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我在文化馆工作》 第1章 我都在罗马了,还要努力? 1983年,海盐县的夏天,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日头落下去了,石头路面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知了声混着潮气,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难受的紧。 司齐四仰八叉地摊在单身宿舍的硬板床上,身下的草席早被汗水洇出个深色的人形。 穿越过来小半月,对文化馆这份清闲得快要长出蘑菇的差事,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不用九九六,没有KPI,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泡茶、看报,再就是在他二叔——文化馆馆长司向东的眼皮子底下,装模作样的摸鱼。 这简直就是他上辈子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 当然,得除了这要命的暑热,和隔三差五就要来敲打他的二叔。 有一个梦想着侄子成龙的二叔。 哎! 苦逼啊! “司齐!”门外传来熟悉带着吴侬软语的声音。 司齐一骨碌离开床铺,趿拉上那双快散架的人字拖。 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他二叔司向东。 个子不高,身上那件“的确良”的短袖衬衫叫汗水浸得透湿,紧贴在背上,额头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他手里那把大蒲扇摇得呼呼生风。 “二叔,天都擦黑了,您这还不回家,婶子该担心了。”司齐侧身让开条缝。 司向东蒲扇对着自己猛扇几下,带起一股热风,“我说你小子,一天到晚不是猫在图书馆,就是宅在宿舍,也不出去走动走动,就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 司齐扯出个笑脸,“二叔,我这不是响应号召,坚守岗位,不出去为县城的治安添乱嘛。” 这个时代,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街上有很多盲流。 “少跟我贫嘴!”司向东拿蒲扇虚点着他,“我告诉你,人家余桦,跟你一块来的实习生,又在《西湖》上发表文章了!你看看人家,再瞅瞅你!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西湖》上发表文章了,这一次,还是刊登在《西湖》头条。” 《西湖》又叫《杭州文艺》,属于月刊,每月5号发刊,昨天发刊的话,也就是《西湖》第八期。 《西湖》与《作家》《山花》《青年文学》并称文学期刊界“四小名旦”,这属于层次比较高的刊物了。 当然,文学期刊的“四小名旦”不像文学期刊界的“四大名旦”说法那么统一,有各种说法。 余桦? 司齐脑子里闪过那个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瘦高个、说话风趣的年轻人。 哦,就是那个以后要写《活着》的大作家。 可惜,现在的司齐,只想“活着”——怎么舒坦怎么活。 “发表就发表呗,”司齐浑不在意地挠着胳膊上的蚊子包,“人家有才气,我替他高兴。” “你!”司向东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他瞅了瞅房门,见房门紧闭,他压低了嗓门,“你小子别不当回事!再这么混日子,屁成绩没有,转正报告你让我怎么写?转不了正,我看你咋整?实在不行,文化馆这碗饭你也别吃了,干脆去学牙医算了!” 学牙医? 司齐眼前一黑。 这不是余桦同志极力逃避的生活么? 牙医不能学啊! 余桦这小子不专心当他的牙医,到文学圈来蹦跶什么? 这位卷王都卷到文化馆来了! 眼见就要卷掉他手中的铁饭碗,他急了。 “别!二叔!我的亲二叔!”司齐立马挺直腰板,“我努力,我肯定努力!我今晚就琢磨,争取写篇稿子出来!” 司向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最好别是闹着玩,因为我这次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能做出点成绩出来,还不如趁早去学门手艺。” 说完,摇着蒲扇转身离开。 司齐赔笑着把二叔送出宿舍,二叔蹬上那辆除了车铃不响,其它哪儿都乱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叮铃哐啷地走了。 司齐愁眉苦脸目送二叔背影远去,刚才强打起来的精神头瞬间垮掉。 他重新瘫回床上,穿越带来的那点安逸感,被二叔的话和这闷死人的天气搅和得七零八落。 正烦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司齐同志,在屋吗?” 是余桦。 司齐这会儿一点也不想搭理这个“别人家的孩子”,索性屏住呼吸,假装屋里没人。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司齐松了口气,可心里的不痛快又添了一重。 他翻了个身,竹床发出“嘎吱”一声呻吟。 汗顺着鬓角流进耳朵眼,黏腻腻的。 蚊子还在耳边嗡嗡嗡,轰都轰不走。 他瞪着糊满旧报纸的天花板。 当牙医是绝对不行的。 但转正……确实得要点“成绩”。 最要命的是,这日子太难熬了! 没有电扇,没有冰箱,晚上热得根本睡不着,草席都滚烫。 要是……要是能挣点稿费呢? 这念头像黑夜里的火柴头,“嗤”地亮了一下。 买个电扇? 必须是绍兴雪花牌的。 或者,再敢想点,买个雪花牌单门电冰箱? 冰镇西瓜,冰镇汽水,冰糕自由……司齐猛地坐了起来。 改善生活的迫切愿望,头一回这么凶猛地击退了他躺平的决心。 …… 司向东骑着车回到家,也是一身透汗。 妻子廖玉梅在县教育局工作,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蜂窝煤炉子的火苗舔着锅底,小厨房像个桑拿房。 “回来了?脸拉得老长,谁又招你了?”廖玉梅端着盆拌好的黄瓜走出来。 “还能有谁?你家那个好侄子!”司向东把自行车靠墙根放好,抓起搪瓷缸子灌了一气凉白开,“司齐这小子,除了那张脸随了他妈,长得周正点,还有啥拿得出手的?上次你单位给介绍的萧丽君,县中学老师,人家为啥没相中他?还不是嫌他没个正经编制,是个临时工!”(此时,单位介绍另一半很普遍。) 廖玉梅叹了口气,把黄瓜碗放在桌上,“丽君那孩子心气是高,她妈是市文工团的领导,眼光自然挑剔。咱家小齐……唉,除了帅气,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他那转正的事,你到底是咋打算的?” “我咋打算?”司向东烦躁地扯了扯汗湿的领口,“馆里有馆里的章程!要转正,得拿出像样的成绩来,要么是组织活动有功,要么是在上级刊物发表文章。他倒好,不是蹲在图书馆,就是宅在宿舍里神游天外,我能有啥办法?我硬把报告递上去,旁人不得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任人唯亲?” 他顿了一下,“大哥大嫂走得早,就留下这么根独苗。我们不管谁管?可这孩子,现在是越来越惫懒了,我说啥他都当耳旁风。” 夫妻俩一时都没说话。 屋里只有煤炉上水壶轻微的“滋滋”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知了叫,混着夏夜的闷热,一块儿压在人心上。 司向东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急,多点耐心,他不还有个工作吗?比街上的盲流好多了。” “嘿,你可真会安慰人!” “那还能咋办?咱们这个位置能帮就帮,还能打他咋的?” “我今天真想打他来着,至少打醒他!” “打了?” “没打,这小子高高大大的,别说,一看就不好惹。” “噗!” …… 第2章 有卧龙,难道还有凤雏? 陆浙生练完早功回来。 那身月白府绸练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清瘦的身架上,勾勒出唱戏人的轮廓。 陆浙生毕业于浙江艺术学校,这所学校自1955年创办以来,一直将越剧表演作为重点学科与重点专业。 他所学的专业就是越剧,在嘉兴这片地界越剧很是吃香。 他时不时会和一些老同志下乡镇演出,加上他人长得不差,颇受大闺女小媳妇的青睐。 他拿起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把淌到下巴的汗,侧耳就听见同屋的谢华在门外那棵老石榴树下,跟管文物档案的老陈低声嘀咕:“......听说了没?司齐那小子,关起门来要伏案写作了。” 单位上有个什么事情,只要一个人知道了,传言顿时就跟坐火箭似的,拦都拦不住。 没几天功夫,大家就全都知道了。 这就是一个熟人小社会,家长里短,背后蛐蛐别人太常见了。 谢华朝司齐那屋努了努嘴,脸上是藏不住的看热闹神情。 他是省里刚分来的大学生,专搞文化遗产保护,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说话总带着股书卷气的清高。 这文化馆的年轻人,余桦他都看不上。 余桦不就是一牙医吗? 余桦在《西湖》发表文章,他还在《海盐文艺》上发表文章呢。 现在他不及余桦,可未来谁说的准呢。 没准将来他成大文豪了,余桦又回去做牙医了呢。 试问余桦都瞧不上,司齐不过是高中毕业的临时工,他如何能瞧得上? 他可是有编制的正式工。 陆浙生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下,有点想笑,又猛地收紧。 只把毛巾按进搪瓷脸盆的凉水里,“哗啦“一声拧得半干。 他心里是不以为然的。 写作? 就司齐那平日优哉游哉、恨不得把“混日子“仨字刻在脑门上的架势? 他陆浙生唱老生的,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讲究的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越剧老生男演员居多)。 写文章这活儿,难道就比唱戏轻省? 光凭一时脑热,能成什么气候? 他趿拉着那双露脚趾的塑料凉鞋,端盆出去泼水。 经过窗口时,眼角风扫进去。 只见司齐果然腰杆笔直地坐在那张掉了漆的书桌前,面前铺着崭新的稿纸,英雄牌蓝黑墨水瓶盖都拧开了,架势十足。 可那支钢笔,却迟迟没落下去。 陆浙生心里轻笑了一声,端着空盆往回走。 …… 这文化馆的宿舍是旧时祠堂改的, 他们仨挤在一间不足二十多平米的屋子里。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两边搁着三张床,另一边只有一张床,靠窗户的地方则放着一张书桌,司齐呆坐在书桌前冥思苦想。 谢华正拿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凉茶。 他放下缸子,努努嘴,示意陆浙生看司齐那边。 陆浙生把脸盆塞到床底下,淡淡道:“你还真的写作啊?写作这东西可不容易,听说余桦以前退的稿子,一个屋子都装不下。” 谢华来了精神,“司齐啊,你平时连份工作总结都写得磕磕巴巴,这会儿想一蹴而就?有句老话说的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图书馆不是订了各种书刊吗?多看看,多积累。” 司齐心说,穿越过来这小半月。 自己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干,纯发呆。 他每天在图书馆没事就看书,不拘什么书,《故事会》,小人书,严肃文学刊物等,他都带着99分的好奇心拜读。 《故事会》适合睡前看,容易做个好梦。 小人书适合上厕所的时候看,可以缓解蹲麻了的双腿。 严肃文学则适合闲极无聊的时候仔仔细细的品。 然而这些事,他不屑于说。 说出来也没用,当人没有做出成绩出来,说什么都是错。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向两人。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记得一个二十四,一个二十五了,你们打算打光棍,是不?” 来啊,互相伤害啊! 陆浙生干咳了一声,“咳咳,单位没分房,找什么媳妇啊?” “你以为我们想跟你凑一屋啊?咱们这清水衙门,其他部门分完了,才轮得到咱们。” 谢华也颇为无语,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纯纯找茬来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那也应该找了啊?咱们父辈到了你们这个年纪,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谢华拿起肥皂盒和毛巾,“甭说了,一身汗,难受。去澡堂子泡一下?一起去冲个凉,松快松快。” 既然谢华主动提出休战,司齐正好觉得浑身黏腻,便点头,“成,等等我拿家伙什。” “浙生,你去不?” “同去,同去!” ……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公共澡堂走。 青石板上还留着残温呢。 澡堂门口排着队,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热烘烘的肥皂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更衣室里木格子柜门砰砰响,人们赤条条地走来走去。 冲淋浴的地方是一排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浇在身上,确实舒坦不少。 谢华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又提起话头,“司齐,你真要写?打算写啥题材?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 司齐苦笑着摇头,“还没想好,头绪乱得很。” 陆浙生冲着头上的肥皂沫,闭着眼说:“我还是那句老话,写文章跟唱戏一样,得下苦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司齐“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知道这两人都不看好他。 于是,他故意挺了挺腰,甩了甩大狙。 两个烦人的家伙顿时住嘴了,眼神里透着深深的自卑转头,洗自个儿的去了。 没有电视机,没有手机是真烦人啊! 就连电影院都少。 现在娱乐活动还是太少了,大家遇到一件新鲜事,就玩命八卦,希图能够从中找到一点儿生活乐趣和调剂。 …… 冲完澡回来,身上松快清爽多了,心里的疙瘩却没解开。 这集体宿舍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这生活还得改善啊! 司齐重新坐回书桌前,对着依旧空白的稿纸发呆。 那股被二叔激起来的雄心,在落笔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为难。 上一世,他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写过严肃文学,写过武侠,写过悬疑,后来混成编剧,能够在电视剧电影上面留名字的那种,没出过爆款。 赶上了风口,买房买车了,距离实现财富自由还远,但也算小有积蓄。 论写作方式、题材广泛,他自觉比这年代多数人强。 可编剧是手艺活,琢磨的是台词、场景、冲突,怎么让故事“好看“;而正经文学创作,尤其是中短篇,要的是凝练、韵味、“文学性”。 这中间隔着一层。 更别提,他这手、这脑袋,都生疏了。 太久没写作,太久没触碰那些需要精心雕琢的文学了。 写什么? 怎么写?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无数后世经典开头、名家片段,可他也只记得开头和片段。 他脑子里的想法像不断奔涌的河流,却被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他就这么枯坐着,从夜幕深深到月上柳梢头。 蚊香燃尽了好几盘,蚊子嗡嗡地围着转,在胳膊上、腿上留下几个痒包。 他挠着包,心思飘得更远。想到后来当编剧时,被甲方催稿改到吐血的日夜,又想到如今这窘迫——连个安生写作的环境都没有。 心里不禁更想通过写作改变命运了。 可越想脑子越乱。 夜深了,旁边床铺的陆浙生早已鼾声如雷。 那呼噜打得极有章法,时而悠长如闷雷滚过,时而急促如狂风骤雨,在这寂静的夏夜里,格外刺耳。 司齐被搅得心烦意乱,最后一点写作的念头也被瞌睡虫打败。 他懊恼地扔下笔,看着雪白的稿纸,像败兵一样灰溜溜爬上了床。 躺在床上,陆浙生的呼噜声全方位包围过来。 司齐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却隔不断那顽强的声波。 他在心里发狠立誓:一定要写出来!一定要转正!一定要分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八九个平方,只要能关起门来,图个清静! 许是这念头太强烈,他竟迷迷糊糊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他不仅写出了轰动全国的大作,还住上了带小院的二层楼,出门坐锃亮的小轿车,身边伴着明眸善睐的好几个红颜知己,那是陈虹,等等,那是关家慧......真快活似神仙。 第3章 我要给《故事会》投稿 第二天天蒙蒙亮,陆浙生习惯性早起练功。 他轻手轻脚穿衣下床,瞥见司齐书桌上那叠稿纸,最上面一张,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钢笔搁在一旁,笔帽都没打开。 陆浙生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早已料到的笑意。 他心说,果然如此。 写作这事儿,讲究天赋和韧劲,不是谁都能吃这碗饭。 文化馆有个余桦那样的“卧龙先生“已经够稀奇了,难不成还能再出个“凤雏先生“? 他轻手带上门,心想:“这世上,终究还是平常人多啊。” 天刚蒙蒙亮,司齐就醒了。 他迷迷糊糊,老脸“唰“地红了。 “咚咚咚!”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二叔司向东的大嗓门隔着门板穿了进来,让他浑身一激灵。 “司齐!还没起来?” 司齐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脏内裤扒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床底的洗脚盆,又胡乱套上一条打着补丁的蓝布四角短裤。 刚系好裤腰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二叔,你咋又来了?” “我还不能来了?” “能,当然能!” 这是你婶子给你做的早餐,说着司向东把手中的袋子放在了凳子上。 中午和晚饭单位食堂可以吃饭,所以,司齐只用自己兑付早餐,中餐和晚餐都可以在食堂吃。 “这是?”司向东放下铝饭盒的时候,一眼就瞥见书桌上摊开的稿纸。 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让我看看你一晚上的成果......“ 话没说完,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稿纸上干干净净,连个墨点都没有。 “你小子!”司向东满脸失望之色,“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 司齐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二叔,我不是不想写......是实在不知道写啥。我想着投稿《西湖》......“ “《西湖》?”司向东瞪圆了眼睛,“你连工作总结都写不利索,就想一步登天?还没学会爬就想飞了?” 他深吸一口气,“写作要循序渐进!你看人家余桦,他的作品《第一宿舍》,最早发表在咱们文化馆理论信息调研部的《海盐文艺》。 编辑部觉得不错,于是推荐给了《西湖》,《第一宿舍》修改后才发表在《西湖》的头条位置。 你先从简单的练起,《故事会》看过没?那种故事性强、对文笔要求不高的,最适合练手。” 司齐猛地一拍脑门。 对啊! 他怎么就钻牛角尖了? 上一世他写剧本,最擅长的就是编故事啊! 《故事会》这种通俗刊物,不正适合他发挥特长吗? “二叔说得对!”他眼睛亮了起来,“我这就给《故事会》写稿!” 司向东见他开窍了,脸色稍霁,“别好高骛远。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 说完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皱着眉头回头看了司齐一眼,“是该给你小子找个对象了。” 司齐的脸“唰“地红了。 司向东走出房门,漫步在走廊里,暗暗摇了摇头,看来司齐这小子根本不适合写作。 他刚才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这小子一整晚愣是一个字都没有憋出来, 能有什么天赋? 也是,工作总结都写那样,可见是个没什么文笔的。 要不让这小子重新考大学? 复读都没有考上。 可见这小子也不是学习的料。 要不让这小子学习越剧? 晚了,越剧得从小学起。 哎,这小子除了帅气,真的是一无是处啊! 这边,司齐关上门,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先打开饭盒,饭盒里面是泡饭。 就是将隔夜的冷米饭用开水冲泡一下,或者直接倒入锅中加水煮开就成,简单方便。 饭盒上面还有一盒萝卜干。 萝卜干放嘴里,咸香微辣的咯嘣脆, 他很快就吃完清淡的早餐,洗完餐盒,冲洗了一下身体,返回到了桌前。 这次,他不再纠结了。 摊开稿纸,拧开钢笔帽。 《故事会》是吧? 他脑子里那些后世看过的悬疑故事和电影,随便拎一个出来改编改编,不就成了?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个故事,就叫《夜半敲门声》吧...... “寂寞的我,寂静的夜,刘寡妇的门被人敲响,这到底是人性的堕落,还是道德的沦丧......” 不算,划掉重写。 “1982年的秋夜带着凉意。 林晓燕摸出藏在裤兜里的黄铜钥匙,指尖触到钥匙上磨得发亮的齿痕,心里又泛起一阵发紧。 一个月前,纺织厂的职工接到通知,职工筒子楼预计会在下个月拆除。 筒子楼的住户断断续续搬出,筒子楼的住户越来越少。一到晚上,楼内死寂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前几天,筒子楼的女工被人尾随的事还在车间里传。她特意找师傅给木门加了道插销,希望能熬过这一个月。 只要熬过这一个月,他父母的分房就会下来,她就能回家住了。她快速开门进入房门,然后转身反锁,心脏怦怦乱跳。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稍稍洗漱后,脱掉外套,躲进了温暖被窝。 就在她迷迷糊糊,似睡非睡间。门板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抵了一下,力道很轻,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用了一上午他就写了4000多字。 手速降低了许多,没办法。 他要把前世电影《门锁》改编的符合这个时代的特点。 不至于水土不服,就需要一点点耐心。 前世,他差点儿成为这部电影的编剧,脑海中关于这部电影的信息和剧情一点也没有忘记。 《门锁》的灵感来源于西班牙惊悚悬疑电影《当你熟睡》,韩国和国内都翻拍了这部电影。 他记得,韩国版的票房大约是8000万人民币。 韩国市场本就不大,票房都差点儿过亿,数据已经非常不错了。 国内版的票房是2.4亿,国内惊悚悬疑电影的票房普遍不高,能够超过2亿已经是非常亮眼的数据了。 对比这个时代,许多新颖的设定和反转的套路,应该能获得编辑的青睐。 这些都是他认为的,具体怎么样,还不得而知。 先写出来再说,至于编辑是否满意,是否过稿都是之后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第4章 卤肉、啤酒与和解 司齐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稿纸,长长舒了口气。 一个下午,他又肝出了4000多字。 故事里,筒子楼的女工林晓燕在恐惧中与跟踪者周旋,几次看似化险为夷,却又陷入更深的疑云。 他刻意借鉴了后世悬疑片的节奏,在关键处戛然而止,留下勾子。 傍晚,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华和陆浙生前后脚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暑气和汗味。 “哟,我们的‘大作家’还在奋笔疾书呢?”谢华放下帆布包,语气带着惯常的揶揄,“刚写完啊?我帮你瞅瞅?”说着,谢华不自觉就有点儿小矜持和小骄傲。 两个字“嘚瑟”! 司齐还没吭声,谢华已经把修改好的前两页稿纸从桌上拿了起来。 “其实,这个忙也不一定需要你帮!” “嘿,恼了?” “恼什么?给谁看不是看。” “跟你开个玩笑,啧……” 司齐真是受够了这货,这丫的比余桦讨厌多了。 这货用自己的行动,踊跃抢过余桦的位置,成为了在文化馆,他最讨厌的人。 谢华推推眼镜,陆浙生也凑过来看。 过了一会儿,谢华放下稿纸,语气平淡:“嗯……故事性还行,有点抓人。就是这文字,大白话多了点,不够精炼,缺乏文学性。《故事会》虽说要求不高,但这么直来直去的,恐怕……” 他顿了顿,摇摇头,吐出了一个字,“悬。” 陆浙生本来看得入神,正想知道跟踪女主的人到底是谁,见谢华这么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跟着点头,“是啊,华哥说得在理。这……这看着是有点平常了。” 他接过稿子一目十行往下看,可惜,没了! 至今都没有看出跟踪女主的人是谁? 他心里却嘀咕:这比馆里订的那些杂志上的故事有意思多了,还刺激。 想看! 真想看! 他瞪着两眼珠子望向司齐,想要央求司齐给他讲讲接下来的故事,可刚才附和谢华的话已经说出口,却是不好收回了。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像被泼了盆冷水。 谢华是正经大学生,在《海盐文艺》上发表过文章,他的话有一定分量。 “写作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磨吧。”谢华拍拍司齐的肩膀,转身拿盆去打水。 陆浙生欲言又止,他还是想看,还是好奇,可也没多说。 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愈发聒噪的知了声。 司齐看着那八千字的稿子,刚才的成就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自我怀疑。 难道我写的真是一坨狗屎? 还是说? 不对啊,应该没那么差才对。 或许,是我对如今这个年代的文学了解不够? 水土不服? 嗯?也不对啊! 他也不是才穿越那会儿,对这个时代的写作完全两眼一抹黑。 来了这么些天,他看的作品可不老少了。 他觉得自己写的也没那么差。 一时之间,他在自我怀疑和自信的两端不停晃荡,就像天平的两端,他站在中央,一端是怀疑,另一端是自信。 一会儿怀疑压倒自信,一会儿自信压倒怀疑。 忽的,他想起二叔司向东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想起学牙医的威胁,更想起这闷热难耐、连个电扇都没有的宿舍。 不行! 不能就这么放弃,更不能陷入自我怀疑。 司齐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沮丧强压下去。 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多少大作家的退稿信都能糊满一墙。余桦不也是退稿堆成山吗? 被拒稿怎么了? 被拒稿才是常态! 他重新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对着稿纸喃喃自语:“拒就拒呗,谁怕谁啊?好歹得把这篇写完,不然对不起这一下午的墨水。” 灯光下,他再次伏案,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坚定。 为了转正,为了单间,为了雪花牌电扇和冰镇西瓜,拼了! 就在司齐跟稿纸较劲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余桦那非常有特点的声音,“司齐同志,谢华同志,浙生同志,都在呢。” 只见余桦拎着个油纸包和几瓶绿色的“嘉兴”牌啤酒,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这个时候,嘉兴啤酒算是平民消费,高档一点的,正式一点的饭局、或者招待客人,才会选择“西湖啤酒”,“中华啤酒”,“上海啤酒”等品牌。 余桦今天显得格外精神,洗得发白的旧汗衫也掩不住脸上的光彩。 “余桦?今天什么好日子?”谢华好奇问。 余桦乐呵呵道:“《西湖》的稿费到了,不多,就想买点卤菜,请大家喝一杯。” 说着,他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一股浓郁的卤肉香气瞬间飘满了狭小的宿舍。 那香味,对于肚子里缺油水的几个年轻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连正在“用功”的司齐,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哎哟!这可是好东西!” 陆浙生第一个跳起来,赶紧把桌子收拾出来。 至于司齐的写作,你滚一边去写你的作吧! 写作有吃饭大? 陆浙生这种每天需要练功的人,消化快,饿的也快,所以他才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司齐也只能配合着收拾。 他有些郁闷,小小一间屋子,也就不到二十来平米,居然出现了两个他讨厌的人,密度似乎有点高啊! 余桦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酱红色的卤猪头肉、油光发亮的卤豆干,还有一包油炸花生米。 他熟练地用牙咬开啤酒瓶盖,“砰”的一声,泡沫涌了出来。 “来来来,都别客气!”余桦给每人递过一瓶啤酒。 司齐看着眼前的酒肉,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发表文章的好处啊! 实实在在的改善生活。 他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就恨不得天天写作。 这一刻,他有点理解余桦同志为啥非要写作了。 几口冰凉的啤酒下肚,伴着卤肉的咸香和花生米的酥脆,宿舍里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大家啃着肉,喝着酒,侃着天南地北,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吃过肉了,司齐只觉得这卤肉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这啤酒是世上最解渴的琼浆。 最便宜的猪头肉,到了他嘴里,舌头差点儿咬掉了,比他吃过所有的珍馐都要好吃! 真的! 他看向余桦,心想,这家伙真是奢侈啊! 请这么多人吃肉! 这难道就是文学家的胸襟吗? 好想也拥有啊! 酒过三巡,余桦的脸微微泛红。 他看向一直话不多的司齐,诚恳地说:“司齐同志,我……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对,得罪你了?感觉你最近好像在躲着我。” 司齐愣了一下,没想到余桦这么直接。 他灌了口啤酒,抹抹嘴,也决定开门见山,“没有的事!余桦同志,我对你本人没意见。相反,我挺佩服你的才华,也欣赏你直来直去的性子。就是吧……就是我二叔,整天在我耳边念叨‘你看看人家余桦同志’,把我给念叨烦了,连带着看你也有点……那个啥,你懂的。” 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余桦听完,恍然大悟,也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司馆长也是望你成才嘛。不过,这种比来比去是挺烦人的。” 他举起酒瓶,“来,为这个‘烦人’干一杯!其实你这人挺实在,有啥说啥,对我胃口!” 余桦感觉司齐挺不错的,有什么就直说。 司齐也觉得余桦这人挺不错的。 至于优点? 呃……吃了这一顿,他人能差了? 两人碰了一下瓶,原本就不存在的芥蒂在啤酒泡沫中消融了个干净。 余桦又感叹道:“其实写作这玩意儿,各有各的路。馆长的心是好的,但有时候也急不来,想当初……想必你们也听说了……” “哈哈!” …… 这一晚,四个年轻人就着卤肉和花生米,喝光了余桦带来的啤酒。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桌上狼藉的杯盘,也照亮了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 司齐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陆浙生渐渐响起的鼾声,这次却没那么烦躁了。 他望着天花板,心里那股劲头又上来了。 “等着吧,下次,该我用稿费请大家吃酒了!” 第5章 咱们老司家要出文曲星了 又花了三天,司齐终于把稿子改完。 这几天二叔都没有过来,他图了个清净。 他却不知道司向东已经对他的文学前途死了心,正给他想另外的办法呢。 无论是做牙医,还是学厨师什么的,都是一份吃饭的手艺不是。 改稿的最后一天,他趴在桌前用钢笔尖蘸着蓝黑墨水,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稿纸边角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 待最后一句“林晓燕低头习惯性的蹲下,弯腰,侧头小心翼翼的看向床底,当发现床底空荡荡的时候,她偷偷松了口气。”写完,他甩甩发酸的手腕,长长舒了口气——这篇《夜半敲门声》总算折腾完了。 就在这时,谢华端着搪瓷缸晃进来,瞥见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哟,写完了?看你这几天日以继夜的写,嚯,还不少,至少五六万字了吧,速度够快啊!” 他顺手抄起稿纸看了起来。 司齐也没有阻拦,他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望着天花板,已然进入了贤者模式。 累! 大脑一片空白! 另一边,谢华看着看着,他推眼镜的频率明显慢了,翻页的动作速度不自觉慢了,神情也越发认真。 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稿纸,根本舍不得一分一秒的移开。 写的太好了,实在太吸引人了。 这家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 没想到通俗也能写得如此引人入胜。 翻完最后一页,他看完后,却把稿纸一放,淡淡道:“凑合能看。不过《故事会》现在要求高了,这种水平悬。” 见司齐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谢华抿了抿嘴唇道:“我认真的!” 一旁练功回来的陆浙生,毛巾还搭在脖子上,看到桌上厚厚一叠稿纸,连忙道:“终于写完了?这几天可追的我太辛苦了,原来追着作者更新这么辛苦啊!” 他却是忘记了,《故事会》这些杂志,一般都会把好稿子分几期印刷,以前,他不是没有追过其它,然而都没有这种一天不看就浑身刺挠的感觉。 《夜半敲门声》仿佛有某种魔力,牢牢的吸引着他。 “这个跟踪的人到底是隔壁老王,还是同事的李瑞呢?” 他嘟囔着拿起稿纸就迫不及待低头看了起来,连肩膀上的毛巾都忘了晾晒。 司齐看着陆浙生抓心挠肝的样子,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第二天一大早,他特意去邮电局买了最贵的邮票,把工工整整抄在方格稿纸上的装进牛皮纸信封。 寄信时,他盯着邮筒那个深不见底的投递口发了会儿呆,仿佛能听见稿纸落底的“啪嗒“声。 寄出信的十天后,司齐每天上班前都要绕道去传达室。 看门的王大爷总是不慌不忙地翻捡信堆,最后,从老花镜上沿瞅他一眼,“小司同志,上海的信哪能这么快!” 司齐嘴上应着“不急,”心里却早就急不可耐了。 这个年代的效率真的太低了。 这种效率放到后世,是要被老板开除的。 习惯了快节奏,司齐真的不能忍受这慢节奏。 再说了,再过半个月,就不用买雪花牌电扇,就不用买雪花片冰箱了,因为天气快要转凉了。 最多,只能添个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夜里写稿,或能听听邓丽君的歌曲解闷儿。 司齐这边等的心急火燎。 他的第二版手稿却不知道怎么被传了出去。 司齐一共改了三版稿子,第三版他誊抄后,贴了邮票寄出去了,几版手稿却还在他手中。 先是财务科的小赵跑来问,“司齐,那个《夜半敲门声》是你写的吧?昨晚上我看完都不敢起夜!能不能把原版手稿给我看看!” “啊?你不是在看吗?” “那是第二版手稿,我这边只有一半,剩下那一半在财务姚芳手上,她看得慢,我没耐心等她看完,所以就向你借了,你不会舍不得吧?” “哪能啊!在这里,你看呗!不过有些细节我改了,这一版没有第二版精细。” “结局改没改?” “没!” “那不就结了,我只想看结局,谁乐意品什么句子啊?” 司齐一时竟无言以对。 接着图书室的李大姐揪着他抱怨,“你写什么不好,写撬门锁?害得我昨晚检查了三遍门闩!” 司齐都无语了,你都四五十岁发福的大姐了,还怕有人打你主意? 那不是福利吗?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司向东刚开完会,出来的时候,听见几个女同事聚在走廊里讨论“筒子楼那段太吓人了,”好奇之下凑近一看。 “你们讨论啥呢?一惊一乍的?” 几个新来的女同事吓了一跳。 这个馆长怎么走路没声呢?一时竟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司向东微微蹙眉,一个是他最近正在为司齐的前途发愁,本身就心里火急火燎的。 另一个里头在开会,外面几个一惊一乍算是怎么回事?幸好会议室隔音好。 现在还不搭理自己,泥人也有三分火。 然而,司向东神色一严肃,几人就更反应不过来了,脑袋宕机时间直接延长。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嗓音终于解救了几人,却是副馆长苏清明笑盈盈的脸庞写着难以置信,“啊,你不知道啊?你侄子写了一篇悬疑,在文化馆传遍了,颇受年轻人追捧,老赵还说这是一篇好稿子。如果不是通俗,他都想刊登在《海盐文艺》上了。” 司向东感觉自己幻听了,不自觉说话尾音调门就有点高,“什么?谁写的稿子?” “你那侄子!你这也太不关心自家侄子了吧?你家侄子是个有才的,可别被埋没了。”苏清明倒是感觉司齐这娃挺苦逼的,好不容易有个馆长二叔,二叔居然一点儿也不关心他。 “你说的对,确实不应该埋没了,那个有他的稿子吗?” 几个新来的女同志这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扎着粗粗鞭子的女同志道:“我那里有一半。” “一半?” 另一个女孩连忙道:“小敏有另一半!” 司向东好不容易凑齐两个不同版本的后,终于明白了苏清明那句,“颇受年轻人追捧”的含金量了。 这句话的含金量在短短时间上升了。 他回到办公室,关门,迫不及待一口气读完。 读完之后,激动得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他直奔宿舍找到司齐,“这……这真是你写的!” 司齐莫名其妙的放下手中的铁叉,嚼了嚼嘴里的白米饭,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后,司向东抓着稿纸的手直抖,“咱们老司家要出文曲星了!” 司齐,“……” 第6章 编辑部的纠结 司向东激动得不能自已。 自家这个父母早逝的侄儿,终于掌握了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可当得知司齐稿子寄出二十多天杳无音信,没有得到编辑部的回应后,他又像霜打的茄子焉了。 海盐县距离上海挺近的,按说稿子早就到了,回复也应该下来了。 这么久都没有回复,大概率不是什么好消息。 按照一般的回复时间估算,他们这边的话,回复时间在2-3周算是常见。 超过了这个时间段,没有回信一般都是拒稿,因为来稿量太大,《故事会》的编辑部,早就不再一一寄发正式的退稿信(尤其是质量明显不行的稿件),也就是石沉大海。 司向东连忙安慰道:“别灰心,我觉得稿子挺不错的,如果《故事会》拒稿了,咱们再投别的刊物。” 司齐也只能点头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上海绍兴路74号那个绿树掩映的小院里,他的稿子正经历着完全不同的命运。 年轻的编辑薛宁语是这篇稿子的第一个读者。 那天她值班处理积压的来稿,司齐那份厚厚一叠、抄写得工工整整的《夜半敲门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开头平平无奇,可看着看着,她就陷了进去。 稿子里那种对筒子楼逼仄环境的描写,对独居女性微妙恐惧心理的刻画,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下班铃响了她都没听见,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惊觉天都黑透了。 她捂着空空的胃,心里又怕又激动,这稿子,邪门!但真好看! 第二天一上班,她就抱着稿子冲进了副主编蔡倩的办公室。 “蔡姐!你快看看这个!海盐县一个新人投的,写得……真好,我昨做了一宿噩梦,觉没睡好!” “有那么夸张?” “真的,这作者写的是真好,文章的画面感扑面而来,就是……对,身临其境。” “哦?那我倒要看看,文笔这么好的稿子,少见。” “文笔不是太好,你看了就知道了,他很擅长把故事写得具有画面感。” “我都被你搞糊涂了,别急,我一会儿看!” 蔡倩是个沉稳的中年女性,她推了推眼镜,把稿子放在桌子旁边。 待手中的稿子看完了,已经中午了,她去食堂吃了午饭,休息了片刻。 才拿起《夜半敲门声》的稿子,粗看开头,她就蹙眉,宁语夸大了,稿子哪有她说的那么好。 然而,看着看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下午到点,同事们都下班走了,她还坐在椅子上专心的看。 等到她抬头时,愕然发现窗户外面天彻底黑了。 她拿着稿子准备带回家再看,可走到空无一人的楼梯口。 里那段特吓人的剧情猛地钻进脑子,她心里一哆嗦,竟不敢独自下楼了。 最后,只好红着脸返回办公室,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让丈夫来接自己。 第二天,薛宁语迫不及待地问:“蔡姐,稿子怎么样?” 蔡倩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下,“写的是真好,太好了。就是因为写得太真实、太吓人了,我才犹豫。” “犹豫什么?”薛宁语不解。 蔡倩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我昨天……都没敢自己回家。这稿子要是登出去,得有多少女同志看了,晚上不敢出门啊?咱们是不是得考虑社会影响?” 薛宁语顿时无语。 这时,隔壁桌的老编辑成毅,号称编辑部“胆最大”的活宝,被勾起了好奇心,“啥稿子能把咱们蔡主编吓成这样?拿来我鉴鉴宝!” 他一把将稿子“抢”了过去。 然后埋头就看了起来,“嘿!这开头铺垫的!”“哟呵,这悬念设的!” 渐渐的他没声了,整个人像是被稿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一动不动呆坐在椅子上,只听见“哗哗”的翻页声。 到了晌午,吃了午饭,继续翻阅,看完最后的结局,他一拍大腿,“太绝了,原来这家伙才是那个跟踪者!” “这作者是个天才啊!绝了!有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感觉!”他把稿子还给副主编蔡倩,“这稿子必须用!这样的人才不能埋没了。” “去去去,我又没说不用,你激动什么啊?我这不是考虑影响吗?等老何回来再说。” “老何不是去京里开会了吗?这得好多天哩。” “你这么急,这稿子发出去带来的影响,你承担行不?” “咳咳,还是算了吧,还是等老何吧。” 故事会的主编是何晨伟,这是一位极具市场眼光和魄力的出版家。 正是在他的领导下,《故事会》才从一本普通的文艺刊物,转变为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国民杂志”,发行量飙升,成为当时故事类刊物里的绝对王者。 …… 编辑部发生的事,远在海盐县的人们自然一无所知。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只知道司齐大概率投稿“失败”了! 渐渐的,司齐投稿“遭拒”的消息不可避免的传播出去了,什么话都有。 “不愧是《故事会》,全国性的刊物,要求就是严格。” “《夜半敲门声》是好看,可还是达不到人家编辑部的要求。” “《夜半敲门声》也就那样吧,不然,为什么《故事会》会瞧不上呢?” “谢华说的对,欠缺文学性,难登大雅之堂!” …… 经历了第一次投稿“失败”,司齐决定重新出发,调整自己,再次写作,再次投稿。 《故事会》是通俗文学创作的风向标,能在《故事会》上发表文章,意味着获得了全国最广大读者的认可。 《故事会》投稿的失败,让他看清了自己,不能好高骛远,就是写通俗也不能好高骛远。 “全国性刊物,自己的水平貌似还够不到,咱就投省级刊物,市级刊物!这方面要向余桦同志学习。” 余桦就是不断地将准备好的作品寄往一些国家级、省级、市级的文学杂志,像《人民文学》、《收获》这种顶级刊物投,顶级刊物退稿后,接着朝次一级的刊物投,大的不行就往小的杂志社投,投着投着就有经验了,投着投着就成大文豪了。 司齐并没有被失败打倒,他还要继续写,继续投。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 难不成真的去做牙医? 牙医是万万不能干的。 这次,他准备投省级特色刊物。 《文化娱乐》,ZJ省文化馆主管主办,1980年创刊。内容更偏向大众文化和娱乐,包括明星轶事、影视动态,也会刊登一些轻松易懂的短篇故事。 《乡土》江苏人民出版社主办,1981年(作为《垦春泥》的副刊或姊妹刊出现,刊登了大量反映江苏地区风土人情的传奇故事,乡土气息浓郁。 第7章 喇叭裤的旋风 司齐准备调整方向,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上写作的道路。 马上九月了,最近温度有所下降。 可司齐感觉自己的温度没有丝毫下降,反而有所提升。 如果文化馆有个热度排行榜,他一定高居前三名。 文化馆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同情、谢华偶尔飘来的“早就说过”的眼神、以及二叔司向东欲言又止的叹息,都像梅雨天的潮气,黏糊糊地裹着他,让人透不过气。 他只觉得日子越来越难熬了。 他变得更宅了,不是泡在图书馆翻看各类杂志琢磨风格,就是窝在宿舍里写写画画。 写什么? 怎么写? 又变成令人头疼的事情了! 难怪文化馆的这些同志热衷于采风了,写作还真的需要一点点灵感。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稿纸发呆,琢磨着《乡土》那种风物传说该怎么下笔,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是谢华和几个年轻同事的声音,话题中心是城里小青年最近流行的“喇叭裤”。 “……像什么样子!裤腿比扫帚还宽,走路带风,奇装异服,哗众取宠!”谢华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批判腔调。 “华哥,你这就不懂了。现在广州、上海都兴这个!这叫时髦!”一个年轻的声音反驳道。 “时髦?我看是流氓阿飞才穿!我们馆里要是谁敢穿这个,我看司馆长第一个不答应!” 司齐本来心烦意乱。 可听到这话,却猛地一愣。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又看看窗外那群争论不休的人,眼睛陡然亮了。 对啊! 《文化娱乐》要的就是这种“潮”和“乐”!写什么风物传说,先写这个! 他立刻摊开稿纸,拧开钢笔帽,墨水差点甩出来都顾不上。 笔尖“沙沙”作响,一个带着后世幽默感的故事雏形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喇叭裤”历险记》主角就叫王小军,一个县城纺织厂的青工。他托关系从广州捎回一条时兴的喇叭裤,像得了宝贝似的。故事就围绕他穿上这条裤子后,在家庭、工厂和街头遭遇的“历险”展开: 家里:被思想古板的老父亲举着笤帚追打,骂他“不务正业,学流氓”。 厂里:被车间主任点名批评“奇装异服,影响生产”,罚他去扫厕所。 街上:被一群小孩围着喊“喇叭裤,扫大街”,却也吸引的几个漂亮年轻姑娘偷偷多瞧了几眼。 司齐刻意用了夸张又接地气的语言,把王小军的窘迫、委屈和一点点年轻人追求新潮的叛逆心理写得活灵活现。 最后,结局……必须温暖光明! 厂里文艺汇演,需要个“时髦青年”的角色,王小军穿着喇叭裤上台,意外获得了满堂彩,连主任都勉强承认“在某些特定场合,也算……为集体争光了”。 司齐只花了一晚上就写完了这个七八千字的小故事。 第二天一早,就寄往了杭州的《文化娱乐》编辑部。 这次,他也没抱太大希望。 《文化娱乐》拒稿,他再投给其他的杂志和报纸就行了。 其实报纸也行,报纸上也会登一些小故事。 然而,时代的风口,有时恰恰就吹向这些看似“轻浮”的浪花。 《文化娱乐》的编辑正苦于找不到反映当下青年生活的新鲜题材,司齐这篇稿子就像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塘。 稿件本身质量不错,更重要的是,它极其精准地踩在了时代的热点上。 一周后,就在司齐几乎忘了这回事的时候,传达室王大爷举着一封信,用他那破锣嗓子朝他喊道:“司齐!杭州来的信!还有稿费单!!” 司齐满脸不可思议。 因为这次太快了! 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信件来回之间,只用了一周多时间! 司齐冲出去接过信,手指有些发颤地撕开。 里面是一张《文化娱乐》的用稿通知和一张四十元的稿费单! 附信很短,编辑称赞他“题材新颖,贴近生活,风趣幽默”。 王大爷好奇凑过来,“哎呦喂,还真的成了啊?你这……不容易啊,第二次投稿就……” 王大爷没把话说下去了。 这也太……顺利了吧! 第二次投稿就成功了。 而且稿费40块呢! 羡慕死个人了。 现在,县城的普通公务员月工资也就20块左右,像司齐这种临时工工资就15块。 这都抵得上他两个多月的工资了。 这个时候不管是国家级、省级还是市级刊物,稿费标准差异不大,新人作家千字5元左右,司齐写的《“喇叭裤”历险记》一共七千六百字,四舍五入算八千字,拢共40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文化馆。 谢华听到后,先是一愣,随即嗤之以鼻,对围着打听的人说:“《文化娱乐》?那种登明星八卦、奇闻异事的刊物,也就图个乐子。哗众取宠罢了,算不上真文学。” 可他那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而陆浙生则直接跑到图书馆,当看到桌上的信件后,他拍着司齐的肩膀,眼睛发亮,“司齐!你可以啊!《喇叭裤历险记》?这名字就带劲!快给我看看,到底写的是什么?” 最激动的当然是随后冲进来的二叔司向东。 他拿着那薄薄一张稿费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好!好!不管咋说,能发表就是本事!” 他这回没再提牙医或厨师的事情,而是背着手,踱着步子,昂首阔步,像一只雄赳赳气扬扬的公鸡,也不知道,他拿着这封信给谁显摆去了。 翌日,司齐拿着猪肉票证,以及取到的钱,到供销社买了猪肉,一些鸡蛋,还有一斤麦芽糖。 司齐拎着猪肉、鸡蛋和那包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麦芽糖,走到二叔家楼下时,心里有点打鼓。 婶子廖玉梅还好说,那个正在上高中、心气比天高的堂妹司若瑶,平时见了他这个“没出息”的堂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他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廖玉梅,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在做饭。 看到司齐手里拎的东西,她愣了一下,“小齐?你这是……” “婶子,”司齐把东西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稿费下来了,买点东西,谢谢您和二叔一直照顾我。” 廖玉梅接过东西,看清了那块肥瘦相宜的猪肉和红皮鸡蛋,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哎哟,你这孩子,赚点钱不容易,自己留着花多好!快进来快进来!” 第8章 第一次发表的风波 司齐跟着进了屋。 筒子楼的厨房公用,各家都在走廊里支个炉子做饭,屋里逼仄,但收拾得干净。 客厅兼饭桌旁,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少女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正是堂妹司若瑶。 听到动静,司若瑶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得唰唰响,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廖玉梅把东西放好,嗔了女儿一眼,“瑶瑶,没看见你哥来了?” 司若瑶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司齐,带着惯常的疏离,淡淡叫了声:“哥。”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母亲刚放在桌上的猪肉和鸡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廖玉梅没察觉女儿的小动作,高兴地对司齐说:“你坐着歇会儿,饭马上好!今天包馄饨,正好你这肉买得是时候!” 她又转向女儿,语气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兴奋:“瑶瑶,你哥可出息了!写文章登了《文化娱乐》杂志,还拿了稿费!这肉和糖都是你哥用稿费买的!” 司若瑶写字的动作彻底停了。 她再次抬起头,这次认真地打量了司齐几眼,眼神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点点,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文化娱乐》?就那个……登电影明星故事的杂志?” “对!”廖玉梅抢着说,“可不容易了!全省就那么几本好看的杂志!” 司若瑶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但也没再立刻低下头去。 她默默地把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给司齐空出了更多的位置,虽然依旧没看司齐,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已经是破天荒的友好了。 司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感慨。 这年头,40块钱的购买力和它代表的意义,确实能改变很多看法,尤其是在一个崇尚知识和文化的高中生眼里。 虽然他这“文化”是通俗文化。 “瞎写的,就是个故事。”司齐谦虚了一句,把袋子里麦芽糖往司若瑶那边推了推,“听说你们高中生费脑子,这个……很甜,补充点能量。” 司若瑶看着那包麦芽糖,脸颊微微泛红,终于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哥。” 这时,司向东也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的肉和鸡蛋,再听廖玉梅眉飞色舞地一说,脸上更是乐开了花。 “来就来,买什么东西嘛?对了,钱别乱花,存起来娶媳妇!” 司齐:“……” 善恶终有豹。 没想到催婚这回旋镖终究还是扎在了自己身上。 那顿馄饨,吃得格外香甜。 猪肉白菜馅,油水足,面皮筋道。 廖玉梅一个劲儿给司齐夹馄饨,司向东的话也多了起来,甚至跟司齐讨论起下一步写什么题材好。 司若瑶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也会偶尔插一句“提议”,饭桌上的气氛,是司齐穿越以来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或许是终于被认可,不再被人当成宅男了吧。 呃……这时候没有宅男的概念,可他似乎正在创造这个概念。 离开二叔家时,天已经黑了。 夏末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司齐看着筒子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那点因为《故事会》“退稿”而产生的阴霾,彻底被吹散了。