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娇:表小姐她不想做妾》 第1章 雪夜投奔 “这鬼天气,雪就没个停的时候!炭盆都得端到门廊下来,不然一眨眼就凉透。” 镇国公府后门的门房里,两个守夜的婆子缩在炭盆边,一边搓着手一边抱怨。 “可不是嘛,听说城外官道都快被封了,这种天儿,连只野狗都不乐意出门。” 李婆子朝窗外努努嘴,“谁要是这时候还在外头赶路,那可真是倒了血霉,非冻死不可。” “嘘——小声点,” 张婆子压低声音,朝内院方向瞥了一眼,“听说西边小院那位柳姨娘,下午就心神不宁的,老是派人来问有没有人找她……别是真有什么穷亲戚要上门吧?” “啧,她一个妾室,哪来那么大的脸?就算真有,这种天气,能不能活着走到门口都难说……” 婆子们的闲聊被一阵微弱却执着的敲门声打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咚……咚……咚……” 李婆子一脸不耐地起身:“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大半夜的,能是谁?” 她拔高嗓门冲外喊:“谁啊?国公府侧门也是能乱敲的?赶紧走!” 门外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气若游丝的女声:“嬷嬷行行好……我、我是柳姨娘的姐姐……从临安乡下来……求您通传一声……” 李婆子拉开门栓,刚想呵斥,却被门外的景象堵回了话。 漫天风雪里,一个面色灰败、几乎冻僵的妇人半靠在墙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小女孩。那妇人嘴唇青紫,呼吸间带着不祥的嘶声,显然已病入膏肓。她身旁的积雪上,甚至溅着几点暗红的血沫。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个女孩。她约莫八岁,小脸冻得发白,睫毛上沾着雪花,可即便这样,也掩不住那惊人的容貌——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此刻正用一双盛满了惊恐和哀求的秋水眸子望着她。 李婆子一时噎住了。她想起刚才的话,心里有点发虚。 张婆子也凑过来,倒抽一口冷气:“哎呦喂!还真找来了!还病成这样……快,快去禀告柳姨娘!这要真死门口,咱们可担待不起!” 柳姨娘柳月娥来得极快,显然是根本没睡,只匆匆披了件斗篷。一见到门口奄奄一息的亲姐和那冻得瑟瑟发抖的外甥女,她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姐姐!你怎么……怎么不早点捎个信来!”她急忙上前,和丫鬟一起搀扶住几乎站立不住的柳氏,又一把将那漂亮得惊人的小女孩揽进怀里,用温暖的斗篷裹住,“快!快进来!赶紧去请大夫!熬姜汤!” 苏微雨被姨母半抱着,踉跄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后,沉重的侧门缓缓关上,将凛冽的风雪隔绝在外。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门外那片无边的漆黑和寒冷,还有母亲咳在雪地上的那抹刺目鲜红。 然后,她踏入了镇国公府温暖却陌生的庭院。雕梁画栋,灯火通明,比她想象中还要气派华丽。 可不知为何,听着身后门落下的沉重声响,看着前方曲径通幽、不知通向何处的深深庭院,一种比门外风雪更刺骨的寒意,悄然钻进了她的心底。 第2章 姨母的泪 汀兰院坐落于镇国公府西侧,是柳姨娘柳月娥的住处。虽不显奢华,却也布置得清雅整洁。炭盆烧得正旺,将屋外的严寒彻底隔绝。 柳月娥小心翼翼地将姐姐柳氏扶到软榻上,立刻命丫鬟取来厚实的干净衣裳为她换上。看着姐姐毫无血色的脸,她声音哽咽:“去年我才托人捎了银钱回去,就是让你好生养病。怎么突然就……拖着这样的身子,还带着微雨千里迢迢来京城?” 柳氏无力地靠着软垫,紧紧握住妹妹的手:“月娥,我的身子自己知道,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来投靠你,求你给我和微雨一条活路。”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柳月娥连忙为她抚背顺气,连声道:“姐姐别说了,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只要有我在,断不会让你们饿着冻着。” 热姜汤很快送来,柳月娥亲自试了温度,一勺勺喂给姐姐。喝下姜汤,柳氏缓过一口气,朝安静站在一旁的女儿招手:“微雨,过来,给姨母磕头。” 苏微雨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微雨拜见姨母。” 柳月娥赶忙扶起她,仔细端详这个外甥女。尽管年仅八岁,又历经风霜,却已然能看出惊世的容貌底子,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宛若秋水。柳月娥心中暗惊,这般品貌,在这深宅国公府里,真不知是福是祸。她轻轻抚摸着微雨的头发,柔声道:“好孩子,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有姨母在,别怕。” 柳氏看出妹妹眼底的复杂情绪,挣扎着握紧她的手,语气近乎哀求:“月娥,国公府门第高贵,规矩也大,我知道你在这里过日子不易。微雨还小,性子又软,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我只求你看在姐妹情分上,护她周全,别让她因这副容貌惹祸。哪怕让她做个普通丫鬟,粗茶淡饭,只要能平安长大,我死也瞑目了。” 说着,她竟要强撑着起来行礼,被柳月娥死死按住:“姐姐!你这是要折煞我吗?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微雨就是我的亲女儿,我拼尽全力也会护着她!” 然而柳月娥心下却一片冰凉。在这等级森严的镇国公府,她只是一个并不得宠、也无甚依靠的妾室。上头有威严的国公爷、手段厉害的国公夫人,下有各有倚仗的其他姨娘和骄纵的庶出子女。微雨无依无靠,却拥有这样一张轻易就能招惹是非的脸,未来的路何其艰难。 得到妹妹的承诺,柳氏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精神陡然松懈下来。她紧紧拉着微雨的手,目光贪婪又不舍:“微雨,以后要乖乖听姨母的话,不要任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微雨看着母亲气若游丝的模样,强忍着泪水用力点头:“娘,我听话,你一定要好起来。” 柳月娥别过脸去,飞快擦掉眼角的泪,强颜欢笑道:“姐姐别说傻话,好生休养才是正理。我已经让人去请府里常来往的大夫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然而,大夫请来诊脉后,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留下一剂聊尽人事的药方。柳氏喝下药后,精神似乎回光返照,拉着妹妹和女儿说了许久的话,从微雨幼年趣事说到对未来的牵挂,直至深夜,才终于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微雨扑在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旁,哭得昏天暗地。柳月娥紧紧搂住痛哭失声的外甥女,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在心中立下誓言:姐姐,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定会护微雨周全。 可是,她一个在国公府中如履薄冰的妾室,真能护住这株注定引人瞩目的娇嫩花朵吗?柳月娥看着苏微雨泪痕交错的小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爱与深重的忧虑。 第3章 府中闲言 七年过去,苏微雨在镇国公府中长到了十五岁。 在这深宅大院里,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国公夫人掌管中馈,手段严厉,但对不争不抢的柳姨娘还算宽和。三位姨娘中,赵姨娘娘家富裕,生有一女;秦姨娘最得国公爷宠爱,育有一女,性情骄纵。柳姨娘无子无女,也不得宠,靠着谨小慎微才能在府中立足。 清晨,汀兰院内,苏微雨坐在镜前。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在这复杂的府邸中只会带来麻烦。 柳姨娘照例端来那碗深色药膏,身后跟着伺候微雨的丫鬟露珠。她仔细地将药膏涂在苏微雨脸上,动作轻柔却坚定。 “一会儿去大厨房,”柳姨娘边涂边说,“若是遇到秦姨娘院里的人,记得避让些。赵姨娘那边的人若是说话不中听,也别往心里去。” 苏微雨安静地点头。这些年来,她早就摸清了府里的人情世故。秦姨娘得宠,她院里的人行事也张扬;赵姨娘有钱,身边的丫鬟仆妇穿戴都比别的院子体面;只有她姨母,无宠无钱,在这府里处处都要谨慎。 “夫人那边昨日吩咐下来,说今日要查各院的用度。”柳姨娘轻声补充,“你领了份例就回来,别在外头多停留。” 苏微雨明白姨母的担忧。国公夫人虽然对柳姨娘还算宽容,但最见不得底下人行事不端。她这样一个寄居的表小姐,若是惹出什么闲话,第一个受累的就是柳姨娘。 药膏涂好,镜中的容颜变得平淡无奇。柳姨娘仔细端详后,这才放心:“露珠,去给表小姐拿那件素色斗篷。” 苏微雨站起身,任由露珠为她系好斗篷。宽大的帽檐正好能遮掩她的面容。 她带着露珠走出汀兰院,刻意避开秦姨娘院子的方向。一路上遇到几个其他院的丫鬟,她都低头快步走过。那些丫鬟见她一副不起眼的模样,也懒得搭理,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 苏微雨带着露珠,低头沿着廊庑走向大厨房。 快到厨房院门时,迎面遇上了秦姨娘的女儿萧玉婷。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织锦裙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正颐指气使地吩咐着什么。 萧玉婷一眼瞧见苏微雨,立刻撇撇嘴,脸上露出惯常的讥诮。她挡住去路,目光在苏微雨身上扫了一圈。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汀兰院那个黑瘦黑瘦的表小姐。”萧玉婷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嘲弄,“柳姨娘是短了你吃喝吗?怎么养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露珠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想开口,被苏微雨用眼神轻轻制止。 苏微雨停下脚步,微微屈身行了个礼,声音平静无波:“表姐安好。” 她既不辩解,也不显露情绪,就像没听到那些刺耳的话一样。 萧玉婷最讨厌她这副样子。她原本指望看到苏微雨羞愧或难堪的模样,哪怕是一丝恼怒也好,可对方永远是这样平静无波,让她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哼,整天低着头,畏畏缩缩的,看着就晦气。”萧玉婷觉得无趣,又刺了一句,“赶紧领了你们那点寒酸份例走远点,别挡着我的路。” “是,表姐。”苏微雨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道路,依旧没有抬头。 萧玉婷自觉没趣,狠狠瞪了她一眼,带着丫鬟趾高气扬地走了。 露珠这才小声嘟囔:“每次都这样,真是欺人太甚……” 苏微雨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不争不辩,才是对自己和姨母最好的保护。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走向大厨房,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苏微雨带着露珠走进大厨房的院子。 几个正在忙碌的婆子瞥见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一个管事的婆子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姨娘院的来领份例了?”她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敷衍。 苏微雨微微点头:“有劳嬷嬷了。” 那婆子转身去取东西,动作不紧不慢。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丫鬟轻笑一声,对同伴低语:“也就是柳姨娘性子好,什么人都往院里接……” 露珠闻言瞪了那丫鬟一眼,却被苏微雨轻轻拉住。 婆子将一份份例递过来,比往常似乎又少了一些。露珠忍不住开口:“嬷嬷,这米粮好像不够数……” 婆子眼皮一抬:“府上近来用度紧,各院都是一样的。柳姨娘院里就三个人,这些尽够了。” 苏微雨拉住还想争辩的露珠,轻声应道:“多谢嬷嬷。” 她接过份例,放进带来的食盒里,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婆子不轻不重的声音:“一个寄居的表小姐,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回汀兰院的路上,遇到几个其他院的丫鬟。她们见到苏微雨,只是随意地点点头,并没有像见到其他小姐那样恭敬行礼。 一个丫鬟甚至笑着对同伴说:“看,那个柳姨娘家的‘表小姐’又去领份例了。整日灰头土脸的,怕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苏微雨仿佛没有听见,继续低头走着。露珠却气得眼眶发红,低声道:“小姐,她们也太……” “无妨。”苏微雨轻声打断,“回去吧,姨母该等急了。” 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轻慢与忽视。在这深宅大院中,一个无依无靠的表小姐,原本就得不到多少尊重。她能做的,只有默默承受,不给姨母添麻烦。 第4章 微雨的心事 晚饭后,苏微雨独自来到汀兰院角落的小花园。深秋时节,园中花草大多已枯萎,只有几丛菊花还在开放。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枝头一只蹦跳的麻雀出神。 那小鸟自在的模样让她心生羡慕。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像它一样,无拘无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她知道,自己就像这园子里被精心修剪的花木,永远也离不开国公府的高墙。 一阵寒风吹来,苏微雨裹紧了身上的薄棉袄。指尖触到磨得起毛的袖口,她想起昨日去给三小姐送绣活时,看见对方穿着一身崭新的狐裘,上面缀着珍珠,光彩照人。而她这件棉袄,还是前年柳姨娘省下自己的份例给她做的。 但她并不羡慕三小姐的锦衣玉食。她见过三小姐萧玉珍为了讨国公爷欢心,故意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也见过二小姐萧玉婷因为一点小事就摔东西发脾气。这样的日子,就算穿得再华贵,又有什么意思呢? 苏微雨低下头,轻声自语:“娘,你说过,女子最大的幸福,就是找个真心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过上那样的生活?” 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虽然清贫,但每天都能跟着娘亲摘野菜,晚上听娘讲故事。那时日子简单,却很快乐。自从来到国公府,她看到的尽是算计和争斗,听到的都是流言和嘲讽。就连笑,都要小心翼翼。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嫁个普通人。不必大富大贵,只要为人正直、待她温柔就好。他们可以有个小院子,种些花草,她每日做饭洗衣,等他回家。晚上一起看星星,将来若有孩子,就教他们读书写字,做个善良的人。 “我不要像姨母一样,活得这么辛苦;也不要像夫人和姨娘们,整天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苏微雨握紧拳头,眼神坚定。 但她知道,这个愿望很难实现。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又怎么奢望过上想要的生活呢? 枝头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苏微雨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她站起身,慢慢往回走。夜色渐浓,国公府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照得青石板路明明暗暗,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迷茫而不安。 回到房中,苏微雨打来清水,仔细洗去脸上的药膏。 水中倒映的模糊轮廓逐渐清晰。当最后一点褐色被洗净,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有一张白皙光洁的脸,眉眼精致,唇色天然红润。即便在昏暗的油灯下,这张脸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苏微雨望着镜中人,有一瞬间的恍惚——她都快忘记自己原本长什么模样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轻轻碰触自己的脸颊。触感细腻光滑,和她平日涂着药膏时那种粗糙暗沉的假象完全不同。 哪个女孩不爱美呢?苏微雨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她记得小时候,娘亲还会给她扎上红色的头绳,夸她好看。可现在,她每天都要亲手掩盖这份容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有时她去给其他小姐送绣活,看见她们穿着鲜艳的衣裙,戴着精致的首饰,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她从不敢流露出羡慕的神情,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其实也想像普通姑娘一样,穿上漂亮的衣裳,梳一个时兴的发髻,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下。 可她不能。她知道姨母的良苦用心。在这深宅大院里,太过出众的容貌只会招来麻烦。她见过那些因为长得好看而被主子注意到的丫鬟,最后都没落得好下场。 苏微雨轻轻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药膏盒子。明天一早,她又得把这副“面具”戴回去,继续做那个貌不惊人、默默无闻的表小姐。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吹熄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上面已经没有了药膏的痕迹,光滑而柔软。 要是有一天,她可以不用再涂这药膏,该多好。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了下去。她知道,现在还不行。 第5章 姨母的恩情 苏微雨注意到,柳姨娘最近往国公夫人院里跑得格外勤快。 每每清晨请安过后,别院的姨娘们都回去了,只有柳姨娘还留在夫人跟前伺候笔墨、陪着说话,有时一待就是大半天。晚上回来时,眉宇间总是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苏微雨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姨母这是在为她打算。 这日晚膳后,柳姨娘揉着酸胀的肩膀回到汀兰院。苏微雨默默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问:“姨母今日又在夫人那儿忙了整日?” 柳姨娘接过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倦意:“夫人跟前总得有人伺候。我左右无事,多待一会儿也是应当的。你绣的抹额夫人很喜欢。” 苏微雨没有再多问。她心里都清楚。姨母性子淡泊,从不争宠,如今这般殷勤,无非是想在夫人面前多露脸,好多得几分情面,将来好为她的亲事说句话。 她看着姨母眼下的青黑,心里一阵发酸。姨母在这府中本就步履维艰,如今为了她,还要这般劳心劳力。 “姨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的事……不急的。您别太辛苦了。” 柳姨娘放下茶盏,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傻孩子,姨母不辛苦。只要你将来能有个好归宿,姨母做什么都值得。”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苏微雨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将心疼压回心底。 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姨母的手不再光滑,指节处甚至有些粗粝。为了她,姨母在这深宅里熬了这么多年,如今还要为她将来的出路奔波操劳。 这份沉甸甸的恩情,她不知该如何报答。 等柳姨娘离开后,国公夫人端起茶盏,对身旁的心腹嬷嬷淡淡道:“柳氏这几日来得倒勤快。” 嬷嬷笑着应道:“老奴瞧着也是。不过柳姨娘一向安分,来也就是静静坐着,或是送些针线,从不多嘴多舌。” 国公夫人抿了口茶:“她那个人,心思浅。无非是为了她那快要及笄的侄女。眼看着微雨那孩子大了,她是想求我给寻门妥当的亲事。” 嬷嬷点头:“夫人明鉴。柳姨娘自个儿无儿无女,把那表小姐是放在心尖上疼的。这些年把那孩子藏得严实,也是怕惹是非。如今到了年纪,自然是着急的。” “她倒是用心。”国公夫人语气平淡,却并无厌烦,“比起那两个心思活络的,柳氏算省心的。人也本分,从不生事。” 她沉吟片刻:“你平日也留心着,若有那门风清正、家境尚可的旁支子弟,或是老实体面的低阶官员,倒是可以相看相看。那苏微雨……瞧着也是个安静性子,配个寻常人家,安稳过日子也好。” “是,夫人。”嬷嬷恭敬应下,“柳姨娘若是知道夫人这般为她想着,必定感激不尽。” 国公夫人摆摆手:“也不必让她知道。她若有难处,自会再来寻我。能帮衬一把,便帮一把吧。” 嬷嬷心中了然,夫人虽未明说,但对柳姨娘确实存了几分不同于其他姨娘的照拂之意,连带着对那位不起眼的表小姐,也愿意略费些心思。 第6章 世子回京 清晨,两个粗使婆子在廊下一边扫地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世子爷在边关打了大胜仗,快要回京了!” “可不是么,张管事昨日特意吩咐下来,说要把世子的院子重新收拾妥当。这都八年没回来了……” 另一个丫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世子爷在军中威严得很,说一不二。连老爷都要让他几分呢。” “可得小心伺候着,这位将来可是咱们府上正儿八经的主子。” 这些话飘进正在往厨房去的苏微雨耳中。她低着头,脚步未停,却将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不过两日,世子即将回府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国公府。下人们做事格外小心,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错。 国公夫人虽然维持着一贯的威严,但眼角眉梢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喜色。她亲自督促下人布置世子的院落,所有用品都要最好的。 秦姨娘难得地收敛了往日的张扬,私下里叮嘱女儿最近要安分些。她心里清楚,这位世子爷在府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赵姨娘则琢磨着要不要备份厚礼。她娘家富裕,总想着借机会拉拢关系。 柳姨娘听到消息后,沉默了片刻。她只是更仔细地检查了苏微雨每日要涂的药膏是否均匀,轻声嘱咐她近日尽量不要出院门。 “世子爷多年未归,府里事多,我们更要安守本分,别给人添麻烦。”柳姨娘如是说。 苏微雨乖巧应下。她从下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这位世子爷年纪轻轻就执掌兵权,治军严谨,说一不二。这样的人物回府,想必会改变府里现有的格局。 整个国公府都在期待又忐忑地等待着这位年轻世子的归来。 ····· 镇国公府正厅内灯火通明,众人齐聚一堂,等待着世子萧煜回府。 国公爷和夫人端坐上位,三位姨娘及子女分坐两侧。柳姨娘带着苏微雨安静地坐在最末的位置,尽量不引人注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煜大步走进厅堂。他身着戎装,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征战沙场的威严。 他先向国公爷和夫人行礼:“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 国公爷满意地点点头,夫人则难得露出笑容:“回来就好。” 接着,萧煜转向几位姨娘,微微颔首致意。秦姨娘忙拉着女儿起身,脸上堆满笑容:“世子爷一路辛苦。玉婷,快给哥哥问好。” 萧玉婷娇声道:“煜哥哥安好。” 赵姨娘也不甘示弱,忙让女儿上前。三小姐萧玉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欢迎煜哥哥回府。” 这时,一个穿着华丽的年轻男子笑嘻嘻地凑上前:“煜哥,你可算回来了!京城里好玩的地方我可熟得很,改日带你去见识见识!”这正是国公爷庶弟的儿子萧铭。 萧煜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轮到柳姨娘时,她忙起身,恭敬地道:“世子爷安好。”说着轻轻拉了下身后的苏微雨,“这是寄居在府上的表小姐微雨。” 苏微雨始终低垂着头,跟着行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世子爷安好。” 萧煜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对这个陌生的表妹并无印象,只微微颔首便移开视线,继续与父母交谈。 苏微雨悄悄松了口气,重新退到柳姨娘身后,继续做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影子。 晚膳时分,厅内气氛依旧拘谨。世子萧煜坐在国公爷下首,虽已换下戎装,但周身仍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席间无人敢大声说笑,连一向骄纵的萧玉婷都规规矩矩地用着饭,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偶尔传来。 苏微雨安静地坐在最末位,低头小口吃着饭菜。她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个饭厅,让她不由自主地更加小心翼翼。 膳毕,萧煜随国公爷去了书房。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厅内众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秦姨娘立刻恢复了往日的神气,拉着女儿起身;赵姨娘也笑着同三小姐说着什么。 柳姨娘轻轻碰了碰苏微雨的手肘,示意该回去了。苏微雨回过神来,跟着姨母默默起身。 回汀兰院的路上,苏微雨忍不住回想那位刚刚见面的世子爷。那样耀眼夺目的人物,与她简直是云泥之别。他就像翱翔九天的鹰,而她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小草。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那样的人物,与她不会有任何交集。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姨母身边,不惹麻烦。 回到小院,柳姨娘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总算平安过去了。”她转向苏微雨,柔声道:“今日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苏微雨点点头,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位天之骄子。那样的人物,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了下去。那不是她该想的事。 第7章 宴请 世子回府后不久,国公夫人便开始筹备一场宴会,明面上是为庆贺萧煜凯旋,实则也有为他相看适龄女子的意思。 这日,夫人特意将柳姨娘叫到跟前:“府里要办宴席,事务繁杂,你素来细心,就来帮我打理些琐事吧。”她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添了一句,“到时来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若有合适的年轻子弟,也好为你家微雨留意留意。” 柳姨娘心下明白,这是夫人给的机会,连忙应下:“多谢夫人提点,我一定尽心尽力。” 回到汀兰院,柳姨娘便将这事告诉了苏微雨。“夫人允你同我一起去帮忙,”她温和地说,“你也长大了,该多见见世面。届时来的都是体面人,你也好多看看。” 苏微雨听懂姨母的言外之意,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自此,柳姨娘每日都带着苏微雨到夫人院里帮忙。她们负责核对宴客名单、安排座次、检查器皿等琐碎事务。苏微雨总是安静地跟在姨母身后,认真地做着分内的事,从不多言多语。 有时遇到其他来请示的管事嬷嬷,她们总会多打量苏微雨几眼,但见她始终低眉顺眼,一副老实模样,便也不再过多关注。 柳姨娘一边忙碌,一边留心着名单上的青年才俊,偶尔会轻声对微雨说:“这位是李尚书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就已在翰林院任职……”或是“张将军的次子,去年刚中了武举人……” 苏微雨只是点头,并不多问。她知道姨母的良苦用心,但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尴尬。那些高门子弟,岂是她这样的孤女能够攀附的? 每日忙完回到小院,柳姨娘总会多问几句:“今日你觉得哪家的公子看起来人品端正?”或是“可有注意到哪位公子言谈得体?” 苏微雨总是轻声回答:“但凭姨母做主。”心里却想着,若能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平平淡淡过日子便好。 国公夫人将宴席厨房的一应事宜都交由柳姨娘负责。这差事责任重大,出不得半点差错。 柳姨娘领了命,更加谨慎起来。她每日带着苏微雨早早便到厨房院子,亲自监督各项准备。从食材采买、菜单拟定到器皿清点,事事都要过问。 厨房里人多事杂,光是厨娘、帮工就有二三十人。柳姨娘耐心地分派活计,核对清单,不时温声提醒几句要注意的地方。苏微雨则安静地跟在姨母身边,帮忙记录食材数量,核对碗碟器皿。 “这燕窝要提前泡发,火候更要掌握得当。”柳姨娘仔细叮嘱掌勺的厨娘,“世子爷的宴席,马虎不得。” 厨娘连连称是。谁都知道这场宴席的重要性,关系到国公府的体面,更关系到世子的婚事。 苏微雨认真地记下每一样食材的数量,不时小声提醒姨母:“姨母,景德镇送来的那批青花瓷盘,还差六个没点验。” 柳姨娘点点头,又转身去核对餐具。她额上沁出细汗,却顾不得擦拭。 一连几日,母女二人都忙到很晚。苏微雨看着姨母疲惫的身影,心里既心疼又敬佩。她更加认真地做好分内事,希望能为姨母分忧。 直到宴席前一日,所有事宜终于准备妥当。柳姨娘仔细检查了最后一遍,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都备齐了。”她轻声对微雨说,眼中带着欣慰,“明日可不能出任何岔子。” 苏微雨认真点头。她知道,这场宴席对姨母很重要,对国公府更重要。她能做的,就是继续做好该做的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第8章 雨夜相遇 宴会前夜,突然下起了大雨。 柳姨娘临睡前忽然想起一事,担忧道:“厨房后院还晾着些明日要用的干货,这般大雨,怕是会淋湿。若是受了潮,明日可就误事了。” 苏微雨见姨母面露倦色,便道:“姨母歇着吧,我去看看。” 她撑起伞,匆匆走入雨幕。雨势极大,走到半路,一阵狂风卷着雨水斜斜扑来,不仅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袜,半边身子也几乎湿透。她只得先跑到最近的屋檐下暂避。 雨水顺着她左侧的发丝滑落,浸湿了半边脸颊。她下意识地抬手,用微湿的衣袖去擦拭脸上的雨水。伞在狂风中摇曳,她忙于稳住,并未察觉脸上有何异样。 恰在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也从另一侧快步走来,同样为了避雨,停在了同一处屋檐下。 正是世子萧煜。他刚从宫中回来,腹中饥饿。贴身侍卫萧风已回房歇下,平日照料他起居的侍从莫风又因病告假,他只得自己来厨房寻些吃食。 他本未留意檐下之人,正欲推门进入厨房,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抹纤细的身影,却猛地顿住。 摇曳的灯笼光线下,只见那女子侧对着他,湿透的左半边鬓发紧贴着脸颊,水痕蜿蜒。然而,就在那被雨水浸湿的左脸颊上,原本黯淡的肤色似乎变得有些深浅不一,尤其在靠近下颌轮廓处,昏黄光线下隐约透出一种异于常色的润泽,仿佛那层底色之下,另有一番光景。那湿漉漉的痕迹,非但没有显得脏污,反而奇异地勾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的清丽。 萧煜征战多年,眼力极佳,见过的易容伪装不在少数,此刻心头立刻升起一丝疑窦。这脸上的肤色,似乎不太对劲。 苏微雨察觉到有人注视,惊慌地转过头来,正对上萧煜探究的目光。她心下骇然,急忙低下头,用湿漉漉的袖子遮掩脸颊,尤其是指向左半边脸。 萧煜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如同受惊的小鹿,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浓的兴趣。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向前一步,沉声问道:“你是哪个院的?为何深夜在此?” 苏微雨心跳如鼓,声音细若蚊蚋:“回…回世子爷,奴婢是汀兰院的,奉柳姨娘之命来厨房查看食材。” “抬起头来。”萧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微雨心跳得更快了,却不敢违抗命令,只得慢慢抬起头,但眼睛仍低垂着,不敢与他对视。她下意识地用湿袖子擦拭左脸颊,试图抹去那些可能暴露秘密的水痕。 萧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左脸颊被雨水浸润后显现出的细微色差和异常润泽,在昏暗光线下虽不十分醒目,却难逃他锐利的眼睛。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女子脸上定然动了手脚。 “你脸上是怎么回事?”他直接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微雨心里一紧,强作镇定地回答:“回世子爷,方才淋了雨,许是沾了泥水,弄脏了脸。” 萧煜显然不信这番说辞,那痕迹绝非泥水所能造成。但他并未立刻拆穿。他只是又打量了她一眼,记下了“汀兰院”和“柳姨娘”这几个信息。 “夜深雨大,查看完就尽快回去。”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便推开厨房门走了进去,不再看她。 苏微雨如蒙大赦,连忙低下头快步离开,一路上心还在怦怦直跳,左半边脸被雨水浸过的地方仿佛仍在发烫。回到汀兰院,她没敢把这段遭遇告诉柳姨娘,只说食材都已查看妥当,便急忙回到自己房间,对镜仔细检查并补上了药膏。 萧煜走进厨房,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方才那女子的身形和声音,尤其是那半边被雨水浸湿后显得颇为异常的脸颊。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立刻想起这正是那日在厅中见过一面的表妹苏微雨。虽然当时她始终低着头,但那纤细的身形和略带怯意的声音,与此刻完全吻合。 他用完点心回到书房,立即吩咐贴身侍卫萧风:“去查一下住在汀兰院的那位表小姐苏微雨,平日可是如今日这般模样?” 萧风虽有些诧异世子为何突然对这位不起眼的表小姐感兴趣,但仍恭敬应下:“是,属下这就去查。” 萧风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回来复命:“世子爷,问过了几个下人,都说那位表小姐自小便是如此,面色黯淡,性子也怯懦,平日很少出院门,在府中并不起眼。” 萧煜闻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清楚地记得雨夜中看到的那被雨水浸湿后显出异样的半边脸颊,与下人口中“自小如此”的描述截然不同。这位表妹,似乎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继续留意她的动向,但不要惊动任何人。”萧煜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神色。 萧风虽不解其意,但仍恭敬领命:“属下明白。” 待萧风退下,萧煜望向窗外渐小的雨势。这位看似普通的表妹,似乎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第9章 宴会 次日,国公府宴会如期举行。厅堂内宾客云集,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齐了。 不少世家千金都盛装出席,目光不时飘向主位上的萧煜。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虽未着戎装,但周身那股沙场历练出的威严气势丝毫不减,让那些对他心生爱慕的姑娘们只敢远远瞧着,没人敢轻易上前搭话。 在这些女子中,最为出众的是安阳郡主的嫡女林婉清。她身份尊贵,今日特意打扮得明艳照人,在一众贵女中格外显眼。席间,她寻了个机会,端着酒杯走到萧煜面前,落落大方地行礼:“婉清恭贺世子凯旋。” 萧煜只是淡淡颔首:“多谢。”语气疏离而有礼,并未多看她一眼。 林婉清脸上笑容不变,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见萧煜反应冷淡,只得悻悻然退回座位。其他原本也想上前搭话的贵女见状,更不敢贸然上前了。 苏微雨安静地跟在柳姨娘身后,帮忙照应着茶水点心。她始终低垂着头,刻意避开众人的视线,脸上的药膏也涂抹得格外仔细。 经过萧煜身边时,她更是屏住呼吸,生怕引起他的注意。好在萧煜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正与几位武将谈论边关战事。 宴会进行到一半,苏微雨奉命去厨房查看点心准备情况。她低着头沿着廊庑小心走着,却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林婉清带着丫鬟站在前方,目光挑剔地打量着苏微雨。方才宴席上,她注意到萧煜的目光似乎在这个灰扑扑的表小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让一向自负的她顿时心生警惕。 “你就是那位寄居在国公府的表小姐?”林婉清语气倨傲,“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苏微雨心里无奈,只得依言抬头。当林婉清看清她那张黯淡无光、毫不起眼的脸时,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原来就这般模样。”林婉清语气顿时轻蔑起来,自觉方才的担心实在多余。这样平庸的女子,怎么可能入得了萧世子的眼?她自觉无趣,正要转身离开,却仍不忘讽刺一句:“也是,这般容貌,确实该安分些。” 苏微雨低下头,对这莫名其妙的敌意感到无奈,却也不愿争辩。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男声传来:“林小姐何必为难一个丫鬟?” 来人是永昌侯府的二公子徐知远,今日也应邀前来赴宴。他恰好经过,见林婉清为难一个看着怯生生的女子,便出声解围。 林婉清见有人来,尤其是身份相当的徐家二公子,这才收敛了几分,淡淡一笑:“不过是问句话罢了,徐二公子想多了。”说罢便带着丫鬟离去。 徐知远看向苏微雨,温和道:“没事吧?林小姐性子骄纵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苏微雨低声道谢:“多谢公子解围。”说完便匆匆行礼告退。 而不远处的假山后,萧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本是出来透口气,却意外看到了这出戏。他的目光在匆匆离去的苏微雨和温文尔雅的徐知远之间转了转,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宴会圆满结束,宾客陆续散去。 苏微雨跟着柳姨娘回到汀兰院,两人都松了口气。连日来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宴会上也没出什么岔子。 正院内,国公夫人叫住正要回书房的萧煜,语气温和中带着试探:“煜儿,今日来了不少世家千金,你可有觉得合眼缘的?” 萧煜脚步微顿,脑海中竟下意识闪过那个在雨夜檐下惊慌失措的身影,以及她脸上那处与众不同的白皙。但他很快收敛心神,语气平淡无波:“并无特别之处。军中事务繁忙,儿子暂无心思考虑这些。” 国公夫人看着儿子冷峻的侧脸,心里暗暗着急。儿子年纪轻轻便功成名就,唯独在男女之事上迟迟不开窍。她这个做母亲的虽心急如焚,却深知儿子的性子说一不二,不敢过分催促,只得无奈道:“既然如此,便随你吧。只是若有合意的,定要告诉母亲。” 萧煜颔首:“儿子明白。”说罢便行礼告退。 国公夫人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般出色的儿子,亲事却成了她最大的心事。 而走出正院的萧煜,脑海中却再次浮现苏微雨那张灰扑扑的脸,以及那双在雨夜中惊慌却清澈的眼睛。这位表妹,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第10章 做妾 萧煜回到书房,沉思片刻后,再次召来侍卫萧风。 “可查到什么了?”萧煜问道。 萧风恭敬回话:“属下打听过了,府里下人都说表小姐自打来府里就是这副模样,性子怯懦,很少见人。柳姨娘对她管束很严,平日很少让她出院门。” “还有一事,”萧风补充道,“听说表小姐每日清晨都要在房中待上好一会儿,不许旁人打扰。” 萧煜手指轻叩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那位表妹脸上的黯淡,绝非天生。 “继续留意,但务必谨慎,别让人察觉。”萧煜吩咐道。 “是。”萧风领命退下。 萧煜独自坐在书房中,想起雨夜那惊鸿一瞥,以及宴会上她那副怯懦的模样。这位表妹,似乎很擅长伪装。 他难得对一个人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有趣的秘密。 而汀兰院内,苏微雨对这一切毫无所知。她正仔细地将药膏收好,准备明日继续使用。她只盼着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等到时机成熟,姨母能为她寻一门普通的亲事,离开这是非之地。 午后,国公夫人特意将柳姨娘请到房中。丫鬟奉上茶点后便退了出去,屋内只余二人。 国公夫人语气温和地开口:“今日请你来,是有件关于微雨的事想问问你的意思。”她顿了顿,见柳姨娘面露疑惑,便继续道:“前几日宴会,永昌侯府的徐二公子对微雨留下了印象。这几日他多方打听,得知她是你的侄女,便托他母亲递了话,说想讨微雨过去做妾。” 柳姨娘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颤,险些洒出茶水。她强自镇定地将茶盏放下,脸色却已有些发白。 国公夫人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徐二公子是永昌侯嫡次子,虽说眼下尚无官职在身,但侯府门第显赫,他本人我也见过几次,相貌品行都算端正。虽说是个妾室,但对微雨这样的身份来说,倒也不算委屈。” 柳姨娘急忙起身行礼,语气恳切:“多谢夫人和二公子厚爱。只是……只是微雨那孩子自小在乡野长大,性子怯懦,不懂高门大户的规矩,实在难当此任。况且她母亲临终前将她托付给我,我只盼着她能嫁个寻常人家,平安度日便好,实在不敢高攀侯府门第。” 国公夫人沉吟片刻。她本就觉得这门亲事对国公府并无太大助益,徐家虽显赫,但一个次子讨个妾室,终究不是什么要紧事。见柳姨娘如此坚持,便顺水推舟道:“既然你这般说,那便依你的意思。我明日就回绝了永昌侯夫人。只是可惜了这门亲事,徐二公子倒是头一回开口讨人。” 柳姨娘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再次恭敬行礼:“劳夫人为微雨费心了。” 退出正院后,柳姨娘快步回到汀兰院,将房门关上,这才将此事细细说与苏微雨听。 苏微雨听后,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她虽对徐二公子那日的解围心存感激,但绝不愿为人妾室。那样的日子,与她向往的平静生活相去甚远。 “姨母,我……”她欲言又止,眼中带着担忧。 柳姨娘拍拍她的手,语气坚定:“放心,姨母已经回绝了。我答应过你娘,定要为你寻一门妥当的亲事,绝不会让你受委屈去做妾。” 苏微雨这才安心下来,心中对姨母充满感激。 而此刻,萧煜也收到了消息。当他听说徐知远竟特意打听苏微雨,还想讨她做妾时,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徐二倒是好眼光。”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情绪,但手中的书卷却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案上。 第11章 花园再遇 深秋的清晨,苏微雨提着竹篮来到花园采摘白菊。柳姨娘近日咳嗽不止,她听说白菊泡茶能润喉,便想采些回去。 她特意选了一处偏僻的花丛,小心地摘取花瓣,尽量不发出声响。自那日雨夜遇见世子后,她更加谨慎,每日都仔细涂抹药膏,出门也专挑人少的时辰。 竹篮渐渐装满,她正要起身,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她身体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苏姑娘倒是清闲,一早来采花。”萧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苏微雨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低着头行礼:“世子爷安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双手紧紧攥着竹篮。 萧煜站在几步开外,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始终低着头的女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采这些白菊,是给柳姨娘泡茶?”他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姨娘咳嗽,民女采些白菊给她润喉。”苏微雨的声音依旧很低,头垂得更低了。 萧煜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花丛旁:“府里菊花品种不少,为何独选白菊?” “白菊药性温和,适合姨娘的身子。”苏微雨小声回答,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萧煜不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阳光渐渐升高,照在苏微雨低垂的发顶上。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仿佛要透过那层药膏看清她的真容。 萧煜看着苏微雨始终紧绷的背影,还有她攥得发白的指尖,故意放慢语速问道:“苏姑娘,这朵菊花看着与其他的不同,不知它叫什么名字?” 苏微雨愣了一下,没想到萧煜会突然问起花名。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回答:“回世子爷,这菊花名叫‘玉雪丹心’,因其花色洁白,花心带一点浅黄,故而得名。”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悦耳。萧煜注意到她虽然低着头,但说到熟悉的花卉时,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从容。 “玉雪丹心……倒是个好名字。”萧煜说着,往前走近一步,伸手似乎想触碰那朵花。 苏微雨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萧煜的手越靠越近,心跳骤然加快。 就在萧煜的指尖即将碰到花瓣时,却若有似无地擦过了苏微雨的指尖。 苏微雨浑身一震,猛地缩回手,连退两步:“世……世子爷!”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连耳根都红了。 萧煜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语气却显得很平静:“苏姑娘这是怎么了?本世子只是想看看这菊花。” 苏微雨脸颊滚烫,根本不敢抬头,只是连连摇头:“没……没什么……请世子爷恕罪……” 她心慌意乱,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想赶快结束这场对话。 萧煜不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既然是不小心,那便不必在意。” 苏微雨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见萧煜只是看着花,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她加快速度采摘完剩下的菊花,提着竹篮行礼告退:“世子爷,民女采完花了,要回去给姨母熬药,先行告退。” “好。”萧煜点头允准。 苏微雨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快步离开,几乎是小跑着往汀兰院方向走去。 萧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的细微触感。 这位表妹,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萧煜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转身朝书房走去。 第12章 相看 午后,萧煜来到国公夫人院中请安。 国公夫人正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好几幅青年男子的画像,旁边还放着几份名帖。她见萧煜进来,笑着招手让他坐下。 “母亲这是在忙什么?”萧煜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扫过那些画像。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你柳姨娘那个外甥女。那孩子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答应帮她相看相看。”她指了指桌上的画像,“这些都是些门第相当、品行也还端正的年轻子弟。” 萧煜拿起一幅画像看了看,语气平淡:“母亲倒是费心了。不知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国公夫人摇摇头:“难啊。高门大户的看不上她的出身,门第太低的又委屈了孩子。”她指了指其中一幅,“这位是刘翰林家的庶子,读书倒用功,就是家底薄了些。”又指另一幅,“这是陈将军的远房侄子,如今在禁军中当差,人品尚可,就是性子粗了些。” 萧煜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些画像上一一扫过,神色莫测。 “说起来,”国公夫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永昌侯府的徐二公子还托人来问过,想讨微雨做妾,被我回绝了。那孩子虽然性子软,但也不能随便给人做妾。” 萧煜闻言,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如常:“母亲考虑得周到。” 又坐了片刻,萧煜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又瞥了一眼那些画像,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不知柳姨娘和那位表妹自己可有什么打算?” 国公夫人摇摇头:“能有什么打算?无非是盼着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罢了。”她叹了口气,“那孩子性子怯,又不爱见人,这事还真不好办。” 萧煜点点头,不再多问,行礼告退。 走出院子,他回头看了眼母亲房中那些画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又过了几日,国公夫人再次召见柳姨娘时,面露难色。 “事情有些不巧。”国公夫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刘家那边传来消息,说原本议亲的那位庶子突然染了急症,需要长期静养,这亲事怕是谈不成了。” 柳姨娘心里一沉,却仍维持着得体的表情:“真是遗憾,但愿公子早日康复。”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又道:“更糟糕的是陈家那边。昨日才得知,那位在禁军当差的侄子,竟在外头欠了不少赌债。这样的人家,是万万不能将微雨许过去的。” 柳姨娘闻言,手指微微收紧。一连两户人家都出了变故,这实在太过巧合。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温顺地点头:“夫人考虑得周到。这样的确不妥。” 回到汀兰院,柳姨娘独自坐了许久。她不是愚钝之人,隐约觉得事有蹊跷,却又想不出谁会暗中作梗。最终,她只能将疑虑压下,唤来苏微雨。 “微雨,”她拉着外甥女的手,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夫人方才说,之前看中的那两户人家都有些不合适。不过你也不必忧心,姻缘讲究天时地利,强求不得。咱们再慢慢相看,总会遇到合适的。” 苏微雨仔细观察着姨母的神色,看出她掩饰不住的失望,便柔声安慰:“姨母不必为微雨操心。其实……其实晚些出嫁也好,微雨还想多陪姨母几年。”这话半是安慰,半是真心。她对离开国公府、嫁作人妇的生活,始终怀着一丝畏惧。 柳姨娘见她如此懂事,心里既欣慰又酸楚,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而此时,萧煜正在书房听着萧风的回禀。 “刘家公子已经‘病’了,陈家侄子欠债的事也已传开。”萧风恭敬道,“夫人那边已经打消了念头。” 萧煜淡淡颔首:“做得干净些,别让人起疑。” “属下明白。” 待萧风退下,萧煜独自站在窗前,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汀兰院的方向。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对自己这番举动也感到几分不解。 他为何要出手搅黄这两桩亲事?那苏微雨不过是个寄居府中的表亲,嫁与不嫁,与他何干?可一想到她那日采菊时纤细的背影,想到她可能嫁给刘家那个病弱的庶子或是陈家那个赌徒侄子,他心里便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很是陌生。他自幼沉稳克制,鲜少有事情能扰乱他的心绪。可自从那日雨夜遇见苏微雨,他便时常会想起她那双清澈却总是带着惊慌的眼睛。 “横竖不过是个有趣的发现。”他低声自语,试图将这种莫名的情绪压下,“暂且留在府里也无妨。” 然而他并未意识到,自己这份“暂且”的心思,已经不知不觉中变了味。 第13章 细微的变化 汀兰院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这日清晨,柳姨娘照例为苏微雨涂抹药膏时,欲言又止。她最终还是轻声开口:“微雨,近日……可曾再遇见过世子爷?” 苏微雨的手微微一颤,垂下眼帘:“不曾。姨母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柳姨娘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柔:“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她顿了顿,又道,“这几日大厨房送来的份例,似乎比往常丰盛了些,连炭火都换成了上好的银丝炭。” 苏微雨闻言一愣。她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却只当是府中份例调整,未曾多想。 “许是夫人特意关照的。”苏微雨轻声猜测。 柳姨娘摇摇头,眼中带着几分忧虑:“我前日去给夫人请安时,隐约听她提起,说是世子爷吩咐下来的,说各院用度都该依制供给,不得克扣。”她看向苏微雨,“咱们院里这些年,份例被克扣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为何偏偏如今……” 话未说完,但其中的疑虑已十分明显。苏微雨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她想起那日在花园中,萧煜看她的眼神,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触碰。 “或许是世子爷治家严谨,一视同仁。”苏微雨勉强找了个理由,心里却也不安起来。 柳姨娘不再多言,但眉间的忧色并未散去。她仔细地为苏微雨涂好药膏,叮嘱道:“无论如何,近日更要谨慎些。若是遇见世子爷,务必恭敬守礼,不可失了分寸。” “微雨明白。”苏微雨低声应下。 而此时,萧煜正在书房处理军务,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批阅文书的间隙,抬头问侍立在旁的萧风:“汀兰院近日可还安好?” 萧风恭敬回道:“回世子爷,一切如常。遵照您的吩咐,一应用度都已按制供给。” 萧煜颔首,不再多问,继续低头处理公文,仿佛刚才只是一句随口的问候。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忽然开口:“柳姨娘的咳疾可好些了?若是需要,可请太医过来瞧瞧。” 萧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必特意声张。”萧煜补充道,“就说是夫人的意思。” “是。”萧风领命而去。 书房内,萧煜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如此关注汀兰院的一切。那苏微雨不过是个普通的表亲,甚至刻意隐藏容貌,性格也怯懦无趣。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他总是莫名想起,甚至不自觉地想要过问她的生活。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萧煜有些烦躁。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专注于军务,将那些杂乱思绪压下。 又过了两日,太医果然来为柳姨娘诊脉。 太医仔细诊察后,开了方子,对柳姨娘道:“姨娘这是积年的旧疾,需好生调理。近日切忌劳神忧思,按时服药,便能见好。” 柳姨娘连声道谢,让露珠封了谢礼送太医出去。她看着太医留下的药方,心中疑虑更甚。这般周到,若真是夫人的意思,为何事前一点风声都未透露? 苏微雨在一旁煎药,心中同样不安。她想起那日萧煜在花园中的话语,还有近日份例的改善,隐约觉得这些变化都与那位世子爷有关。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姨母,药煎好了。”苏微雨将药端到柳姨娘面前,轻声说道。 柳姨娘接过药碗,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微雨,世子爷他……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苏微雨连忙摇头:“不曾。除了那日在花园中问起菊花,世子爷再未与我说过话。”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真是夫人体贴,才请太医来为姨母诊治。” 柳姨娘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只是叮嘱道:“无论如何,近日更要谨言慎行。若是再遇见世子爷,务必恭敬守礼,切不可失了分寸。” “微雨明白。”苏微雨低声应下。 而此时,萧煜正在书房听萧风回禀。 “太医已经为柳姨娘诊过脉,开了方子。说是旧疾,需好生调理。”萧风道,“属下已吩咐药房,按方抓药,务必用上好的药材。” 萧煜颔首,目光仍落在手中的兵书上,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沉默片刻,他突然问道:“她近日可还常去花园采菊?” 萧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忙回道:“表小姐近日只在汀兰院中伺候柳姨娘用药,不曾外出。” 萧煜“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待萧风退下后,他却放下兵书,望向窗外。这种不由自主的关注让他有些烦躁。他向来冷静自持,从未对任何人事物如此上心过。 “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他低声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然而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日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有指尖相触时那细微的触感。 他蹙了蹙眉,重新拿起兵书,强迫自己专注于文字之上。 第14章 “寺庙”偶遇 农历十五清晨,天还未大亮,镇国公府的女眷们便乘车前往静安寺。苏微雨挨着柳姨娘坐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自己绣的平安符。她心里惦记着柳姨娘的咳疾,只盼这符能保佑姨母早日康复。 柳姨娘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里却有些不安。自从上次婉拒了世子让微雨去书房伺候的提议后,她总觉得不踏实。今日人多眼杂,她生怕再遇到什么变故。 “一会儿到了寺里,好生跟着我。”柳姨娘轻声叮嘱,手指微微收紧,“千万别独自走动。” 苏微雨乖巧点头。她本不愿出门,但这是侯夫人的命令,不得不从。她悄悄叹了口气,若能选择,她宁愿待在汀兰院照顾姨母。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静安寺。苏微雨小心扶着柳姨娘下车,侍女露珠紧随其后,不时四下张望,生怕有人冲撞了自家小姐。 寺中香客络绎不绝。苏微雨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打量,让她很不自在。 大殿内,香烟缭绕。苏微雨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她不求富贵,不求姻缘,只盼姨母身体安康,盼她们能在府中安稳度日。想到近日府中的种种变化,她心里越发不安,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佛。 此时,萧煜正站在寺门外。他原本并未打算前来,但清晨更衣时,听侍从随口提起府中女眷都去了静安寺,鬼使神差地就改了主意。 “去静安寺。”他吩咐车夫时,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去。或许是为将士祈福,或许……只是想去看看。 一进寺门,他的目光就不自觉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很快,他在观音殿外看到了她。 苏微雨正跪在蒲团上,神情专注而虔诚。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萧煜不自觉地停下脚步,静静注视着。 他见过太多人在佛前祈祷,大多是为一己私利。可苏微雨不同,她的神情纯粹而专注,仿佛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一刻。 苏微雨祈祷完毕,刚要起身,余光瞥见殿外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头,下意识地拉住柳姨娘的衣袖。 “姨母,我们该走了。”她声音发紧,只想尽快离开。 柳姨娘也看到了萧煜,脸色顿时发白。两人正要避开,萧煜却已经走上前来。 “柳姨娘,苏姑娘。”他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苏微雨身上。 苏微雨慌忙行礼,声音细若蚊吟:“世子爷安好。”她能感觉到萧煜的目光,心跳得更快了。 柳姨娘强作镇定地应道:“世子爷也来上香?” “顺路为将士祈福。”萧煜的目光仍停留在苏微雨身上,“苏姑娘方才很虔诚,在求什么?” 苏微雨脸颊发烫,不知如何回答。柳姨娘连忙解围:“不过是求个平安罢了。世子爷,我们还要去别处上香,先告退了。” 说着便拉着苏微雨匆匆离去。露珠赶紧跟上,小心地护在主人身后。 萧煜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去。这位表妹总是如此,一见他就像受惊的小鹿。可他偏偏就是忍不住想去关注她,想去了解她隐藏在怯懦外表下的真实模样。 在她们上完香准备回府时,一阵大风突然刮过,苏微雨只觉得头上一轻,那顶帷帽已经被风卷着吹落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在不远处。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抬手遮脸,却已经晚了。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几个路过的香客对着她指指点点,目光中的打量让她羞愧难当。 “这不是镇国公府那位表小姐吗?怎么这副模样……”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苏微雨僵在原地,脸颊烧得通红。露珠急忙上前想帮她遮挡,却显得徒劳。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迅速上前,利落地捡起了地上的帷帽。正是萧煜的侍卫萧风。他将帷帽恭敬地递还给苏微雨:“苏小姐,您的帷帽。” 几乎同时,萧煜迈步上前,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苏微雨身侧。他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那些窃窃私语的路人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匆匆走开。 苏微雨接过帷帽,手指微颤,低声道:“多谢世子爷,多谢萧侍卫。” 萧煜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一扫而过,语气平淡:“起风了,戴好。” 柳姨娘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为苏微雨系好帷帽,一边对萧煜行礼:“多谢世子爷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萧煜淡淡应道,目光却仍未从苏微雨身上移开。 苏微雨能感觉到他的注视,更加不敢抬头,小声对柳姨娘说:“姨母,我们快回去吧。” 柳姨娘连忙点头,再次向萧煜行礼告退,拉着苏微雨快步朝马车走去。 直到坐上马车,苏微雨才稍稍平复了心跳。她隔着纱帘,偷偷望了一眼仍站在原处的萧煜,心中既感激又不安。 而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去的萧煜,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方才看到她受辱时的惊慌,他竟莫名生出一股不悦。 “回府。”他淡淡吩咐,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第15章 别扭 马车一路驶回镇国公府。苏微雨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才在寺中的尴尬场面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车刚停稳,柳姨娘便急忙拉着苏微雨下车,快步走到国公夫人的马车前。 “夫人,”柳姨娘恭敬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微雨有些不适,妾身先带她回院休息。” 苏微雨跟着行礼,始终低着头,声音细弱:“夫人……” 国公夫人看了眼苏微雨苍白的脸色,以为她是累了,便温和道:“既然不适,就快回去歇着吧。今日也辛苦你们了。” “谢夫人体恤。”柳姨娘连忙道谢,拉着苏微雨匆匆往汀兰院走去。 一路上,姨侄二人都沉默不语。苏微雨仍心有余悸,柳姨娘则眉头紧锁,心中满是忧虑。今日之事,只怕又会引起不少闲话。 回到汀兰院,柳姨娘吩咐露珠去备茶,自己则拉着苏微雨在榻上坐下。 “今日之事,莫要再多想。”柳姨娘轻声安慰,却掩不住眼中的担忧,“好在世子爷出手解围,没让事态扩大。” 苏微雨点点头,声音依旧很低:“微雨明白。只是……只是又给姨母添麻烦了。” “傻孩子,说的什么话。”柳姨娘拍拍她的手,“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露珠端来热茶,苏微雨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这才感觉稍微安心了些。 柳姨娘看着她渐渐缓和的脸色,心里却仍不踏实。世子爷对微雨的关注似乎越来越明显,这让她很是担忧。在这深宅大院中,过分的关注往往意味着麻烦。 “这几日就在院里好生休息,暂时不要出门了。”柳姨娘轻声叮嘱。 苏微温顺地点头:“微雨知道了。” 她低头抿了口茶,心中却仍回想着今日萧煜站在她身侧时,那不经意间投来的目光。 萧煜回到书房后,处理公务时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批阅文书的间隙,目光不时瞥向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按照常理,柳姨娘应当带着苏微雨前来道谢,至少也该派个下人来传句话。 然而直到日落西山,汀兰院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萧风侍立在旁,敏锐地察觉到世子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他,今日却频频对着公文出神,甚至好几次提起笔却迟迟不落。 “世子爷,可要属下去汀兰院问问……”萧风试探着开口。 萧煜立刻打断:“不必。”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放下笔,眉头微蹙。那个苏微雨,明明受了她的恩惠,却连个道谢都没有。柳姨娘也是,平日里最重礼数,今日却如此失礼。 萧风见状,不敢再多言,心里却明镜似的。世子这是在等汀兰院那边的动静呢。