过来。” 谢凛这才放松下来,将手中带血的刀丢在刺客身上,丢下一句话。 “清理干净。” 孙明非有些莫名,还以为是叫他,刚要上前,忽然看见几个影卫从天而降,迅速开始处理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看到他们搬着尸体就要走,他连忙拖着垃圾跑过去。 “你们丢的时候,能顺便帮我把这个也丢了吗?” 影卫抬头看了一眼,视线有些冷,但还是接了过去,一手扛着尸体,一手拖着垃圾,迅速消失在巷子里。 谢凛直接走过去,身上的气息很不好惹。 “今天这件事……” “我知道,不能让央央知道,对不对?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有经验了,孙明非抢着回答。 谢凛盯着他,眼底的杀意并没有散去,甚至隐隐有聚集的趋势。 他最不想让央央知道自己杀人,偏偏这件事却连续两次被孙明非看见,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把这个人杀了,永绝后患,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可是,偏偏不行。 谢凛脸色出现一瞬间的阴郁,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道:“去把你铺子里的香料拿出来,去除朕身上的血腥味。” “好,好。” 孙明非频频点头,心里却犯嘀咕,既然不想让央央知道他杀人,那就不要杀好了,杀完人浑身血腥味,却又小心翼翼地去除,真麻烦。 他快步从后门回铺子,一离开谢凛的视线,就长长松了一口气。 刚才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裴央央在铺子里逛了一圈,无论是出于支持舅舅的生意,还是自己喜欢,都购买了不少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谢凛才终于回来。 看来透气的效果很显著,他看起来冷静了很多,整个人很放松,眼里带着淡淡笑意。 “想买的东西都选好了吗?” 裴央央点头,献宝似的展示自己买的东西。 谢凛耐心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开口询问。 说着说着,裴央央忽然从他身上闻到一阵香气,是来自西域的香露,惊讶道:“你身上现在也有西域香露的味道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谢凛身体一僵,微不可察,然后轻描淡写道:“可能是在铺子里待了太长时间,被染上了。” 可他不是出去透气,刚刚才回来吗? 裴央央有些疑惑,正待询问,爹娘和哥哥已经走过来,手里也都拿着不少东西。 “央央,买完了吗?回家吧。” “好!” 到嘴边的询问收回,几人拿着东西,和孙明非打了声招呼,才一起打道回府。 回到家,甄云露的回信已经送到了。 瓶儿等在门口,神色看着有些焦急。 裴央央刚走过去,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裴小姐,求您救救小姐吧。” 裴央央吓得连忙把她扶起来,着急问:“出什么事了?” 瓶儿一边哭一边道:“小姐不肯听老爷的话,现在被关在房中,一步也不能离开,今天早上老爷找了宫里的嬷嬷来教导小姐,一个不对就打,丝毫不留情,小姐的手都肿了。” “小姐不肯和您说,怕您担心,但奴婢看着实在心疼,求您劝小姐服个软吧,再这样下去,手都要被打坏了。” 裴央央迅速拆开甄云露的回信,里面对这件事只字未提,反而说自己很好,不用挂念,但字迹却能看出有些歪歪扭扭,明显是手受了伤导致的。 “你现在就带我去甄府!” “可是……老爷之前下了令,不让您进府,若是被发现了,您连小姐的面都没见着,就会被带走的。” 上次她去甄府的时候,确实连大门都没能成功进入。 裴央央更加担忧,思来想去,忽然看见站在旁边的谢凛,连忙道:“凛哥哥,你去!如果你去甄府,肯定没人敢拦你。” 谢凛是皇上,他要去什么地方,就算是甄开泰也拦不住他。 “你让我去找甄云露?” 她怎能放心让他去找甄云露?就一点也不醋? 谢凛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仔细看了裴央央一会儿,真的一点也没找到醋意,反而不悦起来。 不想去。 甄开泰的想法五年来没变过,这次打的主意不用想也知道。 他们父女尽量折腾,若是甄云露死了,倒免得他麻烦。 第220章 西域的舞好看吗? 但裴央央不愿。 “现在除了你,谁还能自由进出甄府?甄姐姐帮过我许多,她现在有危险,我放心不下。” 谢凛没再说话。 “你就答应我吧,就去一次,看看她是不是安全。” 她拽着谢凛的手,大有一种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架势。 旁边的瓶儿心中惊骇。 她跟着甄云露一起见过几次皇上,每次皇上都是高高在上,说出的话不容置喙,让人连抬头直视都不敢,更别说像裴央央这样撒娇耍赖的。 而皇上竟也不生气,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摇晃,不仅不挣脱,嘴角还隐隐露出浅笑。 这一刻,瓶儿瞬间明白,为什么小姐不愿意入宫了。 谢凛暗中捏了捏裴央央的指尖。 “好了,我考虑考虑。” 裴央央这才眉开眼笑,对瓶儿道:“瓶儿,你先回去,若是甄姐姐遇到危险,你一定要来告诉我。” “是,裴小姐。” 瓶儿匆匆离开,她仍不放心,询问起甄开泰的为人。 平时里她经常听爹抱怨甄开泰不好,也不知他对家人怎么样。 甄云露可还有兄弟姐妹? 甄开泰可有妻子妾室? 谢凛道:“甄开泰是三朝元老,原配妻子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就是甄云露。他家中并无其他妻妾,也没有其他孩子,家中成员倒是很简单。但他此人好大喜功,结党营私,喜欢争名逐利,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他现在是右相,不是已经最大了吗?” 谢凛此时已经踏入裴府大门,道:“右相虽然权势滔天,但有你爹为左相,在朝中与他相互制衡。如果可以一家独大,谁会想平分秋色?” “那也不能逼自己女儿吧?虎毒还不食子呢。” 裴央央心中唏嘘,若是换做自己的父亲,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正想着,两人走进她居住的院子。 谢凛不知想起什么,冷笑一声道:“对于有些人来说,在权势面前,儿女又算得了什么?” 裴央央转头看了看他,刚要说话,忽然听到一个欢快的声音。 “裴小姐回来了!” 裴央央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紧接着,就看见一群衣着暴露的西域舞郎从院中冲出来,热情地簇拥着她,七嘴八舌地撒起娇来。 “小姐终于回来,我们等了您好久。” “裴小姐,今天孙老板铺子开张的时候看到您,我们就一直想着您呢,您若是想看跳舞,可以直接和我们说呀。” “来,兄弟们,今天就单独给裴小姐跳一曲。” …… 裴央央猝不及防,吓得呆在原地,一眨眼的功夫,几人围着她就要开始跳舞。 一个跳舞,一个打鼓,还有一个要给她喂水果,为了得到她的青睐,各显神通。 谢凛认出那几个人就是刚才在孙明非铺子外跳舞的西域舞郎,看到他们把自己挤开,围着裴央央跳那些花枝招展的舞,表情从震惊到不敢相信,最后怒不可遏。 他气得握紧拳,身体隐隐颤抖,杀了几个刺客才压下去的怒火又卷土重来。 “裴!央!央!” 裴央央吓得一抖,连忙把递到自己嘴边的葡萄推开,站得笔直。 谢凛一步上前,抓起舞郎丢到一边,把他们全部丢出院子,脸色也没有好上半分,气道:“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他们吗?” 裴央央忙不迭点头。 “是不认识啊,我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几名舞郎却还不肯走,扒在门口,娇滴滴道:“我们知道裴小姐叫什么名字。” 裴央央脸色一黑。 这种时候,能不能别添乱了? 真就不怕死吗? 她连忙拉起谢凛的手,发现他身体紧绷着,手臂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气到极致,怕他真的把那几个舞郎杀了,连忙安抚。 “是我舅舅,之前写信说给我带了西域的特产,没想到竟然是他们,非要塞进我院子里来。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让人给他们去找住处了,等找到,马上就让他们搬出去。” 谢凛想起上次来找裴央央,一进院子就闻到的浓郁西域香露,脸色依旧不愉,问:“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也就刚来两天。” “他们给你跳过几次舞?” 裴央央硬着头皮,如实回答:“就一次,刚来的那天,后来就没再见过他们了。” 谢凛心中怒火翻涌,但裴央央就在眼前,他不想吓到她,于是深吸一口气,却没想到吸进去一肚子带着西域香露的气息,脸色瞬间难看得仿佛吃了几百只苍蝇。 “什么西域香露,简直臭不可闻!” 而且因为刚才那几个舞郎围着裴央央跳来跳去,现在连她衣服上也沾了一些。 裴央央小声道:“你上次不是还说好闻吗?” 谢凛:“……” 盯着裴央央看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干脆一言不发,扭头便往外走。 “凛哥哥!” 裴央央连忙叫他。 走到门口的谢凛脚步一顿。 裴央央知道他现在很生气,但甄云露还在水深火热当中,犹犹豫豫问:“那个……你还去甄府吗?” 竟不是挽留。 谢凛更气了,大步流星离开,连踩在地上的步伐都沉沉的,仿佛脚下躺着一个孙明非。 休沐日,天气晴朗。 甄开泰突然接到圣上口谕,要来甄府探望甄云露。 为了撮合甄云露和皇上的亲事,履行先帝的承诺,甄开泰平时有意无意就会和皇上提起甄云露的事,说自己女儿如何貌美,如何贤良淑德,但每次皇上都反应平平,一副很不感兴趣的样子。 今日皇上怎么突然要来看甄云露了? 难道是这几日,他从宫里请嬷嬷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了? 甄开泰心中忐忑,但皇上来看甄云露,他还是高兴的,两人若是能培养出感情来更好。 一大早,他就亲自带着所有人站在门口迎接。 谢凛一身衮服,从銮驾下来,便冷着一张脸往里走,神色阴郁。 甄开泰心里一咯噔,想到皇上喜怒无常,连忙迎上前。 “微臣参见皇上。” 行完礼,小心翼翼地观察圣上的神色。 “皇上一路可还顺利?可是什么人惹皇上生气了?微臣这就将其拿下,好好惩戒一番!” 谢凛扫了一眼,冷冷丢出两个字。 “不必。” 可这明显就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甄开泰正要说话,这时,一个身材纤细的小太监快步走过来,低着头,看不见模样,手里捧着一方净手用的帕子恭恭敬敬递到皇上面前。 第221章 小太监真没有眼力劲 皇上喜洁,下马车时洗净双手是习惯,通常侍奉在身侧的太监就会及时送上手帕。 可没想到,这次皇上只是冷冷瞥了一眼,竟然不接,反而带着三分怒气,一扭头便径直朝里面走去。 甄开泰见状,不由为之担忧。 看来皇上今天的心情确实很不好,这小太监真是倒霉。 他转身要跟上去,却见那小太监好似一点不担心似的,随手把帕子塞进自己袖子里,依旧低着头,一溜烟追了进去,跑得比谁都快。 甄开泰皱了皱眉,倒也没发作,走上前为皇上引路。 “云露这几日熟读诗书,琴棋书画、女红礼仪,都比以前又精进了几分,她若是知道皇上亲自来看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皇上,云露现在正在房中作女红,是让她过来,还是……” 谢凛对于他的夸耀没什么反应,依旧走得飞快,开口:“朕过去就行。” “是。” 几人走得飞快。 过门槛时,一路小跑跟在后面的小太监不小心被绊了一下,身体直直朝前面倒去,险些摔倒。 千钧一发之时,走在前面的皇上忽然伸手扶了他一把,将人稳稳托住。 甄开泰气得指着小太监大骂:“你怎么回事?连走路都不会吗?要是撞到皇上,惊扰圣驾,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谢凛冷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松开了扶着小太监的手。 小太监似乎吓得不轻,不断低着头鞠躬,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又从袖子里拿出那块帕子,高高举着递到皇上面前。 