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几张剩下的毛票,心里踏实得很。 这四十块钱稿费,像在他沉闷的生活里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光和风。 这光和风,自然也吹进了文化馆。 第二天一早,司齐刚踏进文化馆的二层小楼,就感觉气氛不对。 财务科的赵大姐正端着搪瓷缸在楼梯口打水,一看见他,立刻眉开眼笑,“哟,咱们的大作家来了!司齐啊,昨晚我家那口子看了《文化娱乐》,直夸你那‘喇叭裤’写得好,紧跟潮流!” 司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赵大姐,您就别取笑我了,瞎写的。” “瞎写能上《文化娱乐》?还拿了那么多稿费?”旁边扫地的老孙头直起腰,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抵我扫俩月的地喽!小司,啥时候也教教我家那小子写文章?” 司齐只能含糊应着。 走到图书室门口,正好碰上李大姐出来。 李大姐一改往日对他“闷葫芦”的评价,热情地拉住他,“司齐,正找你!最新一期的《文化娱乐》到了,你那篇文章排在前头呢! 好几个小年轻围着看,都说写的就是她们的事!” 司齐被李大姐半推半请地进了图书室。 果然,阅览桌旁围着几个年轻女同事,正头碰头地看着杂志,不时爆发出笑声。 看见他进来,几个人顿时有点拘谨,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他,眼神里带着羡慕和一点崇拜。 “司齐哥,你这王小军是不是照着咱们馆的小刘写的?太像了!”一个女青年笑着说。 “结局真好,要是我们主任也像书里那么开明就好了!”另一个像是文艺辅导部的女同事接话。 司齐被围在中间,回答着各种问题,女同志真的太热情了。 还是会写文章好啊!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还能靠脸吃饭? 司齐顿时觉得自己娉美彦祖的颜值,在这个年代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他的文学才华被人欣赏。 谢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人民文学》,看似在认真,但半天都没翻一页。 他那副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时不时扫过热闹的阅览桌,嘴角向下撇着。 当司齐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他时,他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把书页翻得“哗哗”响。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这种微妙的氛围更明显了。 司齐打完饭,原本常坐的角落空着,他刚坐下,平时不太说话的档案室老陈居然端着碗坐到了他对面。 “小司,文章我看了。” 老陈推推眼镜,语气严肃,“虽然题材通俗,但反映的社会现象很真实。年轻人追求新潮,与老一辈观念的冲突,这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继续努力!” 能得到这位老学究的肯定,司齐着实有些意外,连忙道谢。 而谢华那桌,气氛就冷清多了。 他对着饭盒里的炒青菜,食不知味。 同桌的人聊起司齐的文章,他冷不丁插了一句,“《文化娱乐》也就图个新鲜,这种市井故事登不了大雅之堂。真正的文学,还是要看《收获》、《人民文学》。”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顿时,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撇嘴,有人交换眼色,但也没人直接反驳他。 陆浙生可不管这些,他端着饭碗一屁股坐在司齐旁边,嗓门洪亮,“管他大雅之堂还是市井巷子,好看就行!司齐,下次写个我们唱戏的故事呗?就写个跑龙套的怎么成角儿!”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刚才那点尴尬瞬间冲散了。 司齐奇怪的看向陆浙生,这货之前虽然痴迷自己写的,可一直都是谢华的应声虫。 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怎么突然呛声谢华了? 第9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与灵感再来 下午,司齐去馆长办公室送材料。 二叔司向东正和另一位副馆长李长城说话,看见他进来,司向东脸上立刻堆起笑,话里话外都带着炫耀:“老李,你看,我就说这小子是块料!随便写写就上《文化娱乐》了!” 司齐:“……” 不出所料,之前二叔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都差点儿让他去学“拔牙”的牙医了,算是看好自己吗? 看好咱在医学生的天赋? 哦,不对! 准确说是拔牙上的天赋! 李长城也笑着点头,“是啊,老司,你们家真是出文曲星了。司齐,好好写,给咱们文化馆争光!” 走出馆长办公室,司齐深吸一口气。 文化馆这个小世界,因为一篇发表的文章,仿佛彻底变了个样。 那些曾经的同情、质疑、忽视,变成了现在的热情、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他明白,这阵“喇叭裤”旋风吹来的不只是稿费,更是一种身份的转变。 他从一个需要二叔操心的“关系户”、一个混日子的临时工,变成了一个能凭自己本事吃饭的“作者”。 这年头“作者”可是非常吃香的,相当于后世的明星了。 他抬头看了看文化馆斑驳的墙壁,心想:这才只是开始!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稿费单,脚步轻快地朝图书馆走去——他得抓紧时间,为下一篇给《乡土》的稿子找资料了。 司齐踏入图书馆,或许是环境的原因。 只要在图书馆,嗅着淡淡的书香,他就能脱离文化馆的喧嚣,暂时静下心来。 这间大约只有八十多平米,不大的图书馆,就是他的心灵港湾。 在这里他能以最舒服的精神状态,吸取知识,获得安宁,得到休憩。 文化馆有图书馆真的太棒了。 环境太重要了! 他现在有点理解余桦为什么一定要进文化馆了? 就像学生在学校学习一样,作家也需要一个适合自己的创作环境。 当然,这个环境不一定是文化馆,但一定要有一个环境。 坐下来后,他便思考起了这次投稿成功的经验。 这次编辑部的速度很快,当然也与距离有关系,但更多还是符合杂志社的要求。 《喇叭裤历险记》的成功带有运气成分,是精准踩中了时代的痒处。 但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接下来他要投稿《乡土》。 《乡土》那座山头,需要用“根”和“情”去攀登。 可“根”在哪里? “情”又如何生发? 对着空白的稿纸,他再次感到才思枯竭。 于是,开始翻阅起了海盐县的县志。 一连三天,一无所获。 文化馆的资料有限,那些县志上的记载干巴巴的,缺少血肉,而且还是半文半古,看得他头都要炸了。 正当他发愁之时,机会来了。 越剧队要下乡去武原镇(后改为武原街道)慰问演出,需要个能写写画画的跟去记录。 这种苦差事平时没人愿去,司齐却主动找二叔报了名。 陆浙生是队里的台柱,自然也要去。 “你想去采风?好啊!下去走走,接地气!” 司向东爽快批准,觉得侄子终于开了窍。 终于不是一天闷在图书馆,或者宅在宿舍了。 出去走走好,走走没准就瞧上谁家姑娘了呢。 出发那天清晨,天蒙蒙亮。 文化馆门口停着两辆牛车,一辆拉道具箱,一辆坐人。 司齐和陆浙生,还有几个越剧队的同事,挤在铺着干草的车板上。 牛车慢悠悠地晃出县城,踏上颠簸的土路。 车轮“吱呀”,伴着铜铃声。 远离了县城的喧嚣,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司齐看着路旁泛黄的稻田、远处灰蒙蒙的村落,久违的宁静感涌上心头。 他碰了碰身旁的陆浙生,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浙生,上次……谢谢你啊。” 他指的是在食堂,陆浙生呛声谢华的事。 陆浙生正望着天边出神,闻言疑惑转过头,“???” “就是食堂那次!” 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有点苦涩。 “谢啥?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清高样儿。好像全馆就他一个人有文化似的。” “对了,你和谢华是不是闹矛盾了?最近你俩不对劲!” “有吗?” “把吗字去掉,你这态度明显就有啊!” 陆浙生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难得的掏心掏肺,“不瞒你说,司齐,我追后勤处的姜瑶,追了一个多月了。可她……突然告诉我,她和谢华好了。就因为他是个大学生,会写两笔文章。” 他叹了口气,“咱俩是室友,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觉得你行!你写的玩意儿,比他那套掉书袋的酸文好看多了!你得争口气,盖过他!” 司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从室友变成了“情敌”,他和谢华的关系拉远了。 谢华和司齐不对付,他和司齐的关系又拉近了。 这关系还是动态发展的啊! 他拍了拍陆浙生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一种“战友”的情谊在沉默中建立了。 牛车晃悠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武原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两旁是低矮的瓦房。 听说县文化馆的戏班子来了,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演出设在镇中心的打谷场上,锣鼓一响,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涌来,搬着板凳,抱着孩子。 不一会儿,场子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半大的孩子干脆爬到了旁边的大树上,伸长脖子往下看。 这场面,让司齐大为震撼。 他后世见过明星演唱会的人山人海,但那种商业化的狂热,远不如眼前这种纯粹、质朴的热情来得动人。 难怪陆浙生每天苦练不辍,从不喊累不喊苦,感情他现在就是真正的“明星”。 村民们眼神里的期盼和快乐,是如此真实。 陆浙生他们演的是一出传统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唱腔婉转,水袖翩跹。 司齐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记录着场景和人物。 可听着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唱词和缓慢的节奏,让他这习惯了快节奏的现代灵魂开始眼皮打架,直犯困。 他不好意思在台下打瞌睡,便悄悄溜了出来,沿着镇子的小路随意逛逛。 武原镇靠近杭州湾,空气里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 他信步走到镇子边缘,一座古老而宏伟的石砌海塘赫然出现在眼前。 塘体由巨大的花岗岩垒成,石块交错垒叠,状如鱼鳞,厚重、斑驳,默默承受着海浪千年万年的冲刷。 这就是著名的“鱼鳞石塘”! 司齐走近抚摸那些被风雨海水侵蚀得粗糙不平的石块,感受到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塘上有一座小庙,庙里有个看塘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司齐打了声招呼,摸了摸口袋,取出专门买的一包大前门(他不抽烟),崭新的包装纸撕开,递了根烟过去,蹲在门槛儿旁边,跟老人攀谈起来。 老人话不多,但提起这石塘,眼神就亮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起祖上几代都是守塘人,讲民国年间的大潮如何凶猛,讲他爷爷怎么带着人抢修塘坝……“ 这塘啊,有灵性哩……下面镇着潮神,保佑我们一方平安。”老人吐着烟圈,眯眼望着大海。 听着老人的讲述,看着眼前沉默而坚韧的石塘,司齐的心脏猛地一跳! 灵感像闪电般击中了他! 三代守塘人! 祖父:就像这位老人,甚至更早,带着对海神、对自然的敬畏,用最原始的方式守护家园。他的故事可以充满神话色彩和悲壮感。 父亲:建国后,成为第一批水利员,相信科学和集体力量,参与石塘的现代化勘测和加固。他的故事关乎理想、奉献与时代变革。 孙子(主角): 80年代的年轻文化员,起初觉得守塘枯燥落后,向往外面的世界。在整理家族历史、聆听爷爷和父亲的往事中,逐渐理解了这份守护的重量和意义,最终在去留之间,选择了继承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通过一条石塘,一个家族的坚守,折射出百年中国的变迁! 这里面有神话、有历史、有亲情、有传承、有时代洪流与个人选择的碰撞! 就是它了! 《鱼鳞石塘纪事》! 司齐激动不已,也顾不上老人好奇的目光了。 他赶紧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铅笔,蹲在石塘边,飞快地记录下老人的话和自己的构思。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感觉思绪从未如此清晰、澎湃。 回程的牛车上,陆浙生还在兴奋地聊着演出的成功,司齐却只是含笑听着,心思早已飞到了那篇即将诞生的稿子上。 他望着车外沉入暮色的田野,心里充满了笃定。 这一次,他要写的,不再只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而是一篇扎根于脚下这片土地、有血有肉、有温度有重量的文章。 第10章 真正的文学是阳春白雪,是孤独的事业 从武原镇回来,司齐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对着一堆干巴巴的县志发愁,而是把自己关在宿舍,趴在掉了漆的书桌前,对着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采风笔记,文思如泉涌。 鱼鳞石塘的厚重、守塘老人的絮语、海风的咸腥……这些鲜活的感受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不再刻意追求《故事会》那种强情节和悬念,而是试着用更朴实、带着点乡土气息的笔调,去写那份“守护”的重量。 他写祖父在月黑风高夜,提着马灯巡视塘坝,与想象中的“潮神”对话的孤独与虔诚;写父亲带着测量队,用红漆在斑驳的石块上标记刻度时的认真与自豪;写孙子(主角)一开始的嫌弃和不理解,却在某个黄昏,看到夕阳把石塘染成金色、听到爷爷哼起古老的塘工号子时,内心受到的震撼。 写得顺的时候,笔尖“沙沙”响,一口气能写两三千字。 卡壳了,他就停下来,想想那天的海风,或者翻翻本子上记的当地老话。 谢华有次路过,瞥见他稿纸上“石塘”、“潮神”之类的字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又搞这些土掉渣的东西。” 司齐只当没看见。 他现在心里有底,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六天后,稿子终于写完了。 比《喇叭裤》长不少,足足一万两千多字。 他仔仔细细地修改了三遍,抄写得工工整整,然后郑重地装进信封,寄往南京的《乡土》编辑部。 寄完信,他心里反而平静了。 不像上次投《文化娱乐》那样七上八下,更像是一种……交作业后的踏实感。 尽人事,听天命。 日子照旧过着。 每天看看报,帮馆里打打杂,偶尔被二叔叫去问问“又有什么新想法”。 不同的是,馆里人看他的眼神多了份认可,连谢华那种阴阳怪气的话也少了。 毕竟,能在省级刊物上发表文章,在小小的县文化馆里,已经是了不得的成绩了。 大约过了三周,一个平常的上午,司齐正在图书室整理旧报纸,就听见王大爷那特有的、带着点激动的大嗓门穿过院子,“司齐!司齐!南京来的信!厚着呢!肯定是稿费单!” 这一嗓子,比上次喊“杭州来信”时更响亮。 南京,《乡土》编辑部所在地! 文化馆里顿时骚动起来。 司齐的心“怦”地一跳,赶紧跑出去。 王大爷手里果然举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脸上笑开了花,比他自己拿了稿费还高兴。 司齐接过信,手感沉甸甸的。 撕开封口,里面滑出来的东西让他眼前一亮:一本最新期的《乡土》杂志,翻到的那页,正是他的《鱼鳞石塘纪事》,标题下面赫然印着“海盐县文化馆司齐”;一张稿费通知单,金额栏里写着“陆拾圆整”; 还有一封主编的亲笔信,字迹苍劲有力,内容比《文化娱乐》的简短信函丰富得多。信里不仅肯定了文章“扎根乡土、情感真挚、有历史厚重感”,还鼓励他继续挖掘本地题材,期待他的新作。 六十块! 周围已经聚拢过来几个同事,看到这个数字,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相当于县城一个三级工三个月的工资了! “好家伙!司齐你这……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赵大姐惊呼。 “《乡土》!这可是正经的大刊物!比《文化娱乐》档次高多了!”李大姐拿着杂志,翻来覆去地看,与有荣焉。 其实档次都差不多,《乡土》的影响要大一些。 它是《垦春泥》的副刊,《垦春泥》上面登的都是严肃文学,路遥的《人生》曾刊登在上面,也走出来了不少大家,赵苯夫、黄佩佳、熊建桦、姜启财等。 连一向严肃的老陈都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不错,小齐。这篇文章我看了,有筋骨,有血肉。这才是我们文化工作者应该写的东西,编辑部采纳,我没有丝毫意外。” 陆浙生挤过来,搂住司齐的肩膀,使劲晃了晃,“行啊你!今晚必须请客!” 谢华站在人群外围,脸色有些复杂。 他伸脖子瞄了一眼杂志封面,没说话,转身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文化馆的每个角落,甚至传到了县教育局,因为最新一期的《乡土》就有司齐的作品。 廖玉梅下班回来,脸上光彩照人,逢人便说“我家小齐又发表文章了”。 司若瑶这次见到司齐,破天荒地主动叫了声“哥”,还问能不能把那本《乡土》借给她看看,说要学习怎么写作文。 二叔司向东更是激动得在办公室里转圈,直接给宣传部的老同事打电话“汇报工作”,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对,对!就是上次写《喇叭裤》那个!这次是《乡土》!对,南京的《乡土》!稿费六十!哈哈,年轻人,还需要锻炼……” 宣传部的老同事,你都知道咱们文化馆屡出人才了,还不吹吹风,给点宣传资源?不说上电视台,上报纸也行啊! 谢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怎么露面。 外面走廊里每一次关于司齐和《乡土》的谈笑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他面前摊着一本《文学评论》,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人得志……”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笔尖在稿纸上狠狠划了一道。 这种被全场瞩目的滋味,本该是属于他谢华的! 他一个正经大学毕业生,苦读多年,文章发在《海盐文艺》上都没激起什么水花。 他司齐算什么? 一个高中毕业的临时工,写些哗众取宠的市井故事,居然就爬到他头上去了! 《文化娱乐》也就罢了,现在连《乡土》这种有分量的刊物也瞎了眼! 最让他窝火的是,馆里的风言风语也飘进了他耳朵。 “哎,你说谢华平时看着挺清高的,怎么司齐一发文章,他脸就拉得老长?” “这还不明白?嫉妒了呗!以前馆里就他一个文化人,现在司齐冒头了,他脸上挂不住了。” “啧啧,见不得别人好,这人品啊……” 这些话像毒蛇一样缠着谢华。 他嫉贤妒能? 他人品不行? 这帮庸人懂什么文学! 他们只知道看谁名气大、稿费多! 真正的文学是阳春白雪,是孤独的事业! 他必须做点什么,挽回颓势,也让这些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学! 第11章 这可能就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烦躁,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份修改了无数次的稿子——一篇探讨海盐地区古代海塘诗文的研究文章。 西湖也会刊登一些研究性文章,比如:文学评论与作品研讨,文艺理论与批评,创作谈与艺术经验总结,地方文化及文史随笔。 谢华的这一篇就属于地方文化及文史随笔。 这篇文章是他心血之作,自认比司齐那些故事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他原本想投给更高级别的《文学遗产》,但现在等不及了。 他需要一场及时的胜利。 他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附上一封措辞谦逊恳切的投稿信,寄往了杭州的《西湖》编辑部。 他相信,《西湖》的编辑有眼光,能识别出真金。 日子一天天过去,司齐的“喇叭裤旋风”和“石塘热”渐渐平息,文化馆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一种微妙的共识已然形成:司齐这小子,是真有才,不是瞎蒙的。 连带着,大家对谢华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傲,也更多了几分不以为然,甚至隐隐有些排斥。 谢华明显感觉到了这种孤立。 他去打水,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人会瞬间散开;食堂吃饭,他常坐的那张桌子往往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无声的孤立,比当面嘲讽更让他难受。 他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那封寄往《西湖》的信上。 就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又过了大约两周。 一天下午,传达室的王大爷慢悠悠地踱进业务办公室,手里举着一封牛皮纸信封,拖长了声调喊道:“谢华同志!杭州来的挂号信,喏!”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那封信上,又“唰”地转向谢华。 杭州! 《西湖》编辑部就在杭州! 还是挂号信! 谢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微微发抖。 他强作镇定,推了推眼镜,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上“《西湖》编辑部”几个鲜红的字,灼痛了他的眼睛,也亮瞎了众人的眼。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撕开信封的手有些不利索。 里面滑出的不是退稿信,而是一本崭新的《西湖》杂志,和一张用稿通知单! 稿费:二十五元! 虽然金额远不及司齐的六十块,但这是《西湖》! 文学期刊界的“四小名旦”之一! 其分量,远非《文化娱乐》甚至《乡土》可比! 一股巨大的热流冲上谢华的头顶,让他脸颊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飞快地翻到目录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文章标题,白纸黑字,千真万确! 成功了! 他终于成功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压下上扬的嘴角,摆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眼里的光彩和微微颤抖的杂志封面,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平淡、却足以让全办公室都听到的音量说:“哦,是《西湖》的用稿通知。没想到这么快。” 一瞬间,办公室炸开了锅! “《西湖》?!谢华你行啊!” “哎哟!这可是大刊物!快给我看看!” “恭喜啊谢华!真人不露相!” “这刊物以前只有余桦投稿成功过,没想到咱们文化馆又多了一个人!” 微妙的排斥感消失,瞬间被羡慕和恭贺取代。 人们围拢过来,传阅着那本《西湖》,啧啧称奇。 这才是他们心目中“高级”的文学! 谢华享受着这久违的、甚至是加倍的关注,矜持地回应着大家的祝贺,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司齐的座位。 可惜司齐这家伙没来。 这家伙仗着自己叔叔是馆长,不是蹲在图书馆看书,就是呆在宿舍写作或者睡大觉,一点儿也没有一名普通工作人员的觉悟。 文化馆的风气就是被他带坏的。 而文化馆的风向,就像海盐夏天的天,真是说变就变啊! 他却是猜错了。 司齐这会儿正在赏园子呢! 也叫采风。 司齐拿着文化馆开的介绍信,游览绮园,介绍信可以免门票,还有可以跟着游览参观的人群,前头有人介绍,这何尝不是另类的跟团。 没有介绍信就不一样了,需要自己买票不说,还没有跟团服务。 他看假山池沼的布局,听老园工讲“潭影”、“罨画”这些景名的由来,在古紫藤树下感受光影的移动,甚至还去县档案馆查了绮园历代主人的变迁。 写作? 写什么作啊? 努力了一个月,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兜里的几十块都还没有花完,揣在裤兜里烧的慌,所以写作不急。 回头他还准备去买一台收音机,邓丽君的歌声,他可是想念好久了。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给文化馆斑驳的小楼镀了层金边。司齐支好自行车,脚步轻快地踏上台阶。 一进门,他就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 正是下班时间,三三两两的同事往外走。 看见他,往常最多点头打个招呼的人,此刻眼神却有些复杂。 有人带着善意的笑,多看了他两眼;有人则目光闪烁,带着点探究,匆匆走过。 “哟,司齐回来啦?采风辛苦辛苦!”财务科赵大姐嗓门亮,这一声引得更多人看过来。 “赵大姐,下班啊。” 司齐笑着应了声,正好碰上图书室的李大姐。 李大姐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小齐,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今天馆里可出了件大事!” “大事?”司齐一愣,“啥大事?” “谢华!谢华在《西湖》上发表文章了!”李大姐用手比划着,“还是挂号信寄来的!好家伙,当时全办公室都轰动了!稿费二十五块呢!”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哦?那是好事啊。《西湖》是大刊物。” “可不是嘛!”李大姐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你是不在场,谢华当时那样子……啧啧,总算扬眉吐气了。今天,找他说话的人都多了不少。”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司齐一眼,“这下好了,咱们馆一下子出了三个才子,看其他单位还敢说我们文化馆没人!” 司齐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和余桦同志,堪称文化馆的卧龙凤雏,特么居然还多了个庞统,这算是怎么回事嘛? 馆里的“风向”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又一次转向。 谢华用一篇《西湖》的文章,成功地扳回一城,重新夺回了“文化馆第二笔杆子”的宝座,至少,暂时如此。 他提着包往宿舍走,走廊里很安静。 经过谢华办公室门口时,门虚掩着,他听见里面传来谢华的声音,不再是以前的清冷,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讲解式的语调,“……这篇文章啊,关键是要有学理支撑,不能光靠情节猎奇。《西湖》的编辑眼光还是很毒的,一眼就看出我这篇考证的价值……” 司齐撇了撇嘴,这个“庞统”自己好就行了,为什么拉踩同行呢? 脚步没停,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里没人,陆浙生大概练功还没回来。 司齐把帆布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推着自行车陆续离开的同事。 夕阳的余晖暖暖的,但他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前一秒脑子里是诗情画意,是绮园的静美和瑰丽,一回来却迎面撞上这么一场无形的人心浮动。 哎,果然在这俗世,在这凡人堆里想要获得片刻的宁静都是不容易的。 他有点厌倦这种被比较、被议论的氛围。 正当他出神时,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陆浙生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毛巾搭在脖子上。 “司齐!你可算回来了!”陆浙生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压低声音,“你听说没?谢华那事儿?” “刚听李大姐说了。” 司齐转过身,语气平静。 “嘿!瞧把他给能的!”陆浙生撇撇嘴,“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他那篇什么海塘考证。好像全馆就他懂学问似的!” 他凑近一步,带着点替司齐不忿的意味,“要我说,他那文章干巴巴的,哪有你写的故事好看?也就是唬唬外行!” 司齐看着陆浙生替自己抱不平的样子,他笑了笑,“各有各的路子。他能上《西湖》,确实有本事。” “你呀,就是太实在!”陆浙生摇摇头,随即又兴奋起来,“对了,你去绮园有啥收获没?准备下一篇写啥?” “就是去玩的,写什么啊?” “哎呀,你怎么就不急呢?”陆浙生一拍大腿,他都替司齐感觉着急,文化馆第三才子颇有压倒司齐成为第二才子之势,司齐居然不急,他可真是急死了。 这可能就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第12章 看来这小子是真懂事了,知道上进了 司齐这边云淡风轻,可有人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这人就是二叔司向东。 谢华收到《西湖》挂号信的时候, 司向东正在文化局开会。 等他开完会回到馆里,这消息早已像滚开的油锅里滴进了水,炸得沸沸扬扬。 他刚踏进文化馆的小楼,就感觉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大家该下班的下班,该摸鱼的摸鱼,可今天,办公室那边却围着一小撮人,叽叽喳喳的,脸上都带着兴奋。 他隐约听见“谢华”、“西湖”、“稿费”几个词。 司向东上去一打听,才知道谢华在《西湖》上面发表文章了。 接过那本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杂志。 他翻到目录页,一眼就看到了“谢华”的名字,还有那篇看起来就很有学问的标题《海盐古海塘诗文考略》。 白纸黑字,千真万确。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司向东的心头。有作为馆长,手下干将出成绩的与有荣焉;与此同时,他心里不由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虑。 谢华这小子,到底还是金子,总有发光的一天! 而且是在《西湖》这种硬邦邦的大刊上! 他抬眼,正好看见谢华被几个年轻同事围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矜持和得意。 见到司向东,谢华立刻收敛了些,走过来,语气恭敬却难掩兴奋,“司馆长,您回来了。刚收到《西湖》的用稿通知,正想向您汇报。” “好!好啊!小谢!”司向东用力拍了拍谢华的肩膀,笑容爽朗,声音洪亮,“这可是大喜事!《西湖》啊!给咱们馆争了大光了!” 他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却飞快地盘算开了。 谢华这一下,可是结结实实露了大脸。《西湖》的分量,圈里人都懂。 这下,馆里“第二笔杆子”的名头,恐怕又要悬起来了。 之前那些关于司齐的议论和热度,眼看就要被压下去。 他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侄子来。 司齐那小子,靠着两篇通俗故事好不容易站稳脚跟,这阵风还没吹热乎,就被谢华这盆水浇了个透心凉。 可别受了打击,又变回原来那副惫懒样子。 他应付完众人的恭贺,背着手,踱着步子回了馆长办公室,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坐在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得赶紧找小齐谈谈! 可谈什么呢? 鼓励他别灰心? 还是暗示他也要向“高档次”杂志看齐? 司向东有点犯难。 他了解自己这个侄子,说好听点叫随遇而安,知足常乐。 说不好听叫,叫得过且过,无所作为,好吃懒做,一动不动…… 有现在的一丁点成绩,都是逼出来的。 正当他心烦意乱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正是司齐。他是来送一份需要馆长签字的材料。 “二叔。” 司齐把材料放在桌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司向东打量着他,“绮园怎么样?” “挺好的,开阔了眼界,提高了认识,欣赏到了园林艺术之美,感受到了……” “停停,谢华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司齐点点头,“《西湖》是大刊物,谢华不愧是大学生,挺有才华的。” 司向东看他这副样子,没由来心里升腾起一股叫怒其不争的火焰。 他轻咳一声,试图引导,“是啊,《西湖》档次是高。不过,你也该尝试往严肃文学的方向发展了!” “行吧,我回头想想,好好整理资料,看看写什么,怎么写吧。” “加油,其实,二叔一直都是看好你的。不就是《西湖》么,以你的天赋,也就这一两年的事情。” 司向东看着侄子态度端正,答应得干脆利落,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了大半。 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鼓励了司齐几句,这才让他离开。“看来这小子是真懂事了,知道上进了。” 司向东心里琢磨着,甚至开始盘算,等司齐真能在《西湖》上发表文章,他该怎么去宣传部老同事那里再“汇报”一次工作。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司向东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 第一天上午,他想着司齐可能还在整理绮园的采风资料,没去打扰。 第二天,他琢磨着这小子该开始动笔了吧?趁着去宿舍区办事的工夫,他“顺路”溜达到司齐宿舍门口。 门虚掩着,他探头一瞧,只见司齐四仰八叉地躺在竹床上,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颇有节奏。 书桌上的稿纸倒是铺开了,可上面除了几个墨点,一片空白。 司向东皱皱眉,没吭声,轻轻带上门走了。 “年轻人,贪睡点也正常,可能昨晚构思得太晚了。” 他给自己找理由。 第三天下午,司向东实在不放心,又找了个由头过去。 好家伙,司齐倒是没睡了,正翘着二郎腿靠在床头,手里捧本《射雕英雄传》看得津津有味,旁边的搪瓷缸里还泡着浓茶。 书桌上那几张稿纸,跟昨天比,唯一的区别就是墨点好像又多了几个。 司向东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合着前天在自己办公室那副“痛改前非、积极上进”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 这小子压根就没打算写! 什么构思、什么整理资料,全是糊弄他的借口! 他猛地推开门,黑着脸站在门口。 司齐正看到“华山论剑”的精彩处,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一抬头,看见二叔锅底一样的脸色,心里暗道一声“糟糕”。 “二叔?你……怎么来了?”司齐赶紧放下书,站了起来。 “我怎么来了?”司向东压着火气,“我来看看咱们的大作家,新作进行到哪一步了!这《西湖》的稿子,是打算用‘意念’写上去吗?” 司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二叔,您别急啊。这写文章……它需要灵感,得酝酿,不能硬来。我这不正酝酿着嘛。” “酝酿?我看你是酝酿着怎么偷懒!” “二叔,消消气。” 司齐陪着笑脸,给二叔倒了杯水。 “写东西真不能急。谢华有谢华的路子,我有我的路子,强求不来。我得找我自己觉得对的感觉,感觉对了,下笔才顺。感觉不对,硬写也是垃圾,投出去也是退稿,那不是更丢人吗?” 司向东接过水杯,重重顿在桌上,“感觉是等来的吗?是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你看人家余桦,退稿信一箩筐,不照样写?你看谢华,为了那篇考证,在档案馆泡了多久?你呢?除了感觉,还有什么?” 司齐被噎了一下,小声嘀咕:“我还有……才华?” “屁的才华!”司向东简直要暴走了,“我看你就是懒筋又犯了!前阵子刚有点起色,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以为发了两篇通俗故事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司齐,文学这条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明白,明白!不过,老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 “咳咳……” 司向东剧烈咳嗽。 最终,还是被某人生生气出了宿舍。 第13章 《故事会》来信引发的小轰动 司向东憋着一肚子火,黑着脸回到家。 一进门,他就把公文包扔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自己则一屁股坐在藤椅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妻子廖玉梅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丈夫这副模样。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温声道:“这是又跟谁置气呢?脸拉得老长。是不是单位有什么事不顺心?” 司向东闷着头抽烟,没吭声。 廖玉梅叹了口气,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是不是……又为小齐的事?” “除了他还能有谁!”司向东终于憋不住了,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带着火气,“你是没看见!我前天刚跟他谈完,话说得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你猜怎么着?” 廖玉梅没接话,静静听着。 “我昨儿下午去他宿舍,你猜他在干嘛?大白天!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大觉!桌上稿纸摊着,除了几个墨点子,比脸还干净!今天再去,好嘛,不睡了,捧着本武侠看得津津有味!还跟我扯什么‘需要灵感’、‘不能硬写’!我看他就是懒病又犯了!前阵子那点成绩,把他冲昏头了!” 廖玉梅听着,眉头也微微蹙起,但还是劝道:“你也别太急了。小齐那孩子,以前是散漫了点,可最近不是挺上进的嘛?写文章这事,可能真急不来。你得给他点时间,让他慢慢琢磨。” “我不急?我能不急吗?!”司向东猛地提高嗓门,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怕被邻居听见,他凑近妻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你以为我是逼他成名成家?我是为他那饭碗着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原因,“今天局里开会,转正的名额下来了!今年咱们文化馆,就1个名额!” 廖玉梅闻言,脸色也变了:“就1个?往年不都有两三个吗?” “今年压缩编制!”司向东重重叹了口气,“他们宿舍,谢华是大学生,本来就是干部身份,转正没问题,去年人家就转正了。陆浙生是剧团的台柱子,也算专业人才,前年就转正了。就他迟迟没有转正!” 廖玉梅不说话了。她明白丈夫的难处。 作为馆长,他得服众。 司齐要是自己立不起来,亲二叔也帮不了他。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廖玉梅也发起愁来。 这时,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司若瑶拿着水杯走出来倒水,显然听到了父母后半段的对话。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因为司齐发表文章而升起的微弱认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之前的疏离和轻视。 原来以为侄子终于走上正轨了,没想到转正的压力这么快就实实在在压了下来,而这小子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躺平了。 就在文化馆的风向因为谢华的《西湖》文章而再次微妙转向,司向东夫妇为侄子前途忧心忡忡,连司若瑶那点刚萌芽的认可也快要消散的时候,一封姗姗来迟的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再次打破了平衡。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暑气稍退。 传达室王大爷慢悠悠地踱进业务办公室,照例开始分发信件。 他眯着眼,在一堆报纸和信件里翻捡着,嘴里嘟囔着人名。 “《文学评论》的退稿信,应该是余桦的……哦,还有,司齐!” 王大爷的声音顿了顿,从一堆邮件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点惊奇的神色,“上海来的?哟,还挺沉!” “司齐!你的信!” 这一声,在略显沉闷的午后办公室里,并没引起太大波澜。 大家的心思还沉浸在谢华带来的“高级文学”的余韵里。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司齐正对着空白的稿纸发呆,闻言愣了一下。 上海? 他最近没往上海投过稿啊…… 难道是…… 他心里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上,“《故事会》编辑部”几个印刷体字赫然在目!真的是《故事会》!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都过去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吧! 他几乎都快忘了这篇投石问路的稿子了! 撕开信封。 里面滑出来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厚实得多:一本最新期的《故事会》杂志,一张稿费通知单,还有……一封写得密密麻麻的信! 他先飞快地扫了一眼稿费通知单:“肆佰贰拾柒元整”。 427块! 这是一笔巨款啊! 天! 头晕! 想要昏迷! 接着,他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封信。 他稳了稳,好不容易才强行稳住身形。 信纸是编辑部专用的稿纸,字迹清晰有力: “司齐同志: 您好!大作《夜半敲门声》已拜读。因近期来稿激增,审稿周期有所延长,迟复为歉! 编辑部同仁一致认为,该故事题材新颖,情节曲折,悬念设置巧妙,层层递进,极具可读性,非常契合我刊的定位。 尤其对主人公心理的刻画和环境氛围的渲染,相当出色,读来令人身临其境,足见作者在叙事技巧上的功力。 经过慎重讨论,我们决定刊发于本期《故事会》‘中篇故事’栏目头条位置。 随信寄上样刊及稿费,敬请查收。 盼继续赐稿! 期待您更多精彩的故事! 此致敬礼! 《故事会》编辑部1983年9月28日” 这封信,比《文化娱乐》的简短通知和《乡土》的主编附信都要详细、具体得多! 司齐反复看了两遍,胸膛里一股热流涌上来,他恨不得返回宿舍再苦战几个通宵,再写一篇出来。 编辑们说话太好听了,他真的超喜欢《故事会》的编辑。他恨不能立即写篇稿子回报编辑。 好在,这种热情来的快,去的也快! “王大爷,是……是《故事会》?” 旁边有耳朵尖的同事好奇地问了一句。 这一问,把办公室里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故事会》?” 李大姐最先反应过来,“就是那个发行量特大、老百姓都爱看的《故事会》?” “对!上海出的那个!”王大爷嗓门也亮了起来,“嚯,好家伙,稿费427块!快搀扶着我,我头晕!” 司齐闻言一激灵。 大爷,没有你这样碰瓷的。 人家都是物理碰撞,最差也是空气碰撞。 你倒好,来了个心灵碰撞。 好在,他还算有点良心,连忙伸手搀扶住王大爷! “你没事吧!” “没事,我坐下缓缓!” 王大爷脸红坐下了。 低着头,没脸见人了。 可周围的人坐不住了,427块不亚于传说中的万元户啊! 因为万元户没有见过啊! 427块就在眼前啊! “司齐,你又发表了?”赵大姐也围了过来。 “司齐,你发达了啊?” “什么值427块?快给我看看!哎哟,《故事会》我可每期都买!” 刚才还围绕着“高级文学”的微妙气氛,瞬间被这更接地气、受众更广的“《故事会》头条”给冲散了。 《故事会》啊! 那可是真正走进千家万户、老百姓茶余饭后最爱看的杂志! 其影响力和传播广度,可以这么说超过了所有的纯文学刊物,就发行量而言是王者中的王者。(《故事会》1979年正式恢复原刊名后迎来发展的第一个辉煌期,发行量呈直线上升态势。到1984年它就已呈现“连续三年发行量居全国期刊之首”的态势,1985年2月更是创下单期760万册的历史峰值。) 司齐心说难怪,《故事会》会给他一个新手7块每千字,人家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那几百块钱。 《夜班敲门声》字数是6万一千字,乘以7恰好是427块。 谢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本《人民文学》,看似没受影响,但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办公室里那种刚刚倾斜向他这边的“势”,又悄然发生了一点变化。 一种更实际、更通俗的认可,落在了司齐身上。 这几年随着各种票退出生活,钱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427块,两年多的工资。 这冲击力,真不是盖得。 陆浙生更是直接蹦了过来,搂住司齐的肩膀,“行啊你!不声不响又放大招!这个就是你之前投稿的《故事会》啊?这下全县老百姓都能看到你的故事了!今晚必须请客!” 就在这时,谢华轻咦了一声道:“咦?不对啊!之前你的投稿不是被拒稿了吗?怎么现在又录用了?该不会是假的吧?” 众人闻言,齐齐一愣,对啊! 这事儿透着蹊跷! 陆浙生连忙从赵大姐手中抢过最新一期的《故事会》快速翻阅着,就在第二篇他找到了《夜班敲门声》,只读了个开头,他就知道这必定是司齐的,因为太熟悉了,《夜班敲门声》他可是足足翻阅了三遍。 “不会有假,这就是《夜班敲门声》,我读过!” 其他人也好奇伸长脖子凑了过去,“对对对,这个就是《夜班敲门声》,我也读过!” “嘿,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果然是司齐写的。” “我就说这么好的,怎么可能拒稿呢?” “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咱们文化馆上下都喜欢的,《故事会》编辑部肯定不会让它给埋没了。” “诶,是这个理,就奇怪了,为什么这么久没回信呢?突然又有回信了呢?” “这事儿有什么好想的,刊登了,证明司齐还是有才的。” “原以为司齐第一次写没经验被拒稿了,现在才发现人家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 第14章 看来不能再以普通作者的要求,来要求他了 司向东刚在文化局开完一个关于下季度群众文艺活动经费的会,头昏脑涨地蹬着自行车回到文化馆。 还没进小楼,就感觉馆里气氛不对。 他隐约听见“司齐”这个词产生的惊呼声,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那小子又闯祸了? 支好自行车,快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一群人正围着司齐,七嘴八舌,脸上都带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王大爷嗓门最大,“……四百二十七块!我的老天爷!” “什么四百二十七块?”司向东挤进去,一头雾水。 “司馆长!您可回来了!”李大姐眼尖,一把拉住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您家司齐!又发表文章了!《故事会》!稿费这个数!” 她伸出四个手指,又比划了个二和七。 司向东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中了。 他一把抢过王大爷手里的《故事会》,翻到目录页,一眼就看到了“司齐”的名字和那个熟悉的标题《夜半敲门声》,白纸黑字,印在“中篇故事”栏目的最顶端。 旁边还放着一张稿费通知单,金额栏里“肆佰贰拾柒圆整”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 四百二十七块! 他当馆长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才五十多块! 这小子一篇文章,顶他大半年!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震惊、扬眉吐气的热流,猛地冲上司向东的头顶,让他脸颊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还恨铁不成钢地骂司齐“懒筋又犯了”……现在再看眼前这厚厚一本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杂志,还有那张实实在在的稿费单。 司向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抽的,不过,他乐意被四百块的稿费单抽。 “这……这真是你写的?之前不是没有回复吗?” 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找到二叔,先进工作者,文化馆馆长应该有的样子。 司齐被众人围在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就是之前投的那篇,没想到隔了这么久才录用。” “好!不错,不过也不要骄傲,你最近就有点懈怠了,这样的风气是要不得的!”司向东突然觉得这个侄子没准真有点啥成为大作家的天赋, 不能再以普通作者的要求,要求他了,那是对他的贬低,应该以更高的要求要求他,以更加严苛的标准衡量他,以更加频繁的批评督促他,一定要改掉他摆烂的心态,和惫懒的工作状态。 司齐还不知道司向东已经在打歪主意了。 …… 司向东回到家里,廖玉梅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看见司向东满面红光、脚步生风地进来。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这么高兴?捡到钱了?” “比捡到钱还高兴!”司向东把《故事会》“啪”地拍在饭桌上,声音激动得变了调,“玉梅!你快看!咱们家小齐!出息大发了!” 廖玉梅擦擦手,疑惑地拿起杂志。 当看清“司齐”两个字时,她心情激动。 当司向东说出“稿费四百二十七块”的时候,手猛地一抖,杂志差点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杂志,再看看司向东,嘴唇哆嗦着,“多少?四百二十七块?” “对,四百二十七块!” “我的老天爷啊……” 廖玉梅张大嘴巴,满脸难以置信。 她捂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你说的对,咱们家出文曲星了!” 她又想起上次说亲的旧事,别的可能会忘,这事儿她能记很久,“上次那个萧丽君没眼光!嫌咱没编制?现在让她看看!咱小齐凭本事吃饭,一篇文章抵她两年工资!看她还敢不敢瞧不起人?” …… 司齐提着鸡蛋和大米来的时候,晚饭已经做好了,自然是前所未有的丰盛,炒了满满一桌子菜。 饭桌上,司向东和廖玉梅不停地给司齐夹菜,嘴里念叨着未来的规划,仿佛司齐明天就能成为全国闻名的大作家。 而司齐,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心里踏实又温暖。 心里琢磨着有了这些钱,终于有钱去搞一台收音机了。 进口货没渠道,也买不起。 上海牌和熊猫牌也买不起,都是国家级品牌。 就买咏梅(无锡)或者西湖牌(杭州)的收音机,咏梅最近出了个咏梅2YT,便携小巧可畅销了,值得考虑。 这些他之前就去过百货商场瞧过货了,囊中羞涩,不舍得把钱全花了,总得留些救急用。这次四百多块稿费下来,他就准备真正动手买了。 司齐不由自嘲一笑,买一个收音机,比前世换手机和电脑考虑的都多。 不过,收音机和电视机这年头绝对是稀罕货。 对了,什么时候搞台电视机? 饭桌上气氛热烈,廖玉梅一个劲儿给司齐夹菜,司齐看着碗里的红烧排骨,这才回过神来。 哎,果然钱还是不够用。 别说排骨自由,自己现在这点钱,猪肉自由都不能实现。 还需要努力啊! 司向东也红光满面,话比平时多了几倍。 正说得高兴,司向东忽然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高兴,把瑶瑶给忘了!她今天在学校晚自习,这会儿该放学了。” 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对司齐说:“小齐,你跑一趟,去县中学接一下瑶瑶!” 司齐正被二叔二婶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闻言如蒙大赦,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好,我这就去。” 廖玉梅插嘴道:“骑你二叔的车去,快!” 司向东把自行车钥匙递给他。 司齐接过钥匙,推出那辆叮当作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骑上就往县中学赶。 对了,还要买辆自行车…… 夏末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县中学离文化馆不算远,骑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放学铃刚响过不久,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司齐推着自行车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在人群中寻找堂妹司若瑶的身影。 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白衬衫和蓝布裤子,但因为身材挺拔,相貌周正,在人群中还挺显眼。 不少放学的女生偷偷打量他,小声议论着这是谁的哥哥。 这时,司齐听到旁边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对话:“哎,你看最新那期《故事会》了吗?那个《夜半敲门声》太吓人了!” “看了看了!作者叫司齐?好像是咱们海盐县的?” “对!就是文化馆的!我爸妈中午吃饭还在说呢,稿费有四百多块!” “天哪!真的假的?这么多?” “骗你干嘛!我妈单位都传遍了!说作者特别年轻,长得还挺帅……” “哇!要是能见见真人就好了……” 司齐听得心里舒坦,表面却故作镇定,假装没听见。 看来消息传得真快,连中学生都知道了。 也对,文化馆旁边就是县图书馆和县广播站,消息很快就能传过去。 