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萧煜突然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柳姨娘的咳疾可好些了?” 萧风忙答:“属下这就去打听。” “不必特意去问。”萧煜立刻补充道,语气略显生硬,“只是随口一问。” “是。”萧风低头应道,心里却暗暗好笑。世子这分明是惦记着那边,却又不肯明说。 萧煜重新拿起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越想越觉得不快。那个苏微雨,平日里看起来怯生生的,没想到这般不知礼数。他出手相助,难道连句感谢都换不来? 但他转念一想,或许她是受了惊吓,还在休养?或者柳姨娘身子不适,无暇顾及? 各种猜测在他脑中闪过,让他更加烦躁。他索性放下公文,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汀兰院的方向出神。 萧风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了然。世子这是既希望人家来道谢,又拉不下脸面去问,更不好意思让人去请。 这种别扭心思,萧风还是头一次在自家世子身上见到。 第16章 夫人的疑虑 过了几日,国公夫人隐约察觉到一些异样。 她注意到萧煜近来似乎常常心不在焉,甚至有一次在用膳时,竟破天荒地问起后院用度可还充足。这实在不像他平日只关心军国大事的作风。 更让她起疑的是,管事嬷嬷无意中提起,世子院里的萧风侍卫前日特意去过厨房,吩咐往后往汀兰院送的食材都要用上好的。 国公夫人心中疑窦渐生。她不好直接询问萧煜,便唤来心腹嬷嬷,低声吩咐:“去悄悄打听打听,最近汀兰院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嬷嬷领命而去,不过半日便回来禀报:“老奴问了几个人,都说表小姐近日安分守己,很少出院门。只是……听说前几日在静安寺,表小姐的帷帽被风吹落,是世子爷让萧侍卫帮忙捡回来的。” 国公夫人闻言,眉头微蹙。她想起那日从寺庙回来,柳姨娘确实急匆匆地带着微雨告退,当时只当是累了,如今想来怕是另有缘由。 “还有一事,”嬷嬷补充道,“前些时日永昌侯府二公子想讨表小姐做妾,柳姨娘不是已经回绝了吗?如今世子爷又这般关注……” 国公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苏微雨先是让柳姨娘回绝了徐二公子,如今又引得煜儿格外关注,莫非是心比天高,看不上侯府公子,反倒惦记上她的儿子了? “好个不知分寸的丫头。”国公夫人语气转冷,“柳姨娘也是,平日里看着安分,怎么教导出这般不知轻重的外甥女?”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传我的话,明日请安后,让柳姨娘带着苏微雨一起来见我。” “是。”嬷嬷恭敬应下。 国公夫人望着窗外,眼神渐冷。若那苏微雨真存了攀附之心,妄图借机接近煜儿,她绝不会坐视不管。 翌日清晨,柳姨娘带着苏微雨准时来给国公夫人请安。 待其他人都退下后,国公夫人果然将她们单独留了下来。她端坐在上,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柳姨娘脸上,开门见山地道:“柳姨娘,你如实告诉我,可是存了让微雨留在府中,给煜儿做妾的心思?” 柳姨娘闻言脸色骤变,连忙跪下:“夫人明鉴!妾身万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苏微雨也急忙跟着跪下,声音发颤:“夫人,微雨从未敢有此妄想,请夫人明察。” 国公夫人冷眼看着她们:“最好没有。煜儿是什么身份,你们应当清楚。若让我发现有人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夫人,”柳姨娘急得眼眶发红,语气恳切,“妾身可以对天发誓,绝无此心!微雨是妾身姐姐唯一的骨血,妾身只盼着她能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断不敢高攀世子爷啊!” 苏微雨也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微雨只想陪着姨母,将来若能嫁个寻常人家便是万幸,从不敢妄想其他。” 国公夫人仔细打量着跪在眼前的两人。柳姨娘神色惶恐,不似作伪;苏微雨更是吓得脸色苍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慌,却没有半分虚饰。 看着她们这般模样,国公夫人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惊——若这不是她们的心思,那莫非是煜儿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背后一凉。她深知自己儿子的性子,一旦认准了什么,便是说一不二。若真是煜儿对微雨上了心,那…… 国公夫人不敢再想下去。她勉强稳了稳心神,语气缓和了些:“既然你们没有这个心思,那便最好。都起来吧。” 待二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国公夫人又道:“微雨的亲事也确实该抓紧了。你们放心,我会好生留意,定会为她寻一门妥当的亲事。” 柳姨娘连忙道谢:“多谢夫人费心。” 走出正院,柳姨娘和苏微雨都松了一口气,却不知国公夫人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独自坐在厅中,国公夫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茶几。若真是煜儿动了心思,那必须尽快将微雨嫁出去,绝了他的念头。 她当即吩咐嬷嬷:“去把最近适龄子弟的名册都取来,我要亲自为表小姐相看亲事。” 第17章 迅速 不出三日,国公夫人便雷厉风行地选定了两户人家。 她特意唤来柳姨娘,将两份名帖推到她面前,语气干脆利落:“这两户人家都是我仔细挑选的。一是城南李举人家的独子,今年刚中了秀才,家风清正,人口简单。二是西城兵马司赵副使的侄儿,在衙门里做个文书,为人老实本分。” 柳姨娘恭敬地接过名帖,仔细看着。国公夫人又道:“两家我都派人去打探过了,品行都还端正,没有不良嗜好。李家清贫些,但到底是读书人家;赵家宽裕些,但毕竟是武官出身。” 她看向柳姨娘,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且看看,若觉得合适,我便安排相看。微雨那孩子性子柔顺,还是早些定下来的好。” 柳姨娘连忙起身行礼:“劳夫人如此费心,妾身感激不尽。”她仔细看了两家的情况,心下明白这确是用了心思挑选的。两家门第都不高,但正因如此,反而稳妥。 “妾身觉得这两家都很好,”柳姨娘谨慎地回道,“但凭夫人做主。” 国公夫人点点头:“既如此,我便安排相看。你先回去与微雨说说,让她有个准备。” 待柳姨娘退下后,国公夫人独自坐在厅中,眉头微蹙。她希望尽快将微雨的亲事定下,以免夜长梦多。 三日后,国公夫人安排的李家公子如期而至。 厅堂内,一架屏风巧妙地隔开了内外。苏微安静地站在屏风后,透过细密的缝隙打量着外面的青年。 李公子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言行得体,与国公夫人对答时既不卑不亢,又保持着应有的恭敬。他谈吐文雅,说到读书时眼中带着光,提到家中的情况也十分坦诚。 苏微雨仔细听着,见他举止端正,言语诚恳,心下稍安。虽不能看清全貌,但观其言行,确是个正经的读书人。 相看结束后,柳姨娘悄悄问苏微雨:“你觉得如何?” 苏微雨低着头,轻声道:“但凭姨母做主。”语气虽依旧顺从,却并无抵触之意。 柳姨娘见状,心中有了数。她回到厅堂,对国公夫人道:“夫人眼光极好,李家公子确实是个端正的。” 国公夫人点点头:“既然你们都觉得合适,我便让人去李家递个话,看看他们的意思。” “全凭夫人做主。”柳姨娘恭敬行礼。 走出正院,柳姨娘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李家能成,微雨往后也能过个安稳日子了。 傍晚时分,萧煜回府时,恰好在门口遇见一位身着青衫的陌生年轻男子从府中走出。那人见到萧煜,恭敬地行礼后便告辞离去。 萧煜微微蹙眉,看向身旁的萧风。萧风立刻会意,低声道:“属下这就去打听。” 不过一刻钟工夫,萧风便回来禀报:“世子爷,方才那位是城南李举人家的公子,今日是应夫人之邀前来……与表小姐相看的。” 萧煜闻言,眼神骤然转冷,一个眼刀扫向萧风:“相看?何时的事?” 萧风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属下失职。近日军务繁忙,未及时关注府中动向……” 第18章 争吵 萧煜脸色沉了下来,一言不发,转身径直朝着国公夫人的院落走去。 国公夫人正在房中歇息,见儿子突然到来,有些诧异:“煜儿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萧煜开门见山:“母亲今日请了李家的公子来府上?” 国公夫人一愣,随即镇定下来:“是啊。我觉得那孩子品行端正,与微雨很是相配。” “相配?”萧煜语气冷硬,“母亲何时开始操心起表妹的亲事了?” 国公夫人看着儿子难得外露的情绪,心中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强作镇定道:“微雨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既然答应为她相看,自然要上心些。” 萧煜沉默片刻,才道:“此事不必着急。” “怎能不急?”国公夫人语气坚决,“好人家不等人,既然遇到了合适的,就该抓紧定下来。”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气氛一时凝滞。 萧煜面色微沉:“母亲为何突然如此着急?可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国公夫人避开儿子的目光,语气却依旧坚定:“哪有什么风言风语。只是觉得李家公子确实合适,错过了可惜。” “表妹年纪尚轻,何必急于一时?”萧煜语气渐冷,“况且李家门第低微,未必是良配。” 国公夫人闻言,心中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语气也强硬起来:“李家虽是清贫,但到底是正经读书人家。微雨那样的出身,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已是难得。”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总比有些人存着不该有的心思强。” 萧煜眼神一凛:“母亲这话是何意?” “我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国公夫人直视着儿子,“煜儿,你是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你的婚事关系着整个国公府的未来。有些念头,趁早断了为好。” 萧煜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我说不呢?” 国公夫人脸色一变:“你!你果真对微雨……” “与她无关。”萧煜打断母亲的话,语气恢复平静,“只是觉得母亲此举太过仓促。表妹的亲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国公夫人寸步不让,“难不成还要问过你的意思?” “母亲!”萧煜声音陡然提高,“您今日是非要与我作对了?” “是我与你作对,还是你被鬼迷了心窍!”国公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若是执意要护着她,就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讲情面!” 正当二人争执不下时,门外传来一声威严的咳嗽。 “吵什么!”国公爷大步走进来,面色不悦,“我在书房都听见你们母子争执,成何体统!”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国公夫人连忙收起怒容,萧煜也稍稍收敛了气势,但脸色依旧难看。 国公爷目光在母子二人之间扫过,沉声道:“究竟所为何事,闹得这般动静?” 国公夫人抢先开口:“老爷,妾身正在为微雨相看亲事,觉得李家公子颇为合适,谁知煜儿他……” “李家门第低微,配不上我国公府的表亲。”萧煜冷声打断,“母亲此举太过草率。” 国公爷闻言,眉头紧锁。他看了眼怒气未消的夫人,又看了眼神色冷峻的儿子,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都少说两句。”国公爷沉声道,“微雨的亲事不急在这一时。夫人也不必过于心急,煜儿说得对,总该寻个门当户对的。” 国公夫人还想说什么,但见国公爷神色威严,只得咽下话头。 萧煜脸色稍缓,行礼道:“父亲明鉴。” “先下去吧。”国公爷挥挥手。 萧煜退下后,厅内只剩下国公爷与夫人二人。 国公爷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个妾室的位置。煜儿难得对个女子上心,依了他又何妨?” 国公夫人立刻反驳:“老爷说得轻巧!煜儿正在议亲的关键时候,多少高门贵女都看着。若是这会子纳了表妹,传出去像什么话?那些真正门当户对的人家会怎么想?” 她越说越急:“咱们煜儿是什么身份?将来要承袭爵位,他的正室夫人必须是能撑得起门面的高门贵女。现在弄个表妹在房里,岂不是自降身份?” 国公爷不以为然:“纳个妾而已,哪有这般严重……” “怎么不严重?”国公夫人语气坚决,“那些清流人家最重名声,若是觉得咱们家内宅不宁,谁还肯把嫡女嫁过来?再说那微雨,虽说是表小姐,说到底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如何配得上煜儿?” 国公爷见夫人态度坚决,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母子俩的事,我也懒得管。只是提醒你一句,煜儿的性子你最清楚,逼急了他,未必是好事。” 国公夫人语气缓和了些:“妾身明白。正是为了煜儿好,才更不能由着他胡来。” 国公爷摇摇头,不再多言,起身朝书房走去。 留下国公夫人独自坐在厅中,眉间忧色更深。她深知丈夫说得有理,但为了儿子的前程,这个恶人她不得不做。 第19章 又失败 萧煜离开后,国公夫人独自在厅中坐了许久,脸色凝重。儿子最后那句话,几乎等于承认了对苏微雨的心思。 她立即唤来心腹嬷嬷,语气急促:“快去李家传话,就说这门亲事我们很满意,问他们可否早日定下。” “是,夫人。”嬷嬷应声退下。 然而不过半日,嬷嬷便面带难色地回来禀报:“夫人,李家那边……方才托人来回话,说家中老母突然病重,公子需回乡侍疾,这亲事……暂且不便议了。” 国公夫人手中的茶盏一顿:“这么巧?” 她沉吟片刻,又吩咐道:“既如此,便尽快安排与赵家相看。这次务必抓紧,别再出什么岔子。” “老奴明白。” 与此同时,萧煜正在书房听萧风回禀。 “李家已经回绝了亲事。”萧风低声道,“赵家那边……是否也要去打声招呼?” 萧煜目光沉静:“不必明说,让赵副使知道,他的侄儿若想前程似锦,近期就不该考虑婚娶之事。” “属下明白。”萧风领命而去。 萧煜走到窗边,望向汀兰院的方向。他知道母亲不会轻易放弃,但他绝不会让那桩亲事成了。 两日后,赵家果然也托辞推拒了相看之约。 国公夫人接到回话时,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盏。她如何不明白,这必然是儿子的手笔。 “好,好得很。”国公夫人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拦得住几家!” 而汀兰院内,柳姨娘听闻两家相继推拒的消息,心中忐忑不安。她隐约感觉到这事不简单,却又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苏微雨倒是松了口气。她本对嫁人就心怀畏惧,如今亲事不成,反倒能多在姨母身边待些时日。 只有萧煜,依旧每日处理军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国公夫人压下心中的怒火,决定再试一次。她亲自修书一封,请来了娘家一位远房表亲钱夫人帮忙说媒。这次选的是城北一户姓周的秀才人家,家中清贫但名声极好。 三日后,钱夫人亲自带着周秀才的母亲上门相看。国公夫人特意将地点安排在花园暖阁,让苏微雨隔着珠帘相见。 周老夫人对温婉安静的苏微雨颇为满意,双方相谈甚欢,约定三日后交换庚帖。 送走客人后,国公夫人难得露出笑容,对柳姨娘道:“这次总该成了。周家虽是清贫,但家风正派,微雨过去不会受委屈。” 柳姨娘连连道谢,心中却隐隐不安。 果然,第二日一早,钱夫人就急匆匆赶来,面带难色:“姐姐,这事怕是成不了。周家昨日连夜托人带话,说秀才突然得了重病,要回老家休养,这亲事只能作罢。” 国公夫人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又是突然生病?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钱夫人被她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姐姐息怒,许是当真不巧……” “不巧?”国公夫人冷笑一声,“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送走钱夫人后,国公夫人独自坐在厅中,脸色阴沉。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一定是自己儿子在背后动了手脚。 当晚,她特意在萧煜来请安时屏退左右,直接问道:“周家的事,可是你做的手脚?” 萧煜面色平静:“母亲何出此言?儿子近日忙于整顿京郊大营,无暇过问这些琐事。” “无暇过问?”国公夫人气极反笑,“那为何每次都是临到交换庚帖就出变故?煜儿,你当真要为了个表妹,一再与为娘作对?” 萧煜抬眼看向母亲,语气淡然:“母亲多虑了。儿子只是觉得,表妹的亲事不该如此仓促。若遇不到真正合适的人家,不如再等等。” “等等?等到何时?”国公夫人强压怒火,“莫非真要等到流言四起,说你与表妹有私?” 萧煜眼神微沉:“母亲慎言。” “慎言?”国公夫人站起身,语气激动,“你若再这般阻拦,莫怪为娘直接将微雨送走!” 萧煜神色不变,行礼道:“军中还有事务,儿子先告退了。” 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国公夫人气得手指发颤。她明白,只要儿子不松口,这京城里怕是找不到敢与国公府结亲的人家。 次日,柳姨娘带着苏微雨来请安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国公夫人虽然依旧客气,但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 “微雨的亲事暂且放一放吧。”国公夫人语气平淡,“近来府中事务繁杂,过些时日再说。” 柳姨娘心中一惊,连忙应下。苏微雨也低下头,暗暗松了口气。 回到汀兰院,柳姨娘忧心忡忡地对苏微雨道:“看来你的亲事怕是难成了。只是不知为何,夫人突然改变了主意……” 苏微雨轻声安慰:“姨母不必忧心,微雨本就不想这么早出嫁。”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萧煜正在书房听取萧风的汇报。 “周家已经打点妥当,他们保证不会透露半个字。”萧风恭敬道。 萧煜颔首:“做得干净些。母亲那边,暂时不会再有所动作了。” “是。”萧风迟疑片刻,还是问道,“世子爷,若是夫人执意要继续为表小姐相看……” 萧煜目光微冷:“那就继续拦着。在这京城里,还没有我国公府拦不下的亲事。” 萧风低头应下,心中暗叹。世子爷对这位表小姐,怕是当真上了心。 第20章 春日宴1 春日宴的日子渐近,国公府中开始忙碌起来。 往年的这个时候,苏微雨都是安静地待在汀兰院里,看着府中为二小姐、三小姐准备赴宴的衣裳首饰。但今年,国公夫人却特意将柳姨娘唤到跟前。 “长公主府的春日宴就在下月初,”国公夫人语气平淡,“今年让微雨也一同去吧。多见见世面,总归是好的。” 柳姨娘闻言一愣,连忙道:“夫人,微雨年纪尚小,怕是……” “正是年纪不小了,才该多出去走走。”国公夫人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给微雨也备一套赴宴的衣裳首饰。” 柳姨娘不敢再多言,只得恭敬应下。回到汀兰院,她忧心忡忡地对苏微雨道:“夫人突然要带你去春日宴,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苏微雨也感到意外。往年的春日宴,夫人从来只带二小姐和三小姐去,怎么会突然想到她这个表小姐? “许是夫人好意。”苏微雨轻声安慰姨母,心里却同样不安。 消息很快传开了。秦姨娘得知后,当即带着女儿来到夫人院里。 “夫人,春日宴向来只带嫡出的小姐去,今年怎么突然要带个表小姐?”秦姨娘语气带着不满,“这岂不是让人看咱们国公府的笑话?” 二小姐萧玉婷也嘟着嘴道:“就是,带个表姐去,平白降低了我们的身份。” 国公夫人冷眼扫过二人:“我做事,还需要向你们交代不成?” 秦姨娘见她动怒,连忙赔笑:“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府里的名声……” “不必多说。”国公夫人打断她,“我自有主张。” 赵姨娘得知后,倒是没有多言,只是私下对三小姐道:“看来夫人是真急着要把那位表小姐嫁出去了。你且看着,春日宴上怕是有好戏。” 府中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唯独汀兰院一片沉寂。 柳姨娘亲自为苏微雨试穿新做的衣裳,眉头却始终紧锁:“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夫人突然转变态度,怕是另有打算。” 苏微雨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华服、却满面愁容的自己,轻声道:“姨母放心,我会小心行事的。” 她心里明白,这场春日宴,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而此刻,萧煜也得知了母亲要带苏微雨赴宴的消息。他站在书房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春日宴……”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春日宴这日,国公夫人特意起了个大早。听说萧煜一早就出城巡查军营,她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催促着众人尽快出发。 马车里,二小姐萧玉婷和三小姐萧玉珍都板着脸,明显不悦。 “真是笑话,一个表小姐也配跟我们同车?”萧玉婷冷眼看着苏微雨,语带讥讽。 萧玉珍也附和道:“就是,待会儿到了长公主府,可别跟得太近,平白丢了我们国公府的脸面。” 苏微雨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声不吭。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本就紧张不安,现在更是如坐针毡。 柳姨娘在一旁看着心疼,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轻轻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到了长公主府,只见府门前车水马龙,各家的公子小姐们锦衣华服,谈笑风生。苏微雨跟在众人身后,越发显得局促。 进入园中,萧玉婷和萧玉珍立刻融入了相熟的小姐圈中,故意将苏微雨晾在一边。几位世家小姐好奇地打量着她,有人低声问:“这位是……” “是我们府上的表亲。”萧玉婷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转移了话题。 苏微雨独自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看着众人谈笑风生,自己却像个局外人。她低头整理着衣袖,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 这时,一位衣着华丽的公子朝她走来,笑着问道:“这位小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苏微雨正要回答,萧玉婷突然插了进来:“李公子认错人了,这是我家的表姐,平日不怎么出门的。” 那公子闻言,顿时失了兴趣,客气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萧玉婷冷眼扫过苏微雨:“劝你安分些,别想着在这里出风头。” 苏微雨咬紧下唇,低声道:“我从未想过出风头。” “最好如此。”萧玉婷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苏微雨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望着满园春色,却恨不得立刻回到那个安静的汀兰院。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园子另一头的阁楼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萧煜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个独自站在海棠树下的纤细身影上,眼神深邃。 第21章 春日宴2 正当苏微雨独自站在湖边时,萧玉婷的几个手帕交互相使了个眼色,故意从她身边挤过。其中一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苏微雨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跌入湖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不会水,慌乱地挣扎着,呛了好几口水。 岸上传来阵阵笑声。萧玉婷和萧玉珍站在岸边,看着她在水中狼狈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快看她那样子,真像只落汤鸡!” “就这样也配来春日宴?” 嘲笑声不绝于耳。苏微雨渐渐停止了挣扎。冰冷的湖水浸透了她的衣衫,脸上的药膏被水冲散,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呛水的痛苦,岸上的笑声,还有这些年来积压的委屈和无奈,在这一刻将她彻底淹没。她突然觉得,就这样沉下去也好,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向水底沉去。 萧煜跃入湖中,迅速靠近苏微雨。当他伸手揽住她时,心头猛地一沉——怀中的身子轻飘飘的,完全没有挣扎求生的迹象,仿佛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 “抱着我!”萧煜在她耳边低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救你上去,你必须活下去。” 苏微雨恍惚中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地伸手攀住他的肩膀。萧煜将她牢牢护在怀中,迅速向岸边游去。 “哗啦”一声,萧煜抱着苏微雨浮出水面。他浑身湿透,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扫过岸上众人。 方才还笑作一团的公子小姐们顿时鸦雀无声,萧玉婷和萧玉珍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萧煜冷冷地扫过她们:“回去领罚。” 两人吓得浑身一颤,连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萧风及时递上披风,萧煜一把接过,仔细地将苏微雨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被打湿后逐渐显露真容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打横抱起苏微雨,感受到怀中人轻微的颤抖,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别怕,我带你回去。” 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萧煜抱着苏微雨大步离去。 国公夫人闻讯赶来时,正好看见萧煜抱着浑身湿透的苏微雨大步离开的背影。她顿时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她千防万防,就是不想让儿子与微雨过多接触,谁知今日反而弄巧成拙,让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这般亲密的接触。 “真是……真是……”国公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目光扫向站在湖边瑟瑟发抖的萧玉婷和萧玉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两个!”她厉声喝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萧玉婷和萧玉珍吓得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国公夫人强压怒火,吩咐身旁的嬷嬷:“带两位小姐去给长公主告罪,就说府中有急事,我们先回去了。” 嬷嬷连忙应下,带着两个噤若寒蝉的小姐往正厅走去。 国公夫人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心里又急又气。这下好了,不仅没能把微雨嫁出去,反而让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救了她。往后这京城里,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风言风语。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朝府门走去。今日这春日宴,真是来得亏大了。 第22章 真实面容 马车内,苏微雨低垂着头,无声地落泪。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不敢哭出声,只能紧紧咬住嘴唇,肩膀微微颤抖。 萧煜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她这副脆弱的样子,眉头微蹙。他并非心疼,而是感到一丝不耐与烦躁——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包括她的眼泪。 他取出一方昂贵的丝帕,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命令:“擦干净。” 苏微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此刻她脸上的药膏已被湖水彻底洗净,露出一张精致姣好的面容。肌肤白皙如玉,眉眼如画,与平日里那副黯淡模样判若两人。 萧煜眼中闪过惊艳与占有欲,但随即化为更深的笃定。他庆幸自己及时掩盖了她的容貌,这件“珍宝”合该属于他。 “谢谢世子爷。”苏微雨哽咽道。 “不必。”萧煜语气冷淡,“既是我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往后安分待在府里。”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如同宣告一件物品的所有权。 苏微雨意识到脸暴露了,惊慌遮脸。 萧煜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并非出言安慰,而是带着掌控者的姿态:“慌什么。没人看见。以后也不必涂那些东西了。”他认为露出真容是好事,这是他欣赏的“美”,自然该展现给他看。 苏微雨仍然用手捂着脸,手指微微发抖。多年来小心翼翼隐藏的秘密就这样暴露在人前,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萧煜看着她这般模样,难得放缓了语气:“先把眼泪擦干。” 苏微雨这才接过帕子,小心地拭去脸上的泪水,却始终不敢完全放下遮脸的手。 马车在青石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苏微雨极力压抑的抽噎声。 萧煜看着她用帕子小心拭泪,却始终不敢完全放下遮脸的手,沉吟片刻,开口道:“这药膏……是你自己涂的?” 苏微雨的手指微微一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吟:“是姨母让我涂的……她说这样能避免麻烦。” 萧煜的目光在她精致的眉眼间停留片刻。此刻的她,与平日那个灰扑扑的表妹判若两人。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想象这张脸上竟藏着如此惊人的容貌。 “为何要遮掩?”他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微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姨母说……美貌在这深宅大院中,未必是福气。” 萧煜沉默了片刻。他久经沙场,见过太多因美貌招致的祸事,自然明白柳姨娘的顾虑。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拥有这般容貌,确实容易招惹是非。 “今日之事,不会有人看见。”他语气笃定,“回到府中,你大可继续做你的表小姐。” 苏微雨闻言,稍稍安心了些,但随即又想起什么,担忧地问道:“那二小姐和三小姐她们……会不会说出去?” “她们不敢。”萧煜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若有人敢透露半句,我自有办法处置。” 这话让苏微雨彻底安下心来。她悄悄抬眼看向萧煜,只见他神色平静,目光却格外深邃。 “多谢世子爷。”她轻声道,这次的声音比先前坚定了些。 萧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不似先前那般凝重。 苏微雨悄悄将帕子折好,想要归还,又觉得不妥。萧煜看出她的犹豫,淡淡道:“你留着吧。” 马车缓缓驶入国公府侧门。萧煜先下车,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后,才转身扶苏微雨下车。他仍用披风将她裹得严实,一路护送她回到汀兰院。 柳姨娘早已焦急地等在院门口,见二人回来,连忙迎上前。当她看到苏微雨被披风裹得严实、眼眶通红的模样,顿时脸色发白。 “多谢世子爷送微雨回来。”她强作镇定地行礼,声音却带着颤抖。 萧煜看了眼躲在自己身后的苏微雨,对柳姨娘道:“今日之事,我已经处理妥当。不会有人乱说话。” 柳姨娘连声道谢,连忙将苏微雨接进院内。 萧煜站在院门外,望着紧闭的院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今日之后,很多事情,怕是都要不同了。 第23章 到头了 院门轻轻合上,柳姨娘急忙拉着苏微雨进了屋内。 “快告诉姨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姨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仔细打量着外甥女尚且潮湿的衣角和泛红的眼眶。 苏微雨低下头,将春日宴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如何被孤立,如何被萧玉婷的朋友故意撞入水中,如何在水中绝望放弃,以及最终被世子所救。 柳姨娘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当听到世子亲自跳下水将她救起,并用披风严实裹住她带回府时,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他看见你的脸了?”柳姨娘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微雨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药膏都被水冲掉了……但世子爷说,没人看见,让我别怕。” 柳姨娘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喃喃自语:“完了……这下全完了……”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世子不仅出手相救,还见到了微雨的真实容貌。以他的性子,既然上了心,就绝不会轻易放手。 “姨母?”苏微雨担忧地看着她。 柳姨娘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了。你先去换身干衣服,千万别着凉了。” 看着苏微雨转身走向内室的背影,柳姨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满满的忧虑。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们安稳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国公夫人带着萧玉婷和萧玉珍一回到府中,立即命人请来了秦姨娘、赵姨娘,并将国公爷和萧煜都请到了正厅。 众人到齐后,国公夫人沉着脸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萧玉婷和萧玉珍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她们的姨娘站在一旁,脸色也十分难看。 国公爷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作响:“胡闹!简直胡闹!” 他目光严厉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儿:“在外头,你们都是镇国公府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表小姐被人笑话,难道丢的不是我国公府的脸?自家人内斗,让外人看笑话,成何体统!” 秦姨娘和赵姨娘连忙跪下求情:“老爷息怒,是妾身管教不严……” “确实管教不严!”国公爷语气严厉,“今日若不是煜儿及时相救,闹出人命来,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直沉默的萧煜此时开口:“父亲说得是。自家人如何相处是家事,但在外头,镇国公府的脸面不能丢。” 国公爷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随即下令:“萧玉婷、萧玉珍罚跪祠堂三日,抄写家规百遍。秦姨娘、赵姨娘禁足一月,好好反省如何管教子女!” 二人闻言,顿时面如土色,却不敢求饶,只得叩首领罚。 处置完毕,众人都退下,厅内只剩下国公爷、国公夫人和萧煜三人。 萧煜看向母亲,语气平静却坚定:“母亲,我想纳微雨为妾。”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神色疲惫。事到如今,她心知再反对也是徒劳,只得无奈道:“罢了,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萧煜转而看向父亲。国公爷捋了捋胡须,语气淡然:“纳个妾而已,你自己拿主意便是,我没有意见。” “那孩儿知道了。”萧煜行礼道,“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而坚定。 厅内只剩下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二人。国公夫人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国公爷拍拍她的手:“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去吧。” 国公夫人摇摇头,终是没再说什么。 第24章 赏赐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汀兰院的宁静就被一阵嘈杂声打破。一队仆役抬着十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鱼贯而入,几乎将小院的空地占满。 管事嬷嬷捧着礼单,朗声念道:“世子爷赏:云锦十匹、苏缎十匹、宫绸十匹;赤金头面一套、珍珠头面一套、白玉头面一套;翡翠摆件一对、琉璃花瓶一对、古玩若干……” 苏微雨闻声出来,看到满院的箱笼,吓得脸色发白。柳姨娘急忙上前,声音带着颤抖:“嬷嬷,这是不是送错地方了?我们院里怎么当得起这些……” 管事嬷嬷笑容得体:“姨娘说笑了,这都是世子爷亲自吩咐赏给表小姐的,怎么会错?”她示意仆役打开几个箱子,顿时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待众人退去,柳姨娘拉着苏微雨的手急道:“这可如何是好?世子爷这般大手笔,怕是……” “我去求夫人!”柳姨娘当即决定,“夫人一向明理,定不会同意世子这般行事。” 她匆匆赶往正院,却被告知夫人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转而去求见国公爷,同样被婉拒。守在院门口的嬷嬷语气客气却坚定:“老爷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见。” 柳姨娘站在院门外,顿时明白了——主子们这是默许了世子的行为。 满院的赏赐像一道道刺目的光,照得苏微雨心慌意乱。她躲在房里,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世子救了她,就非要纳她为妾?她从未奢求过什么,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这深宅大院在她眼里,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随时都会将她吞噬。她渴望的是简单自在的生活,能随心所欲地笑,自由自在地活,而不是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妾室。 可她有什么资格抗争?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无依无靠,连大声哭诉的勇气都没有。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只能将脸埋进被褥,压抑着抽泣。 接下来的三日,苏微雨以绝食默默抗争。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去,任凭柳姨娘如何劝说,她只是摇头。 “微雨,你好歹吃一些……”柳姨娘心疼地劝着,声音哽咽,“这样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苏微雨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姨母,我不想做妾……真的不想……” “姨母知道,都知道……”柳姨娘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可这事……姨母也无能为力啊!” 第三日傍晚,苏微雨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柳姨娘守在床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消息终于传到了萧煜耳中。他正在书房处理公务,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 “绝食三日?”他语气平静,眼神却沉了下来。 “是……”萧风低头回话,“表小姐不肯进食,柳姨娘怎么劝都没用。” 萧煜放下笔,起身朝外走去:“备些清粥小菜,我亲自去一趟。”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内心的不悦。这位表妹,倒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倔强。 第25章 绝望的认知 萧煜端着清粥小菜来到汀兰院时,柳姨娘正守在苏微雨床前抹眼泪。见世子进来,她慌忙起身行礼。 “她还是不肯吃?”萧煜看向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语气平静。 柳姨娘哽咽道:“回世子爷,微雨已经三日未进粒米了……再这样下去,怕是……” 萧煜挥手示意她退下。柳姨娘担忧地看了眼外甥女,终究还是退到外间等候。 屋内只剩下二人。萧煜在床沿坐下,将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苏微雨背对着他,身子微微发抖。 “起来吃点东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微雨没有动弹,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萧煜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以为绝食就能改变什么?” 被说中心事,苏微雨的肩头轻轻一颤。 “在这府里,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萧煜语气转冷,“若是饿出个好歹,最伤心的还是柳姨娘。” 提到姨母,苏微雨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还带着几分倔强。 “世子爷何必强人所难……”她的声音虚弱却清晰,“微雨宁愿一死,也不愿为人妾室。” 萧煜看着她倔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先把粥喝了。” 苏微雨别开脸,不肯就范。 “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喝?”萧煜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苏微雨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僵持片刻,她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粥碗。 萧煜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这才缓和了语气:“三日后是个好日子,我会正式纳你过门。” 苏微雨的手一颤,粥险些洒出来。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世子爷……”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萧煜打断她的话,起身朝外走去,“你好生歇着,三日后我来接你。”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门轻轻合上,苏微雨望着那碗还剩大半的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外间,柳姨娘见萧煜出来,连忙上前:“世子爷,微雨她……” “已经用粥了。”萧煜语气平淡,“好生照顾着,三日后我来接人。” 柳姨娘连声应下,看着世子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回到房内,她见苏微雨正对着那碗粥发呆,连忙上前:“好孩子,你总算肯吃东西了……” 苏微雨扑进姨母怀中,终于哭出声来:“姨母,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柳姨娘拍着她的背,泪流满面:“姨母知道……都知道……可是咱们……咱们没得选啊……” 姑侄二人相拥而泣,却都明白,这件事已经再无转圜的余地。 当夜,苏微雨发起了高烧。 绝食三日带来的虚弱,加上白日里情绪激动,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到了半夜,她已经烧得浑身滚烫,开始说明胡话。 “娘……娘别丢下我……” “不要……不要做妾……”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柳姨娘急得团团转,试了各种法子都无法退烧,只得咬牙去求见国公夫人。守夜的丫鬟见情况紧急,连忙去通传。 国公夫人本就心烦,听说微雨病重,更是皱紧了眉头。但人命关天,她还是吩咐道:“快去请李大夫来,从后门进来,别惊动太多人。” 另一边,萧风得知消息后,立刻禀报了刚刚歇下的萧煜。 “发烧?”萧煜立即起身,“严重吗?” “听说烧得厉害,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萧风低声道,“柳姨娘已经去请夫人找大夫了。” 萧煜二话不说,披上外袍就往外走。萧风连忙提灯跟上。 来到汀兰院,只见柳姨娘正用湿毛巾为苏微雨擦拭额头,眼眶通红。见萧煜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 “怎么回事?”萧煜走到床边,看到苏微雨烧得双颊通红、嘴唇干裂的模样,眉头紧锁。 “回世子爷,微雨她……她突然就发起高烧……”柳姨娘声音哽咽,“已经去请大夫了。” 萧煜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苏微雨的额头,触手的滚烫让他心头一紧。这时,苏微雨又说起胡话: “不要……不要逼我……” “我想回家……回乡下……” 听着这些呓语,萧煜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逼得太紧。 “水……我要喝水……”苏微雨虚弱地呻吟着。 萧煜亲自倒了杯温水,示意柳姨娘扶起她,小心地喂她喝水。看着他动作生疏却仔细的模样,柳姨娘心中百感交集。 这时,李大夫匆匆赶到。把脉后,他面色凝重:“表小姐这是忧思过甚,又兼体虚,才导致邪风入体。若是再晚些,怕是会转成肺炎。” 开了方子后,李大夫又道:“当务之急是先退烧。今夜需有人时刻守着,用温水擦拭身体降温。” 萧煜立即吩咐:“萧风,随李大夫去抓药,立刻煎来。” 众人退下后,屋内只剩下萧煜和柳姨娘。看着昏迷不醒的苏微雨,萧煜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她平日……可常这般生病?” 柳姨娘抹着眼泪道:“微雨身子一向柔弱,但从未病得这般重过……这次怕是连日来的惊吓,再加上……” 她没敢说下去,但萧煜明白她的意思——再加上他的逼迫。 萧煜站在床前,看着痛苦的微雨,心想 “看来必须尽快纳入羽翼之下,严加看管,免得再出岔子。” 萧煜对柳姨娘:“照顾好她。”转身离开。 第26章 病榻前的看望 夜深人静,汀兰院内却灯火通明。苏微雨的高烧迟迟不退,额上的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依旧滚烫得吓人。 早上,露珠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见柳姨娘仍守在床边,开口道:“姨娘,药煎好了,让奴婢来喂吧。” 柳姨娘伸手接过药碗:“我来。”小心扶起昏迷的苏微雨,将药勺递到她唇边。 “苦……”苏微雨无意识地别开脸,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柳姨娘哄着道:“喝了病就会好了。” “姨母,我不想喝。”微雨苦的直摇头。 “喝了,不喝病怎么会好。”萧煜一边进门一边说道。 柳姨娘回头赶紧行礼:“世子爷。” 萧煜点了点头,在微雨的床边坐下。看着微雨问道:“要我喂你?” 微雨看着萧煜,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自己端起碗喝了药,苦的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看着难受的微雨,萧煜难得的放缓语气,说道:“等你病好了,先来我书房里面整理书籍,纳妾的事以后再说。”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苏微雨的心沉到谷底。 “世子爷……”她鼓起勇气开口,“微雨……微雨真的不愿……”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萧煜打断她的话,“我国公府不会亏待你,你安心待着便是。” 他说得理所当然,完全不觉得需要过问她的意愿。 柳姨娘在一旁急得直冒汗,却不敢插话。 萧煜又交代了几句要好生休养的话,便起身离去。自始至终,他没有问过苏微雨的感受,也不觉得需要问。 待他走后,苏微雨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她终于明白,在这个男人眼里,她根本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他给的,她只能接受;他决定的,她只能顺从。 柳姨娘抱着她,也跟着落泪:“苦命的孩子……这就是咱们的命啊……” 而走出汀兰院的萧煜,却觉得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他给了她最好的照顾,也给了她名分,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极大的恩赐。至于她愿不愿意,根本不重要。 三日后,苏微雨的高烧虽退,但人依旧虚弱得下不了床。萧煜在这期间并未再亲自来看望,但每日都会让萧风过来询问病情,并送来各种名贵药材和补品。 这日,萧风又端来一碗精心熬制的参汤:“世子爷吩咐,请表小姐务必按时用药。” 柳姨娘连忙接过,道谢后小心地问道:“萧侍卫,世子爷他……近日可还生气?” 萧风面色平静:“世子爷只关心表小姐何时能康复。至于其他,属下不敢妄加揣测。”话虽客气,却透着一丝疏离。 柳姨娘心下黯然,知道那日萧煜离去时的不满并未消散。 屋内,苏微雨靠着床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参汤,毫无食欲。她知道这些日子送来的东西都价值不菲,可越是如此,她越感到窒息。这些“好”东西,像无形的锁链,将她捆得越来越紧。 “姨母,我不想喝。”她轻声拒绝,将脸转向内侧。 “好孩子,多少喝一点。”柳姨娘劝道,“身子是自己的,赌气吃亏的是你啊。” 第27章 踏入书房 又过了两日,苏微雨已能勉强下床走动,但面色依旧苍白,人也清瘦了一圈。 这日清晨,萧风再次来到汀兰院,这次带来的不是药材,而是萧煜的口信:“世子爷吩咐,既然表小姐已能起身,今日起便去外书房整理书籍。辰时过去,酉时回来。” 柳姨娘一听就急了:“萧侍卫,微雨身子还没好利索,能不能再缓两日?书房地龙烧得旺,她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寒气反复……” 萧风面色不变,公事公办地回道:“姨娘,世子爷的决定,属下只是传达。爷说了,表小姐整日闷在屋里于养病无益,书房清净,做些轻省活计反倒有益身心。” 这话听着有理,实则不容置疑。柳姨娘不敢再争辩,只得忧心忡忡地应下。 内间的苏微雨听得清清楚楚,心口像压了块巨石。她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 辰时初刻,她穿戴整齐,由露珠陪着,慢慢走向那座象征着国公府权力中心的外书房。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役都偷偷打量她,眼神各异。 书房门口,萧风已候在那里:“表小姐,爷已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即可,露珠姑娘在外间等候。” 苏微雨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书房内炭火充足,温暖如春,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萧煜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批阅文书,头也未抬。 “来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她只是个普通的下人,“那边架子上有些古籍需要整理归册,按经史子集分类,若有破损的单独挑出来。” “是,世子爷。”苏微雨低声应道,走向那排高大的书架。她身形单薄,站在书架前更显得渺小。 她开始安静地工作,动作仔细却缓慢,因为身体尚且虚弱。书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和萧煜偶尔书写的声音。 期间有幕僚或管事进来回话,见到苏微雨都明显一愣,但无人敢多问一句。萧煜也始终神色如常,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午时,下人送来午膳。萧煜这才放下笔,走到一旁的膳桌坐下。饭菜摆了两副碗筷。 “过来用膳。”他朝苏微雨的方向说道,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 苏微雨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下首小心坐下。饭菜精致,但她食不知味。 萧煜吃饭不语,举止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用完一碗汤,自然地将空碗递向苏微雨。 苏微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她伺候盛汤。她默默接过碗,小心地为他盛好,双手奉还。 萧煜接过,看了她一眼:“脸色还是差。明日让厨房给你另备一份药膳。”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他认为她需要更好的滋补,于是便给了。 “谢世子爷。”苏微雨低下头,心里却无半分喜悦,只觉这“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整个下午,苏微雨都在整理书籍。萧煜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有一次她踮脚想去取高处的书匣,身形晃了一下,他并未出言关心,只是皱了皱眉,似乎不满她的笨拙和缓慢。 酉时一到,萧煜便开口道:“今日就到这,回去吧。” 苏微雨如蒙大赦,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接触到外面冰冷的空气,她才觉得能稍微喘口气。 露珠赶紧迎上来,给她披上斗篷:“小姐,累坏了吧?” 苏微雨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回汀兰院的脚步。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那位世子爷用这种看似“温和”的方式,将她牢牢地控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未来的日子,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而书房内,萧煜看着那排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书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在他看来,将她放在身边,给予事情做,提供好的衣食,便是最好的安排。至于她是否愿意、是否快乐,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他要的,是她的人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领域里。 第28章 无形的压力 苏微雨每日往返于汀兰院与外书房之间,身体渐渐恢复,但眉宇间的愁绪却未曾散去。 这日午后,她正踮脚整理高层书架上的卷宗,忽然一阵晕眩,身形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书架。 “怎么了?”萧煜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没……没什么。”苏微雨连忙站穩,低声道,“只是有些够不着。” 萧煜放下笔,走到她身边。他高出她许多,轻易便取下了那几卷她费力也碰不到的卷宗,塞到她怀里。 “做事要量力而行。”他语气冷淡,“若是摔坏了东西,或是伤了自己,都是麻烦。” 这话里听不出关怀,只有对“麻烦”的厌烦和对“所有物”可能受损的不快。苏微雨抱着沉重的卷宗,低声道:“是,世子爷。” 这时,书房外传来些许动静。原来是二小姐萧玉婷和三小姐萧玉珍,她们听说苏微雨近日都在书房,寻了个由头想来探个究竟。 “大哥。”萧玉婷笑着进门,目光却立刻扫向角落里的苏微雨,“我们来找两本花样子书。” 萧煜看了她们一眼,嗯了一声,并未多言,继续处理自己的事务。 萧玉婷走到苏微雨附近的书架,假装找书,压低声音讥讽道:“哟,表姐真是好手段,竟能到大哥书房里来当差了。这狐媚功夫,真是让人佩服。” 苏微雨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书卷,低下头不敢回应。 “你说什么?”萧煜的声音突然响起,冷冰冰的。他并未抬头,仿佛随口一问,却让萧玉婷吓得一哆嗦。 “没……没什么,”萧玉珍赶紧打圆场,“妹妹说这书架子真高呢。我们找到了,不打扰大哥了。”说完,便拉着萧玉婷匆匆行礼退下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煜并未就刚才的事再说什么,仿佛只是驱赶了两只吵闹的麻雀。对他而言,维护书房内的秩序和清静是理所当然的,并非特意为苏微雨解围。 傍晚时分,苏微雨感到喉咙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她立刻掩住嘴,生怕惹他不快。 萧煜抬起头:“病了?” “没有……只是有些干痒。”苏微雨连忙摇头。 他皱了下眉,扬声道:“萧风!” 萧风应声而入。 “让厨房熬碗冰糖雪梨汤送来。”他吩咐道,接着又对苏微雨说,语气不容拒绝:“喝了再走。病倒了耽误做事。” 在他看來,保持她身体不出问题,是为了保证她能继续来完成他安排的“工作”,仅此而已。 冰糖雪梨汤很快送来,温甜润喉。苏微雨小口喝着,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份“好”,让她感到无比沉重。 酉时到,她准时告退。走出书房,露珠见她脸色似乎比早上更差,担心地问:“小姐,可是世子爷又责难您了?” 苏微雨摇摇头,疲惫地说:“没有。回去吧。”她说不出口,那种无声的压迫和看似周到、实则冰冷的“安排”,比直接的责难更让她窒息。 书房内,萧煜看着桌上那盏苏微雨用过的空碗,对萧风吩咐道:“明日让李大夫再来给她请个脉。调理了这些日子,还这般弱不禁风。” 第29章 深夜传唤 深夜,镇国公府一片寂静。萧煜从宫宴归来,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却清明依旧,让人辨不出是真醉还是假醉。 他并未直接回院,而是对迎上来的萧风吩咐道:“去汀兰院,传苏微雨到书房伺候醒酒汤。” 萧风一愣,谨慎提醒:“爷,已是亥时末了,表小姐怕是早已歇下。不如让厨房的婆子……” “需要我说第二遍?”萧煜语气淡漠地打断他。 萧风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 汀兰院早已熄灯。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柳姨娘和苏微雨。听闻世子爷深夜传唤,柳姨娘脸色煞白,苏微雨更是吓得手足冰凉。 “这……这于礼不合啊……”柳姨娘试图挣扎。 萧风站在门外,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世子爷之命,属下不敢违抗。请表小姐快些,莫让爷久等。” 苏微雨只得在露珠的帮助下匆匆穿衣,心乱如麻地跟着萧风前往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萧煜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苏微雨端着醒酒汤,小心翼翼地走近:“世子爷,汤来了。” 萧煜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他并未接汤,只淡淡道:“试过了吗?温度可还合适?” 苏微雨一怔,只得依言用勺子尝了一小口,回道:“温度刚好。” “是吗?”萧煜这才接过碗,只抿了一口便蹙眉,“太烫。放着晾晾。” 苏微雨只得将碗放在一旁小几上,垂手侍立,心中忐忑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煜似乎忘了那碗汤,随手拿起一卷书翻看,将她晾在原地。书房内静得可怕,苏微雨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终于放下书卷,再次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汤,尝了一口,又道:“凉了,滋味也差了些。让他们重做一碗。” 萧煜这次接过了碗,却依旧只抿了一口,便随手将碗搁在一旁。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苏微雨低垂的头上,忽然挥了挥手。 侍立在角落的萧风和一旁的小厮立刻无声地行礼,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沉重的门扉合拢声让苏微雨的心猛地一跳,室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萧煜站起身,并未立刻靠近,只是踱步到书架旁,状似随意地抽出一本书,语气平淡地问:“在书房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苏微雨紧张地攥紧衣袖,低声回道:“回世子爷,一切都好。” “是吗?”萧煜翻了一页书,并未看她,“可我听说,前段时日给你送的参汤,你不愿喝?” 苏微雨脸色唰地白了:“奴婢……奴婢不敢……” “不敢?”萧煜终于放下书,转身一步步向她走来。他的步伐沉稳,带着无形的压力。苏微雨随着他的逼近,不自觉地后退,直至小腿撞到身后的花几,退无可退。 他停在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因恐惧而剧烈颤抖。他抬起手,并非触碰,而是用指尖近乎审视地虚掠过她涂着厚厚药膏的脸颊边缘。 “每日敷着这层东西,”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厚重黏腻,将原本的容貌尽数遮掩。不觉难受吗?还是说……你就这般不愿以真面目见我?” 他的指尖并未真正接触她的皮肤,但那充满侵略性和审视意味的动作,比直接触碰更让苏微雨感到恐惧和屈辱。她猛地偏过头,躲开那令人窒息的气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奴婢……奴婢没有……”她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没有?”萧煜逼近一步,几乎将她困在他与花架之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冰冷的压力,“那为何每次见我,都如临大敌?苏微雨,你的‘没有’,毫无说服力。” 巨大的恐惧和委屈攫住了苏微雨,她顺着花架滑跪在地,哽咽哀求:“世子爷……求求您……放过我吧……我只想安分度日,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放过你?”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卑微哀求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眼泪而升起的莫名烦躁,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掌控欲所取代。他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从你踏入我国公府的那一天起,你的去留,就不再由你自己决定了。更何况……” 他略微俯身,目光如炬,锁住她泪眼婆娑的脸:“是我发现了你。那么,你的一切,就该由我说了算。听懂了吗?” 苏微雨仰头看着他冰冷而强势的面容,彻底明白了无论自己如何哀求,都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她瘫软在地,只剩下无声的绝望的哭泣。 萧煜直起身,似乎对她的反应失去了兴趣,或者说,他已达到了今夜的目的——彻底击碎她的侥幸,明确她的归属。 “下去吧。”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明日准时过来。” 苏微雨挣扎着爬起来,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萧煜听着门外远去的、慌乱的脚步声,面无表情地拿起方才那本未看完的书。 第30章 心跳如鼓 苏微雨几乎是跌撞着推开汀兰院的院门,守夜的小丫鬟惊得从凳子上跳起来。 “表小姐?”小丫鬟看清是她,吓了一跳。 柳姨娘本就心绪不宁,和衣躺在榻上浅眠,听到动静立刻起身出来。一见苏微雨衣衫微乱、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模样,她心猛地一沉,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柳姨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惊慌,“世子爷他……他没把你怎么样吧?”她急急地上下打量着苏微雨。 苏微雨嘴唇颤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 柳姨娘心知不妙,不再多问,赶紧搀着她胳膊往屋里带,同时对吓呆了的小丫鬟和闻声出来的露珠急声道:“快把门闩上!露珠,去兑碗温蜜水来,要热一点的!” 进了屋,在明亮的灯光下,柳姨娘才更清楚地看到苏微雨的不对劲——发髻有些松了,眼睛红肿,呼吸急促,浑身都在微微发抖。露珠很快端来蜜水,柳姨娘接过来,小心翼翼地递到苏微雨嘴边:“好孩子,先喝两口,顺顺气。” 苏微雨就着她的手,勉强喝了几口,温甜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但身体的颤抖并未停止。她抓住柳姨娘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声音破碎不堪:“姨母……他……他说……我的一切都由他说了算……他不会放过我的……我害怕……” 柳姨娘听着她断断续续、夹杂着哽咽的叙述,脸色一点点变得灰白,手一抖,碗里的水洒了些出来。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是以最坏的方式发生了。 “他怎么敢……这深更半夜……”柳姨娘又惊又怒,声音发颤,“有没有……有没有碰着你?”她艰难地问出这句话。 苏微雨用力摇头:“没有……但他把人都赶出去了……就我们两个……他离我很近……问我话……”那种被强大气息完全笼罩、无处遁形的压迫感,比直接的伤害更让她恐惧。 柳姨娘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高高悬着。她将苏微雨轻轻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是姨母没用……护不住你……” 露珠在一旁看着,也跟着小声啜泣,用袖子抹眼泪。 “姨母……我们……我们能不能走?”苏微雨抬起泪眼,眼中全是绝望的茫然。 “傻孩子,天下之大,可哪里是咱们能去的地方?”柳姨娘绝望地摇头,“镇国公府的权势……我们拿什么抗衡……”她沉默片刻,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求见夫人!就算跪死在她院门前,也要磕头求她出面!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虽然明知希望渺茫,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挣扎一下的办法。 “今晚先不想了。”柳姨娘强压下自己的恐慌,用帕子给苏微雨擦干眼泪,“露珠,去打盆热水来,要烫一点的,再拿那套软和的棉布中衣。” 她亲自伺候苏微雨用热水擦了脸和手,又帮她换上干净舒适的中衣,将她塞进被窝里,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睡吧,姨母就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苏微雨身心俱疲,终于在抽噎中昏昏睡去,但即使在睡梦里,眉头也紧紧拧着。 