甄开泰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太监也不知道是谁调教的,也太没有眼力劲了吧。 现在是净手的时候吗? “你叫什么名字?入宫几年了?冒冒失失,不会做事就滚!” 他怕皇上生气,不肯再去看甄云露,简直恨不得把这个小太监拖出去打一顿。 却没想到,刚才还气冲冲的皇上竟然接过了小太监手里的帕子,随手擦了擦,然后自己握在手里,还叫住甄开泰。 “差不多可以了。” 甄开泰马上噤了声。 “是,皇上,那云露那边……” “带路吧。” 甄开泰顿时松了一口气,路过两人身边的时候,眼尾余光瞥见那名小太监低着头,伸手去戳皇上拿着帕子的手,似乎想把帕子拿回来。 但这动作实在上不得台面。 这是一名太监该做的吗? 也不知道李公公是怎么教的新人?区区一个太监,竟然敢和皇上拉拉扯扯。 惹皇上生气,怕是命不久矣。 他直接走到前面引路,没有看到谢凛被戳了之后,顺势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最终也没把帕子给出去,自己一直握在手里。 三人快步来到甄云露房门外。 “云露,皇上来看你了。” 很快,里面传来甄云露的声音:“爹,女儿今日身体不适,怕把病传给皇上,不能亲自出门接驾。” 甄开泰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没想到甄云露现在连皇上的面子也不给,真是越来越不听话。 什么生病?早上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他压低声音,带上三分怒意。 “云露,你快些出来,别让皇上好等。” “爹,女儿真的身体不适,皇上龙体要紧,还请皇上回吧。” “你……” 甄开泰刚要说话,被谢凛拦住。 “甄云露,朕今日来时坐的双乘马车。” 正有些不解,片刻之后,房门竟然开了。 甄云露的脸色看起来并无任何不适,她看了看门外的三人,甄开泰、谢凛和那个低着头的小太监,然后才行礼。 “臣女叩见皇上。” 谢凛径直走进去,小太监紧随其后。 两人一进去,甄开泰刚要紧随其后,刚抬脚,却见小太监竟反手便要关门,将他挡在外面。 谢凛:“右相不必进来了,朕和甄云露私下有话要谈。” 甄开泰一愣,然后忙不迭点头。 皇上能和甄云露亲近,他当然是乐见其成的。 “没问题,皇上,臣就在前厅,您有什么吩咐便派人传话,臣一切殚精竭虑。” 话音刚落,嘭一声,门已经被关上。 房中安静下来。 甄云露看了看皇上,心中对他还是有些惧怕,问:“皇上,央央是不是也来了?” 谢凛看了一眼屋中的摆设,从那皇后制的凤冠霞帔上收回视线。 “你怎么知道?” “皇上出行从不与别人坐同一辆马车,皆是单人,今日特意提及,必定是身边坐了其他人,放眼天下,能坐在皇上身边的只有一人。” 甄云露说完,关门的小太监转过身,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带笑的脸。 “甄姐姐,我在这儿。” 甄云露一喜,连忙上前拉住她。“刚才看见皇上身边站着一个小太监,我就觉得身形像你,可是一直不敢认,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就这样?” 裴央央此时身上穿着太监的衣服,宽宽大大,更衬得她身形娇小,一张脸未施粉黛,清丽脱俗。 还好刚才她进来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否则任何人只要看见她这张脸,绝对会认出是名女子。 裴央央:“若不扮成小太监,恐怕今天还见不着你呢。” 这是她好不容易才想到的办法,劝了谢凛很久,他才同意的。 甄云露这几天郁郁寡欢,直到现在看见裴央央才高兴了些。 “昨天瓶儿送信回来,说你要过来,我还有些担心,没想到你竟然是和皇上一起来的,你又何必冒险呢?”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 裴央央拉起她的手,反过来,掌心已经一片红肿,都是被戒尺打出的印子,一摸上去就滚烫。 “这些都是教习嬷嬷打的?” 甄云露疼得直抽气,缓缓点头。 裴央央见她被打了,脾气还这么好,更是恼怒。“那些教习嬷嬷怎么回事?就算学不会,也不应该动手打人啊。” 在她看来,甄云露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无论什么东西,肯定一学就会,可那些教习嬷嬷连她都要打,肯定有问题。 甄云露却道:“不是学不会,是我自己不愿学。” “为什么?”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谢凛在一旁道:“教习嬷嬷教的是入宫为妃、为后的礼节。甄开泰故意从宫中将人请来,是在为他女儿以后入宫做准备。” 说完,冷冷看了甄云露一眼。 从那天丫鬟说甄开泰从宫里请了嬷嬷,他就已经猜到。 只有央央不知,还主动让他来探望。 第222章 以死明志 裴央央愣住,这件事她也曾听甄云露提起过。 “他……想让你当皇后?” 甄云露垂眸默认。 “那你呢?你想入宫吗?” 听到这话,甄云露立即抬头,差点脱口而出,可看到皇上就在旁边,还是没有把拒绝的话说出,而是缓声道: “从小到大,爹对我耳提面命,让我以后入宫为后,听了他的话,以前我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但早就看清了,也不敢再肖想。可是爹他对这件事执念很深,不成功便不罢休。” “我不愿听从,他便强行相逼,竟然把我关在家中,日日学习宫中的规矩,不知何时才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谢凛神色淡淡,没说什么。 这甄云露也还算明事理。 裴央央却一把拉住她。 “甄姐姐,我们好好劝劝你爹,也许他会答应呢?” 甄云露绝望摇头。“你不了解我爹,他为了权势,什么都可以抛弃,就连我也不例外。从出生开始,我便只是他和先帝约定的一个工具罢了。” 这一点她早就知道,只是最近认识得越来越深刻了。 “别着急,别着急,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她苦思冥想,看看旁边闭目养神的谢凛,看到房间里摆放的凤冠霞帔,桌上的书也尽是《女戒》、《三从四德》之流,一咬牙,问: “你想逃吗?” 甄云露惊讶地睁大眼睛,怔怔看着她。 裴央央:“只要逃了,你爹找不到你,便不能拿你怎么样,你就再也不用听他的命令了。” 她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只要出去了,便不再受束缚了。 留在甄府一日,甄云露就一日是她爹的傀儡。 甄云露眼里冒出一瞬间的光,但很快又熄灭,讪讪摇头。 “能逃去哪儿呢?从小到大,我从未离开过京城,外面的世界,我也从没见过,强匪寇贼,流民刁徒,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怕是出去不出三日,还是死路一条。况且,我若是逃了,爹怎么办?怕是又会连累你。” 上次那具冒充裴央央的假尸骨,她还是怀疑和爹有关。 若是裴央央这次带她逃走,彻底惹怒了爹,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怎么办?” 裴央央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对,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甄云露被困在这里,天天被教习嬷嬷打? 这时候,反倒是甄云露冷静下来,反而安慰她:“你别担心,若我爹实在逼得狠了,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一定能成。” “什么办法?” 甄云露笑笑,却没有解释。 “现在还不能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裴央央见她眼神坚定,好像确实有办法,才放心下来。 “那你也不用时时都和你爹作对,他让教习嬷嬷来教你,你也可以表现顺从一下,否则天天被打手心,手都打坏了。” 她已经知道教习嬷嬷教的都是入宫的知识,还让甄云露配合,显然是真的在担心她的安全。 甄云露笑着点头。 “你今日能来看我,我连心情都好了一些,不过以后还是少来比较好,免得被发现,我们写信也是一样的。” “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担心时间太长会让甄开泰起疑,才终于依依不舍离开。 看着谢凛亲手为央央戴好帽子,打开门让她先出去,甄云露心中感慨。 “皇上。” 她忍不住开口叫住,郑重道:“请皇上务必要照顾好央央。” 谢凛转头看了她一眼。 “不必你说,朕也会的。” 房门再度关上,甄云露缓缓坐下,神色却更显忧愁。 瓶儿走过来为她斟茶,询问道:“小姐,你刚才说的办法是什么?” 此时房中只剩主仆两人,甄云露才终于开口:“爹的主意轻易不会改变,我亦不愿服软,长此下去,必然两败俱伤。若是他还要逼迫我,那我……” 她暗暗咬牙,眼底流露出几分决绝。 “那我只能以死明志!” 哐当—— 瓶儿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她扑通一声跪下,哭着哀求:“小姐!您千万别想不开啊!” 甄云露轻轻摇头,将她扶起来,竟是已经下了决心。 “你不必再劝我,我甄云露,宁折不弯。” 裴央央和谢凛一起离开甄云露居住的院落,两人并排走着。 “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甄开泰放弃把自己的女儿嫁进宫呢?” 谢凛道:“我有一法。” “什么?” 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谈论今天吃什么,说:“杀了甄开泰,甄云露自然就自由了。” 裴央央当下一惊,连忙摇头。 “不行,那甄姐姐以后该如何自处?” 谢凛笑了笑。 “与你说笑的,不会杀他。” 至少现在不会。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甄开泰和先帝有约定,一边在朝廷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一边想方设法要把甄云露送进宫,他早就该死。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总有一天,必杀之。 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伸手去捏裴央央的脸。 刚好有仆役从旁边经过,吓得裴央央连忙后退半步,低着头,乖乖扮做小太监的模样,跟在皇上身后。 两人来到前厅,甄开泰还等在这里。 一见谢凛进来,就马上询问起甄云露的事。 谢凛淡淡道:“你女儿的女红确实不错,右相教女有方,值得嘉奖。” 甄开泰顿时松了一口气。 “皇上谬赞,云露能入皇上的圣眼,是她的福气。” “今日便到这儿,朕回宫了。” 他立即迎上前,恭恭敬敬行礼。 “恭送皇上。” 一直低着头,直到銮驾离开,才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皇上来时还怒气冲冲,去见了他女儿一会儿,面色便有好转,看来真是甄云露的功劳。 如此看来,甄云露的后位,他的国丈之位,有希望了! 第223章 当面换衣服 出了甄府,谢凛大步流星走到銮驾旁,在身边小太监的搀扶下坐上去,马车却没有立即出发。 片刻后,约莫皇上已经站稳,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似乎在迎接什么人。 站在门外的小太监左右张望,确定甄开泰已经走了,迅速握住那只手,借力,也迅速上了马车。 马车里,一身衮袍的天子怀里抱着个身材纤细的小太监,双手拢在她腰上,低声朝外面吩咐: “出发。” 车夫挥动鞭子,奢华的銮驾开始缓缓启动。 “回宫?还是回家?”谢凛问。 裴央央还在挣扎着想从他腿上下来,马车这么大,别说坐两个人,就是六七个人也没问题,他却偏要她坐在怀里。 被这个问题分神,她动作一顿,立即道:“回家。” 谢凛把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挣扎当成玩乐,见她不动了,又戳戳她的腰,激得裴央央想从他怀里跳走,却很快被镇压,等她放弃挣扎,又偏来招惹。 如此反复几次,裴央央来了气,怒目而视,刚要说话,谢凛又问:“那些舞郎,还在你院中吗?” 裴央央顿时心虚。“再过几天,等他们找到工作就可以搬走了。” “这样啊。” 谢凛捏着她的指尖,像是找到新玩具,也不做何评价,突然问:“央央喜欢他们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 谢凛语气失落道:“我知道我不如他们,我不会跳舞,身上的香味不如他们好闻,也不会讨你欢心。” 