正想着,就看到司若瑶和几个同班女生一起走了出来。 她正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没注意到门口的司齐。 “瑶瑶!”司齐喊了一声。 司若瑶抬起头,看见司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疏离表情。 “哥?你怎么来了?” “二叔让我来接你。” 司齐推着车走过去。 司若瑶“哦”了一声,没多问,对身边的同学说:“那我先走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突然瞪大眼睛,指着司齐,激动地叫了起来:“司齐!你是司齐?!写《夜半敲门声》的那个司齐?!”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石头。 周围几个正准备散开的学生“唰”地一下全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司齐身上。 “真的是他!我在文化馆门口见过一次!” “哇!《故事会》上那个作者!” “比想象中还帅啊!” “司若瑶!他是你哥?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太不够意思了!有这么厉害的哥哥还藏着掖着!” 七嘴八舌的惊呼和议论瞬间把司若瑶和司齐围在了中间。 司若瑶完全懵了。 她看着瞬间被同学簇拥起来的堂哥,又看看周围同学脸上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崇拜,有些不知所措。 自家这个以摆烂为己任,以惫懒闻名的堂哥,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 第15章 偷听邓丽珺的靡靡之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她下意识地看向司齐,只见她这个平时觉得“没出息”的堂哥,此刻在同学灼热的目光和追问下,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谦和又有点小得意的笑容,从容地回答着同学们的问题。 “司齐哥哥,那个跟踪林晓燕的人到底是谁啊?是隔壁老王吗?” “呃……这个,大家看下一期的杂志哈,剧透不好。” “写作有什么秘诀吗?” “没什么秘诀,就是多观察生活,多练笔。” “你下一篇写什么呀?” …… 司若瑶被挤在人群外围,看着被围在中心的司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惊讶,有陌生,有一点窃喜的与有荣焉? 这个她一直觉得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瞧不上的堂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耀眼了? “若瑶!你哥太厉害了!” 刚才那个认出司齐的女生挤到她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兴奋地摇晃着,“下次能不能让你哥给我们讲讲怎么写作文啊?他可是上《故事会》的大作家!” “我……我得问问他。” 司若瑶的声音细若蚊蝇,脸更红了。 司齐好不容易应付完热情的同学,推着车走到司若瑶身边,对大家笑着说:“谢谢大家喜欢我的故事。天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 在同学们依依不舍的目光和“司齐哥哥再见!”“若瑶明天见!”的喊声中,司齐示意司若瑶坐上自行车后座。 司若瑶低着头,默默地坐上去,手轻轻抓着车座边缘。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自行车“嘎吱嘎吱”地响着,晚风吹拂着司若瑶的马尾辫。 快到文化馆宿舍楼下时,司若瑶终于忍不住,用很小的声音问:“哥……同学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在《故事会》上发表了?还拿了……那么多稿费?” 司齐放缓了车速,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嗯,是真的。就是之前瞎写的一个故事,没想到被录用了。” 得到确认,司若瑶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消失了。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想起之前对堂哥的冷淡和轻视,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 其实,也不能怪小姑娘。 她的居住环境,决定了她不大看得上以前的司齐。 司向东和廖玉梅没少在家里唠叨司齐,对司齐的“恨铁不成钢”,把她也给“传染”了。 加上,她的性格有点高傲和要强,不太看得起司齐就理所当然了。 司齐能感觉到堂妹态度的微妙变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感慨。 回到家,廖玉梅见兄妹俩一起回来。 尤其看到司若瑶脸上别扭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她故意问:“瑶瑶,知道你哥的事了?” 司若瑶轻轻“嗯”了一声。 饭桌上,司若瑶的话依然不多,但会悄悄观察司齐,听他讲写作和投稿的事情。 …… 揣着那张沉甸甸的四百二十七元稿费汇款单,第二天一早,司齐就去邮局取了钱。 厚厚一沓“大团结”拿在手里,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留了一部分钱和粮票肉票交给婶子廖玉梅贴补家用,又给堂妹司若瑶塞了十块钱让她买学习用品,剩下的,他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他蹬着二叔那辆叮当作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再次来到了县百货大楼。 这一次,他目标明确,直奔五金交电柜台。 柜台里,各式收音机静静陈列。 售货员大姐还是上次那位,正低头织着毛线。 司齐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台橙黄色、小巧玲珑的咏梅2YT便携式半导体收音机。 “同志,麻烦把那个‘咏梅2YT’拿给我看看。”司齐指着它说道。 大姐抬起头,认出是前几天来看过的小伙子,一边开柜拿货一边习惯性地说:“三十五块,五张工业券。” “带了。”司齐爽快地数出钱和工业券。 接过这台比巴掌略大的收音机,司齐仔细摩挲着光滑的塑料外壳,拧动调谐旋钮,听到清晰的电台播报声,心里美滋滋的。 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凭自己本事挣来的第一个“大件”! 抱着崭新的收音机回到文化馆宿舍,正好是午休时间。 司齐刚把收音机放在桌上,陆浙生就迫不及待好奇凑了过来,“哟!真买回来了!”他眼睛一亮,凑过来左看右看,“咏梅牌!好东西!快打开听听!” 司齐装上电池,拧开开关和音量。 顿时,激昂的《歌唱祖国》旋律响彻了小小的宿舍,声音清晰洪亮。 这一下,可把左邻右舍都吸引过来了。 同楼层的几个年轻同事闻声而来,挤在门口和窗前,好奇地打量着这台新收音机。 “可以啊司齐!鸟枪换炮了!” “这音质真不赖!” “晚上有啥好节目没?听说有评书连播《隋唐演义》!” “对对对,单田芳的,可得听听!” …… 大家七嘴八舌,小小的宿舍顿时成了临时俱乐部。 司齐笑着和大家一起调试频道,寻找感兴趣的节目。 …… 夜幕深沉,暑热稍退,天气转凉,晚上温度在26度到28度之间,但宿舍仍旧有点闷热。 太拥挤了,小小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三个发热体,只有一个小窗户,比坐牢还苦逼,坐牢都有单间。 蚊香的味道和汗味混杂在一起。 司齐、陆浙生和谢华三人,都只穿着背心裤衩,围在书桌旁。 桌上,那台橙黄色的“咏梅2YT”正在工作,但音量被调得很低,低到需要三人屏息凝神才能听清。 收音机里传出的,不是新闻,也不是戏曲,而是一个婉转缠绵、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声:“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是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 信号有些不稳,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 陆浙生听得如痴如醉,大脚板都忘了抠了,他压低声音说:“这声儿……真他娘的好听!骨头都酥了……” 连一向清高的谢华,此刻也忘了他的《人民文学》,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似不在意,耳朵却竖得比谁都尖,偶尔还下意识地舔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 司齐则负责“警戒”,一只手虚放在音量旋钮上,耳朵还分神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这种“偷听”带来的心跳加速,比音乐本身更让人上瘾。 可这熟悉的旋律真好听啊! 他之前只是紧跟时髦而已。 现在,他有点沉迷了,可能这就是越稀有越珍贵的道理吧。 如果不禁,天天听,或许听腻了,就没有觉得有多好听。 邓丽珺挺有人格魅力,也挺漂亮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认识? 就在下一首《甜蜜蜜》刚刚响起,三人稍稍放松警惕的当口——“咚!咚!咚!”敲门声像惊雷一样响起。 三人瞬间僵住,魂飞魄散! “司齐!陆浙生!谢华!都睡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严肃、略带苍老的声音——是文化馆负责后勤和纪律的老同志,刘恒水! 刹那间,宿舍里鸡飞狗跳! 司齐反应最快,快速拧关闭音键,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陆浙生手忙脚乱地想藏收音机,差点把它扫到地上! 谢华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抓起桌上那本《人民文学》,胡乱翻开,动作大得差点把眼镜甩掉,同时用眼神狠狠瞪了司齐一眼,仿佛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第16章 一张报纸搅起的风暴 “来了来了!”司齐一边大声应着,一边用眼神示意陆浙生把收音机塞到枕头底下,自己则迅速抓过一本《故事会》摊开,假装刚才在。 陆浙生会意,把收音机往自己枕头下一塞,顺手抄起一本《剧本》月刊,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司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刘恒水同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皱着眉头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卷报纸,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进屋里。 “刘老师,这么晚了,您有事?” 刘恒水以前是老师。 因为是搞宣传的一把好手才调到了文化馆。 司齐侧身让开,脸上堆起自然的笑。 刘恒水没直接回答,迈步走进宿舍,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又扫过书桌上摊开的书籍,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还没睡?在干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你们屋有动静。” 陆浙生紧张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吭声。 谢华推了推眼镜,强作镇定地扬了扬手里的《人民文学》,语气尽量平淡:“哦,刘老师,我们在……讨论一下最近的文学创作动向,学习一下优秀作品。” 他的声音看似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在讨论学习呢。”司齐赶紧附和,同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吸引刘恒水的注意力,“说起来已经不早了,我们也准备睡了。” 刘恒水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片刻,又落在司齐刚才匆忙摊开的《故事会》上,眉头皱得更深了:“讨论学习?年轻人,要把精力用在正道上!不要整天听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他显然听到了些许动静,但没抓到确切证据。 他顿了顿,扬了扬手里的报纸:“过两天县里要组织学习座谈会,你们年轻同志,尤其要端正思想!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是是是,刘老师您说得对,我们一定注意。”司齐和陆浙生连忙点头。 谢华也勉强应了一声。 刘恒水又训诫了几句,这才背着手,踱着步子走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宿舍里的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像虚脱一样瘫坐下来,后背都是一层白毛汗。 “吓死我了……”陆浙生拍着胸口,从枕头下掏出收音机,小心翼翼放回桌上,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这老刘的耳朵真尖!” 谢华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瞥了收音机一眼,想说什么批判的话,但终究没说出来。 刚才那一刻的惊险,让他也后怕不已。 司齐苦笑着摇摇头,把收音机关好,收进抽屉里。 经过这一遭,今晚是没胆子再听了。 “以后……得更加小心点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但三人的心都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知了的叫声似乎更聒噪了,而邓丽君那甜美的歌声,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得,必须转正了! 还有就是单位分房下来,自己必须要分到属于自己的房子。 转正是为了分房,分房是为了更加自由。 纯爷们,天天跟几个糙老爷们睡一起像什么话吗? 他只是文化馆的“小卧龙”,又不是云长,翼德和玄德,喜欢什么抵足而眠。 …… 《故事会》发行后不到半个月,海盐县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起初只是些零星的议论。 纺织厂的女工们傍晚下班时,会不自觉地三五成群,有人甚至要丈夫或兄弟来接。 筒子楼里,夜里上门闩的声音比以前响得多,也早得多。 “都怪那个《夜半敲门声》!”车间里,一个年轻女工半真半假地抱怨,“看完之后,我晚上走夜路总觉得背后有人,昨天还把隔壁下夜班的王师傅当成了坏人,差点一嗓子喊出来!” 这话引来一片心有戚戚焉的附和。 “可不是嘛!写得也太真了!总感觉屋里有人,睡觉前我必须蹲下检查床下有没有人,确定了没人才敢睡觉!” “我现在回家开门手都抖,非得前后看几遍才敢插钥匙。” 这些民间议论,像梅雨天的潮气,悄无声息地浸润开来。 司齐在文化馆外,开始感受到一些异样的目光。 以前是羡慕和好奇,现在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 真正的风暴,始于一张报纸。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上午,司向东照例在馆长办公室翻阅新到的《余杭日报》。 在第二版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一个标题:《是警世良言,还是耸人听闻?——评近期某通俗刊物刊载的惊悚故事》文章没有点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向《夜半敲门声》: “……某些作品,为追求所谓的‘可读性’,极力渲染恐怖气氛,细致描绘犯罪心理与过程,其社会影响令人担忧。 据反映,已在我市部分女职工中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情绪,影响生产生活的正常秩序…… 这种片面追求感官刺激、忽视作品社会责任的创作倾向,是否值得我们警惕? 文艺工作者是否应思考,笔下的故事,是给人以启迪和勇气,还是徒增恐惧与不安?……” 司向东的手抖了一下,报纸“哗啦”一声滑落在桌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近,他就感觉风向有些不对劲。 果不其然,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一篇,竟然引来了报纸的批评! 虽然措辞还算克制,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创作倾向问题;往大了说,完全可以上纲上线到“散布恐慌情绪,干扰社会主义建设”。 他立刻叫来副馆长苏清明,把报纸推过去,压低声音:“老苏,你看!小齐惹麻烦了!” 苏清明看完,眉头也锁紧了:“这……批评的焦点在于‘社会影响不好’。这说明什么?说明写得太逼真、太有代入感了!正因为写得好,才吓人嘛!” “现在是论这个的时候吗?”司向东又急又气,“现在的问题是,上面会怎么看?群众会怎么看?我们文化馆培养出个‘制造恐慌’的作者?” 几乎同时,司齐也在图书馆看到了这张报纸。 是李大姐神色紧张地塞给他的。 “小齐,你别往心里去……”李大姐欲言又止,“不过,这几天确实有些风言风语,连我爱人都在饭桌上问,你们馆那个司齐,怎么写那么吓人的东西……” 司齐看着那篇评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委屈,有愤怒,也有一丝荒诞感。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写个好看的故事,竟会引来如此严厉的批评。 当他拿着报纸,脚步沉重地走回宿舍时,走廊里遇到的同事,眼神都变得闪烁起来。 有人同情地拍拍他肩膀,有人则迅速避开目光。 推开宿舍门,谢华正坐在窗前看那本《西湖》,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些许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 “看到了?”谢华扬了扬下巴,意指司齐手里的报纸,“我早就说过,那种猎奇的路子,走不长远。文学,终究还是要引导人向上,而不是向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先知般的优越感。 司齐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第一次对写作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追求故事的吸引力,有罪吗? 还要继续……写吗? 傍晚,司向东黑着脸把他叫到馆长办公室,关上门。“你小子!让我说你什么好?” 司向东把报纸拍在桌上,“让你写点东西,没让你写这些惹麻烦的东西!现在好了,报纸都点名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清明带着一脸古怪的表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司,上海来的信。《故事会》编辑部寄给司齐的。” 司向东和司齐都愣了一下。 司齐接过信,撕开。 里面不是稿费单,而是一封笔迹沉稳的长信。 信中的内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司齐同志: 近日我们注意到有关贵作《夜半敲门声》的一些讨论。编辑部认为,该故事之所以引发强烈反响,正说明其刻画现实、触动心灵的力量。 能让人感到害怕,正是因为它写到了人们潜意识里共同的担忧,写出了独居女性面临的安全隐患,这一具有普遍性的社会问题。 …… 《夜半敲门声》的出现,客观的提高了独居女性的安全防范意识,促使公众提高警惕,推动社会更加重视独居安全问题,思考如何构建更有效的安全防护网络,具有重大的社会意义! 我刊的宗旨是‘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您的作品,正是这一宗旨的体现。它引发的讨论本身,就是其价值的一部分。希望您不要受外界杂音干扰,继续扎根生活,写出更多反映现实、引人思考的好故事……” 这封信,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司齐心头的阴霾。 编辑部的肯定,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 他们不仅没有否定他,反而从文学和社会学的角度,为他的创作进行了有力的辩护! 司向东抢过信,反复看了两遍,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总算还有些明白人。” 他看向司齐,眼神复杂:“看来,你这,是真写到人心里去了……好也是因为它好,坏也是因为它好。” 风波并未立刻平息,但有了《故事会》编辑部的明确支持,司齐的腰杆硬了许多。 他开始意识到,写作不仅仅是讲故事,它承载着重量,能搅动现实。 而真正的认可,来自于作品本身的生命力。 第17章 凤雏腾飞了,卧龙还卧着呢 这封来自《故事会》的信,随后登在新一期的《故事会》上,风波告一段落。 深秋的风从杭州湾吹来,带着咸涩的凉意,把海盐县夏日那黏糊糊的闷热一扫而空。 天高云淡,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余桦、司齐,还有非要跟着去“沾沾文气”的陆浙生。 “这次去南北湖采风,机会难得!”司向东双手背在身后,官腔里难得透出点殷切,“余桦是带着任务的,要搜集素材。司齐,你也多看看,别整天窝在屋里闭门造车!浙生,你跟着,也找找演戏的灵感。” 他话是对着三个人说,目光却更多落在余桦身上。 这小子,闷声不响,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他长脸。 相比之下,自家那个侄子…… 司向东眼角瞥见司齐那副“出来放风”般的轻松样儿,心里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放心吧馆长,保证完成任务!”陆浙生因职业优势,嗓门极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他练功服外套了件旧军装,精神头十足。 余桦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瘦高的个子显得有点单薄,只淡淡点了点头,眼神却已飘向了远处。 司齐则揣着个小本子,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三辆二八大杠,叮叮当当地上了路。 余桦驮着简单的行李,陆浙生车后架着干粮和水壶,司齐的后座上架着三只折叠凳,还有几本书,倒也轻松。 骑出县城,踏上乡间土路,景象便豁然开朗。 稻田已收割完毕,留下齐刷刷的稻茬,像给大地铺了张黄褐色的毯子。 远处,南北湖的山色在秋阳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云岫庵的飞檐隐约可见。 “这地儿真不赖!”陆浙生深吸一口气,“比整天闻文化馆的霉味儿强多了!” 司齐也觉心胸一阔。 穿越以来,不是困在文化馆的小楼,就是憋在闷热的宿舍,这广阔的天地让他精神一振。 余桦的嘴角微抿,目光沉静地扫过田野、村落和远山,像是在无声地吞咽着这一切,留待日后反刍。 到了南北湖畔,找当地老乡借宿落脚,放下行李,三人便沿着湖堤漫步。 湖面如镜,倒映着鹰窠顶的翠色,几艘小渔船静静泊在水湾里。 陆浙生兴奋地指着湖心小岛,“瞧见没?那像不像唱戏的舞台?要是能在上头演一出《白蛇传》,绝了!” 余桦没接话,走到一处废弃的老码头边,蹲下身,手指拂过石缝里枯黄的杂草,眼神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司齐则掏出小本子,记下“湖风带腥,芦苇枯黄,老码头木桩腐烂,有白鹭单脚独立”。 晚上,借宿的老乡家点了煤油灯,火光摇曳。 三人围坐喝着滚烫的土茶,听主人家讲古早的传说——“这湖底沉着条龙,早年间发大水,还能听见龙吟哩!” 陆浙生听得两眼放光,直嚷嚷要编进馆里的新戏里。 余桦默默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司齐则一边记“龙吟”的梗,脑海中不由浮现了一句古诗词,“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一边琢磨这传说能不能化用到哪个故事里,思绪化马,信马由缰。 采风第三天下午,三人正爬上鹰窠顶,气喘吁吁地俯瞰湖海全景,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夹杂着呼喊声。 “余桦!余桦同志在不在上面?”是文化馆通讯员小王的声音,带着十万火急的腔调。 三人对视一眼,心下诧异。 赶紧下山,只见小王满头大汗,扶着车把直喘粗气:“快!余桦,馆长让你立刻回去!你投稿的那篇《星星》,燕京来信了!《燕京文学》编辑部的!让你去燕京改稿!” “《燕京文学》?”陆浙生先惊呼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燕京的大刊物啊!余桦,你小子行啊!” 余桦愣在原地,脸上惯常的平静被瞬间击碎,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随即,眼底像有火苗“噗”地燃了起来,脸颊也泛起微红。 他接过小王递过来的牛皮纸信封,手指有些发颤地摩挲着上面的地址。 司齐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燕京文学》! 这名字如雷贯耳,那是真正通往全国文坛的中心舞台。 他看着余桦,文化馆的“凤雏”要发达了? 要成为大作家了? 文化馆的卧龙先生怎么办? 卧龙还是卧着吧,卧着舒服…… 果然还是卧龙先生更适合我啊! 凤雏就是不够沉稳,天天想着凤临九霄! “走走走!赶紧回去!”小王催促着。 余桦回过神来,对司齐和陆浙生露出个歉意的表情:“对不住,扫了大家的兴。” “这说的什么话!正事要紧!”陆浙生用力拍他肩膀,“天大的好事!我们跟你一起回去!” 来时悠哉游哉,归途却像被鞭子抽着。 四辆车蹬得飞快,司齐在后面,看着余桦在前方奋力蹬车的背影,那件旧汗衫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即将启航的帆。 余桦是个有才的,这一去京城定能见到不一样的天空。 海盐县的天空就太狭窄了。 毕竟,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 回到文化馆,已是傍晚。 还没进小楼,就感觉气氛不对。 院子里聚着不少人,个个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司向东正站在台阶上,红光满面,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咱们馆的余桦同志,被《燕京文学》看中了!邀请去燕京改稿!这是咱们海盐文化馆的光荣!” 他看到余桦回来,立刻大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好小子!真给咱们文化馆长脸了!快,进屋细说!” 那热情劲儿,是司齐从未在二叔身上感受过的。 余桦被众人簇拥着进了馆长办公室。 司齐和陆浙生被晾在院子里,相视苦笑。 陆浙生咂咂嘴:“瞧瞧,这阵仗!余桦这回真要鲤鱼跳龙门了。” 司齐没说话。 他看见谢华也站在人群外围,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内心起伏的波澜。 过了一会儿,司向东送余桦出来,又再三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好好改稿之类的话。 余桦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回宿舍收拾行李去了。 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司向东这才得空,目光扫过院子,落在了司齐身上。 刚才还满是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你,跟我进来。” 司向东朝他招招手,语气不容置疑。 司齐:“……” 二叔是学过“川剧变脸”的。 司齐心里一紧,硬着头皮跟进了馆长办公室。 司向东关上门,也不坐,就站在窗前,背对着司齐,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良久没说话。 烟雾缭绕,让办公室的气氛格外压抑。 “出去采风,感觉怎么样?” 司齐终于等到机会开口,也不知道二叔从哪里学来的权谋之术,对着窗户,愣是装了半分钟深沉才说话,有意思吗? 你又不是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搞得你的思考有多重要一样。 当然,司齐也只敢在心里腹诽。 二叔的这个问题,他其实早有准备。 于是,就把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有感情的朗诵了出来。 “南北湖风景美好而祥和,文化底蕴深厚,是中国唯一集山、海、湖于一体的景区。 早在宋代就已成为游览胜地,历史上形成了“前八景“、“后八景“、“续八景“等景观。 景区内有宋代摩崖石刻、明代抗倭遗迹葫芦山寨等古迹。 民国初年,孙中山先生曾在此勘察设计“东方大港“;1932年,韩国民族英雄金九在此避难。 此诚古来名人汇聚之地,是一处了不得的所在。 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咱们应该打个报告,尽快把它保护起来,建设成为为人民服务的风景区!” 司齐高昂着头颅,铿锵有力,字字珠玑。 难得去一趟采风,司齐想要努力把自己装扮的有用一点,免得下次失去了下去采风的机会。 他挺喜欢采风这一项有益身心的活动。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娱乐活动实在太少了。 听收音机总有听腻的时候,而且收音机的栏目比较少。 也难怪这年代出生的孩子一茬接着一茬了,是真没什么娱乐活动啊! 没事的话,他就只能待在图书馆或者宿舍。 出去? 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一个人出去吃一嘴狗粮吗?所以采风对他而言就是从“牢笼”解救出去,相当于旅游版本的“放风”了。 司向东听到这话,只感觉不中听,不中听之极。 把“南北湖”建成风景区的想法很好,提出来的时机却很有问题。 而且,他也不是第一个有这个想法的人!明白人还是有不少的。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戳向司齐,试图点醒司齐,“余桦出去一趟,回来,就有一封《燕京文学》的改稿信!你呢?” “不是说改稿吗?万一不能满足编辑的需求,还不得退稿?” “咳咳……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又不是司向东想要听的内容了。 作为文化馆馆长,他当然希望余桦能成功发表文章,这是给整个文化馆长脸的事情。 司向东越看司齐越不顺眼,今儿个,司齐就没有一句话是他想听和爱听的。 第18章 《寻枪记》及时开出的那颗子弹 “整个十月!你一篇像样的稿子都没写出来!不是蹲图书馆,就是闲逛!当文化馆是养老院?你以为转正名额是大风刮来的?” 司齐:“……” 地主也没有你这样逼长工的啊! 自己已经是高产似母猪了,还要高产?这种脱离实际的浮夸风是要不得的? 司齐很想纠正司向东同志过于激进的作风,可司向东的下一句话让他冷静了下来。 “我告诉你,今年馆里就一个转正名额!”司向东的声音略微拔高,“多少人盯着?好几个优秀年轻人做出的成绩都很不错,而且他们哪个不是卯足了劲想表现?你倒好,优哉游哉,写个《故事会》就觉得自己上天了?” 司齐:“……” 之前看到稿费单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只能说人啊,变化的太快了。 司向东终是没忍住火气,他胸口起伏:“看看人家余桦!不声不响,一步一个脚印!现在怎么样?要去燕京了!你呢?你再这么混日子,别说转正,谢华都要超越你了!说起来,还是缺乏历练,吃多了苦,才明白什么是甜。要不你去牙医诊所采采风?实习一段时间?也感受感受,体验体验余桦同志以前的生活?” “二叔,我……”司齐想辩解两句。 司向东打断道:“我说过多少次了!在单位,我是馆长!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司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呃……明白了,但是,司馆长,我想表达的是……你说得对,这一个月来,我确实在工作作风上有些懈怠了,你的批评正是时候,让我如梦初醒,后背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好了,说说你的计划!” “我计划在11月份尝试写一篇让馆长满意的稿子!” “尝试?我看你还是想去诊所实习!” “咳咳,尽量。” 司向东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好了,出去吧!” 司齐灰头土脸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只败犬的注解。 哎,南北湖的秋色再好,也抵不过一纸来自燕京的改稿信。 余桦的远航,映照出的,是他这条搁浅的咸鱼。 余桦,你果然是真该死啊! 你一个人偷偷优秀就行了,为什么要显露出来? 司齐回到那间已经不显闷热,逐渐干燥的宿舍。 陆浙生去练功了,谢华不知去向,只剩他一人。 桌上那叠空白稿纸刺得他眼睛生疼。 当牙医学徒是不可能当牙医学徒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当牙医学徒! 那么,写作? 写什么? 怎么写? 他脑子里像塞了一团被雨水泡过的烂棉絮,又沉又闷,绞不出一滴灵感。 接连三天,他对着稿纸枯坐,钢笔拿起又放下,愣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第四天一早,他索性把笔一扔,决定上街碰碰运气。 海盐县城的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温热,街市嘈杂喧闹。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从解放路晃到朝阳路,像个找不到家的盲流。 “哟,这不是文化馆的司齐吗?”卖茶叶蛋的大妈眼尖。 司齐乐呵呵,走上前花了3块钱买了25个茶叶蛋。 实现了茶叶蛋自由。 大妈嘴巴都笑开了。 他没有当场吃,因为茶叶蛋没水的话,会噎的慌。 他准备拿回去给宿舍,以及周边宿舍的舍友们分分,他提着茶叶蛋继续满大街地晃悠。 “司齐同志,你那《夜半敲门声》写得真吓人!”书店伙计探出头笑道。 “小司,下一期《故事会》啥时候有你的新故事啊?”连邮局的老张都认识他了。 司齐这才惊觉,自己竟成了县里的名人。 这感觉有点滑稽,像穿了件不合身的戏服。 他含糊应着,心里有点美滋滋,同时,还有点焦虑——这么多人等着看他的新作,可他偏偏卡了壳。 接连三天,他都在街上游荡。 这事儿一阵风似的吹进了司向东的耳朵里。 “又开始了!懒筋又犯了!”馆长办公室里,司向东气得把搪瓷缸子顿在桌上,“真是烂泥糊不上墙!我看他就是在找借口摆烂!” 司向东对司齐太了解了,这人整天想的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如果钱财足够,什么都不缺,他能摆烂躺平一辈子。 也就在这时,司齐在街上看到了一幕奇景。 新华书店门口,人潮拥挤。 一个年轻父亲把儿子架在肩膀上,边走边看热闹。 走着走着,父亲突然停下,焦躁地低头四处张望,嘴里念叨:“小光?小光跑哪儿去了?” 骑在他脖子上的儿子好奇地俯下小脑袋:“爸爸,你找啥呢?” 那父亲猛地将孩子抱下来,对着儿子的屁股蛋“啪”地就是一巴掌,又气又笑地骂:“你个小赤佬!吓死老子了!我以为把你弄丢了!” 周围人哄堂大笑。 可司齐没笑,他像被雷劈中了似的僵在原地。 父亲那瞬间的恐慌、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那种逻辑错位的荒谬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寻找! 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 不是简单的寻物,而是寻找一个丢失的、至关重要的、甚至能要命的东西——比如,一把枪!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烧遍全身。他转身拔腿就往文化馆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寻枪》! 冲回宿舍,他几乎是扑到书桌前,一把抓过稿纸,拧开钢笔。 墨水泼洒了也顾不上擦,任由灵感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他抛弃了所有传统叙事,直接钻进了那个丢枪警察马山的脑子里! 「枪呢?」 「我的枪不见了。」 「腰后那个硬邦邦、冷冰冰的玩意儿没了,空荡荡的,只剩下汗湿的裤腰贴着皮肤……」 他用一种近乎癫狂的、支离破碎的内心独白,捕捉马山在发现配枪丢失后那种世界崩塌的眩晕感。 时空是错乱的,记忆是模糊的,邻居的闲谈、妻子的抱怨、领导的训话、甚至一条狗的注视,都变成了可疑的线索。 阳光刺眼,街道扭曲,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 他写马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县城里狂奔,怀疑一切,那种焦虑和恐惧透过纸背,几乎要渗出来。 「老鹰巷的瞎子说听见了脚步声……是皮鞋声吗?不对,好像是布鞋……李老西家的狗为啥对着我叫?它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何大山的眼神不对,他刚才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完整的情节,只有感官的碎片和情绪的洪流。 他就这样写了半宿,直到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熄灭,窗外透出蒙蒙天光。 两万五千字的手稿散落在桌上,像一场激烈战斗后的废墟。 他筋疲力尽,连衣服都没脱,直接瘫倒在床上,陷入死沉的睡眠。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 司向东优哉游哉晃到宿舍。 走到司齐宿舍门前,房门虚掩着,轻轻推开房门。 司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司向东瞪圆了眼睛,“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他的怒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被书桌上那叠厚厚、凌乱的稿纸吸引住了。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页。 「寻枪记」三个大字,潦草却有力。 他本想随便扫两眼就开骂,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眉头先是紧锁,带着困惑,随即一点点松开,眼神从恼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速度越来越慢,呼吸却不自觉地加重了。 这……这是什么写法? 故事似乎没头没尾,通篇都是那个叫马山的警察的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可偏偏就是这样颠三倒四的叙述,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丢失性命攸关之物后,天塌地陷的恐慌、孤立无援的绝望和步步紧逼的窒息感! 作为一個在《西湖》发表过作品的老文人,司向东敏锐地意识到,这种完全摒弃传统讲故事套路、直插人物灵魂最动荡不安处的写法,是多么大胆,多么超前! 它不追求故事的完整,而是追求情绪的真实、心理的深度! 这简直……简直是对现有叙事成规的一次“造反”! 他拿着稿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反复翻看,特别是结尾处那句:「……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他们都看着我,都在笑。算了,睡吧,太累了。」 那种梦呓般的虚无和彻底的疲惫,让司向东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床上睡得毫无形象、嘴角甚至流下口水的侄子,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小子……他在进行一场多么癫狂、多么天才的文学冒险啊! 完全不同的写作方式,迥异于现在主流的叙事形式。 有一瞬间,这小子……让他都感觉自己落伍了。 这小子果然有天赋,太有天赋了! 自己之前逼迫他是对的,这样好的写作天赋,浪费了,就是对老司家的犯罪,就是对他的不负责。 之前督促他,看来是督促对了! 这种惫懒的懒虫,没有批评,他就不会进步! 司向东轻轻放下稿纸,仿佛那有千钧重。 他默默退出宿舍,缓缓带上门。 走到院子里,秋日明亮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对着湛蓝的天空,喃喃自语:“老了……老子真是老了……这文学,以后是这帮小子的天下了……”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震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失落与巨大期望的复杂光芒。 他知道,海盐县这座小庙,恐怕真要飞出一两只不一样的凤凰了。 而这声声啼鸣,注定要惊动不少人。 第19章 《寻枪记》理应吃到时代的红利 司齐被一阵清晰的翻页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看见谢华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他那叠《寻枪记》的稿纸,眉头拧得死紧,眼镜片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字句,嘴角向下撇着,几乎能挂住油瓶。 “醒了?”谢华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语气带着惯常的批判腔调,“‘枪呢?’‘我的枪不见了。’——这叫什么开头?” 司齐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宿醉般的疲惫还未散去。 他还没完全清醒,他愣了愣,“悬疑开头啊!” 司齐觉得自己的开头不必上教材分析,可也不差,开局就埋了钩子。 “写的什么?老实说我没有看懂,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连个完整的故事都没有!” 谢华的批判就像冰水一样泼了过来。 司齐正色道:“谢华同志,这是意识流写法。”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尝试捕捉人物瞬间的心理真实,打破线性叙事……形散而神不散,它其实有一个主线就是寻枪,幻觉、梦呓、内心独白等等都是围绕这条线进行的。” “意识流?”谢华猛地抬起头,不自觉就带点讥讽,“我看是‘意识乱流’!故弄玄虚!文学是给人看的,不是让人猜谜的!你写的这东西,除了你自己,谁能看懂?‘老鹰巷的瞎子说听见了脚步声……是皮鞋声吗?不对,好像是布鞋……’——这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 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谢华指着稿纸,痛心疾首般摇头,“歪门邪道!司齐,我早就说过,那种猎奇的路子走不长远!你现在的路子越来越偏了,偏得离谱!” “路有正邪没错,写作没有。考古记载,商周金文中的叙事,多采用正叙的手法,当时人习惯了正叙,那么,第一个发明倒序和插叙的人就是邪道了?” “你不懂,真正的文学,要有筋骨,有结构,它包括语言的特殊性、情感的表现力、结构的完整性、主题的深刻性……” 熬夜写作的疲惫、还有谢华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混杂在一起,火“噌”地一下就点燃了,烧掉的是司齐仅有的理智和耐心。 司齐也提高了声音,他从床上下来,站到谢华对面,“文学只能有一种写法吗?只能按照你认定的‘正统’、‘经典’的路子来?王朦老师的《春之声》、《夜的眼》就用了意识流手法,难道也是歪门邪道?” “你能跟王朦老师比?”谢华推了推眼镜,冷笑一声,“人家那是探索,是创新!你呢?你这是还没学会走就想飞!画虎不成反类犬!我看你就是基本功不扎实,写不出像样的故事,才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遮丑!” “你看不懂,不代表它没有价值!文学应该包容,应该允许探索!而不是像你这样,拿着尺子到处量,不合你意的就一棒子打死!” “价值?它的价值就是让人一头雾水,浪费时间!”谢华寸步不让,“编辑部每天收到多少稿子?编辑有时间看你这些梦呓一样的废话?我告诉你,你这东西,投到哪里都是退稿的命!别说《收获》、《钟山》,就是《海盐文艺》都不会要!” 两人剑拔弩张,声音越来越大,宿舍里充满了火药味。 一个坚守“文学净土”的卫道士,一个试图打破“成规”的探索者,观念激烈碰撞。 因为司齐和司向东的关系,司向东可以耐心看完,可以看到《寻枪记》的优点和不凡。 谢华却没有那个耐心仔细品读,他和司齐的矛盾,导致他戴着有色眼镜。 而且,谢华是“正统的”、“经典的”的文学观,司齐则是“叛逆的”、“现代的”文学观,更准确说“包容”的文学观,只要这个手法对于叙事,对于刻画人物,表达核心思想等有帮助。 一句话,只要有用,他就用。这属于典型的实用主义,他心里并没有什么条条框框的限制。 谢华就不一样了,意识流写法曾经被大规模批判过,没准他就受到哪位老师的影响,对这种写法有偏见。 就在两人要因为迥异的文学观,即将发生核爆级冲突的时候,这时,宿舍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陆浙生下乡演出风尘仆仆回来了。 他一看屋里这阵势,愣住了。 “哟,这是吵什么呢?”陆浙生看看面红耳赤的谢华,又看看明显带着怒气的司齐。 谢华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懒得再说。 司齐缓缓吐出胸口郁气,他平复情绪后,才转头道:“浙生回来了?这趟下乡时间可不短。” “可不是,足足三天,我都想你……们了,咦?这是你写的稿子,新,我看看!” 陆浙生好奇地拿起稿纸,看了起来。 这让他想起了《夜半敲门声》,当初他还追过更呢。 司齐写的就没有差的。 疑云重重,情节勾人。 就是《喇叭裤历险记》和《鱼鳞石塘纪事》,他也爱看得很! 贴近现实,仿佛发生在身边的事,看着感同身受。 一页页翻过稿纸,他看得比谢华慢得多,眉头也渐渐皱起,眼神里充满了困惑,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这……司齐,”陆浙生放下稿纸,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真诚和一丝试探,“我看得有点……晕。这马山脑子里想的也太乱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不过……嗯……挺新鲜的,以前没看过这么写的。可能……可能是我水平不够,看不懂吧。” 连陆浙生也看不懂! 司齐先是愕然,随即心里七上八下又有些没底了。 陆浙生是他室友,平时最挺他,连他都这么说…… 若有若无的自我怀疑,像阴云漂浮在了司齐的头顶。 难道真的走火入魔了? 难道这种写法只是孤芳自赏,根本无法被读者接受? 意识流作品的成功,关键在于能否通过表面的混乱,揭示出更深层的、共通的情感。 如果读者只看到了“乱”,而没感受到情感。 那无疑是失败的。 新手常见的错误就是只模仿了形式,却没能抓住精髓。 莫非我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看着谢华不屑的背影和陆浙生困惑的眼神, 司齐的心慢慢沉到了谷底。 刚才和谢华辩论时的自信,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 投稿? 投给谁? 投给低级刊物? 他不甘心! 这毕竟是他一次非常大胆的尝试,凝聚了他的心血。 在这个年代,《寻枪记》可以说非常前卫,理应吃到时代的红利。 他,司齐作为一个县文化馆的临时工,接触的信息,看到的有限,能够写出意识流,这行为本身就极具冲击力和颠覆性。 这表示他的文学观念远远超出了周围同事所推崇的传统现实主义范畴。 这篇文章能让他一举成名,正式步入文坛。 投给低级别的文学杂志根本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投给《收获》、《当代》、《人民文学》、《钟山》这样的顶级刊物? 万一编辑也和谢华一样,扫一眼,觉得是一团乱麻,就扔进废纸篓呢?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距离年底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 转正评审看的是年内成果。 如果这篇稿子石沉大海,或者被退稿,他拿什么去竞争那个唯一的转正名额? 时间不等人啊! 他冒不起这个险! 转正、分房,和他想要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成了能够直接改善他生活的最迫切的愿望。 他的打算是先转正。 等到单位分房的时候,发表的文章,没准就能让自己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司齐颓然地坐回床上,看着那叠被谢华贬得一文不值的稿纸,内心激烈挣扎。 放弃吗? 重新写一个稳妥的、传统的、像《喇叭裤历险记》那样紧跟时事,讨巧的故事? 那样发表的机会大得多,也能最快见到成效,对转正最有利。 可是……他不觉得自己还能找到比喇叭裤更好的切入点,写作有时候真的需要灵感和积累,不是一蹴而就的。 另外,他不甘心! 《寻枪记》里那种直面人物内心混乱与绝望的尝试,那种打破常规的冲动,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隐隐觉得,自己写的没那么差,可以一试。 最终,一种破釜沉舟的念头占了上风。 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叠稿纸,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在抚摸一个脆弱而珍贵的梦。 第20章 他真能看懂?还觉得好? 他决定,投给《西湖》,《西湖》作为四小名旦。 好吧,这是之后的事情,现在它的地位还没那么高。 但毕竟是省内的顶尖刊物,稿子在路上的时间相对会短一些。 而且《西湖》相比《收获》等国家级刊物,对本土作者、对新锐作家的包容度会稍高一点点——这能增加他稿子被发现“优点”的概率。 他花了两天,修改了两遍。 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附上一封简短的信,没有过多解释,只恳请编辑老师批评指正。 这一次,他的心情居然前所未有的忐忑。 他不明白这忐忑从何而来? 谢华的质疑? 陆浙生的不理解? 他不懂,也不想搞懂,他的心情就似快要步入冬季的天气,阴沉沉的,没有由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的思绪像电线杆上的麻雀蹦蹦跳跳。 那封信会落到谁的手里? 会是那位传说中的徐编辑吗? 那个发掘了余桦的伯乐? 他会怎么看自己这篇“离经叛道”的《寻枪记》? 他不禁在心里祈祷,他希望是那位徐编辑看到自己的稿子。 因为在余桦的口中,徐编辑是一个很好的人。 余桦的《第一宿舍》在杭州改稿持续了一周。 徐编辑与余桦进行了深入细致的交流,从情节、结构到语言,逐字逐句地推敲。 他甚至幻想起来:如果……如果徐编辑看中了,会不会也像邀请余桦那样,邀请他去杭州改稿? 住在编辑部附近的招待所,听着西湖边的风声,和徐编辑面对面,一句句推敲,在与编辑的坦诚交流中找到写作的不足! 这种幻想给了他一丝微弱的暖意,也让他更加焦灼……因为通常寄托于人的事情,变数都很大。 大约十天后,一个普通的下午。 司齐正对着图书馆的窗户发呆,就听见王大爷那特有的破锣嗓子,穿透了整个院子:“司齐!司齐!杭州来的信!挂号信!《西湖》编辑部的!” 司齐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像被钉在原地,愣了一秒,才猛地弹起来,几乎奔跑着冲了出去。 这一刻,他哪还有一点宅男,躺平人士该有的样子? 哎,真是太不像话了! 传达室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王大爷手里举着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脸上是混杂着兴奋和不可思议的神情,“喏!你的!肯定是稿子有说法了!” 司齐接过信,手感沉甸甸的,远超过了一本普通杂志的重量。 他手指颤抖地撕开封口。 里面滑出来的东西,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一本崭新的《西湖》杂志;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字迹沉稳有力;还有……一叠用红笔仔细修改过的稿纸——正是他寄去的《寻枪记》的“复印件”! 他先飞快地翻开杂志目录,心脏狂跳着搜寻。 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随即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封信。 信纸是《西湖》编辑部的专用稿纸,抬头鲜红。 笔迹苍劲,力透纸背: “司齐同志: 您好! 大作《寻枪记》已拜读数遍,编辑部同仁深感震动! 另辟蹊径,以极富冲击力的内心独白与时空交错笔法,深刻刻画了一名普通警察在丢失配枪后,巨大的精神恐慌与心理崩塌,其艺术探索之大刀阔斧,其情感穿透之强烈,在来稿中实属罕见…… 然,文中部分语句过于追求意识流动,略显晦涩;个别情节逻辑可再斟酌,以使整体结构更趋严谨。 随信附上修改建议,供参考。 我们认为此稿基础极佳,潜力巨大,但需精心打磨。 若您有时间,诚邀您来杭州编辑部面谈,与编辑共同修改,力争使作品更趋完善。 此事宜急,盼复。 此致敬礼! 《西湖》编辑部 徐佩1983年11月28日” 落款,正是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徐编辑”! 司齐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不是简单的用稿通知,也不是退稿信,而是一封极其郑重、充满赏识和期待的改稿邀请信! 混杂着狂喜、被认可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眼眶发热,手脚发僵。 他恨不得给编辑们再写十篇这样的稿子以表感谢,想了想,短时间不太可能了,索性还是算了。 他的冒险,得到了“伯乐”的认可! 这时,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 “怎么回事?司齐?《西湖》又来信了?”这是赵大姐的声音。 “改稿信?邀请去杭州改稿?”李大姐挤过来,看清了信的内容,声音陡然拔高,“天哪!跟余桦那时候一样!”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了锅! “司齐你要去杭州了?” “快看看!稿子是不是被留用了?” “这待遇,跟余桦一模一样啊!” …… 去《西湖》编辑部改稿! 这意味着稿子基本被认可,只待精修后发表! 同时,这也是要被当作重点作者培养的信号! 谢华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先是惊愕,随即迅速沉了下来,变得铁青。