柳姨娘吹灭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小灯,自己搬了个绣墩坐在床边,守着惊魂未定的外甥女。夜深人静,窗外巡夜婆子规律的梆子声和脚步声清晰地传来,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慌。这座富丽堂皇的国公府,此刻更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这一夜,汀兰院内无人能安眠。柳姨娘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一片冰凉,不知明日等待她们的,又会是什么。 第31章 姨母的绝望 天刚蒙蒙亮,柳姨娘几乎是一夜未合眼。她轻轻挪开已经坐麻的腿,看了一眼床上终于沉睡却仍蹙着眉头的苏微雨,替她掖好被角,下定决心般站起身。 她悄声吩咐露珠:“好生守着小姐,若她醒了,就说我很快回来。” 柳姨娘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朝着国公夫人所住的正院走去。清晨的国公府还很安静,只有几个粗使婆子在洒扫庭院,见到她纷纷低头行礼,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 来到正院,守门的婆子却拦住了她,面上带着客气却疏离的笑:“柳姨娘来得真早,真是不巧,夫人昨日乏了,这会儿还未起身呢。您有什么事,要不晚些再来?” 柳姨娘心中焦急,恳求道:“嬷嬷,我真的有急事求见夫人,烦请您通传一声……” 那婆子依旧笑着摇头:“姨娘,不是老奴不通融,实在是夫人昨夜特意吩咐了,今早要好好歇歇,不许任何人打扰。您就别让老奴为难了。” 正说着,国公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碧云从廊下走过。柳姨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唤道:“碧云姑娘!” 碧云停下脚步,走了过来,语气还算客气:“柳姨娘,这么早?” 柳姨娘急忙将碧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碧云姑娘,求求你,帮我禀告夫人一声,我真的有万分紧急的事……” 碧云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姨娘,不是我不帮您。实在是……世子爷一早已经派人来传过话了,说……说后院里的事,让夫人不必再操心,他自有主张。” 柳姨娘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碧云赶紧扶住她,眼中带着一丝同情,却也只能劝道:“姨娘,您还是回去吧。有些事……顺其自然吧。”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柳姨娘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步往回走,只觉得浑身冰冷。原来世子爷早已料到她的举动,并提前断绝了她所有的路。 回到汀兰院,露珠迎上来,看到她灰败的脸色,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也不敢多问,只默默端上早饭。 苏微雨已经醒了,正呆呆地坐在床上,见到柳姨娘,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姨母……” 柳姨娘走过去,坐在床边,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微雨……我们……认命吧。”她把碧云的话告诉了苏微雨。 苏微雨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她低下头,不再说话,也没有哭。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柳姨娘赶紧出来,看见萧风:“萧侍卫,早。” 萧风顿了顿,语气平稳无波,“巳时正,请表小姐准时到书房。” 话传到,萧风便带人离开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柳姨娘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外甥女,最终只是长长地、绝望地叹了口气。她拿起梳子,走到苏微雨身边,声音哽咽:“起来吧,孩子……梳洗一下……时辰快到了……” 苏微雨像木偶一样任由柳姨娘和露珠为她梳妆打扮,换上一身素净却合体的衣裳。她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巳时整,苏微雨准时走出了汀兰院,朝着那座她无比恐惧却又不得不去的书房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走向的不是书房,而是一个早已为她量身定制的华丽牢笼。 柳姨娘站在院门口,望着她单薄而决绝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落下。 苏微雨准时来到书房外,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叩门。 “进来。”萧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冷淡。 她推门进去,看见萧煜正坐在书案后批阅文书,头也没抬。 “世子爷。”她低声行礼。 “嗯。”萧煜应了一声,依旧没抬头,只用笔指了指旁边那排书架,“今日将那些账册核对一遍,有纰漏的用朱笔标出。” “是。”苏微雨低声应下,走到指定的书架前。那些是府外几个庄子的年终账册,厚厚一摞。 她搬了一部分到窗边的小几上,默默开始工作。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期间有管事进来回话,见到苏微雨在场都愣了一下,但没人敢多问。萧煜处理事务干脆利落,几句话就吩咐完毕,从不多言。 午时,下人准时送来午膳。饭菜依旧摆了两副碗筷。 “先用膳。”萧煜放下笔,走到膳桌旁坐下。 苏微雨默默走过去,在他下首坐下。饭菜很精致,但她食不知味。 吃到一半,萧煜忽然开口:“脸上的东西,以后不必涂了。” 苏微雨夹菜的手一顿。 “既在我眼前,无需遮掩。”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药膏伤肤。” 苏微雨低下头,手指微微收紧:“……是。” 用完膳,她继续核对账册。萧煜偶尔会走过来,随手拿起一本她核对过的翻看。他的目光锐利,很快就能发现问题。 “这里,数额不对。”他指着一处,语气不容置疑,“重新算过。” “是。”苏微雨只能接过,重新计算。 有时她算得慢了些,他就会站在一旁看着,无形中施加压力,让她更加紧张。 申时末,萧煜放下笔:“今日就到这。” 苏微雨如释重负,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明日继续。”他补充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脸色还是太差。让厨房加的药膳,按时吃。” “是。”苏微雨低声应下,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回到汀兰院,柳姨娘焦急地迎上来,仔细打量她:“今日还好吗?世子爷他没……” “没有。”苏微雨摇摇头,疲惫地坐下,“只是让我核对账册。” 柳姨娘稍稍放心,又问道:“那……还有其它的事情吗……” “他说药膏以后不用涂了。”苏微雨轻声道。 柳姨娘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他发了话……也好,那药膏用久了确实伤皮肤。”她看着外甥女苍白的脸,心疼道:“累了就歇歇,我去让小厨房给你炖点安神的汤。” 第33章 宴会前的准备 早晨,萧风再次来到汀兰院,传达的却不是萧煜的直接命令,而是一个让柳姨娘都感到意外的安排。 “世子爷吩咐,明日请二小姐、三小姐陪表小姐出府,去玲珑阁挑选些赴宴用的首饰。”萧风说道。 柳姨娘一愣:“出府?这……这合适吗?”她下意识地担心,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爷说了,表小姐总待在府里难免气闷,正好趁此机会出去走走。二小姐和三小姐已得了吩咐,会照顾好表小姐的。”萧风语气公事公办,“明日巳时,马车会在侧门等候。” 苏微雨听到要出府,心中竟泛起一丝微弱的期待,但听到是由萧玉婷和萧玉珍陪同,那点期待又迅速冷却下去。 果然,次日一早,在侧门见到萧玉婷和萧玉珍时,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讥诮。 “真是好大的架子,还要我们姐妹作陪。”萧玉婷哼了一声,率先上了马车。 萧玉珍也撇撇嘴:“快些吧,别耽误时间。” 马车驶向京城最负盛名的首饰铺玲珑阁。一路上,萧玉婷和萧玉珍自顾自地说笑着,完全当苏微雨不存在。苏微雨乐得安静,默默看着窗外久违的街景。 到了玲珑阁,掌柜的早已得了消息,殷勤地将三人迎入雅间。各色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摆在铺着绒布的托盘里呈上来,令人眼花缭乱。 萧玉婷和萧玉珍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不时试戴着钗环玉佩,互相品评,却丝毫没有要帮苏微雨参考的意思。 苏微雨默默坐在一旁,看着那些过于华丽的珠宝,只觉得与自己格格不入。掌柜的见状,亲自捧了几样相对雅致的首饰过来:“表小姐看看这些可还入眼?”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帘被轻轻打起,一个温润的男声传来:“周掌柜,之前订的那支玉簪可好了?” 来人正是永昌侯府的二公子徐知远。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气质清雅,与萧煜的冷硬威严截然不同。 周掌柜连忙迎上去:“徐二公子,您来了!簪子早已备好了。”说着便去取东西。 徐知远目光扫过雅间,看到了萧家姐妹和苏微雨,他微微一怔,随即彬彬有礼地拱手行礼:“原来是镇国公府的二位小姐和……苏姑娘。”他准确地叫出了苏微雨的姓氏,语气温和尊重。 萧玉婷和萧玉珍见是徐知远,这才收敛了些骄纵之气,敷衍地回了个礼。 苏微雨没想到他会认得自己,慌忙起身,依着嬷嬷教的规矩,怯怯地回了一礼:“徐公子。” 徐知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注意到她似乎比上次见面更加清瘦了些,眉眼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轻愁,与这珠光宝气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他语气愈发温和:“苏姑娘也是来挑选首饰?” “是……”苏微雨低声应道,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 这时,周掌柜取来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躺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雕工简洁雅致。“二公子您看,这可是按您的要求,用上好的和田玉雕的。” 徐知远接过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他合上盒子,并未立刻离开,反而看向那些托盘,对周掌柜温声道:“掌柜的,苏姑娘性情娴静,不妨取些清雅别致的款式来看看,或许更相宜。” 周掌柜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领会,忙道:“公子说的是!小的这就去取!” 萧玉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嗤笑一声,语带双关:“徐二公子真是怜香惜玉,体贴入微啊。” 徐知远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讽刺,依旧温和有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能帮上苏姑娘一二,也是在下的荣幸。”他的态度坦然又尊重,反倒让萧玉婷一时噎住。 很快,周掌柜又取来几盘首饰,果然风格雅致了许多,多以珍珠、白玉、碧玺为主,少了些浮夸,多了几分韵味。 徐知远并未越俎代庖,只是温和地对苏微雨说:“苏姑娘看看可有合眼缘的?首饰一事,终究是自己的喜好最重要。” 他的态度与萧煜那种不容置疑的“给你就必须用”截然不同。苏微雨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感受,仿佛自己被当成了一个有喜好、可以选择的人。 她鼓起勇气,指了指其中一支简单的珍珠发簪。 徐知远点点头:“珍珠温润,很衬苏姑娘的气质。” 最终,在徐知远不着痕迹的帮助下,苏微雨选了几样不算扎眼却颇为精致的首饰。徐知远这才告辞离去,自始至终,言行举止都恪守着礼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让苏微雨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被平等尊重的感觉。 回府的马车上,萧玉婷凉凉地道:“没想到表姐还有这等本事,能得徐二公子青眼相加。” 苏微雨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看着膝上的首饰盒子,心中却不像表面那样平静。徐知远的存在,像一道微光,短暂地照进了她压抑灰暗的世界,让她恍惚间想起,原来世间男子,并非都如萧煜那般强势迫人。 但她很快便压下了这丝涟漪。她知道,这点微光改变不了任何事。她的命运,依然牢牢握在那个冷硬的男人手中。 第32章 宫宴的请柬 年关将近,宫里送来了新年夜宴的请柬。令人意外的是,一份单独的请柬竟被直接送到了汀兰院,指名邀表小姐苏微雨一同赴宴。 送请柬的婆子脸上堆着笑,话里却带着深意:“这可是世子爷亲自向宫里讨的恩典,表小姐真是好福气。” 柳姨娘接过那份烫金的请柬,手微微发颤。苏微雨站在一旁,脸色白了白,低声道:“姨母,我……我不想去……” 那婆子耳朵尖,听见了,立刻笑道:“表小姐说笑了,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世子爷吩咐了,让表小姐务必好生准备。” 婆子前脚刚走,后脚萧风就带着人抬来了几个大箱子。箱子里是各色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比上次送来的更加华贵耀眼。 “世子爷吩咐,这些都是给表小姐年节用的。”萧风一板一眼地传达,“爷还说,从明日起,表小姐不必再去书房了。已为您请了锦绣坊最好的裁缝师傅和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即日起便在汀兰院中教导您礼仪规矩,为宫宴做准备。” 话音刚落,一位神情严肃的嬷嬷和一位带着两个学徒的裁缝师傅便走了进来。 柳姨娘连忙上前招呼,心下却是一片冰凉。这等架势,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强制。 苏微雨看着那满箱华服美饰,只觉得刺眼。她鼓起勇气对萧风道:“萧侍卫,能否回禀世子爷……微雨身份低微,实在不配出席宫宴,恐失了国公府体面……” 萧风面色不变,语气恭敬却毫无转圜余地:“表小姐,世子爷决定的事,从无更改。您还是安心准备为好。”说完,便行礼退下了。 翌日,汀兰院仿佛变成了一个精致的牢笼。 那位姓严的嬷嬷一丝不苟,从行走坐卧、行礼问安,到用餐举止、言谈声调,无一不严加教导。苏微雨稍有差错,便会被冷声纠正。 “背再挺直些!” “步子放小!肩不要晃!” “低头!宫里的贵人问话,不可直视!” 裁缝师傅则忙着为她量体裁衣,一套又一套的华服不断被送进来让她试穿。苏微雨像个木偶般被摆弄着,穿上那些她从未穿过的鲜艳颜色和繁复款式。 “这套海棠红的喜庆,世子爷必定喜欢。” “试试这匹云纹锦,宫里最新的花样。” 柳姨娘在一旁看着,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她只能趁着嬷嬷休息的间隙,悄悄给苏微雨递杯水,小声安慰:“再忍忍……熬过去就好了……” 苏微雨却越来越沉默。她顺从地学着规矩,试穿着衣服,但眼神却日渐空洞。偶尔,她会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几日后,萧煜突然来了汀兰院。他似乎是来查看进度的。 严嬷嬷连忙汇报:“回世子爷,表小姐学得很用心,规矩已大致掌握了。” 裁缝师傅也捧着一件新做好的锦袍:“请世子爷过目,这是按您的吩咐选的海棠红。” 萧煜的目光落在苏微雨身上。她正穿着一身新衣,僵直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注意到她脸上依然覆着一层熟悉的暗色药膏,眉头立刻皱起。 “不是让你不要抹了吗?”他语气不悦,带着明显的不满。 苏微雨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吟:“我……我还不太习惯……” “快点适应。”萧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赴宴那天不许再抹药膏。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是。”苏微雨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萧煜又打量了她片刻,对严嬷嬷吩咐道:“宫里的规矩,再仔细教教。那日若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老奴明白。”严嬷嬷连忙应下。 萧煜又交代了裁缝几句,便离开了。自始至终,他没有问过苏微雨一句“是否愿意”、“是否喜欢”。 他走后,苏微雨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柳姨娘上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才发现她指尖冰凉。 “微雨……”柳姨娘担忧地唤道。 苏微雨缓缓转过头,看着姨母,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姨母,我是不是……真的逃不掉了?” 柳姨娘心如刀割,却无言以对。 接下来的日子,苏微雨更加顺从,学规矩学得很快,试衣服也不再有任何异议。但柳姨娘和露珠却觉得,她仿佛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无形的壳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只剩下麻木的接受。 第34章 世子的试探 从玲珑阁回来后不久,萧风便来传话,世子爷让表小姐去书房回话。 苏微雨心中忐忑,跟着萧风来到书房。萧煜正坐在书案后,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首饰选得如何?”他开门见山地问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苏微雨低着头,轻声回道:“回世子爷,选了几样,已经带回来了。” “嗯。”萧煜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今日出府感觉如何?对宫宴……可有什么期待?” 苏微雨心中一紧,谨慎地回答:“谢世子爷关怀。出府……一切都好。宫宴……微雨见识浅薄,只盼着不出差错,不给府上丢脸。若能……若能不去,只安心待在姨母身边,便是最好。” 萧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地看向她:“是不敢去,还是……不想去?” 他语气平淡,却轻易戳破了她小心翼翼的伪装。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苏微雨脸色煞白,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掌控着她命运的男人,想起白日里徐知远那片刻的尊重与温和,再对比此刻的无望,一股巨大的勇气混杂着绝望猛地涌上心头。 她猛地屈膝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却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哀求道:“世子爷……求求您……求您发发慈悲,放过微雨吧!微雨愿就此离去,如同尘埃般消失,绝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我愿寻一处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日日为您、为国公府祈福诵经,祈求您前程似锦,府上平安顺遂!求求您了!” 这是她最直接、最卑微的反抗。她不要荣华富贵,不要锦衣玉食,只求一份真正的清净和自由。 萧煜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浑身颤抖的她,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他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冰凉的指尖用力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泪眼模糊地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彻底碾碎她最后的希望:“祈福?我不需要。” 他手指微微用力,捏得她下巴生疼,继续说道:“我只要你。记住,你的归宿,只能是我给你的位置。是锦衣玉食,还是困苦潦倒,都由我说了算。至于青灯古佛……” 他冷笑一声,松开手,站起身:“想都别想。” 苏微雨瘫软在地,最后的希望之火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萧煜回到书案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语气恢复一贯的淡漠:“下去吧。宫宴之事,不得有差池。” 苏微雨机械地磕了个头,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散掉。 书房门关上,萧煜的目光落在方才擦过手的帕子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但很快便被更深沉的掌控欲所取代。在他看来,这只是又一次不听话的所有物的挣扎,而最终,胜利的只会是他。 第35章 惊艳登场 新年夜宴当晚,镇国公府门前灯火通明,车马齐备,众人皆盛装等候,准备出发前往宫中。 国公爷与夫人率先出来,随后是精心打扮的萧玉婷和萧玉珍,两人正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衣饰首饰。接着,秦姨娘、赵姨娘也相继出来。 就在众人等待略显不耐时,汀兰院的方向终于出现了人影。柳姨娘先一步走出,神色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担忧。她迟疑地回头望了一眼,才侧身让开。 下一刻,苏微雨低着头,缓缓自灯影暗处走出。当她完全站在明亮的光线下,抬起头的那一刻,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府门口,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那个终日灰头土脸、低眉顺眼的表小姐苏微雨吗? 洗净铅华的脸上,肌肤白皙莹润,宛如上好的羊脂玉。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以往总是怯生生地低垂着,此刻因不安而微抬,竟似秋水横波,潋滟生辉,带着几分天然的忧郁,更添楚楚动人之态。一身海棠红的云锦宫装,衬得她身姿纤细,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愈发显得那张小脸精致绝伦。简单的珠翠点缀发间,恰到好处,毫不喧宾夺主。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已盖过了在场所有盛装女子的光彩,美得令人窒息,仿佛九天仙子误落凡尘。 萧玉婷和萧玉珍先是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瞬间涌起无法掩饰的嫉妒与难以置信。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直被她们嗤笑貌丑的表姐,竟藏着这样一张惊世容颜! 国公夫人也吃了一惊,手中帕子不自觉攥紧。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萧煜站在最前方,目光落在苏微雨身上时,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尽管那日湖边惊鸿一瞥已知她容貌不凡,此刻盛装之下,依旧被狠狠惊艳了一瞬。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像发现了稀世珍宝的猎人,那种强烈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几乎瞬间盈满他的眼眸。 他大步走上前去,无视了周围所有惊诧的目光,径直来到苏微雨面前。他抬起手,并非触碰,而是极其自然地替她正了正发间那支其实并未歪斜的珠簪,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和所有权意味。 “很好。”他低声说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压迫感,“今晚就跟在我身边,不必紧张。” 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是命令,更是在众人面前宣示他的主权。 苏微雨在他逼近的那一刻就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硬生生忍住。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轻声道:“是,世子爷。” 她的顺从取悦了他。萧煜这才转身,对众人道:“时辰不早,出发吧。” 车队缓缓向皇宫驶去。马车内,苏微安静地坐着,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从她以真面目踏出府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而前方等待她的,是福是祸,她全然不知。 而前方骏马上的萧煜,脑海中却仍残留着方才那惊艳的一幕。他终于明白为何她过去要那般遮掩容貌。这样的美色,确实足以引来祸端。但从此以后,这份美丽,将只属于他一人。任何可能存在的觊觎,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扼杀。 第36章 旋涡中心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然而,自镇国公府一行人入席后,一种微妙的骚动便在宴席间悄然蔓延。无数或好奇、或惊叹、或探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萧煜身后那个身着海棠红宫装、低眉敛目的陌生绝色女子。 “那是谁?怎从未见过?” “听说是镇国公府的表小姐……” “竟生得这般模样!往日里竟丝毫未曾听闻!” “瞧世子爷那架势,怕是……”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苏微雨如坐针毡,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适从,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果然,这异常的关注很快引来了高位之上之人的注意。最得圣宠的贵妃娘娘慵懒地倚在凤座之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最终定格在苏微雨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艳,随即化为女人特有的嫉妒与审视。 她红唇微启,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下首那位穿着海棠红衣裳的姑娘,瞧着面生得很,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苏微雨身子一僵,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萧煜面色不变,只微微侧首,低声道:“娘娘问话,抬头。” 苏微雨只得依言,缓缓抬起头。灯烛辉煌下,她的容貌彻底展露无遗,引得周遭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贵妃眼中妒色更甚,面上却笑得愈发和善:“果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可人儿。你是哪家的姑娘?本宫竟从未见过。” 苏微雨起身,依着嬷嬷教的规矩,怯生生地行礼回话:“回贵妃娘娘,民女……民女苏氏,是镇国公府的表亲。” “哦?原来是国公府的亲戚。”贵妃轻笑一声,语气却带着刁难,“既来了宫宴,想必是才貌双全。今日佳节,不如你便上前来,为大家表演一段才艺助兴如何?琴棋书画,总该精通一样吧?” 此言一出,苏微雨吓得魂飞魄散。她自幼长于乡野,后来寄人篱下,所学不过是女红和识字,何曾学过什么能登大雅之堂的才艺?她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窘迫得几乎要晕过去。 就在这万分尴尬之际,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响起:“贵妃娘娘恕罪。苏姑娘初次入宫,难免紧张惶恐。且臣听闻苏姑娘近日身子不适,恐难当表演之任。若娘娘不弃,臣愿代为一曲,以助酒兴。” 正是永昌侯府二公子徐知远。他起身拱手,言辞恳切,态度恭敬,巧妙地试图为苏微雨解围。 贵妃挑了挑眉,正欲开口,一个冷冽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不容置疑地截断了话头。 “不劳徐二公子费心。” 只见萧煜缓缓站起身,先是对贵妃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疏离:“多谢贵妃娘娘垂青。只是微雨确实自幼体弱,未曾习得京中贵女的才艺,恐污了娘娘和各位贵人的眼耳,失了礼数,反倒不美。” 他几句话,既解释了苏微雨的“无能”,又暗示了贵妃的强人所难可能导致的“失礼”,将责任轻巧地推了回去。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侧身一步,恰好将苏微雨半挡在身后,目光扫过徐知远,最后落回贵妃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初次入宫,若有失仪之处,皆由臣管教不周所致。臣自会向陛下与娘娘请罪。至于才艺,”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场中乐师,“宫中乐师技艺超绝,何须她这拙劣技艺献丑。还是让她安心待在臣身边,好生学着规矩便是。”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全了贵妃的颜面,又彻底将苏微雨划归到自己的羽翼之下,警告了所有觊觎的目光,也隔开了徐知远那份不合时宜的“好意”。 徐知远见状,眼神微暗,却也只能顺势坐下,不再多言。 贵妃碰了个软钉子,看着萧煜那副维护到底的架势,心下不悦,却也不好再强行发作,只得悻悻道:“既如此,便罢了。萧世子倒是会体贴人。” 萧煜微微躬身:“谢娘娘体谅。”说完,便自然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他并未看苏微雨一眼,但那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却让苏微雨在极度惊恐后,生出一种更加复杂的茫然。她依旧害怕他,但方才那一刻,确是他为她挡去了最大的难堪。 经此一事,宴席上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打量或议论苏微雨。谁都看得出来,这位突然出现的绝色表小姐,已是萧世子划定的所有物,不容他人染指半分。 第37章 独占欲的公开宣告 萧煜那番不容置疑的维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在宴席间激荡开来。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美得惊人的镇国公府表小姐,已是萧世子划定的禁脔,不容他人觊觎。 各种目光更加赤裸裸地聚焦在苏微雨身上。有纯粹惊叹于她美貌的,有羡慕她能得世子如此回护的,但更多的,是掺杂着探究、嫉妒乃至轻蔑的复杂视线。苏微雨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强行剥去所有伪装、置于高台之上任人评头论足的物品,每一道目光都让她如芒在背,坐立难安。她死死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在这些目光中,有一道尤其冰冷刺骨,来自斜对面席位的一位华服小姐。那便是安阳郡主的嫡女,林婉清。她身份高贵,才华出众,容貌明艳,自幼便是人群中的焦点,内心早已将同样优秀且地位尊崇的萧煜视为未来夫婿的不二人选。 此刻,她看着萧煜竟然为了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一副怯懦小家子气的所谓“表妹”当众驳了贵妃的面子,心中顿时涌起强烈的嫉妒与不屑。 她优雅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侧头对身旁的闺中密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瞧见没?有些人啊,就是惯会装出这副柔弱可怜、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偏偏就能哄得男人怜惜。殊不知,这真正的高门大户,要的是能撑得起场面的主母,可不是这种只会躲在男人身后发抖的菟丝花。”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隐约听见,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失仪。那友人配合地掩嘴轻笑:“林姐姐说的是呢。飞上枝头,也未必就能变成真凤凰。” 这些话像细针一样扎进苏微雨的耳朵里,让她脸色更加苍白,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她知道自己不配,从未想过要争什么,可这些羞辱却依旧让她难堪至极。 萧玉婷和萧玉珍听见林婉清的话,两人对视一眼,笑了。这位她们不敢惹的人,自然有人治。 林婉清见苏微雨那副逆来顺受、连头都不敢抬的模样,心中鄙夷更甚。她自觉与这种女子计较都失了身份,便不再多看,转而与旁人谈笑风生,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评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 然而,她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萧煜那边的动静。见萧煜不再关注苏微雨,也并未有多余的反应,依旧神色平静地与同僚饮酒交谈,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并未发生。这种无视,反而让林婉清更加确信,萧煜对那女子不过是一时新鲜的兴趣,或是男人天生的占有欲作祟,绝非真心看重。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但苏微雨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繁华世界的格格不入,也预感到,即便有萧煜一时的维护,未来的路也必将充满更多的艰难和敌意。而她,除了默默承受,似乎别无他法。 第38章 回府的马车 宫宴终于结束。回镇国公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宽大的马车内,苏微雨尽可能地缩在角落,身体紧绷,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融入车厢的阴影里。今晚发生的一切——那些探究的目光、贵妃的刁难、林婉清的讥讽、还有萧煜那令人窒息的维护——都让她精疲力竭,只想彻底逃离。 萧煜坐在主位,闭目养神。宴会上他饮了不少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睁开时,依旧锐利清明,看不出多少醉意,只是比平日更添了几分不容靠近的侵略性。 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良久,萧煜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却更显冷硬:“今晚的事,都忘了。” 苏微雨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回应。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无论是想逃,还是别的什么。安分待在我身边,自有你的好处。” 他话语中的绝对掌控意味让苏微雨感到一阵绝望。她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她的沉默和抗拒,莫名挑动了萧煜因酒精而比平日更少的耐心和更强烈的占有欲。他忽然倾身过去,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苏微雨。 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喷在她的耳畔颈侧,苏微雨吓得猛地一缩,惊恐地抬起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听懂了吗?”他逼问,手指抬起,似乎想触碰她吓得煞白的脸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瞬间,极度的恐惧压垮了苏微雨紧绷的神经。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抬手挥开他的靠近!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从车厢内传出,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马车甚至都因此微微晃动了一下。 车外,正骑马护卫在侧的萧风浑身猛地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后的侍卫们也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惊骇之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车轮依旧规律地碾过路面。 马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微雨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吓傻了。萧煜的动作彻底顿住,缓缓转过头,被她打到的左脸颊上,一个清晰的掌印正慢慢浮现出来。他盯着她,眼神里的酒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冰冷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危险风暴。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敲打在苏微雨几乎停止跳动的心上:“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敢打我脸。” 车刚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稳,车厢门就猛地从里面被推开。苏微雨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下马车,看也不敢看任何人,踉跄着、几乎是逃跑般冲向内院,瞬间消失在影壁之后,连最基本的礼节都彻底顾不上了。 车外的侍卫们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气氛凝重得可怕。 萧风立刻下马,快步上前准备伺候。这时,萧煜才面无表情地从车厢内缓步走出。 当萧风看清世子爷左脸上那清晰无比的红色巴掌印时,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他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涛骇浪,心中骇然:“天爷!这苏姑娘……简直是在老虎嘴里拔牙啊!”他跟在世子爷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人敢对世子爷有半分不敬,更别提……直接动手打脸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萧煜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神色冷峻如常,除了那半边脸上的红痕。他甚至没有抬手去碰一下那刺眼的印记,只是目光深沉地扫了一眼苏微雨逃离的方向,便迈开步子,沉稳地向府内走去,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巴掌从未发生过。 但萧风跟在他身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世子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致的低气压和冰冷的怒意,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 第39章 催命符 苏微雨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汀兰院,几乎是摔进院门的。守夜的小丫鬟被她煞白的脸色和慌乱的模样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苏微雨已经踉跄着冲进了屋子。 柳姨娘正心绪不宁地做着针线等她回来,见状猛地站起身,针线篓子都打翻在地:“微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微雨说不出话,只是扑进柳姨娘怀里,浑身抖得厉害,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 柳姨娘被她冰凉的体温和剧烈的颤抖吓坏了,连声问:“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宫里受了委屈?还是世子爷他……”她想到最坏的可能,声音都变了调。 苏微雨只是拼命摇头,哽咽得语无伦次:“姨母……我……我完了……我打了……打了世子爷……” “什么?!”柳姨娘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站不稳,“你……你说什么?你打了世子爷?这……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和萧风平静无波的声音:“柳姨娘,表小姐可安好?” 柳姨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苏微雨护在身后,强作镇定地应道:“萧……萧侍卫,微雨已经歇下了,有何事?” 萧风并未强行进入,只是站在院门外道:“世子爷吩咐,给表小姐送些安神压惊的药材过来。爷说,”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表小姐好生休息,静静心。明日不必再去书房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便低着头将一个小锦盒放在了院门口的石阶上,然后迅速退到萧风身后。 柳姨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哪里是送药,分明是警告和禁足!她颤抖着应道:“多……多谢世子爷关怀……妾身……妾身知道了。” “属下告退。”萧风说完,便带着人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柳姨娘才腿软地瘫坐在凳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出去将那个锦盒拿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几味名贵的安神药材。 可这“关怀”却像一把刀,悬在了柳姨娘和苏微雨的头顶。 “你到底……到底怎么回事啊?”柳姨娘拉着苏微雨的手,又是后怕又是心疼,“你怎么敢……怎么敢动手啊!” 苏微雨这才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地将马车里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柳姨娘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想象不出当时的情景,更无法想象世子爷挨了一巴掌后会何等震怒。她看着吓得几乎脱力的外甥女,责备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绝望。 “孽债……真是孽债啊……”她抱着苏微雨,眼泪也流了下来,“这下可如何是好……世子爷他……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一夜,汀兰院灯火通明,无人能眠。柳姨娘守着瑟瑟发抖、时不时从噩梦中惊醒的苏微雨,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而那个放在桌上的锦盒,就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提醒着她们闯下了怎样的大祸。 第40章 团年宴 两日后,是镇国府的团年宴。 中午,各房姨娘、小姐公子都已按序入座,低声交谈着,等待着国公爷、夫人和世子爷的到来。 柳姨娘带着苏微雨坐在最靠近厅门的下首角落位置。苏微雨始终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自那夜马车之事后,这两日汀兰院风平浪静,萧煜也未曾再传唤或出现,但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她和柳姨娘更加惴惴不安。 厅内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问安声。是国公爷、国公夫人和萧煜到了。 三人步入大厅。国公爷神色如常,国公夫人面带得体的微笑。而萧煜,一如既往的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仿佛那夜之事从未发生。 然而,他一踏入厅门,目光便如同有感应般,第一时间精准地扫向了角落那个恨不得缩成一团的身影。他的视线在苏微雨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冰冷而锐利,仿佛无形的针扎在她身上。 苏微雨即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身体瞬间僵硬,手指死死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帕子,心跳如鼓。 柳姨娘也察觉到了,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似乎想将外甥女挡一挡。 萧煜却已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随着父母走向主位,沿途对众人的问安微微颔首,并未有任何异常表现。 待主家三人落座,宴席正式开始。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佳肴美馔。 席间,萧玉婷和萧玉珍倒是安分了不少,只是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或带着讥诮偷偷瞥向角落的苏微雨。她们显然也听说了些什么,却碍于萧煜的威严,不敢再像以往那般明目张胆地挑衅。 秦姨娘和赵姨娘则更是谨慎,几乎不敢往那个方向多看。 国公夫人倒是如常地说了几句团圆吉庆的话,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但她眼角余光扫过苏微雨时,那份疏离和审视却比以往更甚。 整个宴席,苏微雨都食不知味,如同嚼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主位方向那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她如坐针毡,恨不得宴席立刻结束。 酒过三巡,萧煜放下酒杯,目光转向了下首的柳姨娘,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隐约听到: “柳姨娘,明日让微雨搬去‘听竹苑’的西厢房住吧。” 听竹苑,正是萧煜所居的主院! 此话一出,不仅柳姨娘瞬间脸色煞白,连原本细微的交谈声都戛然而止。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了过来。让一个未正式纳娶的表小姐住进世子爷的主院,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柳姨娘吓得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落。她慌忙起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回道:“世……世子爷……这……这于礼不合啊!微雨……微雨她还尚未及笄,年纪尚小,实在……实在不宜搬入世子院中……还请世子爷三思!” 她几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说出这番反驳的话,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微雨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煜,又迅速害怕地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萧玉婷和萧玉珍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嫉恨的眼神。秦姨娘和赵姨娘也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国公夫人皱起了眉头,显然对此安排也感到意外且不悦,但她看了眼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的国公爷,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沉默。 萧煜对于柳姨娘的反驳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让柳姨娘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只是不再看柳姨娘,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他转而端起酒杯,向国公爷敬酒:“父亲,儿子敬您一杯,祝父亲新年安康。” 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世子爷的决定,从无更改。 接下来的时间,对柳姨娘和苏微雨来说更是煎熬。宴席终于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众人起身恭送主家离去。 柳姨娘踉跄一步,全靠扶着桌子才站稳。苏微雨则彻底瘫软在座位上,眼中一片绝望的死灰。 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同情、鄙夷、幸灾乐祸……种种不一而足。这个除夕,对她们而言,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恐惧。 第41章 国公夫人 团年宴一结束,柳姨娘便拉着失魂落魄的苏微雨匆匆回到汀兰院。她将苏微雨安顿在屋内,嘱咐露珠好生看着,自己则一刻不敢停歇,立刻赶往国公夫人所住的正院。 她心知,如今能劝阻世子爷那荒唐决定的,或许只有夫人了。 在正院外焦急等候了片刻,柳姨娘才被丫鬟引了进去。国公夫人刚卸下宴席上的钗环,脸上带着些许疲惫,见她进来,眉头微蹙:“何事这般急着见我?” 柳姨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夫人……求夫人救救微雨那孩子吧!” 国公夫人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愣:“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她心中隐约猜到与宴席上儿子那突兀的提议有关。 柳姨娘不肯起身,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夫人,世子爷……世子爷要让微雨搬去听竹苑!这……这如何使得?微雨她尚未及笄?” 国公夫人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她自然明白儿子这安排意味着什么,心中同样不赞同,甚至生出一丝恼怒——是对苏微雨的恼怒。 “我就知道!”国公夫人语气转冷,“生出那般模样,就是个祸水!若非她有意勾引,煜儿怎会如此不管不顾!” “不是的!夫人明鉴!”柳姨娘急忙抬头,泪流满面地急切分辩,“微雨绝不敢有此心!妾身敢对天发誓!正是因为……正是因为微雨空有这副容貌,却无任何依仗,在这深宅大院乃至京城之中,都如同小儿抱金于市,危险至极!妾身姐姐临终前将她托付给我,我只求她能平安长大,找一门寻常亲事,安稳度日便好!” 她喘了口气,继续哭诉:“所以……所以从她年纪稍长,容貌渐显开始,妾身就……就不得已让她每日涂抹药膏,遮掩容貌,生怕惹来半点麻烦!我们一直小心翼翼,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若非……若非那次意外落水,药膏被冲褪,又被世子爷撞见……我们本是打算一直遮掩下去的!夫人,我们真的不是有意欺瞒,更不敢勾引世子爷啊!求夫人相信妾身!” 国公夫人听着柳姨娘的哭诉,看着她声泪俱下、不似作伪的模样,再回想苏微雨平日那副怯懦低调、恨不得隐形消失的样子,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和复杂情绪。 她也是在高门后院里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如何不知道一个孤女拥有绝色容貌却无强大娘家庇护,会是何等危险的处境。柳姨娘这法子虽然笨拙,却也是无奈之举,其初衷无非是想护着那孩子平安。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先起来吧。” 柳姨娘却不肯起,只是磕头:“求夫人怜惜,劝劝世子爷吧!微雨那孩子经不起这般风浪啊!” 国公夫人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柳姨娘,想起她这些年安分守己,从不争宠惹事,也确实将苏微雨教导得胆小怯懦,并非那等有心计的女子。终究是生出了一丝心软和同情。 “罢了,”她揉了揉额角,“我知晓你的难处了。我会寻个机会跟煜儿说说此事。但是……”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无奈,“煜儿的性子你也知道,他决定的事,连老爷都未必能劝得动。我只能尽力一试,成与不成,却不敢保证。” 柳姨娘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感激涕零:“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只要夫人肯出面,无论成与不成,妾身和微雨都感激不尽!夫人大恩大德……” “好了好了,”国公夫人打断她的话,“起来吧。此事我记下了,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柳姨娘这才千恩万谢地站起身,又行了个礼,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看着柳姨娘离去的背影,国公夫人独自坐在房中,眉头依旧紧锁。她知道,儿子那边,恐怕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这场风波,只怕才刚刚开始。 第42章 劝说 晚膳时分,国公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萧煜爱吃的菜,又命人去前院书房请了他过来。 母子二人安静地用着膳。国公夫人斟酌着开口:“煜儿,今日团年宴上,你提及让微雨搬去听竹苑之事……” 萧煜夹菜的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国公夫人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尽量温和:“娘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让她搬进去,是以什么名分?通房?侍妾?还是……你有意给她一个贵妾甚至侧夫人的位份?” 萧煜闻言,夹菜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他似乎从未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将苏微雨置于自己的院落,是理所当然的归属,如同将看中的猎物带回自己的领地,无需考虑其他。 “她既是我从水里救起的,自然该是我的人。”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放在眼前,省得麻烦。” 国公夫人看着儿子这副在男女情事上完全不开窍、甚至堪称粗暴简单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头疼。她在心底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我的儿啊,你在外行事缜密,怎么这事上如此糊涂?” 她放缓语速,尽量说得明白:“微雨那孩子,年纪尚小,还未及笄。你若此刻急吼吼地将她纳入房中,无论给什么名分,传出去像什么话?外人会如何议论你?会议论我们国公府?会说咱们镇国公世子饥不择食,连个未成年的表妹都不放过!这于你的名声、于国公府的声誉,都是极大的损害!” 萧煜沉默地听着,手中的筷子也彻底放下了。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夜马车上,苏微雨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最后甚至惊慌失措地打了他一巴掌后仓皇逃离的模样。他当时只觉震怒,此刻被母亲点破,才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确实将她逼得太紧了,吓到了她。 他并非不懂权衡利弊,只是以往从未将那些世俗规矩用在“得到”她这件事上。 见儿子神色似有松动,国公夫人趁热打铁:“母亲知道你的心思。既然你认定了她,等她及笄后,风风光光给她一个名分,纳入房中,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何必急于这一时,徒惹非议,也吓坏了那孩子?” 萧煜沉吟片刻。他想要的是绝对的掌控和她在视线之内,但也并非完全不顾及后果。母亲的话确有道理,而苏微雨那惊恐的眼神也让他意识到,过度的紧逼或许会适得其反。 他终于退了一步,但依旧强势地划定了范围:“明天,让柳姨娘带着她,搬到我隔壁的‘清辉院’。那里一直空着,离得近,也清净。” 清辉院虽独立,但与他的听竹苑仅一墙之隔,有角门相通。这依旧是将她牢牢放在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但至少有了缓冲,名义上也好看许多。 国公夫人闻言,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她连忙点头:“如此安排甚好,既全了礼数,也……方便你照应。”她实在说不出“方便你见面”之类的话。 “嗯。”萧煜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国公夫人看着儿子恢复平静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她这个儿子,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朝堂上心思深沉,偏偏在这男女之情上,竟像块未经雕琢的顽石,只会用最直接、最强势的方式去索取。往后,只怕还有的磨。 第43章 迁居 第二日一早,萧风便带着两个婆子来到了汀兰院。 柳姨娘心中忐忑地将人迎进来。萧风面色平静,公事公办地传达:“柳姨娘,表小姐。世子爷吩咐,汀兰院位置偏僻,冬日阴冷,于表小姐休养不宜。已命人将‘清辉院’收拾妥当,一应用具皆已备齐,请二位今日便搬过去。” “清辉院?”柳姨娘愣了一下。那院子她自然知道,比汀兰院宽敞精致许多,但更重要的是,它离世子所居的“听竹苑”极近,几乎可说是毗邻而居。 这哪里是换地方休养,分明是换一个更华丽、也更便于看守的牢笼! 苏微雨站在柳姨娘身后,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柳姨娘还想挣扎一下:“萧侍卫,这……太匆忙了……且清辉院太过贵重,我们……” 萧风打断她,语气依旧恭敬,却不容置疑:“姨娘不必担心,搬运收拾之事,自有下人打理。世子爷也是为表小姐身子考量。清辉院地龙暖和,景致也好,利于静养。爷说了,务必今日搬过去。”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搬家的过程很快,或者说,是世子爷的命令执行得很快。不过一个上午,她们那点本就不多的行李便被下人们利落地打包好,抬往清辉院。 清辉院确实如萧风所言,宽敞明亮,陈设精致,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院中还有几株不畏寒的绿植。但与汀兰院的僻静自在不同,这里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一种被人密切关注的压抑感。 更让苏微雨和柳姨娘感到不适的是,萧风带来了四个新的丫鬟和两个婆子。 “世子爷吩咐,清辉院需增添人手伺候。这是拨过来伺候表小姐的。”萧风指着那六个低眉顺眼的下人,“她们都懂规矩,姨娘和表小姐有何需求,尽管吩咐她们。” 为首的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上前一步,对着苏微雨恭敬却略显疏离地行了个礼,口齿清晰地称呼道:“姑娘万福。奴婢姓王,日后负责院里的大小事务,姑娘有何吩咐,直接告知奴婢即可。” 另外几人也齐声行礼,口称:“参见姑娘。” “姑娘”……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苏微雨的心口。不再是客客气气、带着几分距离的“表小姐”,而是这个在高门大院里意味暧昧、专指那些被主子收用或即将收用却未有正式名分的女子的称呼——“姑娘”。 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苏微雨,她在旁人眼中那尴尬又屈辱的身份——世子爷看中的、圈禁起来的玩物。 柳姨娘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却又不敢出声纠正。 萧风仿佛没看到她们难堪的神色,交代完毕,便行礼告退:“属下还需向世子爷复命,先行告退。” 萧风传达完世子的吩咐,正准备离开,柳姨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又追问了一句:“萧侍卫,那……原先在汀兰院伺候微雨的露珠呢?那孩子老实本分,用着也顺手,能否让她也过来?” 柳姨娘存着心思,在这全是陌生眼线的院子里,能有一个知根知底、真心为微雨着想的人太重要了。 萧风脚步一顿,回道:“姨娘放心。世子爷已有安排。露珠姑娘稍后便会过来,依旧贴身伺候表小姐。其他粗使仆役,则用新拨来的人。” 听到这话,不仅柳姨娘松了口气,连一直低着头的苏微雨也几不可察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在这令人窒息的新环境里,能有露珠在身边,总算还有一丝熟悉的慰藉。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露珠就背着自己一个小包袱,被一个婆子领到了清辉院。她显然也被这阵仗和新地方的气派吓了一跳,见到柳姨娘和苏微雨,眼睛立刻就红了,却又强忍着,规规矩矩地先向王嬷嬷报了到。 王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淡淡交代了几句“要守新院的规矩”、“精心伺候姑娘”之类的话,便让她进去了。 露珠一进内室,关上门,眼泪就掉了下来,扑到苏微雨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您没事吧?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搬到这里来了?那些新来的下人,看着都怪吓人的……” 她虽然胆小,但对苏微雨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和担忧。 苏微雨看着唯一熟悉的丫鬟,心中酸楚,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以后……以后我们就在这儿住了。” 柳姨娘叹了口气,拉过露珠,低声仔细叮嘱:“好孩子,以后在这里更要谨言慎行,事事小心,眼睛要亮,嘴巴要严,千万不能被人拿了错处去,知道吗?如今……如今我们能依靠的,也只有彼此了。” 露珠抹着眼泪,用力点头:“姨娘放心,小姐放心!露珠都明白!露珠一定好好伺候小姐,绝不惹事!” 有了露珠的到来,这间冰冷华丽的新屋子,总算添了一丝微弱的人气儿。但主仆三人都明白,往后的日子,无疑是更难了。露珠的存在,或许能带来些许安慰,却根本无法改变苏微雨被变相囚禁、命运悬于他人之手的现实。 第44章 巡视 搬家当晚,清辉院内的烛火刚刚燃起,院外便传来了守门婆子清晰又带着一丝紧张的问安声:“世子爷安!” 屋内,正相对无言、默默收拾着细软的微雨和柳姨娘同时一僵,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脚步声沉稳地逼近,房门被推开,萧煜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寒意。他目光扫过屋内明显比汀兰院精致许多的陈设,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的苏微雨身上,似乎还算满意。 “都安置好了?”他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 柳姨娘连忙上前行礼,声音微颤:“回……回世子爷,都……都安置得差不多了。谢世子爷费心安排。” 萧煜“嗯”了一声,径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低着头、恨不得缩进阴影里的苏微雨身上。 “过来。”他命令道。 苏微雨身体抖了一下,求助似的飞快地瞥了柳姨娘一眼,却只得在萧煜迫人的目光下,一步步挪到他面前。 “抬起头。” 苏微雨艰难地抬起头,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萧煜打量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新的环境,新的下人,那声刺耳的“姑娘”……他都知道。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和归属。 “这院子可还习惯?”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习惯。”苏微雨声音细若蚊吟。 “习惯就好。”萧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以后安生住在这里,缺什么,直接让下人去禀报萧风。” 这不是关怀,而是划定了活动范围和汇报流程。 “是……”苏微雨低声应道。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柳姨娘站在一旁,心急如焚,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忽然,萧煜朝苏微雨招了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近前些。” 苏微雨吓得猛地后退一步,慌乱地摇头,眼中满是惊恐,仿佛他又要像马车上那样靠近她。 她这过激的反应让萧煜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只是让她站近些说话,她竟如此抗拒? “怎么?”他语气沉了下来,“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奴婢……奴婢不敢……”苏微雨吓得声音都带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敢真的哭出来,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柳姨娘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萧煜动怒,连忙打圆场:“世子爷息怒!微雨她……她今日搬家累了,有些失态……她绝不敢不听您的话……” 萧煜看着苏微雨那副吓得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再想起母亲白日的劝诫和马车上那一巴掌,心中的不悦最终化为一种烦躁。他想要的不是她的恐惧,但她似乎总能用这种恐惧和抗拒来挑战他的耐心。 他猛地站起身。 他这一起身,苏微雨和柳姨娘都吓得同时瑟缩了一下。 萧煜看着她们如临大敌的模样,脸色更冷。他不再看苏微雨,只对柳姨娘丢下一句:“看好她。”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清辉院,仿佛多待一刻都让他不悦。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苏微雨才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柳姨娘及时扶住。 “姨母……”她伏在柳姨娘肩上,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我怕……” 柳姨娘拍着她的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一片冰凉。这才只是第一天,往后的日子,只怕会更加难熬。 而离开清辉院的萧煜,脸色也并不好看。他回到书房,对迎上来的萧风冷声道:“加派人手,看好清辉院。一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萧风低头应下,心中明了,那座精致的院落,从此便是苏表小姐华美的囚笼了。 第45章 新年 新年期间,镇国公府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热闹的气氛。下人们脸上都带着笑,穿梭往来,互相道贺,等着领取丰厚的岁钱。各院主子们也难得清闲,走动拜年,笑语不断。 