裴央央刚开始只当他在开玩笑,毕竟身为皇上,怎么会和区区舞郎比较? 可是仔细看去,却见谢凛都垂着眼眸,眼里盛满悲伤。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 他却沉浸在悲伤中,继续道:“可是央央一定更喜欢他们吧?听说那天他们在你舅舅铺子前跳过一次舞之后,京城中有不少女子都颇为喜欢,在暗中打听他们的消息。你还让他们住在你院中,连我,都未曾在你院中留过宿。” 他看起来难过极了。 裴央央解释道:“你住在皇宫,有很多地方可去。他们初来乍到,没有住处,所以我才收留他们的,而且他们是住在我隔壁,准确来说,不是在我院里。” 两者情况本就不同。 谢凛仍垂头丧气,已不见半点刚才先前甄开泰时的天子威仪,可怜极了,说:“那央央可以把他们送走吗?” “可他们还没有找到工作……” 他从身后抱着裴央央,将额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嗡嗡传来,有点委曲求全的意思,“你舅舅的铺子新开张,应该需要很多人手。他们千里迢迢从西域过来,一身本领,却只能待在后宅,实在屈才了,若是出去,一定会名扬四海。” 竟是真的在为几个人考虑。 裴央央转头看到谢凛此时难过的样子,想想也觉得有些道理,最终还是没有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那我去问问舅舅吧。” 腰上的手拢了拢,甜言蜜语袭来。“央央,你真好。” 裴央央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隐约觉得自己中了什么圈套。 没来得及细想,谢凛又道:“还有一件事,马上就要到裴府了,央央打算就穿着这样的衣服回家吗?今天休沐,左相应该在家,肯定会看到。” 裴央央这才想起,自己现在还穿着太监的衣服。 “那怎么办?我爹要是看到我穿成这样,肯定会气死。” 裴鸿向来古板保守,看到裴央央穿成小太监的模样,简直就是在挑战他的心理极限。 谢凛刚刚才提醒她,现在又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看着裴央央着急了一会儿,说:“就在这换吧。” 裴央央震惊回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凛微微一笑,道:“马车很隐蔽,外面的人看不到。” 根本没有把自己考虑在内。 裴央央:“可是你能看到啊。” 在马车里还有另一个人的情况下换衣服,她怎么做得出来? 而且这马车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算大,一抬手都可能不小心碰到他。 谢凛没再劝说,只是任由马车行驶了一会儿,说:“央央,你再犹豫一会儿,就要到裴府了。” 裴央央真怕把爹气出病来,一咬牙,对谢凛道: “那你闭上眼睛。” 谢凛脸上笑意未减,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看起来很听话的样子,但裴央央还是不放心,用一条纱巾蒙住他的眼睛。 确认他看不见,才叮嘱道:“你不能偷看。” 谢凛一派正气。 “朕是天子,怎会偷看?” 裴央央将整辆马车仔细检查一遍,确定外面的人看不到,才终于放心。 来甄府前,她先去宫里找谢凛,换上太监衣服,然后才过来了,原本的女装一直在马车上。 此时她重新打开,迅速更换起来。 刚开始还有些担心,时不时回头观察谢凛有没有偷看,后来发现这身衣裙脱的时候好脱,穿上却没这么容易,尤其是层层叠叠的系带,不熟练的话真的很容易弄错。 很快,她就没心思关注身后的谢凛了。 谢凛安静坐在角落里,眼睛上系着一条白色纱巾,长长的系带垂下。 他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当真没有睁眼去看。 可是就算不睁眼,也能听到沙沙的穿衣服的声音,衣角从他面前飘过,扬起的微风,都巨细无靡地传达到他身上,告诉他在距离不到手臂远的地方,裴央央正在换衣服。 以她的性格,或许刚开始会有所警惕,但很快就会彻底放下心来,对他没有丝毫防备。 真信任他啊。 谢凛觉得,就算自己现在睁开眼睛,裴央央或许也根本发现不了。 等到她换完衣服,回过头,发现他正看着她,肯定会又羞又气,脸颊通红。 谢凛能想象到,勾唇浅笑,却没有摘下眼睛上的纱巾,竟规规矩矩地安静等着,像个正人君子。 但裴央央那边却好像遇到麻烦,不断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 谢凛:“需要帮忙吗?” 裴央央正在和自己的裙子搏斗。 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有环翠帮忙,没觉得多难,此时一个人在马车里施展不开,好不容易把那些系带理清,才发现后腰还有一处,够不着。 她转头看去,见谢凛还坐在原处,眼睛上的纱巾也没有被动过,规规矩矩的。 若是有人帮忙,就方便多了。 正有些犹豫,谢凛已经抬头,蒙着纱巾的脸朝她方向“看来”,伸出手。 “过来。” 第224章 皇上是狐狸精? 语气莫名让人安心。 裴央央终于走过去,把系带塞进他手里,背对着他,小声道:“在我腰后打个结就可以了。” 谢凛摸了摸手中布料的材质,在脑海中回想早上看到裴央央时,她腰上系带的样子,开始用手丈量裴央央的腰,指尖轻轻扫过腰线。 裴央央被这酥酥麻麻的感觉激得抖了一下,旋即听见身后传来笑声,瞬间红了脸。 “你快点。” “好。” 他依旧好脾气,修长的手指十分灵活地在她后腰打了一个结。 “好了。” 裴央央伸手摸了摸,竟然和早上月莹给她弄的一模一样。 谢凛这么规矩,倒显得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转头看向谢凛,伸手把他眼睛上的纱巾取下,对上他带笑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 谢凛莞尔,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木梳。 “要梳头吗?” 趴在树枝上的蝉发出嘶哑的鸣叫,马车终于在裴府门口停下。 裴央央红着脸下车,低着头往里走,没两步就被叫住。 “央央。” 谢凛微微打开马车的门,提醒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那几个舞郎。” “知道了。” 说完,才进了裴府大门,走着走着,后知后觉地感觉不对。 让那些舞郎搬走的事,谢凛不会惦记了一整天吧? 不过他的提议也确实不错,上次舅舅的铺子开张,她特意观察过,因为生意太好,那些伙计确实忙不过来。 想着,裴央央直接走到那些舞郎居住的院子。 五人正在喝茶闲聊,一看到裴央央进来,眼睛一亮,惊喜地迎上来,跟蝴蝶看见花似的。 “裴小姐,您终于来看我们呢。” “这几天裴小姐一直不来,我们几个独守空闺,简直伤心得饭都吃不下了。” “裴小姐来,可是想看我们跳舞了?兄弟们,都准备准备,拿出看家本事来,一定让裴小姐欢心!” …… 他们这么会说话,难怪受欢迎。 裴央央却有些吃不消,连忙拦住他们。 “不用了,我不是来看你们跳舞的,我给大家找了个工作,想带你们过去看看,如果合适的话就定下来,你们也可以搬出去了。” 五人一听,整个人都垮下来,旋即眼泪汪汪,泫然欲泣。 “裴小姐不要我们了吗?” “裴小姐,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您说,我们一定改,不要赶我们走。” 他们哭得楚楚可怜,反倒让裴央央觉得自己是个恶人。 “你们没有不对,只是一直住在这里……不太好,之前说好,找到工作就搬出去的。” “可是裴小姐之前也没催过我们,怎么今天出去一趟,回来就要让我们走了?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我有个朋友,你们应该见过,就是上次我舅舅铺子开张的时候,站在我旁边的那个。他听说了你们的事情,有些担心,就帮你们找了一份工作。”她耐心解释道。 五人闻言,相互对视了一眼,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那个男人,那天他还瞪了我们好几眼呢,那样子简直恨不得冲过来把我们杀了。” “裴小姐,我看他就是为了争宠,故意要把我们送走。” 裴央央连忙解释道:“你们误会他了,他真的是担心你们的前程,所以才帮你们找工作的。” 几人一个字也不相信。 “才不是,他就是想把我们都赶走,然后一个人霸占裴小姐您,这种人占有欲强得很,看到我们对着您跳舞,明明都快嫉妒死了,却还要装的不在意,真的很有心机,裴小姐不要上当啊。” “有吗?” 裴央央回想刚才在马车上,谢凛提议他们搬出去的语气,好像真的是在担心几人的事业。 “真的!这种狐狸精,我以前在西域跳舞跳舞的时候遇到过,其他舞郎看我跳得好,表面上不在意,背地里却想尽办法赶我走,用我们那边的说法,就是茶!” “……” 几人说得信誓旦旦,似乎一眼就看穿了谢凛的本质。 可谢凛不是舞郎,他可是皇上,怎么可能耍这种心机? “不如,你们先跟我去看看工作的地方,再决定去不去,可以吗?” 舞郎见她坚持,才终于不情不愿地答应。 “既然裴小姐这么说,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很快,裴央央带着他们来到孙氏杂货。 看到这个熟悉的铺子,五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不再排斥。 “原来裴小姐说的地方就是孙老板的铺子,这里我们很熟啊。” “如果是在这里工作的话,倒也可以接受。” 裴央央走进去,刚好看到孙明非正在里面忙碌。 “央央,你怎么……带他们一起来了?”他看到跟进来的五名舞郎,有些疑惑。 裴央央向四周打量,发现铺子开张两天,客人依旧很多。 “舅舅,你铺子里生意这么好,一个伙计会不会忙不过来?” “是有点,我正准备贴告示招人呢。” “不麻烦了,我今天特意给你带了五个伙计过来。” 说着,裴央央直接把五名花枝招展的舞郎推到面前。 孙明非瞪大眼睛,有些迟疑。 “他们?” 裴央央点头,道:“他们本就是从西域来的,对你铺子里的东西很熟悉,而且你也知根知底,让他们在你铺子里帮忙,不仅能很快上手,平时也能让他们跳舞招揽新客人,简直一举两得。” 孙明非听着,已经有些心动。 “可是央央,这几个舞郎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怎么能来我店里当伙计?君子不夺人所爱……” 更重要的事,五人还肩负着吸引央央注意,让她不再沉迷谢凛那个魔头的任务。 裴央央连忙摆手。 “不不不,舅舅,您真的不用考虑我。这几天他们住在裴府,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现在有机会送走,我高兴还来不及。” 闻言,孙明非皱起眉。 “你真的不喜欢他们?” 裴央央摇头。 他只能无奈道:“好吧,既然你不喜欢这个类型,那我就先让他们来我铺子里帮忙,以后我再给你找其他类型。你是喜欢翩翩公子?还是将军武将?” 他压低声音,很熟练地说:“尽管说,舅舅二话不说,直接绑了送你房中去!” 第225章 最擅长装可怜 “真的不用!舅舅!” 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去祸害良家男子,裴央央连忙叫停。“我进去看看他们工作顺不顺利。” 她连忙找借口遁走,身后还在传来孙明非的声音。 “别害羞啊,舅舅不是外人!” 裴央央脚步飞快,走进铺子深处,听不到舅舅的声音,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也真不知道舅舅出去这五年经历了什么,现在一个劲儿往自己外甥女院子里塞男人。 她有些无奈,将铺子里转了一圈,走着走着,却发现铺子的大小和记忆中有些对不上。 这地方以前是一家卖布的铺子,裴央央曾经来过,后来舅舅回来后,将这里买下来,重新装潢开张。 记忆中铺面似乎要比现在更大一些。 只不过因为到处放满货架,并不明显,上次来都没发现。 她一边想着,用脚在铺子里丈量起来,走到后门处,刚要推门出去,却被孙明非拦住。 他的速度极快,本来距离裴央央有些远,一个箭步冲过来,手按在门上,把刚刚打开一条缝的后门又给关上了。 脸上带着笑。 “央央,有什么事吗?” 裴央央愣了一下,道:“这里是后门?外面通向哪里?” “一个没人的巷子,都是我们用来堆放垃圾的,又脏又臭,还是不要看了。” 皇上前几天才在那里杀过人,虽然影卫处理过,但那些墙缝里难清理的血却还有残留,央央心细,进去肯定会发现。 孙明非自然不会让她看见。 裴央央看了看眼前紧闭的门,终于收回动作。 “是吗?