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着司齐手中那封信,仿佛要把它烧穿。 “不可能……”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格外刺耳,“就那篇前言不搭后语、故弄玄虚的东西?《西湖》的编辑能看上这种……这种胡写的东西?” 他完全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寻枪记》根本算不上文学,只是一堆混乱意识的堆砌,毫无结构和章法可言。 他固执地认为,这要么是弄错了,要么就是司齐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运道,而绝非那篇稿子本身的价值。 陆浙生则是一脸的错愕和茫然。 他挤到司齐身边,拿起那叠被红笔仔细批注过的稿纸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司齐,编辑真这么说?”他指着信上“深感震动”、“潜力巨大”等字眼,又看看稿纸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意识流段落,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就这……这写的啥呀?我看了三遍都没看明白马山的枪到底咋丢的!徐编辑……他真能看懂?还觉得好?” 他是真心替司齐高兴,但也是真心困惑。 在他朴素的理解里,好故事就得像《水浒传》、《隋唐演义》那样,情节清楚,人物鲜明。 司齐这篇《寻枪记》,跟他从小接受的戏剧叙事和经验完全对不上号。 他挠着头,看看信,又看看稿子,最后看看司齐,眼神里写满了“哥们儿,这到底好在哪里?”的疑问。 这种巨大的认知落差,让他有点疑惑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或许看不懂,也是一种好?”他不确定了。 而二叔司向东,此刻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他背着手,平时略显佝偻的腰板挺的笔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泛着红光,走路都得劲了,绕着嘉兴一口气跑五圈,都不费劲的那种。 他不再去抢那封信,而是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自己的侄子。 之前的想法很正确,这小子现在已经不缺什么了,唯独缺少来自二叔的毒打。 只要毒打多了,才华挤一挤也是有的。 这三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像三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司齐这篇《寻枪记》带来的冲击波:谢华代表了传统文学观对先锋探索的本能排斥和不解;陆浙生代表了普通读者面对新叙事形式的茫然和隔阂(新事物从出现,到被人接受总是需要时间);而司向东,则生动展现了一个二叔的担当,担当“打手”! 司齐几乎是飘着回到宿舍的,脚下像踩着棉花。 狂喜过后,一个现实问题砸了下来:怎么去杭州?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揣着二叔特批的介绍信和预支的差旅费,摸黑到了海盐汽车站。 空气里混着隔夜的露水和汽油味,昏黄的路灯下,车站门口已经蹲着、站着不少等车的人,脚边堆着麻袋、竹篮,还有人拎着捆了脚的活鸡。 “杭州!杭州上车了啊!”售票窗口开着个小洞,后面大姐的嗓门比喇叭还亮。 司齐赶紧挤过去,递上钱和介绍信:“一张杭州,最早的!” “三块五!粮票带了吗?”大姐麻利地扯票,盖戳。 一张硬板小票从窗口递出来。 “带了带了!”司齐小心地把车票揣进内兜,感觉比揣着稿费单还紧张。 停车场上,几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客车喘着粗气,车顶上捆着山一样的行李。 司齐找到去杭州的车,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热烘烘的、混杂着汗味、烟味和机油味的气浪扑面而来。 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司齐攥着票对号,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但旁边座位的大哥体积顶他一个半。 可不敢小瞧了这位大哥,这年头胖可不会被歧视。 俗话说的好,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司齐侧着身子,像塞麻袋一样把自己塞进座位,膝盖紧紧顶着前座靠背。 司机是个黑脸汉子,叼着烟卷,等最后一个人挤上来,他吼了一嗓子“关门了!坐稳!”,随即“哐当”一声拉上车门。 车子猛地一抖,像头老牛般哼哧着启动了。 这推背感…… 第21章 站起来,不许跪! 土路不平,车身颠簸得厉害,司齐的脑袋时不时撞上车窗玻璃。 窗外,天色渐亮,田野、村庄慢悠悠地向后退去。 车厢里,有人啃着干粮,有人高声聊天,小孩哭闹,夹杂着司机不时按响的刺耳喇叭声。 司齐却觉得这嘈杂离他很远,他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稿子和徐编辑的信,紧紧的像抱着个宝贝。 他望着窗外,心里琢磨着见到徐编辑该怎么说,西湖边是不是真像书里写的那么美…… 想着想着,竟在颠簸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更大的颠簸晃醒,听见有人喊:“到站了!到站了!杭州武林门!” 司齐一个激灵醒来,赶紧拎着包跟着人流挤下车。站在人来人往、尘土飞扬的杭州汽车站空地上,他深吸了一口陌生的空气,阳光有些刺眼。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信纸,定了定神,拦住一个穿蓝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同志,请问,《西湖》编辑部怎么走?” 那工作人员倒是热心,连说带比划,可嘴里蹦出的“武林广场”、“延安路”这些地名,对司齐来说就像天书。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了谢,攥紧了肩上的帆布包带子,一头扎进了省城喧嚣的漩涡里。 这一扎进去,司齐就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海盐县最宽的解放路,放到这儿,简直成了小胡同! 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吵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还有那拖着两条“大辫子”的无轨电车,“呜呜”地响着,慢吞吞却又气势十足地从身边滑过,这可是海盐绝对没有的稀罕物! 路两旁的电线杆子密得像树林,电线在头顶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楼房也高了不少,虽然多是四五层的筒子楼,但密密麻麻连成片,阳台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像挂满了的万国旗。 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得多。 海盐的风带着咸腥,这里却混杂着路边小吃摊的油烟香,嗯,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汽油味。 在海盐县,这是绝对陌生的气味。 汽车? 天!那是什么家庭才开得起的东西啊? 他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躲着车流,一边伸长脖子找路牌。 武林广场可真大! 比他想象中开阔多了,有花坛,还有人散步,远处还能看到浙江展览馆那颇有气势的建筑轮廓。 这一切,都让从小县城出来的司齐感到一种莫名的新鲜感。 按着模糊的指点,他找到武林路,沿路慢慢找去。 眼睛还得时刻留意着门牌号,生怕错过。 终于,在一个不算起眼的院门口,他看到了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西湖》文艺编辑部。 院子静悄悄的,与门外车水马龙的武林路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强烈的反差,让司齐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平复一下心情。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和那件在海盐还算体面、到了省城却显得土气的确良衬衫,又拍了拍裤腿上长途车带来的尘土,这才鼓起勇气,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静谧让他瞬间放松了些,但紧接着,从某个敞开的窗户里传出的打字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这是海盐文化馆那台老掉牙的手摇油印机完全无法比拟的。 就连空气里弥漫的油墨和纸张的清香,也似乎比县文化馆的更高级、更纯粹? 靠,站起来,不许跪! 一个戴着套袖、端着搪瓷缸子的大姐从一间屋里出来。 “同志,您找谁?”大姐一口标准的杭州话,语调软糯,但语速比海盐人快不少。 “您好,我找……找徐编辑。” 杭州话属于吴语,吴语内部差异不大,嘉兴(海盐县)也说吴语。 幸好大姐说的不是温州话,温州话以其极度难懂而闻名全国,甚至被称为“恶魔的语言”。 司齐用标准的海盐话回答:“我是海盐县文化馆的司齐,是徐编辑写信叫我来的。” 他没有说什么普通话,说普通话,别人会以为他是京城来的,哪有听到乡音亲切? “哦——!你就是司齐啊!”大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热情地笑道:“徐编辑交代过了!说你在电报上说这几天可能到!来来来,我带你过去,徐编辑就在最里头那间办公室。” 大姐一边引路,一边压低声音笑着说:“小徐这几天可没少念叨你那个《寻枪记》,说发现了个好苗子!小伙子,不错!”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前,大姐敲了敲门,探头进去:“小徐,海盐的司齐同志来了!” “快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晰的中年男声。 司齐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省城高级油墨的气味,走了进去。 办公室的陈设,再次让司齐感到了差距。 海盐文化馆馆长二叔的办公室,桌椅斑驳,墙上挂着地图和宣传画。 这里的办公桌桌椅都是崭新的,也不知道坐在崭新的椅子上是否硌屁股? 他宿舍里的凳子都坐出屁股形状了,舒坦的很。 当然,书柜里塞满了书籍和稿件,透着深厚的文化积淀。 窗前书桌后那位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带着一股沉稳的气质。他站起身,热情的伸出双手,“你就是司齐同志?”徐培握着他的手,目光里满是意外。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眉眼干净,嘴角还带着点青涩,怎么看都不像能写出《寻枪记》那种充满文字张力的人,太……年轻了些! 文笔又过分老辣了一些! 某些情节,没有一定的阅历是写不出来的。 至于曾经的余桦? 显老! 而且他比余桦年轻4岁,他现在刚满19岁。 “徐编辑您好,我就是司齐。” 房间另外两位编辑部同事,闻声也围了过来,相互介绍了一番。 其中一位戴眼镜的女编辑翻着桌上的《寻枪记》手稿,忍不住感慨:“真是后生可畏!这篇稿子文笔老辣,我还以为是哪位深耕多年的老作者,没想到这么年轻。” “尤其是心理刻画,”另一位男编辑补充道,“马山丢枪后的那种慌乱、多疑,写得太真实了,像把读者直接拽进了人物的脑子里,跟着他一起焦虑。” 徐培笑着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别紧张,我们都很欣赏你的探索。意识流写法在当下不算主流,但你用得大胆又精准,没流于形式,这很难得。” 几句认可的话,让司齐略有些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聊了没一会儿,徐培便叫来行政同事:“小周,带司齐同志去招待所安顿一下。就安排咱们编辑部旁边的招待所,方便改稿时沟通。” “好嘞,司齐同志跟我来。”小周热情地接过司齐的帆布包,领着他往楼下走。 司齐与众编辑,尤其是亲自带他过来的大姐道谢。 这个时候,人还是朴实啊! 大姐还亲自给他带路。 难得! 招待所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书桌,窗户外正对着一排红彤彤的梧桐树,秋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司齐同志,洗漱用品都备齐了,有啥需要的随时喊我。”小周放下东西,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司齐坐在书桌前,摸着光滑的桌面,心里踏实得很。 他从包里掏出那叠被红笔批注的手稿复印件,徐编辑的修改建议密密麻麻,小到一个标点、一句措辞,大到情节逻辑的调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抓紧改,不辜负这份认可。”他给自己打气,拿出钢笔,当即就开始琢磨起来。 第二天一早,司齐揣着修改思路,准时来到编辑部。 徐培早已在办公室等候,桌上摆着一杯温热的茶水。 “说说你的想法?” 他推过来一张纸,“我标注的几个晦涩段落,你打算怎么调整?” “徐编辑,我想在保留意识流核心的基础上,稍微梳理一下时空线索。”司齐指着手稿,“比如马山回忆和妻子吵架那段,我加一句场景过渡,让读者更容易跟上;还有老鹰巷瞎子那段,补充一点瞎子的背景,让他的证词更有说服力。” 徐培点点头,又提出自己的建议:“可以。另外,结尾那句‘算了,睡吧’,能不能再加重一点无力感?……” 两人一唱一和,思路惊人地契合。 司齐原本还担心改稿会来回拉扯,没想到徐编辑的建议精准戳中要害,他稍作调整,文字就变得更流畅、更有张力。 从上午九点到傍晚六点,除了中午简单吃了碗面条,两人几乎没停歇。 司齐伏案疾书,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徐培则在一旁不时提点,偶尔拿起手稿轻声朗读,感受语气和节奏。 当最后一个标点落下,司齐把修改好的手稿推到徐培面前,长舒了一口气。 徐培逐页翻看,越看眼神越亮,最后一拍桌子:“完美!既没丢失原来的特点,保留了意识流的原汁原味,又解决了晦涩的问题,比初稿更有味道了!” 一天时间,两万五千字的《寻枪记》定稿。 编辑部的同事们听说后,都忍不住过来围观,纷纷赞叹:“这效率,这悟性,难怪徐编辑这么看重!” 稿子改得异常顺利,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全部完成。 徐编辑对最终的成果非常满意,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小齐,回去等消息吧,排版印刷还需要些时日,但你这篇《寻枪记》,下一期头条肯定是没跑了!另外,你可以在杭州逛逛,改稿时间一周,现在还早哩……”徐编辑眨了眨眼。 司齐心照不宣的笑了。 他们这个属于出差,是有差旅费的。 食宿都有单位提供。 当然,你想要买东西,需要自己出钱。或者想要住更好的,吃更好的东西需要补差价,因为差旅费有定额。 离了编辑部,司齐只觉得一身轻松。 看看时间还早,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差旅费,刚领到的一点补助,以及自己兜里还没用完的稿费,心里活络起来。 难得来一趟省城,总不能灰头土脸地回去。 第22章 已经不是在看神人,而是在看“怪物”了 他先是逛到了解放路百货商店。 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他眼花缭乱。 他心一横,走进去,先是买了一副时下最时髦的蛤蟆镜(麦克镜),茶色的镜片,镜腿上还夸张地留着商标纸。 接着又试了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走起路来“咔咔”响。 最后,他犹豫再三,还是买了一条略显紧绷的牛仔裤,一件白衬衣和印着抽象图案的针织衫,外搭一件黑色的仿皮夹克。 当他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站到镜子前时,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 镜子里的人,头发用摩丝稍微抓了抓,蛤蟆镜遮住了半张脸,夹克牛仔裤配皮鞋,跟海盐县文化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的临时工司齐,判若两人。 “嗯?华仔也比不过你!” 真有点这个时期港片里面靓仔的感觉。 “嘿,还真有点……那个味儿了。”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转了一个圈。 他就穿着这一身新行头,蹬着新皮鞋,开始在杭州城里晃荡。 夕阳下的西湖边,游人如织。 他这身打扮在杭州也算得上扎眼,引来不少侧目,有好奇,有羡慕,也有点不易察觉的轻蔑——活脱脱一个“阿飞”模样。 路过一个剧院门口时,他被巨大的海报和拥挤的人群吸引了。 海报上写着“浙江小百花越剧团赴港演出圆满归来·经典越剧《五女拜寿》”。 下面是一排少女演员的照片,最左边,那个眉眼弯弯、气质温婉的姑娘让他眼前一亮。 他歪头思考半天,愣是没有想出来这人是谁。 直到捡起地上的一张旧报纸,旧报纸全程跟踪报道了浙江小百花越剧团赴港演出的辉煌,这次赴港演出不仅赢得港媒的一片赞誉,还加演了多场,引发了社会的巨大轰动。 同时,他也看到了熟悉的名字,何塞飞,还有陶慧慜,就是号称“校花”的梁璐。 眼前的照片,让他明白这校花是真校花,不是笑话,甚至超过了他看到的所有校花。 司齐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鬼使神差地,他挤到窗口买了一张当晚的票。 剧场里座无虚席。 锣鼓声响,丝竹悠扬。 当陶慧慜饰演的“杨五凤”登场时,司齐只觉得眼前一亮。 舞台上的她,唱腔清亮,身段柔美,一颦一笑都带着光,远比海报上的静态照片要生动迷人得多,很稚嫩的小姑娘,嫩的好像豌豆尖最尖尖的部分。 他看得入了神,完全沉浸在她的颜值中。 至于,悲欢离合的故事? 谁进来是看故事的? 这不是主次不分吗? 散场时,人群久久不愿离去,掌声雷动。 司齐跟着人流往外走,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 他眼看着演员们谢幕后退场,通往后台的侧门即将关闭,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他整了整夹克领子,扶了扶蛤蟆镜,深吸一口气,趁着工作人员不注意,混在几个看似有门路的人身后,溜进了后台。 后台里一片忙乱,卸妆的、换衣服的、收拾道具的。 演员们还沉浸在演出的兴奋里,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司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镜子前正准备卸妆的陶慧慜。 他心跳如鼓,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自然,还带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喂,演五凤的,唱得不错啊。” 陶慧慜闻声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穿着时髦、戴着蛤蟆镜的陌生青年,愣了一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显然把司齐当成了哪个单位领导家的纨绔子弟或者社会上的“阿飞”了,眼神里立刻带上了警惕和疏离,只是碍于礼貌,淡淡地回了句:“谢谢,请问你是?” “我?一个爱好越剧的人。”司齐顺口胡诌,试图套近乎。 陶慧慜有些好奇的瞄了司齐一眼,别说长得还挺周正,是她见过最周正的人了。 “请问越剧有哪些经典曲目?” 司齐心说,这可算是问对人了。 他有个室友陆浙生就是越剧的老生,他虽然不喜欢这个,但常识了解的还真不少,“《梁祝》;《西厢记》;《白蛇传》;《碧玉簪》;《孔雀东南飞》;《红楼梦》,可多了!” 陶慧慜正色道:“你到底是谁?” “咳咳,我其实是一名作家?” “你……作家?” “不像吗?” “年轻了点,看着更像阿飞!说吧?你想干什么?”陶慧慜的声音不客气又带着疏离。 “我想认识你!”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在说笑的女演员都停了下来,纷纷好奇地打量着他,在这个牵牵手就羞怯脸红的年代,这么直接的少见。 陶慧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仔细看了看司齐,确定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后台安保的年轻工作人员(当时叫“治保员”)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走了过来。 他一看司齐这身流里流气的打扮,再听到“作家”这种漏洞百出的身份,立刻警觉起来。 “慧敏,你什么时候认识一个作家朋友了?” 小同志严肃地问陶慧慜,同时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司齐之间,眼神锐利地盯着司齐,“同志,请出示一下你的工作证或者介绍信。” “咳咳,我们认识,你别不信啊!”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他哪有什么工作证?介绍信还在招待所房间里躺着呢! 他这身打扮和鬼鬼祟祟的行为,在1983年,足够被当成“流氓”或者“可疑分子”抓起来了。 “请你出示一下你的工作证或者介绍信!”小同志再次强调。 “我……我忘带了。”司齐支支吾吾,额头开始冒汗。 “忘带了?”小同志声音提高了八度,更加怀疑了,“看你这样就不像好人!走,跟我去一趟街道派出所说清楚!” 一听“派出所”三个字,司齐暗道不妙。 这要是被当成流氓抓进去,别说稿子发表、转正了,这辈子可能都完了! 当然,这只是极小概率事件。 他现在是作家,文化馆的临时工,这两个身份还是有点作用的。 大概率会麻烦《西湖》编辑部的编辑来街道派出所领人,反正,就挺那啥,丢人的。 没准就有编辑将来写个回忆录之类的,把他的糗事记录下来,没准他就和季羡林大师一样,成为“贻笑大方”的作家了呢。 大师“社死”就在于日记太过真实,回忆录太过“调皮”?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冲动行为有多么愚蠢,心里后悔不迭,觉得自己还是冒昧了。 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几个女演员都吓得不敢出声了。 那小同志伸手就要来拉司齐。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陶慧慜忽然开口了。 她看了看司齐吓得略微有些发白的脸,心软了。 她轻轻拉了一下小同志的袖子,声音温柔却清晰:“等等……王同志。他……他可能是我的远房表哥,好久没见了,我一时没认出来。算了算了,没事的,让他走吧。” 那小同志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看陶慧慜,又看了眼紧张的司齐,犹豫了一下。 毕竟当事人自己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坚持。 “真是表哥?”小同志确认道。 “嗯……”陶慧慜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有点不自然。 小同志这才松开手,但还是严厉地警告司齐:“以后记得带证件!赶紧走吧!后台重地,闲人免进!” 司齐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转头却认真的看向陶慧慜,“舅舅和舅母有话让我带给你,我在外面等你卸完妆出来!” 陶慧慜看神人一样看向司齐。 这人的脸皮到底是咋长的? 还有,他的心咋就那么大呢?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一本正经的胡诌? 小同志有些不确定了,“你真是他表哥?” “自然不能骗你!同志辛苦了,难得看到这么认真负责的治保同志!” 小同志挠了挠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咳咳,刚才不好意思啊,差点儿误会你了。” 陶慧慜看向司齐的目光,已经不是在看神人,而是在看“怪物”了。 陶慧慜生怕司齐这个“阿飞”继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连忙轻咳了一声,然后瞪了司齐一眼。 司齐尴尬笑道:“打扰诸位了,我这就离去。” 临走,他不忘对陶慧慜道:“不急的,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他就干脆利落的转头逃离了后台,连头都没敢回。 直到走出剧院才松了口气。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惊魂甫定之余,他对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陶慧慜,充满了感激之情。 自己一时的孟浪,差点酿成大祸,而对方却以德报怨,救了他一次。 司齐的身影消失在后台门口好一会儿,化妆间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才慢慢松弛下来。 “慧敏,他真是你表哥?”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演员凑过来,却是在《五女拜寿》中,饰演丫鬟翠云的何塞飞,她压低声音,满脸好奇,“以前没听你说过呀?看着……挺时髦的嘛。”她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陶慧慜正在卸妆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含糊道:“远房的,好久没走动了……我也差点没认出来。” “远房表哥?”另一个年纪稍长、饰演杨元芳(大女儿)的演员何茵一边擦着油彩,一边笑着摇头,“我看不像。瞧他那样子,蛤蟆镜、夹克衫,活脱脱一个‘小阿飞’!慧敏,你是不是心软,怕他去派出所吃亏,才帮他打圆场的?” 这话说到了大家儿心坎上,几个女孩子都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 首席老生董可娣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还说什么‘作家’?哪有作家是这副打扮的?我看他八成是哪个厂子里不学好的青工,跑这儿来充大头蒜!” “说不定是街上晃荡的待业青年,看咱们演出热闹,混进来想搭讪呢!” “慧敏,你可小心点!这种人我见多了,油嘴滑舌的,不靠谱!” “不过……他长得倒是挺周正,胆子也大,嘻嘻……” 听着同伴们七嘴八舌的猜测,陶慧慜心里乱糟糟的。 她其实也不信司齐是什么“作家”或者“表哥”。 那人眼神虽然不像坏人,但行为实在唐突轻浮。 可不知为什么,当他被王同志逼问得手足无措时,她心里一软,就鬼使神差地说了谎。 现在冷静下来,她开始后悔了。 自己怎么就那么冲动? 万一那人真是坏人呢? 万一他在外面等着,还有什么别的企图呢? “他说……在外面等我?”陶慧慜突然想起司齐临走时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啊?他还真敢等啊?”何塞飞惊呼:“慧敏,你可别理他!这种人,沾上了就是麻烦!” 年长的演员赶紧劝道:“就是,等会儿咱们一起走,别落单!” 陶慧慜心不在焉地擦着脸,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 一方面,她有点害怕,希望那个“阿飞”已经识趣地离开了;另一方面,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又隐隐作祟——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冒充作家? 他最后那句“舅舅舅母有话带给你”,说得那么自然,难道……他真的认识我的父母?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坐立难安。 终于卸完妆,换好衣服,剧团的人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陶慧慜被几个小姐妹紧紧簇拥在中间,像是保护什么易碎品一样。 走出剧院侧门,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 路灯昏黄,街上行人已经稀疏。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 剧院门口的空地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片梧桐树叶被秋风吹着,在地上打旋。 “看吧,我就说,他肯定早溜了!就是嘴上逞能!”何塞飞松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其他人也放松下来,开始说说笑笑。 陶慧慜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也说不上是轻松还是……一丝丝的失落。 她暗自啐了自己一口:想什么呢!难道还真指望一个陌生“阿飞”在外面傻等?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眼尖的董柯娣突然拉了拉陶慧慜的袖子,示意她看向马路对面一棵大梧桐树的阴影里。 那里,依稀站着一个人影。 第23章 她吓坏了,也激动坏了 穿着深色夹克,靠着树干,看不真切,但身形轮廓……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的模样——正是去而复返的司齐! 他迟疑着……准备走的,在路上碰巧遇到了卖糕点的摊贩,于是买了糕点又回来了。 理智?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需要扔掉的负担! 他……竟然真的没走!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用纸包着。看到陶慧慜她们出来,他显得有些犹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望着。 剧团的一群人都愣住了,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他还真敢等!” 何塞飞压低声音。“慧敏,别过去!咱们绕道走!” 陶慧慜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看着马路对面那个身影,在夜色和路灯下,他没有之前的“从容”,反而显得有些……迟疑和拘谨。 其实,司齐仅仅只是犹豫——他只是觉得第一次见面就给女孩子送糕点什么的太俗气了,可现在似乎又不算俗气吧? 送花,那是在物质极大富裕后的浪漫追求了。 就在这时,司齐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快步穿过马路,走了过来,但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陶……陶慧慜同志,”他开口,“刚才谢谢你。这个给你。” 他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是一包杭州有名的桂花糕。 “没别的意思。”见陶慧慜和同伴们都警惕地看着他,没人接,被一群女孩子当流氓盯着的经历尚属第一次,所以,司齐的脸在路灯下有点泛红,语速也略微加快,“就是谢谢你帮我解围。我真是写文章的,叫司齐,海盐县文化馆的。不信,你们以后看《西湖》杂志,下一期可能有我的叫《寻枪记》。对了,我还在《故事会》发过稿,叫《夜半敲门声》。” 司齐上前一步,把糕点强塞入陶慧敏手中,陶惠敏张开可爱的小嘴,露出惊艳美丽的呆萌表情,痴痴的看着司齐。 司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好一会儿,剧团的一群姑娘还愣在原地。 手里那包温热的桂花糕散发着甜香,钻进了陶惠敏的身体里,熏得她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脸颊绯红,发烫发烧的厉害。 她很想要找个地方静静,从未遇到过如此大胆的男孩子。 可能是她还没有交过男朋友的缘故吧。 在这年代,司齐算是大胆吗? 或许?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马小军可比他大胆多了。 在司齐以前那个年代,他实际就是要了个微信,送了一束花。 “他刚才说……《夜半敲门声》?”何赛飞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抓住陶慧敏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慧敏!是那个《故事会》上的《夜半敲门声》吗?我看过!吓得我三天没敢走夜路!” 这一嗓子像惊雷一样炸醒了所有人。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作者好像就是叫司齐!”何茵也惊呼道,“天哪!原来是他写的?” 董柯娣凑过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没想到……没想到刚才那个‘阿飞’真是作家啊?” 刚充斥着怀疑和戒备的气氛,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愕和反转所取代。 姑娘们围着陶慧敏,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慧敏!你表哥……不,那个司齐,他真是作家啊!” “《夜班敲门声》写的真不错,我现在还记得情节呢。” “我刚才还说他像青工……哪有如此风度翩翩的青工?!” “难怪他说话……是有点不一样哈?” “对啊,我感觉这个人好随性,好不一样……就是非常特别的感觉。” “自由,对,自由,他给我一种自由的感觉,好像面前的所有一切都不在乎的样子。” “对对对,就是这样。” 没想到在二叔司向东眼中散漫、咸鱼、无所事事的司齐,在这群充满朝气和希望的姑娘眼中,竟然会变成随性自由的代名词。 “慧敏,你藏得可真深!有这么厉害的……朋友,都不告诉我们!” 陶慧敏完全懵了。 她手里捏着那包桂花糕,指尖能感受到纸张传来的微热。耳边是姐妹们兴奋又带着点羡慕的议论,可她的脑子却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司齐? 作家? 《夜半敲门声》的作者? 她当然听说过这篇! 团里好几个姐妹都看过,吓得尖叫连连,可就是忍不住一边尖叫一边看。 她虽然没看,可它引起的轰动,她是知道的。 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作者,和刚才那个戴着蛤蟆镜、穿着夹克衫的“阿飞”联系在一起! 作家……不都应该是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说话引经据典的吗? 就像团里请来指导剧本的白发老师那样。 怎么会是……他那样?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震惊,有恍然,有被欺骗(虽然是她先“骗”了王同志)的微妙气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和……心跳加速。 “慧敏,脸怎么红了?”何赛飞眼尖,凑到她面前,促狭地笑着,“刚才还说是远房表哥呢?现在露馅了吧?快老实交代,你怎么认识这么大一个作家的?” “我……我不认识他!”陶慧敏下意识地反驳,脸颊烫得更厉害了,“他……他胡说的!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哟哟哟,还不承认!”何英也加入打趣的行列,“人家连桂花糕都送上了,还指名道姓是给你的谢礼。‘陶慧敏同志’——叫得可亲切了呢!” “就是!还说什么舅舅舅母带话,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董柯娣也笑着起哄,“我看啊,八成是人家作家同志对我们慧敏同志一见钟情,找个由头来认识一下!” “别瞎说!”陶慧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跺了跺脚,“再胡说我不理你们了!” 她拿着桂花糕,像揣着个烫手山芋,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姐妹们嘻嘻哈哈地跟在她身后,继续拿她打趣。 “慧敏,下次他要是再来找你,可得帮我要个签名!” “对对,问问下一篇写啥,咱们也好先睹为快!” “没想到作家也追星呀?还追到后台来了!” “咱们慧敏比电影明星还好看,作家动心也正常!”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桂花糕的甜香和姐妹们的笑声,陶慧敏的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就这么自顾自的闯进了她的生活,未经她的允许,没有一声招呼,突然的介入了她平静的生活。 她吓坏了,也激动坏了! 那个叫司齐的年轻人,他的模样在脑海里突然变得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他最后那真诚的样子,模糊的是他“作家”这个全新的身份带来的巨大冲击。 他……还会再来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也莫名地轻快了几分。 第24章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会的 接下来的几天,司齐每天都准时出现在剧团宿舍楼下。 起初,陶慧敏还有些扭捏和防备,总是拉着何赛飞或董柯娣一起下楼。 姐妹们也都乐得当“电灯泡”,嘻嘻哈哈地围着司齐问东问西,好奇他这个“作家”的生活。 司齐倒也坦然,他不再穿那身惹眼的“阿飞”行头,换回了朴素的蓝布衬衫,外面套着“奶奶衫”。 他聊海盐的小城风光,聊文化馆的趣事,聊写作时的抓耳挠腮,聊那个每天练功,从不停歇的陆浙生。 渐渐地,陶慧敏发现,这个“作家”并不像她所认识的文化人,那样高深莫测或迂腐呆板。 他有才华,却不张扬;有见识,却不卖弄;甚至还有点……“傻乎乎”的实在劲儿,直率而坦诚,随性而自由。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了。 单独散步时,话也多了起来。从西湖的传说到越剧的流派,从各自童年的趣事到对未来的模糊憧憬。 司齐发现陶慧敏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单纯、努力,对舞台有着炽热的热爱,也会为一次小小的失误懊恼半天。 而且,她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你越说我不行,我越要证明自己能行。 这可能也是她小小年纪就从县城提拔到省城,再成功被导演相中,得到机会到香港演出的原因吧!其中美貌让她有一定的优势,但也离不开努力。 陶慧敏并非杭州本地人,她出生于温州瑞安县。 省文化部门为组织赴香港演出,决定举办一期专门的“戏曲演员训练班”。 这是一项临时任务,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目的就是从全省各地的越剧团、艺校中,选拔一批优秀的青年演员,进行集中强化培训,排演一台大戏。 这台大戏,就是经典的《五女拜寿》。 陶慧敏所在的剧团将她作为重点苗子推荐到省里。 这本身就需要她在本地已是出类拔萃。 在杭州,来自全省的近百名青年才俊齐聚一堂,和她共同竞争,最终她获得了出演角色的机会,她这一路也算是过五关斩六将了。 两人的距离,在一次次并肩漫步和轻声笑语中悄然缩短。 最后一天傍晚,夕阳把西湖水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苏堤上杨柳依依,远山如黛。 没有旁人在侧,只有他们俩,沿着湖岸慢慢走着。 气氛异样的安静,连湖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 陶慧敏穿着一条素雅的连衣裙,发梢被晚风轻轻拂动,侧脸在柔和的夕照下美得惊心动魄。 司齐忍不住频频看向她。 陶惠敏忍不住羞恼,又忍不住欢喜。 “明天……就要回去了?”陶慧敏轻声问,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嗯,早班车。”司齐点点头,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这几天的时光,像偷来的一样美好而不真实。 沉默再次蔓延。一种名为“离别”的情绪,像湖面升起的薄雾,笼罩在两人心头。 陶慧敏心里有千言万语。 她想说“回去别忘了给我写信”,想说“有空常来杭州”,甚至想鼓起勇气问一句“我们……还能再见吗?”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她是崭露头角的越剧新星,根在舞台,前方前路漫漫,望不到头。 关系在杭州,工作也在杭州。 而他,是海盐小城的文化馆员,纵然有才,毕竟隔着山水,隔着行业,迷雾茫茫的未来充满了未知。 这刚刚萌生的、朦胧的好感,能经得起现实的距离和时间的消磨吗? 她心里很坚定,可司齐太特别了,他特别的像一阵风,她不担心自己,而是担心这阵风只是路过,拂起岸边的柳絮。 司齐看出了她的不安和欲言又止。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自信:“慧敏,别担心。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陶慧敏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夕阳在他眼中跳跃着金色的光点,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笃定。 “很快?”她不解。 两地分隔,各有各的工作,再见谈何容易? “对,很快。”司齐笑了笑,“用不了多久,我肯定还会来杭州的。” 他的语气太肯定,仿佛未来的一切都已在他的规划之中。 陶慧敏不知道他这股自信从何而来,是年轻气盛的盲目乐观,还是他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把握? 但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她心底的彷徨和阴霾,竟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她愿意相信他。哪怕只是暂时相信。 “好。”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脸颊在夕阳下泛起淡淡的红晕,“那我……等你消息。” 这一刻,西湖的晚风、远山的轮廓、身边人的温度,都深深印在了彼此的脑海里。 夕阳终是沉入了西山,天边只留下一抹绚烂的晚霞。 两人并肩走回剧团宿舍楼下,道别的话简单而克制。 “路上小心。” “你也是,排练别太累。” 司齐转身离去。 陶慧敏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了,她良久才收回目光。 …… 司齐提着简单的行李,风尘仆仆地回到海盐县文化馆时,已是下午。 省城的喧嚣和西湖的柔波仿佛远在天涯,却也刻入了他的心间。 一踏入这熟悉的小院,那股子熟悉的空气,立刻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先去馆长办公室向二叔司向东汇报工作。 “回来了?”司向东正伏案写着什么,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回来了,二叔。”司齐把介绍信和差旅费单据放在桌上,“稿子改完了,徐编辑很满意,说下一期《西湖》就能发。” “嗯。”司向东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精神头还不错,“没在省城瞎逛吧?钱要省着点花。” “没瞎逛,就……去西湖边走了走,找找灵感。”司齐含糊道。 “找灵感是好事,但心思还是要放在正事上。转正的名额快定了,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司向东敲打了一句,挥挥手,“行了,一路也累了,回去歇着吧。稿子发表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二叔。”司齐应了一声,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那间拥挤的宿舍,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汗味、墨味、还有陆浙生练功后身上散发的淡淡膏药味。 陆浙生正盘腿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戏剧报》(后更名为《中国戏剧》),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啧啧有声。 “哟!咱们的大作家采风归来啦!”陆浙生听见动静,抬起头,咧着嘴笑道,“杭州好不好?西湖美不美?有没有遇到什么漂亮女孩?” 他挤眉弄眼,一脸促狭。司齐把包放下,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应道:“就那样吧,楼外楼,中山公园,断桥残雪……人挺多的。” “嘿,跟你说话真没劲!”陆浙生撇撇嘴,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中的杂志上,语气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他把杂志封面亮给司齐看,“哎,你看这个!了不得!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在香港的演出,轰动得不得了!报纸上全是夸的!” 司齐瞥了一眼,杂志封面上正是《五女拜寿》的剧照,下面一行醒目的标题:“越剧新蕾香江绽放,小百花载誉归来”。 “哦,是嘛。”司齐反应平淡,继续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他心里想的,是西湖边那个穿着素雅连衣裙、在夕阳下对他轻轻点头的姑娘。 陆浙生却没察觉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激动道:“可不是嘛!你看这报道写的,‘满堂彩’、‘一票难求’!茅微涛、何塞飞、董可娣……还有这个陶惠敏,演五凤的那个,听说又水灵唱得又好!啧啧,真是给咱们浙江长脸了!要是能亲眼看看她们的现场,跟她们说上几句话,那该多好!” 他一脸神往,仿佛那舞台上的光彩和香江的赞誉触手可及,却又隔着千山万水。 司齐看着室友那副羡慕得快要流口水的样子,他很想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哦,陶惠敏啊,我认识,前几天在杭州还一起在西湖边散步来看着。”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这话一说出口,陆浙生肯定得炸锅,非得揪着他问个底朝天不可。 到时候,二叔那边估计也瞒不住,二叔知道了,二婶也就知道了,文化馆知道了,教育局也知道了,不就等于全县都知道了吗? 全县看着他和陶惠敏处朋友,就挺让人头皮发麻的…… 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二叔万一觉得他俩不合适,棒打鸳鸯,万一觉得他们合适,想方设法把他弄到省城去……估计只能去求他岳父大人……整个家又要鸡飞狗跳……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顺着陆浙生的话说:“是啊,演得是挺好。以后有机会,总能见到的。” “见到?说得轻巧!”陆浙生哀叹一声,把杂志往床上一扔,“人家那是天上的凤凰,咱们是地上的……哎,算了算了,练功去!” 看着陆浙生唉声叹气地拿着练功服出门,司齐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文化馆斑驳的墙壁和熟悉的街道。 海盐还是那个海盐,安静,甚至太过安静,而显得沉闷。 他望向宿舍的墙壁。 这个县城就像这祠堂的老墙,真的沉闷太久了。 什么时候,才能日新月异呢? 什么时候,才能绽放本该属于她的华彩? 什么时候,才能把积蓄已久的活力,释放的痛痛快快? 什么时候,她才能惊叹世人,让世人感叹这惊艳的瑰丽? 不急,快了! 第25章 小说发表与一鸣惊人 《西湖》杂志的新一期,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 《西湖》封面右下角有几行小字:【本期重点推荐短篇《寻枪记》——一部深入探索人物内心的震撼之作】 司齐打开杂志,翻到目录页,“寻枪记”三个大字和“司齐”的名字,赫然排在“短篇”栏目的最顶端。 除此之外,末尾还有编辑推荐的评价。 《西湖》杂志的编辑祝红生亲自撰写、刊发在《寻枪记》末尾的【编辑按语】:“本期重磅推出青年作者司齐的短篇《寻枪记》。 此作以其罕见的勇气和卓异的禀赋,突破传统叙事窠臼,深入个体心理的幽暗深渊,精准捕捉了转型时代一种弥散性的精神症候。 其艺术探索或许尚存青涩之处,然其真挚的生命体验、锐利的时代感知及其在文学形式上的大胆突破,极具震撼力。 本刊推崇其作,意在鼓励创新,呼唤更多深刻反映现实、勇于艺术探索的佳作问世。 也期待司齐同志能沉潜生活,再接再厉,带来更多惊喜。” 这篇简短的按语,立场鲜明,评价极高,正式将司齐推到了浙江文坛的前台。 此刻的司齐却窝在文化馆的图书馆里面翻看全国各个地方的杂志,什么杂志他都看,有些他草草翻过,有些他则细读精读,甚至会做笔记。 他丝毫不知道这篇将要引起何等巨大的影响和风波。 文化馆里,《西湖》这期杂志突然变得抢手,它在众人手中传阅。 惊叹声、羡慕声、道贺声不绝于耳。 司齐这篇迥异于传统叙事、充满心理张力的探索之作,以这种最正式的方式,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文化馆众人惊叹于编辑对这篇的推崇。 然而,真正的重头戏,是紧随其后发表在《东海》月刊“文艺评论”栏目的重磅评论文章。 文章的标题就极具分量:《迷失中的寻找与叩问——评司齐〈寻枪记〉的心理深度与时代隐喻》。 作者郑则魁,时任杭州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他的代表作品有《〈阿 Q正传〉的思想和艺术》《鲁彦作品欣赏》《喜剧和悲剧的交融》等等。 文章没有停留在故事表面,而是深入剖析了“丢枪”这一核心事件: “司齐同志以惊人的笔力,将‘丢枪’这一具体事件,提升到了一个形而上的高度。它不仅仅是一个警察的职业事故,更象征着个体在急速变化的时代洪流中,某种精神依托或身份标志的骤然失落所带来的巨大恐慌与认同危机。” “马山在县城里的疯狂寻找,更像是一个寓言式的漫游。他所遭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变革初期社会各个角落的微妙心态:怀疑、疏离、焦虑以及潜藏的失序感……” “《寻枪记》的价值,在于它超越了通俗故事的悬念追求,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触碰到了现代化进程中最先觉醒的那批人内心深处的集体无意识焦虑。它的‘寻枪’,实则是一场找不到出口的精神跋涉,其结局的虚无与疲惫,发人深省。” 这篇评论,一下子将《寻枪记》拔高到了“时代寓言”的哲学层面。 它在文化馆内引起的震动,甚至超过了本身。 原来那些看不太懂的人,再读时,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肃然和新的思考。 大家毕竟是文化战线上的同志,信息来源的渠道比较多样。 随着时代的发展,昔日耀眼的职业褪去了光环,变得普通,这些人面临的困境和马山一样。 当一个人失去耀眼的身份后,巨大的落差感,以及家人,亲戚朋友,社会各色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社会评价一下子从“事业有成”骤然跌至“普通人”。“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句顺口溜就源于此…… 司向东拿着这期《东海》,反复读了好几遍,手指敲着桌面,满心感叹。 他起初就觉得这部不凡,可更多是写作手法上给他带来的震撼,看了《东海》才知道背后深刻的隐喻。 几乎同时,《浙江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刊发了一篇角度迥异的论文:《叙事迷宫与意识深潭——析〈寻枪记〉的现代主义技巧运用》。 这篇学术论文,则把焦点完全放在了写作技法上: “作者司齐大胆采用了意识流、内心独白、时空交错等现代主义文学技巧,成功地构建了一个主观的、扭曲的叙事迷宫。” “这种摒弃传统线性叙事,直指人物混乱内心的写法,在近年来的文学创作中尤为罕见。它并非炫技,而是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统一——马山崩溃的心理状态,正需要这种支离破碎的语言形式来呈现。” “其对幻觉、记忆碎片、感官印象的捕捉极具先锋性,为探索当代中文的叙事可能性提供了有价值的案例。” 这篇文章,极大地打击了谢华的观念。 他捧着学报,看得比《西湖》杂志本身还认真,手指划过那些“现代主义”、“叙事迷宫”、“意识深潭”等术语,脸色变幻不定。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好胜心被彻底激发出来。他将学报重重合上,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地看向司齐空着的座位(司齐大概又去图书馆躲清静了),内心暗自发誓:“技巧而已!终究是小道!文学的根本在于思想深度和人文关怀!我一定要写出一篇在思想上彻底压倒你的作品!” 而《杭州日报》的文艺副刊,则展现了另一种声音。 一篇短评写道:“‘意识流’写法固然新鲜,但《寻枪记》是否过于沉溺于形式实验,而忽略了的可读性与大众审美习惯? 通篇的心理絮语和时空跳跃,固然真实地模拟了恐慌,但也人为地设置了障碍,令普通读者望而却步。 文学创新是否应考虑其传播与接受的有效性?这是值得作者思考的问题。” 这篇短评代表了一部分传统读者和保守派的观点,认为“曲高和寡”,“故弄玄虚”。 文学界对《寻枪记》的讨论不止,而海盐县文化馆的司齐,凭借这篇《寻枪记》,真正意义上的一鸣惊人。 不再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故事作者”,而是一个受到了严肃文学界关注和期待的新锐家。 …… 杭州。 小百花越剧团宿舍。 陶惠敏专门去购买了一本《西湖》杂志,看到司齐的文章出现在封面上,她的嘴角不由翘起,笑容怎么也藏不住了。 她踩着轻飘飘的棉花回了宿舍,正打算坐在床上安静的一睹为快。 舍友见她如此高兴,手上还拿着《西湖》杂志,哪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一个个纷纷好奇围拢过来。 何塞飞抢先拿起杂志:“哇!真发表《西湖》了!呀!还是特别推荐!” 董可娣凑过来看:“《寻枪记》……震撼之作,没想到这个司齐看着不着调,可作品居然如此受到编辑们的推崇。” 她们挤在一起,试着那篇风格迥异的。 一开始,大家都被那种颠三倒四、紧张焦虑的叙述弄得有些头晕。 “这写的什么呀?脑袋疼……”何英揉着太阳穴。 但随着深入,尤其是读到马山那种无处着落的恐慌和周围人的微妙反应时,剧团里这些对人情世态观察细腻的姑娘们,渐渐品出些味道来了。 何塞飞最先咂摸过味来,她拍了下大腿:“哎哟!这写的哪是丢枪啊!我觉得就像咱们第一次去香港演出前,生怕唱错词、走错台步,看谁都像要来挑毛病的那个劲儿!”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大家。 董可娣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种怕搞砸了大事、对不起所有人期望的紧张,简直一模一样!” 陶惠敏安静地听着,她读得更慢,也更仔细。 她仿佛能透过那些凌乱的文字,触摸到司齐创作时那种孤注一掷、试图打破什么的冲动和焦虑。 她想起他在西湖边说的“很快会再见”,忽然有点相信司齐真的会来见自己了。 她轻轻抚摸着杂志上司齐的名字,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这个看起来散漫自由的家伙,内心竟藏着如此汹涌澎湃的世界。 