唯独清辉院,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着,与府中的欢快格格不入。 苏微雨整日将自己关在房内,几乎足不出户。窗外传来的阵阵鞭炮声和隐约的欢笑声,只会让她觉得更加刺耳和疏离。她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囚禁在金丝笼中的鸟,对外面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只剩下麻木和沉寂。 柳姨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尽可能地想让她开心一些,变着法子哄她。 “微雨,你看,夫人今早赏下来的新式点心,瞧着真精致,你尝一块?”柳姨娘端着点心盘子,柔声劝道。 苏微雨只是摇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姨母,我不想吃。” “那……要不姨母陪你下盘棋?或者叫露珠去找些话本子来给你解解闷?”柳姨娘又提议。 “不用了,姨母,我有些累,想歇会儿。”苏微雨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起伏。 露珠也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她一边做着针线,一边故意找些府里听来的趣事说给苏微雨听:“小姐,您没看见,今早张管事发岁钱,小柱子高兴得直接摔了个大跟头,钱撒了一地,大家笑作一团呢……” 可她的话语如同石沉大海,苏微雨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大年初一,按规矩,各院子的人都要去给国公爷和夫人拜年领赏。清辉院的下们也早早穿戴整齐,眼巴巴地等着。 王嬷嬷硬着头皮进来请示:“姑娘,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给国公爷国公夫人拜年了。” 苏微雨蜷在榻上,闻言将脸转向里侧,低声道:“我身子不适,就不去了。劳烦嬷嬷代我向国公爷国公夫人拜告罪。” 王嬷嬷面露难色,看向柳姨娘。柳姨娘叹了口气,知道强逼无用,只得对王嬷嬷道:“就按姑娘说的回吧。你们且去吧,别误了时辰。” 王嬷嬷这才带着其他下人退下,赶往正院。屋内又只剩下苏微雨、柳姨娘和坚持留下的露珠。 听着院外下人们兴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微雨才缓缓坐起身,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她不是不想要那份岁钱,也不是不懂规矩,她只是害怕出去,害怕遇到那些人,害怕看到那些或怜悯、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更害怕……遇到那个让她恐惧的男人。 柳姨娘心疼地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去就不去,姨母在这儿陪着你。咱们清清静静地过年,也好。” 露珠也红着眼圈,默默地去沏了一壶热茶过来:“小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这个新年,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团圆喜庆的,但对于清辉院里的苏微雨而言,却是在恐惧、压抑和无声的眼泪中度过的。华丽的院落,精致的衣食,都无法掩盖她作为一只被禁锢的金丝雀的悲哀。她失去了自由,也仿佛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第46章 不悦 府中新年贺岁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午后。正院内,国公爷和夫人接受了府中上下人等的拜年,赏钱发下去一片欢声笑语。萧煜也一直在场,应对着众人的祝贺,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 然而,他的目光几次扫过人群,都未曾看到那个本该出现的身影。那个被他特意安置在清辉院的人,竟敢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一股不悦在他心中升起。 贺岁仪式一结束,萧煜便沉着脸,径直朝着清辉院走去。 清辉院内异常冷清。萧煜没理会跪地行礼的丫鬟,直接推门进了主屋。 屋内,柳姨娘和露珠正陪着苏微雨。听到动静,柳姨娘慌忙起身,露珠也赶紧跪下。而苏微雨,正抱着膝盖蜷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连他进来都似乎没有察觉。她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又脆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萧煜原本带着的怒火,在看到这一幕时,竟奇异地滞了一下。他预想过她的各种反应,却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幅了无生气的模样。 他皱紧眉头,心中那点不悦被一种更陌生的情绪搅乱。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为何不去拜年?”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 苏微雨被惊醒,看到是他,眼中闪过惊恐,下意识地要下榻行礼。柳姨娘连忙替她回答:“回世子爷,微雨她身子不适……” “我问她。”萧煜冷声打断,目光却始终锁在苏微雨苍白的脸上。 苏微雨在他的逼视下,不得不低声开口:“是奴婢身子不适……请世子爷恕罪……” 萧煜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却毫无生气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对柳姨娘和露珠道:“都下去。” 柳姨娘担忧地看了苏微雨一眼,却不敢违抗,只得和露珠一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萧煜走到榻边,竟坐了下来。这个举动让低着头的苏微雨身体瞬间绷紧,恐惧地往后缩了缩。 萧煜看着她这明显的抗拒,眉头皱得更紧。他并不习惯与人这样近距离地、非事务性地相处,尤其是面对一个让他情绪有些失控的人。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之间陷入一种沉闷的僵持。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生硬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他不适的沉默:“晚上……城西有烟火晚会。” 苏微雨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萧煜看着她的发顶,继续用他那惯有的、近乎下达命令的语气说道:“晚上我带你去看看。”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让苏微雨一直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烟火?她长这么大,只在小时候听母亲模糊地描述过夜空绽放的绚丽花朵,却从未亲眼见过。那是怎样的一种景象?她的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和好奇。 她几乎要下意识地点头,但随即,更大的恐惧和理智迅速淹没了那一点点心动。和他一起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于是,那刚刚亮起一丝微光的眼眸又迅速黯淡下去。她依旧低着头,声音细弱却清晰:“谢……谢世子爷……但奴婢……奴婢不敢劳烦世子爷,也不想去看……” 她的拒绝让萧煜刚缓和些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戌时正,我来接你。”他丢下这句话,不容置疑,仿佛只是通知一个既定安排,然后便转身大步离开,根本不给苏微雨再次拒绝的机会。 房门关上,苏微雨愣愣地坐在榻上,心里乱成一团。对烟火的微弱期待,和对与萧煜同行的巨大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所措。 而走出清辉院的萧煜,脸色依旧冷硬,但脚步却似乎比来时略微轻快了一丝。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打破僵局的方式,并且,强行地定了下来。 第47章 烟花 戌时正,萧煜准时出现在清辉院门口。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冷峻,与周遭新年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苏微雨已被柳姨娘和露珠帮着穿戴整齐,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跟在萧煜身后,心中充满了忐忑和不安。 马车驶向城西,越靠近目的地,人流越是拥挤,喧嚣声浪阵阵传来。萧煜蹙紧了眉头,他常年身处军营,最不喜的就是这等喧闹拥挤的场合。每年的新年,他都在边关看着一望无际的沙漠。 下了马车,眼前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群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吵得萧煜心烦意乱。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苏微雨,却见她虽然依旧紧张地攥着衣袖,但那双透过兜帽缝隙向外望去的眼睛里,竟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怯生生却又充满纯粹好奇的光芒。 她似乎……真的想看看这烟火。 萧煜压下心中的不耐,沉声道:“跟紧我。” 他拨开人群,向前走去。苏微雨连忙小步跟上。但人实在太多,不断有人挤过来,苏微雨身形弱小,被撞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萧煜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近自己身边。触手之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的纤细和轻微的颤抖。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看着周围混乱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欲。 这样下去不行。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不远处守卫森严的城墙。那是唯一清静且视野绝佳的地方。 “这边。”他不再犹豫,拉着苏微雨的胳膊,改变方向,朝着城墙入口走去。守城的官兵自然认得他,虽面露讶异,却不敢阻拦,恭敬地行礼后放行。 踏上宽阔的城墙,喧嚣瞬间被隔绝在下方,视野豁然开朗。夜风凛冽,却吹散了令人窒息的闷热感。 苏微雨惊讶地看着脚下灯火璀璨的京城和远处为燃放烟花准备的空地,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忽然,“咻——啪!”一声锐响划破夜空,紧接着,一朵绚烂巨大的金色花朵在墨色天幕轰然绽放,流光溢彩,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啊……”苏微雨忍不住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忘掉了恐惧和拘谨,仰起头,睁大了眼睛,痴痴地望着那转瞬即逝却又接踵而来的璀璨景象。她的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纯粹的惊叹和喜悦,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萧煜原本是看着烟花的,但很快,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身旁的人吸引了过去。 跳跃的、五彩斑斓的光影在她白皙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总是盛满惊慌或空洞的眼眸,此刻映照着漫天华彩,亮得惊人。她微微张着嘴,仰望着天空,那全神贯注、带着孩子般纯粹欣喜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生动和……美丽。 他看得有些出神,甚至忘了天上还在绽放着什么,耳边也听不到烟花的轰鸣,只觉得眼前这张染着光晕、带着笑意的脸,比任何烟火都更让他移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夜空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苏微雨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想说些什么,却一下子撞进了萧煜深邃专注的目光中。他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似乎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回了往常的惊慌和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世子……烟花……放完了。” 萧煜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看她看得入了迷,连烟花结束了都未曾察觉。他心中掠过一丝极罕见的慌乱,仿佛有什么隐秘被窥破,但脸上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冷峻。 他移开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失态的不是他:“嗯,放完了。那就回去。” 说完,他便率先转身向城下走去,步伐比来时似乎快了些许。 苏微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方才那一刻他奇怪的眼神让她心慌意乱。她不敢多想,连忙低下头,快步跟上。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一路无话。萧煜闭目养神,苏微雨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今晚短暂的快乐和最后那个令人困惑的对视,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而萧煜的内心,也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第48章 异样 看完烟花回来的第二日,清辉院内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缓和。 苏微雨醒来时,不再像前几日那样觉得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昨夜空中绽放的绚丽花朵和站在高处看到的辽阔夜景,仿佛还在眼前。而最让她心神不宁的,是世子爷最后看她的那个专注得有些奇怪的眼神……他似乎,也并非时时刻刻都那般可怕。 柳姨娘细心察觉到了她眉宇间稍稍舒展的郁气,趁着用早膳的间隙,状似无意地轻声说道:“昨夜世子爷竟带你去看了烟花?倒是难得。听说世子爷过去八年都在边关军中,年节时往往军务最紧,怕是从未好好看过一场京中的烟火。今年,倒算是他头一回在京里过年。” 苏微雨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八年边关……她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生活。她只觉得自己在府中的日子难熬,却不知那塞外的风沙和刀光剑影,又是何等光景。她忽然觉得,那个总是冷着脸、强势霸道的男人,似乎也有她完全不了解的一面。 一个念头悄然在她心中升起。 午膳后,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对柳姨娘小声说:“姨母……小厨房里……可能做些简单的点心?” 柳姨娘有些意外,随即了然,眼中露出一丝欣慰:“自然可以。你想做什么?” “就……就做些普通的枣泥山药糕吧。”苏微雨低声道,耳根微微泛红。这枣泥山药糕温和滋补,不算什么稀罕物,但亲手做的,总归是一点心意。 她亲自去了小厨房,和面、蒸制、点缀,做得格外仔细。露珠在一旁帮忙,看着自家小姐难得有心思做这些,心里也跟着高兴。 点心做好后,装在一個朴素的食盒里。苏微雨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对守院的婆子说:“劳烦嬷嬷……将这个……送去给世子爷。就说……就说多谢昨夜世子爷带我看烟火。” 婆子有些惊讶,连忙接过:“姑娘放心,老奴这就送去。” 听竹苑书房内,萧煜正在处理公务。萧风提着食盒进来,禀报道:“爷,清辉院那边送来的。说是……表小姐亲手做的,感谢爷昨夜带她看烟火。” 萧煜执笔的手一顿,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毫不起眼的食盒上。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放下吧。” 萧风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便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萧煜一人。他又看了那食盒几眼,才放下笔,走过去打开。里面是几块做得还算精巧的枣泥山药糕,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然后放入口中。口感细腻清甜,并不腻人。 一种极其陌生而又细微的暖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口漾开一圈极小的涟漪。他常年在外,吃惯了军中的粗食,回府后也从未在意过这些口腹之欲。这是第一次,有人特意为他做了点心,只为感谢他。 他慢慢地、将几块点心都吃完了。然后,他将食盒盖好,依旧摆放在原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峻模样,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午,萧风再次进来回话时,注意到那个空了的食盒,心下明了。 萧煜处理完手头的事,状似随意地吩咐了一句:“清辉院那边……往后小厨房用度,按最好的份例给。她若想做什么,不必拦着,所需食材让管事尽量满足。” “是,爷。”萧风恭敬应下。 “还有,”萧煜顿了顿,补充道,“库房里那套白玉棋盘,找出来给她送去。整日闷着,也无趣。” 萧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套棋盘是爷的心爱之物,竟舍得送出去?但他不敢多问,立刻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当那套质地上乘、触手温润的白玉棋盘被送到清辉院时,苏微雨和柳姨娘都愣住了。 “世子爷说,给姑娘解闷用。”送东西来的小厮传话道。 苏微雨看着那显然价值不菲的棋盘,心情复杂。她只是送了几块普通的点心,他却回赠如此贵重之物。她依旧看不懂他,但似乎,他并非全然冰冷。 而书房内的萧煜,在吩咐完一切后,重新拿起公文,却似乎比平日更容易走神。指尖无意间敲着桌面,若是细看,或许能发现他紧抿的唇角,似乎比平日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第49章 平衡 自那日送点心与收到白玉棋盘后,萧煜与苏微雨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萧煜不再像最初那般,时时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不再频繁地突然出现在清辉院。他依旧忙碌,大多时间待在前院书房或军营。 但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他偶尔会在午后信步来到清辉院,有时是检查苏微雨的棋艺有无“长进”——虽然他通常只是坐在对面,看她自己跟自己下,偶尔屈尊降贵地指点一两个杀招,语气虽依旧平淡,却少了以往的冷硬。 有时,他只是过来坐下,甚至不说话,拿一卷书在一旁看,任由苏微雨在一旁忐忑不安地做着针线或练字。他的存在依旧让苏微雨紧张,但这种安静的、没有咄咄逼人目光的共处,让她逐渐习惯了一些,不再像最初那般吓得浑身僵硬。 苏微雨对他的恐惧,也在这种相对“平和”的相处中,一点点消磨。她依旧恭敬、顺从,但偶尔在他提问时,能稍微抬起头,轻声回答一两句,而不是只会发抖和说“奴婢不敢”。 这日,萧煜过来时,带来了一小盒宫中新制的香粉。他随手放在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宫里赏下来的,放着也是放着,你用了吧。” 苏微雨看着那精致小巧的瓷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说“太贵重了,奴婢不敢用”,但看到萧煜那副“给你就拿着”的不容置疑的神情,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句:“谢世子爷。” 她打开盒子,淡淡的、清雅的香气飘散出来。她忍不住轻轻嗅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女子天性中对美好事物的喜爱。 萧煜在一旁看着她的细微反应,并未多言,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在她带着些许欣喜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又一日,苏微雨正在窗下临帖,萧煜走了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 萧煜走到她身边,拿起她刚写的一张字看了看。苏微雨的字迹清秀工整,却带着几分怯懦之气,不够舒展。 “握笔太紧。”他忽然开口,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覆在她握着笔的手上,调整她的手指位置。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纤细的手。 苏微雨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如鼓,连呼吸都忘了。这是自那次马车事件后,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 萧煜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专注于纠正她的握笔姿势:“手腕放松,用力在指尖。”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气息拂过她的鬓角。 调整好后,他便立刻松开了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教学任务,点评道:“多练练。”然后便走到一旁坐下,拿起书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微雨却久久无法平静,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触感,脸颊滚烫。她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慢慢低下头,重新握紧笔,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柳姨娘将这些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忧心忡忡之余,又隐隐生出一丝复杂的期望。她看得出,世子爷对微雨是上了心的,只是方式依旧强硬笨拙。而微雨,似乎也不再像最初那般绝望。 但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无人知晓。府中上下也都暗中观察着清辉院的动向,那位林小姐以及其他对世子妃之位有意的贵女们,更是将苏微雨视为眼中钉。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第50章 及笄礼 两个月时光匆匆而过,苏微雨及笄的日子到了。 这一日,清辉院一早便陷入了不同寻常的忙碌和紧张之中。府里有头有脸的嬷嬷、丫鬟来了好几拨,送来了华美的礼服、成套的首饰。柳姨娘强打着精神,指挥着露珠等人帮着苏微雨梳妆打扮。 苏微雨像个木偶般任由她们摆布,看着镜中那个被盛装勾勒得越发娇艳、却也越发陌生的自己,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惶恐和不安。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及笄礼会以如此盛大却又令人窒息的方式进行。 “小姐,您真美……”露珠一边为她簪上一支赤金镶宝石的发簪,一边小声赞叹,眼中却带着担忧。 苏微雨勉强扯了扯嘴角,手指冰凉。 前厅早已布置得喜庆隆重,宾客云集。京中许多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镇国公府的请柬,虽说是为一个表小姐办及笄礼,但谁都知道这背后的意味——这是世子爷萧煜看重的人。 当苏微雨被引着步入正厅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赞叹、惊艳、探究、嫉妒……各种视线交织在她身上,让她几乎迈不动步子。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萧煜坐在主位一侧,目光自她出现便落在她身上,深沉难辨。他今日穿着一身暗紫色锦袍,更显威严尊贵。他看着她在众人注视下那副怯生生、仿佛随时会受惊逃跑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赞者唱礼,正宾为她梳头加笄,每一步骤都庄重而繁琐。苏微雨机械地按照嬷嬷事先教导的礼仪做着,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那些程序漫长无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主位方向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她身上。 及笄礼成,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苏微雨僵硬地回礼,声音细弱。几位与国公府交好的夫人拉着她的手,说着夸赞的话,眼神却意味深长地瞟向一旁的萧煜。 这时,林婉清也随着众人走上前来。她今日打扮得明艳照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对苏微雨道:“恭喜苏妹妹今日及笄。妹妹真是好福气,能得世子爷如此看重,举办这般隆重的及笄礼。”她话语听起来客气,但那声“妹妹”和“好福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和讥诮。 苏微雨听得出来,脸色更白了几分,只能低声道:“林姐姐过誉了……” 萧煜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林婉清,林婉清感受到那目光中的警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转向他处寒暄。 一直安静坐在稍远处的徐知远也上前来,他的祝贺简单而真诚:“恭喜苏姑娘及笄之喜。”他的目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微雨对他感激地笑了笑:“多谢徐公子。” 这一幕恰好落在萧煜眼中,他脸色微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宴席开始后,苏微雨被安排在女眷一桌,却依旧如坐针毡。她食不知味,只盼着这场盛宴尽快结束。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去,宾客陆续告辞。苏微雨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清辉院,几乎虚脱。 柳姨娘帮她卸下沉重的钗环礼服,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疼道:“总算过去了……累坏了吧?” 苏微雨摇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姨母,我害怕……”这般盛大,仿佛将她架在了火上烤,往后再无宁日。 柳姨娘叹了口气,正要安慰,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世子爷来了。” 苏微雨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萧煜走了进来,他已换下见客的华服,穿着常服,目光落在刚刚卸妆、显得有几分柔弱的苏微雨身上。 “今日表现尚可。”他开口,语气算是平淡,甚至带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认可? 苏微雨低下头:“谢世子费心安排。” 萧煜看着她依旧紧张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递给她:“及笄礼。” 苏微雨迟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海棠花样,精致温婉,与她今日收到的那些华丽首饰截然不同。 “这……”她有些不知所措。 “收着吧。”萧煜语气不容拒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既已及笄,便是大人了。” 说完,他并未多留,转身离开了。 苏微雨握着那支玉簪,触手温凉。她看着萧煜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混乱。他今日为她举办了盛大的典礼,送了贵重的礼物,似乎是在表达重视。可她感受到的,却依旧是那无处不在的掌控和令人窒息的未来。 这支玉簪,不像礼物,更像是一个新的、更加明确的枷锁。 第51章 打破 及笄礼的喧嚣过后没几日,清辉院那短暂脆弱的平静便被彻底打破。 萧煜开始雷厉风行地着手安排纳妾事宜。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告,但种种迹象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清辉院的日常,提醒着苏微雨那日益逼近的、无法逃脱的命运。 首先变化的是下人。萧煜派来了两个据说“经验丰富”的老嬷嬷,名义上是来“教导”苏微雨“规矩”。 这两位嬷嬷面容严肃,一举一动都刻板而挑剔。她们开始严苛地规范苏微雨的言行举止,从走路的步幅、行礼的角度,到说话的声调、甚至用餐时筷子的摆放,无一不加以纠正。 “姑娘,日后伺候世子爷,举止定要更加柔婉才是。” “这眼神不对,要低垂顺,带着敬慕。” “笑不露齿,动作要轻缓。” 她们甚至开始教导一些令人面红耳赤、难以启齿的“规矩”,关于如何伺候夫君就寝、如何……苏微雨听得又羞又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常常课程未半便已浑身发抖,几乎要哭出来。柳姨娘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却不敢出言阻止。 其次,各种象征着“纳妾”意味的物品开始源源不断地送入清辉院。不再是之前那些华美的衣料首饰,而是更加私密、寓意明确的物件——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锦被、红色的烛台、甚至还有一小坛据说寓意“早生贵子”的花生红枣之类的干果。 每一样东西的到来,都像一块巨石压在苏微雨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萧煜本人来的次数反而少了些,似乎忙于安排各项事宜。但他每次来,审视的目光都更加直接,仿佛在验收一件即将正式属于他的所有物。他会问嬷嬷:“学得如何了?”得到“姑娘聪慧,进步很快”的回答后,便会淡淡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这种“满意”却让苏微雨感到彻骨的寒冷。 她试图抓住那短暂的、似乎存在过的平和,在一次萧煜来时,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地哀求:“世子爷……能……能再缓些时日吗?奴婢……奴婢还想再多陪姨母些日子……” 萧煜看着她惊恐不安的眼眸,眉头微蹙,似乎不理解她为何还在做无谓的挣扎。他语气平淡却毫无转圜余地:“日子已定,无需再拖。该学的规矩,好生学着。” 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信任和缓和,在这不容置疑的安排和压迫下,瞬间荡然无存。苏微雨重新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绝望之中,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转机了。 柳姨娘看着她日渐消瘦、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只能背着人偷偷抹泪,无力改变任何事情。 清辉院的下人们也变得愈发小心翼翼,她们恭敬地改口称苏微雨为“姨娘”的时候越来越频繁,仿佛在提前演练。 这座精致的院落,再次变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牢笼,等待着最终仪式到来的那一天。而苏微雨,就像一只被精心打扮、等待着献祭的羔羊,在无声的恐惧中,一点点耗尽心力。 第52章 苏姨娘 这日午后,萧玉婷和萧玉珍姐妹俩“恰好”路过清辉院。看着院门,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恶意和好奇的眼神。 “听闻父亲库房里那架罕见的红珊瑚盆景被大哥要来摆到这院里了,咱们进去开开眼?”萧玉婷笑着说道,语气里却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姐姐说的是,我也正想瞧瞧呢。”萧玉珍立刻附和。 守门的婆子见是两位小姐,不敢强硬阻拦,只得赔笑着进去通报。 柳姨娘一听是她二人,心道不好,连忙迎了出来:“二小姐,三小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萧玉婷用帕子掩着嘴,眼睛却不住地往屋里瞟:“姨娘不必紧张,我们就是路过,听说大哥把这院子布置得极好,连父亲珍藏的红珊瑚都搬来了,特来瞧瞧新鲜。”说着,便自顾自地往屋里走。 柳姨娘拦不住,只得跟着进去。 屋内,苏微雨正被嬷嬷逼着练习奉茶礼仪,见到这两个不速之客,脸色顿时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哟,这不是咱们未来的‘苏姨娘’吗?这是在练习伺候大哥呢?”萧玉婷一进来,目光就肆无忌惮地落在苏微雨身上,语带讥讽,“真是用心啊。” 萧玉珍也笑着打量四周,看到桌上摆着的那些寓意明确的干果和红色物件,啧啧两声:“大哥可真疼你呢,瞧这准备的,比当年赵姨娘进门时还周全。看来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得正式改口叫‘姨娘’了?” 苏微雨被她们说得脸颊通红,羞愤难当,死死咬着下唇,低着头不敢接话。 柳姨娘连忙上前打圆场:“二小姐、三小姐说笑了……微雨年纪小,还在学规矩……” “学规矩是应该的。”萧玉婷打断她,走到苏微雨面前,故意上下打量着她,“毕竟以后是要常伴大哥左右的人,规矩不好,丢了可是咱们国公府的脸面。你说是不是啊,未来的苏姨娘?” 那声“苏姨娘”叫得格外刺耳。 苏微雨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吟,带着哀求:“二小姐……别……别这么说……”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萧玉婷挑眉,语气更加刻薄,“还是说,你心里其实不愿意?瞧你这副委屈样子,倒像是我们大哥强迫了你似的。能给我大哥做妾,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就是,”萧玉珍在一旁帮腔,“别整天摆出这副可怜相,看着就晦气。也不知道是给谁看呢!” 两位嬷嬷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插手主子们的“玩笑”。 柳姨娘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身份不敢直言顶撞,只能强忍着怒气质问道:“二小姐,三小姐,若是来看盆景,盆景就在那边。若是无事,微雨还要学规矩,恐怕不便招待。” 萧玉婷哼了一声,目的达到,也懒得再多待。她最后瞥了一眼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苏微雨,轻飘飘地丢下一句:“那咱们就等着喝苏姨娘的敬茶了。” 说完,便拉着萧玉珍,像两只骄傲的孔雀般,趾高气扬地离开了清辉院。 她们一走,苏微雨强撑的力气瞬间泄去,踉跄着跌坐在凳子上,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柳姨娘心疼地搂住她,对那两位嬷嬷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姑娘累了。” 嬷嬷们互看一眼,这才行礼退下。 屋内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萧玉婷和萧玉珍的这番“拜访”,如同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面对未来的勇气,彻底击得粉碎。那一声声“苏姨娘”,如同噩梦般在她耳边回荡。 第53章 干着急 萧玉婷和萧玉珍趾高气扬地离开后,清辉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微雨瘫坐在凳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任由泪水流淌,因为连哭泣的力气和欲望都似乎消失了。那一声声刺耳的“苏姨娘”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无比不喜欢。这称呼像一个烙印,即将强行打在她身上,宣告着她从此失去自我,成为一个依附于男人、地位尴尬的附属品。她不喜欢那座越来越近的、名为“妾室”的囚笼,不喜欢那些令人羞耻的“教导”,不喜欢所有人看她时那种暧昧又轻蔑的眼神。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 巨大的无奈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姨母护不住她,夫人说不动世子,她自己的力量在萧煜的绝对权势面前,渺小得可笑。反抗过,哀求过,甚至绝望地绝食过,最终换来的只是他更加强势、更加不容置疑的安排。 她觉得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浮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向早已注定的方向,连挣扎都是徒劳。 柳姨娘红着眼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声音哽咽:“好孩子,别哭了……是姨母没用……” 苏微雨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双手紧紧捧着,仿佛那一点温热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柳姨娘,声音破碎而绝望:“姨母……我真的……一定要走这条路吗?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柳姨娘看着她眼中的希冀,心如刀割,却只能残忍地打破它:“微雨……事到如今……我们……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世子爷他……他不会放手的。”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苏微雨眼中的光彻底黯了下去,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看着窗外。院中的那几株树冒出了新芽,充满了生机,可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枯萎。 接下来的日子,苏微雨变得更加沉默。她不再试图哀求或反抗,只是麻木地接受着一切。嬷嬷让她练习礼仪,她就练;送来的东西,她就收下;让她试穿新衣,她就试。 但她身上那股微弱的生机仿佛被抽走了,整个人像一朵迅速失去水分的花,虽然依旧美丽,却没了灵魂。她常常对着一个地方出神很久,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 柳姨娘和露珠看着干着急,却无计可施。她们能做的,只是在生活上更加细致地照顾她,陪着她,却无法驱散她心底那片巨大的、无奈而绝望的阴霾。 纳妾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清辉院内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压抑。苏微雨就像一個等待著最终审判的囚徒,在无声的煎熬中,耗尽了所有的喜怒哀乐。 第54章 纳妾 纳妾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这一日,清辉院一早便陷入了另一种死寂的忙碌。没有喜庆的吹打,没有满堂的宾客,只有一种压抑的、流程化的肃穆。 苏微雨被伺候着穿上早已备好的、比常服稍显正式却并非正红的桃色衣裙,发间簪上了象征性的钗环。她面无表情,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惊。 柳姨娘在一旁看着,眼圈红肿,强忍着泪水,几次想开口,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帮她整理衣角。 时辰到了,一位嬷嬷上前,语气平板无波:“苏姨娘,该去给夫人敬茶了。” 听到“姨娘”这个称呼,苏微雨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反应。 她被引着来到国公夫人的正院。厅内,国公夫人端坐上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柳姨娘作为女方唯一的“亲人”,被允许在一旁观礼。此外,便只有几个有头脸的嬷嬷和丫鬟肃立一旁,气氛冷清得不像一桩喜事。 仪式简单到近乎敷衍。苏微雨在嬷嬷的指引下,机械地跪下,从丫鬟端着的托盘里拿起茶杯,高举过头,声音干涩微弱:“夫人请用茶。” 国公夫人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毫无喜气的模样,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还是接过了茶,抿了一口,放下。说了几句诸如“往后安心伺候世子,谨守本分”的场面话,便赏下了一对玉镯。 “谢夫人。”苏微雨磕头谢恩,动作僵硬。 礼毕。没有祝福,没有欢笑,整个过程快得像走过场。 随后,苏微雨便被直接送回了听竹苑西厢房——不,现在或许该称之为她的“新房”。房间内焕然一新,红烛、锦被一应俱全,透着一种刻意营造却毫无温度的喜庆。 柳姨娘被允许跟到院门口,却不能再进去。她拉着苏微雨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破碎的叮嘱:“微雨……好好的……” 苏微雨回头看了姨母一眼,眼中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茫然,她轻轻点了点头,抽回手,转身跟着嬷嬷走进了那扇门。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屋内,只剩下她,和两个奉命在此伺候的、面无表情的嬷嬷。时间一点点流逝,红烛静静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丫鬟的问安声。是萧煜来了。 他似乎是刚从书房处理完公务过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墨香和冷冽的气息。他走进新房,目光扫过屋内的一片红色,最后落在安静地坐在床沿、穿着桃色新衣的苏微雨身上。 他挥了挥手,两个嬷嬷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煜走到苏微雨面前。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似乎饮了一些,但并不多。他站定,低头看着她。 苏微雨浑身紧绷,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等待着预料中的一切。 然而,萧煜并没有立刻动作。他只是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似乎低沉沙哑一些:“抬起头来。” 苏微雨僵硬地缓缓抬头,眼中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绝望,脸色苍白如纸。 萧煜看着她这副仿佛即将赴死般的模样,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 苏微雨吓得猛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但他的手指只是在即将触碰到她时顿住了,然后转而拂过她发间那支他送的玉簪。 “累了就歇息吧。”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然后,他竟然转身,走到外间的榻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仿佛今晚只是换个地方处理公务。 苏微雨愣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她预想过各种可怕的情形,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他就那样在外间坐着,没有再进来,也没有再说话。内室里,苏微雨依旧僵硬地坐在床沿,一动不敢动,心乱如麻。 这一夜,红烛燃尽,内室的新床上,始终只有她一人。而外间榻上的萧煜,也不知是睡了,还是仅仅闭目养神。 一场精心准备的纳妾礼,最终竟以这样一种诡异而沉默的方式收场。苏微雨看不懂那个男人,心中的恐惧并未减少,反而添了更多的迷茫和不安。 第55章 请安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苏微雨便睁开了眼睛。她几乎一夜未眠,身体僵硬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听着外间榻上那人平稳的呼吸声,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察觉外间有了轻微的起身动静,她才慌忙闭上眼睛装睡。 萧煜起身,自行穿戴整齐,绕过屏风走进内室。他看到床上那个纤细的身影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蜷缩着,仿佛连睡着都充满了戒备和不安。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眉头微蹙。昨夜,他看到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绝望时,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陌生的揪心感又涌了上来。他原本的计划被打乱,最终选择了在外间枯坐一夜。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下意识地不想看到她那般模样。 他不明白这种情绪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能将其归咎于“麻烦”。 这时,苏微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他站在床前,她吓得立刻坐起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慌乱地低下头:“世……世子爷……” “起身吧。”萧煜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今日需去给母亲请安。” “是……”苏微雨低声应道,连忙下床。早有候在外面的丫鬟端着热水巾帕进来伺候她梳洗。 整个过程,萧煜就坐在外间等着,没有说话。苏微雨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梳洗完毕,苏微雨换上得体的衣裳,怯生生地走到外间:“世子爷,奴婢准备好了。” 萧煜站起身,打量了她一眼。她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身体微微紧绷着。“走吧。”他说道,率先向门外走去。 苏微雨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她原本以为他会自行离去,没想到他竟然……要和她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听竹苑。清晨的冷风一吹,苏微雨微微瑟缩了一下。走在前面的萧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并未停下,也没有回头。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役纷纷避让行礼,看到并肩而行的世子和新晋的“苏姨娘”,脸上都露出惊讶又了然的神色,恭敬地垂下头。 这种同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撑腰。萧煜用他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府里所有人,这个女人是他纳的,在他的羽翼之下。 来到国公夫人院中,夫人显然也已起身,正等着他们来请安。见到两人一同前来,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给母亲请安。”萧煜行礼。 苏微雨也跟着跪下,声音细弱:“给夫人请安。” 国公夫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尤其是在苏微雨那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淡淡道:“起来吧。”她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可还习惯”、“日后要好生伺候世子”之类的话。 苏微雨一一低声应了。 萧煜在一旁听着,并未多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和支持。 请安过程很快结束。退出正院后,萧煜对苏微雨道:“回去吧。”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比起昨日的冰冷,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难以察觉的意味。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苏微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她不明白他为何昨夜没有碰她,不明白他今日为何要特意陪她来请安。 这个男人,她似乎永远也看不懂。 而走远的萧煜,心中也同样不平静。他依旧烦躁于那种失控的、陌生的情绪,但他选择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予她应有的地位和庇护——来应对。至于其他的,他暂时不想去深究。 第56章 管理事务 请安回来后不久,苏微雨还未从与萧煜同去请安的复杂心绪中平复,萧煜便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听竹苑的王管事——一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仆妇。 萧煜径直走进屋内,目光扫过略显局促的苏微雨,对王管事吩咐道:“从今日起,听竹苑一应事务,无论大小,皆由苏姨娘掌管。所有开支用度、人员调配,都需经她点头方可执行。账册、对牌、钥匙,一并交予她。” 王管事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脸上并无讶异,恭敬应道:“是,世子爷。”随即上前一步,对着苏微雨躬身行礼:“奴婢王婆子,以后但凭姨娘差遣。”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立刻捧上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苏微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委以重任”弄懵了,看着那摞账册和钥匙,如同看着烫手山芋。她惊慌地看向萧煜,下意识地拒绝:“世子爷……这……这怎么行?奴婢……我不会……我从未管过家……” 让她管理一个院子?她连自己都快照顾不好了,如何能管得了这些? 萧煜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眉头微蹙,似乎不理解这有什么难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会便学。有何不懂的,就问王管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仿佛已是极大的让步:“若她也不明白,或有事无法决断,可……可来前院书房问我。” 这话一出,连王管事都忍不住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世子爷,又迅速低下头去。世子爷竟允了内院之事可去书房叨扰?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但苏微雨丝毫没体会到这份“特殊”,她只觉得压力巨大,再次恳求:“世子爷,我真的不行……我……” “我说你行,你便行。”萧煜打断她,语气强硬起来,“偌大个院子,总不能一直无人主事。莫非你要我一直操心这些内帷琐事?” 他这话将她的退路彻底堵死。苏微雨脸色发白,看着那摞账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萧煜见她不再吭声,便对王管事道:“仔细帮着姨娘,若有怠慢,唯你是问。” “奴婢不敢,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姨娘。”王管事连忙保证。 萧煜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苏微雨,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他似乎认为,给了她权力和地位,便是对她最好的安排和“补偿”,却完全没考虑过她是否愿意、是否能承受。 萧煜一走,王管事便立刻将账册和钥匙呈到苏微雨面前,语气恭敬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姨娘,这是近半年的账册,请您过目。库房的钥匙也在此,您看何时方便,奴婢带您去清点一番?” 苏微雨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字,只觉得头晕眼花,手心冒汗。她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柳姨娘。 柳姨娘也是忧心忡忡,但她深知这是萧煜的命令,无法违抗,只得上前轻声对王管事道:“王嬷嬷,姨娘今日有些乏了,这些账册可否先放一放,明日再……” 王管事却笑着打断,语气虽客气,却寸步不让:“柳姨娘说的是。只是世子爷吩咐了,要姨娘即刻接手。奴婢也不敢拖延。不若先让姨娘看看大概,若有不明之处,奴婢再好生解释?” 苏微雨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艰难地翻开。陌生的条目、繁琐的数字映入眼帘,让她无所适从。 王管事在一旁站着,看似恭敬,实则是一种无声的监督和催促。 听竹苑的“好日子”似乎才刚刚开始,但对苏微雨而言,另一种形式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已经悄然降临。她被困在这方精致的院落里,不仅要面对那个难以捉摸的男人,还要被迫学习如何去做一个她根本不想做的“姨娘”,管理着她根本不想要的权利。 接听竹苑的事务之初,苏微雨确是万般不愿,手足无措。那厚厚的账本、串串钥匙,都像是沉重的枷锁。 但日子久了,情况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每日清晨,王管事便会准时前来,一板一眼地汇报日常用度、请示各项开支、安排人手活计。起初,苏微雨只是被动地听着,机械地点头或按照柳姨娘的小声提示应允。 可渐渐地,她发现当自己专注于核对米粮数目、斟酌一份节礼、或是安排丫鬟轮值时,竟能暂时忘却那些缠绕着她的恐惧和迷茫。这些琐碎的事务,意外地成了她混乱思绪中的一个锚点。 她开始不得不思考,不得不做出决定。虽然每个决定都小心翼翼,反复思量,甚至需要偷偷请教柳姨娘,但当她看到自己的安排得以实施,院落井井有条时,一种极细微的、久违的成就感悄然滋生。 她依旧怯怯的,对王管事恭敬的请示总是轻声回应,下达指令时也带着不确定。但她的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终日空洞无神。当专注于账册或听着管事回话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专注的光彩,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柳姨娘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她看着外甥女虽然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死寂淡去了些许,人似乎也有了点精神气儿,不再整日枯坐垂泪。 这日,苏微雨正在核对一份采买清单,指出其中一项丝线的用量似乎比往常多了些,细声询问王管事缘由。王管事略感意外,仔细看了后解释道是因要赶制春季的新帘幔,并拿出了之前的批条。 苏微雨认真听了,点点头:“原是如此,那便无误了。”态度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 恰逢萧煜信步走来,在门口恰好听到这番对话。他没有进去,只是驻足听了一瞬。 他看到苏微雨微微低着头,侧脸专注,手指点着账册,轻声细语地与人确认着事项。虽然依旧是一副柔弱模样,但那份沉静和专注,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惊慌失措、泪眼汪汪的形象已然不同。 他并未打扰,默立片刻后,便转身离开了。心中那丝因她近日似乎“安分”了些而产生的满意感,似乎又浓了一分。他认为,这便是他想要看到的“正确”状态——安于其位,打理内务。 而苏微雨,甚至不知道他曾来过。她只是继续埋首于那些琐碎却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的事务中,借此抵御内心深处的惶恐和对未来的不安。管理院子并非她所愿,但这份被迫的“承担”,却在无意间,给了她一丝喘息的空间和一点点微弱的存在感。 第57章 撑腰 萧玉婷和萧玉珍得知萧煜竟将听竹苑的事务也交由苏微雨打理后,心中的嫉妒和不满瞬间达到了顶点。一个来路不明的表小姐,不仅占了大哥的宠爱,如今连大哥院里的权也揽了过去,这口气她们如何咽得下? 这日,两人故意挑了个萧煜大概率在前院书房的时间,相携着来到了听竹苑。 守院的小厮见是两位小姐,不敢强硬阻拦,只能赔笑通报。苏微雨正在耳房内核对听竹苑这个月的用度清单,听闻她们来了,心下便是一紧,知道来者不善,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去迎接。 “二小姐,三小姐。”苏微雨依礼轻声问好。 萧玉婷斜睨了她一眼,用帕子掩着鼻子,仿佛院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哟,苏姨娘如今真是好大的威风,大哥这院子,如今没你的准许,我们姐妹都进不得了?” 苏微雨脸色微白,低声道:“奴婢不敢……” “不敢?”萧玉珍在一旁冷笑,“我看你敢得很!这才几天,就真把自己当这院子的女主子了?连大哥身边用惯的小厮,你说换就换?” 苏微雨一愣,忙解释道:“三小姐误会了。是原先负责书房洒扫的小厮年纪大了,手脚不便,世子爷之前也提过一句,王管事才依例调他去照看花木,补了个更伶俐的进来……” “呵,好一个‘依例’!”萧玉婷打断她,声音尖刻,“拿着鸡毛当令箭!谁知道是不是有些人假公济私,安插自己人?我们可得替大哥好好看看,这院子里别被某些人弄得乌烟瘴气!” 说着,两人便不管不顾地在院子里转悠起来,指指点点。 “这盆珊瑚摆在这里碍事得很,搬走搬走!” “窗棂的漆色旧了,看着就晦气,赶紧让人来重新漆过!” “还有这些下人,一个个懒懒散散的,都是怎么当差的?苏姨娘,你这管事的本事,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她们故意鸡蛋里挑骨头,大声呵斥院中的下人,将听竹苑搅得鸡飞狗跳。下人们面面相觑,不敢顶撞两位小姐,又怕得罪了新管事的苏姨娘,左右为难,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苏微雨被她们夹枪带棒的话说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声音虽轻却坚持:“二小姐,三小姐,院中一应布置和人事都是……都是按旧例并请示过世子爷的。若有改动,也需……” “少拿大哥来压我们!”萧玉婷柳眉倒竖,“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玩意儿,真以为……” “你们在闹什么?” 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口传来,打断了萧玉婷未尽的刻薄话语。 只见萧煜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乱糟糟的院子和脸色难看的苏微雨,最后落在自己两个妹妹身上。 萧玉婷和萧玉珍顿时吓得噤声,脸色微变,慌忙敛衽行礼:“大……大哥。” 萧煜迈步走进来,并未看苏微雨,直接对萧玉婷二人冷声道:“谁准你们来我院中指手画脚?” 萧玉婷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容:“大哥,我们也是好心,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衬苏姨娘的,毕竟她刚接手,许多事不熟……” “我院中的事,何时需要你们来‘帮衬’?”萧煜语气冰冷,不容置疑,“管好你们自己分内的事。无事便回去,少来这里生事。” 他的话毫不留情面,萧玉婷和萧玉珍顿时面红耳赤,又羞又恼,却不敢反驳一句。 “是……大哥,我们这就走。”两人悻悻地行了个礼,灰头土脸地快步离开了听竹苑,连头都不敢回。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下人们都松了口气,敬畏地低下头。 萧煜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脸色苍白的苏微雨,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苏微雨低声将刚才的事简单说了,末了道:“是奴婢无能,未能处理好,惊扰了世子爷。” 萧煜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对院中众下人沉声道:“都听清楚了。往后苏姨娘的话,便是我的话。若有阳奉阴违、或借故生事者,严惩不贷。” 这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让所有下人的腰弯得更低了,心中对这位新姨娘的份量有了全新的认识。 “进去吧。”萧煜对苏微雨说了一句,便率先向书房走去。 苏微雨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再次为她解了围,并以最强硬的方式确立了她在听竹苑的权威。可她感受到的,却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被推至风口浪尖的忐忑。 第58章 暗流 萧玉婷和萧玉珍在听竹苑碰了一鼻子灰,尤其是被自己大哥毫不留情地训斥后,又羞又怒,铁青着脸各自回了院子。 一回到自己房里,萧玉婷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一个粉彩茶杯就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凭什么!那个贱人!她算个什么东西!”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利,“不过是个靠着脸蛋爬上来的下贱胚子!大哥竟然为了她当众给我们没脸!还让她管着听竹苑!她配吗!” 伺候的丫鬟吓得噤若寒蝉,连忙低头收拾碎片。 闻讯赶来的秦姨娘见状,连忙挥手让丫鬟们都下去,关上门,上前拉住女儿:“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又何必呢?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值当!” “娘!你没看见大哥刚才那样子!”萧玉婷气得眼圈发红,“完全是护着那个小贱人!我们可是他的亲妹妹!” 秦姨娘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快,但她到底更沉得住气。她拉着女儿坐下,压低声音道:“我的傻姑娘,你跟她置什么气?她如今再得意,也不过是个妾!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妾!” 她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和笃定:“你大哥如今正是新鲜头上,难免多宠着她几分。可你想想,咱们这样的人家,将来娶进门的世子妃,能是寻常人物?必定是门第高贵、手段厉害的嫡女!等正儿八经的世子妃进了门,哪还有她站的地儿?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世子妃拿捏?她能蹦跶多久?” 萧玉婷闻言,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但依旧不甘心:“可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 “看不惯也得暂时忍着。”秦姨娘拍拍她的手,“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是国公府的二小姐,将来是要风风光光嫁入高门做正室夫人的,跟一个玩意儿计较,平白失了身份。且等着看吧,有她哭的时候!” 另一边,萧玉珍也气鼓鼓地回了赵姨娘房里,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抱怨:“姨娘!大哥也太偏心了!不过是个表妹,如今倒比我们这些正经妹妹还金贵了!听竹苑都让她管了!今日不过说她两句,大哥就给我们甩脸子!” 赵姨娘性子不如秦姨娘泼辣,但心思更细。她叹口气,给女儿倒了杯水:“你也少说两句吧。世子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决定的事,谁能拗得过?” “我就是气不过嘛!”萧玉珍嘟着嘴,“大哥对她未免太好了点!又是办及笄礼,又是让她管院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以后这府里,是不是都没我们说话的份了?” 赵姨娘沉吟片刻,低声道:“好又能好到几时?男人宠妾灭妻是大忌。如今夫人和老爷由着他,是因为还没娶正妻。等将来世子妃过了门,自然有规矩礼法管着。她如今越得意,将来摔得就越重。咱们只管看着便是,何必现在去触霉头,反倒惹得世子爷不痛快?” 她顿了顿,又提醒女儿:“你往后也收敛些,别再明着去招惹她。没得惹一身骚。” 萧玉珍虽然还是不满,但听了姨娘的分析,也只好悻悻然点头,心里却暗暗盼着那位未来的世子妃嫂嫂能早点进门,好好收拾那个碍眼的苏微雨。 两处院落里,虽然心态略有不同,但两位姨娘都不约而同地将希望寄托在了那位尚未出现的“世子妃”身上。她们安抚着女儿,也安抚着自己,认为苏微雨此刻的“风光”不过是昙花一现。而这股暗流,也在无形中加剧了未来府中妻妾之争的必然性。 第59章 婉拒 国公夫人确实加快了为萧煜相看世子妃的步伐。她借着各种由头,举办赏花宴、品茶会,邀请京中适龄的贵女过府,也拿着不少名门千金的画像仔细斟酌。 然而,萧煜对此却表现得极为冷淡。每次夫人与他提及此事,他不是以“军务繁忙”推脱,便是敷衍地扫一眼画像,丢下一句“母亲看着办即可”或“暂无此心”,便不再多言。几次三番下来,国公夫人也是又急又无奈。 更让国公夫人忧心的是,外界关于萧煜宠爱那位新纳姨娘的传言愈演愈烈。尤其是他竟然将代表女主内权的听竹苑事务交由一个妾室打理,此举在注重规矩的高门大户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惊世骇俗。 这日,一位与国公夫人交好的侯夫人前来做客,言语间便试探着提起了此事: “姐姐,不是妹妹多嘴。听闻府上世子爷对那位新纳的苏姨娘,可是宠爱得紧啊?连自己的院子都交给她管着了?”侯夫人语气委婉,眼中却带着探究,“这……这未免也太……抬举了些。知道的,说是世子爷性情中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狐媚子手段了得,迷得世子爷失了分寸呢。这将来若是娶了正妃,可如何是好?岂不是要家宅不宁?” 国公夫人脸上端着笑,心里却如同被针扎一般,只能勉强解释道:“妹妹说笑了。煜儿不过是看她性子安静,又识得几个字,暂且让她学着打理些琐事,免得无所事事罢了。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岂能与将来的正妃相比?” 送走客人后,国公夫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类似的话,她近日已不是第一次听到。原本几家对结亲颇有意向的高门,态度都明显暧昧犹豫起来,甚至有些直接婉拒了相看的邀请。 管家也来禀报,近日市井间关于世子“宠妾灭妻”、“色令智昏”的流言悄然流传,虽不敢明说,但暗地里都在观望,甚至有些清流人家已隐隐将镇国公府世子列为了“非佳婿”之选。 国公夫人气得摔了一套茶具:“真是孽障!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连自己的名声和前程都不要了!” 她再次将萧煜唤来,强压着怒火,将外界的反应和担忧一一告知:“煜儿!你可知如今外面都是如何议论你的?那些清贵人家,最重规矩体统!你如此行事,谁还敢将嫡女嫁入我国公府?难道你真要为了一个微雨,闹得名声扫地,连个门当户对的正妻都娶不到吗?” 萧煜听完,面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然:“母亲何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我国公府娶妻,难道还需看他人脸色?至于名声,”他冷笑一声,“我萧煜的名声,是靠军功打出来的,不是靠这些妇人之仁的议论得来的。” “你!”