那还是不去了。” 孙明非松了一口气,要是让央央发现皇上杀人,他肯定小命不保,连忙带着她往回走,离后门远远的。 裴央央:“对了,舅舅,你这个铺子是不是变小了?以前这里是布坊的时候我来过,好像比现在更大一点。” 孙明非先是有些惊讶,旋即笑起来。 “央央真聪明,这家店开张后,来过很多客人,你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跟我来。” 他带着裴央央来到一个货架旁,按动机关,货架移开,竟然缓缓打开一扇暗门。 走进去一看,里面的空间还不小,床、桌椅、书架,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型卧房的样子。 “西域不比大顺安全的,劫匪强盗不少,我刚去的时候,铺子里隔三差五就被抢,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才学会在墙上装暗门,若是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躲进去。” 裴央央看着密室里的布置,更觉舅舅这五年过得艰辛。 “舅舅,你现在已经回到大顺,这里是京城,不会遇到危险的。” “谁说不会?” 孙明非嘀咕一声,现在皇位上坐着的那个就是对他最大的危险,实不相瞒,这个密室就是用来防他的。 看到裴央央疑惑的目光,他摆摆手,道:“没事,都已经修了,放着吧,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说着,重新按下机关,暗门关上,货架移过来挡住,已经丝毫看不出破绽了。 几名舞郎在店里的工作很快上手,他们本就擅长讨好客人,在这里更是如鱼得水,介绍起货物也是如数家珍。 见他们适应良好,裴央央才终于离开。 回家路上,她又去青溪馆看了看,依旧大门紧闭,从门缝往里看,上次她留的字条已经不见了。 蓝卿尘回来过了?可怎么不来找她? 裴央央想了想,去隔壁借来纸笔,又写了一张字条塞进去。 连续几天,她时不时去孙氏杂货,看看几名舞郎的工作情况,见他们稳定下来,就马上安排人给他们搬家。 彻底搬出去那天,五个人还依依不舍,拉着裴央央哭诉,一边哭,还不忘又把罪魁祸首骂了一遍。 “我们舍不得你,以后小姐若是想看跳舞,只要一句话,我们随时过来。” “裴小姐,您可一定要小心那个狐狸精,我看他就不是好人,外面温柔,骨子里阴着呢,佛口蛇心,最擅长装可怜,这种两面派最可怕了。” “裴小姐这么单纯,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啊。” …… 裴央央连忙拦住他们。 “这种话,你们可千万不能出去说。” 说皇上是狐狸精,是两面派,这话要是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将几人送上马车,解决一个大麻烦,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前院,瓶儿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忧心忡忡。 裴央央高兴赶来,一边拆开信,一边问:“甄姐姐这几天如何?” 这几日她和甄云露经常通信,也了解到了她的情况,时时刻刻期待着见面的那天。 瓶儿见状,心中更是悲伤。 “裴小姐……” 她欲言又止,裴央央看信看到一半,抬头看来。 “怎么了?” 瓶儿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而是按照甄云露的吩咐道:“没什么,小姐听了您的话,已经开始听老爷的话,跟教习嬷嬷学习,也不再挨打了。” “那就好,她课程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能出来?” 瓶儿缓缓摇头。“不知道。” 怕是,出不来了。 这几日,甄云露开始配合教习嬷嬷,私下却越来越痛苦,她几次试探,想让甄开泰放弃将她送入后宫,却次次受阻。 她深知不可能再让甄开泰改变想法,天天在房中以泪洗面,只有裴央央来信的时候,心情才会稍有好转。 她更不愿意入宫。 一是因为不愿屈服,二就是因为裴央央。 裴央央和皇上两情相悦,她怎么忍心拆散? 小姐曾对她说过:“甄家本就对不起央央,她却还待我这么好。爹已犯下滔天大罪,我死了,或许能让皇上对甄家网开一面,留我爹一条性命。” 想到这话,瓶儿心中难过,忍不住落下泪来。 裴央央:“瓶儿,你哭什么?” 她连忙擦干眼泪,摇头。“我是感叹,小姐能有您这样的朋友真好,这几日小姐常说,她虽然在京城结交许多名门千金,但真正的朋友只有您一个,只有您是真心对她好。” 甄云露以前经常参加各种聚会,是京城女子中的翘楚,备受追捧,她几乎和每一位官家小姐都认识,但只是泛泛之交。 唯有裴央央是不一样的。 第226章 让皇上送信的费用 裴央央看完信,信中说的也都是好事,教习嬷嬷不再打她,功课也越来越上手,相信甄开泰很快就能让她出门,让裴央央到时候定要教她蹴鞠。 她看得欣喜,立刻提笔回信,只简单说了几句,剩下更多的话,是打算以后见面时再说的。 一旁的瓶儿却道:“裴小姐,您有什么想和我家小姐说的话,都可以写下来,以后……以后还有以后的话说。” “也是,那我再取一张纸来。” 这次的回信足足写了三页才终于停笔,装进信封交给瓶儿。 “好了,你帮我送去吧。” 瓶儿捏了捏信封厚度,差点又红了眼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谢谢裴小姐,小姐看到您的信,一定会很高兴的。” 就算走,也走得开心了。 她捧着信,快步离开裴府。 裴央央看着她的样子,感觉有些奇怪,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马上要失去什么。 来不及多想,便被哥哥叫出了门。 院子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东西,都是裴无风从各处搜罗来的小玩意。 自从孙明非的铺子开张后,裴无风就喜欢上去逛新铺子,看到什么喜欢的,新奇的,就都买下来,一股脑往裴央央院子里送。 “城东有家专门卖蹴鞠用品的铺子新开张,我一想,你肯定用得上,难免就买得有点多。” 看着堆满院子的东西,裴无风也觉得买多了,但马上道:“不过这些都是好东西,你肯定会喜欢!” 然后指着那座“小山”上的东西一一介绍起来。 “你看这个,三角形的鞠球,很少见吧?” “还有这个,听说是穿在膝盖上的,这样你蹴鞠的时候就不怕摔倒伤到膝盖了。” “还有戴在头上的,腰上的,还有手上的,一整套二哥都买下来了。” 其实这些东西,裴央央以前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二哥,这些都是初学者才用的,我现在已经很少摔跤了。而且如果全部穿在身上,跟穿着盔甲似的,还踢得动吗?” 裴无风一愣,看着手里的东西,眉头紧锁,刚才的喜悦瞬间变成失落。 “好像是……那我去退了?” 裴央央看了看二哥买回的东西,大多是新手专用,对现在的她来说确实有些多余,不过她很快又想到甄云露。 “倒也不是不能用,最近我有个朋友正准备学蹴鞠,让她来用正合适,谢谢二哥!” 裴无风顿时咧嘴一笑。 “我就说,买的时候,我就觉得肯定能用上!还好我未雨绸缪,还要不要?我再去买点。” “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怕他把整个铺子都搬回家,裴央央连忙制止,等他离开后,花了一天时间收拾好,然后从里面挑出一个适合新手使用的鞠球,想去送给甄云露。 快走到门口,才想起现在她根本进不去裴府,思索片刻,只能返回房间,提笔写信,交给信鸽。 裴央央正在院子里清点二哥买回的东西,弯腰正要捡地上的护具,还没等碰到,另一只手先帮她拿了起来。 顺着手的方向看去。 从把信送出,到谢凛出现,不到半个时辰。 “央央找我?” 他穿着玄色深衣,上面绣有五爪金龙,应该是直接从皇宫过来,连衣服都没换。 裴央央一喜。 “我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拉起谢凛快步往里走,一边道:“甄姐姐不是想学蹴鞠吧?先送她一个蹴鞠用的球,免得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无聊,正好可以偷偷练习,活动活动筋骨。你能帮我把这个送去甄府吗?” 拿起一个新手用的黑色鞠球递到他面前。 谢凛看看她手里的球,又看看裴央央期待的眼神,瞬间兴致缺缺,缓声道:“我以为你叫我来,是想我了。” 他给了裴央央和自己联络的信鸽,只要放出信鸽,他就会第一时间赶到。 可她却从不找他,今天批阅奏折的时候,终于看到信鸽出现,信上央央说有事想找他帮忙,谢凛马上施展轻功赶来。 没想到,竟是为了这种事。 裴央央脸上一热,故意不答,而是解释道:“甄姐姐一个人在房中,不能出门,肯定很无聊,你帮我把这个送去给她,问问她什么时候能出来,我们一起去蹴鞠。” 谢凛还是不接。 “不去。” “为什么?” 去送个东西,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 谢凛只是慢悠悠道:“央央,让皇上帮你送东西,费用是很高的。” “什么费用?” 裴央央没想到谢凛竟然会找自己要钱,驿站送信的价格她倒是知道,就是不知道皇上送需要多少银子,她自己的私房钱够不够…… 谢凛笑而不语,只是微微弯腰看着她,指尖在唇瓣上轻点一下。 费用。 裴央央倏地睁大眼睛,看着凑上前的人,先是一愣,然后脸颊迅速红了起来。 “我……我可以给你银子,一百两?一千两?最多两千两,再多我就没有了。” 谢凛没再劝说,只是缓缓收回目光。 “既然央央不想送的话,那朕就回宫了。” 说着,作势要起身离开,其实脚根本没动。 裴央央顿时急了。 “送的,送的。” 她连忙追上去,噘着嘴要去亲他,就怕他真的走了。 刚过去,就被根本没走的谢凛抱了个满怀,下一瞬,唇瓣上就多了一抹微凉的触感。 舌尖撬开贝齿,亲吻着她的一切,不断深入的探索,将她压得向后弯了腰。 裴央央几乎要被抱得脱离地面,整个人揉进胸膛,挤不进一丝空气。 双腿一软,站不稳,幸好腰上的手一直牢牢抱着,不曾松开,否则肯定会跌到地上去。 谢凛的动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具有侵略性,刚才还温和地朝她笑,裴央央还以为只是轻轻碰一下,浅尝辄止,却完全低估了野兽的劣根性。 一旦开始,便想要全部。 第227章 那一天,阳光正好 贪婪地肆虐着,以一种恨不得把她吞吃入肚的架势。 刚开始裴央央还有心配合,可只要稍有回应,谢凛就会更加激动,像是恨不得要从她嘴巴里吮出糖来。 被亲得过分了,她奋起反击,咬住他的舌尖,想将其逼退,腰上的手却收得更紧,贪婪的野兽不退反进,丝毫不怕疼,还缠着她不放。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裴央央被亲得彻底没了力气,瘫软在他怀里。 等终于依依不舍离开,有一下没一下啄吻时,她的双唇已经被嫣红发肿,眼底也带着潋滟水光,看得谢凛差点又要亲上去。 他主动拿起裴央央让他送的鞠球,在手里掂了掂,已不见刚才的抗拒,甚至主动询问:“只送一个?” 裴央央当然是准备多送几个过去,可刚要开口,看见谢凛的目光,又连忙改口:“只有一个,其他暂时不用了。” 让皇上送东西果然很贵,还是算了。 谢凛倍感失望,脸上带着餍足的笑。 “央央,下次你还有什么想送的东西,都可以找我,皇上送信,一定准时送达。” 说完,纵身一跃出了裴府。 裴央央摸了摸自己的唇瓣,感觉自己做了一桩赔本买卖。 甄府。 偌大的府邸寂静无声,下人一言不发,快步从廊下走过,更显肃穆。 甄云露将这几日裴央央的来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羡慕她字句中的洒脱,向往她自由的生活,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但片刻之后,又被拉回现实。 甄开泰逼她逼得越来越狠了,这段时间的顺从并不没有让他放松看管,反而让他看到了女儿成为一国之母的资质。 那些困难复杂的管理后宫之术,她轻而易举就能学会,并且熟练运用其中,这天下还有谁比她更适合当皇后? 尤其皇上之前亲自来探望,更让他信心满满,仿佛后位就在眼前。 甄云露想起昨天晚上爹对她说的话。 “再过一段时间,爹就会拿出先帝的圣旨,让皇上迎你入宫为后,皇上如今喜欢你,你也收收心,入宫之后好好侍奉左右,和皇上琴瑟和鸣。” “至于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再出门了,免得又被带坏,好好和教习嬷嬷学习如何管理后宫,如何侍奉皇上,这都是你的福气,是甄家的福气。” 