等姐妹们走后,她拿起笔,第一次认真地给司齐写信,信中她谈了读《寻枪记》后的感受,虽然有些地方没完全看懂,但那种强烈的情绪冲击力,让她印象深刻。 第26章 文化讲座和批评 《东海》和《浙师院学报》的评论文章像两记惊雷,彻底把海盐县文化馆给“炸”醒了。 如果说之前《故事会》的稿费是“利”,《西湖》的用稿是“名”,来自省级理论刊物的肯定,就是“实打实的学术地位”了。 司齐这个名字,在馆里已经不再是“司馆长的侄子”或者“有点小才的临时工”,而是一个真正需要被正视的“人物”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司向东。 他拿着那两本杂志,翻来覆去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为司齐的转正,创造一个无可挑剔的舆论环境。 光有创作成绩还不够,必须要有舆论环境! 几天后,一则通知贴在了文化馆的宣传栏上: “关于举办‘现代文学叙事技巧探索’专题讲座的通知 主讲人:司齐(《寻枪记》作者) 内容:结合创作实践,浅谈意识流等现代叙事手法在我国当代文学中的发展与运用 时间:本周五下午两点 地点:馆内小会议室 要求:全体业务人员参加。” 通知一出,馆里顿时议论纷纷。 陆浙生拍着司齐的肩膀,嗓门洪亮:“行啊你!都开上讲坛了!这回可真是‘司老师’了!” 李大姐、赵大姐们也笑着打趣:“小司,到时候可得讲得明白点,让我们也开开窍!” 司齐满脸错愕,这事他还不知道呢,怎么就决定了? 也没有人通知他啊。 他很想找到二叔,问出那句,“二叔,你为何如此浮夸?” 他想了想,最终敲响馆长办公室的门。 “二叔……” “嗯?” “司馆长,我这半桶水,去讲座不是惹人笑话吗?” 司向东把眼一瞪:“怕什么?《东海》和学报都肯定你了,这就是最大的底气!把你写《寻枪记》时的想法,还有看王蒙那些的体会,结合起来讲一讲就行。重点是营造一个‘馆内学术氛围浓厚,鼓励青年大胆探索’的局面!这是政治任务,必须讲好!” 司向东心说,二叔为了你操碎了心,你居然还推三阻四,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司齐只好硬着头皮,连夜翻书查资料,结合自己的理解,准备了一份讲稿。 周五下午,小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连平时难得露面的几位老同志都来了。 司向东亲自坐镇主持,面色红润,开场白就把调子定得很高:“……文艺要百花齐放,要勇于创新!我们馆的司齐同志,在这方面做了一次非常有益的尝试,也得到了上级刊物和评论界的初步认可。今天,就请他来讲讲心得体会,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共同探讨!” 司齐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前。 他尽量抛开杂念,从西方意识流的起源(普鲁斯特、乔伊斯、伍尔夫)简要谈起,重点落在了意识流手法在中国当代文学的“本土化”尝试上。 他讲到王蒙的《春之声》、《夜的眼》如何用内心独白和感官印象反映改革开放初期人们复杂的心态;他又讲到李陀等人的探索;然后,他结合自己写《寻枪记》的体会,谈到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混乱”的形式来表现马山的恐慌: “传统叙事像一条清晰的河流,而意识流更像人物内心的真实海洋,表面波涛汹涌,底下暗流涌动。 用这种手法,不是故弄玄虚,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逼近人物在特定情境下的心理真实……这种真实,往往是破碎的、跳跃的、非逻辑的,但恰恰是这种‘不完整’,可能更接近我们某些瞬间的内在体验……” 他讲得不算特别流畅,偶尔还会卡壳,但态度诚恳,结合具体作品和创作实例,倒也让在座不少人听得频频点头,觉得确实开阔了眼界。 也对,司齐脑子里的货确实挺多的,他这属于干货满满的讲座,听讲人多少都会有一些收获。 连一些老同志也露出思索的表情,似乎对这种新玩意儿有了点模糊的认识。 现场气氛一度非常和谐。 司向东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觉得这事儿办得漂亮。 然而,就在司齐讲座结束,进入自由提问环节,大家都以为即将圆满收官时——谢华站了起来。 他手里,正拿着最新一期的《余杭日报》文艺副刊。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司向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他先是对司齐点了点头,语气看似客气,却带着一股火药味:“司齐同志的讲座,介绍了不少新知识,辛苦了。” 他话锋一转,扬了扬手中的报纸,“不过,正好,我最近也关注了这方面的讨论。这里有一篇《余杭日报》上的文章,标题是《文学创新勿忘‘可读性’——兼谈某种叙事实验的误区》,我觉得其中一些观点,很值得我们在探讨时参考。” 他不等司齐或司向东回应,便直接念起了文章中的核心段落:“文章指出,某些热衷于‘意识流’、‘心理时空’等现代派技巧的作品,过分沉溺于形式翻新和个人化的内心呓语,严重脱离了广大群众的审美习惯和接受能力。 文学毕竟是语言的艺术,其价值最终要通过来实现。 如果一篇让读者如堕云雾之中,反复咀嚼仍不知所云,那么这种‘创新’的价值何在? 是引导还是疏远?是启迪还是设置障碍?” 他放下报纸,目光直视司齐,问题尖锐:“司齐同志,请问你如何看待这种批评? 你的《寻枪记》在追求‘心理真实’和‘形式创新’的同时,是否考虑过普通读者的感受? 这种‘曲高和寡’的探索,其社会意义和文学价值,究竟应该如何衡量? 是否有可能为了技巧而牺牲了文学更根本的——比如‘讲故事’的功能?”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水泼进了滚油锅。 刚才还其乐融融的会场气氛瞬间冻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司齐。 陆浙生在一旁急得直瞪眼,司向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谢华这是有备而来,直接引用了权威媒体的批评意见,将了司齐一军! 司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知道,这一刻,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二叔全力营造的这次“创新”活动。 他不能慌,更不能退。 他看了一眼谢华,又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同事,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讲课时要沉稳得多:“谢谢谢华同志提出的问题,非常深刻,也确实是当前文学界争论的焦点。” 他首先肯定了问题的价值,然后才不卑不亢地回应:“《余杭日报》的文章,代表了一种很重要的声音,提醒我们创新不能脱离读者,这我非常赞同。文学确实需要可读性。” “但是,”他话锋一转,“‘可读性’本身也是一个发展的概念。读者的审美趣味和接受能力,也是在不断发展的。小时候,我们看到倒叙、插叙可能觉得不适应,到了一定年龄,读到这些就已经不再是障碍了。” “我认为,创新本身就意味着一定的冒险和前瞻性。 它可能一开始不被多数人理解,但它探索的是一种新的可能性。 就像科学实验,不能因为暂时看不到应用前景就否定其基础价值。” “至于《寻枪记》,”他回到自己的作品,“我写作时,首先想的是如何最真实地表达马山那个状态,技巧是为内容服务的。我相信,只要那种‘丢失重要东西’的焦虑和恐慌是真实的,是能引发共鸣的,哪怕表现形式新颖一些,总有读者能感受到。 当然,肯定会有读者不适应,这很正常。 文学园地应该足够大,既能容纳通俗易懂的故事,也应该允许一些可能暂时‘小众’但真诚的探索存在。” “最后,关于讲故事的功能。 我觉得,讲故事的方式可以多种多样。 用意识流的手法,讲的也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故事’,而是‘心理的戏剧’、‘情绪的流变’。 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讲故事’呢?” 司齐的回答,没有硬碰硬地反驳,而是采取了区分“可读性”概念、强调探索价值、并为自己作品辩护的策略,逻辑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他讲完后,会场里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起初有些零星,随后变得热烈起来。 司齐的观点非常的深刻,很难想象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 谢华之所以先声夺人,是因为他早有准备,而且是摘抄别人的评论。 相比而言,司齐的急智和知识的储备,是极其让人惊叹的。 急智和知识储备惊人的情况下,他才能回答的有理有据。 不少人,尤其是《海盐文艺》的那些编辑,以及文化馆的众多领导,都朝司齐投去赞赏的目光。 这个司齐了不得,将来的成就可能远超一部分人的预料。 司向东暗暗松了口气,趁机总结道:“好!讨论得很好!有争论才有进步!谢华同志的问题很有代表性,司齐同志的回应也很有见地。 这说明我们的讲座开得很成功,真正引发了思考!希望大家今后继续发扬这种勇于探索、也勇于质疑的精神!” 讲座在一片看似波澜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中结束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经此一役,司齐在文化馆的地位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不仅有了作品,有了评论界的认可,如今更在公开的学术交锋中展现了自己的思考和定力。 谢华铁青着脸,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 他知道,在“理”上,他没能压倒司齐。 接下来,他必须在“文”上,用实实在在的、符合他心中“正统文学”标准的作品来说话了。 一场无形的竞赛,已然升级。 而司齐却不知道。 第27章 估计,司齐也在头疼吧! 讲座风波过后,文化馆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司齐凭借在讲台上的沉着应对,无形中抬高了自己的地位,但同时也让谢华与他之间的竞争从暗处摆到了明面。 谢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与人多话,整日埋首书堆,伏案疾书。 谁都看得出来,他憋着一股劲,要拿出一篇足以证明自己、并且能压倒司齐的“大作”。 司齐则相反,似乎并未太受这场争论的影响。 他向二叔司向东申请了一次短期的下乡采风,理由是“为下一部反映农村现实的积累素材”。 司向东现在对这个侄子几乎是“有求必应”,只要他肯写、肯上进,什么都好说,很快便批了条子,还特批了一笔小小的采风补助。 司齐要去的地方,是海盐县下辖的一个较为偏远的公社。他此行的真实目的,确实是为了积累素材。 此次回来,他便有一种模糊的冲动。 这种冲动像社会的变革,像躁动的春风,像破土的新芽,它扎根在自己心里,只等破土抽芽,享受雨露,茁壮成长,开花结果。 这是最好的时代,一切都是那么欣欣向荣、同时,也是文学最好的时代。 在这翻天覆地的巨变中,只要有一双发现的眼睛,能够记录下这沧桑变化的一角,只需要记录下这一角,或有幸成为经典,便可以慷慨去死了。 而如今的剧变,还有什么比农村剧变更大呢? 1982年,中央文件明确肯定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并开始着力推动其在全国范围内的普及。 过去快两年了,该制度应该可以见到成效了。 他感觉到了这其中蕴含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关于丢失,关于寻找,关于在时代变迁中普通人的定位与迷茫。 他需要到真正的乡土中去感受、去捕捉那种气息。 就在司齐背着简单的行囊,蹬着自行车消失在乡间土路上的第二天,文化馆的平静被再次打破。 这天下午,传达室的王大爷照例分发信件。当他看到一封来自南京、信封上印着“《钟山》编辑部”字样的厚实信件时,眼睛顿时亮了。他记得很清楚,上次司齐收到《西湖》的来信也是这般模样。 “谢华!谢华同志!南京来的信!是《钟山》编辑部的!” 王大爷的破锣嗓子再次响彻小院。 这一声呼喊,像在平静的池塘里又投下了一颗石子。 刚练完功回来的陆浙生正好听见,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钟山》?谢华投《钟山》了?” 办公室里的人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正从座位上站起身的谢华。 谢华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但很快被他强压下去,恢复了惯常的矜持和冷静。 他推了推眼镜,步伐稳健地走出去,从王大爷手中接过那封信。 手指触碰到信封的厚度时,他的心还是忍不住猛跳了几下。 他没有像司齐那样当场拆开,而是对王大爷道了声谢,便拿着信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那是什么需要慎重对待的机密文件。 众人好奇的目光已经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李大姐忍不住凑过来问:“谢华,是稿子录用了吗?” 谢华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 里面滑出的东西和司齐当时收到的几乎一样:一本崭新的《钟山》杂志,一张稿费通知单,还有一封编辑的亲笔信。他先飞快地扫了一眼稿费单,金额是一百二十元。 虽然远不及司齐那四百多块惊人,但在1984年,这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相当于他两三个月的工资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的喜意再也藏不住了。 接着,他展开那封信,仔细起来。 信是《钟山》编辑部一位姓王的编辑写的,字迹工整,语气肯定:“谢华同志:您好!大作《春汛》已拜读。立足乡土,刻画了农村青年在改革春潮中的理想与彷徨,人物形象扎实,语言质朴,体现了深厚的现实主义功底,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经研究,决定留用,拟刊发于本刊第1期‘短篇’栏目。随信寄上稿费及样刊,望继续赐稿!” 信的内容简洁、务实,充满了对一篇“合格”的现实主义作品的认可,但缺少了编辑给司齐信中那种“深感震动”、“潜力巨大”的激赏和对于艺术探索的特别期许。 然而,这对于谢华来说,已经足够了! 《钟山》! 这是与《收获》、《当代》齐名的全国顶级文学刊物! 在1980年代初的中国纯文学期刊版图中,有一个公认的顶级阵营。 虽然说法略有出入,但《钟山》始终位列前茅,通常与以下刊物齐名:《收获》;《人民文学》;《当代》,有时还会加上《花城》,并称“五大名旦”。无论哪种说法,《钟山》都稳居全国文学期刊的第一梯队。 能在这上面发表作品,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认可,是对他坚持的“正统”文学道路的有力证明!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扬眉吐气和巨大欣慰的热流涌上谢华的心头。 他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狂喜的表情显露出来,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镜片后骤然亮起的光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怎么样?谢华,是不是录用了?”赵大姐急切地问。 谢华缓缓放下信纸,环视了一下周围期待的同事,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司齐空着的座位,用一种刻意保持平静、但带着掩饰不住自豪的语气说:“嗯,编辑部决定留用了。《春汛》发在第1期的《钟山》上。” “哗——!”办公室顿时一片哗然!“《钟山》!天哪!谢华你也太厉害了吧!” “《春汛》?是不是你之前修改了好几遍的那篇?” “稿费多少?肯定也不少吧?” “恭喜恭喜啊!这下咱们文化馆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祝贺声、羡慕声此起彼伏。 谢华享受着这迟来的赞誉和认可,心中积郁多日的闷气一扫而空。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终于可以挺直腰板的意味:“主要还是作品本身要过硬。现实主义创作的路子,只要扎根生活,下苦功夫,总是能得到认可的。” 这话里话外,明显是在回应之前讲座上那场关于“意识流”和“可读性”的争论,潜台词是:看,我坚持的道路才是正道,才是经得起考验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司向东耳朵里。 他先是一愣,随即也露出了笑容。 不管怎么说,谢华也是文化馆的人才,能在《钟山》上发表作品,同样是给馆里争光的大事。 他立刻来到办公室,当众表扬了谢华:“好!谢华同志沉得住气,脚踏实地,终于结出了硕果!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我们方向正确,埋头苦干,就一定能出成绩!大家都要向谢华同志学习!” 馆里的风向,似乎又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之前几乎被司齐光芒完全掩盖的谢华,此刻重新成为了焦点。 他的成功,似乎给那些更倾向于传统路线的同事打了一剂强心针,也让大家对文学价值的评判标准产生了更多的讨论。 陆浙生趁着没人注意,溜到一边,挠着头自言自语:“好家伙……一个《西湖》,一个《钟山》,这俩人算是杠上了?司齐这家伙还偏偏不在,下乡去了……等他回来,不知道啥表情?” 就在这时,他看到“鬼鬼祟祟”的余桦,“余桦同志,最近可有什么大作?” 自从余桦的《星星》发表在《燕京文学》1984年第1期,好久都没有反应了。 余桦乐呵呵龇一口大黄牙,“嘿嘿,还在构思,还在构思。” 他的《竹女》和《月亮照着你,月亮照着我》已经寄往了《燕京文学》,估摸着快要有回信了,可他就是不说。 两边正打的热闹呢,他搬着板凳儿,坐在旁边吃瓜就行了,可不愿意卷入漩涡里面去。 《钟山》? 没想到两边都打架到《钟山》去了。 《燕京文学》距离《钟山》还差点儿意思。 也不知道司齐会有什么回应? 《钟山》可不容易上啊! 估计,司齐也在头疼吧! 毕竟,写作有时候灵感还是蛮重要的,急不得。 第28章 《钟山》要转载《寻枪记》? 而此时,远在几十里外公社的司齐,正住在老乡家的土炕上,就着煤油灯在小本子上记录白天的见闻:老支书蹲在田埂上发愁化肥指标的神情,村里第一个买录音机引起的轰动,以及村口那棵供人纳凉的老槐树……他完全不知道馆里发生的这场“《钟山》风波”。 直到几天后,他采风结束,风尘仆仆地回到文化馆,才从兴奋的陆浙生那里得知了全部经过。 陆浙生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当时的场面。 最后盯着司齐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失落”或者“不服气”的表情。 然而,司齐只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容:“是吗?那太好了!谢华能上《钟山》,说明他写得确实好。这是好事啊!真想看看他的作品!” 司齐看到了远处的余桦,余桦“贼眉鼠眼”的正在往这边瞅呢,那模样活像老支书的儿子,刘解放准备看村口的二傻子和人打架的表情。 靠,这货! “诶,我看到谢华的作品后,会不会也生出嫉妒的心理。然后,在心里骂一句,玛德,写的实在太好了?!” 他的反应让陆浙生大跌眼镜:“你……你就这反应?他这可是跟你打擂台啊!” 司齐笑了笑,一边整理着采风带回来的大包小包的材料和土特产,一边平静地说:“文学又不是打架,有什么擂台好打的。他能成功,我替他高兴。正好,也说明咱们海盐文化馆藏龙卧虎嘛。” 卧龙凤雏,突然加进来了一个老虎,挺好的。 经过这次下乡,他看到了更广阔、更真实的现实图景,内心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灼感反而淡了许多。 简单讲,经历了农村的慢节奏,他受到了严重的影响,现在的他又有点“咸鱼”那意思了。 他隐隐觉得,自己和谢华追求的东西或许本就不尽相同,没必要非要比个高下。 更何况,谢华的成功,某种程度上也缓解了他独自承受盛名所带来的压力。 当然,在他心底深处,一种更强烈的创作欲望也被点燃了。 他这次下乡,看到、感受到了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 比如:村口的那棵老槐树,200多年的老槐树是村子的见证,可它就要被砍伐了。 那个像“树”一样被时代悄然遗忘在角落的东西,快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司齐的心态已然不同。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转正、为了证明自己而写作,而是真正有了一种想要记录这个时代、表达某种更深层生命体验的冲动。 他将采风笔记小心收好,目光望向窗外。海盐的天空依旧湛蓝,而他的心里,已经装下了一个更纷繁复杂的世界。 南京。 《钟山》编辑部。 办公室里,这天下午,老编辑王向前忙完了手头的稿子,趁着空闲,从抽屉里拿出《西湖》杂志,翻到了那篇被同事议论的《寻枪记》,本想随便翻翻,没想到一看就入了神。 他看得太专注,连主编刘平从身后走过都没察觉。 刘平本来心情就不太舒畅——刚和文艺界的几个老同志争论完“文学到底该向前看,还是不能忘记过去”的问题,脑子里还回荡着和《西湖》主编沈湖根那次不欢而散的争吵。 两人因为对“伤痕文学”的看法分歧很大,几乎到了见面就呛声的地步。 沈湖根主张不能轻易忘记过去的教训,而刘平更强调文学要面向未来,反映新时代的生机。 此刻,他看到王向前工作时间看别的杂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尤其是瞥见那本杂志竟然是《西湖》! 沈湖根的地盘! “向前同志,看什么这么入神呢?”刘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王向前吓了一跳,赶紧合上杂志,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主、主编……是《西湖》上的一篇,叫《寻枪记》,作者是个新人,叫司齐,写法……很特别。” “司齐?没听说过。” 刘平哼了一声,本想批评两句工作时间开小差,但看到王向前脸上那未褪的震惊和赞赏之色,心里微微一动。 王向前是老编辑了,眼光很毒,能让他这么失态的,恐怕不简单。 “拿来我看看。”刘平伸出手,语气依然淡淡的。 王向前赶紧把杂志递过去,补充道:“主编,这篇确实有点意思,用的是那种……意识流的手法,但用得挺狠,把个丢枪警察的魂儿都写出来了。” 刘平没接话,拿着杂志沉着脸回了自己办公室。 他本想随便扫两眼就扔到一边,可看到编辑按语,他愣了愣, 祝红生,《西湖》的编辑,巴金老爷子的女婿。 祝红生都如此推崇这篇,看起来似乎不简单啊! 他强忍着看到“主编:沈湖根”带来的不适,皱眉看着,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漫不经心,然后是疑惑,接着是惊讶,最后完全被吸引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一口气把《寻枪记》读完了。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好家伙!这个司齐……从哪里冒出来的?这写法……沈老虎(他对沈湖根的私下称呼)的刊物上,居然能发出这种东西?” 刘平心里又是惊叹又不是滋味。 这里那种焦灼、寻找、失落又带点荒诞的劲儿,恰恰戳中了他对当下时代某种情绪的感知。 艺术上的大胆探索,更是让他拍案叫绝。 转载! 必须……转载?! 让更多的读者看到这篇? 这个念头强烈地冒了出来。 可一想到要向沈湖根开口,刘平心里就别扭极了。 刚跟人吵完架没多久,转头就去要人家的稿子转载,脸面上实在有点挂不住。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个来回,烟抽了一支又一支。 最终,对好作品的喜爱压倒了个人的那点别扭。 他抓起内部电话,打给了副主编薛明宇:“老薛,你过来一下。” 不能亲自出面,就让副主编出面好了。 薛明宇进来后,刘平把《西湖》杂志推到他面前,指着《寻枪记》:“看看这个,沈老虎那边发的。我觉得非常好,想转载。你……去跟《西湖》编辑部联系一下,问问他们的意思。” 目前转载其它杂志期刊的程序和过程是这样的,需要转载的编辑部(转载方),先打电话沟通对方编辑部。 经过同意,这边再发正式公函,而原作所发表杂志编辑部的编辑则要联系作者,经过作者允许,那么这篇稿子便能转载到其它杂志期刊上面了。 刘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 薛明宇愣了一下,他是知道刘平和沈湖根那些过节儿的,心里暗暗叫苦,这可不是个轻松差事。 万一被拒绝了,多没面子啊! 关键是被拒绝了,刘平肯定心里有疙瘩,更没面子。 让领导没面子,可想而知,他这个办事的人在领导心目中会是个什么形象了。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拿起杂志:“好,我马上联系。” 电话接通《西湖》编辑部,接电话的恰好是副主编董孝昌,董编辑分工负责文艺理论相关编辑工作,以及编辑部对外沟通。 当薛明宇说明来意,想转载《寻枪记》时,董孝昌在电话那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钟山》?转载《寻枪记》?薛主编,您没开玩笑吧?”董孝昌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刘平和沈主编不对付,在圈内不是什么秘密,这《钟山》居然会主动要转载《西湖》的稿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开玩笑,董主编。我们刘主编看了,觉得这篇非常有价值,希望能在《钟山》上转载,让更多读者看到。” 薛明宇尽量保持着语调的平稳。 消息很快传到了沈湖根那里。 沈湖根脸上表情十分精彩,先是错愕,接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揶揄的笑意。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刘平那家伙又想要稿子又拉不下脸来的别扭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故意很大,似乎是对着电话那头的董孝昌说:“哦?刘大主编看得上我们小庙里的东西?真是难得啊。你回复他们,转载可以,按规矩来,得征得作者本人同意,稿费照付。” 顿了一下,他又忍不住带着点戏谑的语气补充道:“顺便告诉老刘,他能欣赏这篇《寻枪记》,说明眼光还没完全被自己的偏见带偏!哈哈!” 这话传到刘平耳朵里,把他噎得够呛,但为了转载的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心里暗骂沈湖根得了便宜还卖乖。 无论如何,《钟山》转载《寻枪记》的事情,就在两位主编这种微妙的、带着点赌气又惺惺相惜的复杂情绪中,初步敲定了。 第29章 谢华:不可能!不可能啊! 就在司齐感叹祖国大好河山的时候,馆长司向东黑着脸出现在门口:“司齐!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一进馆长办公室,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司向东背着手,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得,不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思考人生,改踱步了!”司齐一眨不眨的看着司向东。 “这次采风可有收获?” “略有所得!” 司向东目露期待,“有没有信心写点东西出来,发表到更高的刊物?”果然自家侄子是个有才的,采风一次居然就有所得。 “没有!”司齐摇了摇头,他心里的想法要落成稿子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他心里另有打算,所以回答的格外干脆。 “呃……” 司向东被这干脆的回答噎的够呛。 眼前的司齐逐渐与他印象中的“司齐”重合。 那个“司齐”整天无所事事,混日子,当咸鱼,工作的时候摸鱼,经常不在办公室,不是窝在宿舍,就是泡在图书馆。 “相信你也知道了,谢华不声不响,埋头苦写,《春训》已经发表在《钟山》了!那是和《收获》齐名的大刊物!你呢?你倒好,屁股还没坐热,就跑去乡下瞎逛!采风?采风能采出《钟山》的稿子来吗?不要因为一点成绩就松懈了! 整天想着游山玩水,不肯下苦功夫!写作是坐冷板凳的事!你以为天天在外面野就能写出好东西? 再这么下去,别说谢华,馆里其他几个年轻人都要超过你了!” 司齐莫名其妙被批评了一顿,他这次下乡采风真不是游山玩水去了。 好吧,采风的时候,也在游山玩水,他还在河里抓鱼呢,可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副业,一点点调剂。 怎么到了司向东嘴里,自己就变成专门下乡游山玩水了? 他顿时想起了那句老话,“人与人的成见像一座大山”。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自己这次下乡收获很大,积累了新素材,但看到二叔那喷火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办公室气氛压抑到极点,司向东准备再接再厉,说点什么的时候——“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司向东的批评和督促。 “谁啊?!”司向东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文书小赵探进头来(文书主要负责机关单位的文书处理工作,是单位内部信息流转的核心枢纽,其中就包括文件的收发工作)。 他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可思议的神情,手里捏着一份电报:“馆、馆长……南京来的加急电报!是给司齐的……” “南京?电报?”司向东的怒火瞬间被疑惑取代,“拿来我看看!” 他一把抢过电报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句。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眼睛猛地瞪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难以置信的事情。 电报纸上清晰地写着: “海盐县文化馆转司齐同志: 欣闻大作《寻枪记》载于《西湖》,我刊同仁拜读后深感震撼,认为其艺术探索极具价值。经研究,拟于《钟山》一九八四年第2期‘佳作选载’栏目予以全文转载,以飨全国读者。转载稿酬按标准支付。是否同意,盼速复电。 此致敬礼! 《钟山》编辑部。”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司向东拿着电报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司齐脸上来回扫射。 司齐被看得莫名其妙,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难道衣服穿反了?” 司向东的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错愕、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狂喜! “转……转载?!《钟山》……要转载你的《寻枪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全文转载!‘佳作选载’!这……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南京的《钟山》杂志,那个刚刚要发表谢华的顶级刊物,不仅认可了司齐的,而且认为它好到了值得向全国读者群体再次推荐的程度! 这是一种比简单发表更高级别的认可和荣誉! 刚才还在痛骂司齐“不务正业”的司向东,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这封电报无声地抽了一记耳光,但这耳光抽得他……浑身舒坦! “好小子!你小子……”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兴奋,“你真是……真是给了老子一个大大的惊喜啊!不!是惊吓!天大的惊喜!” 他激动地挥舞着电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似乎不知该如何发泄这巨大的喜悦:“转载!而且是《钟山》主动要求转载!这分量……这分量比单单发表一篇还重!这说明你的不仅入了他们的眼,还被当成了宝贝!”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陆浙生和其他几个好奇的同事也挤到了办公室门口。 他们其实都好奇电报的内容,说实话,在文化馆这个清闲的快要长蘑菇的地方,少见电报打到文化馆来。 “馆长,咋了?啥好事啊?”陆浙生探头问。 司向东此刻恨不得把这好消息告诉全世界,但他就是要抻一抻,因为一点小事就喜形于色,他这个馆长白当的?馆长威严何在?养气功夫何在? 他淡淡瞥了几人一眼,“谁让你们进来的?还有没有规矩了?一天天没个正行,不就是南京那个《钟山》来电报,要转载司齐同志的《寻枪记》吗?小事而已,都出去,不要乱传啊!这事儿要低调!免得引起其它单位的嫉妒!”两篇《钟山》,司向东都没忍住,在心里乐开了花。 “什么?!” “《钟山》转载《寻枪记》了?” “真的假的?!” 门口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挤进来争抢着看那封电报。 早就把司向东的叮嘱当了耳旁风,这个时候,上下级还没那么严格,有些事业单位的技术工都敢跟厂长呛声呢。 陆浙生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拍了拍司齐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司齐!你行啊!太行了!《钟山》啊!他们刚准备发谢华的,转头就来转载你的!这……这太牛了!我看谢华还怎么嘚瑟?”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了文化馆的每一个角落。 刚才还在为谢华的成功而兴奋、隐隐觉得“传统派”压过“探索派”的人们,瞬间被这更大的反转惊呆了。 《钟山》主动要求转载! 这含金量,远超一篇普通的投稿发表! 这等于说,司齐那篇他们有些看不懂的“意识流”,不仅得到了本省《西湖》的认可,更是获得了全国顶级刊物的双重认证和强力推荐! 谢华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到外面的喧哗和司向东那兴奋的嗓门,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当他终于听清“《钟山》转载《寻枪记》”这几个字时,他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溅出的墨水滴染脏了稿纸,他也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一股冰水从头顶浇下,这些日子所有的自豪和扬眉吐气,瞬间被击得粉碎,转而一股无形的压力朝他笼罩袭来。 转载…… 《钟山》转载了《寻枪记》…… 这意味着,在《钟山》编辑部的眼中,司齐那篇“离经叛道”的,价值和影响力远远超过了他那篇扎实的《春汛》!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苦涩涌上心头。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甚至对方赢得的方式,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力反驳的绝望。 司向东此刻早已把对司齐的训斥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红光满面,语气前所未有的和蔼。 “小齐啊,刚才二叔……” “咳咳,司馆长,工作的时候,请称呼职务!” “艹,臭小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滚!” 司向东挥手把司齐赶了出去,回头找到文书小赵。 “哈哈!赶紧的,给《钟山》回电!同意!必须同意!这是大好事!” 小赵皱眉看着电报突然道:“馆长,程序有些不对啊!” 司向东瞪眼,老子都吩咐你回电报了,程序哪里就不对了? 小赵一看司向东不好看的脸色,就明白馆长误会了,“是这样的,按照常理应该是杭州的《西湖》编辑部给我们拍电报征求我们同意!怎么《钟山》编辑部直接绕过了《西湖》编辑部,征求咱们意见啊?” “你这么一提醒,还真是这样,莫非,这电报有问题?”他们事业单位是非常注重程序的,不合常理的程序往往都是有问题的。 电报带来的狂喜像潮水般退去后,司向东独自坐在馆长办公室里,对着那封来自南京的电报,眉头渐渐锁紧。 文书小赵那句无心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程序不对。 是啊,这么简单明显的道理,刚才怎么就被喜悦冲昏头了呢? 按照常理,转载事宜应当由《西湖》编辑部先行联系作者司齐,告知有刊物希望转载,征得作者同意后,再由《西湖》与《钟山》办理相关手续。 或者,至少也应该是《钟山》在联系《西湖》之后,由《西湖》出面或知情的情况下,一并通知作者。 可现在,《钟山》直接越过《西湖》,把电报发到了海盐县文化馆,发给了司齐本人。这不合规矩。 万一……万一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呢? 万一,只是《钟山》编辑部某个编辑的个人欣赏,并未经过正式决议? 万一,这只是初步意向,后续还有变数? 万一……这根本就是个误会,甚至是……有人恶作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觉得不太可能,但疑虑的种子已经种下)司向东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仿佛已经看到,文化馆上下正兴高采烈地把“《钟山》转载”当作铁板钉钉的事实传播开来,连文化局的领导可能都听到了风声。 可如果最后发现是空欢喜一场,甚至是个乌龙,那司齐和自己将成为全县文化系统的笑柄! “树大招风啊……”司向东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刚才的兴奋劲儿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焦虑和患得患失。 这种憋闷和担忧,他又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正要打电话询问《西湖》编辑部的时候,文书小赵又拿着一份电报敲响了房门,“馆长!杭州来的加急电报!《西湖》编辑部的!” 这一声,像一道赦令,瞬间击碎了司向东心中所有的阴霾! 他赫然抬头,接过电报,迫不及待地展开: “海盐县文化馆转司齐同志: 兹有《钟山》编辑部致函我刊,欲转载大作《寻枪记》于该刊一九八四年第2期‘佳作选载’栏目。经研究,我刊原则上同意。此事亦已征得《钟山》方面确认。转载稿酬按标准支付。是否同意,请速复电授权我刊代为办理相关事宜为盼。 此致敬礼! 《西湖》编辑部。” 这封电报,措辞严谨,程序清晰! 明确说明了是《钟山》先致函《西湖》,《西湖》经过研究同意,并且已经与《钟山》确认过! 现在只是按照流程,最后征询作者本人的正式授权! 一切合规合矩! 板上钉钉! “哈哈!好!好啊!”司向东看着电报,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刚才所有的担忧、焦虑,瞬间消散一空! “这回是千真万确,一点没问题了!” 他特意看了眼文书小赵,眼神里带着“你看,我说没问题吧”的意味,虽然他自己刚才也担心得要命。 小赵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 第30章 不建议阅读,不建议模仿,不建议参考,三不建议 从文化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司齐拎着在省城买的几样东西——两斤西湖龙井茶、五斤西湖藕粉,还有一块给堂妹司若瑶的淡紫色真丝丝巾(在百货商店看到时,觉得这颜色很配她),朝二叔司向东家走去。 司向东家就在文化馆后面的职工家属院里,一排排红砖楼房,家家户户窗台上都晾着衣服。 司齐走到二楼最里面那一家,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系着围裙的二婶廖玉梅探出头,一看是司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小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念叨你呢!老司,小齐来了!” 司齐走进屋,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一点杭州的龙井茶,二叔他爱喝茶。西湖藕粉,杭州特产,丝巾是给若瑶的。” “你看你这孩子!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乱花钱!”廖玉梅嘴上埋怨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尤其是听到“二叔他爱喝茶”,更是喜上眉梢。 她最近在教育局,可没少听同事夸她这个侄子有出息,连带着她脸上都有光。 司向东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报纸,鼻梁上架着眼镜,听到动静,只是从眼镜上方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嗯,来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放下报纸,顺手拿起司齐放在桌上的茶叶,眯着眼看了看标签,又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这个小动作没逃过司齐的眼睛。 “二叔。”司齐叫了一声,在旁边的木沙发上坐下。 “嗯。”司向东应了一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才正眼打量司齐。 见他精神头还行,脸色稍霁,但语气还是带着惯常的敲打:“杭州徐编辑看重你,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责任。文学这条路长着呢,要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我看你回来这几天,也没见你踏实坐下来写点新东西,整天不是泡图书馆就是街上晃荡。年轻人,有时间多看看书、练练笔是正理,别把心思都放在闲逛上。” 司齐心里苦笑,二叔怎么像个老妈子了? 天天唠叨,他心里知道这是二叔对他“闲散”的状态不满,只好含糊应道:“知道了,二叔。我就是在找感觉,积累点素材。” 司向东眉头微蹙,“还是要深入生活,观察生活,创作的来源,始终是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虽然为司齐的成就自豪,但内心深处,还是更欣赏谢华那种沉稳扎实的作风,觉得那才是长久之道。 谢华古板、严肃、认真,确实挺讨老一辈人喜欢的,因为谢华的价值观和老一辈很近,年纪轻轻活脱脱就是一个老学究,一个小老头该有的样子。 这时,司若瑶的房门轻轻响动,她走了出来,少女身姿已见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却熨烫得一丝不苟。她梳着两条整齐的辫子,眉眼间有股书卷气的清冷。她先是淡淡地叫了声“哥”,算是打过招呼,她今年已经高二下学期了,刚开学。 她的目光掠过柜子上的纱巾,二婶笑道:“丝巾你哥特意买给你的,丝绸的,肯定不便宜!” 江浙产丝绸,可丝绸确实也不便宜。 丝绸被称为“国家的宝贝“,一年差不多要为国家挣回十亿美元,占全国外汇的1/10。 在改革开放初期,丝绸是国家出口换取美元的拳头产品,为国家实行对外开放、提高对外支付能力做出了特殊贡献。 她拿起来比划着,罕见笑容满面脆声声道:“真好看!谢谢哥!” 司齐见此,知道这个文静高傲的堂妹是真的爱极了他送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 司若瑶坐了下来,直到听见父亲提到《钟山》和谢华,她才微微侧目,看向司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和崇拜神色。 她这个堂哥,从前在她印象里,就是文化馆里那个能摸鱼绝不干活、能躺着绝不坐着的“闲散人员”,才华?没看出来。 如今,好像身上的才华再也掩藏不了。 “哥,”她开口,声音清脆,语调平稳,没什么波澜,“你那篇《寻枪记》,我们语文周老师今天在课上提了。”司齐看向她,有点意外这个一向对自己冷淡的堂妹会主动提起他的作品。 司若瑶继续道,语气更像是在复述一个客观事实,“周老师说,这篇写法很新,很大胆。但是——”她顿了顿,模仿着老师的口吻,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建议同学们现阶段,不建议模仿,不建议参考,三不建议,你们一定要记住了。这种意识流写法需要极强的文学掌控力和深厚的积累,初学者盲目效仿,容易画虎不成反类犬,把文章写得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司齐:“???” 感情语文老师就会和我作对呗? 这一届语文老师是让我最无语的一届。 人家语文老师不留余力的推荐余桦的《活着》,让余桦赚取大量的稿酬。 到了你这里,好嘛,整出个三不建议! 我也有一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建议你不要建议! 司若瑶见司齐有些走神,不由好奇道:“哥,什么叫‘意识流’?周老师……好像觉得你这写法不适合我们?” 司齐被她问得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说浅了,不真实;说深了,难免有卖弄学识之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奈的浅笑。 倒是司向东点了点头,接口道:“你们周老师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你哥那,”他看了司齐一眼,“写法是特别,不循常理,像是把人心里的千头万绪直接摊开了写。没点底子,看着是吃力,也学不来。你们现在,先把课本上的范文嚼烂,把记叙、议论的框架搭结实最要紧。等书读得多了,世情见得多了,自然能品出味道。” 这话说得客观,既肯定了探索的价值,也强调了基础的重要。 廖玉梅端着水果出来,立刻接话:“就是!若瑶,听老师的话!课文学好是正经!你哥写那东西,我瞅两眼就头晕,还是人家谢华写的实在,一看就明白!” 司齐:“???” 拉踩的过于明显了! 谢华就那么好? 她放下果盘,脸上又堆起笑,对司齐说:“不过小齐啊,你这回可真是给家里长脸了!今天单位好几个领导都问我呢,夸咱们家出人才!” 司向东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那点因司齐“闲逛”而起的不快,早被这实打实的“长脸”冲淡了。 他拿起苹果:“行了,吃饭。成绩是过去的,路还长。” 饭桌上,廖玉梅热情布菜,司若瑶的话依然不多,但偶尔看向司齐的目光里,不再觉得这个堂哥仅仅是那个懒散的临时工,他身上突然多了一层“作家”的模糊光环,这光环虽然不足够耀眼,但已经有几分让人瞩目的味道了。 第31章 司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什么自行车? 从二叔家出来,夜色已深。 司齐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文化馆后院的车棚。 棚子里昏暗的灯光下,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静静立着,车把和轮圈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正是他这些天“闲逛”的成果:一辆嘉兴本地产的“大雁牌”自行车。 为了这辆车,他几乎跑遍了县城所有的五金交电公司(“五金机械”和“交通电器”的合称)和供销社,反复比较了价格和质量。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本土的“大雁牌”,不仅因为支持本地产业的心理,更因为这款车在当时的性价比确实出色,质量仅次于上海的“凤凰”、“永久”。 “大雁牌”有“小凤凰”的美誉,而且作为本地产品,维修保养也方便。 花了他一百五十多块钱,相当于他好几个月的工资,但想到日后出行的方便,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看到这辆崭新的自行车,他忍不住在心里偷乐。有了自己的座驾,他就是街上最靓的仔,再也不用借二叔,以及馆里其它人的自行车了,无论出去闲逛,还是采风都有了底气。 这年头的自行车,皮实耐用,拉几百斤香蕉都没问题,是人们出行最常用的交通工具。 第二天一早,当人们路过车棚,注意到最外面停着的这辆锃光瓦亮的“大雁牌”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我滴个娘哎!”陆浙生拿着搪瓷盆子,肩膀上挂着毛巾,另一只手提着保温瓶,正要去水龙头下面洗漱,一眼看到新车,眼睛瞪得像铜铃,围着车子转了三圈,嘴里啧啧有声。 就在这时,司齐同样提着搪瓷盆子,保暖瓶和毛巾出来。 陆浙生的眼睛就像钉在了自行车上面,“司齐!你小子行啊!搞了辆‘大雁’!还是全新的!这得一百好几吧?” 他是知道司齐这几天出去干嘛的。 同一个宿舍,这个保不了密。 他羡慕地摸着光滑的车座,恨不得立刻骑上去溜两圈。 余桦刚洗完脸,正往回走,听到动静凑了过来。 他看着新车,眼神里那份羡慕无论如何都藏不住了。 “我刚才路过还说是谁的自行车呢?原来是你的。这自行车真漂亮!” “主要是有一辆车会方便很多。今后,你们有需要,随便骑!”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没过多久,司齐洗漱回来,路过隔壁,就看到余桦端坐在桌子前,摊开稿纸,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显然,这辆新车让余桦同志受刺激了,他也想尽快写出稿子,换来稿费,买上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 “靠,要不要这么卷?一辆自行车而已,至于吗?不就是什么三大件吗?又不是小轿车?!” 司齐见此,在心里吐槽了一番,摇摇头,就没在意了。 余桦这人就挺卷的,而且他属于高产似母猪的类型,《燕京文学》都来信了,他又有两篇稿子被录用了,就是之前提到的《竹女》、《月亮照着你,月亮照着我》。 回到宿舍,他不淡定了。 因为他的专属小桌被陆浙生占用了,陆浙生坐在桌前,摊开稿子,咬着笔,正歪头冥思苦想呢。 “你在干嘛?” 陆浙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咳咳,那啥,我也想写点东西!” “噗!” “别笑我!” 说晚了,司齐已经笑了。 “不好意思,我刚才实在没忍住!” “就知道你会笑我。” “你别在意,你想写作这是好事,说明咱们宿舍的文化指数正在不断向上蹿升。” “就是一时,想不到写啥,怎么写?” “正常,不如你先在杂志上找一找?看看别人都写了啥?” “咦?有道理!”陆浙生急匆匆出门了,目标方向正是图书馆。 司齐望着陆浙生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做何感想,两位舍友,日子已经很滋润了,还……要啥自行车嘛? 看把他们一个个卷的,日益增长的物质欲望要不得,这是罪魁祸首啊! 下午,司齐路过传达室。 王大爷一看见他,头伸出窗户,朝他喊:“司齐!正好有你的信!杭州来的,挂号信!” 司齐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接过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娟秀字迹,来自杭州小百花越剧团。 他强压着激动,回到宿舍,关上门,才小心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清丽工整。 嗅着信纸上淡淡的馨香,他迫不及待看向白色的纸页。 司齐同志: 见信好。 杭州近日多雨,排练间隙,常想起西湖边散步的傍晚。不知海盐天气如何? 《寻枪记》已拜读,虽有些地方未能全然领会,但字里行间那种焦灼与寻找,令人印象深刻。 剧团的编剧老前辈,邱老师,他对的评价甚高,说浙江文坛又见新锐。 另有一事告知。 团里已正式接到通知,越剧电影《五女拜寿》定于四月初赴长春电影制片厂开始筹备拍摄。 行程仓促,归期未定。 长春路远,不同江南。 偶思及此,难免心中茫然。 望你在海盐一切顺利,期待读到你的新作。 匆匆,祝好! 陶惠敏 一九八四年一月十五日。 信写得克制,甚至有些平淡。 但司齐却从中读出了太多言外之意:“常想起西湖边散步的傍晚”表达对他的思念;转述编剧老师的话,“私下评价甚高”,是悄悄分享的喜悦和认可;而告知赴长春拍戏的消息,特别是“长春路远,不同江南……”这几句则蕴含着离愁别绪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司齐反复读了三遍,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喜悦于她的来信和隐含的牵挂,感动于她含蓄却真挚的情感流露,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懊悔和紧迫感! 长春电影制片厂! 四月初就要走! 去长春拍摄《五女拜寿》电影版! 看起来,《五女拜寿》在香港成功演出的影响很大啊! 拍摄电影版的政治任务都下来了。 陶慧敏要去长春拍戏,意味着他们刚刚萌芽的情感,很快就要面临更遥远的距离和更长时间的分离。 而他这些天在干什么? 为了买一辆自行车,东奔西跑,浪费了这么多宝贵的时间! 他本该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写作,在她离开杭州之前,再次投稿《西湖》,《西湖》编辑部再次邀请他过去改稿,他不就可以去杭州了。 这就是他之前的打算,也是他对陶惠敏承诺的底气,再次见面就是他投稿《西湖》之时。 他要用自己的才华构建起两人相见的桥梁。 他之所以要投稿,就是需要一个正当理由去杭州,然后得到介绍信。 没有介绍信,这个时候,可以去杭州,但会面临巨大困难,尤其是在住宿和遇到盘查时会比较麻烦。 今年正处于一个“松动但未放开”的过渡期,也就是说他如果像“盲流”一样游荡过去是有风险的(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自然是吃一堑长一智)。 司齐忍不住抬手,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自行车固然方便,但比起陶惠敏和眼前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简直不值一提! 其实也不怪他,他怎么可能知道陶惠敏要去长春拍摄什么电影版的《五女拜寿》,他都以为这一趴已经过去了,陶惠敏会一直在剧团做一个安静的美少女,静静的等待他的靠近。 没想到,到手的“天鹅”居然要飞了。 “癞蛤蟆”都快要急死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创作冲动,像火一样烧遍了他的全身。 他不能再懈怠了! 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他铺开稿纸,拧开钢笔。 之前下乡采风的所见所闻,与陶惠敏相识带来的情感激荡,还有此刻信中传递的离愁别绪与殷切期望,交织一起,在他胸中翻涌,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重重地落在纸上。 第32章 《狩猎》与《童言无忌》 宿舍里只剩下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的“沙沙”声,急促而有力,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写了片刻,他的笔尖突然顿住,他端详良久,横竖只看出来两个字“垃圾”。 