国公夫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母亲若无其他事,儿子营中还有军务要处理。”萧煜行礼,显然不愿再多谈此事。 看着儿子离去的身影,国公夫人只觉得一阵无力。她这个儿子,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朝堂上心思缜密,偏偏在这事上,固执得可怕,完全听不进劝告。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苏微雨,对此却一无所知。她只是每日战战兢兢地打理着听竹苑的事务,尽量不出差错,对外面因她而起的波澜毫不知情。她只知道,自己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活得如履薄冰。 萧煜的我行我素,国公夫人的焦虑无奈,外界的非议观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镇国公府世子妃的人选,一时间成了京中一桩令人讳莫如深又备受关注的难题。 第60章 敲打 国公夫人心中积压的不满和焦虑日益深重,在又一次收到某家婉拒相看的回帖后,她终于忍无可忍,沉着脸吩咐道:“去听竹苑,把苏姨娘叫来。” 丫鬟领命而去。不多时,苏微雨便忐忑不安地跟着丫鬟来到了正院。她一进门,就感受到屋内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面色冷凝,不见往日哪怕表面上的温和。 “微雨给夫人请安。”苏微雨依礼跪下,心怦怦直跳。 国公夫人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而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着浮沫,目光却锐利地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起来吧。”良久,夫人才淡淡开口。 苏微雨谢恩起身,垂手恭立,不敢抬头。 “近日府里府外,关于你的闲话可是不少啊。”国公夫人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都说你手段了得,将世子哄得团团转,连听竹苑都交给了你打理。风头都快盖过未来的世子妃了。” 苏微雨脸色瞬间煞白,急忙辩解:“夫人明鉴!微雨万万不敢!微雨只是……只是听从世子爷吩咐,尽力做些分内之事,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吩咐?”国公夫人冷哼一声,“世子爷年轻,有时行事难免随性。但你我皆是女子,当知分寸,懂进退。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碰的,心里要有杆秤。别真以为得了些宠爱,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这府里的规矩!” 她的话语如同鞭子,一下下抽在苏微雨心上。苏微雨眼眶发红,屈膝再次跪下:“微雨不敢忘……微雨一直谨记本分……” “谨记本分?”国公夫人语气更冷,“谨记本分就是让你引得世子爷沉迷内帷,惹来外界非议,甚至耽误了议亲大事吗?!” 这话极重,苏微雨吓得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微雨没有……微雨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国公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我今日便明白告诉你!世子爷将来是要承袭爵位、支撑门庭的!他的正室夫人,必须是门第高贵、德行贤淑的嫡女!这才是国公府未来的主母!而你,” 她顿了顿,语气刻薄而清晰:“终究只是个妾室。妾室之责,在于安分守己,伺候夫君,延续子嗣,而非越俎代庖,招惹是非!你若真如自己所说谨记本分,就该知道如何劝谏世子爷以大局为重,而不是一味承欢固宠,让他为你行差踏错,败坏了名声!” 苏微雨跪在地上,只觉得字字诛心,百口莫辩。她从未主动要求过什么,一切皆是萧煜强加于她,如今却要她来承担这所有的罪责和骂名。 “微雨人微言轻……”她声音哽咽,充满无力感。 “好一个人微言轻!”国公夫人显然不信,只觉得她在推脱,“既然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就更该懂得避嫌!听竹苑的事务,我会另派人接手。往后若无召唤,你便安心待在清辉院,少在外走动,更不必再去前院书房请示什么!安安分分地待着,便是你对世子爷、对国公府最大的‘本分’了!” 这是直接剥夺了她刚刚上手、并从中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的事务,要将她彻底打回那个只能等待宠幸的金丝雀原型。 苏微雨心中一片冰凉,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声道:“……是,微雨遵命。” “下去吧。”国公夫人厌烦地挥挥手,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觉碍眼。 苏微雨踉跄着站起身,行了个礼,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走出正院,冰冷的风吹在脸上,她才惊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委屈、恐惧、无奈、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淹没。 而正屋内,国公夫人揉着发痛的额角,脸色并未好转。敲打一个苏微雨容易,但能否改变自己儿子的主意,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第61章 烫手的山芋 从国公夫人处回来后,苏微雨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听竹苑的西厢房。这里虽比之前的清辉院更为精致,且与萧煜的主屋仅一廊之隔,但此刻在她眼中,却更像一个无处不在提醒她身份和处境的金色囚笼。 国公夫人那番毫不留情的敲打和剥夺她管理权的命令,字字句句仍在耳边回响。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和委屈,一切并非她所求,却最终都由她来承受后果。 不久,王管事便奉命而来,态度依旧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歉意:“姨娘,夫人吩咐了,听竹苑的事务日后仍由奴婢暂为打理,不敢再劳烦姨娘。这是账册和对牌,请您过目交还。” 苏微雨看着那昨日还需她仔细核对的账册和沉甸甸的钥匙,默默接过,交给了王管事。她没有任何争辩的资格和力气。 “奴婢告退。”王管事行礼后离去。 西厢房内又恢复了寂静。苏微雨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听竹苑熟悉的景致,却觉得自己与这个院落的联系被硬生生斩断了。她重新变回那只只能等待主人垂怜、无所事事的金丝雀。 傍晚,萧煜回到听竹苑。他显然已得知了消息,径直来到了西厢房。 他走进来时,苏微雨正对着窗外发呆,听到动静,慌忙起身行礼,低着头,不敢看他。 萧煜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在她微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脸上。他自然知道母亲召见她所为何事。 “母亲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似乎想安抚什么,“听竹苑的事,你既已熟悉,日后……” “世子爷!”苏微雨忽然出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夫人……夫人安排得极是!奴婢才疏学浅,确实难当大任!如今……如今能安心待在院里,已是莫大的福分,不敢再给您添麻烦了!” 她几乎是抢着表态,生怕他再去与夫人争执,再将那烫手的山芋塞回她手里,引来更多的忌惮和非议。 萧煜看着她这副急于撇清、生怕再惹麻烦的模样,眉头蹙起。他给她权力,原以为是对她的抬举和信任,她却视若洪水猛兽。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不太理解她这种恐惧,但最终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便随你。”他似乎觉得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她不愿,那便作罢。 “谢世子爷体谅。”苏微雨低声道,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又涌起一股更深的悲凉。 萧煜没再多说什么,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西厢房,回了主屋。 苏微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坐下。管理权被收回,她似乎暂时“安全”了,避免了成为众矢之的。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座听竹苑里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了。未来的日子,除了更加小心谨慎、降低存在感之外,她看不到任何出路。 而国公夫人那边,得知儿子并未因此事有太大反应,也稍稍松了口气,只盼着儿子能慢慢将心思从那个妾室身上收回来,早日娶回一位能镇得住场面的正妻。 第62章 夫人之怒 国公夫人对苏微雨掌管听竹苑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心中憋着一股闷气。这日,她特意唤来听竹苑的王管事,名为询问世子起居,实则是想敲打一番,并探听院内情况。 王管事恭敬地站在下首,详细回禀着世子的饮食起居,以及院中一应事务,言语间滴水不漏,显得十分本分。 国公夫人听着,状似无意地问起:“世子近日歇在何处?可还安稳?”她想着若儿子宿在那西厢房,自己或许还能稍感安慰,毕竟子嗣为重。 王管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斟酌着用语回道:“回夫人,世子爷近日公务繁忙,时常夜深方归。归来后……多是宿在主屋书房后的暖阁里。”她顿了顿,像是补充说明般,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奴婢们每日清晨收拾……西厢房那边……床铺似乎……甚是整齐,不似有人久宿之态。想来……想来是苏姨娘年纪小,尚未能好好伺候世子爷安寝。”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世子爷根本没在苏微雨房里过夜! 国公夫人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来不止是越权管事,竟是连房都未曾圆!自己儿子闹出这么大动静,惹来满城风雨,结果竟是如此儿戏?而这苏微雨也真是无用到了极点! 她强压着怒火,对王管事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院里的事好生照看着。” “是,奴婢告退。”王管事恭敬行礼退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总算将夫人的意思揣摩对了,也把自己摘干净了。 王管事一走,国公夫人的怒气再也抑制不住。她当即命人将柳姨娘唤来。 柳姨娘心中忐忑地来到正院,一见国公夫人阴沉的脸色,便知没有好事。 果然,国公夫人开口便是夹枪带棒:“柳姨娘,你真是教了个好外甥女!煜儿将她收入房中,给了她名分,她倒好,至今连房都未曾圆!这般不得夫君心意,我要她何用?难道我国公府是白养着吃闲饭的不成?” 柳姨娘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她竟不知还有此事!她连忙跪下:“夫人息怒!这……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微雨她断不敢怠慢世子爷……” “误会?”国公夫人冷笑,“难不成是煜儿的问题?分明是她不懂伺候,不得欢心!我早就说过,空有美貌有什么用?连个男人都留不住!再这般下去,我看这妾室的名分她也别要了,直接打发到家庙里去算了!” 这话说得极重,柳姨娘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夫人开恩!微雨年纪小,不懂事,妾身……妾身回去一定好好教导她!求夫人再给她一次机会!” 国公夫人看着她这副惶恐的模样,怒气稍歇,但语气依旧冰冷:“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回去告诉她,若还想在这府里待下去,就拿出点本事来!早点为世子开枝散叶,才是她的正途!若再这般不中用,就别怪我国公府不容人!” 柳姨娘千恩万谢,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正院,一路心乱如麻地赶回听竹苑。 一进西厢房,她便屏退了下人,拉着苏微雨急声问道:“微雨!你老实告诉姨母,世子爷他……他当真从未与你……同房?” 苏微雨被问得先是一愣,随即脸颊涨得通红,羞愧难当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吟:“那夜……世子爷只在在外间坐了一夜……后来……后来便再未留宿过……” 柳姨娘眼前一黑,跌坐在凳子上:“我的天爷……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难怪夫人会发那么大的火!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苏微雨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难道能主动去问世子爷为何不碰她吗? 柳姨娘缓过气来,看着外甥女这副懵懂又无助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她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我的傻孩子!这怎么行?你如今已是世子爷名正言顺的妾室,长久不得夫君亲近,在这深宅大院里,便是无根的浮萍,说被打发就打发了!你必须……必须得想办法让世子爷歇在你这里才行啊!” 苏微雨的脸更红了,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姨母……我……我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怕也得学!”柳姨娘语气坚决起来,“女人这辈子,尤其是做妾的,不就是指着夫君的宠爱过日子吗?你难道真想被赶到家庙里去青灯古佛一辈子?”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听姨母的,世子爷来的时候,别总是一副怕得要死的样子。主动些……递杯茶,说几句软和话……眼神……眼神柔着点……男人都吃这一套。只要有一次……往后就好了……” 苏微雨听着姨母的话,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挣扎。她害怕萧煜的靠近,害怕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可姨母的话又像一把刀悬在脖子上,她知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的处境只会越来越艰难。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抗拒,一边是残酷的现实和生存的压力。她仿佛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最终,在柳姨娘焦急而期盼的目光下,她极其艰难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为了姨母,也为了自己能在这府里有一丝立足之地,她似乎……别无选择。 第63章 主动 当晚,西厢房内烛火摇曳。苏微雨坐在窗边,心神不宁地看着窗外,柳姨娘白日里的话和国公夫人的威胁像巨石一样压在她心头。 露珠在一旁看得焦急,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小姐……哦不,姨娘……您……您要不要去前头书房看看世子爷?听说爷今晚又在处理公务,想必乏了。奴婢小厨房里温着一盏冰糖燕窝,您……您给爷送去吧?” 苏微雨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不……不了,世子爷处理公务,不喜人打扰。”让她主动去靠近那个男人,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呼吸困难。 露珠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恳切:“姨娘,奴婢知道您怕。可……可老是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啊。夫人那边……柳姨娘的话……咱们总得往前看不是?就算是为了往后日子能好过点……您就试这一次?哪怕只是送个东西,露个面也是好的。” 苏微雨咬着唇,内心挣扎万分。她怕见到萧煜,怕他冰冷的眼神,怕那种无所适从的压力。可露珠的话又句句在理,现实逼得她无路可退。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是极其艰难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露珠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去小厨房端来那盏一直温着的燕窝,小心地放在食盒里,递到苏微雨手中:“姨娘,拿稳了。” 苏微雨提着那不大的食盒,却觉得有千斤重。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赴死一般,一步步朝着前院书房走去。 书房外,萧风如往常一样值守着。远远看见苏微雨独自一人提着东西过来,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这位苏姨娘可是从未主动来过长史书房! 他立刻迎上前,恭敬行礼,语气却带着确认的意味:“姨娘安好。您这是……?” 苏微雨脸颊发烫,低着头,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来看看世子爷……送……送点吃的……”她越说声音越小,底气全无。 萧风迅速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食盒,又看了眼她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模样,心下明了。他虽然诧异,但不敢怠慢,更不敢阻拦,立刻侧身让开:“爷正在里面,姨娘请进。” 这时,露珠也悄悄跟了过来,见状连忙在后面轻轻推了苏微雨一把,低声道:“姨娘,快进去吧。”然后对着萧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一起避开。 萧风会意,对着苏微雨又行了一礼,便和露珠一同迅速退到了远处廊下守着,将空间留了出来。 苏微雨被露珠那一推,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内,萧煜正坐在书案后批阅文书,闻声抬起头。当他看到站在门口、提着小食盒、脸色绯红、手足无措的苏微雨时,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她身上,并未立刻说话,似乎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苏微雨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跳如擂鼓,之前鼓起的微弱勇气在看到他锐利目光的瞬间几乎消散殆尽。她提着食盒的手微微颤抖,低垂着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第64章 僵硬 苏微雨僵在书房门口,提着食盒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萧煜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让她无所适从。 “站在门口做什么?”萧煜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微雨像是被惊醒般,慌忙迈进门,因为紧张,脚步都有些虚浮。她低着头,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再不敢靠近。 “我……我炖了盏冰糖燕窝……听说世子爷公务繁忙……便……便送过来……”她声音细弱,断断续续,将手中的食盒微微往前递了递,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萧煜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那个小小的食盒上,并未立刻去接。他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突然送这个过来?有事?” 他不太相信她会无缘无故主动来找他。以她平日那副怕他怕得要死的模样,此举着实反常。 苏微雨被他问得心慌意乱,脸颊滚烫,下意识地就想否认:“没……没有事……就是……就是……”她越急越说不出话,脑子里一片空白,柳姨娘和露珠教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萧煜看着她这副慌乱无措、连谎都撒不圆的样子,心中的那点疑虑反而散了。他大概能猜到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至于目的,无非是那些后宅女人常惦记的事。 他不再追问,终于伸出手。苏微雨连忙将食盒递过去。 萧煜打开食盒,取出那盏温热的燕窝,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味道清甜,火候正好。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放着吧。” 苏微雨如蒙大赦,立刻就想退下:“那……那不打扰世子爷了……奴婢告退……” “站着。”萧煜放下勺子,叫住了她。他指了指书案另一侧堆着的一摞文书,“那边有些往年的旧例卷宗,杂乱无章。你既无事,便去整理一下,按年份和类别归置好。”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他似乎觉得,给她找点事做,比让她傻站着或者立刻逃走更好。 苏微雨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突然指派活儿干。但她不敢违抗,只得低声应道:“……是。” 她走到那堆卷宗前,小心翼翼地开始整理。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煜偶尔翻动文书和她轻手轻脚归置卷宗的声音。 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纸张上,借此忽略那道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能感觉到萧煜在看她,这让她浑身不自在,动作越发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他不快。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煜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紧急军报,抬起头,发现苏微雨还在认真地整理着那些枯燥的卷宗,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安静。她似乎完全沉浸进去了,暂时忘了恐惧。 他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 “时辰不早了,剩下的明日再弄。”他出声打断了她。 苏微雨回过神,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是。” “回去吧。”萧煜说道,语气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丝丝。 “奴婢告退。”苏微雨行了个礼,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直到走出书房门,接触到外面冰凉的空气,她才长长地、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今晚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虽然过程让她心惊胆战,但似乎……结果并不算太坏? 而书房内的萧煜,看着那盏吃完的燕窝和一旁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部分卷宗,目光深沉。对于她的主动,他依旧保留看法,但她方才那副安静做事的样子,确实比哭哭啼啼或战战兢兢顺眼得多。 第65章 压力 各方施加的压力如同无形的鞭子,催促着苏微雨不得不硬着头皮,尝试去靠近那个她依旧畏惧的男人。虽然收效甚微,且每次都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气,但她开始了一些笨拙而刻意的努力。 柳姨娘几乎每日都要私下询问:“今日可见到世子爷了?可说上话了?”眼神里满是期盼和焦虑。露珠也变着法子地准备些汤水点心,小声劝着:“姨娘,爷在书房呢,您要不要送去?” 这日,苏微雨又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磨磨蹭蹭地来到书房外。萧风见到她,已从最初的惊讶变得习以为常,依旧恭敬行礼,然后无声地让开通路。 苏微雨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萧煜正在与人议事,一位幕僚站在书案前。见到她进来,两人都停了下来。 苏微雨顿时僵在原地,进退两难,脸颊烧得厉害,只想立刻转身逃走。 萧煜看了她一眼,对那幕僚道:“今日先到此为止。” 幕僚恭敬退下,经过苏微雨身边时,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 书房内又只剩下两人。苏微雨低着头,将糕点放在桌角,声音细弱:“奴婢……做了些点心……” “嗯。”萧煜应了一声,目光却仍落在手中的文书上,似乎并未太在意。 苏微雨放下东西,便不知该做什么了,僵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想找点话说,却大脑一片空白。柳姨娘教的那些“软语温存”,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萧煜处理完手头的事,才抬起头,看到她还像个罚站的学生一样杵在那儿,眉头微蹙:“还有事?” “没……没有了!”苏微雨如蒙大赦,慌忙行礼,“奴婢告退!”说完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萧煜看着那碟精致的糕点,又看了看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他并非察觉不到她近来的“主动”,只是这主动显得如此僵硬和刻意,与他认知中后宅女子争宠的伎俩截然不同,反倒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又一日,萧煜晚归,带着一身寒意回到听竹苑。苏微雨听闻动静,在柳姨娘催促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端了盆热水过去。 她低着头,将水盆放在架子上,声音颤抖:“世子爷……净……净手吧……” 萧煜脱下沾了寒气的外袍,看了她一眼,依言洗手。期间,苏微雨就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洗完手,他接过她递来的干布巾,擦着手,忽然问了一句:“近日在看什么书?”他记得之前让她整理过卷宗。 苏微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老实地回答:“没……没看什么书……就是……胡乱翻翻《女则》……”其实是柳姨娘让她看的,说能学学妇德。 萧煜闻言,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感兴趣。《女则》?看来还是老样子。 他将布巾递还给她,便不再说话,径直走向内室。 苏微雨端着水盆退出来,心里一阵沮丧。她又搞砸了。每次接触都如此艰难而无效。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萧煜对萧风吩咐了一句:“日后她再来,若非紧急公务,便让她进来。送来的东西,都收下。” 他虽不解她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笨拙”地主动,但这行为本身,在他看来是一种顺从和认命的表现,这让他感到满意。至于她是否真心,他并不在意,只要她安分待在他的掌控范围内即可。 而苏微雨,则在一次次的尝试和失败中,倍感压力和疲惫。她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每一次接近都耗尽心力和勇气,却收效甚微。前方的路似乎依旧黯淡,她只是被无形的压力推着,麻木地向前走。 第66章 难以入眠 微雨心神不宁地回到西厢房,露珠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眼中带着期盼问道:“小姐,怎么样?今晚……和世子爷接触得可还顺利?” 苏微雨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窘迫,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描述方才那短暂又令人无措的互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就……就送了水……说了两句话……世子爷便歇下了。”她省略了自己僵立原地和落荒而逃的细节。 露珠见她这副模样,心下明了,怕是又没多大进展。她叹了口气,转而用一种试图轻松些的语气安慰道:“哎呀,小姐,您也别太着急了。这种事急不来的。您想啊,”她凑近些,声音里带着点小丫鬟的天真和大胆,“世子爷那样的人物,身份尊贵不说,模样又是万里挑一的俊朗!您瞧瞧那眉眼,那气度……京城里多少贵女惦记着呢!您如今日夜相对,就……就真的一点儿别的感觉都没有吗?” “感觉?”苏微雨被露珠这直白又大胆的话问得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破了什么心思,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羞得无地自容,急忙嗔道:“露珠!你……你胡说什么呢!快别说了!” 她慌乱地背过身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露珠见状,知道小姐脸皮薄,不敢再逗,连忙笑着讨饶:“好好好,奴婢不说了,不说了!小姐您歇着,奴婢去给您打洗脚水。”说着便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苏微雨脸上的热度却久久未退。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眸,露珠那句“就真的一点儿别的感觉都没有吗?”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晚上躺在床上,苏微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煜的身影——不是那个让她恐惧的、强势冰冷的世子爷,而是……而是某些她从未刻意留意过的细节: 他低头批阅文书时,烛光下格外清晰的长睫和专注的侧脸轮廓; 他练武后,额角滑落的汗珠和略显随意的衣襟; 甚至……甚至是那次在城墙上,烟花照亮他深邃眼眸的瞬间……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跳出来,让她的心绪更加纷乱。 她确实怕他,怕他的强势,怕他的掌控,怕他带来的无尽压力。可露珠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她内心深处某个被恐惧牢牢封锁的角落。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男人,除了令人畏惧的身份和权势之外,还是一个极其出色的、拥有强大吸引力的男子。而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更加惶恐和不知所措。 她怎么能对他有除了恐惧之外的感觉呢?这太荒唐了!他们之间是强迫与被强迫的关系,是云泥之别的身份差距。她应该恨他、怨他、怕他才对! 可是……心底那丝因他偶尔的“放过”和微不足道的“认可”而产生的细微波动,以及此刻因露珠一句话而勾起的、对皮相的短暂迷失,又是怎么回事? 各种念头在她脑中打架,让她心烦意乱。她拉起被子蒙住头,试图驱散那些不该有的想法,却收效甚微。 这一夜,苏微雨在混乱的思绪和微微发烫的脸颊中,久久未能入睡。一种比单纯恐惧更为复杂、更令她不安的情愫,正悄然滋生,让她更加看不清自己的心,也更加迷茫于未来的路。 第67章 深夜醉酒 第二日夜深,萧煜才从外间应酬归来,确实醉得不轻,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搀扶他的萧风身上。浓重的酒气弥漫开来。 萧风费力地将主子扶到主屋床榻上躺下,看着世子爷醉意沉沉的模樣,忽然想起了露珠前些日子的偷偷拜托,心下一横,转身便快步走向西厢房。 他敲开门,对着惊疑不定的苏微雨急声道:“姨娘,世子爷醉得厉害,吐了一身,奴才一个人实在照料不过来,烦请您快去看看吧!” 苏微雨一听,也慌了神,不及细想,便跟着萧风匆匆赶去主屋。一进门,果然闻到更浓的酒气,只见萧煜衣衫不整地躺在榻上,眉头紧蹙,似乎很不舒服。 萧风见状,立刻道:“奴才去打些热水来!”说完竟一溜烟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留下苏微雨一人面对这情景。 苏微雨愣在原地,看着榻上醉醺醺的萧煜,心跳如鼓。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失去平日威严模样的时刻。犹豫片刻,她想起他素爱洁净,如今这般定然难受。于是深吸一口气,走到盆架旁,恰好萧风已将热水放在门外,她端进来,浸湿了帕子,拧干。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榻边,伸出手,想先替他擦擦额角的汗和可能沾染污渍的手。 然而,就在微凉的帕子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萧煜的眼睛猛地睁开!那眼神锐利而警惕,全然不似醉汉,几乎是本能地,他一把狠狠攥住了苏微雨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谁?”他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杀气。 “是……是我……”苏微雨吓得声音发颤。 萧煜聚焦看清是她,眼中凌厉的戒备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晦暗难辨的情绪。他松开手,重新躺回去,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是你……过来做什么?” 苏微雨揉着发红的手腕,低声道:“听萧侍卫说您不舒服……我……我想着给您擦洗一下,会舒服些……” 萧煜闭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苏微雨重新拿起温热的帕子,迟疑了一下,先轻轻擦拭他那只刚才抓住自己的大手。他的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和力量。她的手指纤细,放在他掌心,仿佛恰好小了一圈。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很高。 正擦拭着,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一抬头,正撞上萧煜不知何时又睁开的眼睛,他正静静地盯着她,眼神深邃。苏微雨像是做坏事被逮到一般,脸颊蓦地一热,慌忙移开视线,心跳漏了好几拍。 她放下帕子,强作镇定,接下来该擦拭身体了。这意味着必须解开他的衣袍。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向他的腰间,摸索着那繁复的腰带扣饰。她从未替男子宽过衣,越是紧张越是解不开,鼻尖都急出了细汗,脸颊愈发红透。 就在她笨拙地跟腰带较劲时,一只滚烫的大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按住了她徒劳的动作。 萧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确定要解开?” 苏微雨被他手心的温度和这直白的问话烫得一哆嗦,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却还是硬着头皮,声如蚊蚋地解释:“不……不解开……怎么擦……” 萧煜不再说话,只是眸色深沉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旋涡般,几乎要将她吸进去。他猛地自己动手,利落地扯开了腰带的活结。 苏微雨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颤抖着手,一层层拨开他早已松散的衣袍。坚实的胸膛、壁垒分明的腹肌逐渐暴露在空气中,混合着酒气和男性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脸烧得厉害,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根本不敢直视,手指尖都在发颤。 萧煜看着她这副羞怯得无以复加、却又强忍着害怕履行“职责”的模样,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他忽然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猝不及防的她拉得向前倾身,两人瞬间靠得极近。 他凝视着她惊慌失措的水眸,喉结滚动,声音压抑而低沉:“可以吗?” 苏微雨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听不懂他这没头没脑的问话,更不知该如何回应。 见她没有立刻反抗或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萧煜将这默认为了一种无言的许可。他低下头,轻轻地、试探地吻住了她的唇。 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浓郁的酒香。苏微雨惊得瞪大了眼睛,全身僵硬,却忘了推开。 这个生涩而短暂的吻,彻底击碎了萧煜最后的自制。他手臂收紧,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了床榻之上…… 翌日清晨。 苏微雨在全身酸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主屋的床榻上,身边是仍在沉睡的萧煜。昨夜混乱而模糊的记忆涌入脑海,让她瞬间羞窘得无地自容。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想要趁他未醒悄悄离开。刚一动,身边的男人便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手臂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将她重新圈回怀里。 苏微雨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而萧煜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怀中的柔软,眉头舒展,睡得愈发沉了。 第68章 难以言表 微雨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煜的睡颜。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高高的鼻梁投下小小的阴影,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在沉睡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尖隔着微小的距离,小心翼翼地临摹他眉骨的形状,虚划过挺直的鼻梁…… 就在这时,萧煜的眼睫忽然颤了颤,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苏微雨吓得魂飞魄散,做贼般猛地缩回手,紧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萧煜刚醒,眼神还带着一丝朦胧,但显然察觉到了她方才的小动作和她此刻僵硬装睡的模样。他并没有拆穿,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重新阖上眼,仿佛只是无意识醒了一下,手臂却将她更紧地圈回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苏微雨紧绷着身体,被他牢牢箍在怀中,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清冽又混合着一丝昨夜酒气的味道,一动也不敢动。过了许久,感觉到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又睡熟了,她高度紧张的精神才慢慢松懈下来,不知不觉竟也再次迷糊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身旁的位置空荡荡的,余温已散,萧煜不知何时早已起身离去。 她刚撑着身子坐起,房门便被悄悄推开一条缝,露珠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见她醒了,立刻闪身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欣喜和关切,压低声音道:“小姐,您醒啦!”她快步走到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盒,“世子爷一早吩咐人送来的,是宫里最好的活血化瘀膏,说是……说是给您用。”露珠说着,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就要去掀被子,“您快躺好,奴婢给您擦上,听说这药膏灵验得很,擦了就不疼了。” 苏微雨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急忙按住被角,脸颊绯红:“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露珠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想笑:“小姐,您自己哪儿方便呀?后背和大腿上的地方您看得见、够得着吗?还是让奴婢来吧,您别不好意思,这有什么的。”她语气坚持,带着丫鬟特有的实在和体贴。 苏微雨拗不过她,又实在羞窘,只得低声道:“那……那我们先回西厢再说……” “对对对,先回去!”露珠一拍脑门,赶紧伺候她穿衣。 然而,苏微雨刚一下床,双脚沾地,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般酸痛不已,尤其是腿间,更是传来一阵难以启齿的刺痛和酸软,让她根本站立不稳,踉跄着就要摔倒。 “小姐!”露珠惊呼一声,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她,几乎是用半边身子撑住她大部分重量,“您慢点!奴婢扶着您!” 主仆二人就这样,几乎是挪一步停一步,极其缓慢地、狼狈地从主屋挪回了西厢房。短短一段路,苏微雨却走得额头冒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好不容易回到西厢房,露珠赶紧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趴到床上。 “小姐,您忍着点,奴婢这就给您上药,擦了药能好受些。”露珠说着,揭开被子,看到苏微雨雪白肌肤上那些暧昧的青紫痕迹,不禁咋舌,心里更是把世子爷埋怨了几句,手上动作却越发轻柔起来。 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丝舒缓,但苏微雨依旧羞得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身体微微颤抖。此刻的她,浑身不适,无法久站也无法安坐,只能这般狼狈地趴在床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羞耻、酸痛,以及一丝……对昨夜那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强势又温柔的男人的复杂思绪。 第69章 羞窘难当 晚上,萧煜回到听竹苑。步入正屋,却发现屋内异常安静,并不见苏微雨的身影。他皱了皱眉,随口问一旁伺候的丫鬟:“她呢?” 丫鬟连忙恭敬回道:“回爷的话,姨娘今日身子不适,一直在西厢房里歇着,未曾出来。” 萧煜脚步一顿,转身便朝着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门并未闩紧,他轻轻推开,只见苏微雨正无精打采地趴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发呆,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她身上只穿着宽松的寝衣,长发也未仔细梳理,显得有几分柔弱。 听到开门声,苏微雨才猛地回过神,一见是萧煜,吓了一跳,慌忙就想下榻行礼。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双脚刚沾地,一阵酸软刺痛便从腿间传来,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双腿一软,眼看就要向前栽倒! 萧煜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半抱在怀里:“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苏微雨靠在他坚实的臂弯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烫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细若蚊吟:“没……没事……就是……腿有点软……” 萧煜低头看着她羞窘难当、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再联想到她一日未出房门,心中了然。他眉头蹙起,扶着她让她靠着自己站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仿佛在责怪一件物品不够结实:“身子怎的这般弱?”这才一夜,就成了这副样子。 苏微雨听得无地自容,头垂得更低了。 萧煜接着道:“明日让萧风去请太医过来瞧瞧,开些调理的药。” “不!不用了!”苏微雨一听要请太医,吓得立刻抬头,连连摆手。这等事情怎么好让太医来看?岂不是要闹得人尽皆知?“我……我休息两日便好了!真的!不必劳烦太医!” 萧煜看着她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倒也没再坚持。他扶着她,让她慢慢在软榻上坐下,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也比平日多了几分耐心。 这时,丫鬟来报晚膳已备好。 晚膳就摆在了西厢房的外间。菜肴比往日更精致些,还特意多加了几道温补的汤品。 用餐时,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苏微雨全程低着头,小口扒拉着碗里的饭,几乎不敢夹菜,更不敢看对面的萧煜。 萧煜倒是神色如常,自顾自地用着膳。他瞥了她一眼,见她只盯着眼前那盘青菜,便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肘子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苏微雨看着突然出现在碟子里的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小声说:“谢……谢谢世子爷……” “多吃点。”萧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身子太弱。” 苏微雨脸颊微热,默默地将那块肉吃了下去。 这顿晚饭在一种近乎沉默的氛围中结束。期间,萧煜又给她添了两次汤,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用完膳,丫鬟撤下碗碟。萧煜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原处喝了杯茶。苏微雨陪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天色渐暗,烛火在屋内投下暖黄的光晕。露珠在门外焦急地探头,不断朝着屋内的苏微雨使眼色,示意她开口留人。奈何苏微雨只是紧张地低着头,绞着手指,全然没有领会她的意思。 露珠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端着一盘水果进来,假意摆放,趁机凑到苏微雨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说道:“小姐!天都黑透了!快问问世子爷今晚安置在哪儿啊!” 苏微雨闻言,震惊地看向露珠,眼中满是慌乱和抗拒,下意识地摇头。 露珠急得不行,眼神拼命示意,几乎要眨抽筋了。 苏微雨被逼得无法,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般,艰难地站起身,忍着身体的不适,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正喝茶的萧煜身侧,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颤音:“世子爷……天……天黑了……您……您要安置了吗?” 萧煜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眼前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脸颊绯红的苏微雨,眸光微动,淡淡应了一声:“好。” 他随即扬声道:“萧风。” 一直守在门外的萧风立刻应声而入:“爷,有何吩咐?” “伺候梳洗。”萧煜站起身。 “是。”萧风应道,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露珠。 趁着萧煜去梳洗的间隙,露珠飞快地跑回内室,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件纳妾时备下的崭新寝衣。那衣料轻薄柔软,颜色娇艳,款式更是大胆露骨,与苏微雨平日穿的那些保守寝衣截然不同。 “小姐,快,换上这个!”露珠将寝衣展开。 苏微雨一看,脸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连连后退:“这……这怎么穿?!我不穿!” 露珠急忙劝道:“好小姐,就穿这一次!就穿给世子爷一个人看,没事的!您忘了姨娘说的话了?总得……总得让世子爷乐意来咱们这儿不是?”她半哄半劝,终于帮抗拒不已的苏微雨换上了那身令人羞窘的寝衣。 当苏微雨穿着那身几乎遮不住多少春光的娇艳寝衣,磨磨蹭蹭地从净房出来时,正坐在外间榻上等着她的萧煜抬眸看去,眼神骤然深暗了几分。 暖色的烛光下,那艳丽的颜色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欺霜赛雪,玲珑有致的身段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脸上那副羞怯欲泣、无所适从的神情,更是形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萧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露珠见状,心知事成,连忙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苏微雨只觉得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灼烧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70章 前所未有 房内烛火被丫鬟剪暗了些,气氛愈发微妙。苏微雨磨蹭着坐到床沿,手指紧张地揪着寝衣的袖口,心跳得厉害。 萧煜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副如临大敌、坐立不安的模样,只淡淡说了两个字:“睡觉。”随即挥手熄灭了屋内最后两盏灯。 黑暗中,苏微雨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就这样……睡了? 似乎察觉到她的怔忪,萧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想睡?” “睡!睡!”苏微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紧紧闭上眼睛,一动不敢动。 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萧煜在她身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苏微雨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和存在感,让她浑身僵硬,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她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只结实的手臂忽然伸过来,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捞进了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里。 “快睡。”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命令式的,却似乎压抑着什么。 苏微雨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微敞寝衣下温热的肌肤,鼻尖全是他的气息,整个人都懵了,身体绷得像块石头。她极其轻微地试图挪动一下,想拉开一点距离。 “别动了。”萧煜的声音立刻响起,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再动,我就不敢保证什么了。” 苏微雨瞬间僵住,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再不敢有丝毫动弹。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忽略身后紧贴着的、充满侵略性的男性躯体,在心里默默数羊,期盼着赶紧入睡。 或许是昨夜未曾睡好,也或许是他的怀抱出乎意料地令人安心,在这极度的紧张和强迫之下,她竟然真的很快意识模糊,沉沉睡了过去。 听着怀中人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完全放松地依偎在自己怀里,萧煜却暗暗叫苦。 他本就年轻气盛,昨夜初尝情欲滋味,正是食髓知味、难以自持的时候。白天在衙门处理公务就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时不时就闪过她昨夜羞怯承欢的模样。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回来,看见她穿着那身柔软的寝衣,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应。 强忍着将她按在床上的冲动,命令她睡觉,本以为抱着她能稍微缓解一下,谁知温香软玉在怀,她却睡得毫无防备,这简直是另一种更磨人的煎熬。 萧煜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某处胀痛得厉害,几乎要爆炸开来。他小心翼翼地想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试图离那诱人的馨香远一点。 可他刚一动,睡梦中的苏微雨便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反而更往他怀里蹭了蹭,寻求热源一般。 萧煜身体瞬间绷紧,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宣告瓦解。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极其小心地挪开身体,轻手轻脚下床,摸黑快步走到净房,拿起冷水的瓢,兜头盖脸地浇了下去。冰冷的井水刺激着滚烫的皮肤,暂时压下了那股邪火。 然而,回到床上没多久,看着那毫无防备的睡颜,感受着身边的温热,燥热便再次卷土重来…… 这一夜,对萧煜而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折磨。他记不清自己到底起身冲了多少次凉水,直到天际泛白,才勉强合眼片刻。 第二天清晨,萧风如常前来等候吩咐。当看到自家世子爷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脸色不佳,甚至偶尔还压抑地低咳一声时,吓了一大跳。 “爷,您这是……染了风寒?”萧风担忧地问道。这大清早的,爷的脸色怎么看着像是熬了一夜又受了寒? 萧煜脸色一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多事!备马,去大营!” 第71章 外出 这日恰逢萧煜休沐,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待在书房或军营,而是对苏微雨道:“换身利落些的衣裳,带你出去走走。” 苏微雨有些意外,但不敢多问,依言换了身简便的衣裙。马车一路驶出城门,来到了皇家专用的骑马场。这里地域辽阔,草场望不到边际,远处还有茂密的林地,与府中精致却压抑的庭院截然不同。 一下马车,带着青草气息的自由空气便扑面而来。苏微雨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叹和向往。天高地阔,远非四方宅院所能比拟。 然而,这份短暂的松弛很快就被现实打破。 骑马场内早已有不少勋贵子弟和王公官员。他们见到萧煜,无论年纪辈分、官职高低,皆纷纷上前恭敬地行礼问候,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世子爷今日好兴致!” “末将参见世子爷!” “下官不知世子爷驾到,有失远迎!” 萧煜只是微微颔首,态度淡然,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他与人交谈时,言语简洁,目光锐利,寥寥数语便能定下事项,周围的人都屏息凝神,仔细听着他的每一句话。 苏微雨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这一切。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萧煜在她所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拥有着何等强大的权势和地位。他的世界是金戈铁马、是朝堂博弈、是这广阔的天地和无数人的前程性命。 而他,只是顺手将她从那个狭小的世界里拎出来,短暂地放在了他的世界的边缘,让她窥见一隅。 有官员注意到她,好奇的目光投来,但无人敢多问一句。萧煜也并未特意向众人介绍她,仿佛她只是随身带着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萧煜牵来一匹温顺的母马,对苏微雨道:“会骑吗?” 苏微雨连忙摇头。她只在乡下时见过牛车,何曾碰过马? “试试。”他言简意赅,示意马夫扶她上去。 苏微雨战战兢兢地被扶上马背,高的视野让她一阵眩晕,紧紧抓着缰绳,一动不敢动。 萧煜看了她一眼,并未亲自教她,只对马夫吩咐道:“带她慢慢走两圈。”说完,他便翻身骑上自己的骏马,那匹神骏的黑马在他胯下显得格外驯服。他一夹马腹,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在场中纵情奔驰,引得众人纷纷注目赞叹。 苏微雨坐在慢悠悠晃荡的母马上,看着远处那个纵马驰骋、掌控一切的男人身影,再低头看看自己连控制马匹前行都做不到的笨拙模样,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油然而生。 他属于这片广阔的天地,属于那些复杂而重要的事务。而她,只是被他一时兴起,圈养在精致鸟笼里的雀鸟。即使偶尔被带出来放风,也永远无法真正融入他的世界,更无法拥有自己的天地。 回程的马车上,苏微雨格外沉默。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远山,心中那片刚刚被点燃的、对自由的微小向往,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认清现实的悲凉所淹没。 她的世界,从被带入国公府的那一天起,就只剩下萧煜。悲喜荣辱,皆系于他一人之身。而他的世界却如此庞大,她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萧煜似乎察觉到她异常沉默,看了她一眼,但并未多问。在他看来,带她出来散心,便是恩典。至于她那些细腻曲折的心思,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马车驶回镇国公府高高的院墙内,那扇沉重的朱门缓缓关上,也将外面那片广阔的天地,再次隔绝。 第72章 想看 国公夫人为萧煜相看世子妃一事,历经波折,终于有了明确的意向。她最终属意的是安阳郡主的嫡女,林婉清。无论是家世、容貌、才情,林婉清都堪称上上之选,更重要的是,安阳郡主府那边也透出了结亲的意愿。 这日,国公夫人特意将萧煜唤到跟前,语气比往日更加郑重:“煜儿,你年纪不小了,世子妃之位不宜再空悬。安阳郡主府的林婉清小姐,无论是门第还是人品相貌,都是京中翘楚。母亲已与安阳郡主商议过,后日林小姐会过府来赏花,你务必抽空见一见。” 萧煜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近日忙于整顿京郊大营的军务,对这些后宅相看之事毫无兴趣,尤其对象还是那个在他看来矫揉造作的林婉清。 “母亲,近日军务繁忙,恐怕抽不出空。”他试图推脱。 “再忙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国公夫人语气强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不仅是你的婚事,更关系到国公府的未来!难不成你真要守着那个……”她及时收住话头,但意思很明显,“……总之,后日你必须到场!就算走个过场,也得给我走完!” 萧煜看着母亲坚决的神色,知道避无可避。他沉默片刻,终是冷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说完便起身告辞,显然对此事极为不耐。 国公夫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她知道儿子不情愿,但这事关重大,由不得他任性。 两日后,林婉清果然盛装而至。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既显出了身份尊贵,又不失少女的明媚,举止谈吐更是无可挑剔,与国公夫人相谈甚欢,引得在场作陪的几位夫人连连称赞。 “世子爷到——”丫鬟的通传声响起。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林婉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和志在必得,随即迅速垂下眼帘,做出端庄羞涩的模样。 萧煜大步走进花厅,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周身带着一股与这莺莺燕燕的花厅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他先是向国公夫人行了礼:“母亲。” “煜儿来了。”国公夫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快过来见过林小姐。婉清,这便是犬子萧煜。” 林婉清缓缓起身,仪态万方地行了一礼,声音柔美:“婉清见过世子爷。”她抬起眼,目光含羞带怯地飞快瞥了萧煜一眼,又迅速低下。 萧煜只是淡淡颔首,语气疏离:“林小姐。”多余的一句话也没有,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国公夫人忙打圆场,笑着让两人入座。她刻意寻了些话题,试图让两人交流。林婉清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接话,言语间既展示了自己的才学见识,又不着痕迹地表达对萧煜军功的钦佩。 然而,萧煜的反应始终冷淡至极。大多数时候只是“嗯”、“是吗”地应着,偶尔回答几个字,目光甚至很少落在林婉清身上,仿佛眼前这位精心打扮的高门贵女与厅中的家具并无区别。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国公夫人心中气恼,却不好发作。林婉清脸上笑容不变,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萧煜那种毫不掩饰的漠视,这对一向心高气傲的她来说,无疑是种羞辱。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萧煜便起身:“母亲,林小姐,营中还有军务,恕儿子先行告退。” 国公夫人气得牙痒,却也只能勉强笑道:“既有军务,便快去罢。” 萧煜行礼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未曾对林婉清表现出丝毫特别关注。 他一走,花厅内的气氛更加微妙。林婉清强撑着笑容,又坐了片刻,便也借口告辞了。 送走林婉清后,国公夫人气得摔了手中的团扇:“这个孽障!真是要气死我!” 而离开的萧煜,早已将这场精心安排的相看抛诸脑后。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应付母亲的一桩无聊任务。那个女人是否合适,他根本不在意。他的心思,依旧在那些能让他掌控的、具体的事务上——比如军营,比如……那个被他圈在听竹苑里,似乎渐渐习惯他存在的小女人。 至于世子妃?不过是个名分和摆设,是谁都无关紧要。 第73章 认知 萧煜与安阳郡主嫡女林婉清议亲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镇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各院主子也心思各异。 这日,露珠从外面听了满耳朵的闲话,气得小脸通红,一阵风似的冲回西厢房,见到正在窗边做针线的苏微雨,便忍不住跺脚道:“姨娘!您还有心思做这个!外面都传遍了!世子爷……世子爷他要议亲了!是那个安阳郡王府的林小姐!” 苏微雨拈着针的手猛地一抖,指尖瞬间被刺了一下,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她愣愣地看着那血珠,仿佛没听清露珠的话:“……议亲?” “是啊!”露珠又急又气,替她不平,“就是那个总是用鼻孔看人的林小姐!仗着身份高,以前就没少给姨娘您脸色看!这要是真进了门,成了世子妃,那还得了?咱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苏微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钝痛蔓延开来,血液都仿佛凉了半截。她缓缓低下头,看着绣架上那只绣了一半的、原本想送给萧煜的平安符,只觉得无比讽刺。 是啊,他那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不娶正妻?世子妃,将来的一品国公夫人,自然需要门当户对、德行出众的高门贵女来担任。她算什么呢?不过是个无依无靠、侥幸得了些宠爱的妾室罢了。 露珠还在愤愤不平地念叨:“世子爷也真是的……明明对姨娘您……” “露珠!”苏微雨突然出声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说了。” 她抬起头,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世子爷议亲……这是天经地义的大事。我们……我们该为世子爷高兴才是。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免得惹祸上身。” 高兴?她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酸楚和难过。可这难过,她连宣之于口的资格都没有。妾室嫉妒主母,是七出之罪之一。她没有任何立场、任何资格去质疑、去伤心。她甚至不能像露珠那样理直气壮地表达不满。 她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还要表现得“懂事”、“识大体”。 露珠看着自家姨娘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强装出来的镇定,心里一酸,也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道:“是奴婢多嘴了……姨娘您别往心里去……”可她心里却为苏微雨感到万分委屈。 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姨娘,世子爷过来了。” 苏微雨心中一慌,连忙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起身相迎。 萧煜迈步进来,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受外界流言影响。他目光扫过苏微雨,随口问道:“在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绣点东西。”苏微雨低声回道,垂着眼睫,不敢看他。 萧煜“嗯”了一声,并未留意她细微的异常,自顾自地在榻上坐下。他或许听到了那些风声,但在他看来,议亲是另一回事,与安置在听竹苑的苏微雨并无冲突。他甚至不觉得需要向她解释或安抚什么。 苏微雨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难过几乎要溢出来。他即将明媒正娶另一位身份尊贵的女子,而她却只能在这里,默默承受,连一丝不满的情绪都不能表露。 她的世界很小,只有他。而他的世界很大,她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甚至可能随时被新的、更重要的人和事取代。 这种认知,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让她感到绝望和卑微。 第74章 没有资格 国公夫人对上次萧煜与林婉清那场失败的相看始终耿耿于怀,但结亲之意已定,流程仍需推进。