甄云露心里仅剩的那点希望彻底破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最后开口问道:“爹,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问吧。” “上次假裴央央的尸骨出现,是否和您有关?”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一件事,上次虽然看到了一些可疑的信件,但她想要从甄开泰口中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甄开泰皱起眉,这些事,他本来是不想让甄云露掺和进来的。 没想到甄云露又道:“不得到答案,我不会入宫。” 语气坚定,竟然带着几分决绝。 甄开泰无奈叹气。 他这个女儿从小听话,性子看着软,实则比谁都硬,于是终于松口:“你既然已经要入宫,那有些事我也不必再瞒着你。” “没错,那件事爹确实早就知道。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爹不让你和裴央央来往了吧?甄家和裴家的仇不共戴天,若是她知道了真相,你觉得她还会和你来往吗?” 他苦口婆心地劝说,从甄云露和裴央央来往的第一天,他就不赞同。 现在说开了也挺好的,能让女儿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甄云露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真正从父亲口中得到这个答案,还是让她内疚不已,痛苦不已。 她缓缓闭上眼睛,越发觉得自己对不起裴央央。 甄开泰走过来,劝说道:“云露,爹给你安排的是最好的路,你只要按照爹说的做,以后整个大顺都有咱们甄家的一半,不好吗?” 好吗? 她从出生起就在父亲的掌控中,若是真如他所说,生下孩子,恐怕日后也只会沦为他的傀儡。 入朝为官还不够,当上右相还不够,他还想成为国丈,还想让自己的孙儿登上皇位,还想摄政朝野,只手遮天。 这一眼看到头的未来,光是想想,就让人浑身发抖。 甄云露恍恍惚惚回到卧房,接下来几日,甄开泰的那番话不断在她脑海中回响,振聋发聩。 她继续配合教习嬷嬷的教导,心里的念头却越来越坚定。 一个午后,阳光正好。 甄云露完成最后一份课业,看着窗外阳光,内心平静地提笔,写下一封绝笔信。 在书中,她终于敢说出自己埋藏在心里的想法,说出自己对自由的向往,说出她心中的内疚,并希望自己的死能让父亲醒悟,不再作恶,不再与裴家为敌。 她郑重地在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将绝笔信和课业放在一起,亲自送去甄开泰的书房。 一路上她内心十分平静,完全不像要去赴死,反而感觉到一种解脱。 回来后,她将房门反锁,白绫在梁上绕了一圈,长长垂下。 站上去之前,甄云露仔细想过。 她的朋友不多,大多是泛泛之交,就算自己死了,也没有人会难过。 就是可惜,不能和央央一起蹴鞠了,她还什么都没学会。 瓶儿也已经被支开,去外面买东西,大约要一两个时辰才能回来,等她回来看到自己的尸首,希望不要被吓坏。 希望死后,鬼差能慢点来抓她,让她的灵魂可以在天地间飘荡,看一看生前看不到的风光,也算心满意足了。 想到这里,甄云露竟然心生向往,踩上椅子,将自己的头放进白绫里,然后轻轻一蹬。 椅子倒地,她的双脚悬空,一阵强烈的窒息感瞬间传来。 她没有挣扎,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灿烂耀眼。 呼吸越来越艰难,甄云露开始闭上眼睛,意识似乎已经开始涣散,听觉却越发清明,甚至能清楚地听到窗外孜孜不倦不倦的蝉鸣声,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还有下人们走动的声音。 她听见窗外有人在议论,竟然提到了裴央央的名字。 “你确定不再回去了吗?花那么多功夫才置办的新身份,刚刚才成功接近裴央央,就这样不要了?不觉得可惜吗?” 弥留之际,甄云露皱起眉,微微挣扎了一下,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回答: “我已经引起皇上的怀疑,继续留在那儿也没什么用,义父那边,我会和他解释。” “呵,现在毒牙死了,只剩你,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们已经找到新的落脚处了吗?都过去这么长时间,应该可以恢复联系了吧?” “还不太方便,义父说,还是谨慎为好。以后我们有什么信息,就在甄府交换,以免引起人怀疑。” 从甄府后门去甄云露的书房,不可避免会路过她院外,这两人或许不知道房中有人,竟然肆无忌惮地谈论起来。 “那裴央央呢?” “我这次就是来商量这件事的,义父已经决定,端午那天亲自去见裴央央。” …… 第228章 来得不是时候 说着,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们要对裴央央下手? 不行! 必须提醒央央,让她做好防备。 还有爹,不能再让他一错再错…… 别走! 别走! 甄云露猛地睁开眼睛,剧烈挣扎起来。 脖子被白绫深深勒住,出现一条骇人的红痕,在体重的压制下,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她不断挣扎,双手紧紧抓着白绫,想要将自己解放出来,柔弱无力的双手却根本做不到。 双脚不断在空中踢踹,试图找到可以支撑身体的东西,可这里是她特意挑选来自尽的地方,周围根本没有桌椅,唯一一把椅子早已经被踢翻。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她的挣扎下,白绫反而越收越紧,她的脸开始涨红,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已经无法吸进一点空气。 她快死了。 带着极大的内疚和后悔,眼泪不甘地从眼角落下。 一切都是徒劳。 她对不起央央,明明听到有人要害她,却救不了她。 整个甄家都成了罪人。 甄云露缓缓闭上眼睛,彻底放弃了挣扎。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耀眼,不知过了多久,吱呀,窗户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紧接着传来一个声音。 “看来,朕来的不是时候。” 甄云露浑身一震,微微睁开眼睛,因为充血压迫,她的眼睛已经变得赤红,视线模糊,隐约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人进入她的房间。 她开始疯狂挣扎,试图求救。 对方却冷眼看着她悬在白绫上,不为所动。 手里随意抛接着一枚圆圆的东西,抛起,又落下,抛起,又落下,声音冷得仿佛结上冰霜。 “你死了,对朕来说有很多好处。” “既能解决先帝和甄家的约定,还能重创甄开泰,让他损失惨重。” “你一死,央央便不会想着你,她会有更多时间和朕在一起,不会有旁人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的目光只留在朕一个人身上。” 甄云露疯狂挣扎着,试图说点什么,可用尽全力,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不行。 她还不能死。 她要提醒央央,坏人已经盯上她了!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对方走到他面前。 是皇上。 他眼底一片冰冷,虽然自己还没死,但他却用看尸体一样的眼神在看她,似乎在等待她的死亡。 他不会救她的。 他甚至希望她马上死去。 可是…… 可是…… 甄云露挣扎想要去抓他,想告诉他央央有危险,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最终,连最后的力气都用光,她徒劳地缓缓闭上眼睛,即将归于漆黑。 视野里只剩一线光的时候,谢凛终于再次开口。 “不过,你死了,央央会很伤心。” 他的语气有些遗憾。 仿佛即将落下的闸刀被突然叫停,被判死刑的罪人被赦免。 一道白光闪过,白绫瞬间被斩断,甄云露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空气,疯了似的涌入喉咙里。 她剧烈咳嗽着,张了张嘴,想要把自己刚才听到的事情告诉皇上,可还没说出来,就眼前一黑,沉沉昏了过去。 甄府上下依旧安静,下人们低着头,无声从院子走过,没有人发现家中已经少了一个人。 裴央央刚把二哥买的东西全部整理完,分出一部分适合甄云露用的,剩下的全部搬进仓库。 她把那些护具擦拭干净,一一放在房中,想着不久以后,甄云露可以出门,他们就能一起蹴鞠了。 再叫上崔玉芳,三个人一定很开心。 正想着,身后的窗户被打开,全家上下,只有谢凛会从窗户进来。 她心中一喜。 “你帮我把东西送……” 话刚说到一半,回过头,发现确实是谢凛回来了,只不过他肩膀上还扛着一个人,跟扛麻袋似的,而且看衣着,还是一名女子。 “怎么回事?!” 谢凛脸色不太好看,大步走进来,微微侧身,将肩上的人直接丢在裴央央床上,露出甄云露的脸。 裴央央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谢凛皱着眉,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似乎有些嫌弃,说:“我去送东西的时候,刚好看到她在自尽。” “自尽?!” 仔细看去,果然看到甄云露双眸紧闭,脸色铁青,脖子上还有一条红肿带黑的勒痕,触目惊心! 裴央央小心翼翼,想要伸手触碰,却不敢,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那她……” 谢凛:“没死。只是因为缺氧,暂时昏迷了,休养半日就能醒过来。” 她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拉起甄云露的手,还有温度,着急道:“怎么会这样?昨天我收到她的信,还说一切顺利,甄右相对她的管理开始松懈,教习嬷嬷也不打她了,我们约好过段时间一起蹴鞠的,她怎么会突然自尽?” “这就要问她自己的。” 谢凛丢出一句,甄云露的生死他并不在乎,只是不想央央难过,才把人救出来的。 “我带她出来的时候,没有其他人看见,甄家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她的情况,也不知道人已经被我带走了。” 裴央央闻言,瞬间明白过来。 她马上刚出门,让月莹戴着帷帽从后门去找大夫过来,一路小心,不能让别人认出来。 然后迅速取来热水和伤药,仔细帮甄云露擦拭颈部的伤,那深深的勒痕,看得人不住心疼。 “这几天,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她却一直不说,每次都在信里说自己一切都好,还让她不要担心。 甄开泰究竟做了什么,竟然逼她走到这一步,若不是真的没有办法,以甄云露的性格,是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第229章 他嫉妒得发疯 大夫很快从后门被带进来。 裴央央在房间里挂上纱幔,只将甄云露的手露出,让大夫把脉。 “脉象细沉欲绝,邪气内闭,阴阳七夕不相顺接,有厥脱的危险,但好在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裴央央一直紧绷的心终于落下。 付了钱,送大夫离开,吩咐月莹去煎药,她特意叮嘱:“今天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就算家里也不行。” 月莹至今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看到甄云露的身影,懵懂地点头。 “知道了,小姐。” 重新关上门,裴央央看到仍在昏迷中的甄云露,心里涌起一阵庆幸,还好今天她突发奇想,让谢凛去送东西,否则等待她的就是甄云露的死讯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才几天过去,怎么就这样了? 裴央央沉默着,喂她服了药。又过去半个时辰,甄云露终于悠悠转醒。 此时她的脖子已经被缠上纱布,脸色依旧惨白,脆弱易折。 睁开眼睛看见裴央央,神情马上变得激动起来,想要开口说话。 “央……央……” 裴央央连忙把她扶起来。“先喝点水,你的嗓子受了伤,慢慢来,别着急。” 甄云露就着她的手,大口大口喝了半杯茶,迫不及待道:“央央,有人要害你!” 她的嗓子刚恢复一点,听起来嘶哑又尖利,在安静的房中响起,平添几分凄厉。 谢凛本来漠不关心站在窗边,脸色微变,终于转头看来。 