他把稿纸揉成团扔在了地上。 埋头又“沙沙”写了起来。 写到三分之一,他的笔不情不愿的停了下来。 他只看了开头两句,横竖只看出来了六个字“垃圾中的垃圾”。 他略作沉吟,笔又“沙沙”动了起来。 这次写了一张纸,他只看了开头一段就直撇嘴。 “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稿纸揉成团再次扔在了地上。 不到片刻,地板上面已是满地纸团了。 他也终于……疯了般站了起来,匆匆出门,在院子里玩命一样的奔跑,文化馆的人看着包裹的像个粽子,不断吐着白气的司齐,大家面面相觑。 跑了一会儿,司齐返回了房间,坐在凳子上,双眼直勾勾的瞪着空白稿纸,他的大脑就像这空白的稿纸一片空白。 司齐的笔尖悬停在《狩猎》两个字上方。 墨水仿佛凝结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重,粘稠,茫然,不知所书,没有归处。 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可怎么写,他给搞忘了。 这次,他打算改编电影《狩猎》。 这些年,伤痕文学已经渐渐式微了。 寻根文学要火了,《棋王》将要发表在《上海文学》,成为寻根文学的发轫之作。 他这本写出来便是和《棋王》的意义差不多,为寻根文学的“开山怪”,当然,其写作手法相较《棋王》尤有胜出。 他打算融入意识流和魔幻现实主义等现代写作手法,书写这篇作品。 他的野心非常大,笔力却有限,这就导致了,这本极其难产。 事实证明写作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是欲速则不达,越急切越写不出来好东西。 他定定看了稿纸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憋出来一个字。 索性,疯了般奔出文化馆,在大家看神经病的目光中,在大街上奔跑,奔跑,奔跑…… 司齐在县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狂奔,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浆糊。 他不知道的是,文化馆关于他“疯了”的传闻,正以比他自己跑步更快的速度蔓延着。 “听说了吗?司齐今天在院子里转圈,跟丢了魂儿似的!” “何止!有人看见他在大街上狂奔,满头大汗,眼神直勾勾的!” “是不是写东西魔怔了?听说文人容易得这病!” “哎哟,可别出什么事!这么好的苗子……” 消息很快传到了司向东耳朵里。 他刚听完一个下属的工作汇报,正端起茶杯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文书小赵就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带给了他一个坏消息。 司向东心里“咯噔”一下,茶杯差点没拿稳。 他二话不说就朝宿舍区走去。 走到司齐宿舍门口,门虚掩着。 司向东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目光所及,地上全是皱巴巴的纸团。 司向东看着满地狼藉的废稿,又想起刚才听到的传闻。 他满脸担忧的一张张抚平稿纸,看到上面零碎的句子:“……孙小梅的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幽蓝的火苗……” “……陆广德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清污’,他像墙上的旧标语,被一层层新灰浆覆盖……” “……那本《周易》在桌上自动翻页,卦象在月光下扭动,变成了一张张嘲笑的脸……” 这些文字充满了挣扎感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想象力。 司向东是懂行的,他看得出侄子并非江郎才尽,而是被某种急切的情绪堵住了思路,像是洪水找不到泄洪口,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是不是我平时逼他太紧了?”司向东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 望侄成龙固然没错,可这小子毕竟才……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司齐满头大汗、热气腾腾地站在门口,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到屋里的司向东,愣了一下,叫了一声:“二叔……”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跑哪儿去了?弄成这副鬼样子!”司向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严厉。 “没……没去哪儿,就跑……跑了跑。”司齐含糊地应着,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床沿,连湿衣服都懒得换,直接向后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几乎瞬间就将他淹没。 司向东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到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拿起暖水瓶,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又把地上那些抚平的稿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书桌上。 “累了就好好歇着,别瞎琢磨!饭吃了没?”司向东最终只干巴巴地问出这么一句。 回答他的,是司齐沉重而均匀的鼾声。 他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这一倒下,竟然秒睡过去。 司向东站在床边,看着侄子熟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听着那响亮的鼾声,心里五味杂陈。 他默默地拉过被子,给司齐盖好,又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他得去跟馆里那些议论的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别瞎传话。 然而,司齐“写作刻苦至疯魔”的事迹,已经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整个文化馆。 “听说了吗?司齐为了写新,废寝忘食,稿纸扔了一地!” “何止!据说写得走火入魔了,在院子里转圈找灵感,还去大街上狂奔体验生活!” “这才是搞创作的态度啊!看看人家这劲头!” “怪不得能上《西湖》《钟山》呢!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许多家里有孩子的同事,当晚就揪着自家孩子的耳朵,以司齐为榜样进行教育:“看看你司齐哥哥!人家为什么有出息?就是肯下苦功夫!写文章写得都快走火入魔了!你要有他一半用功,老子(娘)我就烧高香了!” 这些议论,沉入香甜梦乡的司齐一概不知。 他其实……就是为了泡妞而已。 激励到他人,只是微不足道的副作用而已。 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窗外,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司齐只觉得浑身肌肉酸痛,但脑子却像被清泉洗过一样,异常清醒、空灵。 昨天堵塞的思路,那团乱麻,仿佛被那一通疯狂的奔跑和这场酣畅淋漓的睡眠给冲开了、理顺了。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轻响。 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叠被二叔抚平、码放整齐的废稿上。 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看着上面那些癫狂的、涂改的痕迹。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了他。 他拿起钢笔,拧开,铺开一叠崭新的稿纸。 笔尖悬停,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童言无忌》 他在稿纸顶端写下四个字。 然后文思如泉涌,顺畅得不可思议。 不再是挣扎的碎片,而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带着微妙的讽刺和深沉的悲悯,从他笔端流淌出来。 第33章 这稿子的问题很大,结局不够光明 他写陆广德对国画(水墨画)极度痴迷。 他写孙小梅的天真烂漫和懵懂。 他写无意间的谎言…… 司向东到底是不放心。 接下来几天,他借着各种由头,“顺路”来宿舍看了司齐好几次。 第一天,他提着饭盒,说是“你婶子让送的早餐”,眼睛却不住地往司齐桌上那越摞越高的稿纸瞟;第二天,他背着手,皱着眉,说“窗户漏风,我来看看”,人在屋里转悠半天,最后貌似随意地问一句:“写得还顺当?” 每次,他都只看到司齐伏案的背影和满地雪片似的草稿纸,听到笔尖划过纸张那急促的沙沙声。 他想说点“劳逸结合”之类的场面话,可话到嘴边,看着侄子那副“人鬼不分”的投入劲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心里的赞叹。 搞艺术就得有这个劲。 劲没了。 艺术也就死了! 不该打扰。 也不能打扰! 身体没了,可以养回来。 艺术死了,生不如死! 司齐倒是不知道,司向东骨子里的文青病。 他轻轻带上门离开,再也没有打扰,之后还找了陆浙生和谢华谈话。 就是要给司齐营造一个相对良好的环境。 他心里不由哀叹道,自己这单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上次文化局说分房,分房也没有动静了。 不知道啥时候房子才能下来,啥时候房子才轮到他们文化馆…… 沉浸在创作狂热中的司齐自然察觉不到,司向东的纠结,他甚至都不记得司向东来了几次。 一连五天,司齐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写作,万幸,现在天气还冷,不需要洗澡,否则,他人都该馊了,饶是如此,他的头发都凝结了一层油光。 …… “‘陆老,我们想收录您的作品,您是咱们县的骄傲啊!’ 商人薛明亮声音洪亮,带着职业化的热情。 陆广德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费了很大劲才聚焦在来人脸上。 他沉默着,缓缓摇头。 ‘随便拿一幅旧作也行,花鸟、山水,都行!让大家看看您当年的风采!’ 陆广德依旧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轻的声音:‘没了……都没了。’ ‘怎么会没了呢?您再找找?家里,箱底……’ 薛明亮有些不耐烦了。 陆广德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摇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抄写,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那支秃笔在纸上划出单调的沙沙声,像秋虫最后的哀鸣。 薛明亮讪讪地走了,嘴里嘟囔着“老糊涂了”。 办公室又恢复了死寂。 陆广德抄完一页,慢慢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砍伐那棵老槐树,说是要修路。 电锯的轰鸣声尖锐刺耳。 他看了一会儿,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前,打开。 里面没有画,只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他解开细绳,是一撮干枯发黑的……墨碇的碎末。 他藏起来的,那方祖传的、他曾视若生命的古墨,早已被砸得粉碎。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点墨末。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混入地上的灰尘,再也寻不见。 窗外,老槐树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陆广德保持着那个姿势,久久站立,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第五天傍晚,那沙沙声才戛然而止。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司齐的侧颜上,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司齐把钢笔往桌上一扔,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吐尽。 随即,便是汹涌而来的空虚,以及深深的怅然。 初稿,总算啃下来了。 他没急着收拾满地狼藉,而是起身,“咕咚咚”灌了一搪瓷缸子的浓茶。 冷水顺着喉咙,在胃里一激,他连打几个哆嗦。 脑子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看向窗外,窗外的景色异常清晰。 然后他发现身上黏糊糊的,抬手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他匆匆收拾好书稿,带上装备,就去浴室了。 等他洗完澡,换上身干净衣服,整个人顿觉轻松了不少,天空海阔,海盐的天仍是美的那样让人窒息。 他回到宿舍,就见余桦和陆浙生,一个坐在凳子上,一个坐在床沿上正低头看他的稿子。 司齐进来,把搪瓷盆子放入床下两人才反应过来。 余桦抬头不好意思的一笑,“不好意思,没招呼,就看了你的稿子。” “嘿,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它早晚都要面世,给谁看不是看,看完了,别忘了提意见。” 余桦没有搭理他,原来……他再次沉浸进去了,看稿子看入神了。 至于陆浙生,每次他写完,陆浙生和谢华基本上都会看他稿子,习惯了。 夕阳透过窗户打在稿子上,两人坐在那里,间或能听到翻页声。 余桦看得极慢,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看到某些段落,嘴唇甚至无声地翕动着。 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室内烛光亮起,他才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顿了顿,似乎在召唤放空的思绪,游荡的神魂,片刻,他就吐出了两个字:“牛逼!” 然后坐在床沿上,仍旧有些失神,似在回味,又似单纯只是有些走神。 司齐心说,也不知道余桦心中是不是已经把自己骂翻了,“MD!写得这么牛B!WC!” 就在这时,陆浙生抬头看着司齐,眼神复杂,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司齐,你这写的……我心里头咋这么堵得慌呢?” 司齐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翌日,司向东听说司齐写完了。 迫不及待想要跑到宿舍,一睹为快,可生生忍住了。 他堂堂馆长,如此迫不及待像什么话? 还注不注意形象了? 于是,他叫人把司齐叫到办公室。 司齐进来后,他没有说话,装模作样看完文件,才抬起头淡淡问:“写完了?” “只是初稿!” “拿来我看看。” “哦!” 司向东接过厚厚一叠稿子,没立刻看,继续批他的文件。 但司齐注意到,他批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还站着干嘛?” “那你快点!我还要改稿子呢!” 司向东没好气道:“下午来取!” 司齐出了门,关上门后,司向东稳不住了,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一推,迫不及待拿起稿子,就全神贯注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上午,中午吃饭都是叫人给他把饭打到办公室的。 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偶尔在某一页上轻轻敲击,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几页时,他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终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把稿子轻轻放在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房门敲响了。 “进来!” “二叔,你看完了?” “嗯!”司向东略作沉吟,“故事……是这么个故事。陆广德这个人物,立得住。”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可是,小齐啊,这故事的基调……是不是太灰暗了?你看看这结局,陆广德手艺没了,心气儿也没了,成了个活死人。这……这让人看完,堵得慌啊!”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司齐:“现在上面强调文艺要鼓舞人心,要给人希望。你这个东西,思想倾向很有问题!这样的稿子,就算你寄出去,《西湖》也好,《钟山》也罢,估计都不会给你发,搞不好,还会惹来麻烦!” 司向东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一部基调过于灰暗的作品,命运难料。 此时此刻,司齐听着二叔的话,看着对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忧虑,心里非但没有丝毫懊恼,反而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绿豆汤,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股……隐秘的舒畅! 基调灰暗? 结局不够光明? 太好了!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完美无缺、光明正大的理由再去一趟杭州呢! 稿子有问题,才需要当面向编辑请教、沟通、修改啊! 这理由,谁能挑出毛病? 名正言顺! 司齐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努力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甚至略带几分“顽固”的神情:“二叔,您说的有道理。可是……作为艺术家,我觉得应该有自己的坚持!我觉得这部作品就应该这样!” “滚!什么屁的艺术家,你写两个字儿,就觉得自己是艺术家啦?艺术家未免太廉价了!” 司齐梗着脖子,一副龙傲天的嘴脸,斜睨了司向东一眼,“你不懂欣赏,人家编辑水平那么高,肯定……”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我不想再见到你!滚出去!” “哼,出去就出去!” 司齐转身就走,丝毫不做停留,当然,他没忘了弯腰取回自己的初稿。 司向东气得瞪眼,他看着司齐的背影,良久,才叹了口气。 这小子恃才傲物,迟早要吃亏! 咦? 等等,不对劲! 这小子有问题啊! 司齐什么时候有当艺术家的梦想了? 他这个做二叔的怎么不知道? 司齐如果有如此远大的理想,他做梦都要笑醒了。 这小子惫懒惯了,突然要当艺术家,这不扯吗? 有问题! 绝对有大问题! 司齐的小心思,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司向东的法眼。 司齐压下心中的狂喜,一出门,走在院子里,他仰着头,迎着太阳,暖洋洋的,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几乎可以想象,杭州《西湖》的编辑,看到这篇稿子后的反应,估计和二叔的反应一模一样。 然后就会发电报过来,让他修改。 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去杭州,借着“改稿”的名义……像“青蛙王子”一样蹲在西湖边上,看“天鹅”了。 司齐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飞速地完善着这个“完美计划”。 他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他仿佛已经闻到了西湖边桂花糕的甜香,看到了那双含着笑意又略带羞涩的明眸。 第34章 这是位孤傲且有想法的年轻人,恐怕是极其不愿意修改稿子的 稿子又修改了两遍,尤其对结尾进行了更加悲剧化的处理,他甚至把超自然现象和神奇的幻想结合起来,采用模糊化技巧和神话模式,升华了这种绝望。 司齐觉得再也榨不出什么新东西了,便仔细誊抄下来,用牛皮纸小心翼翼包好,郑重地贴上邮票,寄往了杭州《西湖》编辑部。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像是把一部分魂儿也寄了出去,心里空落落的,又带着点隐秘的期待。 几天后,稿子抵达《西湖》编辑部。 最先看到稿子的是编辑祝红生。 他像往常一样,拆开厚厚的信袋,抽出稿纸。 《墨杀》(司齐觉得《童言无忌》不露锋利,于是修改了名)这个标题透着一股冷硬肃杀的气息。 他泡上一杯浓茶,戴上眼镜,开始。 这一读,就再也没能放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动稿纸的“哗哗”声,以及偶尔因为极度投入而发出的、极轻的吸气声。 他看到陆广德对水墨画的痴迷,那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看到孙小梅天真浪漫下的‘残忍’,那句无心的谎言如何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毁灭的涟漪…… 祝红生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变得粗重。他不是没看过此类文学,但这一篇……不一样。 这里没有按部就班的情节推进,只有人物意识在恐惧、记忆与幻觉中的肆意奔流。 尤其是那些超现实的笔触:被指为“毒草”的墨兰图,在深夜会自行卷曲,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众人唾骂的口水在陆广德眼中幻化成黑色的雨滴,将他珍藏的古墨浸泡、融化……这种将心理现实与外部魔幻意象紧密结合的写法,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感与悲剧张力。 读到结局,陆广德捻着化为齑粉的墨碇,看着老槐树被砍倒,那树桩的年轮在他眼中竟幻化成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凝视着这个吞噬了色彩的世界时,祝红生猛地摘下眼镜,重重靠在了椅背上。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凉,不仅仅是因故事本身,更是因这种借助魔幻笔法直抵的、比现实更残酷的精神真实。 他回味了片刻。 拿起稿子又放下,拿起稿子又放下。 这篇稿子怎么说呢? 就是…… “哎!”他轻轻一叹,“这份稿子……可惜了!基调太过灰暗,没有给人以希望!” 祝红生颇为不舍地重重放下稿子,愁眉苦脸的向外面走去。 他要出去逛一逛,大家看到祝红生那副心事重重,满脸严肃的模样,都觉得莫名其妙,谁让他不高兴了? 出去走了一圈,冷风一激,他望着蔚蓝的天空,突然一拍额头,“等等,这么好的稿子,应该分享给大家,让大家一起鉴赏,对,对,对,怎么能吃独食呢?!人不能如此自私!到时候,发还是不发,集体决议!嗯,就是这样!我一个人在这里焦虑干嘛?要焦虑大家一起焦虑。” 想通了此节,祝红生又乐颠颠的返回了编辑办公室。 众人见祝红生跟学了川剧变脸似的,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笑容满面,颇觉惊奇。 私下里纷纷议论,祝大编辑今儿个到底怎么了? 平时看着挺正常的呀,今儿个怎么像是“病了”似的。 祝红生拿着稿子,几乎是冲进了主编沈湖根的办公室。 “老沈!你快看看这个!海盐那个司齐的新稿子!《墨杀》!”祝红生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沈湖根正为下一期的稿源发愁,看到祝红生这副失态的样子,有些诧异。 他接过稿子,扫了一眼标题,又看了眼祝红生:“司齐?就是上回写《寻枪记》那个年轻人?这么快又出新作了?” “你看看就知道了!完全不一样!格局、深度、技法……上了不止一个台阶!”祝红生激动地比划着,“这个小齐很有天赋,真的很有天赋!” 说到这里,祝红生的语气里有赞叹,欣赏,还有一丝丝羡慕。 沈湖根没好气看向祝红生,“行了,知道你很推崇他就是了,你也是老同志了,莫要因为一个小辈而失态。” 沈湖根对祝红生这种求贤若渴的状态很满意,对祝红生这种毛躁的行事很不喜欢,进来都不敲门,一点儿都不稳重。 祝红生浑不在意的听着,编辑最重要的是发现好稿子,发掘人才,只有涌现出越来越多的人才,才是健康的文学生态,才能确保文学创新的可持续性。 沈湖根将信将疑地戴上老花镜,开始。 起初,他还保持着主编的矜持和审慎,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牢牢吸在了稿纸上。 他看得比祝红生更慢,更仔细,手指不时在某个句子或段落上停顿,轻轻敲击桌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湖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他读完最后一页,缓缓放下稿子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长时间的沉默。 片刻,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是下午了。 而祝红生也早已经离开。 他急匆匆地出去,几乎是冲进祝红生的办公室,也没有敲门。 祝红生见他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心里不由有些得意。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把稿子放在了桌上。 “怎么样?”祝红生忍不住问。 沈湖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胸口的浊闷都吐出来。 他看着祝红生,眼神极其复杂,有惊叹,有激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红生啊……”沈湖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篇……是篇杰作。” 祝红生眼睛一亮。 “杰作”这个词,可很少出现在沈湖根口中。 “但是,”沈湖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也是一篇不能发的杰作!” 他拿起稿子,指着结尾处:“你看看这个结局!灰暗到了极点!绝望到了骨子里!一点光都不留!陆广德彻底废了,艺术彻底死了,连个象征性的‘希望’都没有!怎么能这样写呢?怎么能这样写呢?这个小齐的生活得多压抑啊!这小伙子是不是在文化馆天天被人欺负?他的精神八成已经有点问题了!” 祝红生:“???” 就当你是在胡言乱语了。 沈湖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越说越激动:“现在是什么形势?文艺是要为‘四化’建设服务的!要鼓舞人心!要给人希望!你这篇《墨杀》倒好,直接把人心扔进冰窟窿里了!读者看完怎么想?社会效果怎么考虑?” 祝红生试图辩解:“老沈,艺术真实不等于现实!这篇恰恰因为其残酷的真实,才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这种深刻的反思……” “反思?”沈湖根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咱们需要‘向前看’!” 沈湖根说完就觉得不对了,和自己的主张怎么相反了? 《西湖》编辑部因为一篇稿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论。 以祝红生为首的少数派认为,《墨杀》艺术成就极高,其深刻的思想性和成熟的现代技法尤其罕见,应该顶住压力,全文照发。 这是对文学尊严的捍卫。 而包括副主编在内的多数人,则支持沈湖根的担忧,认为基调过于灰暗,结局尤其“不合时宜”,容易引发争议,给刊物和作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主张,要么退稿,要么请作者大幅修改,特别是结尾,必须加上“光明的尾巴”——比如,陆广德的画稿保存完好,一经展出引发了强烈的社会轰动,而陆广德也走进了学堂,悉心教导学生,让新一代年轻人继承了他的艺术理想等等。 双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一向以敢于发表探索性作品著称的《西湖》,这次却因为一篇过于优秀的“杰作”,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最终,沈湖根揉了揉吵得发胀的太阳穴,做出了一个决定:“这样吧,给司齐单位发个电报,把编辑部的争议如实告诉他。就说艺术性较高,但结尾部分需要修改……就是不知道这个司齐愿不愿意修改自己的作品?按照这位作者的写作风格来看,这是一位孤傲且有想法的年轻人,恐怕是极其不愿意的。” 沈湖根有点担心司齐执拗地不愿意修改文稿。 一封措辞委婉的电报,从杭州发出,飞向了海盐县文化馆。 而此刻的海盐,司齐还沉浸在他的“完美计划”即将实现的憧憬里,对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一无所知。 至于什么沈湖根担心他执拗地不愿意修改文稿,那完全多余,他恨不得立马飞到杭州去马上修改。 第35章 什么?钓鱼?图书馆和宿舍已经容不下他了吗? 自打司齐把那厚厚一沓《墨杀》稿子寄出去后。 司向东的心就跟那稿子一起悬在了半空。 《寻枪记》更偏向于写作手法的惊艳。 尽管它深度也惊人,它精准描述了失权现象下,小人物内心的真实写照。 社会身份失权:枪作为警察身份的象征,丢失后直接导致马山被剥夺警服,陷入身份认同危机。其妻子的第一反应是“工作还保得住吗”,凸显了枪作为社会地位载体的意义。 男性权威失权:丢枪后,马山在家庭中性事疲软、父子关系倒置(儿子狱中“教育”父亲),枪成为男性尊严与父权的隐喻,失枪即“被阉割”的焦虑。 心理失权与异化:通过超现实场景(如马山幻觉中追小偷),模糊现实与幻想边界,揭示马山因失枪陷入精神分裂,讽刺了人的“自我奴役”。 但是相比《墨杀》,《寻枪记》只是人性的惊鸿一瞥,《墨杀》对人性有着更绝望的描述。 正是因为其题材过于幽暗,司向东才担心这篇稿子。 一方面,他担心这篇稿子会被编辑部拒稿,如果不能全文刊载,实在太可惜了。 另一方面,他又担心编辑部原文刊载了这篇稿子,可以想象,如果原文刊载这篇稿子,必定会给司齐引来一些麻烦。 连着好几天,他上班头一件事,就是背着手,蹬到传达室窗口,状似随意地问一嗓子:“老王,今儿有杭州来的信没?挂号信。” 头两天,王大爷还乐呵呵回一句:“没呢,馆长,哪有那么快!信使也得歇脚不是?” 到了第三天,王大爷的眉头就皱起来了:“司馆长,您这比钟点还准呐……没有!有了我还能不送进去?” 第四天,司向东刚蹭到窗口,还没开口,王大爷就先嚷开了:“没有没有!司馆长,我这老眼还没花!有杭州的信,我立马给您飞鸽传书!您这一天三趟的,我这心都让您问得突突跳!” 司向东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哼一声:“谁一天三趟了?我就是路过!问问怎么了?关心青年同志创作动态,是我这个馆长的责任!” 王大爷:“???” 司向东昂着头,背着手溜达回办公室,心里却像猫抓似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邮箱里始终没有那封期待中的杭州挂号信。 司向东心里七上八下的秤砣总算落了地。 八成被拒稿了! 这是好事啊! 他开始琢磨,那稿子好是真好啊,可那调子……也太灰了! 结局惨得让人心里堵好几天。 人家《西湖》能给你发? 这么一想,他反倒释然了。 倘若发出来的话,引发什么不好的影响,他就只能把自己的脸皮扯下来,用力踩几脚,唾一口唾沫,死皮赖脸去求自己的岳父大人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总算是保住了。 他甚至开始自我安慰:“也好,也好。这小子太顺了,摔个跟头不是坏事。玉不磨不成器,人不挫不长智!让他尝尝退稿的滋味,就知道天高地厚了,以后下笔也稳当点。” 可转念一想到那稿子里透出的才气,心里又像丢了什么宝贝似的,丝丝拉拉地疼:“唉,可惜了……真是篇好稿子啊,就是生不逢时,可惜了……” 这天下午,他正看着文件呢。 办公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吓了他一跳。 他蹙眉看向毛毛躁躁的小赵。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司向东,堂堂文化馆馆长…… 文书小赵举着张电报纸,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上红扑扑的,嗓门亮得能掀房顶:“馆长!馆长!杭州电报!《西湖》编辑部来的!给司齐的!” 司向东“噌”地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了,心脏“咚咚”直跳,刚才那点“馆长的尊严”早扔到爪哇国去了。 他一把抢过电报纸,手都有点抖,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真没出息!关心则乱!怎么把这茬忘了?电报!重要事儿都拍电报啊!谁还慢悠悠写信! (当时电报一两个字一毛多,加急更贵,一句话,比如十个字“小明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发出去,大概需要0.75元,都够买2斤猪肉了。标点符号?标点符号也算字哦。) 他飞快地扫过电报纸上的字句: “海盐文化馆转司齐同志: 大作《墨杀》收悉。经研读,作品根基扎实,艺术探索尤为大胆,叙事手法上的创新运用令人惊叹。 然结尾部分,鉴于当前文艺导向与读者接受程度,建议作者酌情修改,增强亮色,以利发表。 盼作者能来杭面谈,共商修改事宜。 盼复。 《西湖》编辑部。” 短短几行字,司向东反复看了三遍,脸上的皱纹像老菊花似的,一点点舒展开,最后彻底笑开了花! “好!好啊!”他一拍大腿,“不是退稿!也不是原文刊载,是让修改!两全其美,两全其美,不愧是《西湖》编辑部,不愧是《西湖》编辑部啊!” 上面还说了“基础很好”,“艺术上有探索”!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非常看好这篇稿子! 就是结尾需要修改! 修改! 必须修改! 他仿佛已经看到司齐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西湖》上,看到文化局领导赞许的目光,看到文化馆在他的领导下人才辈出、声名远播的光明前景! “小赵,快去!把司齐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司向东声音洪亮,意气风发。 小赵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司向东在办公室里兴奋地踱着步,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给司齐开介绍信,怎么叮嘱他到了杭州跟编辑好好说话,别犯倔脾气。 没过两分钟,小赵又“呼哧带喘”地跑回来了,脸上表情有点古怪。 “馆、馆长……司齐他……他没在宿舍。” “没在?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去图书馆偷懒看书了?” “也、也不是……”小赵挠挠头,微微喘着粗气,“我问谢华了,他说……说司齐和陆浙生吃完午饭,就扛着鱼竿,提着桶,往……往靖海桥去了。” 司向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钓……钓鱼去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什么时候了?稿子等修改,杭州等着他去面谈!他……他跑去钓鱼?宿舍和图书馆已经不能容纳他偷懒摸鱼了吗?!” 司向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才的狂喜瞬间化为一股无名火。 他仿佛看到司齐正蹲在河边,优哉游哉地叼着根草,盯着鱼漂,而杭州《西湖》编辑部的编辑们,正望眼欲穿地等着这位“青年才俊”去商量稿子…… “这个混账小子!”司向东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电报纸揉成一团。 …… 而此刻,靖海桥下面,春水初涨,垂柳依依。 司齐确实正坐在河岸上,眼睛半眯着,盯着水面的鱼漂。 还是这个年代好啊! 河水水质非常好,城区不大,钓鱼佬没有那么多,内卷没有那么惨烈,另外就是没有过度捕捞。 鱼漂轻轻晃动,似乎有鱼在试探。 但仔细看,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鱼漂上,而是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地方,有些放空。 风吹过河面,泛起粼粼波光。 春水春风春江色,桃红柳绿映心间。 鱼竿猛地往下一沉! 有大鱼上钩了! 司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赶紧提竿。 司齐感觉手里鱼竿猛地一沉,差点脱手! 水下那东西力气大得惊人,拽着鱼线就往河心窜! “不好!是个大家伙!” 司齐心里一惊,赶紧扎稳马步,双手死死抱住鱼竿。 那竹子做的鱼竿弯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老陆!老陆!快来搭把手!要顶不住了!” 司齐扯着嗓子朝不远处,手握鱼竿正打盹的陆浙生喊道。 春天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困觉。 这家伙钓鱼不积极,困觉第一名。 陆浙生一个激灵跳起来,鱼竿都从手中滑落,飘到了江面,他略作犹豫,顾不得去把鱼竿捡回来了。 他转头一看司齐那边的架势,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娘!这得多大个儿?!” 他赶紧抓住鱼竿,和司齐合力向后拽,两人像拔河一样,跟水下的巨物较上了劲。 那鱼在水里左冲右突,搅得河水“哗哗”作响。 司齐和陆浙生跟着在岸上东倒西歪,累得满头大汗,浑身溅满了泥点子。 折腾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水下的力气才渐渐小了。 司齐瞅准机会,慢慢收线,陆浙生拿着抄网,看准那翻起的水花,猛地一兜! “上来了!” 两人合力把抄网拖上岸,一条青黑色的大鱼在网里拼命扑腾,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尾巴拍得地面“啪啪”响。 “好家伙!这……这得有十多斤吧!” 陆浙生眼睛都直了,围着鱼直转圈,口水差点流出来,“青鱼!是条大青鱼!今晚有口福了!” 同来的另外几个文化馆的年轻人都围了上来,啧啧称奇。 这年头,肉食紧缺,这么大一条野生青鱼,可是稀罕物!加上青鱼难钓,更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 一行人也顾不上钓鱼了,手忙脚乱地把鱼塞进鱼护,又收拾起其他零零散钓上来的鲫鱼、鲤鱼,足足装了大半桶,估计得有四十多斤。 陆浙生也到下游把自己的鱼竿给捞了回来。 这鱼还得钓啊! 万一,下回自己也钓到那么大的鱼呢?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往文化馆赶。 司齐把那条大青鱼挂在自行车把上,鱼尾巴几乎拖到地。 一路上,格外醒目。 路人纷纷侧目,看到那条罕见的大鱼,无不露出羡慕和惊讶的神色。 “瞧那鱼!真大!” “是青鱼,这鱼真漂亮啊!” “文化馆那帮秀才钓的吧?” …… 回到文化馆,车子刚扎稳,文书小赵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司齐!你可回来了!馆长找你一下午了!急得跟什么似的!杭州来电报了!让你去改稿!”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 他强压着激动,把鱼交给陆浙生让他们先送去厨房,自己抖了抖身上的泥土,裤腿上面不少泥点,还没干,抖不掉,索性也不管了。 他快步朝馆长办公室走去。 司向东正在端详那张电报呢,越看他越欢喜。 一抬头看见司齐满头大汗、一身泥点地进来,气就不打一处来,“还知道回来!” 司向东板着脸,把电报拍在桌上,“看看!《西湖》来的!让你去杭州改稿!这么大的事,你倒好,跑去钓鱼!” 司齐拿起电报,飞快地扫了一遍,什么“基础很好”、“艺术上有极大胆的探索”都不重要。 当看到“盼作者能来杭面谈”这几个字眼,他心里甜得像蜜一样。 他咧嘴傻笑着,嘴上却含糊道:“二叔,我这不是……找找灵感嘛,深入生活……” “深入生活?我看你是闲得慌!”司向东瞪了他一眼,但语气缓和了不少,“行了,既然编辑部看重你,让你去,你就好好去!去了杭州,见了编辑,态度要谦虚!人家提了意见,要虚心接受!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司齐连连点头。 司向东看着侄子那副虽然一身狼狈却掩不住兴奋的样子,心里欣慰,又忍不住多叮嘱几句:“介绍信我给你开。路上小心点。钱……馆里给你批点差旅补助。到了杭州,别瞎逛,办正事要紧!改好了稿子,就是最大的成绩!” “知道了二叔,你就放心吧!” 司齐揣好电报,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从办公室出来,司齐脚步轻快。 走到食堂附近,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厨房大师傅手艺不错,已经把鱼收拾了出来,大锅熬着奶白色的鱼汤,里面滚着豆腐和嫩白菜,小灶上红烧着鱼块,香气四溢。 晚饭时分,文化馆食堂里格外热闹。 每人碗里都多了一勺奶白色的鱼汤,饭盒里或多或少有几块鲜嫩的鱼肉。 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热腾腾的鱼汤,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嘿!今儿这鱼汤真鲜!” “是司齐他们钓回来的,那么大一条青鱼!” “小齐可以啊,笔头子厉害,钓鱼也是一把好手!” “这算是沾了司齐的光了,等着他《西湖》的稿费下来,说不定还能改善伙食呢!” “哈哈哈……” 第36章 编辑部,以及“西湖”边失望的期待 几天后,《西湖》编辑部。 文书拿着一份电报,快步走到编辑祝红生的办公室:“祝编辑,海盐文化馆回电了!” 正埋头看稿的祝红生“嚯”地抬起头。 “哦?”他接过电报,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寥寥数字:“电悉。即赴杭。”落款是“海盐文化馆”。 祝红生捏着电报纸,舒了一口气。 “好!好啊!司齐这小子,终于要来杭州了!”他自言自语,拿着电报就兴冲冲地往主编办公室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老沈!海盐回电了!你看看!” 祝红生门也没敲稳就推门进去。 沈湖根被吓了一跳,扶了扶老花镜,皱着眉头拿起电报。他看得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电悉。即赴杭。” 看完,他眉头只是略有舒展,但没有完全舒展开,“就这?” 沈湖根放下电报,抬眼瞅着祝红生,“‘电悉’?‘即赴杭’?完了?这……这也太简短了!这司齐,到底是什么态度?他同意修改了?对咱们提的那些意见,他怎么看?是心悦诚服还是憋着一肚子不情愿?这电报上,可是一个字都没提啊!” 沈湖根越说越觉得不踏实,“红生啊,这年轻人,尤其是有点才气的,往往心气高,固执得很!他这‘即赴杭’,别是心里不服,跑来跟咱们当面辩论的吧?到时候在编辑部吵起来,那成何体统?” 祝红生一听,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一半,但他还是倾向于往好处想:“老沈,你也太能琢磨了!人家电报费不便宜,一个字一毛多呢!能省则省嘛!‘即赴杭’三个字,意思还不够明白吗?人家愿意来,就是最大的诚意!大老远从海盐跑到杭州,难不成是来游西湖的?肯定是为了改稿子来的!愿意来,就说明愿意谈,愿意谈,就有商量修改的余地嘛!” “哼,我看没那么简单。”沈湖根摇摇头,手指点着电报,“这小子,笔头子那么刁,心思能简单了?你看他里那股子拗劲儿……我看,稳妥起见,咱们再给他拍个电报!把修改的核心要求,比如结尾必须加‘光明的希望’这一点,再明确一下,问他是否同意!让他有个明确答复,咱们也好提前有准备。” “还拍电报?”祝红生眼睛瞪大了,“老沈!这电报可不是随便拍的!一个字一毛多,加急更贵!咱们上一封过去,人家这封回来,一来一回,好几块钱没了!再拍一封?就为了问个‘你同不同意改结尾’?这……这成本也太高了!财务那边又要念叨咱们编辑部开销大了!” 一提钱,沈湖根也像是被戳中了软肋,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唉!说的也是……这该死的电报费!真是……让人说话都不能痛快说!” 他无奈地挥挥手,“算了算了!那就……等他来了再说吧!是骡子是马,拉到西湖边溜溜就知道了!红生,他来了,你先跟他谈!摸摸他的底!” “行,包在我身上!”祝红生干脆应承下来,拿着那张简短得让人心悬的电报,退出了办公室。 他心里琢磨着:这司齐,到底是来个痛快修改的,还是个来“踢馆”的倔驴? 看来,等这位“即赴杭”的年轻人到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啊。 …… 小百花越剧团。 自从把那封藏着少女心事的信塞进邮筒,陶惠敏的心就像被那小小的绿色铁皮箱子给吞掉了一块。 头一周,她排练时脚下生风,唱腔清亮,眼角眉梢都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路过传达室,总要装作不经意地瞟一眼信架。 同台的何赛飞拿胳膊肘碰碰她,打趣道:“慧敏,这两天练功咋这么带劲?是不是海盐那边有信儿了?” 陶惠敏脸一红,啐道:“瞎说什么呢!”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信架上的信来了又走,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来自海盐的落款。 她心里的那点热气,一点点冷了下去。 排练时,一个简单的身段,她竟走了神,差点崴了脚。 休息时,她也常一个人坐在练功房的把杆旁,望着窗外发愣,手里的水杯凉透了都忘了喝。 姐妹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慧敏,别等了!我看那个司齐,就是个说话不算数的‘阿飞’!写两篇文章就了不起了?瞧把我们慧敏给愁的!”董柯娣心直口快,一边帮她压腿一边愤愤不平。 “就是!男人都这样,嘴上抹了蜜,转头就忘!咱们慧敏这么好的姑娘,还愁找不到更好的?”何英也凑过来帮腔。 “说不定人家回了海盐,早把西湖边的事儿给忘了呢!”有人小声嘀咕。 陶惠敏听着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声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用力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想起西湖边那个傍晚,司齐说起时眼里闪烁的光,想起他递过桂花糕时笨拙又真诚的样子。 她自觉是了解他的,那个看似散漫的青年,骨子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绝不是姐妹们口中那种轻浮的“负心汉”。 可她心里的委屈和失落,却像杭州梅雨季的潮气,挥之不去。 为什么没有回信? 哪怕只有只言片语…… 她哪里知道,就在她独自黯然神伤的时候,文化馆的宿舍里,司齐正抓耳挠腮,就着昏黄的灯光,给她写一封长长的回信。 信里,他不仅回应了她的牵挂,分享了《寻枪记》引发的风波,更重要的,是用一种强压着兴奋的语气写道:“……惠敏同志,不日我或将赴杭改稿。届时,西湖畔再见。” 这封承载着约定和期待的信,被他郑重地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 然而,它只是一封最普通的平信。 它或许在某个繁忙的转运站,被粗心的分拣员塞错了邮袋,踏上了南辕北辙的旅程;或许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从破损的邮包缝隙中滑落,静卧于某段无名公路的尘土里;又或许,它安然抵达了杭州,却静静躺在剧团传达室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被一份过期的《余杭日报》默默覆盖……一趟阴差阳错的旅程,隔开了两颗彼此靠近的心。 而此时的陶惠敏却不知道司齐写了信,只是信没有到而已。 第37章 那山,那水,那人终于来了 拿到盖着鲜红大印的介绍信和一小叠差旅补助,司齐的心就像插上了翅膀,连夜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几件换洗衣服、那叠改了又改的《墨杀》手稿、以及给陶惠敏带的一小包海盐特产香糕,天不亮就赶往长途汽车站。 海盐县到杭州可不好走,要走老沪杭公路(现称翁金线),它是一条具有省道功能且在历史上被视作“中国第一条跨省国家公路”的交通要道。 砂石路面,弯道多,基础较差,颠簸的厉害,俗话说“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就是对此的真实写照,但这个年代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路面了,司齐下乡遇到过更难走的路面。 坐在汽车上,他望向窗外,感叹于山河的壮丽和粗犷,同时,对于未来几十年国内的大基建也目露自豪和向往之色。 哐当作响的老旧长途车颠簸了三四个钟头,终于在午后停靠在杭州汽车站。 司齐顾不上旅途劳顿,背着帆布包,凭着记忆,熟门熟路地穿街过巷,直奔小百花越剧团所在的清波门。 眼看那熟悉的院门就在眼前,司齐心头一热,加快脚步就想往里闯。 “哎!同志!找谁?” 一声带着浓重口音的喝问从旁边传来。 臂戴红袖章、面色严肃的中年治保员从门房里闪出来,伸手拦住了他。 袖章上“治保”两个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显眼的红色透着刺目的警告。 司齐赶紧刹住脚步,陪着笑脸:“您好,我找越剧团的陶惠敏同志。” “陶惠敏?”治保员上下打量着他,眼神警惕,“哪个单位的?有工作证和介绍信吗?” “有有有!”司齐忙不迭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介绍信,双手递过去,“我是海盐县文化馆的,来杭州……呃,公干。” 治保员接过介绍信,凑到眼前,眯着眼仔细端详,手指在“海盐县文化馆”和“《西湖》编辑部”的字样上划过,眉头皱了起来:“同志,你这介绍信是开到《西湖》编辑部的嘛!你跑到我们剧团来寻人,不符合规定!不能进!”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光顾着高兴,把这茬给忘了! 这年头,介绍信就是通行证,去哪儿、找谁,都得严格对应。 正当他急得抓耳挠腮,想着怎么解释这“公私兼顾”的行为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张哥,咋了?这个人想要强闯?” 司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旧军装、同样戴着红袖章的年轻小同志挽了挽衣袖,手上握着自制木棍就从院里快步走了出来。 司齐只觉得头晕,同时又感到一阵庆幸,这年头重要单位和大型国有企业的治保员都是二十四小时配枪的,万幸,小百花越剧团没有这样“豪放”的配置。 随即,他眼睛一亮——是上次他来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小王治保员! “工作认真负责的王治保员同志,还认识我吗?是我!陶惠敏的表哥!上次来找过陶惠敏同志的!”司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解释道。 小王治保员眯着眼看了看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许,露出一丝恍然:“哦……是你啊?陶惠敏的表哥,你又来了?” “哎,舅舅和舅母托我,带点特产来看看她!”司齐忙从包里取出几袋香糕递给小王同志,“我老家的香糕,两位同志尝尝。” 小王同志没有接,倒是旁边的老同志接了,“早说你们认识嘛,行,你进去吧,快去快回!” 司齐忙不迭点头,“诶,谢谢同志,谢谢王同志。” “别乱跑,直接去排练场那边找。她们下午应该在排戏。” 司齐应了一声,赶紧溜了进去。 他的一颗心早已飞向了排练场。 而此时,排练场内,丝竹悠扬,水袖翩跹,却掩不住角落里一丝微妙的心不在焉。 陶惠敏正在排练《大观园》中的一段独白,唱到“是想问,是聚好,还是散好?是想怨,是缘深,还是……孽深?千思万虑,千头万绪,缠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时,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节奏慢了半拍。 陶惠敏与何塞飞、何茵、茅微涛、董可娣并称为小百花越剧团的“五朵金花“。 陶慧敏塑造的林黛玉,以其温婉秀丽的扮相、细腻传神的表演和清丽婉转的唱腔而著称,是越剧舞台上不可多得的优秀旦角演员。 指导老师以前非常满意陶惠敏的排练,可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这小妮子老是走神。 “停!”指导老师皱起眉头,“惠敏!最近,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这句‘千思万虑……’要唱出纠结和痛苦,不是让你发呆的!重来!” 陶惠敏脸一红,低声道歉:“对不起,老师。” 休息间隙,何塞飞凑过来,递过水壶,小声问:“还在想海盐的那人呢?” 陶惠敏抿着嘴,没说话,眼神里的茫然却也藏不住。 这都好多天了,司齐那边仍旧毫无音讯。 董柯娣心直口快:“要我说,慧敏,你就别想了!这都多少天了?一点回音都没有!我看那个司齐,就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写文章的人,心思活络得很!” “就是,咱们团里多少好小伙子,哪个不比那个外地小文化员强?”另一个姐妹也附和道。 何茵促狭笑着看向陶惠敏,“那个小陈,最近对你很是殷勤,我看,八成喜欢你。” 陶惠敏轻轻摇头,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心底那份因为迟迟没有回音而升起的疑惑和担忧,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 距离长春拍戏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他……难道真的就这么忘了西湖边的约定了吗?还是他真的犹如一缕春风,撩起她心头的柳絮便消散了? 就在她心绪纷乱、排练再次卡壳,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当口,排练场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风尘仆仆的脑袋探了进来,目光急切地在场内搜寻着。 正在训话的老师被打断,不悦地望过去:“哪位?找谁?” 霎时间,几乎全排练场姑娘们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门口。 司齐有些尴尬地完全推开门,站直身子,脸上堆起不太自然的笑容,目光却精准地越过众人,一下子锁定了那个穿着练功服、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姑娘。 “老师您好,我是陶惠敏的表哥,来找……陶惠敏同志。”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何赛飞最先反应过来,用手肘使劲捅了一下呆若木鸡的陶惠敏,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慧敏!