这日,她再次将萧煜唤来,决定开门见山。 “煜儿,前次你与林小姐也见过了。安阳郡主府那边已递了话,有意结亲。你这边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总得给为娘一句准话。”国公夫人看着儿子,语气带着不容敷衍的严肃。 萧煜闻言,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林家门第相当,林小姐亦是郡主嫡女,身份上并无不妥。母亲既已考量周全,此事便由父亲和母亲做主即可。” 没有评价,没有喜恶,只是基于门第利益的冷静判断和全权委托。这态度在国公夫人意料之中,却仍让她感到一阵无力。她这个儿子,在终身大事上,冷静得近乎冷酷。 “既然如此,那父母便为你做主了。”国公夫人叹了口气,“纳彩、问名之礼,我会与你父亲商议着开始准备。你近日也收敛些,少往……那边去,多注意些影响。”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听竹苑西厢的方向。 “儿子自有分寸。”萧煜应道,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对他而言,娶妻是责任,是延续宗族、稳定后宅的必要步骤,与个人情感无关。至于西厢房里那个人,是他的所有物,与此并不冲突。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安阳郡主府。 林婉清得知镇国公府已开始走流程,唇角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优雅笑容。她对镜自照,抚摸着鬓边璀璨的珠钗,对心腹丫鬟道:“早便说过,这世子妃之位,舍我其谁?男人嘛,婚前再怎么胡闹,终究是要娶一位能撑得起门面的正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新鲜劲儿过了,也就罢了。” 她已经开始筹划着入主镇国公府后,如何执掌中馈,如何与各府命妇往来,以及……如何“妥善”安置那位碍眼的苏姨娘。在她看来,那不过是迟早会被清理掉的绊脚石。 两家开始正式议亲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京城高门之间传开。纳彩、问名的礼节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镇国公府与安阳郡主府来往频繁,一派喜庆筹备的景象。 这消息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听竹苑西厢。 苏微雨听到露珠小心翼翼打探来的消息时,正在绣花的针再次扎破了手指。她默默地将渗血的手指含入口中,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只是那原本就微弱的眸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她看着窗外听竹苑里忙碌的下人,他们似乎在为未来的女主人的到来做着某种无形的准备。而她,就像一件被暂时遗忘在角落的旧物,与这逐渐升温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萧煜依旧会来西厢,有时用膳,有时只是坐坐。他从未提及议亲之事,仿佛那是一件无需与她言说的事。苏微雨也从不询问,只是更加沉默,在他面前愈发小心翼翼,将所有的酸楚和绝望深深埋藏在心底。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去质问,去难过。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方越来越逼仄的天地里,继续沉默地存在下去,直到那位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进门,决定她的命运。 第75章 上门为难 正式定亲之后,林婉清出入镇国公府便更加名正言顺,俨然已以未来女主人的姿态自居。 这日,她又过府来“陪伴”国公夫人说话。从正院出来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信步”来到了听竹苑附近的花园。她早已打听清楚,这个时辰,苏微雨多半会在此处散心。 果然,没走多远,便看见苏微雨正独自一人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望着水面出神,身形单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愁。 林婉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整理了一下华贵的衣裙,带着丫鬟,仪态万方地走了过去。萧玉婷和萧玉珍姐妹俩恰巧也在附近,见状立刻眼睛一亮,默契地跟了上来,准备看好戏。 “哟,这不是苏姨娘吗?真是好兴致,独自在此赏景。”林婉清的声音娇柔,却带着明显的居高临下。 苏微雨闻声抬头,见到是她,脸色微白,连忙起身行礼:“林小姐。” 林婉清并未立刻让她起身,而是绕着她慢慢走了一圈,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货物。 “啧,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我见犹怜。”她轻笑一声,语气却陡然转冷,“难怪能迷得世子爷一时忘了分寸,连内院的事务都交予你打理。” 苏微雨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奴婢不敢……” “不敢?”萧玉婷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苏姨娘可是本事大得很呢!我们姐妹往日倒是小瞧你了。” 萧玉珍也嗤笑道:“可不是嘛,仗着有几分颜色,就真以为能攀上高枝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 林婉清抬手,故作大度地止住萧家姐妹的话,目光却如同淬了毒的针,牢牢盯着苏微雨:“苏姨娘,容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皮相。青春貌美能有几时?等你颜色衰败之日,今日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刻薄:“世子爷如今宠着你,不过是图个新鲜。等他腻了,或是有了更可心的人,你猜你会是什么下场?妾室……呵,说得难听点,就是个玩意儿。主母心情好,赏你口饭吃;心情不好,发卖了也是常事。”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苏微雨心上。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连嘴唇都在颤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了。因为她知道,林婉清说的,很大可能就是她未来的命运。 “哦,对了,”林婉清仿佛刚想起什么,用帕子掩着嘴,轻笑道,“等我过了门,执掌中馈,这院子里怕是也不能留太多闲人。苏姨娘,你可要好自为之啊。”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萧玉婷和萧玉珍看着苏微雨那副摇摇欲坠、任人宰割的模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林婉清欣赏够了她的狼狈,这才心满意足,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翩然离去。萧家姐妹也幸灾乐祸地看了苏微雨最后一眼,跟着走了。 留下苏微雨独自一人,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巨大的屈辱、恐惧和绝望如同冰水般将她淹没。 她看着那三人离去的背影,又看向波光粼粼却冰冷刺骨的池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从前是姨母小心翼翼护着,后来是萧煜强行掌控,而未来……则掌握在那位对她充满恶意的未来主母手中。 她就像池塘里的一片浮萍,只能随波逐流,随时可能被突如其来的风雨打入水底,万劫不复。对未来,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惶恐。 第76章 没有安全感 傍晚,萧煜回到听竹苑。他刚踏入院子,守院的婆子便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禀报了下午林婉清来过、并在花园里“偶遇”苏姨娘之事。婆子虽不敢详述对话内容,但那紧张的神色已说明了一切。 萧煜脸色未变,眼神却沉了沉。他径直走向西厢房。 房内,苏微雨正失魂落魄地坐在窗边,眼眶微红,显然下午之事对她打击极大。见到萧煜进来,她慌忙起身,下意识地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萧煜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下午的事,我听说了。” 苏微雨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等待着他或许会有的责难,或是更令人难堪的评论。 然而,萧煜却伸手,有些生硬地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目光锐利而直接,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和强势:“不必理会那些无关紧要的外人。她们说什么,都不重要。” 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的下颌,继续道:“你只需记住,你是我的女人,住在这听竹苑里。以后也是如此。其他人,自有她们的去处,碍不到你。”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一句极其有力的承诺和安慰。他娶林婉清,是为国公府娶一个门面,一个符合规矩的世子妃。林婉清将来会住在主母规制的院落,执掌中馈,管理后宅琐事。而苏微雨,是他个人属意的、放在自己院里的人,属于他的私域。两者泾渭分明,互不干涉。他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她根本无需惧怕林婉清。 可是,这话听在苏微雨耳中,却如同寒冬浇下的一盆冰水,让她从头顶凉到脚心。 他轻描淡写地将那位即将明媒正娶、身份高贵的正室夫人称为“无关紧要的外人”,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可他越是表现得不在意,越是强调她的特殊,苏微雨就越是感到恐惧。 他现在宠着她,自然可以这样说。可以后呢?等新鲜感过去了,等那位“外人”真正成了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掌握了后院生杀予夺的权力时,他今日的承诺又能有几分重量? 她的一切都依附于他一时兴起的宠爱,就像无根的浮萍。而这份宠爱,是世间最不可靠的东西。 她看着他自信而冷峻的脸庞,心中那丝因近日些许缓和而悄然滋生的一点微弱好感,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更深的担忧。她终于彻底明白,他们之间永远隔着天堑。他永远无法理解她的恐惧和卑微。 “是……奴婢知道了。”她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声音干涩,重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萧煜看着她依旧苍白温顺的脸,以为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他习惯了发号施令和给予,认为话已说明,便无需再赘述。 他却不知道,他这番自以为是的“安慰”,非但没有让苏微雨安心,反而像一把钝刀,更深刻地让她认清了自己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命运。她更加确信,一旦他腻了,或者与正妻有了嫡子,她这个“院里的人”,生死荣辱,便全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那种巨大的不安全感,让她如坠冰窟。 第77章 前路茫茫 萧煜与林婉清正式定亲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水,自然也重重地砸在了柳姨娘的心上。 她是从几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粗使婆子那里隐约听到风声的,当下便觉得眼前一黑,手中的针线篮差点打翻。她强作镇定地回到汀兰院,关起门来,却是坐立难安,心慌得厉害。 熬了两日,她实在放心不下,寻了个由头,便匆匆赶往听竹苑西厢。一路上,见到府中下人似乎都在忙碌着些什么,眼神交换间也带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她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到了西厢房,见到苏微雨依旧那副温顺沉默、却眉眼间带着化不开轻愁的模样,柳姨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挥退了露珠,拉着苏微雨的手,坐到榻上,未语先叹气:“微雨……外面传的那些话……可是真的?世子爷他……当真要娶那林小姐了?” 苏微雨看着姨母担忧焦急的面容,心中一酸,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嗯……府里……已经开始走礼了……” 虽然早已料到,亲耳证实依旧让柳姨娘如遭雷击。她用力攥着苏微雨的手,声音都带了哭腔:“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那林小姐……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往日里就眼睛长在头顶上,这要是真过了门,成了世子妃,她……她岂能容下你?!” 她越说越怕,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微雨被百般刁难、甚至被发卖出去的凄惨下场。“都怪姨母没用……护不住你……当初若是……若是能给你找个普通人家……” 苏微雨反握住姨母冰凉颤抖的手,勉强安慰道:“姨母别这样……这都是命……不怪您……” “什么命不命的!”柳姨娘又急又气,更多的是无力,“在这深宅大院里,没个依靠,就是最大的罪过!如今世子爷宠着你,自然千好万好,可以后呢?等新人进了门,有了嫡子嫡女,你这点情分还能剩多少?” 她压低了声音,满是焦虑:“微雨,你得早做打算啊!趁着如今世子爷还常来,赶紧……赶紧怀上个一儿半女!这才是最要紧的!有了孩子,才算真正有了倚仗,将来就算世子爷情分淡了,看在孩子的份上,总归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这话说得直白又现实,带着深宅妇人最无奈的生存智慧。除了用子嗣捆绑恩宠,她想不出任何其他能保护外甥女的方法。 苏微雨听着姨母的话,脸上血色尽褪。孩子?她从未敢想过那么远。她自己尚且命运飘零,如何敢将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到这复杂的境地?更何况,依靠子嗣争宠,本就是她最不愿做的事情。 “姨母……我……”她声音哽咽,不知该如何回应。 柳姨娘看着她的神色,也知道这话说得沉重,叹了口气,抹着眼泪:“姨母知道这话你不爱听……可……可这就是咱们女人的命啊!尤其是做妾的……微雨,你得醒醒啊!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下去了!” 她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无非是让她如何小心谨慎,如何想办法固宠,如何提防未来主母。每一个字都透着深深的无奈和绝望。 直到离开时,柳姨娘依旧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惧。她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或许并不能改变什么,但她只能尽自己所能,提醒外甥女看清现实,在这冰冷的宅门里,努力挣扎着活下去。 送走姨母,苏微雨独自坐在房中,只觉得浑身发冷。柳姨娘的担忧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加凄凉的境遇。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被彻底打碎,只剩下对前路的茫然和恐惧。 第78章 生辰 萧煜生辰这日,镇国公府宴开数席,宾客盈门,极尽显赫。太子、几位王爷、公主以及林婉清等重量级人物皆在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一派皇家与顶级权贵交往的繁华景象。 苏微雨作为萧煜的妾室,身份尴尬,只能安静地坐在最末席的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看着眼前这片她永远无法融入的繁华,看着萧煜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天潢贵胄之间,心中充满了疏离和卑微。 宴至酣处,酒过三巡。一向与萧煜不甚对付的三王爷,今日又多喝了几杯。他本就因萧煜年少得志、深得圣心而暗自嫉恨,此刻借着酒意,目光几次飘向角落里的苏微雨,越看越是心痒难耐。 他终于按捺不住,摇晃着酒杯,对主位上的萧煜笑道:“萧世子真是好福气啊!不仅仕途顺遂,这身边的美人儿,也是万里挑一,艳福不浅呐!”他话语轻佻,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向苏微雨,“瞧那角落里的佳人,真是我见犹怜。萧世子,如此绝色,独享岂非可惜?不若割爱,赠予本王如何?本王定以厚礼相谢!”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在席间炸开!虽以玩笑口吻说出,但其中的轻蔑与索要之意,昭然若揭。 苏微雨吓得脸色煞白,手中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摆上货架的物品,被人随意点评、索要,巨大的屈辱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死死低着头,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煜身上。 萧煜端着酒杯的手稳如泰山,脸上甚至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抬眼,目光冷冽地看向三王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王爷说笑了。微雨虽是妾室,亦是臣府中之人,并非可随意赠人之物。王爷厚爱,臣心领了,此事恕难从命。”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甚至连一句委婉的托词都没有。 三王爷没想到萧煜如此不给面子,酒意上涌,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恼怒:“不过一个玩意儿似的妾室罢了!萧世子何必如此小气?难道本王还配不上向你讨个人情?”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席间气氛瞬间凝滞。林婉清在一旁看着,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太子微微蹙眉。 萧煜的眼神骤然变冷,如同淬寒冰。他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席面鸦雀无声:“王爷醉了。臣的人,无论身份如何,都自有臣来安置,不劳王爷费心。” 眼看气氛僵持,太子适时地轻笑一声,举杯打起了圆场:“三皇弟果然是喝多了,尽说些醉话。萧爱卿乃国之栋梁,他的家事,岂容我等置喙?来,今日是萧爱卿寿辰,孤敬你一杯,愿我朝江山永固,亦愿爱卿前程似锦!” 太子发话,众人纷纷附和举杯,总算将这一篇揭了过去。 三王爷悻悻然地喝了酒,不再多言,只是阴沉的目光不时扫过苏微雨,又嫉又恨。 宴席继续,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但苏微雨却如同置身冰窖,浑身冰冷。她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些权势滔天的人眼中,她真的就只是一个可以随意索取、赠送的“玩意儿”。今日萧煜护住了她,可明日呢?若有朝一日他厌弃了她,或者有更大的利益需要交换,她的命运将会如何?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感,让她对眼前的一切繁华,都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第79章 新世界 宴席上的风波虽被太子的圆场勉强压下,但那种被当作物品般审视、讨要的屈辱感和恐惧,却像毒蔓一样缠绕着苏微雨,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趁着无人注意,悄悄起身,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繁华喧嚣,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走向花园深处。 冷风吹在滚烫的脸颊上,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冷和混乱。她靠在一棵海棠树下,望着远处厅堂隐约的灯火,只觉得那热闹与自己隔着千山万水。 “苏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苏微雨吓了一跳,慌忙回头,只见永昌侯府二公子徐知远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花园,正站在几步开外,神色温和地看着她。 “徐……徐公子。”苏微雨连忙敛衽行礼,下意识地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 徐知远缓步走近,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尚未完全褪去惊惶的神色,轻声道:“席间之事,徐某恰巧听闻。王爷酒后失言,姑娘不必往心里去。” 被他直接点破,苏微雨更是难堪,低下头轻声道:“让公子见笑了。是微雨失仪。” “并非姑娘之过。”徐知远语气诚恳,“这世上总有些人和事,惯会以身份权势压人,妄议他人,甚至轻贱他人。但旁人之言,终究只是旁人之言。姑娘若因此自困自苦,才是真正中了他人下怀。” 苏微雨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这样的话,她从未听过。 徐知远看着她迷茫的眼神,继续温和地说道:“人生在世,虽难免受身份环境所限,但心之所向,却可自己把握。譬如这园中花草,有人赏牡丹雍容,有人爱幽兰清雅,难道因牡丹受追捧,幽兰就失了自身风骨和价值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精致却局促的国公府花园,意有所指:“天地很大,并非只有眼前这一方庭院。女子的一生,也未必只能系于一人之喜恶,困于一方宅院之内。若能寻得一二自己真心喜爱之事,无论是诗书、琴画,甚至只是莳花弄草,潜心其中,有所寄托,有所追求,或许……心境便会开阔许多。” 他这些话,如同在苏微雨紧闭的心门上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她从未想象过的光芒。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从被送入国公府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灰暗被动,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什么“喜爱”,还能有什么“追求”。 “自己……喜爱的事?”她喃喃重复,眼中充满了困惑,却又有一丝极微弱的光亮在闪烁。 “正是。”徐知远颔首,“譬如姑娘可曾想过,闲暇时愿做些什么?并非为了取悦何人,只是自己真心觉得愉悦充实?” 苏微雨陷入了沉思。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虽清苦,但娘亲会教她认字,会给她讲些山野趣事,那时她是快乐的。后来……后来就只剩下小心翼翼和恐惧了。 看着她陷入思考,徐知远知道话已点到,不宜再多言。他温和道:“夜风寒凉,姑娘还需保重身体。徐某之言,姑娘若有闲暇,不妨思之一二。无论境遇如何,能活得明白自己,总归是好的。” 说罢,他彬彬有礼地微微颔首,转身悄然离去,留下苏微雨一人在海棠树下,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徐知远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入她荒芜已久的心田。她第一次意识到,或许……或许她的人生除了被动承受命运、等待萧煜的垂怜或厌弃之外,还可以有别的可能?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可能? 她依旧身处在这华丽的牢笼之中,前路依旧迷茫甚至危险,但此刻,她的心中却因为这一点点关于“自我”的微弱星火,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震动。仿佛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她眼前露出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第80章 防备 这日,柳姨娘照例前往正院给国公夫人请安。时辰尚早,正厅内似乎只有几个小丫鬟在轻声打扫。 她正要请小丫鬟通报,却隐约听见内室传来国公夫人和其心腹李嬷嬷压低的谈话声。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停在廊柱后。 只听国公夫人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煜儿大婚在即,林家那边极为看重嫡庶之分。在大婚之后,乃至婉清生下嫡子之前,这府里,绝不能先冒出个庶长子来!这一点,你必须给我盯紧了!” 李嬷嬷恭敬地应道:“夫人放心,老奴明白。只是……听竹苑那边,前些时日世子爷似乎已经……”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加倍留意!”国公夫人打断她,声音更沉,“那个微雨,看着柔弱,保不齐就存了心思。她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是妄想借着肚子争什么……哼,我国公府绝容不下这等不知轻重、搅乱血脉尊卑之人!该用什么汤药,该如何防备,你应当清楚。” “是,老奴晓得利害。定会仔细留意西厢的动静,一应饮食用度都会加倍小心,绝不会出任何纰漏,确保不会在世子妃进门前行差踏错。”李嬷嬷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把握。 门外的柳姨娘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她不敢再听下去,慌忙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正院,连请安都忘了。 回到汀兰院,她砰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脸上血色尽失。 夫人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她竟然要防着微雨有孕,甚至暗示必要时会动用手段! 柳姨娘又惊又怕,又气又心疼。惊的是夫人如此决绝冷酷;怕的是万一微雨真的有了身孕,将会面临怎样可怕的处境;气的是夫人将微雨视为潜在的威胁和麻烦;心疼的是外甥女命运多舛,连为人母亲的基本权利都可能被剥夺。 她想起前些时日萧煜留宿西厢,府中上下皆知,她还曾暗自期盼过微雨能因此有个依靠。如今看来,这非但不是福气,反倒可能成了催命符!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柳姨娘急得在房里团团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想去提醒微雨,可怎么说?难道直接告诉她,夫人防着你怀孕,甚至可能下药?这岂不是要吓死那孩子?而且若是走漏风声,被夫人知道是她泄密,她们姨甥二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是不说,万一……万一微雨真的怀上了,毫无防备之下…… 巨大的担忧和无力感将柳姨娘紧紧包裹。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提心吊胆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降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频繁地去西厢探望,旁敲侧击地提醒微雨要格外注意身体,饮食上要小心,却不敢透露半分真实原因。 每一次看到微雨依旧懵懂温顺的模样,柳姨娘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在这深宅大院裡,她们这些卑微的女子,连拥有自己的孩子,都成了一种需要提心吊胆、甚至可能招来祸事的奢望。 第81章 嗜睡? 柳姨娘怀着满腹的担忧和那句难以启齿的警告,再次来到听竹苑西厢。她进去时,屋内静悄悄的,露珠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东西。 “微雨呢?”柳姨娘压低声音问道。 露珠朝内室努了努嘴,脸上带着几分愁容和不解,小声抱怨道:“还在睡呢。姨娘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特别贪睡。这都快申时了,午觉还没醒。奴婢瞧着,胃口也不似从前,问了又说没事,许是……许是心情不太好吧。”露珠只当是因世子议亲之事,自家姨娘心里难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柳姨娘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嗜睡?精神不济?这……这症状…… 她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一把抓住露珠的胳膊,声音都因极度紧张而变得尖细急促:“你刚才说什么?她总是嗜睡?这个月的葵水……你可留意了?多久没来了?” 露珠被柳姨娘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茫然地回想了一下,迟疑道:“好……好像是有阵子没来了……上月似乎是初五左右……这个月都过了快半月了,一直没见动静……奴婢还以为是因为心事重,影响了……” “老天爷啊!”柳姨娘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亏露珠及时扶住她。 “姨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露珠也慌了神。 柳姨娘靠着露珠,浑身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怕什么来什么!真的有了!偏偏是在这个要命的时候! 夫人那边已经明确表示在大婚嫡子出生前绝不能有庶子,甚至暗示了会用手段!若是此时被发现微雨有了身孕……那后果,柳姨娘简直不敢想象! “姨娘,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小姐她……”露珠看着柳姨娘这副模样,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劲,脸色也跟着变了。 柳姨娘猛地回过神,死死抓住露珠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严厉:“闭嘴!不许声张!这件事,对谁也不许提起!尤其是葵水迟了的事,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听见没有?!” 露珠被她的神色吓住了,连忙点头:“听……听见了!奴婢绝不说!” 柳姨娘深吸几口气,强逼自己镇定下来。她看了一眼内室依旧沉睡的苏微雨,心乱如麻。现在该怎么办?立刻告诉微雨?她那个性子,怕是立刻就会露出马脚!瞒着?又能瞒多久? 最终,她咬着牙对露珠道:“好生照顾着……就……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一切……等我想想再说……”她得赶紧回去,一个人冷静想想,到底该怎么办!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听竹苑,回到自己的清辉院,关紧房门,整个人都还是抖的。巨大的恐惧和担忧如同乌云般笼罩着她,让她方寸大乱。 第82章 无力反抗 晚间,柳姨娘和张嬷嬷再次来到了听竹苑西厢。 苏微雨见姨母去而复返,心中正觉奇怪。柳姨娘却已屏退了露珠和其他下人,关上了房门。 张嬷嬷上前,对着苏微雨行了个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审视:“老奴冒昧,请姨娘伸出右手。” 苏微雨不明所以,看向柳姨娘。柳姨娘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苏微雨只得依言伸出手。 张嬷嬷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细诊了许久,期间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半晌,她收回手,对柳姨娘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姨娘,脉象如盘走珠,应是喜脉无疑了。只是月份尚浅,还需再稳些时日才能完全确定,但八九不离十。” 柳姨娘虽然早有预感,但得到证实,依旧觉得眼前一黑,踉跄一步扶住了桌子。 苏微雨则完全愣住了,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茫然。孩子?她……有了萧煜的孩子? 柳姨娘强稳住心神,对老嬷嬷道:“有劳嬷嬷了。今日之事……” “老奴明白,今日从未曾来过听竹苑。”老嬷嬷立刻躬身道,极其识趣地退了出去,守在外面。 屋内只剩下姨甥二人。柳姨娘转过身,看着还在发懵的苏微雨,眼中充满了痛苦和决绝。她抓住苏微雨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微雨,你听我说。这个孩子……不能留。” 苏微雨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姨母,以为自己听错了:“姨母?您……您之前不是说……”之前姨母不是还殷切期盼她能有子嗣傍身吗? “那是之前!”柳姨娘急声道,眼圈发红,“今时不同往日!夫人已经发了话,在世子妃进门、生下嫡子之前,绝不容许府中有庶长子出生!她……她甚至让李嬷嬷盯着你,必要时会用手段!若是让夫人知道你此刻有了身孕,她绝不会让这孩子生下来的!到时候,只怕连你的性命都难保!” 她将白日偷听到的冷酷话语,尽可能委婉却清晰地告诉了苏微雨。 苏微雨听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护住小腹,声音颤抖:“那……那怎么办?姨母……我害怕……” “别怕,别怕……”柳姨娘搂住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为今之计,只能……只能趁现在无人察觉,悄悄处置了。姨母会帮你。”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残忍的决定:“明日,我去向夫人禀报,就说想带你出府去绸缎庄逛逛,散散心。我们趁机去找个可靠的大夫再确认一下。若果真有了……就……就买副药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干净。” 苏微雨呆住了,抚着小腹的手微微发抖。那里可能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萧煜的骨肉……可如今,她却要亲手扼杀他?只因为那残酷的规矩和莫测的未来? 巨大的恐惧和不舍交织在她心中,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姨母……”她泪眼婆娑地哀求。 柳姨娘痛苦地摇头,眼泪也落了下来:“微雨,姨母这是为了保住你啊!若是留下他,才是真的将你们母子都推入死路!听话……长痛不如短痛……” 看着姨母绝望而坚定的眼神,苏微雨知道,或许这就是她们这等卑微之人,在权势倾轧下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残忍的选择。她瘫软在榻上,无声地流下泪来,心中充满了对未谋面孩子的愧疚和对命运的无力反抗。 第83章 确诊 第二日,柳姨娘强作镇定,依计向国公夫人禀报,说见苏微雨近日心情郁结,想带她去熟悉的绸缎庄看看料子,散散心。国公夫人正忙着筹备儿子的婚事,并未多想,只随口叮嘱了几句便允了。 马车驶出镇国公府,却并未前往绸缎庄,而是拐进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了一家门面不起眼的医馆前。柳姨娘事先已打点好,直接带着帷帽遮面的苏微雨从后门进入,避开外人。 坐堂的老大夫须发皆白,看上去颇为沉稳。他仔细为苏微雨诊了脉,又询问了几句近日的身体状况,最终捋着胡须道:“这位夫人确是喜脉,约莫一月有余。只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微雨苍白的脸色,“胎像似乎略有些不稳,气血有些亏虚,近日需好生静养,切忌忧思过虑,情绪大动。” 柳姨娘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她咬了咬牙,凑近老大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启齿的艰难:“大夫……这胎……我们不要。请您……开一副稳妥的落胎药。” 一旁坐着的苏微雨闻言,猛地抬起头,帷帽下的眼睛瞬间盈满了泪水,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柳姨娘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姨母……不要……” 柳姨娘心如刀割,却不敢看她,只能硬起心肠,将她的手轻轻却坚定地掰开,对大夫重复道:“开药吧。” 老大夫行医多年,似也见惯了这等事情,并未多问,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落胎伤身,夫人可想清楚了?况且这位娘子胎像本就不稳,若用虎狼之药,恐日后于子嗣有碍……” “想清楚了。”柳姨娘打断他,语气决绝,“请您开药效稳妥些的,尽量……尽量将损伤降到最低。”她说着,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分量不轻的银钱,推了过去。 老大夫不再多言,沉默地开方、抓药,将几包药仔细包好,递给了柳姨娘,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服用需注意的事项。 柳姨娘接过那沉甸甸的药包,只觉得烫手无比。她拉起几乎瘫软在椅凳上的苏微雨,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带离了医馆。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苏微雨一直低着头,无声地流泪,肩膀不住地颤抖。那几包药就像毒蛇般盘踞在她膝上,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气息。 柳姨娘看着她这副模样,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搂住苏微雨,哽咽着低声道:“微雨……别怨姨母心狠……姨母这是没办法……咱们斗不过的……留下他,就是害了你,也害了这孩子啊……” 苏微雨只是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的,都知道的。可知道不代表心不会痛。那是她的骨肉,她甚至能模糊地感受到他的存在,却要亲手终结他。 马车驶回镇国公府那高大的门墙内,将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严严实实地关在了里面。柳姨娘将那几包能夺去一条小生命的药紧紧藏入袖中,扶着神情恍惚的苏微雨下了车,两人如同经历了一场大战,身心俱疲。 第84章 拒绝 柳姨娘将神情恍惚、泪痕未干的苏微雨送回听竹苑西厢,仔细藏好那几包药,又拉着露珠边走边叮嘱。 屋内只剩下苏微雨一人。她呆呆地坐在床沿,目光空洞。手下意识地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一个她甚至还没有真切感受到,就要被迫失去的孩子。 绝望和悲伤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想起国公夫人冷酷的话语,想起姨母无奈却决绝的眼神,想起这深宅大院裡无处不在的规矩和压迫……难道她真的要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样,任由别人决定她和她孩子的命运吗?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露珠端着一碗黑漆漆、散发着浓重苦涩气味的药汁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担忧和不忍:“姨娘……药……煎好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柳姨娘也跟了进来,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如同刀绞,却也只能硬起心肠劝道:“微雨……趁热喝了吧……长痛不如短痛……” 苏微雨抬起头,看着那碗能断绝一切希望的药,又看向姨母和露珠痛苦的神情,巨大的悲痛反而让她异常地平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清晰:“先把药放下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柳姨娘还想再劝,但看到外甥女那死寂却又带着一丝异样决绝的眼神,终究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拉着一步三回头的露珠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苏微雨的目光落在那碗漆黑的药汁上,浓郁的苦涩味仿佛已经钻入她的五脏六腑。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与那碗药对峙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眼神却从最初的绝望悲伤,逐渐变得清明,继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反抗意志! 不!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呐喊。 这是她的孩子!是萧煜和她血脉相连的骨肉!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物品! 她为什么要乖乖听话?为什么要为了那冰冷的规矩和未来的风险,就亲手扼杀自己的骨肉?姨母是为了保护她,可她如果真的喝了这药,和那些冷漠地决定她命运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要保护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变得无比坚定。她猛地站起身,端起那碗依旧温热的药汁,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窗边那盆茂盛的四季海棠前,手腕一倾,将整碗药汁全部倒了进去!漆黑的药液迅速渗入土壤,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她将空碗放回原处,然后冷静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仿佛只是疲惫睡去。 晚些时候,露珠红着眼睛进来取碗,看到空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更加复杂的神情。她不敢多问,只当是姨娘已经喝下了药,默默收起碗,悄悄退了出去。 而躺在床上的苏微雨,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眼中不再是彷徨和恐惧,而是充满了母性的光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知道,从她倒掉那碗药的那一刻起,她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别人决定她的命运。她必须为自己,也为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争一条生路! 离开这里! 这个曾经模糊而遥远的念头,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她必须想办法离开镇国公府,离开萧煜的掌控,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将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 尽管前路艰难,步步惊心,但为了保护腹中的孩子,她愿意拼尽一切去尝试。 第85章 地图与路线 次日,苏微雨强打起精神。她知道自己必须表现得一切如常,才能不引起怀疑。她依旧安静地待在听竹苑西厢,但眼神不再是空洞无望,而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盘算。 过了两日,她见阳光尚好,便对露珠轻声说:“整日在屋里有些闷,我想去园子里稍稍走走,透透气。”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低落,符合她“刚刚经历打击”的状态。 露珠不疑有他,连忙小心地扶着她出了门。 听竹苑位置稍偏,去往主花园要经过几条夹道和几处院门。苏微雨走得很慢,仿佛体力不支,目光却悄然扫过沿途的路径、门口值守的婆子小厮。她注意到通往西侧厨房杂院的那道角门,似乎时常有下人进出,看守的是一个老苍头,时常靠着打盹。 走到一处临近外院墙的僻静小径,她隐约听到墙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她停下脚步,假装被一旁的山石吸引,实则暗暗记下这个位置。 露珠只当她心中难过,不想回屋,便安静地陪在一旁。 又一日,柳姨娘过来看望她,见她情绪似乎平稳了些,略感宽慰,却又担心她是强颜欢笑。柳姨娘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近日的琐事,提到采买上的妈妈因贪杯误了事,被管家训斥,又从侧门偷偷运了些东西进来被罚了月钱。 苏微雨安静地听着,偶尔轻声回应一句,却将“侧门”、“采买”、“出入”这些关键词牢牢记在心里。她状似无意地问:“姨母,听说西边角门出去,街市的杏花糕做得极好,可是真的?”她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柳姨娘叹道:“是啊,那家是老字号。只是那角门偏僻,你莫要自己去。”她只当外甥女是馋嘴了,并未多想。 苏微雨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她开始处理萧煜送来的东西。萧煜或许因订婚之事略有亏欠,或许只是习惯性地赏赐,近日又送来了几样首饰。苏微雨不再像从前那样推拒或置之不理,而是默默收下。 她将妆奁里的首饰一一取出。那些过于精美、有明显标记、或是御赐之物,她小心放回原处。她挑出几件分量足、款式简单、不易追踪的金簪、银镯和一把珍珠,用柔软的旧布包好,藏在了箱笼最底层。她的月例银子,以往多半用来打点下人或是买些针线小物,如今也尽量省下,一枚枚铜钱、一小块一小块碎银,积攒起来,和那包首饰放在一起。 她计算着,这些将来应能换得一些盘缠,支撑她离开后最初的生活。 露珠偶尔会疑惑:“姨娘,这支镶宝的金雀钗您不是很喜欢吗?怎么不戴了?” 苏微雨面色平静地回答:“如今身子不爽利,戴这些重的反而累赘,收起来吧。”理由合情合理,露珠便不再多问。 每当夜深人静,确认无人注意时,苏微雨会躺在床上,在脑中反复勾勒、修正那张粗糙的逃跑地图:哪条路最僻静,哪个门看守最松懈,大概什么时辰方便混出去……每一个细节都关乎她和孩子的生死,她必须万分谨慎。 她知道这绝非易事。镇国公府门禁森严,萧煜掌控欲极强,府中眼线众多。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抚摸着小腹,那份日益坚定的决心支撑着她,让她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子,开始默默酝酿着一场惊心的逃亡。她的眼神依旧温柔,却在内里沉淀下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冷静。 第86章 学习的价值 自那日后,苏微雨恢复了每日去书房整理书籍的惯例。这原是萧煜允她的一项轻省差事,此前她只是机械地完成,如今却成了她获取信息的重要途径。 书房里并非只有兵法和政务要闻,靠西墙的一排书架,放置的多是些地方志、游记杂书以及旧年文书。以往苏微雨从不留意这些,现在,她却有目的地将整理重点放在了这里。 她依旧穿着素净的衣裙,动作轻柔地拂去书册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归类放齐。但她的目光不再空茫,而是专注地扫过书脊上的名称。 她抽出一本《江南风物志》,假装是在核对书目,指尖慢慢划过书页,记下其中描述的鱼米之乡、水网密布的地形;她又翻看一本《北地行记》,留意其中关于边陲小镇生活百态的记载;甚至在一本蒙尘的《大周律例疏议》中,她找到了关于户籍管理的零散条目,仔细了关于人口迁移、路引制度的规定。 她的心跳有时会因看到某个可能适合藏身的地点而加快,但面上依旧保持平静。她需要判断哪里离京城足够远,哪里不易被萧煜的势力触及,哪里又能让她一个单身女子带着孩子勉强立足。繁华州府管理严格,边远之地又过于艰苦且引人注目,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时她刚找到一本看似有用的书,门外就会响起脚步声。她必须立刻将书塞回原位,拿起鸡毛掸子或是抹布,装作只是在认真打扫。有一次,她正试图记下一段关于西南某州户籍核查相对宽松的描述,书房门被推开,萧风走了进来。 萧风是来取萧煜点名要的一卷边境地图的。他看到苏微雨在,例行公事般地点了下头:“苏姨娘。”他的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本厚厚的州府志,略微停顿了一下。 苏微雨的心瞬间提起,但声音尽力维持平稳:“萧侍卫。这本书有些受潮,我拿出来晾晒一下。”她示意的确有些书被她摊开在窗边阳光下,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萧风没说什么,找到地图便离开了。苏微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心微微出汗。萧煜身边的人都很警觉,她必须更加小心。 此后,她改变了策略。她不再长时间停留在一本书前,而是快速浏览,记住关键信息,或者趁无人时,极快地将一两条最重要的信息用指甲在废纸上划下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简单记号,回去后再默写出来。 她也会利用整理书案的机会,快速瞥一眼萧煜摊开的地图或文书,虽然大多涉及军务她看不懂,但偶尔能看到一些地名和交通路线,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每日从书房回来,她都会独自在房里,将当日获取的零碎信息仔细回想、整理。她开始在心中勾勒几个可能的目的地,比较它们的优劣:南方某个商贸繁荣、流动性大的城镇?还是西北某个新设的、管理尚未完全严格的边城?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如同一只蚂蚁在搬运 bUilding 巢穴所需的沙粒。但每多了解一点外界,她逃离这座华丽牢笼的计划就更清晰一分,那份对于未知命运的恐惧,也似乎被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稍稍驱散了一些。她依旧柔顺安静,但在那低垂的眼眸深处,是对自由和生存的急切渴望与精密算计。与路线 第87章 他的察觉与误解 萧煜敏锐地察觉到苏微雨的状态并非简单的情绪低落。她确实比以往更加安静,但这种安静里透着一种疏离和紧绷,而非从前的柔顺。她常常显得精神不济,有时他午后过来,会发现她歪在榻上浅眠,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几次一同用膳,她看到油腻的菜色便会蹙眉,掩口欲呕,只勉强用些清淡小菜。 更明显的是,她似乎总是在下意识地保护着自己。无论是坐着还是起身,她的手总会无意识地轻轻覆在小腹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当他靠近时,这种警惕感会更明显,她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躲避,尽管竭力掩饰,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萧煜将她这些反应理解为因联姻之事闹脾气,加上可能确实身体不适。他心中有些不悦——他已经尽可能在物质上补偿她,她还想怎样?但看她脸色苍白、恹恹的模样,那点不悦又掺了些烦躁的关切。 这日晚间,萧煜来到西厢房,见她正对着一盏燕窝粥出神,几乎没动几口。 他皱起眉,走过去:“怎么不吃?下人伺候得不用心?”他的声音惯常带着命令式的关切。 苏微雨惊了一下,像是才回过神,下意识地并拢双膝,微微侧身,低声道:“没有,只是没什么胃口。” 萧煜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想探她的额头。苏微雨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强自停住,任由他的手掌贴上自己的额。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感,却让她脊背发凉。 “没发热。”萧煜收回手,打量着她,“看你近日精神短少,食欲不振,还总是……畏寒躲闪的。明日让太医过来瞧瞧。” “不!”苏微雨猛地抬头,反应激烈得让萧煜一怔。她立刻意识到失态,连忙垂下眼,声音放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不用劳烦太医……只是……只是旧日里有的小毛病,春困秋乏罢了,多休息几日就好。”她绝不能看太医,一把脉,一切都完了。 萧煜的眉头锁得更紧。她的抗拒太过明显,这不像是普通的怕吃药。他盯着她,试图从她低垂的眉眼和苍白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小毛病?什么小毛病让你吐,让你睡不醒,让你碰一下都躲?”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审视的意味。 苏微雨的心跳得飞快,手心沁出冷汗。她强迫自己镇定,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她抬起眼,眼中泛起水光,带着几分委屈和赌气,这表情她做来并不十分熟练,但足以扰乱萧煜的判断:“世子既然已定了亲事,何必再来管我这微不足道的小病小痛?我自行歇息便好,不敢烦扰世子和新夫人。” 她成功地将他的注意力引向了“吃醋闹别扭”这个方向。萧煜果然神色一滞,那点疑虑被不耐烦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情绪压过。女人就是麻烦,总是纠缠于这些情绪。他哼了一声,站起身:“随你!身子是你自己的,难受也是你自己受着!”他甩袖离去,觉得她有些不识好歹。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苏微雨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方才好险。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搪塞过去,萧煜的疑惑并未完全消除。她必须更加小心,并且要加快速度了。时间拖得越久,孕吐等反应会越来越明显,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第88章 香料的启示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微雨的早孕反应变得明显起来。尤其是清晨和闻到特定气味时,阵阵恶心感难以抑制地涌上喉咙。 这日清晨,萧煜难得过来西厢用早膳。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厨房刚送来的酥油点心,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苏微雨强忍着不适,小口喝着白粥,试图压下那翻腾的感觉。但那点心的气味不断飘来,她的胃里一阵剧烈搅动,她猛地放下碗,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萧煜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眉头立刻蹙起:“怎么回事?”他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她异常难看的脸色上。 苏微雨心中警铃大作,急中生智,立刻用手按住腹部,声音虚弱而带着歉意:“世子恕罪……近日……近日肠胃不知为何总是闹腾,见不得油腻甜腻,方才一时没能忍住……”她微微喘息着,努力让自已看起来只是身体不适。 萧煜盯着她看了片刻,她确实脸色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像作假。他想起她前些日子就说身子不爽利,看来这“肠胃不适”比她说得要严重。他心底那点因她上次抗拒看太医而起的不快被眼前的景象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烦躁的关切。 他沉声道:“既然肠胃不适,这些点心就撤下去。”他扬声吩咐门外候着的露珠,“告诉厨房,这几日苏姨娘这边的饮食都要清淡,做些易克化的粥羹。” 露珠连忙应声进来,担忧地看了苏微雨一眼,迅速将点心碟子端走。 苏微雨暗暗松了口气,低声道:“谢世子。” 然而,这次险些暴露的经历让她心惊胆战。孕吐无法完全控制,次数也越发频繁,光靠借口遮掩绝非长久之计,尤其萧煜并非粗心之人。 她必须想办法掩盖可能残留的气味。思索片刻后,她有了主意。 过了两日,她寻了个由头,对负责份例的管事妈妈说道:“近来总觉得房中气息沉闷,闻着有些不适。我旧日在家时,母亲常晒些橙皮、柠檬片置于房中,气味清雅提神。不知库房里可有这些?” 这要求合情合理,且东西不值钱。管事妈妈很快便送来了不少晒干的橙皮、柠檬片,还有一些常见的干花瓣。 苏微雨让露珠将这些东西分装在几个小巧的纱囊里,挂在床头、窗边和衣柜角落。很快,房间里便弥漫开一股清新自然的果香气,有效地中和了任何可能存在的异样气味。 当萧煜再次过来时,果然注意到房内气味的变化。他抽了抽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苏微雨轻声解释:“总觉得屋里有些闷气,闻着不太舒服,便要了些干果皮来,据说能安神醒脑。”她语气自然,带着一点对舒适环境的小小追求,毫无破绽。 萧煜对这类女儿家的细节并不上心,只觉得这气味确实比熏香更清爽些,便没再追问。 苏微雨又一次险险地遮掩了过去。但每一次这样的应对都让她精神紧绷。她看着那些散发着清香的纱囊,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第89章 露珠发现 连日来,苏微雨的异常行为终究没能完全瞒过贴身伺候的露珠。露珠注意到姨娘不仅时常呕吐,精神不济,更重要的是,她有时会对着窗外发呆,眼神里有一种露珠从未见过的决绝和筹划。姨娘开始悄悄收拾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甚至有一次,露珠无意中瞥见姨娘箱笼底层露出一角熟悉的旧布包——那是之前收起来的一些首饰。 这日,露珠端着一盏新沏的安神茶进来,看到苏微雨正对着一个小包裹出神,听到脚步声才慌忙将其塞回枕下。露珠的心怦怦直跳,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成型。 她放下茶盏,手指微微发抖,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地低声问道:“姨娘……您……您是不是……是不是打算……”她不敢说出那两个字,眼圈先红了,“您是不是要离开这儿?” 苏微雨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向露珠。四目相对,露珠眼中的恐惧、担忧和了然让苏微雨明白,再也瞒不住了。 长时间的伪装和压力在这一刻决堤,苏微雨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看着这个自小陪伴自己、忠心耿耿的丫鬟,所有的坚强土崩瓦解,露出了底层的脆弱和恐惧。 她抓住露珠的手,声音哽咽:“露珠……我……我对不住你,瞒了你这么久。”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最大的秘密说了出来,“那碗药……我没有喝……我实在……实在不忍心……这是……这是我的孩子啊……” 露珠惊得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反握住苏微雨冰凉的手:“没喝?那……那您这些日子……”她瞬间明白了所有异常的原因——抗拒看太医、频繁呕吐、偷偷收拾东西、打听出路…… 巨大的震惊过后,看着姨娘苍白脸上滚落的泪珠和眼中深切的哀恳,露珠的心被狠狠揪住了。她想起姨娘平日里的温柔与隐忍,想起她不幸的身世和在府中的如履薄冰,想起那碗被端进来的漆黑药汁……一种混合着恐惧、同情和忠诚的情绪汹涌而上。 露珠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猛地抱住苏微雨,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姨娘!您别怕……别怕……奴婢……奴婢帮您!” 苏微雨被她抱住,听到这句话,身体先是僵住,随即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她哽咽道:“露珠,这太危险了……若是被发现……” “奴婢不怕!”露珠擦了一把眼泪,虽然脸色依旧发白,眼神却透出一股豁出去的决心,“奴婢从小跟着您,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您一个人,还怀着身子,怎么行?奴婢帮您打听消息,帮您收拾东西,总比您一个人冒险强!” 主仆二人相拥而泣,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一刻,苏微雨不再是孤身一人奋战,她拥有了一个或许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盟友。而露珠也做出了她人生中最大胆的决定,将自身的命运彻底与苏微雨捆绑在了一起。 第90章 计划的告知 有了露珠的掩护和协助,苏微雨的准备工作得以更细致地进行。她知道出府后可能需要伪造文书或路引,萧煜的笔迹是关键。以往在书房伺候时,她曾无意中记下过他批阅文书时的一些独特运笔习惯。 如今,在听竹苑西厢房内,每当确保无人打扰时,她便让露珠在门外留意动静,自己则铺开废纸,用普通的毛笔蘸着清水,在纸上一遍遍临摹记忆中书案上那些批注的字迹。清水写字,干后无痕,极为安全。她练习的是“准”、“阅”、“知”、“萧煜”等常见字和签名,力求形似。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记忆力的过程,但她做得异常专注。 同时,她对逃跑路线的规划也愈发清晰。她将露珠打听到的零散信息与自己观察到的路径相结合:比如西南角门平日戌时换岗,有一刻钟的空隙;负责倒夜香的老王头每日卯初会开一次后侧小门,且时常醉酒误事;外院巡夜的护卫每隔两炷香会经过一次东边长廊……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逐渐拼凑出数条可能通往外界的路径,并不断比较、优化。 最重要的盘缠细软处理起来必须万分谨慎。她将之前攒下的银钱、碎银和那几件挑出来的首饰,用不同的软布分别包成极小的、不起眼的小包。 随后,她利用每日例行去小花园散步消食的机会,由露珠陪着,看似悠闲地漫步,实则精准地走向早已选好的隐蔽地点。 假山群深处一道不易察觉的石缝里,她趁露珠用身体挡住可能视线的瞬间,飞快地塞入一个小包。 一株老槐树根部天然的树洞,被落叶半遮半掩,她俯身装作整理绣鞋,将另一个小包推进深处。 花园边缘堆放杂物的角落,几块松动的砖块后面,也成了她的秘密储藏点。 她每次只携带一两个小包,分散在不同日子、不同地点藏匿。这样即使某个藏匿点意外被发现,损失也有限,不会引起大规模搜查。这个过程缓慢而小心,最大限度地降低了风险。 露珠的心每次都提到嗓子眼,但总是尽力配合,或用闲聊分散偶尔路过的婆子的注意力,或用身体巧妙地遮挡苏微雨的动作。 每次藏好一份,苏微雨的心就安定一分,但也更紧张一分。这些分散在各处的“希望”,是她和孩子未来生存的根基。她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罗网的蜘蛛,沉默而耐心地为自己铺设着那条通往自由的险径。 萧煜与林婉清的婚期正式定下,府中上下忙碌筹备的气氛日益浓厚。红绸、喜字开始装点廊庑,下人们步履匆匆,谈论的都是婚宴采买、宾客安排等事。这份喧嚣和喜庆,恰恰为苏微雨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她冷静地意识到,大婚当日将是府中守卫注意力最分散、也最无人会留意她这个“失意”妾室的时候。萧煜作为新郎,更是从早到晚都会被繁琐礼仪和众多宾客缠住,绝无暇分心关注听竹苑西厢。 时机已到,必须行动。 她低声对露珠交代:“日子定了,就在……大婚那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露珠闻言,手一抖,险些摔了手中的茶盘,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很快强制自己镇定下来,重重点头。 苏微雨继续吩咐,语速平缓却不容置疑:“下次你借口替我买绣线或零嘴出府时,去南城……找一家不起眼的车行,租一辆最普通的骡车。记住,车身上不能有任何家族标记,越普通越好。与车夫约定好,大婚日酉时三刻,在城西‘永济’破败石桥下等着,预付一半车资,事成后付另一半。我们要去……蓟州。”她报了一个她通过地理志选定的、相对偏远但并非荒凉的方向。 接着,她又道:“再去旧衣铺,买两套合身的粗布衣裳,要最寻常农户家穿的那种,颜色灰暗些,尺寸你我知道。”她需要换掉身上这显眼的绫罗绸缎。 露珠紧张地听着,努力记住每一个要求,手心全是汗。“奴婢记下了,姨娘放心。”她知道这差事至关重要,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几日后,露珠果然寻了个由头,禀明了管事妈妈,说是苏姨娘想换些新花样绣帕子,要出府去东街买些丝线花样。得了准许后,她揣着苏微雨给她的碎银和一小件易于脱手的小银饰,心跳如鼓地出了镇国公府侧门。 她没有先去东街,而是绕道去了更混杂的南城。按照苏微雨的指示,她找到一家门面狭小、骡马看起来也颇显老旧的車行。她强作镇定,用尽量自然的口气与那眯着眼打量她的车行老板谈价钱,约定时间地点,预付了定钱,拿到了一个简单的赁车凭证,小心收好。 随后,她又找到一家旧衣铺,快速挑了两套半新不旧、毫无特色的灰褐色粗布衣裙,包好后,才匆匆去东街买了些丝线绣样作为掩饰。 回到听竹苑,露珠避开人,将赁车的凭证和粗布衣裳悄悄交给苏微雨。完成任务的松弛和后怕让她几乎软倒,但看到苏微雨检查东西时那异常镇定和专注的眼神,她又强迫自己坚强起来。 苏微雨仔细查看了那粗糙的凭证和毫无特色的衣裳,满意地点点头。她将凭证小心藏好,把一套衣裳交给露珠:“这个你收好,到时贴身藏着。”另一套她自已收了起来。 计划的核心部分已经就位。现在,只等待那喧闹混乱的大婚之日到来。 第91章 “病重”的伪装 随着萧煜大婚之日临近,苏微雨的“病情”也适时地加重了。她开始整日卧于床榻,声称浑身乏力,头晕目眩,几乎不再踏出西厢房半步。这不仅是为了减少露面,避免最后关头节外生枝,更是为了给日后她的“消失”预先铺垫一个合理的引子——一个久病虚弱的妾室,发生什么意外似乎都不足为奇。 这日,听闻萧煜从衙门回府,苏微雨立刻示意露珠。 露珠依计行事,寻了个机会,在萧煜前往书房的路上等候着。见到萧煜,她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世子爷。” 萧煜停下脚步,看向她:“何事?” 露珠低声道:“回世子爷,姨娘她……近日身子愈发不爽利,总是昏昏沉沉的,起来走几步都冒虚汗。奴婢看着实在担心……姨娘自己也怕,说是……说是万一过了病气给世子爷就罪该万死了。特意让奴婢来回禀,恳请世子爷近日……近日暂且不必去西厢了,让她安心将养几日。”她的话语带着担忧和为主着想的恳切,听起来十分可信。 萧煜闻言,眉头立刻锁紧。朝堂事务和即将到来的大婚仪式已经让他分身乏术,此刻又听到苏微雨病重的消息,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他确实需要时间处理更重要的事,但那个女人偏偏在这个时候添乱。 他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眼。他踏入西厢房时,屋内飘着淡淡的、清苦的药味(是苏微雨让露珠煎的些寻常补气药材做样子)。苏微雨正闭目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挣扎着似乎想要起身。 “躺着。”萧煜出声制止,走到床边。 只见苏微雨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也没什么血色,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呼吸略显急促,整个人确实是一副久病虚弱的模样。这其中有她刻意伪装的成分,但连日来的孕吐和精神紧张也确实消耗了她的气血。 她看向萧煜,眼神虚弱而带着歉意,声音细若游丝:“世子……您怎么来了……露珠没拦住您么?我这病怏怏的样子,实在不该污了您的眼……”说着,她侧过头轻轻咳嗽了两声。 萧煜打量着她,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被“拒绝”而产生的不快被坐实的病情压了下去。他确实没时间也没精力在这个时候过多纠缠于一个病人的情绪。 他沉声道:“既病着就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他转头对跟进来的露珠以及门外的婆子吩咐:“好生伺候着,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库房支取,让大夫定时来请脉。” 露珠连忙应下:“是,世子爷。” 萧煜又看了一眼床上似乎连说话都费力的苏微雨,最终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之后几日,因公务繁忙且婚期迫近,他果然减少了来西厢的次数,只偶尔派人过来询问一下情况。 西厢房就此变得更加安静,几乎与府中的忙碌喜庆隔绝开来。苏微雨躺在帐幔之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筹备喧闹,内心却异常平静。