甄云露紧紧抓着裴央央的手。 “是我亲耳听到的!他们今日就在甄府商议,想要在端午那天对你动手!” 谢凛追问:“谁?” “不知道,当时我正在房中,他们从窗外路过,刚好被我听见,只觉得声音有些熟悉。” 当时甄云露已经是弥留之际,五感恍惚,能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全靠对裴央央的担心,拼尽全力去听,实在无力去分辨太多。 “他们还说是什么义父下的命令……” 闻言,谢凛和裴央央对视一眼。 义父这个词,上次裴央央被毒牙半路劫走的时候,也曾经提到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和甄开泰有关。 谢凛面色一沉,立即道:“我去甄府看看。” 说完,直接翻身出窗。 “小心点!” 见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窗外,裴央央收回目光,拉起甄云露的手,仔细打量她惨白的脸色,心中难过。 “甄姐姐,你之前不是说,有办法脱离困境吗?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甄云露从床上爬起来,缓缓跪地,又是自责又是愧疚。 “央央,我对不起你,我们甄家也对不起你。” “我爹已经亲口和我承认,之前伪造尸骨的事,他也参与其中,我不敢想,五年前你的死是不是也和我爹有关。” 虽然甄开泰说,一旦裴央央知道真相就会和她反目成仇后,她也无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爹执迷不悟,我这个做女儿的,只有一死,才能恕罪,才能一了百了。”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本来一心赴死,听到窗外那两人商议要害你,我不想你有威胁,才会苟且偷生,现在话已经带到,我就算死也安心了。” 她松了一口气,心愿已了,竟有生出死志。 “你在胡说什么!” 裴央央连忙将她扶起来。 她以前只知甄家和裴家有仇,却没想到甄开泰和那些刺客竟然暗中勾结。 看来五年前她被杀,甄开泰很可能也知道真相。 但这和甄云露又有什么关系?她爹是她爹,她是她。 她甚至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想以死谢罪,从脖子上的勒痕来看,根本没有留后手。 “刺客的事,我们会去调查,现在你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放心,我不会让人发现你在这里的。” “你不要再想着结束自己的生命,事情有很多种解决的办法,自尽是最坏的一种选择。躺在棺材里的滋味,并不好受。” 她死过一次,最懂这种感觉。 甄云露闻言,又啜泣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傍晚。 甄云露喝了药,沉沉入睡。 为了不被人发现她,裴央央一直亲力亲为在照顾她,连月莹都不曾进来过。 谢凛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夜色的凉意,一进来看见躺在床上的甄云露,杀意并未散去。 若是早知道甄家和五年前谋害裴央央的案子有关,他绝对不会把她从白绫上救下来,就应该看着她受尽痛苦地死去。 就算是那样,也太便宜她了。 他脸色阴沉,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鼓起,右手呈爪状,感觉随时会掐死她。 千钧一发之际,裴央央轻轻将手放在他的手上,柔软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中,轻轻握着。 僵硬如同铁铸的手才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裴央央:“查到什么了吗?” 谢凛眼中的杀意逐渐退去,然后拉起她的手,走到屏风外。 “去晚一步,甄云露说的那两个人已经离开,也可能他们就潜藏在其中,我派人暗中盯着他们的动向,一有消息就会禀报。” 下午,他重新回到甄府的时候,怀着满腔怒火,恨不得马上将甄云露碎尸万段。 可是那个藏在背后的“义父”却让他不得不警惕,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条线,不能打草惊蛇。 那些人藏在暗处,一日不清理干净,他寝食难安。 所以,他忍住了。 看着甄开泰的身影,攥紧拳,指尖嵌入掌心发出疼痛,强行认出了胸口沸腾的杀意。 此时他微微弯腰,将头抵在裴央央肩膀上。 “央央,再给我一些时间。” “这次我一定把藏在幕后的人揪出来,为你报仇。” 上次抓到的毒牙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杀手,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这次,他不会放过。 每一个,都要让他们收到千倍万倍的惩罚。 裴央央点头,问:“甄云露与这件事无关,可以不杀她吗?” 谢凛沉默了。 之前看在裴央央的份上救她,是不知道甄家的所作所为,现在知道了,甄家所有人都已经上了他的死亡名单。 裴央央:“甄开泰做的事,她并不知情,而且要不是她,我们根本不知道端午那天会出事。” 谢凛终于开口:“央央,你很喜欢她吗?” 裴央央坚定地点头。 “喜欢。她已经受过很多苦,还差点把自己的命都丢了,足够了。我的朋友不多,她算其中一个,而且她还帮过我很多,我们还约定要一起蹴鞠,她真的是个好人。” 她怕谢凛要将甄家赶尽杀绝,连甄云露都不放过,开始悉数列数她的优点,多说一条就多一分把握。 谢凛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能听出裴央央对甄云露的喜欢,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维护。 好像比他更重要。 他嫉妒得发疯。 更想杀她了。 第230章 出息了,美人计 见他一直不说话,裴央央心里没底,她自认自己一个普通人,无法左右皇帝的想法。 谢凛如果想杀一个人,有千百种方法,她防都防不住,只能从根源上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裴央央苦思冥想,脑海中忽然想到一个画面。 偷偷看了一眼沉默的谢凛,还未做什么,脸颊就已经先红起来。 片刻之后,才下定决心,撅起嘴直接亲了上去。 谢凛还在冷漠地想着杀死甄云露的方法,要如何避开裴央央,如何让她死得更痛苦,还可以弄成一场意外。 她死了,央央会难过。 不过没关系,他会陪在她身边,照顾她,安慰她,让甄云露这个人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记忆中。 只要甄云露死了,就能…… 刚想到这儿,唇上突然多了一抹微凉的触感。 谢凛的思绪瞬间停滞,微微睁大眼睛,瞳孔缩成一点。 眼前的裴央央闭着眼睛,撅起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慌不择路地亲过来。 出息了。 也是用上美人计了。 只是小姑娘笨笨的,亲也只是唇贴着唇,然后就不动了。 谢凛愣了愣,想要继续思考甄云露的死法,注意力却全部被唇上的触感吸引,根本无法集中,跟进了泥沼似的混沌。 明知道裴央央用这招只是为了保住甄云露的性命,他却还是没忍住,心里痒痒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裴央央立马跟受惊似的,连忙退后,脸颊红成一片,却还不忘最重要的事。 “可以不杀甄云露吗?” 亲都亲了,总该放她一命了吧? 谢凛舌尖从口腔中扫过,上面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甜味。 “央央,甄云露不能活……” 话还没说完,裴央央再次凑过来,啵地在他唇瓣上亲了一下,似乎有了经验,还没等谢凛做什么,她就迅速缩了回去。 等着他说话。 谢凛眉心微微皱起。 “央央,她……” 裴央央再次不管不顾地亲过来。 等她撤开,谢凛才找到开口的机会。 “央央,其实……” 亲一下。 又亲一下。 …… 裴央央撅起嘴,接二连三在谢凛唇瓣上亲了好几次,到最后自己都急了。 “你到底答不答应啊?” 送东西亲一下,现在亲这么多次,总够了吧? 谢凛笑得无奈。“其实你亲第二下的时候,我就已经答应你了。” 裴央央一怔,气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一直亲我,我找不到机会开口。” 裴央央一听,想到刚才自己不管不顾地亲他,脸上简直红得不像话,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谢凛脸上的笑意却更深,施施然道:“你不想她死,那就暂时留着吧,下次想杀的时候再说。” 说完,起身朝里面走去。 这次亲完不杀了。 下次还想杀怎么办? 裴央央一听,急了,连忙追上去。 “谢凛,你都答应我了,以后都不能再杀她了。” 谢凛眼中带笑,双手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道:“以后看你表现。” 深夜。 甄开泰终于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甄云露身边的丫鬟瓶儿神色匆匆跑过来。 他扫了一眼,冷冷道:“小姐今天怎么样?课业都完成了吗?” 瓶儿哀嚎一声。 “老爷!小姐不见了!” 甄开泰脚步一顿,皱起眉。 “什么叫不见了?说清楚!” 瓶儿一边哭,一边道:“下午的时候,小姐吩咐我去街上买东西,等我回来就发现小姐不见了,找遍了全府上下,也没发现小姐的身影,直到现在人也没回来。”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门房呢?” “奴婢也不知道,门房说他也没看到小姐离开,府里的人都没看见。” 甄开泰脸色顿时一沉,怒骂:“胡说八道!好端端的,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他大步流星朝甄云露居住的院落走去,一把将房门推开。 “云露?云露?你在哪儿?” 叫了几声,没有回应,表情才凝重起来。 “全府上下所有人都出去找!必须把云露给我找回来!” 一声令下,所有侍卫齐刷刷出动,以甄府为中心,展开地毯式搜索。 现在外面夜色已经深了,甄云露平时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深夜在外很容易遇到危险。 也可能她是被人劫走的,否则怎么连门房都没看见? 甄开泰铁青着脸,在脑海中思索着自己的仇家,看见瓶儿站在门口,一声呵斥:“滚进来!说说这几日云露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有没有和甄府以外的人接触过。” 瓶儿神色一慌。 这段时间小姐一直被关在家里,唯一接触过的外人就只有裴小姐了。 可是……可是…… 她支支吾吾,不敢说出来。 甄开泰眉头紧锁,视线一扫,忽然看到摆放在桌上的几封信,一把拿起。 “这些是什么东西?” 瓶儿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忙磕头求饶。 “老爷饶命!求老爷饶命!” 甄开泰的脸色更难看了,直接拆开信封,将里面的信用力抖开,仔细查阅起来。 越往下看,表情越是愤怒。 裴央央照顾了甄云露一晚上,直到天明。 她刚躺下休息了一会儿,还没睡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裴央央!你给我出来!” “裴央央!你把我女儿藏到哪儿去了?” 甄开泰带着怒气的声音不断从外面传来,还在叫喊她的名字,让她根本睡不着。 裴央央倏地睁开眼睛,迅速起身穿上衣服,也气冲冲地朝外面走去,气势完全不输给任何人。 来得正好,她正气得睡不着呢! 第231章 这口气必须出 甄开泰命手下的人将京城彻底找了一遍,直到天明也没找到甄云露的下落。 他看完桌上的那些信件,才终于发现裴央央的甄云露之间一直有联系。 当看到裴央央在信中提议让甄云露逃走,当场怒不可遏,直接冲到裴府要人。 此时天才刚亮,裴府尚未开门,甄开泰直接一脚踹开大门冲进去,肆无忌惮往里走。 “裴央央!给我出来!” “把我女儿交出来!” 裴景舟和裴无风匆匆赶来,见他来势汹汹,连忙上前阻挡。 “甄相这是什么意思?一大早闯入裴府,又吵又闹,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吗?”裴景舟冷声呵斥,身上的气势丝毫不输身为丞相的甄开泰。 