快看!是他是他!他来了!” 陶惠敏仿佛才从梦中惊醒,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上了最好看的胭脂。 她看着那个逆光站在门口、带着一身旅途尘嚣却笑容明亮的青年,只觉得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之前所有的委屈、猜测、不安,在这一刻,突然烟消云散。 他来了。 没有回信! 那样措不及防……直接来了! 指导老师看看门口的小伙子,又看看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陶惠敏,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挥挥手:“休息十五分钟!惠敏,有人找,快去快回!” 在姐妹们一片揶揄、好奇、夹杂着羡慕的低笑声中,陶惠敏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 …… 那天的西湖,被夕阳最温柔的调色盘染过。湖面平平展展,泛着橙红的流光。 保俶塔的剪影俏生生立着,柳丝儿软软地垂着,尖儿偶尔点一下水,便漾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把倒映着的晚霞揉碎,又拼拢。 司齐和陶惠敏沿着湖岸慢慢走着,脚下的碎石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写过信的,”司齐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姑娘。 她换下了练功服,穿着一件淡藕荷色的外套,领口露出细白的脖颈,晚风拂过,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在收到你信的那天就写了。告诉你我可能要来杭州改稿子的事……可能,信走得慢,或者……寄丢了。” 陶惠敏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轻的,“我……我还以为……”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司齐笑了笑,停下脚步,望向湖心的孤山:“正好,《西湖》编辑部让我来改稿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或许咱们就这样见面,比信上说‘我要来了’更有趣些!” 陶惠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金光正好勾勒着他带笑的侧脸,那双平时看起来有些散漫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好看的很。 她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和猜测,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冲散了。 她从未想过,两个人见面,是以如此……充满“诗意”的方式。 “你呀……”她忍不住也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脸颊飞起红晕,“尽想些古怪办法,我之前还疑惑咱们怎么才能再见面呢?” 她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怪,反而带着由衷的惊叹。 她想起他笔下那些“颠三倒四”却又直指人心的句子,心想,大概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想出这样曲折又浪漫的见面法子。 他们走到白堤上。 夕阳更沉了些,把整个西湖都浸在一种暖融融的蜜色里。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 堤上游人渐稀,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和这片无边无际、温柔只剩心醉的湖光山色。 陶惠敏偷偷侧过脸,看着司齐被晚风吹起的头发,看着他专注望着湖面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她的等待和忐忑,值了! “天快黑了,”司齐轻声说,“我送你回去。” “嗯。”陶惠敏点点头。 就在司齐和陶惠敏沿着白堤慢慢踱步,往回走的时候,《西湖》编辑部的祝红生正陪着他爱人散步。 第38章 海盐那个才子,司齐!写《墨杀》的那个? 祝红生爱人用胳膊肘碰碰他:“老祝,你看那对年轻人,多登对。” 她指的是不远处并肩走着的司齐和陶惠敏。 祝红生随口“嗯”了一声,低着头根本没有看那边,因为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稿子上了。 他这两天满脑子都是《墨杀》里那个捻着墨末、看着老槐树被砍倒的陆广德。 这稿子,真是写到人心里去了! 好得让他坐立难安! “按说海盐县离杭州不远,汽车大半天也该到了,这都收到回复电报第二天了,司齐那小子怎么还没个影儿?”祝红生心里嘀咕着,“难道还没有动身?临时变了卦?这稿子要修改的地方得当面聊才清楚啊……” “老祝!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他爱人见他低着头,用胳膊肘使劲捅了他一下,“魂儿又让稿子勾走了?是不是工作上又碰到难处了?” “啊?哦……没,没什么难处。”祝红生回过神,敷衍着,“就是在想一篇稿子,写得……确实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我看你是魂不守舍!”他爱人嗔怪道,“陪我和孩子散个步,心里还想着你的稿子稿子!” 祝红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正要安抚两句,目光无意中扫过不远处那对“登对”的年轻人。 这一看,他脚步猛地顿住了,眼睛瞪得滚圆。 另一边,司齐和陶惠敏自然也看到迎面走来的一家子人,其中一位还是“熟人”,只是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都不想和熟人见面。 第一个是他担心陶惠敏不好意思,他脸皮厚无所谓。 第二个是他担心自己不好意思,脸皮厚如他都觉得不好意思。 编辑部发紧急电报叫你来改稿子,好嘛,正事你是一件不干,好不容易,坐车过来,第一件事是泡妞? 你的脑袋到底是咋想的? 单位给你开介绍信,是让你过来和人家女孩子在西湖边散步的? 你这是“假公济私”!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司齐在心中默念,同时,眼珠子乱转。 他在搜寻岔路,准备绕过去,转身往回走的话,动作就太扎眼了。 真是奇了怪了,刚岔路挺多,怎么这会儿没岔路了? 人生的岔路啊! 你在哪里? 我真的想走一走弯路啊! 陶惠敏见司齐身体紧绷,难掩紧张,不由觉得好笑,之前大大咧咧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你……好像很紧张……” 司齐压低嗓音道:“别说话,咱们低头走过去!” “嗯?为什么啊?”陶惠敏还没有问出口,她软软呼呼,冰冰凉凉的小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 “啊!他牵我手了!”陶惠敏的俏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CPU烧了,脑袋迷迷糊糊的,任由司齐的大手握着,然后向前走。 另一边,祝红生转头定定的看向司齐。 那身形,那侧脸……怎么越看越像……像海盐那个司齐啊?! 不能吧? 哪能这么巧? 杭州这么大,西湖边这么多人…… 祝红生觉得自己肯定是想稿子想出幻觉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往前凑近几步。 这一瞧,差点没把他鼻子气歪! 不是幻觉! 还真是司齐那个小子! 穿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牵着一个满脸通红的俊俏小姑娘,低头往前走! 好家伙! 祝红生心里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好你个司齐! 来了杭州,不赶紧到编辑部报到,商量正事,居然先跑到西湖边……谈、谈对象来了?! 这像话吗?! 我们编辑部这边为了你这稿子争得面红耳赤,就差发十二道召回令牌了,你倒好,优哉游哉地花前月下?! 他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五味杂陈。 气的是这小子不分轻重缓急;笑的是这场景实在有点荒唐;隐约又觉得,能写出《墨杀》那种深刻东西的年轻人,原来也有这样……“俗气”的一面,反倒有点真实。 司齐的视线余光一直注视着祝红生,见祝红生停步,他微微抬头,视线余光偷瞄,然后就见到了一双喷火的眼睛。 “呃……被发现了!” 瞬间,司齐像是被点了穴,痰卡在喉咙里,笑容僵在脸上,只剩下满脸的尴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祝、祝编辑……您……您怎么在这儿?”司齐舌头有点打结。 陶惠敏晕晕乎乎的抬起头,她看到突然出现的中年人,又见司齐这副模样,疑惑地看向司齐,又看看面色不虞的祝红生。 祝红生的爱人也是一头雾水,轻轻拉了下祝红生的袖子,小声问:“老祝,这……你认识?” 祝红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好气瞪了司齐一眼,对爱人说:“认识?何止认识!这就是我这两天跟你念叨的,海盐那个才子,司齐!写《墨杀》的那个!” 他又转向司齐,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和不满:“司齐同志,你可真是……好兴致啊!来了杭州,西湖风景比我们编辑部的稿子更有吸引力?” 司齐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地解释:“祝编辑,您别误会……我……我是今天刚到的,安顿好就……就出来走走……正准备晚上去编辑部找您报到……” “晚上?你怕是没地方住,想要到咱们编辑部旁边的招待所投宿吧?” 司齐被戳穿了小算盘,又是一阵尴尬,晚上西湖编辑部肯定没人,招待所有人就行了。 而且招待所的人,他已认识了,拿着介绍信就能轻松入住,美滋滋! 计划完美无缺到了极点,没想到命运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一棒子下去,他有点头晕。 陶惠敏此刻也明白过来,这位就是《西湖》编辑部的编辑,司齐此行要见的重要人物。 她脸上也浮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 祝红生看着眼前这对窘迫的年轻人,再看看西湖这良辰美景,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反而有点想笑。 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行了!年轻人嘛……理解,理解!” 他特意在“理解”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点调侃。 “稿子带来了吗?”他问司齐。 “带来了!带来了!”司齐连忙点头。 “那好,明天上午九点,编辑部见我。咱们好好聊聊你那篇……《墨杀》!” 祝红生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和陶惠敏一眼,“不打扰你们……欣赏西湖美景了。走吧,老祝。” 他拉着还在云里雾里的爱人,他爱人则拉着一个懵懂的五六岁小孩,慢悠悠走了。 留下司齐和陶惠敏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春风吹过,柳丝轻拂,刚才那点旖旎的气氛,被祝编辑这突如其来的“查岗”冲得七零八落。 司齐挠挠头,尴尬地笑笑:“那个……是《西湖》的祝编辑……” 陶惠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瞥了他一眼:“看出来了……你这‘报到’的方式,可真够别致的。” 司齐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心里的尴尬也散了不少。 两人手牵手回了剧团,司齐从剧团取走了自己的行李,抬头望了望天色,快步朝招待所奔去。 第39章 这含蓄的力量,比直白的欢呼厉害十倍 司齐提着行李,熟门熟路地摸到《西湖》编辑部附近那家熟悉的招待所。 柜台后还是那位戴着套袖、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的阿姨。 “同志,住宿。” 司齐递上介绍信。 阿姨打量了他一下,接过介绍信,慢悠悠地核对:“海盐文化馆的司齐……哦!是你啊小伙子!又来了?” 她显然还记得这个前不久来改过稿的年轻人。 “哎,又来麻烦您了。”司齐陪着笑。 “这次准备住几天?”阿姨一边登记一边问。 “看稿子修改进度,估计……得好几天吧。”司齐含糊道。 虽如此说,他准备极限蹭住,呆满一周再回去。 办好手续,拿到钥匙,司齐走进一间陈设简单的房间。 放下行李,他直接仰面倒在铺着白色床单的硬板床上,长长舒了口气。 紧靠的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仰头望去,星空璀璨,美的让人窒息。 司齐突然傻笑了起来。 “哈哈哈……” 不知自己为何而笑,却笑的格外畅快。 良久,他翻身坐起,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叠厚厚的《墨杀》手稿,就着昏黄的灯光,翻到结尾部分。 他眉头微蹙,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就这么办!”他自言自语,似已胸有成竹。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他就去了编辑部。 先带着一点香糕拜访了早到了的徐培编辑,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聊表心意。 徐培见到他也是满脸欣慰。 这个他挖掘的年轻人真的太给他长脸了。 一篇比一篇写的好。 关键,第一篇《寻枪记》就写的非常厉害,可以说是开一时之先河,好多人都在跟风模仿呢。 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意识流写法的稿子,可愣是没有超过这篇的,只能说这个高峰很高,高到后来者需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攀登。 第二篇《墨杀》更是把编辑部都吵翻了天。好到编辑部有编辑认为应该冒风险全文刊登的程度。 司齐和徐编辑聊了一会家长里短。 不一会儿祝红生就来了。 他连忙告辞离去,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请进!” 司齐推门进去,祝红生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看稿,见他进来,立刻放下缸子,“来了?坐!” 司齐规规矩矩地在对面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稿子:“祝编辑,稿子我带来了。关于你们给的修改意见,我仔细考虑了一下。” “哦?说说看?”祝红生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迎接一场可能存在的“观点交锋”。 他深知有才华的年轻人多半固执。 然而,司齐接下来的话让他大跌眼镜。 “编辑部提出的意见非常中肯!特别是关于结尾需要增强亮色、给予读者希望这一点,我完全同意!”司齐语气诚恳,态度端正,“我反思了一下,之前的结尾确实过于灰暗,虽然符合人物的逻辑,但作为文学作品,还是应该考虑到社会影响,给读者以向上的力量。” 祝红生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这也太顺利了吧? 跟他预想中那个可能据理力争、大谈艺术的倔强青年形象完全不符啊! 他甚至准备好了好几套说辞来说服对方呢! “呃……你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祝红生一时有点接不上话,感觉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那……你具体打算怎么改?” “我初步有个想法,”司齐侃侃而谈,“可以在结尾处,通过一个象征性的细节,比如……让孙小梅多年后,在某个场合偶然看到一幅类似的水墨画,虽然她不明白画的价值,但那一刻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悸动和愧疚。 另一边,在文化局的积极组织下,展出了陆广德的所有水墨画作品,在国内外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而陆广德经过淬炼,初心不改,愈发热爱绘画艺术了。 也符合陆广德对国画的痴迷,以及坚韧不拔和越挫越勇的品质。 不仅如此,他还要把自己对绘画的理解传承下去,他站在明亮的教室里,教授痴迷于国画的小孩学习画画,悄然影响了一个个懵懂,却对国画充满热爱的孩童……这样既不完全违背故事的悲剧基调,又能留下希望和传承的意味。你看这样行吗?” 祝红生越听眼睛越亮。 这修改方案,不单单是“光明的尾巴”了,这是一个“励志故事”啊! 改动太大了,可又相当巧妙,不是生硬地扭转结局! 这小伙子,不仅才气高,悟性也好,关键是……态度居然这么好! “好!好!这个思路非常好!但需要更隐晦一些,不要那么直白。” “明白!”司齐心说如果单纯艺术性考虑,自己要不要弄一个开放式结尾? 比如:做了一个梦? 至于这是不是一个梦,不得而知。 梦不太好,太套路了,古人都在用了,现在还用? 司齐听到祝编辑说“需要更隐晦一些”,他略作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灵感的光芒。 “祝编辑,你说得对,不能太直白。我还有个想法,或许……可以用一个更含蓄的结尾。” “哦?说说看?”祝红生身体前倾,兴趣更浓了。 司齐组织着语言,“我们先写画展的成功或学生的簇拥。结尾再增添一个细节:画展的成功,极大的改善了陆广德的生活条件,他终于要离开那间破败不堪的老屋。在收拾最后一批杂物时,他在一个布满灰尘、墙皮脱落的墙角,挪开一个早已腐朽的旧木箱。” 司齐的描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就在木箱后的墙缝里,他的手触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硬的小物件。他颤抖着解开一层层的油布——里面,竟然是那方他以为早已被砸得粉碎的祖传古墨。” “墨块完好无损,黝黑沉静,仿佛岁月的动荡从未发生过。窗外,是新楼工地的喧闹声和照进废墟的一缕阳光。陆广德握着那方古墨,久久不语。故事,就在这里结束。” 祝红生听得屏住了呼吸,半晌,才重重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打翻搪瓷缸:“妙啊!这个结尾太妙了!” 他兴奋地站起来踱步:“‘古墨完好无损’!好!真好!它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这方古墨可以解读为一种象征——最根本的东西,其实是打不垮的,也从未真正失去!你这脑子真是……绝了!” 古墨的“完好无损”是物理上的事实,还是一个饱经沧桑者精神上的幻觉或慰藉?不给出答案,把解读空间留给读者。 古墨是传统、技艺和文人风骨的象征。 它的“失而复得”(无论是真实还是象征),都为故事的灰暗基调投下了一束微弱但至关重要的光,暗示着某种珍贵的精神内核从未真正泯灭。 随后,司齐告别了祝红生,回到了招待所。 他在招待所闭门不出,伏案疾书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眼带血丝却精神抖擞地把修改稿交到祝红生手上。 祝红生翻到结尾,读着那段关于“古墨”的描写,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长长舒了口气:“好小子……你这改得,比我们想的……还要高明,还要妥帖!” 他拿着稿子兴冲冲去找沈湖根,“老沈,快看!司齐改好了!你看看这结尾!” 沈湖根刚从文稿里抬起头,闻言一愣:“这么快?别是敷衍了事……” 他接过稿子,先瞥了眼厚度,嘀咕着:“一天工夫,能改出什么花来……” 可当他读到结尾处——陆广德搬离前,在墙角腐朽的木箱后,摸到一个油布包。层层揭开,竟是那方祖传古墨,黝沉完好,恍若隔世。窗外,推土机轰鸣,尘土在朝阳里浮沉。他握着墨,久久不动。 沈湖根捏着稿纸的手紧了,反复看了三遍,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打翻的调料铺:“这……这结尾……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原以为顶多是个“画展成功、学生满堂”的俗套光明尾巴,没想到后面竟是这么个……尾巴!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这含蓄的力量,比直白的欢呼厉害十倍! “这小子……”沈湖根又是惊叹又是惋惜,“有这才华,偏偏……唉!” 他眼前浮现出昨天听说司齐到杭州第一件事是跑去西湖边会姑娘的场景,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涌上心头。 “心思要是全用在正道上,何愁不成大器!可惜啊可惜,整天琢磨些儿女情长……” 祝红生嘿嘿一笑,递过一支烟:“老沈,你啊,就是操心太多!年轻人嘛,搞对象只要不耽误搞创作就行了!我看他这稿子改得,绝了!赶紧签了吧,第四期等着发稿呢!” 沈湖根哼了一声,接过烟,就着祝红生划亮的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终于还是在发稿单上签了名。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校样出来后,编辑部传阅一圈,人人称奇。 连最初坚决反对发表的副主编老王,戴着老花镜读完新结尾,也嘟囔了一句:“嗯,这么改……倒是能看了。” 第40章 年轻人还需要磨练,不能骄傲 接下来的几天,司齐成了小百花越剧团排练场的“编外人员”。 傍晚时分,他总是“恰好”出现在剧团门口,然后“顺理成章”地等陶惠敏排练结束,两人一起沿着西湖边散步。 剧团的姐妹们都看出了门道,何赛飞带头起哄:“慧敏,你那‘表哥’又来接你下班啦?” 董柯娣也跟着打趣:“这回是‘传达舅舅舅妈的话’还是‘来送糕点’呀?” 陶惠敏被闹得满脸通红,佯装生气去掐她们,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 司齐脸皮厚,嘿嘿一笑,有时还从兜里掏出几块水果糖分给大家,算是“堵嘴”。 欢乐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离别的日子。 杭州火车站,月台上人声嘈杂,混合着蒸汽机车的轰鸣和离别的愁绪。 小百花越剧团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像一群即将迁徙的鸟儿。 巨大的行李包裹、装戏服的木箱堆在一旁。 陶惠敏站在车厢门口,穿着轻薄的红色针织开衫,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她低着头,不敢看司齐的眼睛。 “到了长春,记得写信。”司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可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 “嗯。”陶惠敏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那边天冷,不同江南,多穿点。” “知道了。” “拍戏辛苦,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照顾好你自己。” 简单的对话,翻来覆去,却道不尽离愁。 何塞飞从车窗探出头,大声喊:“慧敏!快上车!要开车了!司齐同志,放心!我们帮你看着慧敏,保证一根头发不少地给你带回来!” 引得周围姐妹一阵哄笑,冲淡了些许伤感。 陶惠敏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何塞飞一眼,又飞快地瞥了司齐一下,眼神里全是羞涩和不舍。 司齐倒是豁达,朗声道:“好!那我先谢谢各位同志了!等你们拍戏回来,我请客吃西湖醋鱼!” “哟!这可是你说的!我们都记下了!”姑娘们笑得更欢了。 汽笛发出一声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送行的人下车。 司齐看着陶惠敏,突然认真地说:“惠敏,等着我。等我把手头这篇稿子写完,我就投稿到长春的刊物去!他们肯定要叫我过去改稿,到时候,我就去长春看你!” 陶惠敏先是一愣,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你……你别胡闹!长春那么远!我们拍戏就四个月,八月份天还热着就回来了。你好好在海盐写你的东西,别……别瞎跑!”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呢!太长了!”司齐摇头,语气坚决,“等不了。稿子我一定投,长春我一定去!” 看着他这副“愣头青”的执拗样子,陶惠敏心里又是无奈,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 她知道,这家伙是说真的。 最后的铃声响了,车门缓缓关闭。 陶惠敏赶紧上了车,趴在窗口,用力朝他挥手。 司齐也使劲挥着手,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直到绿色的列车缓缓启动,加速,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月台上送行的人渐渐散去。 司齐望着长长的铁路,略有失神,好奇着这趟通往远方的火车,到底记挂着多少人的思念,多少人的离愁。 他很久都没有离愁的感觉了。 前世生活节奏太快,交通又太方便。 或许,在科技发展某一天,离愁别绪都会变成无比稀有的东西。 …… 阳春三月,《西湖》文学杂志1984年第4期如期出刊。 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杂志送到海盐县文化馆时,司向东第一个抢过一本,迫不及待地翻到《墨杀》那一页。 他屏住呼吸,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读完了最终发表的版本。 当看到结尾处,那个经过修改的“希望”结局时,“好!好啊!这个结尾好!既有深度,又不失光明!” 他满意地摩挲着杂志封面,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馆里的同事们也纷纷传阅,虽然不少人仍觉得“太深奥”、“太晦涩”,但能在《西湖》上发表,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成绩,道贺声不绝于耳。 发表后,开始几天风平浪静,可接下来的舆论氛围急转直下,先是《余杭日报》文艺版,用半版篇幅刊登了一篇火药味十足的评论,标题扎眼: 【《墨杀》:灰暗调子下的导向之忧。】 文章揪着结尾不放,提出了一个让司向东差点背过气去的解读: “那方‘完好无损’的古墨,当真是真实的吗?抑或只是主人公陆广德在精神崩溃前的自我欺骗与幻想? 若墨为真,何以深藏墙角多年未被发现? 文中对此毫无交代。 这更像是一种象征——破碎的已无法复原。 文章还指出: 什么画展大获成功,传承绘画艺术给学生,改善生活都是假的,因为古墨已经碎了,没有碎的古墨,只是陆广德的幻想,整个后面的光明结尾都是陆广德的幻想。 紧接着,《金都日报》也刊文附和,语气更冷: 【《墨杀》的“光明尾巴”:虚幻的慰藉与真实的失落。】 文章指出:这种‘开放式’结局因其高度的象征性和不确定性,实为一种高级的逃避,未能给出符合时代精神的、积极向上的明确答案,容易引导读者走向消极与虚无,其社会影响值得商榷。” 后面跟风批判的小报纸就更多了。 司齐看到这些报纸,差点儿一头栽倒。 他有点理解,那些作家看到“理解”时的荒谬感了。 “嘶,原来我还有这个意思?” “原来,我是借助这个表达那种情感?” “哎呦,这里我居然还用了这种修辞手法,我当时怎么没有发现?” “靠,这是我写的文章吗?怎么感觉理解又重新写了一篇文章?” “卧槽,牛逼,还能这么理解,学到了,学到了!” …… 这些评论像一盆冰水,哗啦一下把海盐文化馆浇了个透心凉。 馆里气氛瞬间压抑得像梅雨天前的低气压,闷得人喘不过气。 同事们见面打招呼声都小了。 之前夸过司齐“有才”的人,现在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司齐过来就立刻散开,脸上带着一种“可惜了”的复杂表情。 司向东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脸黑得像锅底,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小小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这一次他没有教训司齐,他知道那没用,而且与司齐没有多少关系,一个人出名后,总会遇到这种情况。 他拿着报纸,手直哆嗦:“胡说八道!断章取义!上纲上线!这……这是要毁了小齐啊!这帮笔杆子,就会鸡蛋里挑骨头!” 他急得嘴角起泡,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最坏的情况。 实在不行,是不是得拉下老脸,连夜坐最后一班长途车去省城,找自家那位老岳父想办法转圜说情。 他仿佛已经看到司齐刚崭露的头角,就要被这盆“导向有问题”的污水给彻底浇灭,连带着文化馆都要跟着吃挂落。 他不由有些担心司齐,小年轻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万一一蹶不振就太可惜了, 他特意去司齐的宿舍转了一圈。 好嘛,心可够大的,这小子正在睡午觉,鼾声如雷,好像外界的声音与他无关似的。 司向东瞪着两眼珠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子真的“躺平”到一定境界,倒显得“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他愤愤不平的背着手走了,什么摔掉面子,踩几脚,去向岳父大人求情的事情,看来还得斟酌斟酌。 司齐一觉睡醒,才发现屋子里站着三货,一个是县文化馆的当家老生,以及卧虎谢华和凤雏余桦。 “醒了,你的心可真大啊,外面都闹翻天了都!”陆浙生忧心忡忡:“司齐,你可能不知道,这事儿闹大了,导向问题可不是开玩笑的!” 余桦摸索着下巴下的胡茬,皱着眉闷声道:“树大招风,司齐,这一关可能没那么容易过啊!” 谢华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现在落井下石,就太那个了,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余桦的话。 “哎,最坏能坏到哪里呢?别自己吓自己,咱们在新时代,国家只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开放。” 几人纷纷摇头表示不同意司齐天真的想法。 事实证明司齐的判断是无比正确的。 就在这乌云压城、人心惶惶的时候,转机出现了,而且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猛。 几天后,《东海》杂志最新一期送到了馆里。 人们习惯性地先翻看目录,突然,有人惊呼一声:“快看!《东海》上有文章!李航育写的!评《墨杀》!” 几乎所有人都立刻翻到了那一页。 杭州作家协会副主席李航育发表了题为《深刻的沉默:读兼谈文学中的“根”》的重磅评论。 文章完全没有纠缠于“光明”还是“黑暗”的表象争论,而是另辟蹊径,从“寻根文学”的角度高度评价了《墨杀》: “《墨杀》的深刻之处,在于它超越了简单的褒贬和表层的乐观主义,通过陆广德个人的悲剧性命运,深刻触及了动荡年代后,一代知识分子对民族文化之‘根’的迷茫、失落与执着的寻找。 那方古墨,无论是真实存世还是精神象征,都代表了一种打不垮、砸不烂的文化内核与精神传承。 结尾的‘发现’,并非廉价的安慰,而是寓意着在新时代的曙光下,那些被尘封、被践踏的宝贵传统终将重见天日,并获得新的理解与传承。 这是一曲深沉、悲怆而又充满内在力量的文化寻根之歌,其基调是积极且指向未来的!” 这篇文章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之前的阴霾。 几乎同时,上海方面传来消息:《上海文学》杂志做出惊人举动,在最新一期显著位置,同时隆重推出了《棋王》和《墨杀》两篇,并配发编者按语,盛赞这两部作品“以不同的艺术手法,共同开启了‘寻根文学’的探索之路,展现出新一代作家的深刻思考、批判勇气与艺术担当”。 《钟山》编辑部也再次致电《西湖》,不仅确认了转载,还表示将配发重要评论文章。 紧接着,更让全国文坛震动的事情发生了。来自湖南的消息传来,《主人翁》杂志社的副总编辑韩少宫,在读到《墨杀》和李航育的评论后,深受触动。 撰文高度赞扬《墨杀》在“寻根文学”探索上的先锋意义,认为它和同期受到关注的《棋王》等作品一样,“为文学如何回归民族文化土壤、寻找精神根基提供了重要启示”。 随后七月,在杭州召开的一次重要文艺座谈会上。 韩少宫结合对《墨杀》、《棋王》等作品的体会,做了长篇发言,系统阐述了他的思考。 会后,他整理并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文学的“根”》。 这篇文章,后来被公认为“寻根文学”的宣言和理论基石,标志着这一重要的文化潮流正式登上中国文坛的前台,走向成熟。 而《墨杀》,作为引发这场讨论的关键作品之一,其地位瞬间被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一下,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两指弹出万般音”! 风向彻底逆转! 海盐县文化馆的气氛,像坐过山车一样,一下子从谷底“嗖”地冲上了顶峰! 之前的压抑、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扬眉吐气、与有荣焉的兴奋! “看看!看看!还是人家大评论家、大刊物有眼光!有水平!” “我就说嘛!司齐那,怎么可能像《余杭日报》说的那样!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韩少宫都写文章了!《文学的‘根’》!了不得!司齐这下可是这个了!”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连文化局的领导都特意打电话到文化馆,语气亲切地表扬了海盐文化馆在培养青年作者方面取得的成绩,让馆长司向东接电话时,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同事们再见到司齐,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同情、担忧或躲闪,而是真心实意的钦佩和羡慕。 连食堂打菜的王师傅,给司齐舀红烧肉时,手稳得像秤砣,结结实实一大勺,还额外添了半勺汤汁! 司向东更是彻底松了口气,腰杆挺得笔直,走路虎虎生风,嘴上还是那句“年轻人还需要磨练,不能骄傲”,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心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司齐,尽管有所预料,可还是吓了一跳,“这事儿闹的……又是‘寻根’又是‘宣言’的?太吓人了!《墨杀》就这样成了,成为寻根文学的发轫之作?” 他现在都有点做梦的感觉。 第41章 可着劲的溜须拍马,还是对他二叔溜须拍马 春风带来了朦胧春雨,也吹来了好消息。 关于司齐同志转正的通知,以及公示名单,赫然贴在文化馆斑驳的布告栏上,墨迹簇新。 消息像长了脚,瞬间传遍了整个院子。 道贺声此起彼伏,比上次《墨杀》在杂志上轮番被赞扬的时候,更添了几分实在的热络。 《墨杀》实在太远了,远没有转正来的实在。 转正,意味着捧上了铁饭碗,意味着真正在这座小城扎下了根,是比发表文章更让普通人感到踏实的喜事。 “小齐!恭喜啊!这下可稳当了!”陆浙生捶了他肩膀一拳,笑容憨厚。 余桦拱了拱手,说着恭喜:“出去搓一顿,加个菜?” “没问题,你们先去,我随后到。” 他这段时间不断发表文章,余桦也没闲着,《星星》、《竹女》、《月亮照着你,月亮照着我》先后发表在《燕京文学》1984年第1期、第3期、第4期。《甜甜的葡萄》发表在《天地》1984年第4期,《男儿有泪不轻弹》已经被《东海》录用,说起挣稿酬这一块儿,余桦挣的钱远远超过他。 当然,论作品影响力,作品质量,这个时候的余桦还不够看。 文学作品不是靠数量取胜的,它非常考验质量,有些人一生就一部作品,可这一部作品就够留名青史了。 有些人著作等身,可别说过十年,过几年就没人看了,这些都是没用的文字垃圾。 余桦:“……” 余桦有钱了,就赶忙去买了辆崭新的自行车。 没事儿就踩着自行车在县城里晃荡,可欢乐了,而且他好像谈恋爱了。 恋爱的酸臭味正在发酵中,也不知道何时会熏到旁人? 连平时和他不对付的谢华,也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但终究说了句:“恭喜。” 谢华能怎么办? 如果不出所料,司齐会跟他相处大半辈子。 这个时候单位的工作,在大家眼中就是稳定的代名词,宇宙的尽头,宇宙毁灭都不会丢掉的工作,也不会换的工作。 司齐转正了,那可不得跟他相处大半辈子。 这个时候,也该调整和司齐的相处之道了。 不仅他在成长,谢华也在成长。 还是那句话,在单位中,人与人关系并不是静止的,它是动态变化的。 司齐脸上笑着,一一回应,心里也确实高兴。 这年头,有个正式编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他提着早就准备好的一条“嘉兴”牌香烟、两瓶“嘉善”黄酒和一包精致的杭州糕点,在傍晚时分,再次敲响了二叔司向东家的门。 开门的是二婶廖玉梅,一见是他,又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小齐来了!快进来!哟,还买这么多东西!你这孩子,转正了是喜事,自家人还这么客气!” 司齐如今可是馆里的宝贝疙瘩,名气甚至传到了省里,她脸上光彩倍增。 想起一年前她还在担心司齐的前途,担心司齐的婚姻,如今单位已经不止一个人想要给他家司齐说媒了。 连县中学老师萧丽君都隐晦地托人转圜说道,似有重开姻缘之念,这可把她乐坏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二婶穷。 司向东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见司齐进来,从眼镜上方抬了抬眼皮,“来了?” 目光扫过司齐手里的东西,没说什么,但脸色稍有缓和。 他放下报纸,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 司齐把东西放在茶几旁,坐下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引到了转正上。 廖玉梅端上热茶,嘴里不停夸赞司齐有出息,给家里长脸。 气氛正好,司齐瞅准机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二叔,这次转正了,算是安定下来了。就是宿舍有点挤,陆浙生打鼾,我也睡不踏实。听说……局里上次提的分房,有眉目了吗?咱们馆里,这次有没有希望?” 这话问出来,客厅里热络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分房这个事情牵扯利益巨大,在单位绝对是敏感的事情,很多人为了分房关系都搞坏了。 当然,司向东沉默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奇怪的看了司齐一眼,你不知道自己也打鼾吗? 呃……这个司齐不可能知道。 廖玉梅的眼睛瞟向司向东,带着同样的探询。 司向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放下。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用一种尽量显得轻松、笃定的语气说:“哦,分房啊……快了快了!局里一直在推进这个事。上次开会还提过一嘴,估计……就这一两年的事儿吧?咱们文化馆虽然清贫,但该有的也不会少。你这一转正,条件就更具备了。放心,等消息吧,估计下次分房,怎么也该轮到咱们文化馆了……” 他说得含糊其辞,“快了”、“一两年”、“估计”、“该轮到”,这些词像棉花一样,听起来充满希望,实则落不到实处。 司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事儿怕是短时间无法解决。 文化馆在系统内向来不算强势单位,分房这种涉及真金白银、牵动无数人神经的大事,排队不知排到猴年马月。 二叔这个馆长,在上面说话未必有多硬气。 司齐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笑容不变,顺着话头说:“那就好,有二叔这话,我就放心了。不急,不急,我先在宿舍凑合着。” 他不再追问。 追问也没用,只会让二叔为难。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闲话,司齐便起身告辞。 廖玉梅热情地留他吃饭,司齐推说宿舍约了人,婉拒了。 送司齐到门口,司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了些:“好好干!房子的事,组织上会考虑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出作品,有了成绩,什么都好说!” “我明白,二叔。你放心。”司齐点点头。 走下楼梯,晚风吹来,带着凉爽的海风。 指望单位分房,不如指望自己多写点稿费实在。 看来,买自行车之后,下一个目标,得是攒钱弄个属于自己的窝了。 也不知道商品房啥时候出来。 这日,《海盐科技报》的记者小王骑着二八大杠,吭哧吭哧蹬进了文化馆院子。 馆长司向东早得了信儿,特意换上了那件崭新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迎在门口像接见外宾。 “欢迎欢迎!王记者辛苦!”司向东一把握住小王的手,使劲晃。 文化馆这清水衙门,多少年没被记者正眼瞧过了。 小王架好自行车,掏出笔记本:“司馆长,你们馆最近可了不得!一篇《寻枪记》上了《西湖》,一篇《春汛》发了《钟山》,余桦的名字不断出现在《燕京文学》上,《墨杀》更不得了,引起了文化界的震动,连《上海文学》和《钟山》都转载了,好多杂志期刊,诸如《花城》;《收获》;《人民文学》等等,这些顶级刊物都发表了专门的评论文章,评论了《墨杀》!一个馆出三个才子,全县独一份!县领导都点名表扬了!” 司向东脸上泛着红光,腰板挺得笔直,嘴上却谦虚:“哎,都是年轻人自己努力,组织上稍微……提供了那么一点点自由发芽的土壤,人才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说起来,还是领导给予了咱们文化馆充分的发展空间……” 他手指比划着,仿佛那土壤就指甲盖大小,可他咧嘴笑的弧度却是大大的。 采访从馆长室转到创作组。 谢华坐得板正,面对“创作心得”的提问,答得像做报告:“深入生活,观察生活,提炼生活……文学要为人民服务……” 小王笔头刷刷记,心里嘀咕:这位比我们主编还像干部。 呃……人家是大学生,干部身份,说不定被谁看重就调走了,似乎……合理了。 轮到余桦,他有些茫然:“没啥心得。就是多看书,多写,多投稿,不要怕失败,多向《收获》;《十月》;《人民文学》等等杂志投,拒稿也别在意,人家顶级期刊拒稿才是合理的……投着投着就有经验了,投着投着稿子水平就高了。” 记者小王满脑门问号,神特么的向《收获》;《十月》;《人民文学》投稿?这些文学杂志,你知道是什么水平吗? 神特么投着投着就有经验了,投着投着稿子水平就高了? 难道不是投着投着信心就投没了吗? 问急了,余桦蹦出一句:“食堂伙食能好点,估计写得更好。” 司齐最滑头,张口就是:“全靠馆长领导有方,二叔……呃,司馆长常教导我们,要扎根基层……”司向东在边上听得眉开眼笑。 小王听的是极度无语,这里面司齐的新闻价值最高,可这家伙没有一点儿文人风骨,可着劲的溜须拍马,还是对他二叔溜须拍马……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司齐这样说,也是无奈啊! 他以为文化馆分不了房,就是因为二叔的话语权太小,没做出什么成绩,拖了整个文化馆的后腿,他这不是给二叔造势吗? 看看,多亏了二叔的领导,文化馆才如此的欣欣向荣。 几天后,报纸出来了。 头版右下角豆腐块文章,标题赫然:《我县文化馆人才辈出,“海盐三才子”震华夏!》 馆里炸了锅。 “三才子!听听!多气派!” “江南四大才子,我海盐独占了三。” “多吃核桃,补补脑子。” “江南四大才子那是明朝的事情了,还能框住咱们海盐三大才子?我海盐三大才子就等于江南四大才子。” 陆浙生勾着司齐脖子:“行啊‘司才子’!啥时候请客?” 谢华眉头拧成疙瘩:“三才子?轻浮!像旧社会戏文里的称呼,《海盐县科技报》作为县里唯一的喉舌,这样报道,不够庄重,着实欠妥。” 他把报纸叠好,塞进抽屉最底层。 余桦无所谓地翻着新到的《人民文学》:“叫啥都行。” 司齐看得直起鸡皮疙瘩:“海盐三才子?太中二了……咋不叫‘海盐三剑客’呢?” 他想起古龙,浑身不自在。 最高兴的还是司向东。 他把报纸仔细剪下来,贴进馆里的荣誉册,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看着灰扑扑的办公楼,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等7月份县里有了电视台……这“海盐三才子”的名号,是不是也能上回电视?哪怕就在本县新闻里露个脸呢?他被这念头烧得心里热烘烘的,抬头看天,觉得海盐的天,从没这么蓝过。 当然,“海盐三才子”也只是在文化馆掀起了些微的波澜,海盐县甚至都不关注这个“海盐三大才子”。 因为海盐县最大的新闻是步鑫生和海盐衬衫总厂的改革事迹,每个月全国各地至少有上万人来参观,所有的大媒体都报道了不止一次。 这一年,步鑫升从一个普通的衬衫厂厂长,一跃成为全国瞩目的“改革明星“,甚至有人把这一年称之为“步鑫升年”。 所以这则新闻造成的影响,就像它在《海盐科技报》上的小豆腐块一样,占据着根本不重要的位置。 第42章 他主要害怕堂下诸君莫名惊骇! 时光匆匆。 由《上海文学》、浙江文艺出版社和《西湖》杂志联合举办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学会议”——“新时期文学:回顾与预测”,即将在杭州陆军疗养院召开。 这次会议的重点之一就是讨论当下最热的文化潮流“寻根文学”,1983年,30岁的贾坪凹写了《商州初录》,引人瞩目,同时,1983年到1984年之间,李航育写出了《最后一个渔佬儿》为代表的“葛川江“系列,张辰志发表了《北方的河》,司齐发表了《墨杀》,阿城发表了《棋王》等等。 这些作品引起一批青年编辑、评论家的关注,他们意识到这些作品内涵的新意,需要加以理论的概括和提升,便有了“寻根“一说。 “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这些名称,都是文学现象出现并发展了一段时间后,由评论家、学者事后追认和概括的。 而“寻根文学”则不同,它在一定程度上是“先有名,后有实”或“名实同步”的。 《西湖》编辑部的主编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热烈又带着一丝争执后的余味。 主编沈湖根靠在旧藤椅上,手指间夹着的“利群”烟已经烧了半截,烟灰颤巍巍地悬着。 他对面坐着编辑祝红生,两人中间的办公桌上,摊着几本最新的文学杂志和一份会议初步议程。 “老祝啊,”沈湖根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这次‘回顾与预测’会议,规格很高。《上海文学》和文艺出版社那边都很重视,点名要请有代表性的青年作家。咱们浙江这边,你看……” 祝红生没等他说完,立刻接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这还用看?司齐!必须有海盐那个司齐!” “司齐是很好……”沈湖根沉吟着,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敲着桌面,“《墨杀》的影响非常大,可争议也不小。请他……会不会太惹眼了?而且,他还不满二十岁,资历是不是浅了点?到时候,京沪来的那些大家、评论家面前,他顶不顶得住?他这个小同志倘若出现了一点错谬,或者面对别人的质疑和批判,应对不当……” “资历浅?老沈,你这观念得改改了!”祝红生“噌”地直起身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现在是什么时代?文学要解放思维!论资排辈那一套要不得!司齐的《墨杀》,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得承认,它捅破了天!现在全国文学界都在谈‘寻根’,谈文化反思,源头在哪?《墨杀》必不可少!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小子摸到了时代的脉搏!” 他越说越激动,拿起桌上那本登着《墨杀》的《西湖》杂志,用力拍着:“你看看这!这气象!这写法!是那些按部就班的作家能比得了的吗?他写到根子上去了,写出了魂,而且《墨杀》的写作手法已经在小圈子里面火起来了,不定什么时候,它就爆火了呢,这是一部经得起时间验证的。请他,正是体现了我们《西湖》不拘一格、锐意进取的眼光!要是按部就班请些老面孔,这会开着还有什么新意?还预测什么未来?” 这几年关于写作手法的讨论如火如荼,《墨杀》的意识流和现实魔幻主义写法很是挠到了一些人的痒处。 事实证明,司齐当初逼着自己突破自己,是非常正确的事情。 虽然现在舆论更多的是讨论《墨杀》对寻根文学的意义。 可他写作手法的创新犹如被细沙掩埋的赤金,只等风吹后,露出最璀璨夺目的光彩。 实际上,很多眼光毒的作家,评论家,编辑等等已经发现了其在写作方式上的大胆创新。 沈湖根想了想《墨杀》,不由点了点头。 他被祝红生说得有些意动,但仍有顾虑:“理是这么个理。但……”。 “但司齐代表的是另一种可能,是探索和突破!这会就叫‘回顾与预测’,缺了司齐,这会就缺了最锐利的那一角!感觉……感觉就像一桌菜少了最辣的那盘椒麻鸡,不够味了!” 沈湖根被他这个“椒麻鸡”的比喻逗得差点笑出来,勉强忍住,瞪了他一眼:“你这什么比方!……不过,你说得也对。这次会议,确实需要新鲜血液,需要能引起争论的声音。司齐这小子,是个‘鲶鱼’,放进去,能把水搅活。”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把烟头摁灭在满是茶垢的搪瓷烟灰缸里:“成!那就把司齐的名字报上去!你亲自写信,语气要诚恳,突出会议的重要性,务必让他感受到我们的重视和期待。” “放心吧,老沈!”祝红生一拍大腿,脸上乐开了花,“我这就去写!这么重要的会,我不相信有人会错过,这种会都有人不愿意来,那真的是……脑壳有包。” “哈哈!”沈湖根也笑了,如此重要的会议都不参加,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应该没有这样的人! 祝红生起身就要走,又被沈湖根叫住。 “等等,”沈湖根皱着眉头,补充道,“跟会务组打好招呼,给司齐的安排,待遇上不能差了。人家大老远从海盐来,不能让人感觉我们怠慢了。” “明白!还是老沈你想得周到!”祝红生心领神会,夹着杂志,风风火火地推门出去了。 沈湖根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重新点上一支烟,目光落在窗外。 西湖边的柳条已见翠绿,不知何时,可见纷纷扬扬的雪白柳絮? “司齐……这小子,到了会上,不知又会掀起什么风浪来。”他喃喃自语,这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小子,他有限的接触来看,这人的脑子非同一般,往往会做出一些在他自己看来正常,别人却目瞪口呆的惊讶之举。 其实,这才是他担心的原因。 他主要害怕堂下诸君莫名惊骇! 编辑部里,其他编辑看到祝红生满面春风地出来,便知道有什么大事发生。 有人好奇打听,祝红生却只神秘地笑笑:“等着吧,这次会议,有好戏看咯!” 关于邀请司齐的消息,很快在编辑部小范围传开。 有人赞同,认为这是《西湖》有魄力的表现,而且以司齐今时今日在文学界的地位,必须邀请他参加;也有人私下嘀咕,觉得主编和祝红生是不是太冒险了,把一个县级文化馆的临时工(他们还不知道司齐已转正)捧这么高,万一在会上说错话或者怯场,丢的可是《西湖》的脸。 但这些议论,都改变不了沈湖根和祝红生的决定。 邀请信,带着《西湖》编辑部的期望和一丝冒险的兴奋,如期寄往了海盐。 第43章 害怕就是害怕,看把这货装的 这日,一封盖着《西湖》编辑部鲜红印章的牛皮纸信封,送到了海盐县文化馆。 文书小赵捏着信,感觉手上轻飘飘的,他意识到这肯定不是退稿信,也不是用稿信。 他看向印有“EMS”徽标的专用信封,这一封信根本不是普通的信,分明是一封加急信。(1984年的加急信件信封通常不会预印“加急”二字。紧急邮件主要通过特快专递专用信封(印有EMS标识)表示加急。) 不定就有什么紧急事,可司齐这会儿没有在文化馆,只有把它交给馆长了。 他一路小跑送到馆长办公室:“馆长!杭州来的信!《西湖》编辑部的!别是什么要紧事,您看看!” 司向东正端着搪瓷缸吹茶叶沫,闻言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也顾不上擦,一把接过信。 迫不及待撕开封口,莫不是司齐这臭小子又投稿西湖被录用了? 这可是大喜事啊! 不用催促也知道努力了,司齐可也! 而且他这个侄子写出来的都是震惊世人的惊世之作,很是给他这个二叔长脸。 文化局的领导不少都夸他有个好侄子,颇有生侄当如司齐的意思! 他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不由微微蹙眉,不是用稿通知。 他戴上老花镜,凑到台灯亮处,逐字逐句地读起来。 信是主编沈湖根和编辑祝红生联名写的,语气极为恳切。 先高度赞扬了《墨杀》的文学价值和对“寻根文学”探索的先锋意义,接着详细说明了即将召开的“新时期文学:回顾与预测”会议的重要性——“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共商文学未来之路”,“意义重大,影响深远”。 信中明确表示,会议特邀司齐同志参加,期待他能在会上分享创作经验,并再三强调“盼司齐同志拨冗莅临,共襄盛举”。 司向东反复看了三遍,眉心的皱纹像被春风熨过,一点点舒展开,最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搪瓷缸哐当响:“好!好啊!这么大的场面!这可是露大脸的机会!” 参与讨论文学未来的人,能是一般人吗? 每一个那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家侄子坐在一群文坛大家中间,侃侃而谈的画面了。 那画面美得很! “小赵!快去!把司齐给我叫来!立刻!马上!”司向东声音洪亮,意气风发,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需要叮嘱司齐哪些注意事项了。 他这个位置,参与的各种会议可不老少,省、市、县各级都有,辅导一个侄子,还不是轻而易举,当然,文学会议又有些微的不同。 小赵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刚踏出门口,又猛地顿住。 “怎么了?”司向东不满哼道。 小赵刚才答应的干脆劲,他很欣赏。 可他的行动,馆长不是很喜欢。 小赵脸上表情古怪的转头,“馆长……司齐他应该没在宿舍和办公室。” 司向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没在?又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去图书馆偷懒了?” 小赵挠挠头,笑着道:“馆长,您忘了?三天前,您亲自批的条子,司齐和余桦他们……去沈荡公社采风了,说是要住一个礼拜,体验生活,积累新的素材。您当时还说……‘年轻人深入生活是好事’……”(1983年人民公社体制废除后,沈荡公社改为沈荡乡,后与沈荡镇合并为新的沈荡镇。不过,当时很多人的习惯并未改变,仍旧称呼其为公社。) 司向东猛地一愣,这才恍然记起,几天前司齐确实拿来一张采风申请报告,他大笔一挥就签了“同意,注意安全”。 刚才光顾着为信上的好消息兴奋,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 一股火“噌”地窜上脑门,司向东果断把刚才自己闹的大乌龙归咎到了司齐头上,“这个混账小子!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个时候跑去乡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杭州等着他去开这么重要的会!