计划正在一步步按照她的设想进行,萧煜的暂时疏远,为她赢得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准备时间。 第92章 天赐的时机 就在大婚日前半个月,一桩突发事件打乱了府中原有的节奏,却也给苏微雨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便利。皇帝突然降旨,命萧煜即刻离京,前往京畿周边巡察军务,往返至少需数日。 萧煜接旨后,不得不立即着手准备离京。临行前,他抽空去了一趟听竹苑西厢。苏微雨依旧“病弱”地躺在床上。 萧煜站在床边,看着脸色苍白的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公事公办的交代:“京中有旨,我需离京数日。你安心养病,府中之事自有母亲打理。大婚事宜也已安排妥当,你不必操心。”他这话更像是通知,而非商量。 苏微雨心中剧震,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虚弱和顺从,低声道:“世子公务要紧……微雨省得,定会好好养着……”她甚至微微别过头,轻轻咳嗽了两声,完美扮演了一个无法引起任何额外关注的重病之人。 萧煜见她这副模样,确实也分不出更多心思,只又嘱咐了下人几句,便匆匆离去。 世子离京,府中最大的威慑和注意力来源暂时消失。与此同时,因世子大婚在即,府内人手调配频繁。主院和宴客厅等处需要大量人手布置装饰、准备宴席,管家不得不从各处的守卫、杂役中抽调了不少人手前去帮忙。导致一些次要通道和角门的看守力量比平日明显薄弱,人员交接也出现了些许混乱,熟悉的面孔变少,生面孔增多。 苏微雨立刻意识到,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萧煜不在,无人会特别关注她;府内因抽调人手而守备松懈,人员混杂,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她让露珠更加留意外面的动静。露珠借故出去打探了几次,回来低声回报:“姨娘,西南角门今天换了个面生的小厮守着,一直在打哈欠,看着没什么精神。”“后巷负责搬运婚宴用品的杂役多了很多,进出比平时频繁,管事们有点顾不过来。” 每一个消息都让苏微雨的心跳加快一分。机会窗口已经打开,虽然狭窄,但必须抓住。她之前的铺垫——称病卧床、减少存在感——此刻发挥了最大效用,几乎没有人会特意来关心一个“重病”且失宠的妾室。 她躺在床上,脑中飞速地重新评估和完善着逃跑计划。萧煜离京的这几日,以及他回来后到大婚当日之间的这段时间,是她行动的最佳时机。她必须利用这府内短暂的混乱期,完成最后的准备,并在最关键的那一天,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萧煜离京后的这几日,苏微雨并未因计划的临近而急躁。她反而更加沉静,整日卧床,仿佛真的病体沉重。但在帐幔的遮掩下,她的头脑异常清醒,不断结合露珠打听来的最新消息和自己以往观察的记忆,反复推敲着每一步。 露珠利用送餐、取物等机会,更加留意府内的人员动向和各处守备情况。她回来后会低声向苏微雨汇报:“姨娘,西南角门那边这几日进出搬运杂物的人很多,那老卒忙得晕头转向,抱怨了几句人手不够。”“靠近仆役区的夹道晚上灯笼比别处暗,巡夜的人过去得也慢。” 苏微雨仔细听着,在脑中勾勒出清晰的路径。她排除了几条可能遇到更多人的主路,也放弃了虽然更近但需要经过主院附近的路线。最终,她选定了一条最为稳妥的路径:从听竹苑西厢出来后,沿着后院一条少人行走的僻静夹道,穿过一片竹林,绕过厨房杂院的侧后方,再混入仆役区往来的人流中,最后抵达西南角的那个废弃角门。 这条路线的优势在于:僻静处不易被人发现,而人员混杂的仆役区又能提供很好的掩护。最关键的是终点——那个西南角门。它靠近仆役区和杂物堆放处,本就不是重要通道,平日只有一个年老体衰的老卒负责看守,职责也只是白天开关门、晚上落锁,盘查并不严格。在大婚前期人员杂乱的情况下,这里更是容易被忽视。 “那个老卒……”苏微雨沉吟片刻,对露珠低声吩咐,“我们需要两手准备。你明日想办法,弄些效力较强的安神散或蒙汗药来,掺入酒中。若那晚他清醒着,便想办法哄他喝下。”她记得露珠提过那老卒似乎好杯中之物。 “若是他已然醉倒,或是能用银钱说动,那便更好。”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锭分量不轻的银子,“这足够他一家嚼用许久了。若迷药不成,便用这个试试买路。告诉他,只当从未见过我们。” 露珠紧张地接过银子和弄来的一小包药粉,手有些抖,但眼神坚定:“奴婢明白了。一定会小心办妥。” 苏微雨看着她:“记住,安全第一。若到时情况有变,看起来风险太大,宁可放弃,我们再等机会。”她必须给露珠,也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露珠重重点头:“奴婢晓得轻重。” 路线和应对看守的方案就此确定。苏微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模拟着那条通往自由的路径,推演着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之法。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第93章 伪造手令 萧煜离京,连带着他常用的外书房区域的守卫和巡查也似乎松懈了些许。虽然重要的文书和印章必然被妥善收存,但日常一些低阶管事处理杂务的场所,看守便不那么严密了。苏微雨深知这是难得的机会。 她之前多次整理书房,不仅记得萧煜的笔迹,也曾无意间瞥见过一位负责采买事宜的管事所用的印章样式——那是一种枣木刻的、较为常见的方印,刻的是“镇国公府采办”字样,权限不高,仅用于一些日常出入核对,正因如此,反而更容易弄到且不易引起高层级警惕。 一日午后,她算准了管事们多半在歇晌或忙于婚宴筹备,府内人员走动较少的时候。她让露珠在书房院外的僻静处望风,自己则借口“日前有本游记似乎遗落在书房角落,需去找找”,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外书房区域。 负责看守书房院子的两个小厮正靠在廊下打盹儿,见她这个常来的姨娘进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并未严格盘问。苏微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面上维持着平静,轻轻推开了那间低阶管事常用、存放些普通账册和杂项文书的耳房的门。 屋内无人。她快速扫视,很快在靠窗的一张书案上看到了那枚眼熟的枣木印章和一旁搁着的朱砂印泥。她迅速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张普通纸条——质地与府中低等下人用的条陈相似。 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那位管事批条时惯用的潦草字迹和格式,模仿着写下:“允采办丫鬟二人,酉时三刻出西南角门,购绣线急用。”落款是一个简单的姓氏和日期。她写得很慢,力求形似,写完后又仔细与记忆中管事的批条对比了一下。 确认无误后,她拿起那枚枣木印章,蘸了朱砂,用力且均匀地盖在纸条的落款处。鲜红的印记清晰地印在上面。她仔细吹干墨迹和印泥,将纸条小心折好藏入袖中。 随后,她快速将印章和印泥放回原处,确保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她环顾四周,没有留下任何不属于这里的东西,这才轻轻退出耳房,掩上门。 院外的小厮依旧在打盹。她对望风的露珠微微点头,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区域。 回到听竹苑西厢,关紧房门,苏微雨才敢拿出那张伪造的手令仔细查看。心跳依旧很快,手心冰凉。这张纸条粗糙,模仿的笔迹也并非完美无缺,但在人员混杂、看守松懈的大婚前期,用来糊弄西南角门那个并不精锐的老卒,应当足够了。这是她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如今终于补齐。 她将手令与其他最重要的东西——那包首饰细软中最值钱的几件、以及所有攒下的银钱——放在一起,用油纸仔细包好,准备在最后时刻贴身藏匿。 晚间柳姨娘心中记挂,又过来听竹苑探望。见苏微雨依旧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她心疼不已,坐在床边细细询问她今日可好些了,吃了什么药。 苏微雨看着姨母担忧的面容,想到这或许是最后一面,心中酸楚难当。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却忍不住比往日更加依赖姨母,伸手紧紧抱住柳姨娘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姨母……您陪我坐久一些……” 柳姨娘只当她病中脆弱,加之府中大喜在即更显孤寂,便怜爱地抚着她的背,柔声笑道:“傻孩子,都成亲的人了,怎么病了一场,反倒越来越像小孩子了?” 苏微雨不敢抬头,生怕眼中的泪和不舍被姨母看见,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柳姨娘,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姨母……对不起……微雨骗了您……微雨没有喝那碗药……微雨要走了……不能跟您说再见……请您一定保重……’ 柳姨娘只当她是撒娇,又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叮嘱露珠好生伺候,才起身离去。 苏微雨目送着姨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她迅速擦干眼泪,知道此刻不是伤感的时候。姨母的探望更坚定了她必须离开的决心,也让她心中充满了无法告别的愧疚。 第94章 出走前夜 出走前夜,听竹苑西厢房内一片死寂,与外间隐约传来的、为马上大婚做最后准备的细微动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微雨独自坐在床沿,手下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很安静,但她知道,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其中孕育。明日,她将带着这个孩子,踏上一条吉凶未卜的道路。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包裹着她——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对被抓回的恐惧,对独自生存艰难的恐惧。 但当她想到国公夫人的冷酷、林婉清的警告、萧煜那不容置疑的掌控,以及那碗险些夺走她孩子性命的漆黑药汁时,那点恐惧便被更强大的决心压了下去。她不能留下,留下就意味着她的孩子将命运难测,甚至可能都无法来到这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站起身,最后一次确认准备工作。她走到窗边,指尖探入那盆四季海棠的土壤深处,触碰到那个用油纸紧紧包裹、藏着最贵重首饰和银钱的小包,确保它完好且干燥。她又检查了藏在旧衣包裹里的那两套粗布衣裳。 最后,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妆匣。在底层,那枚不起眼的银簪下,压着一封她早已写好的信。信纸普通,上面的字迹是她模仿自己平日笔迹、但刻意显得虚弱潦草的样子写就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声称自己身患“恶疾”,久治不愈,自觉时日无多,且深恐污秽冲撞世子大喜,故自请离去,寻一清净之处丁此残生。恳请世子及夫人勿寻,全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这封信是她留下的烟雾弹,旨在将她的消失引向“病重自弃”的方向,希望能暂时麻痹萧煜,为她的逃亡争取更多时间。她很清楚这未必能完全骗过他,但至少是一个合理的解释,能拖延一阵是一阵。 她将信纸仔细地放回原处,确保它看起来像是被不经意遗落在那里许久。 做完这一切,她环顾这间生活了许久的屋子,这里有过短暂的温情,但更多的是寄人篱下的压抑和无法自主的悲哀。她没有丝毫留恋。 她吹熄了灯,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轻轻覆在小腹上,低声呢喃,既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别怕……娘亲会保护你……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 这一夜,格外漫长。苏微雨几乎没有合眼,耳朵留意着外面的更漏声,心中反复默念着明天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的意外及应对。恐惧与希望交织,但保护孩子的母性本能最终化为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微雨突然想起租的车还是在大婚那晚,赶快把露珠叫过来,她立刻对露珠说:“计划有变,我们必须提前走,就明日夜里。”她目光锐利,语气不容置疑。 露珠吓了一跳,脸色发白:“明……明日?可是姨娘,车行约的是大婚那日……” “所以才要改!”苏微雨压低声音,“你明日一早,务必再找借口出府一趟,去南城那家车行,找到老板,告诉他计划提前,改成明晚酉时三刻,地点不变。若他问起,就说主家行程有变,务必让他想办法调出车来。”她顿了顿,眼神凝重,“可能需要加些钱,你把这个带上。”她又取出了一小块碎银,这是她本就不多的盘缠之一。 露珠接过银子,手微微发抖,但知道事情紧急,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明日一早就去说!” 第二日清晨,露珠再次寻了个由头,说是姨娘想喝的粥里需得加入某某铺子的特定蜜饯才能入口,禀明了管事,获得了出府许可。她一路心慌意乱,生怕这次频繁出府引人怀疑。 到了南城车行,那老板见她又来,果然面露疑色。露珠按照苏微雨教的说法,只说主家老爷行程提前,明日务必用车,恳请老板行个方便,并悄悄将那块加价的碎银塞了过去。 老板掂了掂银子,又看露珠一脸急迫不像作假,虽然嘀咕着“临时换日子麻烦”,但终究看在钱的份上答应了:“行吧行吧,明日酉时三刻,老地方等着。说好了啊,过时不候!” 露珠千恩万谢,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又匆匆去买了蜜饯作为掩饰,赶紧回府。 回到听竹苑,她立刻将成功更改时间的消息低声告知苏微雨。苏微雨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计划最终敲定,就在今夜。 第95章 夜色行动 约定的夜晚终于到来。府中因马上大婚,许多地方依旧亮着灯,下人们还在做着各种检查和布置,远处隐约传来管事嬷嬷催促吆喝的声音,反而衬得听竹苑一带更加寂静。 估摸着时辰已近酉时,苏微雨和露珠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满了紧张。她们吹熄了屋内所有的灯,假装已然安睡。 在黑暗中,两人迅速行动。苏微雨脱下身上的寝衣,换上了那套灰暗粗糙的粗布衣裳,将一头青丝用最普通的木簪紧紧绾成一个低髻,如同最寻常的仆妇。露珠也换上了同样的衣裳。苏微雨还从妆台暗格取出一点眉粉,小心地将自己和露珠的脸颊、脖颈和手背都涂抹得暗沉发黄,减弱了那份过于显眼的白皙精致。 仔细检查彼此没有破绽后,苏微雨将那个装有银钱、首饰和伪造手令的油布小包紧紧绑在胸前内侧,外面用粗布衣裳严实遮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侧耳倾听外面动静。确认无人后,对露珠点了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西厢房,融入漆黑的夜色中。她们贴着墙根的阴影,按照早已规划好的路线,快速而谨慎地移动。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或是灯笼的光影晃动,都让她们瞬间屏住呼吸,紧贴墙壁或缩进角落,直到危险过去。 她们成功穿过那条僻静的夹道,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她们细微的脚步声。绕过厨房杂院时,里面还亮着灯,有人在准备明早的食材,她们屏息绕到屋后,踩着湿滑的苔藓地,险些滑倒,互相搀扶着才稳住身形。 越靠近仆役区,人气越杂,但也提供了更多掩护。她们混入几个行色匆匆、捧着杂物往来的粗使仆役中,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空气中弥漫着酒肉和忙碌的气息,几乎没人留意到这两个穿着普通、低头赶路的“丫鬟”。 终于,西南角门那盏昏暗的灯笼就在前方。两人躲在一堆废弃的木料后,小心观察。只见那老卒果然靠在门房外的条凳上,脚边放着一个酒壶,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看起来已然半醉。 苏微雨和露珠交换了一个眼神。露珠深吸一口气,从暗处走出,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快步走到老卒跟前,压低声音道:“老伯,老伯?醒醒?” 老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个面生的丫头,嘟囔道:“谁啊……什么事……” 露珠连忙拿出那张伪造的手令,递过去,声音又快又轻:“我们是里头绣房的,管事妈妈让咱们赶紧出去买些急用的金线,明日贵人大婚,等着绣喜帕呢!这是批条,您老行个方便?”她说着,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将那小块碎银塞进老卒手里。 老卒被搅了瞌睡,本有些不耐,但摸到手里冰凉的银子,又就着昏暗的灯光瞥了眼那张盖了红印的条子,加上眼前这丫头语气急切理由充分,他便摆了摆手,嘟囔着:“真是的……这么晚……等着……”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从腰间摸出钥匙,哗啦啦地打开了角门那把沉重的锁。 “谢谢老伯!”露珠连忙道谢,回头对暗处的苏微雨使了个眼色。 苏微雨立刻低着头快步上前,两人一前一后,迅速从那刚刚开启的门缝中侧身挤了出去。 老卒打了个哈欠,也懒得仔细看后面那人,重新锁上门,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坐回条凳上,继续打他的瞌睡去了。 第96章 逃离牢笼 冰冷的夜空气息猛地涌入肺中,带着自由的味道,也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未知的恐惧。苏微雨一步踏出那扇沉重的、象征着她过去生活的角门,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踩在云端,又像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去看那囚禁了她许久的镇国公府高墙。 身后,角门被老卒重新合上,落栓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像是斩断了过去的一切。 她不敢有丝毫停留,按照事先与露珠确认好的方向,低着头,缩着肩膀,尽可能地融入阴影之中,疾步走向不远处那个更为黑暗的巷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每一次脚步声都显得格外响亮,让她疑心是否惊动了什么人。 所幸,夜深人静,这条偏僻的巷子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更漏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巷口深处,隐约可见一辆骡车的轮廓,没有任何家族标记,车篷看起来也有些陈旧,正是她们所需要的。一个车夫打扮的人揣着手,靠在车辕上,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正警惕地四下张望。 看到两个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匆匆走来的女子,车夫站直了身体,浑浊的目光带着审视打量着她们,压低声音问道:“是……雇车的主顾?” 露珠连忙上前一步,同样压低声音回应:“是去蓟州方向的,酉时三刻,永济桥下,可是您?”她报出了约定的暗号和地点。 车夫又仔细看了看她们,尤其是后面那个虽然低着头、身形略显单薄但气质似乎有些不同的苏微雨,最终点了点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快上车吧,这地方不能久待。”他掀开了车篷的布帘。 露珠先爬了上去,然后转身赶紧搀扶苏微雨。苏微雨借着露珠的力,有些笨拙地登上骡车,小腹的微胀感让她动作不敢太大。车篷内狭窄而阴暗,散发着一股干草和尘土的气味。 两人刚坐稳,车夫便放下了布帘,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随即,骡车轻轻一晃,车轮碾过不平整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开始缓缓移动。 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从帘子缝隙透进的、路边人家窗户里漏出的微弱灯火一闪而过。苏微雨和露珠紧紧靠在一起,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和冰冷的指尖。 她们成功了第一步。她们逃出了那座富丽堂皇的牢笼。 但苏微雨的心并未放松,反而揪得更紧。这只是开始。前途茫茫,通往蓟州的路漫长而未知,她们两个弱女子身怀巨款,能否安全抵达?能否找到安身立命之所?镇国公府发现她失踪后,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骡车颠簸着,驶离了镇国公府所在的区域,驶入了京城更混乱、更陌生的街道。每远离一步,安全感并未增加多少,那份对未知的恐惧却越发清晰。苏微雨的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听着车轮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必须走下去。 第97章 弃车换装 狭窄颠簸的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直到骡车驶出很远,远离了镇国公府那令人压抑的势力范围,苏微雨和露珠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敢稍稍松弛下来。 两人依旧紧紧靠在一起,一只手不约而同地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另一只手则都下意识地护着小腹。巨大的后怕如同冰水般浇下,让她们止不住地浑身发抖。紧接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终于挣脱牢笼的复杂情绪汹涌而上,眼泪无声地决堤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衣料上。她们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抽泣声,生怕惊动了外面的车夫或路人。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宣泄,混合着对过去恐惧的释放和对渺茫未来的无措,但其中确实有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解脱感。京都的繁华与阴影在车窗外飞速倒退,那些熟悉的街景、灯火逐渐被更陌生、更简陋的城郊景象所取代。 骡车一路未停,趁着夜色和城门刚开不久的混乱,随着最早一批出城的人流驶出了京城。车夫技术老道,走的似乎也是常走的路径,并未遇到什么盘查。 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骡车按照事先模糊的约定,在城外十里处一片偏僻的树林边缘缓缓停下。车夫敲了敲车辕,低声道:“两位,地方到了。再往前,小老儿就不便去了。” 车厢内的苏微雨和露珠立刻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苏微雨掀开车帘,先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天色墨蓝,星子渐稀,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她这才放心,和露珠先后下了车。 脚踩在城外松软的土地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虚空感包裹了她。苏微雨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用布包好的剩余车资,递给车夫,声音尽量平稳:“多谢老伯,这是剩下的车钱。” 车夫接过,掂了掂,迅速塞入怀中,多一句话也没有,只点了点头,便调转车头,驾着骡车沿着来路嘚嘚离去,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里。 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人了。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围过来,苏微雨打了个寒颤,但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立刻拉着露珠,迅速钻入旁边茂密的树林,找到一个足够隐蔽的树丛后停下。 “快,把外面的衣服换了。”苏微雨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她率先动手,解开了身上那套在府中穿出来的粗布外衣,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另一套衣裳——这是她让露珠特意找来的,更加破旧、打了好几个补丁,颜色也更灰暗,是真正贫苦民女的打扮,但尺寸合身,便于行动。她将换下的外衣卷成一团,塞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坑里,用枯叶和泥土匆匆掩盖。 露珠也依样画葫芦,迅速换好了里面那套更破旧的衣裳。 做完这一切,苏微雨将略显凌乱的发髻彻底打散,用一根毫无修饰的木筷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刻意垂落颊边。露珠也弄乱了自己的头发。她们互相看了看,此刻的她们,从衣着到发饰,已然与昨日镇国公府里的那个姨娘和丫鬟判若两人,更像是两个清晨赶路的普通村姑。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苏微雨握紧了藏在怀中的小包袱,那里有她们全部的希望。她看向远处朦胧的、通往未知方向的官道,眼神坚定。 “我们走。”她低声对露珠说,主仆二人走出树林,踏上了真正充满未知与艰险的逃亡之路。 第98章 混入人流 天色蒙蒙亮,晨曦微露,正是城外农户挑着新鲜菜蔬瓜果陆续进城贩卖的时刻。苏微雨和露珠用早已准备好的灰蓝色旧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挎着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实则装着她们全部家当的旧包袱,逆着进城的人流,低着头,快步走向城门。 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看着涌入城的人群,对这两个一大早“出城”的“村姑”并未过多留意,只当是有什么急事要赶早路的,随意扫了两眼便放行了。 再次踏入京城的地界,苏微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但她深知,要想彻底逃离,她需要更周全的准备——或许是更可靠的路引,或许是关于外界更确切的消息,而这些,只有在信息汇集的京城才更容易弄到,尤其是在官府文书管理相对混乱、三教九流混杂的南城。最危险的地方,此刻反而成了她获取生机的唯一选择。 她们没有在任何可能被认出的街区停留,径直朝着记忆中南城贫民区的方向走去。这里的街道狭窄泥泞,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房屋低矮破旧,人群衣着褴褛,行色匆匆,无人会对新来的面孔投以过多关注。 露珠按照苏微雨的吩咐,找到一处门脸破旧、挂着“赁”字木牌的大杂院。院子里挤着七八户人家,孩子哭闹、妇人叫骂、男人咳嗽声不绝于耳。露珠找到管事的房东,一个眯着眼、叼着旱烟袋的精瘦老头。 “租一间最便宜的单间。”露珠压低声音,模仿着市井口吻。 老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们俩几眼,似乎对她们的年轻和略显突兀的沉默有些好奇,但终究没多问,只沙哑着嗓子报了个极低的价钱:“先付十天,押三付一。” 露珠数出铜板和小块碎银递过去。老头收了钱,从腰间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指了指院子最里面一间靠着墙角的小屋:“就那间,自己收拾。规矩懂吧?按时交租,别惹事,出了事自个儿担着。” 露珠连连点头,接过钥匙。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房间极小,只放得下一张硬板床和一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窗户纸破烂,漏着风。但好在有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门闩。 两人迅速闪身进去,立刻从里面将门闩插好,又用桌子稍稍抵住门。做完这一切,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放松,巨大的疲惫感瞬间袭来。两人几乎同时瘫坐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感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露珠看着苏微雨苍白疲惫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心疼不已,小声道:“姨娘……您快躺下歇一会儿吧,我守着门。” 苏微雨确实累极了,孕期的反应加上一夜的惊惧奔波,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她没有逞强,点了点头,和衣躺下,拉过那床散发着异味、硬邦邦的薄被盖在身上。但她根本不敢深睡,耳朵依然警惕地留意着门外院子里的任何异常动静。 露珠则抱着膝盖,紧张地坐在床沿,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门板,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院子里捡来的木棍。 在这个鱼龙混杂、充满未知危险的临时避难所里,她们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但更大的挑战和寻找生路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第99章 获取路引 在南城大杂院那间陋室里躲藏了一日,确认暂时安全后,苏微雨知道必须尽快行动。她回忆起之前在书房整理时,曾无意间听到两位低阶管事私下抱怨公务,其中隐约提及南城某条巷子里的“老刀”能解决“身份上的麻烦”,收费极高,但据说路子野。结合她看过的律法文书和对户籍管理的了解,她知道这是唯一的途径。 这日,她让露珠再次出去打探。露珠惴惴不安地去了那条鱼龙混杂的巷子,几经周折,通过一个在街边玩泥巴的孩子递了句模糊的暗语,才被引到巷子深处一个挂着破旧卦幡的棚子前。里面坐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者,正在慢悠悠地擦拭一枚铜钱。 露珠按照苏微雨教的,压低声音,含糊地表示需要“办两张出远门的凭据”。独眼老者抬起剩下的那只浑浊的眼睛,犀利地扫了她一眼,并未多问,只沙哑地报了一个高得令人咋舌的价钱,并要求先付一半定金,且只要金银,不要铜钱。 露珠心惊肉跳地回来,将情况告知苏微雨。苏微雨沉默片刻,毅然从藏好的细软里取出一支分量最足、样式最简单的金簪和一小块碎银。“给他。告诉他,我们要去江南的路引,还要一份……寡妇的身份文牒。”她艰难地说出最后几个字,这是她能想到的、最适合她目前状况且能减少麻烦的身份。 露珠再次前往,将定金和要求告知。独眼老者掂了掂金簪,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只说了句:“明晚子时,原地取货。” 等待的这一天一夜格外漫长。两人几乎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生怕那老者拿钱跑路,或者更糟,转头就去告官。每一种可能都让她们不寒而栗。 子时,南城巷子漆黑一片,只有野猫的叫声。露珠裹紧衣服,壮着胆子前去。苏微雨则躲在更远处的阴影里,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露珠到达时,那独眼老者果然还在棚子里。他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个油纸小包。露珠颤抖着手接过,迅速将剩余的银两递过去。老者看也没看就收进怀里,挥挥手,示意她快走,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露珠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几乎是跑着回到苏微雨身边。两人不敢停留,一路疾走回到大杂院,锁好门,才在昏暗的油灯下,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两张粗糙的麻纸,一张是盖着模糊官印的路引,写着虚假的姓名、籍贯和前往江南的事由;另一张则是一份寡妇身份文牒,同样写着化名,注明夫家亡故,欲投亲靠友。字迹潦草,印章模糊,但足以糊弄沿途不算严格的盘查。 看着这两张几乎是用重金和巨大风险换来的纸,苏微雨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脱力般靠在了墙上。有了这个,她们才算真正有了一丝逃出生天的可能。 第100章 故布疑阵 获取了假路引后,苏微雨并未立刻离开京城。她知道,萧煜发现她失踪后,最先排查的必然是通往江南或其他繁华地区的要道。她必须故布疑阵。 这日,她和露珠再次做了简单的伪装,用头巾包住脸,换上那身破旧的民女衣服,一前一后,相隔一段距离,来到了京城一处人流嘈杂的码头。这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力夫、旅客极多,信息混杂,是散播消息的绝佳场所。 两人混在人群中,看似漫无目的地走动,实则寻找着合适的打听对象。 露珠显得比较胆怯,她找到一个看起来面善的、正在歇脚的老年船工,上前小声问道:“老伯,请问……请问您知道往西北边去的车马行,哪家价钱公道些吗?俺……俺和嫂子想去投亲……”她声音不大,带着外地口音和不确定。 老船工擦了把汗,打量了她一下,摇摇头:“西北?那可远了去咯!这边码头多是走水路南下,或者去东边的。陆路车马行你得去西市那边问问,不过路上不太平呐,你们两个妇道人家……”老人好心多说了几句。 另一边,苏微雨则走向一个看起来像是个小商队管事模样的人,声音稍稍提高,确保旁边偶尔经过的人也能听到一点:“这位大哥,叨扰了。想打听一下,往塞外去的商队,最近可有招女眷帮工的吗?我们能吃苦,什么活儿都能干。”她刻意让自己的口音带上一丝北方腔调。 那管事愣了一下,摆摆手:“塞外?这会儿去的商队可不多了,天渐冷了。而且哪有什么招女眷的,都是大老爷们跑的路!姑娘你还是打听点别的营生吧。” 类似这样的对话,两人在不同的时间,向不同的人重复了好几次。问的方向都是西北或塞外,语气都带着急切和不确定,刻意留下“两个结伴的年轻妇人急于前往西北/塞外”的模糊印象。 她们不敢问得太多太刻意,每次问完就迅速离开,混入人群,避免被同一个人多次看见引起怀疑。整个过程,她们的心都悬着,既怕遇到真正的追兵,也怕引起地痞流氓的注意。 做完这一切,她们立刻低头离开嘈杂的码头区域,绕了好几条巷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快速返回南城大杂院的那个小房间。 锁上门,两人背靠着门板,都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她们不知道这些零散的、刻意散布的虚假信息能否起到作用,又能起到多大作用。但这已经是她们在能力范围内,能为真正的逃亡——南下江南——所做的最大程度的掩护了。 在南城大杂院又忐忑地躲藏了一日后,苏微雨深知京城绝非久留之地。追兵随时可能大规模搜查,而她的身体情况也不允许她长久地颠簸劳累和担惊受怕。她们必须尽快获得补给,然后立刻离开。 这一次,她让露珠留在屋里看守最重要的财物和身份文牒,自己则再次做了简单的伪装,用头巾遮住大半面容,独自出了门。她知道这样冒险,但分散行动更能降低风险,且采购物资需要仔细挑选,露珠未必能拿定主意。 她先去了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人流混杂的杂货铺,低着头,用尽量平常的语气,购买了大量的烙饼、粗面馒头、肉脯和咸菜等耐储存的干粮,分量足够两人食用多日。她又买了两个结实的大水囊。 接着,她犹豫再三,还是走向了一家门面不大的药铺。她不敢直接说要安胎药,只含糊地对坐堂郎中道:“大夫,我嫂子身子弱,最近又总是舟车劳顿,食欲不振,还时常晕眩……可否开些寻常补气养血、安稳心神……最好、最好是适合妇人调理的温和方子?”她刻意说得模糊,心跳如鼓。 那老郎中抬眼皮看了看她朴素的衣着和不安的神情,只当是贫苦人家为亲人求药,便也没多问,随手开了几味最普通常见的益气补血的药材,如黄芪、当归、枣仁之类,药性平和,即便不是孕妇也能服用,但对她目前的身体状况确有益处。 苏微雨暗暗松了口气,付了钱,将药材仔细包好,混在干粮包里。随后,她不敢再多做停留,提着沉重的包裹,快步往回走,一路上警惕地注意着身后是否有尾巴。 回到大杂院,和露珠一起清点物资时,苏微雨的神色异常凝重。她对露珠说:“东西都齐了。我们不能再待了,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我的身子……也经不起长久折腾。今夜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天不亮,我们就出城,往南走。” 她抚摸着那些普通的药材,眼神坚定。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真正安定下来,好好调养身体,平安地生下孩子。京城这个巨大的漩涡,她必须彻底远离。 露珠看着姨娘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的疲惫,重重点头,开始默默地将干粮分装,检查水囊是否漏水,将那包珍贵的药材小心地放在最贴身的位置。她们都知道,真正的长途跋涉,明天才正式开始。 第101章 踏上旅程 第二日清晨,天空飘着细密冰冷的雨丝,天色灰蒙蒙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这种天气正好为出行提供了额外的遮掩。 苏微雨和露珠早早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她们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毫不起眼的蓝布裙,用厚实的旧头巾将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重的包袱里装着干粮、水、药材和全部家当,挎在臂弯里。 两人锁上大杂院那间陋室的门,将钥匙留在门内,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短暂的藏身之所。她们低着头,踩着湿滑的石板路,一路沉默地走向南城外的公共马车集散点。 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等待早班车的人,多是些小贩、走亲访友的平民,个个面带倦容,在细雨中瑟缩着。一辆看起来颇为破旧的马车停在一旁,车篷有些漏雨,拉车的马也显得无精打采。车夫正大声吆喝着目的地和票价。 苏微雨仔细听了听,选中了一辆前往京畿以南一个名叫“清远”的小县城的马车。那里距离京城不算太远,但已出京畿范围,且听起来足够普通,不易引人联想。 露珠上前,用带着口音的方言,低声向车夫买了两张最便宜的车票。车夫收了钱,随意指了指拥挤的车厢。 两人费力地挤了上去。车厢内空气浑浊,混合着湿漉漉的衣物、汗水和某种食物的气味。乘客们挤坐在一起,大多面无表情,或闭目养神,或看着窗外发呆,无人留意新上来的两个沉默的“村姑”。 苏微雨和露珠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挤着坐下,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尽可能低下头,降低存在感。 马车终于晃动了一下,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道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缓缓启动,朝着城外驶去。 苏微雨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高耸的府邸围墙、熟悉的商铺招牌、清晨开始忙碌的市井……这一切,这座承载了她无数痛苦、挣扎、屈辱和短暂虚妄温暖的巨大城池,正在一点点远离。 她没有多少离别的伤感,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对前方道路深深的茫然。她的手无声地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份沉重的责任。 马车摇摇晃晃,驶过城门洞时略微减速,但并未受到盘查,很快便彻底驶出了京城,走上了泥泞的官道。雨丝敲打着车篷,同车的乘客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而苏微雨的逃亡之旅,终于真正开始了。 听竹苑一连数日过分安静。负责看守院门的两个侍卫起初并未在意,毕竟世子离京,西厢那位苏姨娘又一直“病着”,少有动静也正常。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不仅不见苏姨娘人影,连那个丫鬟露珠也几乎不见进出,送饭的婆子每次都是将食盒放在门口就被打发走,这就有些反常了。 两个侍卫私下嘀咕起来。 “这都几天了?里头一点响动没有?” “说是病重不起,可这也太安静了……” “送的饭菜好像也没怎么动。” 一种不安的猜测逐渐浮现。两人不敢再怠慢,商量了一下,决定硬着头皮去探个究竟。万一姨娘真在里头出了什么事,他们可担待不起。 这日清晨,两人先是提高声音在院门外请示:“苏姨娘?属下等奉世子命护卫院落,几日未见姨娘,特来问安!”连喊了几声,院内死寂无声。 两人对视一眼,心道不好。也顾不得那么多,其中一人用力一推,院门并未闩死,应声而开。院内落叶堆积,也无人打扫,更显寂寥。 他们快步走到西厢房门前,再次叩门高呼:“姨娘?露珠姑娘?可在里面?”依旧无人应答。 侍卫首领咬了咬牙,对同伴使了个眼色:“撞开!” 两人合力,猛地撞向房门。那门本就不甚结实,哐当一声被撞开。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寂的气息。两人迅速扫视屋内——床榻上被褥凌乱,却空无一人。妆台上首饰匣子开着,里面似乎没什么贵重物品,反而有些零散普通。 “苏姨娘?” “露珠?” 两人又喊了几声,搜寻了屋内和净房,确实空无一人。 正当他们冷汗直流、不知所措时,一个眼尖的侍卫注意到了妆台抽屉似乎没有完全合拢。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最底层、那封没有信封、直接叠起来的信纸。 他颤抖着手拿起信纸,展开。上面是略显潦草虚弱的字迹,读了几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快……快去禀报管家!不……直接去禀报夫人!出大事了!苏姨娘她……她留下遗书,说身患恶疾,自请离府了!”侍卫的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调。 另一名侍卫也凑过来看了几眼,魂飞魄散。一个大活人,还是世子的妾室,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封这样的信!这绝对是滔天的大纰漏! 两人再也顾不得其他,拿着那封要命的信,跌跌撞撞地冲出听竹苑,疯狂地朝着主院的方向跑去。整个镇国公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即将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而此刻,远行的萧煜还对此一无所知。 第102章 发现失踪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被封装密信,由精锐信使携带着,快马加鞭地追送出京,赶往萧煜巡察的方向。 信使一路疾驰,终于在次日傍晚,于一处州府官衙内找到了正在出席当地官员接风宴的萧煜。宴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络,萧煜坐于主位,面容冷峻地听着下属官员的奉承和汇报。 信使风尘仆仆,不顾侍卫的阻拦,神色仓惶地直闯宴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高举起那封染着汗水和雨渍的密信:“世子!京城急报!” 满堂的喧哗瞬间静止,所有官员都愕然地看向这名不速之客。萧煜的眉头骤然锁紧,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认得这是府中心腹侍卫的专用信使。他抬手,止住了欲上前拦阻的侍卫。 亲卫上前取过信,恭敬地呈给萧煜。萧煜接过,撕开火漆封印,快速展开信纸。 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语——听竹苑空无一人,仅留遗书称身患恶疾自请离去……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铁青,捏着信纸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咔嚓”一声脆响! 他手中那只原本稳握的白玉酒杯竟被硬生生捏得粉碎,碎片刺入掌心,渗出血珠,醇酒泼洒了一身,他却浑然未觉。整个宴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惊恐地看着周身骤然散发出骇人煞气的世子爷。 萧煜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风暴几乎要肆虐出来。什么恶疾离去?全是鬼话!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竟敢!她竟敢如此欺骗他,逃离他! 他根本不信那套说辞,脑海中瞬间闪过她近日来的“病态”、她的抗拒、她的安静……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怒不可遏的事实——她是有预谋地逃跑! “即刻返京!”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瞬间打破了宴厅的死寂。 他看也不看满堂惊惧的官员,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染血的手随手将信纸揉成一团攥紧,玄色衣袖带翻了桌上的佳肴也毫不在意。 一边疾走,他一边语速极快地对紧随其后的亲卫首领下达一连串命令: “传令!动用所有沿途驿站的快马和信鸽,八百里加急通知京城九门提督府及京畿各卫所,即刻起,严密封锁京城所有陆路、水路出入口!严查所有近日出城的年轻女子,特别是……容貌出色者!发现任何可疑之人,立刻扣下,不得有误!” “另,派人去查!这几日所有离京车马行、船只的记录,一个都不许放过!” “再派一队人,去她姨母柳姨娘处询问,但不得惊扰国公夫人!”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亲卫首领凛然应声,立刻转身安排人手飞驰传令。 萧煜翻身上马,目光阴鸷地望向京城方向。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眼中的怒火却足以焚烧一切。 苏微雨,你竟敢逃?就算掘地三尺,我也必将你抓回来! 第103章 错误的追踪 萧煜的震怒化作了一道道冷酷高效的命令。侯府常年蓄养、轻易不动的暗卫力量几乎倾巢而出,如同无声的猎犬,扑向了京城及其周边地区。 他们的搜查首先围绕着苏微雨可能存在的需求展开。所有医馆,尤其是擅长妇科或治疗“恶疾”的医馆,都遭到了严密盘问,查看近日是否有容貌出众的年轻女子求诊。所有客栈、旅店,从豪华到简陋,都被排查近日入住的旅客记录。京城内外的车马行、船坞更是重点,被要求提供所有近期租赁记录的存根,尤其是雇佣了旅客的车辆船只。 然而,暗卫们接到的核心指令之一是“重点搜寻容貌绝美的女子”。这一定位,从一开始就完全错误。他们拿着根据记忆描绘的、苏微雨平日盛装时的画像,在市井中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目标。他们无法想象,那个国色天香的姨娘会将自己弄成面色暗黄、穿着破旧粗布衣、混迹于底层民众中的普通村姑。 几天后,一条微弱的线索终于被找到——通过排查大量车马行,一个暗卫注意到了南城那家小車行近日的一笔异常交易:一个面生的丫鬟预付重金,租用了一辆无标记的骡车,时间就在苏微雨失踪前后。暗卫立刻控制了车行老板,老板吐出了雇佣骡车的老仆信息。 那名老仆很快被从家里拖了出来,扔进了暗卫的私牢。面对各种骇人的刑具,老仆吓得魂飞魄散,但他确实所知有限。他只断断续续地交代:那晚确实有两个包着头脸的丫鬟模样的人,在西南角门上车,他将她们送到了城外十里处的偏僻树林,她们下了车,付了前,他就离开了,根本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至于容貌?他根本没看清,当时天黑,对方又低着头。 根据老仆的供词,暗卫火速赶往那片树林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他们很快找到了被浅埋的、那两套在府内穿出来的粗布外衣。这证实了老仆的部分说法,但也意味着线索在这里几乎断了——她们显然更换了装扮。 暗卫试图沿着树林周围向外追踪脚印或车辙印记,但连日小雨和过往行人车辆的痕迹早已将一切掩盖。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走访周边村落,却一无所获。那两名女子仿佛从树林里蒸发了一样。 而就在这时,几日前苏微雨和露珠在码头刻意散布的关于“前往西北或塞外”的虚假信息,通过一些零散渠道,隐约传到了部分正在四处打探的暗卫耳中。虽然无法确认真伪,但在主线搜查受阻的情况下,这些模糊的信息还是成功地分流了部分搜查力量。几队暗卫被派往西北方向的官道沿途城镇进行排查,进一步减少了在京畿南部真正方向上的搜查压力。 侯府的暗卫如同无头苍蝇,在错误的方向上空耗着人力物力。而此刻的苏微雨和露珠,早已混迹于南下的普通百姓之中,远离了京城的是非圈。 第104章 他的困惑与暴怒 数日后,萧煜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和未散的怒气,快马加鞭赶回了镇国公府。他径直冲入听竹苑西厢。 屋内的一切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的气息,妆台上的脂粉未动,床榻被褥凌乱,但那封被他攥得发皱的“遗书”却冰冷地提醒着他,这里已然人去楼空。他环视着这间曾经承载过他短暂温情、如今却空荡得令人心慌的屋子,一种事情完全脱离掌控的陌生感觉夹杂着巨大的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不明白!他给了她锦衣玉食,给了她旁人难以企及的恩宠,甚至在她“病”中依旧多有赏赐关怀,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她凭什么敢这样不声不响地逃离?是谁给了她这么大的胆子?! “露珠呢?!”他厉声喝问身后战战兢兢的侍卫。 “回……回世子,露珠姑娘也……也不见了。应是……应是一同走了。”侍卫首领硬着头皮回答。 萧煜的脸色更加阴沉。他猛地想起一人,立刻下令:“把柳姨娘带来!” 柳姨娘很快被带了进来,她面色惶恐,显然已经听闻了苏微雨失踪的消息,一进来就急着问:“世子!微雨她……她到底怎么了?那信上说的是真的吗?她去了哪里?” 萧煜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她去了哪里,你会不知道?她近日异常,你就没有丝毫察觉?说!”他的声音带着骇人的压迫感。 柳姨娘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涌了出来:“妾身不知道!妾身真的不知道啊!前几日来看她,她还只是病着,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怎么会……怎么会就留下信走了呢?”她是真的又急又怕,完全乱了方寸。 萧煜看她神情不似作伪,心中的焦躁更甚,他逼问:“她到底生的什么‘恶疾’?为何会突然严重到要‘自请离去’?” 提到“恶疾”,柳姨娘像是被戳中了最痛处,泣不成声,终于崩溃地道出了那个她拼命想隐瞒的秘密:“世子……微雨她……她不是恶疾……她是……是有了身孕啊!” “什么?!”萧煜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着柳姨娘,“她有了身孕?!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无人报我?!!”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吼完他就愣住了,他为什么会说“打掉”? 柳姨娘被他吓得一哆嗦,哭道:“妾身……妾身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妾身不敢报啊!妾身偷听到夫人和心腹嬷嬷说话……说是在……在林小姐生下嫡子之前,府里绝不能有其他庶子出生……否则……否则就要了微雨的命!妾身害怕极了……只能……只能偷偷弄了药……让她……让她自己悄悄处理掉………”柳姨娘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充满了懊悔和后怕。 萧煜彻底震惊了。他站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微雨有了他的孩子?而他的母亲,竟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下达了如此冷酷的命令?而柳姨娘,竟然因为恐惧,就私自做主让微雨打胎?而微雨……她是因为这个才逃的吗?她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不信他能护住她和孩子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震惊、愤怒、一丝难以察觉的刺痛,以及一种巨大的、被隐瞒和背叛的荒谬感。他看着即将张灯结彩、筹备他大婚的府邸,第一次对那场联姻产生了强烈的抗拒和厌恶。 “你们……你们竟敢……”他气得手指都在发抖,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姨娘,恨不得立刻处置了这个私自决定打掉他子息的女人。但她是苏微雨唯一的亲人,是目前唯一的线索,而且……她所做的一切,究其根本,竟是因为镇国公府这冰冷的规矩和他带来的压力。 他强行压下立刻发作的怒火,对柳姨娘的愚蠢和自作主张恨得牙痒,却又不能真的对她如何。他极度烦躁地挥挥手,声音冰冷彻骨:“把她带下去!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清辉院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立刻有婆子上前,将哭得几乎晕厥的柳姨娘搀扶了下去。 萧煜独自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新婚在即,他却感到无比的抗拒和讽刺。而那个女人的逃离,以及那个被打掉的孩子,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现在既疯狂地想把她抓回来问个明白,又对她可能遭遇的一切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 他和柳姨娘此刻都深信,那个孩子已经不存在了。他们都以为,苏微雨是承受了失子之痛后,万念俱灰,才选择了彻底离开。这个认知,让萧煜的愤怒中又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悔意和刺痛。 第105章 取消 带着从柳姨娘那里得到的惊人消息和无处发泄的怒火,萧煜直接闯入了国公夫人的正院。彼时国公夫人正在核对大婚的礼单,见他面色骇人、衣冠甚至因急速赶回而略显不整地冲进来,不禁蹙起了眉头。 “煜儿?你不是在巡察?怎的如此模样回来?”国公夫人放下礼单,语气带着责备和疑惑。 萧煜根本无暇顾及礼仪,他死死盯着母亲,声音因压抑着极致的愤怒而显得低沉可怕:“母亲!您为何要逼微雨打掉孩子?!” 国公夫人闻言一愣,脸上露出真正的困惑:“孩子?什么孩子?苏微雨有孕了?”她显然对此事毫不知情。 她的反应让萧煜的怒火一滞,但随即更盛的怒火涌上——柳姨娘竟敢骗他?还是母亲在演戏?他咬着牙道:“柳姨娘亲口承认!微雨有了身孕,她偷听到您和嬷嬷的谈话,说是在嫡子出生前绝不能有庶子,她怕您会对微雨不利,这才私自做主,让微雨服了药,打掉了孩子!现在微雨人也不见了!” 国公夫人听到“有了身孕”时惊得瞪大了眼睛,听到“打掉了孩子”时倒吸一口凉气,而听到“人不见了”,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不见了?!真是……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的震惊不似作假,但对苏微雨失踪的第一反应是恼怒其行为失当,丢了国公府的脸面。她随即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威严,语气带着不满:“是,我是说过嫡子出生前不宜有庶子,免得将来生出许多麻烦,乱了嫡庶尊卑。但我何时说过要逼她打胎?有了孩子,生下来养着便是,不过是多个庶子庶女,我们镇国公府还养不起了吗?柳姨娘真是糊涂透顶!还有那苏微雨,既然有了身子,为何不来禀明?自作主张打掉孩子,又玩消失,简直是……” “婚礼取消。”萧煜冰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国公夫人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取消?胡闹!聘礼已下,请柬已发,满京城都知道你要和林家小姐大婚,此刻取消,我们镇国公府和林家的脸面往哪里放?绝对不行!” 萧煜看着母亲,眼神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我只是通知您,母亲。这门亲事,我不会继续。”他说完,根本不给国公夫人再反驳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去。 “萧煜!你给我站住!你……”国公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对着儿子的背影喊了一声,但萧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门外。 看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国公夫人无力地坐回椅子里,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她揉着发痛的额角,心烦意乱。一方面气儿子为了一个妾室如此不管不顾,一方面又恼恨柳姨娘愚蠢坏事,同时也对苏微雨生出一丝怨怪。 “这个苏微雨……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了身子不说,自己偷偷打掉……虽说嫡前庶后是规矩,但有了难道还能真逼死她不成?终究是国公府的子嗣……这个柳姨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喃喃自语,只觉得一场好好的喜事被搅得一团糟,心里对那个失踪的苏微雨,观感更是复杂恶劣了几分。 第106章 一丝渺茫的线索 数日过去,庞大的搜查网络在京城及近郊如同篦子般细细梳理了数遍,却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苏微雨主仆二人的确切踪迹。所有的报告汇集到萧煜这里,都指向同一个令人暴怒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她们极可能已经不在京城地界,甚至可能已经远离了京畿范围。 萧煜站在书房巨大的舆图前,目光阴沉地扫过上面纵横交错的州县城镇。他绝不相信什么“恶疾离去”,那个女人是蓄谋已久的逃跑!既然京城找不到,那就把网撒得更远! 他召来了亲信幕僚和暗卫首领,声音冷得掉冰渣:“绘制画像,要像!下发至京城周边所有州县府衙,以‘镇国公府逃奴’的名义,海捕文书!告知各地官府,提供确切线索者,重赏!隐匿包庇者,同罪!”他刻意用了“逃奴”这个侮辱性的身份,既是为了方便官府介入追捕,也是出于一种被背叛后的极端愤怒。 “重点排查南下的各条要道、码头、城镇。她们两个弱女子,不可能徒步远行,必定借助车马舟船。”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帝京以南的区域。 一声令下,整个镇国公府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盖着官府大印和镇国公府私戳的海捕文书,伴随着绘有苏微雨根据记忆描绘,虽绝美却带着她平日里的柔婉,与此刻逃亡的村姑形象相去甚远和露珠画像的公文,被快马加急送往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暗卫的搜查并未停止,只是方向更加细化。其中一队人马,按照之前零散的信息,摸到了南城鱼龙混杂的黑市地带。经过多方威逼利诱、暗中查访,终于从一个专门倒卖伪造文书的独眼老者口中,撬出了一点模糊的信息。 那老者经不住暗卫的手段,含糊地承认:“前些日子……是有个……包着头脸、声音听着挺年轻的小娘子……来买过路引……对,是南下的……好像还特意要了份寡妇的文书……具体模样?没看清……她遮得严实……给了金子,老夫只办事,不问来历……” 这条线索极其模糊,无法确定具体时间、具体样貌,甚至连购买者的数量都搞错了。但它却微妙地与萧煜判断的“南下”方向以及苏微雨可能采取的策略吻合了。 暗卫首领将这份语焉不详的口供呈报给萧煜。萧煜盯着那寥寥数语,眼神阴鸷。黑市、南下路引、寡妇文书……每一个词都让他心中的怒火更盛,却也让他抓到了一点方向。 虽然这线索渺茫得如同大海捞针,但在这几乎全面陷入僵局的时刻,它成了唯一看似可能指向真相的碎片。萧煜立刻加重了往南方向的搜查力量,命令沿着通往江南的各条水陆要道,严加盘查所有符合“年轻”、“女子”、“结伴”、“新近出行”等特征的人员,尤其是核对路引文书是否有可疑之处。 一场范围更广、力度更大的搜捕,围绕着那个错误的画像和这条模糊的线索,向着南方蔓延开去。而真正的苏微雨,此刻或许正混在某支商队或某艘客船中,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朝着她选择的安身之地前行。 第107章 天涯何处 萧煜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伫立在巨大的舆图前。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绘有精细山河脉络的图纸上,恰好笼罩了整个江南地域。他的目光阴鸷地扫过那一片水网密布、城镇繁多的区域,每一个点都可能是她藏身之处,每一个点又都像是无情的嘲讽。 数日搜寻,劳师动众,却只换来“逃奴”海捕文书的下发和一条来自黑市、模糊得如同雾里看花的线索——南下。他派出的暗卫和官府力量,此刻正如无头苍蝇般在通往江南的各条要道上设卡盘查,核对着一张张与她现在可能模样截然不同的画像。 无力感与暴怒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从未体验过如此失控的局面,仿佛最珍贵的猎物不仅逃脱,还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外。这种失控感让他焦躁、愤怒,甚至隐隐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她是否真的能彻底逃离他的掌控? “苏微雨,”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舆图上江南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就算翻遍整个天下,掘地三尺,我也一定会把你抓回来!” 他的誓言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冰冷而偏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整个国家机器的部分力量,因他私人的怒意,开始向南方倾斜。 一辆风尘仆仆的长途马车缓缓停靠在简陋的驿站旁。车厢帘子被掀开,露出一些疲惫的乘客面孔。苏微雨和露珠混在其中,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头巾包裹着脸,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连续多日的颠簸让苏微雨脸色更加苍白,孕吐的反应在旅途中时有发生,全靠意志强忍和露珠的遮掩。她扶着一根木柱,微微喘息,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小镇。 街道狭窄,铺着青石板,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和小铺面,口音软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她熟悉的京城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某种植物的清香。 一种巨大的迷茫和孤独感瞬间包裹了她。举目无亲,前途未卜,身后或许还有无尽的追兵。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哪里才是真正的安全之所。 她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一种奇异的联系让她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就是这个小小的生命,支撑着她熬过了府中的绝望,鼓起了逃亡的勇气,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这里。 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更为坚韧的光芒所取代。她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的空气,对身边的露珠低声道:“先找点热水喝,打听一下哪里可以租到便宜的住处,要安静些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平静与坚定。无论前路如何,为了孩子,她必须走下去,必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努力扎根,活下去。 驿站伙计提着水壶走来,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这两个外乡来的、看起来十分困顿的“村姑”。苏微雨立刻低下头,拉紧了头巾。 追捕的网正在撒下,而逃亡者,刚刚踏上这片土地,危机四伏,却也孕育着微弱的希望。 第108章 小镇歇脚 苏微雨和露珠在那个江南小镇找到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价格也最便宜的客栈,租下了一间位于后院角落的简陋房间。房间狭小潮湿,只有一张板床和一张破桌子,但好在足够隐蔽。 入住后,两人几乎足不出户。露珠负责外出购买最简单的食物——通常是粗面饼子和一点咸菜,偶尔买些不易腐烂的瓜果。苏微雨则终日待在房中,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任何动静。客栈里其他旅客的脚步声、掌柜的吆喝、甚至后院骡马的响鼻,都能让她心惊肉跳半晌。她不敢多吃,一方面是节省银钱,另一方面也是孕吐反应在连续的奔波和紧张情绪下变得更为频繁和剧烈,常常是勉强吃下一点东西,下一刻就忍不住干呕起来,只能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这种日夜警惕、食不下咽的生活让两人都迅速消瘦下去,精神也绷得紧紧的。苏微雨看着所剩不多的钱囊,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公共马车虽然能载她们走远路,但目标太大,沿途关卡盘查起来也容易暴露,而且速度太慢,无法灵活改变路线。 这日,她让露珠去镇上悄悄打听了一下牲口市集的情况。露珠回来告诉她,镇子东头有个小市集,有卖牲口的,价格比京城便宜许多。 苏微雨思索良久,最终下定决心。她取出了一小锭银子,对露珠说:“我们去买头驴子。” 露珠吓了一跳:“姨娘,我们的钱……” “我知道。”苏微雨打断她,眼神坚定,“但驴子比马车便宜,吃得也少,能走马车走不了的小路,也更不起眼。我们必须更快、更灵活地离开主要官道。” 两人再次仔细伪装后,来到了那个嘈杂的牲口市集。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气味和贩子的吆喝声。她们避开那些看起来精明油滑的马贩,在一个角落找到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农,他手里牵着一头看起来有些瘦弱、但眼神温顺的灰色小毛驴。 苏微雨壮着胆子上前,压低声线,模仿着本地口音,笨拙地讨价还价。老农见是两个年轻妇人,虽觉得奇怪,但看她们衣着破旧,也没多想。几番来回,苏微雨最终用比预期稍低一点的价格买下了这头驴子,还附带了一个旧的驮架。 这笔开销让她们本就不多的盘缠又缩水了一截,露珠心疼不已。但苏微雨知道这是必要的投资。有了代步工具,她们就能更快地深入江南水网地带,避开主要的城镇和关卡,寻找更偏僻的落脚点。 她们牵着新买的、温顺的瘦驴回到客栈,将它拴在后院最不显眼的角落。苏微雨抚摸着驴子粗糙的皮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天,她们就将再次启程,骑着这头小毛驴,走向更未知、但也可能更安全的深处。每一步都更加艰难,但也离自由更近了一点。 第二天,天公不作美,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将苏微雨和露珠主仆二人困在了荒郊野外。雨水冰冷刺骨,道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她们没有雨具,很快就被淋得浑身湿透,单薄的粗布衣紧紧贴在身上,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那头瘦弱的毛驴也走得极其艰难,蹄子不时陷入泥坑,需要两人费力拉扯才能前行。露珠一边努力牵着驴,一边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苏微雨遮挡一些风雨,带着哭腔道:“姐……姐姐,雨太大了,找个地方避避吧?” 苏微雨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嘴唇冻得发紫,却摇了摇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处可避。