甄开泰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整个人气势汹汹,直接冷哼一声,越过他往里冲。 “站住!” 裴无风顿时怒从中来,冲上前便要动手,迎面一记直拳挥出,被甄开泰迅速挡开。 他竟然还会武功! 裴无风目光一沉,再次出拳,两人一时间缠斗起来,竟打得有些有来有回。 甄开泰以文官入仕,鲜少有人知道,他武功竟然敢这么好。 传闻,他早年追随先帝的时候,先帝被人伏击,他曾以百步穿杨之术,一箭击中刺客胸口,将其当场击毙。 裴鸿和孙氏听闻动静赶来,看见两人已经打起来。 “都住手!” 一声怒喝,裴无风一才脸不甘心地后退,眼睛却还防备地盯着。 裴鸿面沉如水,他虽是文弱书生,不会武功,但依旧顶着甄开泰的气势走上前,竟完全不输他半分,冷声质问: “甄大人,你一大早来我府上闹事,是想干什么?” 甄开泰怒发冲冠,咒骂道:“裴鸿!看看你教出的女儿,竟然还拐带我女儿,云露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们!” 他说得信誓旦旦,煞有其事。 裴鸿皱眉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从昨天下午一直在家,根本没看到你女儿过来。” “不可能!我亲眼看到你女儿在信里教我女儿离家出走,现在我女儿不见了,一晚上没回来,不是她做的,还能有谁?” 甄开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仆役,气势汹汹要往里面冲。 “裴央央,你把我女儿藏在哪儿了?给我出来!” 裴央央刚刚赶来,一进院子,就看到甄开泰发疯似的大喊大叫,心中不屑。 之前那样对甄云露,现在人不见,他终于知道着急了? 晚了! “甄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她佯装不知地问了一句。 甄开泰立即冲过来。 “甄云露呢?她现在一定跟你在一起,对不对?你马上把人交出来!” “原来甄大人是在找女儿,听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找囚犯的。” 裴央央向来脾气好,很少有这样得理不饶人的时候,偏偏她现在正在气头上,甄开泰正好撞上。 “可惜甄大人来错地方了,甄云露不在我这里。” “不可能!你写给云露的那些信我都看过了,你一直在挑拨她离家出走,自己无法无天就算了,还带坏我女儿,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就别怪我动手!” 说着,他气急败坏地要去抓裴央央。 裴无风怎么可能让他这样对自己的妹妹,气得要出手,却被裴央央拦住。 她要自己来。 这口气,她必须替甄云露出了。 她冷冷看着甄开泰,怒斥道:“甄大人你不如自己反思一下,如果甄姐姐不想走,谁能劝得了她?从小到大,你只把她当成争夺权利的工具,一心要把她送进宫,想过她想不想去吗?” 甄开泰瞪大眼睛,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也有被人指着鼻子骂的一天。 “你……你竟然……” “你什么你?你为了让她死心成为你的傀儡,把她关在家里,放任教习嬷嬷对她又打又骂,在她身上施加了多少压力?” 他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裴央央却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她从小到大听你的安排,听了十几年,现在想为自己活一次,有什么错?” 连她一个外人都为甄云露感到痛心,甄开泰身为父亲,难道就不能考虑考虑女儿的感受吗? 在场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他们第一次看到裴央央发这么大的火。 甄开泰先是震惊,旋即恼羞成怒,脸色涨红,挥着手臂骂道:“这是她从出生就注定要走的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你懂什么?!”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此时若是甄云露在这里,她肯定会有所动摇。 可惜,甄云露没来,站在这里的是裴央央。 裴鸿虽然性情守旧古板,但也知道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愿,从不将自己的想法强压在子女身上,所以裴家有文有武,百花齐放。 孙氏更是开明,告诉裴央央,就算是女子,也要活出自己的一片天。 所以此时此刻,裴央央根本不吃甄开泰这一套。 “我不懂,我父母宠我爱我,不像你。你再这样逼她,就不怕有一天她想不开,一了百了吗?” 事实上,甄云露已经这样做过了,只是刚好遇到谢凛,捡回了一条命。 甄开泰瞪大眼睛,只觉得裴央央是在危言耸听。 “你竟然敢咒我女儿!云露的人生有我安排,未来必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和你不一样。你现在马上把她交出来!否则别怪本相上奏皇上,治你们裴家一个强抢民女之罪!” 上奏皇上? 裴央央差点当场笑出来,他肯定不知道,甄云露就是皇上带来的吧? 直接道:“那你去吧。” 怕你不成? 反正无论如何,她今天也不会让甄开泰把甄云露带走。 甄开泰深吸一口气,眼神凶狠地盯着裴央央。 “好!我自己进去找!” 说完一把推开她,径直朝里面走去。 裴央央见状,着急地追了上去。 “站住!你不能进去!” 见她这么慌张,甄开泰更加肯定甄云露就被藏在里面,脚步飞快,竟直接冲进裴央央的卧房,推门而入,四处寻找起来。 裴央央尚未出阁,外男不可随意进入,但此时此刻,甄开泰连这都顾不上了。 “云露?云露,爹来找你了,快跟爹回去吧。” 四处张望,没人。 甄家人已经匆匆追上来,脸色十分难看地挡在他面前。 “甄大人,你这样擅闯未出阁女子的闺房,是不是太不把裴家放在眼里了?” “滚开!” 甄开泰一把将他们推开,锐利的目光扫过那扇突兀放在房间中间的屏风,眼睛一亮,立即走过去。 第232章 被发现了 “云露,爹来找……” 甄开泰的话还没说完,却看到床上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 竟然真的没有。 裴央央走进来,心里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 早就猜到甄开泰发现人不见之后,会找来这里,于是今天早上甄云露情况好转之后,她就第一时间把人送到了一个绝对可靠的地方。 他若是再早来半个时辰,肯定会被抓个正着。 “我早就说过了,甄云露不在我这里。” “不可能!她一定被你藏起来了!” 甄开泰表情变得慌乱起来,却还不死心,不顾众人阻止,又将院落里里外外都找了一圈,却依旧没有看到甄云露的身影。 不在这里。 竟然真的不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想抓裴央央问个清楚,可刚上前一步,就被裴景舟和裴无风齐刷刷拦住。 他们挡在裴央央面前,形成一道铜墙铁壁,丝毫不让步,大有和他一拼到底的架势。 府里的其他侍卫、仆役和丫鬟也纷纷赶来,朝他怒目而视,不让他动裴央央分毫。 甄开泰抬起的手被迫落下,咬紧牙,满脸不甘心。 “好!好!好!裴鸿!我告诉你,如果被我查出,我女儿的失踪和你们裴家有关,我不会放过你们!” 裴鸿的气势丝毫不弱于他,冷声道:“今日之事,本官也会上奏皇上,要甄相给我裴府一个交代!” 甄开泰眯起眼睛,心中怒火难消,两人对峙了一会儿,才冷声一声,甩袖离去。 见他终于走了,所有人才终于放心下来。 裴景舟:“一大早跑来这里闹,看他的样子,难道甄云露真的不见了?” 裴无风怒道:“神经兮兮,像他那样,难怪女儿会逃走!” “在京城,还有右相找不到的人?” “谁知道呢?” …… 孙氏连忙叫住两人。 “行了行了,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这才陆续离去。 央央也准备回去继续睡觉,却被孙氏拉住。 “瞧瞧你,脸色憔悴成这样,昨晚上没睡好吧?喝了我让人给你炖的燕窝再回去。” 裴央央摸了摸自己的脸,昨天晚上忙着照顾甄云露,确实没怎么睡,没想到一眼就被娘亲看出来了。 怕家里人看出破绽,她连忙挽着孙氏的手。 “好,我和娘一起去。” 去膳堂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裴央央马上起身要走。 还没出门,却又被孙氏叫住。 “央央,你还忘了一样东西。” 她回过头,正有些疑惑,却见孙氏从角落里搬出一个陶罐,一拿出来,空气中就飘出淡淡药香。 裴央央倏地睁大眼睛。 这不是她昨天晚上用来给甄云露煎药用的陶罐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紧张地朝周围看去,还好现在膳堂中只有她和娘亲在,其他人都早已离开。 裴央央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孙氏先走过来,轻声道:“你以后煎药的时候,别在自己院子里煎,容易被人发现。” 娘已经知道了? 裴央央心中一惊,担心娘会说出去,却见她笑盈盈的,并没有责骂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谢谢娘,我以后会注意的。” 说完,抱着陶罐回到自己的院落,藏好,然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直到下午,她起床吃了饭,然后回房,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从后门匆匆离开。 故意在巷子里绕了几圈,确定身后没人跟踪,她才朝隆安街走去,来到最热闹的路口,低头走进孙氏杂货。 铺子里的客人依旧很多,几名舞郎在这里工作得很顺利,裴央央没时间和他们打招呼,询问出舅舅的去处,立即朝里面走去。 “舅舅,怎么样?人还好吗?” 孙明非正在清点货物,笑道:“好着呢,早上你把她送来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你现在竟然连丞相的女儿都敢掳!” “不是,我是在救她,而且她是自愿跟我来的。” 早上的时候,甄云露的状况刚刚好转。 谢凛看了看坚持亲手照顾,忙了一晚上没睡的裴央央,又看看躺在裴央央床上的人,脸色挺不好看的。 是他说,以甄开泰的性格,肯定很快就会找到裴府来,最好马上将人送走。 但是甄开泰想要找人,就是将京城掘地三尺也能找到。 裴央央想来想去,找不出好地方,最后灵机一动,想到了舅舅的铺子。 上次去孙记杂货的时候,她无意间发现铺子里有一个密室,有床有生活用具,刚好够一个人居住。 那地方本来就是用来躲避贼寇的,十分隐蔽,寻常人根本找不到。 甄云露住在哪里,正好。 于是一大早,裴央央就把她送来孙记杂货,果然刚好避开了甄开泰的搜查。 “她现在人呢?” “密室里,刚才送去了点吃的,但她说嗓子疼,吃不下,我只能给她煮粥。” 裴央央正往密室走,听见这话,惊讶道:“舅舅,你自己煮的?” 孙明非一个纨绔,以前茶碗倒了都不会扶,竟然会自己煮粥了? 孙明非没好气道:“不自己煮,让别人来,岂不就知道我铺子里藏了个人?” 裴央央一想也有道理。 “这段时间只能多劳烦舅舅了。” 两人避开所有人,悄悄来到货架旁,按下机关,暗门移开,一间五尺见方的密室出现在眼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房间里面点了灯,甄云露正坐在里面,看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 “央央!” 裴央央:“住在这里还习惯吗?这地方有点小,委屈你了。” 甄云露摇头,轻声道:“以前我在家里的时候,也是只能待在房间,早就习惯了,反而觉得这里还更自在些。就是我有点担心,我爹……我爹发现我不见,有没有来找你的麻烦?” “来了。”裴央央满不在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把他骂回去了。” 甄云露倏地瞪大眼睛, “骂、骂回去了?!” 第233章 老鼠进了米缸 甄云露深知自己父亲的性格,强势刚烈,从没有人敢反驳他的话,就更别说当面骂他了。 裴央央平时看起来和和气气,脾气很好,没想到竟然也会骂人。 “我实在气不过,才骂了他几句……你别介意。” 裴央央有些好意思,甄云露毕竟是甄开泰的女儿。 她却摇了摇头,在脑海中想了想裴央央怒骂父亲的画面,忍不住笑起来。 “可惜我不在现场,不然肯定很精彩,真想听听你是怎么骂他的,而我爹又是什么反应。” 裴央央咧嘴一笑。