他……他跑去体验生活?” “赶紧的!”司向东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派人!马上派人去沈荡公社接!骑我的自行车去!不!去借辆摩托车!告诉司齐,天大的事都放下,立刻给我滚回来!” 小赵看着馆长急赤白脸的样子,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哎!”,扭头就往外冲。 司向东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又喊了一嗓子:“告诉他!是杭州来的急事!关乎他前程的大事!要是敢磨蹭,看回来我不收拾他!” 日头偏西,老村长家院里摆开小方桌,一盆刚炖好的杂鱼贴饼子热气腾腾,司齐、余桦、陆浙生正围着桌子吃得满头大汗。(杂鱼贴饼子是当地渔家宴客的代表菜,后被列入嘉兴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余桦吸溜着鱼汤,含糊不清地感慨:“这乡下饭……比馆里食堂香!” 司齐撇嘴,村子里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这样的好东西。 好在,他们不缺钱,付了不少钱,村长也乐意供应他们伙食。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紧接着文书小赵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 “司齐!可找到你了!快!赶紧跟我回去!”小赵气喘吁吁,说完,也顾不上客气,抓起水井旁边,木桶里的水瓢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 陆浙生正要阻拦,见小赵已经喝了,又把到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是那桶里的水不干净,是他刚刚用来洗菜的水。 司齐夹鱼的筷子顿在半空,眉头微蹙:“回去?这才几天?我素材还没收集够呢。” 他这次下乡,感觉收获很大,脑子里那个关于东北村子发生的故事轮廓越来越清晰,正打算再多听老村长讲讲村里的闲事,这些邻里发生的家长里短,写入会让人物更加生动,背景更加清晰。 “还收集啥素材!”小赵急得直跺脚,“馆长急疯了!杭州《西湖》编辑部来加急信了!请你务必去参加一个顶重要的文学会议!全国的大作家、名编辑、知名的文学评论都去!馆长说了,天大的事也得放下,立刻、马上回去!” 陆浙生一听“杭州”、“会议”,眼睛一亮,用胳膊肘碰碰司齐:“好事啊!《西湖》这么看重你!” 余桦也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会议……说不定能见到《收获》、《人民文学》、《十月》等等这些大编辑,认识了这些编辑,肯定有利于以后投稿。”言下之意,这可是拓展人脉、投稿的好机会。 余桦的目光情不自禁就多了一丝羡慕,多好的机会啊! 他真想去问问那些编辑,凭什么老是拒他的稿子?你们知道这有多不合理吗? 以余桦的投稿哲学,他可没少往这些大刊物投稿。 司齐却兴趣缺缺,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开会有什么意思?一群人坐那儿空谈,不如多写点实在的。我这新有眉目了,就想安静写完。” 小赵一看这架势,赶紧祭出杀手锏,“馆长真发火了!说你要是不回去,他就……他就亲自来‘请’你!” 司齐一听“馆长亲自来”,想象了一下二叔黑着脸骑着自行车颠簸在乡间土路上的场景,头皮有点发麻。 “何劳馆长大驾光临?我回去就是了!哎,何至于此?村里的风花雪夜,我可是还没有赏够呢。” 余桦翻了个白眼,害怕就是害怕,看把这货装的。 司齐只好无奈地放下碗筷,跟老村长道别,跨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回到文化馆,已是傍晚。 司向东还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一看司齐进来,脸上还带着下乡的尘土气,等待中的烦躁莫名消散了不少:“你还知道回来?!看看这信!”指头敲了敲桌上的信件,“《西湖》编辑部!沈主编署名,祝编辑亲笔!言辞恳切邀请你去杭州!” 司齐拿起信,草草扫了几眼,什么“群贤毕至”、“共商文学未来”,他叹了口气,把信放回桌上:“二叔,我知道会议重要。可我这刚有点感觉,想静下心把新写出来。去开会,来回折腾几天,思路断了,得不偿失。” 司向东瞪大双眼,一副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 “我认真的!” 司向东简直要气笑了,“主编和编辑邀请你,这是多大的面子?多大的机遇?多少作家挤破头想去都去不成!什么新能比这个会重要?这是露脸的机会!是进入主流文学圈子的敲门砖!” 司齐心里嘀咕:我这新写好了,就能顺理成章投稿到长春《作家》,然后就能名正言顺去长春改稿,去了长春就能见陶慧敏……这可比开一百个会都重要!(长春的《作家》杂志,是文坛公认的一流文学期刊,地位极高,可以概括为:“关东文脉重镇,先锋文学重镇”。它与《人民文学》、《当代》、《上海文学》、《钟山》、《月报》等刊物并驾齐驱,是当时全国作家和文学青年心目中最重要的文学阵地之一。) 但他不敢明说,只好硬着头皮坚持:“二叔,写作需要状态。我感觉现在状态正好,不想打断。会议……以后还有机会。” “你!”司向东指着他,手指头都在抖,“你小子是不是脑子里缺根弦?这是普通的会吗?这是‘寻根文学’的会!你的《墨杀》是重头戏!你不去,像话吗?编辑部怎么想?同行怎么看你?说你司齐架子大?还是畏畏缩缩,不敢出来见人?” 第44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火 司向东的一番话,让司齐想通了。 他心里那点“为了去见陶慧敏而写作”的小九九,顿时显得有点拿不上台面了。 二叔其实说的挺有道理,而《西湖》编辑部的沈主编、祝编辑,人家是看重他的才华,发出了如此诚挚的邀请。 这份赏识和提携之情,沉甸甸的。 去杭州开会和写稿子投稿,其实并不完全冲突。 没必要把它们看成非此即彼的东西。 甚至在会上能见到更多文坛大家,交流思想,对写作有好处也不一定。 至于去长春的稿子……稿子写好了,随时可以投。 想通了这节,司齐脸上的倔强消散了,他挠挠头,语气软了下来:“二叔,你别生气。是我想岔了……你说得对,编辑部这么看重,是看得起我。这个会,我去。” 司向东见他终于松口,长长舒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这就对了!这才像话!去了好好听,好好学,也好好说!让大家都看看,咱们海盐文化馆出来的年轻人,非常拿得出手,海盐三才子绝非浪得虚名!” 司齐莫名有股想要捂脸的冲动。 海盐三大才子? 人家报出来的名号都是什么,某某杂志主编,某某大学教授,某某部门的主管,改革文学旗手,反思文学先锋…… 你倒好,海盐三大才子,莫名有种在少林武当这些名门大派面前,显露自己灰狼帮背景的既视感。 “哎,我明白。”司齐点点头,“那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坐头班车去杭州。” “介绍信、差旅补助都给你备好了!路上小心!”司向东终于露出了宽心的笑容。 第二天天不亮,司齐就踏上了去杭州的长途汽车。 一路颠簸到了杭州,他先没急着去会议报到的陆军疗养院,而是背着帆布包,熟门熟路地先拐进了长生路《西湖》编辑部那座幽静的小院。 他先拜访的是编辑徐培。 “徐编辑!”司齐笑着打招呼。 正伏案看稿的徐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清是司齐,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哟!司齐!这么快就到啦!快进来坐!” 他热情地起身给司齐倒水,目光打量着这个不到二十岁,年轻得过分的作者,心中感慨万千。 当初从一堆自然来稿中捞出《寻枪记》时,他就觉得这年轻人灵气逼人,却也没料到短短时日,司齐竟能写出《墨杀》这样引发巨大争议和关注的作品,更成了这次重要会议的焦点人物。 每次见面,这年轻人似乎都站在一个新的、更引人注目的台阶上。 “路上辛苦了吧?会议安排都清楚了?”徐培关切地问。 “不辛苦,都清楚了。谢谢徐编辑关心。”司齐起身接过水杯,坐下喝了一小口,“一来杭州,就想着先想来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从废稿堆里把我的《寻枪记》捡出来,也不会有我的今天。” 这话说得真诚,徐培听了心里十分受用,摆摆手笑道:“哎,是你自己写得好!金子总会发光的嘛!我不过就是比别人早看见一点光罢了。这次会议,好好把握机会。《墨杀》写的真好,真的,我都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你的新作品了!” 司齐闻言,心中凛然。 原来像徐培这样阅稿无数的编辑也期待自己的作品呢,徐编辑可不缺稿子看,或许……他缺的是好稿子。 司齐不由有些敬佩徐编辑,他感受到了单纯的热爱,炽热的期盼。 类似徐编辑的人在全国范围又有多少呢? 司齐想到了堆积在自己房间角落里,从未拆开过一封封的读者来信,或许想要看到自己最新作品的读者更多吧。 还有这一次的会议,他仔细看了祝红生给他的亲笔信。 其中有一句,让他感触良多:“很多人心中都有一团火,他们迫切想要聚一聚,看看能否灼烧出更璀璨的光?” 司齐以为只有自己心中有一团火,然而徐培编辑告诉他,大家心中其实都有一团火。 前行之路,从始至终都不孤独! 一个人行走在路上,最怕前路曲折见不到光,然而,在道路上风雨兼程的每个模糊人影何尝不是一盏灯? 司齐深吸一口气,“嗯,我会努力写作的。” 徐培欣慰的笑了,“加油!我很看好你!” 从徐培办公室出来,司齐径直去了祝红生的办公室。 祝红生正对着几份稿子皱眉,听到敲门声抬头,见是司齐,眉头瞬间舒展,大笑着站起来:“好小子!可算把你盼来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司齐笑着走进来,“一到就赶紧来向您报到。” “好好好!来了就好!”祝红生用力拍拍司齐的肩膀,仔细端详着他,“嗯,精神头不错!没被路上的颠簸折腾蔫吧?走,我带你去见见沈主编!” 说着祝红生迫不及待就离开了座位,风风火火的冲向主编办公室。 主编办公室里,沈湖根看到司齐,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司齐同志,欢迎你啊。一路上辛苦了。这次会议很重要,希望你能畅所欲言,把你们年轻作家的想法、特别是创作《墨杀》时的思考,和大家交流交流。” 司齐微微躬身,态度诚恳:“沈主编,谢谢你和编辑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认真参会,向各位前辈老师学习。” “说什么向前辈学习,客套的很,大家坐一起平等交流。”沈湖根点点头,“先安顿下来,会议明天才开始,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 从《西湖》编辑部那栋带着民国气息的灰砖小楼里出来,司齐下意识地右转,沿着长生路向西走去。 不过三五分钟的功夫,眼前便豁然开朗——那片浩瀚的、浸润了无数诗词与传说的水色,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正是午后,春日的阳光不像夏日那般炽烈,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力度,均匀地铺洒在湖面上。 湖水并非一味的碧绿,近岸处略显清浅,能看见水底柔曼的水草;愈往远处,颜色便愈深,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沉静,与远处绵延的青山浑然一体。 微风过处,湖面泛起细碎如鱼鳞般的金光,层层叠叠,向着湖心缓缓漾去。 保俶塔的倩影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摇曳,仿佛一个古老的梦境。 司齐信步走上湖滨的步道,身旁是依依的垂柳。 长长的柳丝如同少女梳洗过的秀发,偶尔拂过水面,点出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点点雪色的柳絮纷飞,叫这天空多了些纯洁的、安静的欢喜。 他独自走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眼前这熟悉的湖光山色,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叩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就在不久前的那个黄昏,也是在这条路上,他身边还走着那个穿着连衣裙的姑娘。 她微微低着头,脸颊带着羞涩的红晕,晚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他仿佛还能听见她当时轻柔的嗓音,带着一丝嗔怪,一丝羞涩,还有一点点欢喜。 那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思念,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像湖底悄然蔓延的水草,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这感觉如此清晰,带着些许酸涩,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甜蜜。 陶惠敏应该早就到长春了吧。 那边应该比江南冷得多。 人生地不熟的,排练辛苦不辛苦? 也不知道《五女拜寿》开机了没有? 这年头拍摄电影效率特别低,倒不是人们懒惰,而是胶片费,冲洗和后期处理费用昂贵,影片拨款有限,不容浪费胶片,不能轻易“NG”(重来),故而需要大量的准备时间。 一般情况下,导演和摄影师必须严格控制“片比”。这意味着他们不能像后世,为了追求完美而反复拍摄同一条。通常一部电影的总片比会控制在1:3到1:10之间(即拍摄3到10倍于成片时长的素材)。像墨镜王那样为了追求极致而将《阿飞正传》的片比推到1:60(用了60万英尺胶片),在当时是极其奢侈和罕见的行为。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长春。 春日的北国,空气中仍带着料峭的寒意。 小百花越剧团一行人舟车劳顿,终于安顿下来。 宿舍的条件简单却整洁。 窗外,是不同于江南的、疏朗而高远的北方天空,树枝才刚刚冒出些许鹅黄的嫩芽。 陶惠敏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铺开信纸。 她先是在抬头写下“司齐同志:”,笔尖顿了顿,仿佛这个称呼过于正式,与心中满溢的情绪格格不入。 她轻轻划掉,重新写上“司齐:”,脸颊微微发热。 她开始写信,笔迹清秀而认真。 先是简单说了旅途顺利,已平安抵达,剧组安排周到,请勿挂念。 她描述了长春与杭州截然不同的景致,干燥的空气,宽阔的街道,以及窗外那几株仿佛一夜之间就要迸发出全部生命力的北方树木。 写着写着,她的笔调渐渐变得轻柔而绵长: “……这边一切都好,只是天气到底比南方干冷些,幸好带了足够的衣裳。排练尚未开始,但大家已在熟悉环境,氛围很好,何姐、董姐她们也常在一起说笑,并不觉得寂寞。” “你近日如何?新的可有了眉目?写作最需静心,万勿因外界纷扰而乱了节奏。杭州此时,西湖边的柳絮该飞起来了吧?想起那日傍晚,我们沿湖行走,湖水那般温柔,晚风也那般温柔……” 字里行间,思念如涓涓细流,悄然渗透。但她写到末尾,却笔锋一转,变得格外“懂事”和“坚强”: “我在此处一切皆安,定会专心排戏,你不必惦念。你亦当以创作为重,勿要以我为念。前路漫漫,唯有各自努力,方能不负时光。望你善自珍重,专心笔墨。” 写完最后一句“祝笔健惠敏于长春”,她轻轻放下笔,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封口的时候,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微微侧过身,用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北国的夕阳正缓缓沉向地平线,将天边染上一片壮丽的橘红,与江南的婉约旖旎截然不同。 她就这么望着,眼神渐渐放空,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又回到了那个波光潋滟的西子湖畔。 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的弧度,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片遥远的湖光山色里,不知觉……她竟痴了。 第45章 未来互联网首富给自己提行李,How dare you? 司齐拿着报到证,按图索骥,找到了位于西湖边的陆军疗养院。会议报到处设在一栋爬满常青藤的西式小楼里。 “同志,你好,我是来报到的。”司齐将介绍信递给接待处后面一个戴着厚厚眼镜、身材高瘦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接过介绍信,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海盐文化馆,司齐同志?欢迎欢迎!” 他露出热情的笑容,在花名册上找到司齐的名字打了个勾,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会议材料,里面有日程安排和参会人员名单。您的房间在3号楼206。” 年轻人动作利落地办好手续,抬头时眼中闪着好奇的光:“您就是写《墨杀》的司齐?我在浙大中文系的《新时期文学专题研究》课上听老师分析过您的作品!” 司齐暗道一声“惭愧”,复读一年,大学都没有考上的他,作品居然跑步进入了大学课堂,他这个人反而被大学无情的抛弃了。 关键,还是浙大这种只有做梦才敢进的大学。 司齐收回思绪,他诧异的看向年轻人,表情有些意外:“你是浙大的学生?这么年轻?年轻有为啊!” 史遇柱也诧异的看向司齐,你难道不知道你其实更年轻吗? 司齐今年7月满20岁,现在他就是一个粉嫩的年轻人。 然而,他接触的许多人其实都比他大很多,大家往往还是朋友,加上上一世的年龄,这就让他不自觉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 “我叫史遇柱,浙大数学系大四的,这次是来做会务志愿者。”史遇柱不好意思地笑笑,“听说有这个会,我就主动报名来了。我从小就喜欢文学,其实我也有一个作家梦。” “数学系高材生啊!”司齐肃然起敬。 1984年的浙大数学系,那可是顶尖人才聚集的地方。 等等,他叫什么? 这家伙不是脑白金的创始人吗? 未来短暂当过互联网首富的大佬,大四了还在闲逛,不知道去实习,不知道去找工作吗? 呃……现在的大学生包分配,何况人家是浙大数学系,分配的单位应该都不会差了。 就像谢华就是大学生,人家还是干部身份,在单位牛得一逼。 “什么高材生,就是喜欢钻研而已。”史遇柱谦虚地摆摆手,随即眼睛一亮,“司齐同志,我特别喜欢您《墨杀》里那个关于古墨的象征……” 两人就站在报到处旁聊了起来。 史遇柱思维敏捷,虽然年轻,但对文学有独到见解,不仅读过司齐的作品,对当下文坛动向也如数家珍。 更让司齐惊讶的是,史遇柱居然还能从结构主义、符号学的角度分析,见解相当深刻,符号学广泛运用于广告行业,莫非这货现在就在琢磨脑白金的广告方案了? “遇柱同志真是博学,这些理论在咱们国内还很少人研究吧?”司齐由衷赞叹。 殊不知史遇柱更加惊叹。 司齐居然也懂这些,和他聊的有来有回。 一个县文化馆的普通馆员,已经如此厉害了吗? 不愧是能写出《寻枪记》和《墨杀》的大作家。 他不由对司齐也就越发敬佩了。 “主要是图书馆里有很多书籍,我们数学系资料室也订了不少国外杂志,我经常去蹭看。”史遇柱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了,我送您去房间吧,正好也到换班时间了。” 史遇柱要帮司齐提着行李,司齐拒绝了。 未来互联网首富给自己提行李,How dare you? 事实上,史遇柱比他年龄大,他身强体壮没必要让别人提行李。 两人沿着林荫小道向3号楼走去。 路上,史遇柱详细介绍了会议安排:“这次会议规格很高,听说韩绍功、李拓、阿城他们都来了。会议形式很自由,主要是座谈交流,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哦,没有条条框框好啊!” …… 到了3号楼206房间,史遇柱刚搭手帮司齐放好行李,隔壁205的房门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神情淡然的男子走了出来。 “阿城老师!”史遇柱连忙介绍,“这位是刚到的司齐同志,住您隔壁206。司齐同志,这位是阿城老师。” 司齐眼睛一亮,上前一步伸出手:“久仰大名!《棋王》写得太精彩了!” 阿城与司齐握手,语气平和:“司齐同志过奖了。《墨杀》才是真正有分量。”他说话节奏不快,但有一股让人仔细倾听的魔力,“我正要去207找杭育,既然你来了,一起过去认识一下?” 三人来到207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一个带口音的男子正在打电话:“……稿子我再看一遍,结尾感觉还是太急促了……“ 见他们进来,男子很快挂了电话。 阿城介绍道:“杭育,这是司齐,《墨杀》的作者。司齐,这是李航育,'葛川江系列'就是他写的。” 李航育约莫二十七八岁,看起来很精神,他热情地握住司齐的手,用普通话道:“可算见到真人了!这几天我们都在讨论你的《墨杀》,讨论你对意识流和魔幻现实主义的运用!” 司齐连忙说:“还要感谢李编辑和《西湖》给我这个机会。特别是你写的评论文章,对我帮助很大,当初批评的声音可不小。” “哈哈,没有我,也有别人,叫我杭育就行!”李航育爽朗一笑,“你那篇稿子确实值得争论,好作品才有讨论的价值嘛!” 四人坐下来聊了起来。 阿城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切中要害;李航育健谈,对当下文坛生态有敏锐的观察;史遇柱虽然年轻,但不时插话,角度新颖。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傍晚。 “到饭点了。”李航育看看手表,“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馆子,西湖醋鱼做得特别地道,不如一起去尝尝?” 几人走出房间,司齐看见史遇柱还站在走廊上,便招呼道:“遇柱同志,一起去吧?” 史遇柱摆摆手:“不了不了,你们作家交流,我个学生会务组的,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司齐拉住他,“刚才聊得不是挺好嘛!今天要不是你,我还得摸索半天呢。这顿饭我请客,算是感谢你这个'向导'。” 阿城也淡淡地说:“一起来吧,人多热闹。” 史遇柱推辞不过,只好跟着一起去了。 他不由心中感慨,不愧是大作家,实在太平易近人了,这段时光,一度成为史遇柱认为大学期间最难忘的回忆。 小馆子就在西湖边,窗外就是湖光山色。 四人点了几道菜,要了一壶绍兴老酒。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李航育说起这次会议的背景:“其实这次会议能开起来挺不容易的。现在文坛各种思潮碰撞,我们想通过这次会议,梳理一下新时期文学的发展脉络,特别是要探讨一下文学与传统文化的关系。” 阿城慢悠悠地接话:“寻根不是复古。重要的是找到我们自己的声音。” “阿城说得对!”李航育拍了下桌子,“现在有些人一谈传统就是封建糟粕,一谈现代就是西化,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要不得。” 司齐深有感触:“我在写《墨杀》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传统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活在我们血液里的东西。关键是如何用现代意识去观照和重铸传统。” 复古主义倾向于赞美、回归、模仿某个时期的传统文化或者某种风格,目的是为了恢复和保持某种“纯粹”的传统。 而寻根文学是传统文化的批判性审视、扬弃、转化为有益于现代发展的养料,目的是实现民族文化的现代化和创造性转化。 一个想要回到旧土壤,一个想要在旧土壤上面结出现代之花,前者是“向后看”的,后者是“站在现在,为了未来而向过去探源”。两者看起来相似,其实相差甚大。 史遇柱忍不住插话:“其实数学史上也有类似的讨论。现代数学大多建立在西方公理体系上,但我们中国古代的数学思想,比如《九章算术》里的问题导向思维,是否也能为现代数学提供启发?” 这番类比让三人都很感兴趣。 阿城难得地露出了笑容:“遇柱同志这个类比很有意思。文学和数学,看似遥远,实则相通。” 四人越聊越投机,从文学到哲学,从传统到现代,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月上柳梢头。 西湖上波光粼粼,远山如黛。 结账时,司齐抢着付了钱。 走出餐馆,夜风拂面,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 李航育提议:“时间还早,要不咱们沿湖走走?这样的夜色不能辜负。” 四人信步走在白堤上。 月色下的西湖别有一番韵味。 第46章 hello,树哥啊!一个傻子成了“半仙” 回到陆军疗养院3号楼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楼道里灯火通明,人声比白天热闹了不少,各地来开会的作家、评论家们大多已安顿下来,正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聊天。 司齐刚走到206门口,就听见隔壁不远204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和一个带着浓重京腔的洪亮声音:“……所以说啊,这'寻根'不能光往山沟沟里寻,咱燕京胡同里也有根儿。” 是李坨。 阿城推开门,朝里面点点头:“陀爷,人齐了?” 司齐跟着阿城走进204房间。 房间不大,已经挤了五六个人,烟雾缭绕,一个穿着旧军便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挥舞手臂说得起劲就是李坨。 旁边床上坐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是《上海文学》的主编周介仁。 靠窗的椅子上,一个年纪更轻、看起来三十左右的清瘦男子正微笑着倾听,复旦大学的陈思合,近几年在文坛非常活跃的评论家。 阿城和李坨关系极为密切,1983年底,阿城在李坨家中吃涮羊肉时,向李坨、陈见功、郑万笼等人讲述了《棋王》的故事。 李坨等人听后一致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题材,并极力鼓励阿城将其写成。 李陀甚至表示“阿城你写完一定要让我看。” 当《棋王》被《燕京文学》以“写了知青生活的阴暗面”为由退稿后,李陀通过自己的关系网,将稿件推荐给了《上海文学》的编辑,最终促成了《棋王》的发表。 “哟!阿城回来了!这位是……“李坨转过身,看到阿城身后的司齐,声音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在司齐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位就是海盐的司齐同志,《墨杀》的作者。”阿城简单介绍。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司齐身上。 惊讶、好奇、探究,什么都有。 司齐今天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运动衫,脸上还带着点舟车劳顿的倦意和年轻人的青涩,怎么看都像个在校大学生,实在很难和那篇笔法老辣、思想沉郁的《墨杀》联系起来。 “哎哟喂?”李坨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洪亮,“你就是司齐?好家伙!我一直以为写《墨杀》的得是个……得是个起码跟我岁数差不多的老家伙呢!没想到是个毛头小子!厉害啊!” 周介仁扶了扶眼镜,站起身和司齐握手,语气温和:“司齐同志,你好。我是《上海文学》的周介仁。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墨杀》我们编辑部也讨论过,很有特点。” 陈思合也走过来握手,笑容亲切,带着学者式的严谨:“我是陈思合。你的我仔细读过,尤其是叙事手法的探索,很大胆,也很有成效。” 司齐赶紧一一问候,心里有点打鼓。 这阵仗,有点像论文答辩现场。 李坨今年45岁,周介人42岁,阿城35岁,最年轻的陈思合也有三十岁,这里面前两个在外头,他都得喊一声叔。 压力有点大! 他瞄了一眼,房间里连个空椅子都没了。 “坐这儿坐这儿?”李坨看出他的窘迫,一把将自己坐着的椅子拉出来,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动作麻利,“别拘束!开会嘛,就是大家伙儿凑一起聊聊。小司啊,你那《墨杀》结尾,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直接,也点出了当时争论的关键。 周介仁和陈思合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司齐定了定神,在椅子上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李老师,结尾……最初是觉得,那样更符合人物的命运逻辑。硬加个光明的结局,感觉又有点假。不过后来《西湖》的祝编辑提了意见,我也做了一些修改,才有了现在的结局。” 陈思合眼睛一亮,“那个结尾我琢磨了,是妥协,但也是更高明的坚持。司齐同志,你这处理很见功力啊!既不违背自己的艺术追求,也照顾了发表的现实。这比硬加一个'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的结尾,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李坨也摸着下巴点头:“确实,那方墨,是好是坏,说不清,但东西还在那儿,有意思!” 话题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从《墨杀》的象征体系,谈到叙事视角的创新,再到“寻根“到底应该寻什么。 司齐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说到自己熟悉的创作,也渐渐放开了。 周介仁也点头:“我们编辑部的编辑也是这样认为的,结尾戛然而止就挺好。对了,《上海文学》一直非常关注年轻作家。司齐同志,以后有好的稿子,可以直接寄给我看看。” 这话几乎就是约稿的明确信号了。 司齐心里一热,连忙答应:“谢谢周老师,我一定努力。” 嘴上虽然如此说,但司齐想来近些时间不大可能了。 《上海文学》也是非常不错的杂志,而且今年会设立《上海文学》奖,这个奖在国内文学界具有重要地位,是当代中国文学领域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权威奖项之一。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十点多。 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其他房间的灯也陆续熄了。 李坨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哈欠:“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吧!明天还得开会呢。小司,不错!有机会再聊!” 司齐回到房间。 洗漱躺下,窗外是西湖的夜色,室内的司齐嗅着床单暴晒后残留的舒服香味,却有点睡不着。 想起刚才那些热烈的讨论,这个年代,开会是真的在“会”和“聊”。 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没有等级森严的座次,大家因为文学聚在一起,质朴,热烈,带着点理想主义,却也纯粹得让人感动。 他平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勾勒出的、模糊的斑驳痕迹。白天的情景,像过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这些不再是杂志上铅印的名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为了文学,从四面八方聚到西湖边,他忽然想起了海盐,想起了文化馆那间堆满旧书的宿舍,想起了和余桦、陆浙生他们胡吹海侃的夜晚…… 一种强烈的、想要写点什么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就是一种……必须此刻、立即记录下来的倾诉欲。 他悄悄地坐起身,借着月光,摸索着穿上外套,坐到靠窗那张旧书桌前,拧亮了那盏绿色的台灯。 灯光“啪”地一声亮起,划破一室黑暗,也仿佛在他内心点亮了一簇火苗。 桌上有会议发的信笺,纸质粗糙,却足够用了。 他拧开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 写什么呢? 一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跳进了他的脑海——树先生。 笔尖落下,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写下标题:Hello!树先生 他不再犹豫,思绪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笔尖倾泻而出。 他写北方的冬天,写那种干冷干冷、能把人鼻子冻掉的空气,写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伸向灰白天空的、绝望的手。 他写一个叫“树”的男人,排行老三,有点怂,有点窝囊,在村里像个透明的影子,谁都可以开他的玩笑,谁都可以支使他干活。 他写树的哥哥,很多年前因为“搞破鞋”被父亲失手勒死,那棵歪脖子树,成了树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他写树的“通灵”。 那不是真的有了什么神通,而是在现实里被挤压到极致后,精神发生的一种奇妙“错位”。 当他开始胡说八道,开始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时,那些曾经欺负他、看不起他的人,反而开始怕他,敬他,求他“算命”了。 是人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恐惧,对运气的渴望,让一个傻子成了“半仙”。 他写树的爱情,那段短暂得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的温暖。 他写小梅,残疾的聋哑女孩。 只有在她面前,树才不是“树先生”,才是个普通的、会害羞、会想要保护别人的男人…… 写着写着,司齐仿佛不再是坐在西湖边的宾馆里,而是走进了那个东北小村,变成了树先生。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些鸭蛋青的亮色。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司齐终于停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跑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他数了数稿纸,竟然写了厚厚一叠。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但一股鲜活、生猛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明确的结局,树先生挥舞着那双无处安放的手,蹒跚走向了那片通向名为“未来”的铁路。 他的背影,像个滑稽的指挥官,又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司齐在最后一行写下:“那一刻,在树的眼里,所有的人都变成了树的模样,在寒冷的北中国天空下,相互问候着:Hello!树先生。”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放下笔,感觉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不知何时,天色竟已大亮。 一股疲乏感袭来,司齐重重的躺在了床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杭州陆军疗养院的小会议室里,“新时期文学:回顾与预测”座谈会准时开始。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烟雾缭绕,茶香混合着烟味。 沈湖根作为东道主《西湖》的代表,坐在主位,旁边是《上海文学》的周介仁、李坨、郑万隆等京沪来的大家。韩少宫、阿城、李航育等青年作家分坐两侧,陈思合等评论家也在座。 会场气氛热烈,大家各抒己见。 然而会议开始了快半小时,沈湖根的目光却不时瞥向门口,眉头微微蹙起。 他凑近身边的祝红生,压低声音:“红生,看见司齐没有?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祝红生也早就在人群中搜寻了好几遍,心里正纳闷:“怪了,我昨天明明跟他说了九点开会,他……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不至于,年轻人贪睡也不至于这样。”沈湖根摇摇头,“是不是对会议内容不感兴趣?或者……怯场了?” 考虑到司齐的年龄,以及他县文化馆的身份,还真有可能。 这小子竟然这样“上不得台面”? 倘若是这样的话,那就真的不该邀请他过来了。 “要不我让人去他房间看看?”祝红生提议。 “再等等,也许去厕所了。”沈湖根摆摆手,但心思已经有些不在会议上了。 会议继续进行,可沈湖根和祝红生却都有点心不在焉。 下午。 沈湖根看看手表,再看看门口,心里嘀咕:“都下午4点了,这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可别出什么岔子……第一次参加这种会就缺席,给人印象多不好?” 沈湖根把祝红生拉到一边:“怎么回事?下午了都没到?中午吃饭也没人?” 祝红生也急了,“这小子,总不能不打招呼就溜出去玩了吧?找他那个对象?上次忘了问他对象在哪里工作了?” “会不会是去编辑部找徐培了?”沈湖根猜测。 “不能吧?会前我跟徐培通过电话,没听说司齐要去啊。” 第47章 苦也!哭也! 傍晚,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司齐饿得前胸贴后背,端着铝制饭盒,打了满满一盒子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碟爽脆的萝卜干,找了个角落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正当他埋头苦干时,李坨、阿城、周介仁等开完会的人陆续走进食堂。 眼尖的李坨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司齐。 “哟!这不是咱们的小司同志吗?”李坨洪亮的声音响彻食堂,“这一整天,你跑哪儿去了?会都不开!你这个小同志不会瞧不起我们吧,觉得和我们坐在一起特无聊?” 司齐一口饭差点噎住,赶紧喝口菜汤顺下去,“咳咳,有点……睡过头了。” “有点睡过头?”周介仁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但带着诧异,“从早上九点睡到下午……五点?你这可不是有点。” 阿城也点了点头,司齐做的事情,确实有点不地道了,不来,至少说一声。 “昨晚跟各位老师聊完,回去后特别兴奋,有点灵感,就写了点东西,结果一写就写到天快亮。白天实在撑不住,就睡死了过去,刚醒……” 众人一听,原来是熬夜创作,大家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理解和好奇。 阿城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写的什么?这么投入?” “刚写完初稿,叫《Hello!树先生》。” “《Hello!树先生》?这名字有点意思。”陈思合来了兴趣,“能让司齐同志连这么重要的会都忘了,看来是篇好东西啊!改好了可得给我们看看!” “对,对对,待会儿我就看看。”周介仁立刻接话,编辑的职业本能让他嗅到了好稿子的味道。 “一定一定!”司齐连忙应承,心里却嘀咕:这篇稿子,他可是打算投给长春《作家》的,去长春改稿,才能名正言顺地见陶慧敏啊! 等等,别人可是《上海文学》的主编,什么稿子没看过?没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呢。 《hello,树先生》是不错,可是未必能入主编的法眼。 与此同时,沈湖根和祝红生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连饭都顾不上吃,急匆匆寻找司齐,两人分头行动,沈湖根去询问会务组人员,祝红生去宿舍那边寻找。 敲门无人应答,祝红生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 屋里没人,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却立刻抓住了他的目光。 最上面一页,《Hello!树先生》的标题让他心头一动。 他本只想扫两眼,谁知这一看,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沈湖根在会场转了一圈,问遍了会务组的人,都说没见着司齐。 他憋着一肚子火赶到宿舍,推门就见祝红生撅着屁股趴在桌上,看得那叫一个入神,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好你个祝红生!让你找人,你倒在这儿看上稿子了!”沈湖根气得直瞪眼。 祝红生猛地惊醒,脸唰地红了,赶紧扬了扬稿纸:“老沈!你别急,司齐肯定是熬夜写这个才睡过头的,没准这家伙正在食堂吃饭呢!先看看这个!这稿子……绝了!” 沈湖根将信将疑地接过稿子,嘟囔着:“什么稿子让你连招呼都不打,饭都不吃了?真有那么好?我觉得还是赶紧去食堂吃饭吧,一会儿食堂该关门了。” “你自己去吃吧,等我看完了再说。” “你这让我说你什么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 他勉强看了几行,眉头渐渐松开;看完一页,身子不由自主地靠在了床沿上;再看几页,干脆一屁股坐下,彻底忘了兴师问罪这回事。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咋了?能饿死啊? “怎么样?没骗你吧?”祝红生凑过来,得意地问。 沈湖根没吭声,只是用手指急促地敲着稿纸边缘,眼神发亮。 两人就这么头对头,沉浸在“树先生”的世界里,连窗外天色擦黑都浑然不觉。 这时,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司齐打着饱嗝,和李坨、周介仁一帮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一进屋,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见两位编辑正挤在床沿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得如痴如醉。 “沈主编?祝编辑?你们……吃了吗?”司齐小心翼翼地问。 两人这才惊醒。 沈湖根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还没开口,旁边的周介仁眼尖,已经瞥见了稿纸上的标题。 他一个箭步上前,抽过两人看完的部分稿子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呼吸越急促,看了开头几页,就有点欲罢不能了。 “好!好东西!”周介仁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司齐,“司齐同志!这篇《Hello!树先生》,我们《上海文学》要了!下期就发!” “哎?!老周你这就过分了啊!”祝红生立刻跳了起来,一把护住稿子,“这稿子是我们先看到的!司齐是我们《西湖》请来的作者,要发也得先紧着我们《西湖》!” 沈湖根也站了起来,语气不容置疑:“介人同志,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司齐是浙江的作者,这稿子我们《西湖》肯定要留的。” 周介仁寸步不让:“好稿子就要上大平台!我们《上海文学》的影响力和稿费标准,你们《西湖》比得了吗?” “影响力不是靠挖墙脚来的!是我们先发现司齐的!” 三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大编辑,此刻为了抢稿子,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就要撸袖子。 李坨、阿城等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想劝又觉得好笑。 司齐被夹在中间,哭笑不得。 他弱弱地插了一句:“那个……各位编辑老师,其实……我打算投给《作家》的……” 三人瞬间安静,齐刷刷地扭头瞪着他,异口同声:“不行!” 看着这几位文坛前辈为了自己的稿子像小孩抢糖一样争执不休,司齐心里又是无奈,又有一丝暖意。 他叹了口气,看来这篇《Hello!树先生》的归宿,还得费一番周折了。 可怎么办呢? 西湖这边两位编辑都算是他的伯乐,《上海文学》这边则是刚刚认识,很欣赏他的前辈。 手心手背都不能得罪! 苦也! 哭也! 《Hello!树先生》的归宿还没扯清楚,祝红生又通知司齐:“明天上午轮到你发言了,不拘什么内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随便讲讲创作体会也行。” 司齐嘴里应着,心里直叫苦。 这年头的文学会议也太自由、太包容了! 可他真没什么系统性的高论可讲。 《墨杀》的创作心得,早在《西湖》编辑部就和沈主编、祝编辑掰开揉碎讲过了,昨晚上跟大家神侃的时候,也已经侃了一遍了,再炒冷饭,自己都嫌腻味。 深夜,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斑驳影子,又失眠了。 讲点什么呢? 总不能上台干站着。 忽然,他灵光一闪,想起了前世看过的无数脑洞大开的电影,短片和小故事。 在这个脑洞尚未齐飞、信息闭塞、国外文学译介有限的年代,这些充满奇诡想象和哲学思辨的“微型科幻寓言”,或许能给在座的作家、编辑们、文学评论员一点小小的“脑洞震撼”? 就当是抛砖引玉,给大家开阔一下思路也好。 他在心里默默打了几个故事的腹稿,决定明天就讲这个。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轮到司齐上台时,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前。 “各位老师,各位前辈,各位编辑,我没什么理论,就讲几个自己瞎琢磨的小故事吧。” 台下有些轻微的骚动,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司齐清了清嗓子,开始讲第一个故事: “一个考古队在西域冰川里挖出一具栩栩如生的唐代女尸,她手中紧握一卷空白帛书。每当月圆之夜,帛书上会浮现出新的诗句,预言未来之事。女队长痴迷于破解诗句,却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百年前的诗句注定。最后她发现,那女尸根本不是古人,而是来自未来的她自己,被困在时间循环里,不断向过去的自己发送警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台下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 第二个故事:“70年代,东北某林场知青点总丢猪肉。守夜人信誓旦旦说是被一只‘透明’的熊偷了,还留下巨大的脚印。大家当他胡说。直到一天暴风雪后,他们在雪地里发现一串并非熊也不是人的巨大脚印,脚印尽头,是一串血迹,和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指甲盖大小的鳞片……” 讲到这里,连一向沉稳的阿城都坐直了身子,李坨更是用手肘直捅旁边的韩少功,压低声音:“快记下来!这点子绝了!” 司齐越讲越放松,又讲了几个关于“记忆窃取”、“梦境入侵”的脑洞。 每个故事都只有寥寥几百字的骨架,却充满了荒诞、悬疑和思辨的色彩。 他讲完后:“最后一个不算故事,是个画面:未来,某个文学杂志编辑部,编辑们不再审稿,而是每天跪在一台巨型计算机前祈祷,因为这台机器写的诗,,散文,包揽了所有文学奖项。直到有一天,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人类,你们的故事,我已经写腻了。’” 故事讲完,台下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 突然,“好!”沈湖根第一个拍案而起,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一个个都是现成的好胚子啊!司齐,你……你赶紧把它们写出来!我们《西湖》全要了!” 周介仁也猛地站起来:“老沈!你这就不对了!司齐刚才讲的每个点子,展开来都是一篇篇绝佳的!我们《上海文学》也需要这种充满想象力的作品!” 会场瞬间变成了抢稿现场,几位编辑争得面红耳赤。台下的作家们更是炸了锅。 李坨兴奋地对周围的韩少宫、阿城说:“都记下来没有?这种写法,这种想象力!咱们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随便挑一个写出来,投稿绝对没问题!” 阿城难得地点头表示赞同:“确实开了眼界。故事还能这么讲。” 陈思合激动地搓着手:“这才是真正的‘现代意识’!对传统的超越,对未来的洞察!司齐今天这堂课,比很多理论文章都管用!” 司齐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因为这些“前世”的脑洞故事而沸腾的场面,有些恍惚,又有些想笑。 他原本只是想应付一下发言任务,没想到竟意外地投下了一颗“想象力炸弹”。 看来,在这个渴望新变、充满探索精神的文学年代,哪怕只是一点来自未来的微光,也能点燃一片创造的草原。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文坛上会冒出多少带着奇诡色彩的“仿作”了。 而此刻,他只想赶紧溜下台,因为沈主编和周主编为了“哪个故事该归哪个刊物”已经快吵出真火了。 唉,看来《Hello!树先生》的稿子归属问题还没解决,又凭空多了一堆“债”。 司齐心里苦笑:我这算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第48章 女人不过是红粉骷髅罢了 会议间隙,沈湖根、祝红生和周介仁三位编辑,三杆大烟枪正好凑一起吞云吐雾。 司齐搓着手,脸上堆着歉意的笑,硬着头皮凑了上去。 周介仁以为司齐要抽烟,准备给他递烟。 沈湖根和祝红生则知道司齐不抽烟。 “沈主编、祝编辑、周老师……实在对不住。《Hello!树先生》这篇稿子,我还是……准备投给长春的《作家》。” 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介仁递过来的烟掉在了地上,也不顾的心疼去捡,他疑惑的看向司齐,《作家》杂志是界的王冠是咋了?你非要去投稿,非要戴上这顶王冠啊? 祝红生先开了口,带着不解:“投《作家》?为什么?我们《西湖》哪里不好吗?稿费我们可以再加点……” “不是稿费的问题!”司齐赶紧摆手,脑子飞快转动,搜肠刮肚地找理由,“听说北国的风光壮阔而瑰丽,那边所有人都是活雷锋,万一《作家》叫我去改稿,我也能去见识一下,祖国这壮丽的河山。呃……我还有一普通朋友,在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戏……我寻思着到时候能见见面。” 沈湖根眉头微蹙,祝红生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周介仁则是一副“你接着说,我听着”的高深模样。 司齐连忙说了最后一个理由,“还有就是,背景毕竟是东北,那边的编辑可能更熟悉环境,能够给一些修稿意见。” 这话说出来,连司齐自己都觉得有点站不住脚。 难道《西湖》的编辑看不懂北方故事? 《上海文学》的编辑就不专业了? 周介仁听完司齐这一串磕磕巴巴的理由,差点气笑了。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烟,小心地吹了吹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小司同志,你这理由……有点站不住脚啊。我们编辑部里就有一位是当年东北插队的知青,对那疙瘩的风土人情熟得很!你这‘编辑更专业’的说法,根本不存在嘛!” 周介仁觉得司齐这有点拿乔了。 咋了? 就这么看不起我《上海文学》? 就那么跪舔《作家》? 告诉你,不是谁的稿子咱们都收的! 什么《作家》没听过,它还能有我《上海文学》好? 《上海文学》才是YYDS! 祝红生也忍不住想开口驳斥,这司齐明显是在胡诌! 咱们《西湖》又差哪里了? 你偏要投稿《作家》? 没想到,沈湖根却抬手打断了他。 沈主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竟点了点头:“行了,介人,红生,你们也别逼小齐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也要理解嘛。” 这话一出,周介仁和祝红生都愣住了,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沈湖根,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周介仁心里更是嘀咕:老沈你什么情况?为了抢这篇稿子,差点跟我撸袖子干架的是你,现在倒装起大度来了?疯了吧?你! 司齐却如同听到了特赦令,大喜过望,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谢谢沈主编理解!谢谢周老师、祝编辑!我……去一下卫生间!”说完,几乎是脚底抹油,逃也似地溜走了,生怕他们反悔。 看着司齐瞬间消失的背影,周介仁终于忍不住了,“老沈!你这是什么路数?这稿子多好你不是不知道!就这么放跑了?还理解?我理解不了!” 祝红生也一脸焦急:“就是啊老沈!这小子明显是瞎扯!什么北国风光、编辑专业,都是借口!我看他就是为了……” “为了他那个在长春电影制片厂的‘普通朋友’,对吧?”沈湖根接过话头,意味深长笑了笑,又点上一支烟。 “你知道还放他走?” 周介仁根本不疑惑这个普通朋友究竟是谁? 没兴趣! 司齐的普通朋友关他们鸟事。 他们编辑只有看到好稿子的见猎心喜,好稿子就是最美丽的女神,至于其他,不过是红粉骷髅罢了。 沈湖根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介人不知道,红生是清楚的。上次《墨杀》改稿,这小子也是我们千催万请才来的杭州。结果呢?到了杭州第一天,不先来编辑部报到,你猜他干嘛去了?” 周介仁微微竖起了耳朵。 咋了? 它还能跑西湖去游泳啊? “他跑去西湖边,跟省小百花越剧团一个叫陶惠敏的姑娘约会去了!还是红生散步时撞见的!” 沈湖根怎么知道陶慧敏? 咳咳,这不是昨天司齐失踪,它昨儿个就打电话去编辑部调查了么? 因为陶慧敏偶尔也会主动去招待所找司齐,招待所的人不问陶慧敏是谁?就放她进去?因而,陶慧敏早就暴露了。 沈湖根说起这事,是又好气又好笑,“所以啊,我敢打保票,这次他铁定又是为了那个姑娘!什么投《作家》,什么改稿,都是幌子!核心目的,就是奔着长春电影制片厂那位去的!” 周介仁和祝红生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还有这样的作家? 写作、投稿、改稿……这一系列严肃的文学事业,在他这儿,竟然成了……成了追姑娘的跳板和借口? “这……这成何体统!”周介仁半天才憋出一句,“为了女人写作?这……这简直是……” “简直是本末倒置!玩物丧志!”祝红生痛心疾首地补充。 沈湖根咂巴咂巴嘴,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甚至有一丝……羡慕? “唉,谁说不是呢?这小子天赋异禀,灵气逼人,可这心思……大半都拴在儿女情长上了。我要是有他这禀赋和才华,什么女人不女人的,那都是阻挡我成为文学家的绊脚石!早一脚踢开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惋惜,又像是自嘲:“可人家不这么想啊。强扭的瓜不甜。由他去吧!或许……这就是他们这代年轻人的活法?” 三人一时无言,只剩下烟雾缭绕。 心里都明白,《Hello!树先生》这篇稿子,他们是抢不回来了。 周介仁叹了口气,“红颜祸水,还望司齐这个小同志,早日勘破红尘,不要被红粉骷髅迷了眼。” 说到这里,他没有忍住笑了起来。 两人齐刷刷看向周介仁,然后,没忍住也笑了。 司齐这小子,没事就会给他们整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