“你爹胡子都快气歪了,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他找到你的!” “谢谢你,央央。” 甄云露心中触动。 其实若不是为了她,裴央央根本不用趟这趟浑水。 裴央央坚定道:“你是我朋友,凛哥哥救你,我保护你,理所当然。” 甄云露闻言,动作一顿。 她想起自尽那天,皇上站在她面前,看着白绫在她脖子上越勒越深,看着她呼吸越来越少。 皇上并没有马上救她下来,反而很希望她就此死去,最后是因为央央,他才愿意救自己下来。 甄云露并不怨,她本来就一心赴死,只是有些担心起央央来。 她总感觉,皇上似乎一直在央央面前扮演好人。 而央央也并不知道她口中“凛哥哥”的真面目。 她想了想,轻声道:“请替我谢谢皇上。之前我说,有人端午要害你,你们可调查过了?” “凛哥哥已经派人盯住了甄府,我们打算将计就计,等到端午那天,将藏在背后的人一起揪出来。” “那就好。” 甄云露缓缓点头,心情却有些复杂,一方面不想裴央央有危险,一方面觉得父亲事情败露,皇上日后定不会放过他。 偏偏,还是自己亲自来报的信。 她左右为难,倍感煎熬。 裴央央不敢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怕被发现端倪,叮嘱了甄云露几句,便匆匆离开。 出门前,特意和孙明非道:“舅舅,甄姐姐这段时间暂时住在这里,我不能经常过来,只能麻烦你照顾。她现在应该很难过去心里那一关,你要好好开导她,如果有问题,第一时间来找我。” “我尽量吧。” 孙明非应了一声,目送裴央央离开,然后开始苦恼。 开导人? 这玩意儿他可不会。 这五年来,和他打交道的大多是西域汉子,没那么金贵。 可现在密室里那个一看就是娇滴滴的大家闺秀,脖子上带伤,一看就是上吊弄出来的,情况棘手,他怎么开导? 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提醒几句,免得对方又想不通上吊了怎么办? 甄云露正在看书,见他去而复返,疑惑地看来。 孙明非不知道如何开口,来回走了两步,才说道:“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央央既然把你放在这里,我身为她舅舅,一定会照顾好你。你……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甄云露一愣,笑起来。 “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她若死在这里,只会让他们难办。 孙明非松了一口气。 他鲜少接触这样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密室里密不透风,不见天日,怕她在这里憋出病来,于是指着角落里的东西。 “你要是觉得无聊,这些都可以随便看看,都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 随后视线一扫,看到甄云露手里捧着的书。 “这不是我的书吗?这是我自己写的游记啊!” 离家多年,他听过不少奇闻轶事,见过数不清的风景,便养成了写游记的习惯,将沿路经历都记录了下来。 因为写了太多本,大多数都被他当成杂物,和其他货品一起堆放在密室里。 甄云露看得津津有味,惊讶道:“这个是你写的?抱歉,我是从架子上拿的,不知道不能看。” 其实孙明非并不打算把那些游记给其他人看,但想了一会儿,还是摆摆手。 “算了算了,你想看就看吧。” 万一对方又寻死了怎么办?就先顺着她吧。 甄云露一喜,看了看手里的游记,又看看一脸郁闷的孙明非,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孙公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这书上说,从西域再继续往西走,有全身漆黑的民族,这是真的吗?你有没有亲眼见过?”甄云露好奇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求知欲。 “虽然我没有亲自去过,但是在西域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个民族的人,那边都称呼他们为昆仑奴。” “竟然真的有!浑身漆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甄云露惊呼一声,又迅速在游记上翻了几页,递到孙明非面前。 “那这个呢?绵延万里的沙漠,一眼看不到边,你也去过吗?” “这个我倒是进去过,需要有专业的向导,骑着骆驼才能通过。” 甄云露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凑近。 “里面是什么样的?” 孙明非被吓得微微后退,感觉这位大家闺秀刚才还死气沉沉,现在却好像一下子活了。 “不就是黄沙呗,到处都是沙子,还能有什么?” “一定很漂亮……” 甄云露脸上满是向往。 她一直想离开京城,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却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实现,直到在密室中看到这本游记,里面描写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心驰神往。 一望无际的沙漠,若是在里面奔跑,一定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眼睛微微发着光,然后马上又追问:“那这个呢?游记上说,你准备回京城,还给央央带了一些特产,是什么样的特产?是西域的吗?一定是大顺没有的,对不对?” 甄云露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孙明非一向厚脸皮,从他给自己外甥女送西域舞郎就能看得出来,可此时面对这样一位精贵女子,他却有些难以启齿。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特产。” 甄云露立即追问:“那是什么?你店里还有吗?我能不能买一点?” 孙明非哑口无言,只好如实相告。 “那个特产其实就是……就是西域的舞郎,就和大顺的舞姬一样,是专门给女子跳舞取乐的。” 这在大顺可说是惊世骇俗的事,他想,对方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绝对无法忍受,毕竟这事连央央都接受不了。 可没想到甄云露先是有些惊讶,然后下定决心一般,问:“我可以看看吗?” 第234章 女儿死了? 连续几日,甄开泰都在寻找女儿的下落。 他命人将京城全部搜寻了一遍,所有店铺、院落,甚至是官员的府邸,他都找机会去看过,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难道她已经离开了京城? 可甄云露从小到大,从没有离开过京城,她一个人离京,十有八九会遇到危险。 甄开泰不放心,又差人往城外去寻找。 短短几日,他满脸愁容,甚至没有回过一次家。 当侍卫再一次传回没找到人的消息,他恍恍惚惚回到了甄府。 他父母早亡,发妻早逝,此后也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往上数三代,也只有甄云露这一个亲人。 甄开泰不明白,当初自己追随先帝打拼,赌上自己的前途,为她搏来一个后位,为什么她还不愿意?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执掌后宫,凤临天下,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事,她却避之如洪水猛兽,竟不惜要逃走。 十几年的教导,全都学进狗肚子里了! 若是将她抓回来,一定要严加看管,更加严厉地教导,让她知道自己的良苦用心。 这几日她在外面吃了苦头,等回来,应该就会知道爹的好了吧? 甄开泰越想越气,想着等甄云露回来了,定要让她去跪祠堂才行。 视线扫过书桌,这几日松开的公文已经堆积成山。 他不耐烦地扫到一边,忽然发现一份功课被压在最下面。 是甄云露的功课。 自从请来教习嬷嬷教她后宫之术,为了督促她,每上一次课,甄开泰都要求她写一份功课上交,他亲自批阅。 这是最后一份功课。 是……甄云露失踪那天写的! 甄开泰迅速拿起来,翻开,正想从功课中找出一些线索,一封信却从里面缓缓飘落。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爹爹亲启 他心头一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立即拆开,甄云露的字映入眼帘。 爹爹: 女儿实在不愿入宫,不愿与不爱的人相伴,更不愿一生被困在四方天地之中。 从小,您就为女儿铺好了所有道路,说我以后要入宫,说我以后光耀门楣,说甄家全靠我一人,我当初也是这样想的。 只要能让爹开心,女儿愿意。 可是现在,女儿醒了。 当得知您竟然和央央的死有关时,女儿彻底醒了。 甄家对不起央央,女儿不能再做对不起她的事,如今,女儿唯有一死,才能偿还甄家的债。 希望女儿的死能让您醒悟,不要再做恶,不要再针对甄家。 希望女儿的死,能让皇上对您网开一面。 爹,您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吧。 云露绝笔 看完信上的内容,甄开泰浑身一震,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他面若死灰,跌坐椅子上。 死了…… 云露竟然……死了…… 怎么会? 他明明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她而已,为什么? —— 为了不被人发现端倪,裴央央连续几日都没出门,却一直在打听外面的消息。 听说甄家找人的方式变了,以前只往能藏人的地方找,而现在,则开始去义庄、敛房和衙门寻找。 裴央央猜测,甄开泰应该是看到甄云露的绝笔信了。 从知道甄云露自尽,还写了绝笔信的时候,她就在等待这天。 让甄开泰以为甄云露已经死了,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这样一来对双方都好。 只不过发现绝笔信的时间,被她想象中晚了好几天。 当天下午,裴央央戴上帷帽,又从后门匆匆离开,来到孙氏杂货。 “你们老板呢?” 伙计指了指后面,表情有些古怪。“孙老板这几天好像身体不舒服,正在里面休息呢。” 裴央央点头,想着舅舅是不是照顾甄云露太累了,刚走到后院,一个身影扑过来。 “央央,你终于来了!” 几天不见,孙明非看起来憔悴了一大圈,一见面就急切地问:“你是来把甄云露接走的吗?快快,我马上就让人收拾东西,你们现在就能走。” 裴央央一脸为难。 “现在还不行,甄开泰虽然已经相信甄云露已经死了,但还在不断派人寻找,舅舅,您多帮帮忙,让她在这里再住几天吧。是不是照顾她太辛苦了?你怎么憔悴成这样?吃穿住行,哪方面有麻烦,我可以帮忙啊。” 一提起甄云露,孙明非表情就变得十分痛苦。 “这些都还好说,我一个开店的,什么东西找不到?问题是她现在一天到晚让我给她讲故事!” 他在外游历五年,哪里讲得完? 讲得他口干舌燥,连铺子里的生意都顾不上了。 “央央,这甄云露真的是甄开泰的女儿吗?真的是大家闺秀?怎么和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她甚至还想看舞郎跳舞!” 如此大胆! 他在大顺第一次见! 这几天,他最怕的就是进密室。 偏偏甄云露藏身此处的事情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一日三餐只能他亲力亲为,每次都苦不堪言。 “舅舅,到底发生什么了?”裴央央好奇地问。 孙明非长长叹气。 一切的源头,都在他的一时心软。 他总担心甄云露天天住在不见光的密室里,会再次走极端,白天她不能现身,晚上铺子关门,伙计全部离开之后,总可以了吧? 于是,当甄云露第一次走出密室,来到铺子里的时候,就出了大事。 她从小到大没离开过京城,最向往外面的世界,对没见过的事情和风景尤其感兴趣,来到孙记杂货仿佛就是老鼠进了米缸。 孙明非在外游历五年,见识广阔,铺子里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都是她没见过的。 看见一样,她就忍不住好奇,询问孙明非东西的用途和来历。 铺子里几千件货物,她一样一样问,也不觉得累。 现在孙明非白天开店,晚上还要配合甄云露加班,回答她的问题,日夜不停,就算是驴也得累趴下。 他现在,比驴还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