更重要的是,她害怕停留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腹中隐隐传来不适感,让她心惊胆战。 她一手紧紧护着小腹,另一手帮着露珠一起拉扯缰绳,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雨水模糊了视线,寒冷侵蚀着意志。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掌心下的小腹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或许是她的错觉,但那种奇妙的连接感却在瞬间击中了她。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挣扎。她还有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小生命。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暖流,驱散了部分严寒,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勇气。她不能倒在这里。 “坚持住,露珠。”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微弱,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就快到了,前面一定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或许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运气终于眷顾了她们一次。雨势渐小时,她们终于在官道旁发现了一个废弃的茶棚。虽然残破漏雨,但至少能暂时遮蔽风雨。两人挤在角落里,靠着彼此的身体取暖,啃着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干粮,熬过了这个冰冷的夜晚。 经历这番磨难后,她们更加谨慎。又行了几日,终于来到了一个距离京城已相当遥远、看起来民风淳朴的江南小县城——临水县。 第109章 新的身份 在这里,苏微雨知道必须停下来安顿了。她的身体需要休养,孩子经不起长久颠簸。 她让露珠去打听租房的消息,特意要求要僻静、临水、且最好是与左邻右舍有些距离的地方。最终,她们在县城边缘,靠近一条小河的地方,找到了一处极其简陋但独门独户的小院。屋主是个寡居的老婆婆,儿子在外地,并不在意租客的来历,只要租金按时交付即可。 办理租契时,苏微雨深吸一口气,拿出了那份伪造的寡妇身份文牒和路引,尽量镇定地对老婆婆说:“婆婆,我姓苏,单名一个芸字。这是我家妹子,叫苏珠。我们……我们本是北边人,夫君不幸病故了,家乡遭了灾,本想南下来投奔远亲,谁知亲戚早已搬走,寻不着了。盘缠将尽,只得在贵宝地暂时租个地方落脚,再做打算。”她将自己早已练习过数次的说辞缓缓道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和窘迫。 老婆婆眯着眼看了看文牒,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两个虽然憔悴但模样周正、言语得体的年轻妇人,尤其是苏微雨那自然流露的哀戚之情,便信了七八分,生出几分同情,没再多问,爽快地办了手续。 拿到钥匙,走进那处只有简单家具、布满灰尘但总算能够遮风避雨的小屋时,苏微雨和露珠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她们终于有了一个暂时的、可以称之为“家”的落脚点。 苏微雨抚摸着小腹,看着窗外潺潺的河水,眼中依旧有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扎根生存的坚定。从现在起,她就是寡妇苏芸,而露珠是她的妹妹苏珠。她们必须小心翼翼地融入这里的生活,守护住这个来之不易的秘密和安身之所。 在临水县的小屋安顿下来后,现实的生活压力立刻扑面而来。露珠虽然忠心勤快,但要照顾有孕在身、需要格外小心的苏微雨,还要操持所有家务,很快就显得分身乏术,疲惫不堪。 苏微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不能再像在侯府那样事事依赖露珠。她必须自己强大起来。于是,她开始挽起袖子,学习一切她从未接触过的生活技能。 第一关就是挑水。小屋离河边虽近,但将水打上来再挑回家,对于她这样一个从小娇生惯养、如今又身怀六甲的女子来说,异常艰难。扁担压在瘦弱的肩膀上,火辣辣地疼,水桶晃荡不停,溅湿了她的裤脚。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动,中途不得不休息好几次,才将半桶水艰难地运回家。露珠看得心疼不已,想要接手,却被苏微雨坚决地拒绝了。 生火做饭更是难题。她分不清柴火的干湿,常常被烟呛得直流眼泪,好不容易点着了,又控制不好火候,不是烧糊了就是夹生。她的手被粗糙的柴火划出口子,被烫出红印,以往抚琴绣花的纤纤玉指,很快就变得粗糙,甚至磨出了薄茧。 洗衣、打扫……每一件事都需从头学起,做得笨拙而辛苦。但苏微雨没有抱怨,她眼神专注,一次次地尝试、失败、再尝试。当她第一次独立做出一顿虽然简单却能入口的饭菜,当她终于能利落地将水缸挑满,当她洗净的衣物在阳光下散发出皂角的清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成就感油然而生。 每一份靠自己劳动换来的食物,都显得格外香甜。虽然清贫,虽然辛苦,但这是属于自己的生活,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安宁。她的眼神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褪去了最初的彷徨和恐惧,变得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源于内在力量的坚定光芒。 在与人交往上,她们极其谨慎。对大多数邻居,她们都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点头之交,从不深谈,避免任何打探和过多的关注。 唯一的例外是隔壁独居的一位陈婆婆。陈婆婆眼睛不好,几乎失明,儿子常年在外跑船,为人却十分热心肠。苏微雨观察了她几日,觉得她心思单纯,且因眼盲不易辨认容貌,相对安全。 于是,她偶尔会带着露珠去帮陈婆婆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穿针引线缝补衣物,拾掇一下院里的杂草。陈婆婆很是感激,常常拿出自己院里种的新鲜蔬菜硬塞给她们。 在这些不多的接触中,苏微雨会状似无意地、用闲聊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向陈婆婆打听本地的情况:县衙在哪里?县太爷为人如何?城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或者……有没有外地来的官差盘查?物价几何?哪里可以接些绣活补贴家用? 陈婆婆只当她是新来的小媳妇好奇,又感激她的帮助,便也乐得絮叨,将知道的事情一一说来。这些零碎的信息,对于苏微雨了解环境、评估风险、规划未来至关重要。 通过这种方式,她们既维持了基本的人际往来不显得过于孤僻怪异,又最大限度地保护了自身的秘密。苏微雨在学习和适应中,慢慢编织着她们在新环境中的保护网。 第110章 梦魇缠绕 日子在小心翼翼的隐匿和辛勤的劳作中悄然流逝。苏微雨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衣衫逐渐难以遮掩微微隆起的弧度。感受着体内新生命的活动,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期待,这是她在冰冷侯府从未体验过的温暖牵绊。但随之而来的,是日益沉重的焦虑。 她开始担忧生产时的风险。在这僻静的小屋,只有露珠一人在旁,若遇到难产或其他意外,后果不堪设想。她更害怕的是,新生儿的啼哭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若恰好有官差或探子路过,很可能会暴露她们苦心隐藏的行踪。 这种双重压力迫使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她不再满足于之前购买的普通补药,开始更深入、更有目的地研究草药知识。她向陈婆婆旁敲侧击地打听本地山上常见的草药,又让露珠借口“姐姐体弱需常年煎服草药调理”,去不同的药铺,每次只买少量几味药材,积少成多,慢慢配齐了一些用于产后调理、止血、消炎的常见草药。她仔细能弄到的简易药书,有时是露珠从旧书摊淘来的,辨认药草,记录用法和剂量,甚至在小院里尝试性地种植了几株容易存活的。 同时,她也让露珠开始暗中学习接生的事宜。露珠借着帮忙的机会,向陈婆婆和其他一些年长的妇人打听本地生产的风俗、需要准备的东西、以及遇到各种情况该怎么办。陈婆婆只当是姑娘家好奇或者为她那“体弱”的姐姐操心,倒也说了不少。露珠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下,回来再转述给苏微雨,两人一起紧张地学习和记忆。 然而,无论白天如何用忙碌和准备来填充,夜深人静时,深埋的恐惧依旧会攫住她。她常常被噩梦惊醒。 有时梦见萧煜带着大批侍卫,如神兵天降般踹开小屋单薄的门板,冰冷的目光锁住她,将她拖回那座金丝牢笼。 有时梦见孩子刚出生,哭声洪亮,却立刻被黑影般的人夺走,她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有时梦见生产时血崩,孤立无援,露珠哭喊着却无能为力,最终一切归于寂静。 每一次从这些噩梦中惊醒,她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需要紧紧捂住嘴才能不叫出声。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动静,才能稍稍平复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 这些梦境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即使在新环境中获得了一丝安稳,她也从未真正安眠。警惕如同刻入了骨髓,任何夜间的异响——野猫跑过、风吹门窗、甚至是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都能让她瞬间惊醒,屏息凝神倾听许久,确认安全后才敢重新躺下,却再也难以入睡。 她的脸上时常带着疲惫的痕迹,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和坚韧。恐惧没有击垮她,反而让她更加努力地为未知的那一天做准备。她知道,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露珠,她必须为了孩子,变得无比坚强。 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眼看着钱囊日益干瘪,苏微雨知道必须想办法赚取一些收入。她最擅长的是女红,尤其是刺绣,技艺精湛,足以媲美京城最好的绣娘。但这身手艺此刻却成了双刃剑——过于出色的绣品在这个小县城太过扎眼,容易引人探究。 于是,她让露珠去接一些绣活时,特意嘱咐要最普通、工钱也最低的那种。她找来本地常见的粗糙绣样和布料,刻意模仿当地妇女那种略显笨拙、配色大胆但不够细腻的风格。她收敛起自己的灵性和技巧,一针一线都力求“普通”,将鸳鸯绣得略显呆板,将花卉绣得缺乏层次。这样做出来的绣品,交上去后只能换回极其微薄的铜钱,刚好够买些最基础的米粮菜蔬,勉强补贴家用。 露珠有时看着姨娘那双原本抚琴作画的手,如今却要刻意做这些粗糙活计,心疼得偷偷抹眼泪。苏微雨却显得很平静,她看着那几枚辛苦换来的铜钱,反而觉得踏实。这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干干净净。 夜深人静,或是独自做绣活时,她偶尔会想起姨母柳姨娘。想起姨母对她的呵护,想起最后那次见面时自己心中的愧疚和不舍,眼眶便会发酸。不知道姨母现在怎么样了?萧煜有没有为难她?她一定以为自己真的打掉了孩子,万念俱灰地“病逝”了吧?想到这些,她心中充满酸楚和歉意。但她不敢打探任何关于京城的消息,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这份思念很快被她强制压下,转化为更实际的思考。她不能永远停留在临水县。这里距离京城还不够远,萧煜的势力或许仍有触及的可能。而且这里认识她们的人虽然少,但毕竟存在,孩子出生后,人多眼杂,难保不会出纰漏。 她开始更长远地规划未来。她仔细研究了之前记下的地理信息,询问陈婆婆南边更远处州府的情况。她决定,等孩子生下来,身体调养得稍微稳定一些,她们就继续向南迁移。要去一个气候更温暖、物产更丰富、距离京城更遥远的地方,最好是消息相对闭塞、户籍管理可能更松弛的偏远州县或水乡小镇。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了露珠。露珠虽然对再次奔波感到畏惧,但毫无异议,只是更加努力地学习接生知识和照顾产妇婴儿的技巧,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充满风险又充满希望的时刻做准备。 苏微雨抚摸着自己日益隆起的腹部,眼神望向南方。暂时的蛰伏是为了更安全的未来。她就像一只筑巢的母鸟,小心翼翼地收集着每一根树枝草茎,为自己和即将出世的孩子,规划着下一个更隐蔽、也更温暖的巢穴。 第111章 扩大搜索网 江南几个重要的水陆枢纽和大城市,被萧煜派出的暗卫和配合的地方官府翻查了数日。他们拿着那张绘有绝色容颜的画像,严格盘查客栈、驿站、车船行,甚至青楼楚馆,寻找任何可能符合“容貌出众”、“形迹可疑”、“年轻孤身或带一丫鬟”特征的女子。然而,所有的努力都石沉大海,没有发现任何与画像相似或行为符合预期目标的人物。 一份份“查无此人”的报告被快马送回京城,堆放在萧煜的书案上。每多一份报告,他脸上的寒霜就厚一分,书房内的气压就低一度。最终,他猛地将一叠报告扫落在地,胸腔中的怒火和挫败感几乎要炸裂开来。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人间蒸发不成?!他绝不相信! 盛怒之下,他的命令变得更加偏执和不计成本:“传令!搜索范围扩大!不再局限于大城市,所有州县,乃至乡镇村落,都给本世子搜!画像加急临摹,分发至每一处县衙、每一个巡检司!告诉那些地方官,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银千两!抓获逃奴者,赏银万两,官升三级!若有隐匿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这道命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蔓延至更广阔的区域。数量更多的、绘制着苏微雨盛装画像的海捕公文被下发到各级官府机构。惊人的赏格也刺激着各地官吏和甚至一些地方势力的神经,许多人开始积极行动起来,希望能撞上这天降横财。 然而,他们的搜索重点依然围绕着“貌美”、“年轻”、“孤身女子”这些关键词。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寻找一个可能穿着绫罗绸缎、哪怕落魄也难掩国色的美人,或者打听是否有形迹可疑的外来漂亮女子。 没有任何人会将注意力投向临水县河边那个僻静小院里,那个深居简出、脸色蜡黄、穿着粗布旧衣、平日不是低头做绣活就是侍弄几棵草药、对外自称丈夫病逝的普通“寡妇苏芸”。她的形象与画像和描述中的“侯府逃奴”、“绝色妾室”没有丝毫重合之处。 致命的盲点就此形成。萧煜的力量在疯狂地向外扩张搜索网,却恰恰漏过了眼皮底下最不可能、也最符合现实隐藏逻辑的那个目标。但这张不断扩大的网,无疑也让苏微雨所处的环境变得更加危险,任何一点意外的暴露,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在几乎将江南大城镇翻了个底朝天后,毫无进展的暗卫们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得不将目光重新投向最初那条看似渺茫的线索——南城黑市。 他们再次找到了那个倒卖文书、已被拷问过的独眼老者。这一次,施加的压力更大,问询也更具体、更有技巧。在近乎窒息的恐惧和持续的威逼下,老者混乱的记忆被强行挖掘,他断断续续地补充了一点细节: “是……是个小娘子……声音听着挺年轻……有点软,不像本地人……对,遮着脸,看不清……但、但出手挺大方,给的……给的是金子……老夫就记得……她好像……很急要去南方……具体哪儿……真不知道了啊……” “南方”、“年轻女子”、“声音软非本地”、“出手大方”、“急切”——这些零碎的词组合在一起,虽然依旧无法拼凑出清晰画像,却极大地强化了之前“南下”判断的可信度。更重要的是,“出手大方”这一点,与萧煜认知中苏微雨可能携带了部分首饰细软出逃的情况吻合了! 这份加了码的口供被火速呈报给萧煜。萧煜盯着那寥寥数语,眼中风暴凝聚。之前分散的力量被迅速收拢,所有的重心完全转移到了南方!他不再满足于远程下令,甚至亲自坐镇书房,对着巨大的南方舆图,如同指挥一场战役般,调动着一切可调动的资源。 “动用所有官府的驿传系统!八百里加急,将海捕文书和新指令送达南方各州府县衙,尤其是水网密集区域!” “启用家族在南方的所有商业网络!通知各处的粮行、布庄、车行、船坞,留意任何形迹可疑的年轻女子组合,特别是出手阔绰、或急于赶路、或深居简出者,一经发现,立刻上报!” “严查所有南下的水陆要道,增设关卡,对符合年龄特征的女子及其路引文书进行反复核对!” 他布下了一张以官方力量和家族势力交织而成的、覆盖整个南方区域的巨大搜索网。这张网比以前更密,范围更广,力度也更强。 同时,暗卫数次无功而返的经历,以及黑市老者“遮着脸”的供词,让萧煜脑海中第一次冒出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也不愿相信的可能性—— 他盯着舆图上南方密密麻麻的城镇节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声音冰冷地对暗卫首领道:“她或许……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或许用了什么方法,改变了容貌,或者故意扮丑。告诉下面的人,搜查时,不要只盯着脸!注意身形、举止、口音,还有……她身边很可能跟着那个叫露珠的丫鬟!” 他终于开始跳出“寻找一个绝色美人”的思维定式,但思维的转变能否追上苏微雨隐藏的脚步,仍是未知数。一张更危险的大网,正缓缓罩向苏微雨小心翼翼藏身的临水县上空。 第112章 惊险一刻 随着萧煜的命令下达,搜查的范围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不断向下渗透,终于蔓延到了临水县这样的小地方。 一日,两名穿着皂隶公服、面带倦色的官差敲响了苏微雨和露珠租住的小院门。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正在院内晾晒衣物的苏微雨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露珠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木盆差点掉在地上。 电光火石间,苏微雨强压下巨大的恐惧,飞快地用手抹了一把灶台边沿的锅灰,胡乱在脸颊和手背上蹭了几下,又迅速拉低头上的旧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同时微微佝偻起腰,让自己看起来更矮小畏缩。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音,故意让声音变得沙哑粗粝,才走过去拉开了门闩,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问:“差……差爷?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官差皱着眉,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起来邋里邋遢、面色蜡黄、缩手缩脚的村妇,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绘着倾城容颜、云鬓华服的画像,只觉得荒谬至极。这妇人跟画上仙女儿似的人儿哪有半分相像? 领头的官差不耐烦地扬了扬画像,例行公事地问道:“见过画上这女子没有?京城里跑出来的逃奴。” 苏微雨故意眯着眼,凑近些看了看画像,然后慌忙摇头,声音更加粗哑:“没……没见过……这么贵气的娘子,俺们这地方哪能有……” 另一个官差也懒得再多问,挥挥手:“行了行了,要是看到可疑的外来人,记得报官!”说完,两人甚至没进屋查看,转身就朝着下一户人家走去。 关上院门,插好门闩,苏微雨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露珠死死扶住。两人靠在门板上,都能听到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京城,镇国公府。 这样的场景在南方无数个小镇村落里重复上演着。一份份“查无此人”、“未见相似者”的报告再次雪片般飞回萧煜的书案。 一次次的无功而返,让萧煜的震怒逐渐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难以言喻的烦躁所取代。他站在书房里,看着那张被摩挲了无数次的画像,画像上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流转,柔弱得仿佛需要精心呵护才能存活的娇花。 他无法理解。 那个在他身边连茶杯烫了手都要蹙眉、听到重话就会眼圈发红、习惯了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的柔弱女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她如何能避开重重守卫离开守卫森严的国公府?如何弄到路引和盘缠?如何在这茫茫人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能在那黑市之人口中留下“出手大方”的印象?她哪来的金银?她又是如何应对一路上的盘查和艰辛?刚才那份来自临水县附近的例行报告就在手边,上面写着“询一邋遢村妇,无异样”。 一个“邋遢村妇”? 萧煜的眉头紧紧锁死,第一次,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浮上心头:他是否……从未真正了解过苏微雨?他看到的,是否只是她愿意展现给他看的、或者说,是他一厢情愿认为的样子?在那柔弱顺从的外表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心性和能力? 这种失控感和认知上的颠覆,让他感到无比的烦躁,甚至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他难以忍受。他开始意识到,他追捕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逃跑的妾室,而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拥有惊人意志和生存能力的女人。这个认知,让他接下来的搜寻,带上了一种更为复杂和执拗的色彩。 第113章 改变策略 屡屡受挫让萧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意识到,如果苏微雨真如黑市老者所言“遮着脸”,并且能躲过这么多轮盘查,那她极有可能已经彻底改变了形象。他不能再被“美貌”这个特征束缚住思路。 他召来了暗卫首领,下达了新的、更为精细的指令:“传令下去,所有搜查人员,调整重点。不要只盯着容貌出众的女子!给本世子特别注意所有符合以下特征的目标:近期,尤其是近一两个月内才搬来的、独身或仅有一名女性同伴的、深居简出行为谨慎的、尽量避免与外人接触的年轻女性!无论其容貌美丑,只要行迹可疑,一律重点排查!” 他顿了一下,想到她离府时可能正处于“病中”,加之连日奔波,身体很可能出问题,补充道:“同时,严查所有医馆、药铺近期的记录!尤其是诊治过年轻女性调、治疗风寒水土不服等药材的记录,逐一核对!若有可疑,立刻报上来!” 这道命令意味着搜查进入了更艰难、更繁琐但也可能更有效的阶段。暗卫和地方官差开始不再仅仅凭借画像寻人,而是更多地依靠排查户籍变动、走访邻里、核对医疗记录等笨办法。 正是在这样一次扩大范围的例行排查中,一名暗卫在查阅临水县附近某区域恰好避开了苏微雨直接居住的街区的户籍变动记录时,曾简单询问过几户新搬来的人家。其中一户,记录显示是一名姓苏的寡妇带着一个妹妹居住,据邻里反映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 当时这名暗卫也按例上门盘问过。开门的女子应对得体,声称丈夫病逝投亲不遇,暂居于此。暗卫见其容貌普通,衣着简陋,屋内也无甚异常,便按常规记录了。 但在后续整理汇报时,这名暗卫隐约想起一个细节:那寡妇虽然脸上肤色蜡黄粗糙,低头缩肩,但偶尔抬手时,露出的手腕内侧肌肤似乎异常白皙细腻;而且其身段,即便穿着宽大的粗布衣,似乎也难掩某种……不同于寻常村妇的窈窕。只是当时这念头一闪而过,并未深究,毕竟与画像相差太远,且对方应对并无破绽。 于是,这条微不足道、甚至带有不确定性的观察,连同许多其他类似的、毫无价值的琐碎信息一起,被简单记录后,汇入了每日大量上报的文书之中,暂时沉寂在了浩瀚的信息流里,并未立刻引起上级的特别注意。 然而,这条记录毕竟已经存在。它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混在泥土中,等待着某个被重新翻检出来的时机。 萧煜布下的网,随着新指令的下达,变得更加缜密和具有针对性。而苏微雨和露珠所能依赖的,只剩下极致的谨慎、一点运气,以及那层看似牢固的平民伪装。命运的丝线,正在悄无声息地收拢,不知何时就会触碰到那个临河的小院。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贫但自在的生活逐渐磨平了最初的惊惧。苏微雨和露珠已经习惯了每日的劳作,虽然辛苦,但心中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午后,窗外细雨潺潺,苏微雨坐在窗边,就着天光,一针一线地缝制着给孩子的小衣。布料是最柔软的旧棉布,针脚细密均匀。听着雨声,感受着腹中孩子的胎动,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力量充盈着她的内心。这是她在侯府深宅中从未体会过的安宁。 第114章 新的危机 隔壁眼盲的陈婆婆,虽然看不见,但其他感官却异常敏锐。她时常过来坐坐,听着苏微雨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偶尔因腰酸而变换坐姿的细微声响,再加上一种孕妇特有的气息,老人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日,陈婆婆摸索着过来,递过一小包干艾草,声音温和:“芸娘啊,老婆子我眼睛不行,心里却亮堂。你这身子……怕是重了吧?这艾草你收着,到时候煮水擦擦身子,去秽气。” 苏微雨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否认,但听到老人话语里纯粹的关切,那点警惕便化作了酸涩的暖流。她接过艾草,低声道:“谢谢婆婆……” 陈婆婆叹了口气,继续道:“女人生产是过鬼门关,得提前打算。咱们这县里东头的王稳婆,手艺还行,就是嘴碎爱打听。西头李婆婆人更厚道些,但你得提前几个月去说好,免得临时请不到人。还有啊,到时候得准备……”老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生产要注意的事项和本地习俗,这些都是她积攒了一辈子的经验。 这份来自陌生人的、毫无保留的关怀,让苏微雨眼眶发热,喉咙哽咽。她紧紧握着那包艾草,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温暖。“婆婆,您的恩情,芸娘不知如何报答……” “傻孩子,邻里邻居的,说这些干啥。”陈婆婆摆摆手,又摸索着回去了。 然而,平静之下潜藏着新的危机。县城里有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名叫赵四,平日无所事事,专爱欺软怕硬、调戏妇人。那日他喝多了酒,瞎晃悠到河边僻静处,恰好撞见苏微雨在院中晾衣,一时忘了戴头巾,也未刻意佝偻身子。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清丽柔美的侧脸轮廓和因孕期而更显窈窕丰润的身段,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她很快就察觉并立刻拉上头巾躲进了屋,但那一眼已足够让赵四看得眼睛发直,起了歹心。 此后几天,赵四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苏微雨家附近转悠,一双浑浊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朝着小院张望,有时还吹着轻佻的口哨。露珠先发现了不对劲,紧张地告诉苏微雨。 苏微雨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这种地痞流氓的纠缠,虽不同于官府的追捕,却同样危险,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可能暴露身份。她们必须更加小心,尽量减少出门,即使出门也要确保伪装到位,并且尽量两人同行。 刚刚获得的些许宁静,又被蒙上了一层阴影。自由的代价,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和沉重。 平静被彻底打破是在一个深夜。万籁俱寂,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连日来的不安让苏微雨睡得并不沉,一点异响就能将她惊醒。 突然,院门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刮擦木头的窸窣声!不是风吹,更像是有人在外试图撬动门栓! 苏微雨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猛地坐起身,推醒了身旁的露珠。露珠迷迷糊糊刚要开口,就被苏微雨死死捂住了嘴,黑暗中,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的颤抖。 那撬动的声音停了片刻,似乎外面的人也在警惕地倾听。接着,更清晰的、用力撬拨门栓的声音响了起来! 恐惧如同冰水浇头,但一种保护自己和孩子的强烈本能压倒了恐惧。苏微雨悄无声息地摸到枕下,那里一直藏着她提前准备好的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她紧紧握住冰冷的剪刀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她能发出的最尖锐、最凄厉的尖叫:“有贼啊!救命啊!!撬门了!!!”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骇人。同时,她用力捶打着床板,弄出巨大的声响,继续高声呵斥:“外面的贼人听着!我们已经看见你了!官差马上就到!滚开!” 露珠也反应过来,跟着一起尖叫起来:“救命啊!抓贼啊!” 她们的尖叫声和呵斥声划破了夜空。隔壁立刻传来了陈婆婆惊慌的询问声:“芸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附近其他几户人家也被惊动了,纷纷亮起了灯,传来了男人警惕的喝问声和开门声。 门外试图撬门的赵四根本没料到这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寡妇”反应如此激烈,更没想到会惊动四邻。他做贼心虚,听到人声嘈杂、灯光亮起,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慌忙丢下工具,跌跌撞撞地转身就逃,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雨幕中。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才有邻居壮着胆子过来敲门询问。苏微雨让露珠去应门,自己则依旧紧握着剪刀,躲在门后阴影里。 露珠打开一条门缝,对着外面的邻居,惊魂未定地哭诉:“谢谢各位高邻!刚才不知是哪来的歹人想撬门……幸亏大家被惊醒了……” 邻居们议论纷纷,有的安慰几句,有的提醒要小心门户,见贼人已跑远,也就逐渐散去了。陈婆婆还特意让儿子过来问要不要帮忙看看。 送走邻居,重新插好被撬得有些松动的门栓,再用桌子死死抵住。苏微雨和露珠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衣。 这一次的经历,比官差盘问更让苏微雨感到后怕。地痞流氓的恶意是直接且不加掩饰的,这次侥幸靠尖叫和邻里惊走对方,下次呢? 她抚摸着自己因惊吓而剧烈起伏的腹部,眼神变得无比凝重。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赵四这次失败,未必会死心,反而可能更加记恨。他的存在,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随时可能引来她最恐惧的关注。 必须走。在孩子出生之前,必须找到一个更安全、更偏僻的地方。刚刚获得的短暂安宁再次被打破,逃亡的紧迫感重新降临。 第115章 离开的计划 赵四夜闯的事件像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苏微雨刚刚萌生的一点安稳念头。她意识到,即使躲过了官府的追捕,这种底层生活的脆弱性和潜在危险同样足以致命。她不能再等到孩子出生,必须立刻行动。 第二天,她便开始冷静地着手准备。她让露珠分批将家里那些稍微值钱一点、但又不易引起注意的小件家当一个旧铜壶、几张还算完整的毛皮垫子拿到不同的集市或当铺换钱。每次只卖一两件,换得的铜钱和碎银小心收好。 同时,她开始大量制作耐储存的干粮:烙更多的粗面饼,烘烤肉干,腌制咸菜。她们将所有的积蓄和之前变卖首饰换来的金银,重新分配,藏在身上最隐蔽的地方。 苏微雨摊开那份她凭记忆和打听绘制的简陋南方地图,手指点向更深处、地形更为复杂的山区地带。那里村落更分散,消息更闭塞,或许能提供更好的隐蔽性。“我们往这里走,找个靠山的小村子,最好只有几户人家的。”她对露珠说,语气坚决。 她们计划在几天后的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再次悄悄离开临水县,如同她们悄无声息地到来一样。 与此同时,京城镇国公府。 暗卫总部,大量的无效信息堆积如山。一名负责整理文书的低级暗卫,在反复核对各地汇报时,再次注意到了那份来自临水县附近区域的、提及“某苏姓寡妇肌肤细腻与身份不符”的零星记录。 这条记录之前因其模糊性和目标的“普通”而被忽略。但此刻,结合世子最新下达的“不要只盯着美貌、注意行为谨慎的独身女子”以及“可能改变容貌”的指令,这条微不足道的线索忽然变得刺眼起来。 一个深居简出、行为谨慎、近期搬来的年轻寡妇……肌肤异常细腻……这与他们之前搜寻的、养尊处优的侯府姨娘潜在的特质,似乎有某种隐秘的关联——即使容貌变了,某些生活习惯和身体特征是否难以完全掩盖? 这名暗卫不敢怠慢,立刻将这份报告单独提出,并附上自己的分析,呈报给了上级。很快,这份报告被送到了暗卫首领面前。 首领仔细看了报告和分析,眼神一凝。无论可能性多小,这已经是近期最值得跟进的线索了。他立刻下令:“派一队精干人手,立刻前往这个县城!不要惊动地方官府,秘密暗访!重点查这个姓苏的寡妇!查她的来历、户籍文书、日常行为、接触过什么人!记住,是暗访,没有确凿证据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一队经验丰富、擅长乔装和侦查的暗卫立刻领命出发,快马加鞭赶往临水县。他们的任务是像幽灵一样潜入,在不引起目标警觉的情况下,核实每一个细节。 命运的齿轮再次咔哒作响。一方正在准备悄然远去,另一方正带着更明确的怀疑悄然逼近。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紧迫。 第116章 错过 那队精干暗卫马不停蹄,终于在天黑前悄然抵达了临水县。他们并未惊动县衙,而是分散开来,以各种身份融入市井,开始暗中打探关于“苏姓寡妇”的消息。 其中一名扮作货郎的暗卫,在县城边缘的酒馆里,恰好遇到了几杯黄汤下肚、正跟人吹嘘自己“差点得手”的二流子赵四。暗卫心中一动,假意凑趣,递上一碗酒,套问起来。 赵四见有人请酒,又爱吹嘘,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懊恼和后怕说道:“……就河边那小院,新搬来那个姓苏的小寡妇,还有她那个妹子……啧,看着怂,没想到嗓门那么尖,差点把老子魂吓掉……要不是邻居都被吵醒了……” “哦?还有这等事?”暗卫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小寡妇什么样?竟如此刚烈?” “嗨,平时低着头,包得严实,看不真切……不过那身段……嘿嘿……”赵四猥琐地笑了笑,随即又悻悻道,“就是忒凶了点!” 这番对话,让暗卫立刻将“苏姓寡妇”、“深居简出”、“有个妹妹”、“近期搬来”、“行为异常”以及赵四隐约透露的“身段窈窕”这些信息碎片迅速拼凑起来,与他们的目标特征高度吻合! 他们不再耽搁,立刻集结人手,趁着夜色掩护,疾速赶往河边那处僻静的小院。 然而,当他们如同鬼魅般悄然合围,并最终破门而入时,屋内却已空无一人!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只有一些搬不走或是不便携带的破旧家具散落着。 一名暗卫伸手探了探屋角的炉灶——尚有一丝余温! “头儿!人刚走不久!”暗卫急声道。 暗卫头领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显然,之前的打探可能已经引起了目标的警觉,或者是那场风波促使她提前逃离。 “搜!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头领厉声道。暗卫们迅速而无声地翻查着屋子,很快,他们在灶膛的灰烬里发现了未完全烧尽的、绘制着南方山区地形的简陋图纸碎片,以及一些匆忙离去时遗漏的干粮碎屑。 “是往南边山里去了!”头领立刻判断,眼中寒光一闪,“追!立刻沿着南下的山路追!她们两个弱女子,走不快!” 他同时快速对身旁下属下令:“立刻飞鸽传书禀报世子:在临水县发现高度疑似目标踪迹,但其极其警觉,已于我等抵达前一刻脱逃。根据遗留线索判断,正逃往南部山区方向。我等正全力追捕!” 信鸽扑棱着翅膀,带着紧急消息冲入漆黑的夜空,飞向京城方向。而暗卫头领则带着其余人手,循着泥地上最新留下的、通往南部山区的模糊车辙和脚印,如猎犬般急速追去。 夜黑风高,一场紧张的追逃在寂静的南方山林边缘骤然展开。苏微雨辛苦争取来的先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缩短。 南方崎岖的山路上,夜色浓重如墨。 苏微雨和露珠合骑在那头瘦弱的毛驴上,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艰难前行。毛驴走得气喘吁吁,速度缓慢。冰冷的山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苏微雨紧紧抱着露珠的腰,另一只手始终护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每一次颠簸都让她心惊胆战。 心中充满了对前方未知深山环境的恐惧——那里是否有村落?能否找到落脚处?生产时该怎么办?但与此同时,腹中孩子的每一次胎动,又化作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她绝不能放弃。对自由的渴望、对孩子平安降生的期盼,是黑暗中唯一的光芒。 第117章 弃驴入林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夜色中,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急促马蹄声,隐隐从身后远处的山路传来!声音越来越近,敲打着寂静的夜,也敲打在苏微雨和露珠的心上! 露珠吓得浑身一僵,声音带着哭腔:“小姐……好像……有马蹄声!” 苏微雨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他们追来了!竟然这么快!她回头望去,只见漆黑的山路尽头,隐约有晃动的火把光芒和越来越响的马蹄声,正在迅速逼近! “快!快走!”苏微雨声音发颤,用力拍打着毛驴的臀部。毛驴受惊,吃力地小跑起来,但在崎岖的山路上,速度根本无法与身后训练有素的战马相比。 京城,镇国公府。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入府中。暗卫首领那份“发现踪迹,目标已南逃入山”的急报被立刻呈送到萧煜面前。 萧煜展开那张小小的纸条,目光急速扫过上面的字句。当看到“高度疑似目标”、“逃往南部山区”时,连日来的焦躁、愤怒、困惑瞬间化为一股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势在必得! 他眼中燃起骇人的火焰,猛地站起身,玄色大氅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备马!点一队最精锐的亲卫,立刻出发!”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冷厉,“她就在前面!这一次,绝不会再让她逃掉!” 他甚至等不及更多部署,亲自带着一队精锐骑兵,如同暗夜中的闪电般冲出了镇国公府,马蹄踏碎京城的寂静,朝着南方,朝着那片连绵的群山,疾驰而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必须抓住她!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震得人心发慌。火把的光芒已经能隐约照亮身后的山路,甚至能听到追兵粗重的呼喝声。苏微雨脸色惨白如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她拼命用树枝抽打着毛驴的臀部,但那头瘦弱的畜生早已力竭,速度不但没有加快,反而因受惊而步伐踉跄。 山路崎岖不平,夜色浓重,毛驴一个失蹄,苏微雨惊呼一声,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险些从驴背上摔下去!露珠死命从后面抱住她,才堪堪稳住。 “小姐,他们太快了!我们跑不掉了!”露珠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回头望去,追兵的火把已经清晰可见,最多不过百步之遥!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苏微雨,但就在这绝境之中,一种极致的冷静反而涌现出来。骑驴走山路,目标明显,绝无生路!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一拉缰绳,毛驴嘶鸣着停下。“下驴!”她低喝一声,声音因紧张而嘶哑,却异常清晰。 两人几乎是滚下驴背。苏微雨强忍着腹部因颠簸和惊吓传来的不适感,目光迅速扫过驴背上那个不小的行李包袱。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当机立断,只飞快地扯下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装有金银细软、伪造文牒和母亲那支木簪的小包裹,紧紧攥在手里——这是她们全部的希望和身份证明。其余那些沉重的衣物、干粮、甚至好不容易积攒的药材,全都顾不上了! “走!进林子!”她拉住露珠的手,看准路边一处植被异常茂密、坡度陡峭的地方,毫不犹豫地踉跄着扑了进去,拼命向黑暗的原始山林深处钻去。荆棘刮破了她们的衣衫和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但她们根本顾不上。 几乎就在她们身影没入林中的下一刻,暗卫的马队便旋风般冲到了此地。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空荡荡的山路、受惊徘徊的毛驴以及驴背上那个显眼的、未被带走的行李包袱。 “头儿!驴和行李都在!人肯定刚钻进林子不久!”一名暗卫迅速检查了驴背上的包袱,喊道,“东西都没动,跑得很仓促!” 暗卫头领眼神冰冷,扫了一眼那黑黢黢、密不透风的山林,立刻下令:“两人留守此地,看守路口和这些物品!其余人,下马!点火把,进林搜!她们跑不远。仔细搜索地上的痕迹、断枝、踩踏的草丛!给我跟紧了!” 训练有素的暗卫立刻分工行动。两名暗卫留下看守马匹和毛驴。其余人迅速下马,点燃更多火把,拔出佩刀,分成几个小组,循着苏微雨和露珠仓皇逃入林地时不可避免地留下的刮擦痕迹、脚印以及压倒的植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般,紧咬着追入了复杂茂密的森林。 黑暗和崎岖不平、藤蔓缠绕的地形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了暗卫的速度,但他们专业的追踪技巧和人多势众的优势,让他们依然能够死死咬住前方那两个跌跌撞撞、体力迅速消耗的微弱目标。呼喝声和火把的光亮,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缀在苏微雨和露珠身后。 第118章 最后的对峙 苏微雨和露珠拼尽全力在黑暗的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荆棘撕扯着她们的衣物,留下道道血痕。露珠年轻些,尚能勉强支撑,但苏微雨怀有身孕,身体本就虚弱,剧烈的奔跑和极度的恐惧让她很快体力透支。 她感到腹部传来一阵阵紧缩的抽痛,呼吸如同破风箱般艰难,眼前阵阵发黑。终于,她腿一软,猛地扑倒在一棵粗壮的树后,再也跑不动了,只能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露珠慌忙扶住她,急得眼泪直流,却也无计可施。 四周,火把的光芒和脚步声已经从数个方向包抄过来,如同一个正在收紧的口袋。暗卫们训练有素,已然形成了包围之势。 暗卫首领的身影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冷硬,他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冷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苏姑娘,不必再跑了。世子爷有令,请您回去。您身怀六甲,在这荒山野岭又能逃到哪里去?何必自讨苦吃,伤了您自己和孩子的性命?” 他的话语看似恭敬,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随着他的话音,周围的暗卫又逼近了几步。 苏微雨背靠着冰冷的树干,惊恐地环顾四周,却发现身后已无退路——再往后几步,竟是黑沉沉、深不见底的悬崖!夜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退无可退! 她被彻底逼到了绝境。前有追兵,后是深渊。 暗卫们一步步逼近,火把的光芒几乎要映照出她苍白绝望的脸。首领伸出手,语气放缓,却带着最后的警告:“苏姑娘,请吧。世子还在等着您。” 就在暗卫首领话音落下,几名暗卫正要上前实施擒拿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苏微雨本就体力耗尽,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她因极度紧张和身体虚弱,脚下猛地一滑,或是因一阵剧烈的腹痛而脱力,整个人失去平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向后倒去,瞬间坠入了那黑沉沉的深渊! “不好!”暗卫首领脸色剧变,一个箭步猛扑到崖边,伸出手想去抓,却只感觉到指尖擦过一片迅速消失的衣料,随即“刺啦”一声,他只抓到了一片从苏微雨衣衫上撕裂下来的碎布! “小姐——!!”露珠眼睁睁看着苏微雨的身影消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身旁反应过来的暗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悬崖下,只有呼啸的风声,再无声息。 暗卫首领趴在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脸色煞白,额角沁出冷汗。完了!世子爷要的是活人!这下如何交代?!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嘶哑凌厉:“快!立刻找路下到崖底!生要见人,死……死要见尸!快!” 暗卫们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人紧紧看守着几乎崩溃的露珠,另一部分人则迅速寻找可以通往崖底的小路。这处悬崖极为陡峭,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黑暗中找到一条极为险峻的兽径,小心翼翼地下到崖底。 崖底乱石嶙峋,草木丛生,一条湍急的河流在黑暗中奔腾咆哮,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们打着火把,冒着危险,沿着河岸仔细搜寻了整整一夜。最终,只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发现了些许新鲜的血迹,以及几根被明显压断的灌木树枝。血迹延伸到河边便消失了。 “头儿,找不到人……只有这些。”一名暗卫低声汇报,声音沉重。 暗卫首领看着那湍急的河流,河水冰冷刺骨,流速极快。他面色灰败,心中已有了最坏的推测: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即便没有当场殒命,也必然身受重伤,再被卷入这样的急流之中,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沉默良久,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他看了一眼手中那片撕裂的衣角,又看了看瘫软在地、目光呆滞的露珠,艰难地开口道:“……如实上报吧。” 一名暗卫迅速写下纸条:“目标于追捕中意外坠崖,崖高水急,经彻夜搜寻,仅见血迹断枝,未见其人,恐已遭不测。擒获其侍女露珠。” 信鸽再次带着这条无疑是催命符的消息,振翅飞向正疾驰而来的萧煜。山林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河水无情的咆哮声,仿佛吞噬了一切。 第119章 噩耗传来 萧煜正率领亲卫在官道上疾驰,夜色被马蹄踏碎,他的心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既有即将抓住那个女人的狠厉,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害怕见到她惨状的隐忧。 就在这时,前方一骑快马逆着队伍疯狂奔来,是他派出的联络斥候。斥候甚至来不及完全勒住马,便翻滚下来,跪倒在地,高高举起了那只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绑着代表最紧急情报的黑色丝带的细竹管。 萧煜猛地一拉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他一把夺过竹管,手指甚至因为一种不祥的预感而微微颤抖。他迅速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纸条。 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语——“意外坠崖”、“生死不明”、“仅见血迹”、“恐已遭不测”……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他的头顶! 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张总是带着冷厉或威严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极致的、无法置信的苍白。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那个鲜活的存在,那个让他愤怒、让他困惑、让他失控、让他恨得牙痒痒又无法真正放下的苏微雨……就这样……消失了?“生死不明”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心脏里反复绞拧,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 那不是他预想中的愤怒,也不是抓到猎物后的满足,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寒的恐惧和排山倒海般的悔恨!他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结果!他只想把她抓回来,锁在身边,问个明白!他从未想过……“死”这个字会和她联系在一起! 这种失控的、毁灭性的结局,让他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万箭穿心,什么叫追悔莫及! “啊——!!”萧煜突然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将那张纸条攥在手心,用力之猛,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渗出血迹染红了纸团。 他猛地抬头,眼睛赤红,里面翻滚着疯狂和毁灭的气息,再不见平日的冷静自持。他不再看那斥候一眼,也不再理会任何队形,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嘶声吼道:“走!!”便如同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朝着暗卫报告中所指的事发地点疯狂冲去。 战马吃痛,箭一般射了出去。身后的亲卫们都被世子爷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崩溃的疯狂状态吓住了,慌忙拼命打马跟上。 萧风紧紧跟在萧煜侧后方,看着世子爷那完全失控、仿佛要将自己燃烧殆尽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他跟随世子多年,经历过沙场血战,见过世子震怒,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绝望和疯狂。那不仅仅是愤怒,更像是一种世界崩塌般的毁灭感。萧风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如果苏姑娘真的遭遇不测,世子爷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只能拼命策马,紧紧跟随,心中一片冰凉。 第120章 萧煜的奔溃 萧煜快马加鞭赶到那片陡峭的悬崖边时,天光已微亮。现场一片狼藉,留守的暗卫跪地请罪,而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被反绑着双手、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泪痕交错的露珠。 他大步上前,周身笼罩着骇人的低气压,一把攥住露珠的胳膊,几乎将她提起来,声音因一夜奔波和极度情绪波动而嘶哑破裂:“说!微雨为什么要离开镇国公府?!我待她不够好吗?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露珠被他的粗暴和赤红的眼睛吓得瑟瑟发抖,连日来的奔波惊吓、小姐坠崖的刺激,让她几乎崩溃。她看着眼前这个造成一切悲剧源头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怨恨,但更多的是恐惧。她咬紧嘴唇,扭过头去,根本不想回答他任何一个字。 萧煜的耐心早已耗尽,见露珠如此,怒火和焦灼瞬间淹没了理智。“不说是吧?好!我看你的骨头有多硬!”他猛地将露珠甩开,对旁边的暗卫厉声道,“给她上刑!直到她说为止!” “世子!”一直紧跟在旁、忧心忡忡的萧风见状,再也忍不住,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世子息怒!露珠她只是个丫鬟,惊吓过度了!让属下来问!属下一定问清楚!求世子给她一次机会!” 萧煜此刻心烦意乱,脑中全是苏微雨坠崖时可能的情景和那“生死不明”的字眼,看着跪地恳求的萧风,又看了一眼吓得缩成一团的露珠,他烦躁地一挥手,转身大步走开,盯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胸膛剧烈起伏。 萧风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走到露珠身边,却没有立刻给她松绑,而是蹲下身,声音放得极低也极缓:“露珠,别怕。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苏姨娘为什么要走?你们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看到是相对熟悉且态度温和的萧风,露珠紧绷的神经和压抑许久的委屈恐惧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眼泪再次决堤,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小姐……小姐她过得太苦了……整天提心吊胆……吃不下睡不好……还要自己做工……那个赵四,那个流氓还想欺负小姐……我们没办法才连夜跑的……没想到……没想到就遇到了你们……小姐她……她掉下去了……”她哭得语无伦次,但大致将一路的艰辛和被迫逃亡的原因说了出来。 萧风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地痞骚扰时,眉头紧锁。他叹了口气,低声道:“露珠,你知道世子爷得知苏姨娘不见后,有多着急多生气吗?他立刻取消了和林家的婚礼,现在满京城都在看笑话……他还把柳姨娘也关起来了……” 露珠猛地抬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关柳姨娘?为什么?!姨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萧风愣了一下:“柳姨娘她……不是她让苏姨娘打掉孩子的吗?世子就是因为这个才震怒……” “没有!”露珠激动地打断他,声音都提高了些,“小姐她没有喝那碗药!她舍不得孩子!她骗了柳姨娘,把药倒掉了!孩子一直都在!小姐就是为了保住孩子才一定要逃的!” 这话如同又一记重锤!萧风瞬间瞪大了眼睛,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其他了,疾步冲到崖边萧煜的身后,急声道:“世子!世子!” 萧煜正沉浸在巨大的痛苦和焦躁中,不耐地回头。 萧风压低声线,又快又急地回禀:“世子!问出来了!露珠说……苏姨娘她没有打掉孩子!她当时骗了柳姨娘,把药倒了!孩子一直都在!她是为了保住孩子才逃的!” 萧煜如遭雷击,猛地转身,死死盯着萧风:“你说什么?!孩子……孩子还在?!”这个消息比听到苏微雨坠崖更让他震撼和……刺痛!她竟然宁愿带着孩子颠沛流离、冒险逃亡,也不愿相信他能护住她们母子?她竟然连一句实话都不肯对他说? 巨大的不解和一种被彻底排斥在外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为什么?他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宠爱,她为什么就是不肯信他?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样一条绝路? 而现在,她和孩子一起坠入了这万丈深渊……“生死不明”这四个字此刻带来的不再是模糊的恐惧,而是无比具体、无比尖锐的凌迟!他想象着她怀着孩子在这些日子里吃的苦,想象着她被逼跳崖时的绝望……一种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担忧和悔恨几乎要将他击垮! 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岩石才站稳,目光再次投向那迷雾笼罩的深渊,心脏抽搐般地疼痛起来。 第121章 命不该绝 苏微雨坠下悬崖的瞬间,强烈的失重感和呼啸的风声包裹了她。万幸的是,陡峭的崖壁上并非光滑一片,几棵从岩缝中顽强生长的树木先后拦住了她下坠的势头。她的身体猛烈地撞击在枝干上,带来一阵阵骨头欲裂的剧痛,但也极大地缓冲了下落的速度和力量。 最终,她重重砸进崖底冰冷湍急的河流中,巨大的冲击力和冰冷的河水让她瞬间窒息昏迷。然而,求生的本能和腹中那个顽强小生命的存在,仿佛一根无形的线,死死拽住了她即将涣散的神志。 在冰冷的河水中沉浮之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一根被河水冲下的粗壮浮木。几乎是一种本能,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死死抱住了那根救命的木头。 冰冷的河水刺骨,带着她飞速向下游冲去。她时而被淹没,时而呛水,意识在昏迷与半昏迷间模糊切换,但抱着浮木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那未出世的孩子,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让她在如此绝境中竟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亮。河水流速在下游一片较为平缓的河滩处减慢。浑身冰冷、伤痕累累、早已失去意识的苏微雨,连同那根浮木,被河水推到了布满鹅卵石的浅滩上。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河面。一位住在深山里、以打柴为生的哑巴老樵夫,正佝偻着背,沿着河滩捡拾浮柴。他很快就发现了那个趴在岸边、一动不动的身影。 老樵夫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只见是一个年轻女子,衣衫褴褛,被刮破多处,露出底下惨白带着青紫淤痕和血口的皮肤。她头发散乱,沾满泥污和水草,脸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胸口似乎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老樵夫虽不能言,心地却极善良。他看了看四周,荒无人烟。他没有任何犹豫,费力地将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子从冰冷的河水里拖上岸。触手一片滚烫——她正在发高烧。 老樵夫年纪已大,身体干瘦,背着苏微雨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踉踉跄跄。但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将这个素不相识的落难女子背回了自己位于山林深处、极其简陋的茅草屋。 他将苏微雨放在自己唯一的、铺着干草的床铺上,帮她脱掉湿透冰冷的破衣,盖上所有能找到的破旧被褥保暖。他看到她身上到处都是擦伤、撞伤和划痕,额角有一处伤口还在渗血,情况看起来极其糟糕。 最让他担忧的是,即使在深度昏迷和高烧中,她的手依然无意识地紧紧护着小腹。老樵夫隐约明白了什么,浑浊的眼里充满了怜悯。 苏微雨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高烧不退,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伤势和冰水浸泡引发的风寒来势汹汹,几乎要夺去她脆弱的生命。 然而,就在这濒死的边缘,腹中的孩子仿佛感受到了母亲拼死的保护,也爆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流产。那一丝微弱的胎动,仿佛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成为了苏微雨昏迷意识深处最强大的求生意志,支撑着她破碎的身体与死亡顽强地抗争着。 老樵夫不懂医术,只能用自己的土办法,用冷布巾为她敷额降温,熬些简单的草药汤试图喂她喝下几口。他能做的有限,只能守着这个陌生的女子,期待奇迹的发生。 第122章 忘却前尘 哑巴老樵夫看着茅草屋里气息越来越微弱、高烧不退的苏微雨,心急如焚。他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道这样下去这个可怜的女子肯定撑不住。他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最终下定决心,锁好茅屋的门,快步走向大山更深处。 他知道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里,住着一位脾气古怪但医术极高明的老大夫。这位老大夫早年据说曾在城里悬壶济世,后来因厌倦世俗纷扰,才避世隐居于此,寻常人很难找到他,也与山外几乎断绝了来往。老樵夫因常在山中拾柴,偶然帮过老大夫一点小忙,才知道他的住处。 费了一番周折,老樵夫终于找到了老大夫的清修之所,连比划带哀求地将情况说明。老大夫虽性情孤僻,但医者仁心,见老樵夫如此焦急,便拿起药箱随他赶来。 回到茅屋,老大夫仔细检查了苏微雨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多处软组织挫伤、擦伤,左臂骨折,额角有撞击伤,最棘手的是寒气入体引起的高热和孕期受到的巨大冲击。他叹了口气:“伤得这么重,孩子居然还能保住,真是奇迹……也是这女娃子求生意志强啊。” 老大夫立刻着手救治。他手法娴熟地为苏微雨接好了骨折的手臂,用木板固定;仔细清洗并敷上草药处理了各处外伤;又施以银针,为她疏通经络,退热散寒。他还从自己珍贵的药箱里取出了一些专门用于安胎固元的药材,小心翼翼地煎了,让老樵夫想办法一点点喂给她。 接下来的几天,苏微雨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在高热和剧痛中挣扎。老大夫每日都来查看,调整药方。老樵夫则日夜不休地守在床边,用冷巾为她擦拭降温,耐心地尝试喂药喂水。 数日后,在草药和银针的作用下,苏微雨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茅草屋顶和一张关切、布满皱纹的陌生老人的脸。她试图移动,却感到全身如同散架般剧痛,尤其是头部,仿佛要裂开一般。 “呃……”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神茫然又脆弱。 老樵夫见她醒来,高兴地咿呀叫着,连忙示意旁边正在收拾药箱的老大夫。老大夫走过来,温和地问道:“姑娘,你醒了?觉得怎么样?还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叫什么名字?” 苏微雨怔怔地看着他们,努力想集中思绪,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是谁?她在哪里?发生了什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种巨大的、空茫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惶恐地摇头,声音微弱而沙哑:“我……我不知道……头好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老大夫和老樵夫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怕是撞击和高烧导致了失忆。老大夫安慰道:“别急,别怕,你伤得很重,需要慢慢恢复。想不起来就先不想。” 这时,老大夫注意到了她那个始终被老樵夫妥善收好的、浸过水但已晾干的小包袱。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一些金银和一份路引文牒。文牒上的名字是“苏芸”。 老大夫将文牒递到她眼前,温和地说:“你看,这文牒上写着‘苏芸’,这应该是你的名字。你叫苏芸,对吗?是从北边来的?” 苏微雨……不,此刻的苏芸,茫然地看着那张陌生的文牒,又看看眼前两位慈祥的老人。她没有任何关于“苏芸”或者“北边”的记忆,但文牒上的名字似乎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在一片空白的恐惧中,这两位救了她性命的老人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懵懂地、迟疑地,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接受了“苏芸”这个身份。过去的记忆仿佛被浓雾彻底封锁,未来一片迷茫,她只能依靠着本能的信任,暂时依附于这深山中唯一的温暖和庇护。 第123章 错误的结论 萧煜赶到那片令人窒息的悬崖底时,眼中的赤红未曾褪去半分。他根本不相信“生死不明”的推断,或者说,他拒绝相信。他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嘶哑着喉咙,亲自指挥,甚至亲自跳下冰冷湍急的河水,发疯般地沿着河流向下游搜寻。 “找!给我找!每一寸河岸!每一片草丛!每一块石头下面都不许放过!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他的命令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在山谷间回荡。 他完全不眠不休,眼睛布满血丝,衣衫被河水和荆棘撕扯得凌乱不堪,往日一丝不苟的仪容荡然无存。他用手扒开每一处可能挂住衣物的树枝,翻动每一处可能掩盖痕迹的河滩碎石。任何一点可疑的颜色、一点不寻常的痕迹,都能让他冲过去反复查看。 他这个样子吓坏了所有跟随他的暗卫和亲卫。他们从未见过世子爷如此失态,如此……疯狂和绝望。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理智、完全被本能和情绪驱动的状态,让人看了心底发寒。萧风更是忧心忡忡,寸步不敢离,生怕世子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搜寻日夜不停地持续了数日,范围不断扩大,下游几十里的河道都被翻了个底朝天。然而,除了几处被水流冲上岸的破碎衣物纤维,一无所获。 希望随着时间和体力的消耗一点点流逝,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般蔓延上来。直到他们搜寻到下游一处水流相对平缓、形成漩涡的回水湾时,一名眼尖的暗卫突然喊了一声:“世子!您看那里!” 萧煜猛地冲过去,只见在回水湾的树枝和漂浮物中,卡着一只已经被河水泡得变形、但依旧能看出原本颜色和精巧绣工的女子绣鞋!那熟悉的样式和颜色,正是苏微雨平日会穿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名暗卫在附近的泥滩上,发现了一小块被泥沙半掩的、褪色但纹路清晰的布料——正是他当日在崖边从她身上撕裂下来的那片衣角! 绣鞋和衣角,这两样极具象征意义的物品,同时出现在这个吞噬一切的河流回水湾,仿佛终于为这场搜寻画上了一个残酷的句号。 所有的证据都冰冷地指向一个事实:她确实坠入了这条河,并且极有可能就在这处回水湾被漩涡卷入水底,或是早已被冲到了更下游无法寻觅的深渊,最终……香消玉殒,甚至可能已葬身鱼腹。 萧煜一步步走过去,颤抖着手,从暗卫手中接过那只冰冷、湿透、沾满泥沙的绣鞋。那只鞋是那么小,那么轻,躺在他沾满泥污的掌心,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神经。 他死死盯着那只绣鞋,仿佛能看到她穿着它,在听竹苑里轻盈走过的样子。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痛和彻底的绝望终于击碎了他所有的疯狂和强撑。 他双腿一软,猛地跪倒在冰冷的河滩上,紧紧攥着那只绣鞋,将其抵在额头,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仿佛撕裂了灵魂般的嘶吼!那吼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绝望和失去一切的剧痛,回荡在空旷的山谷河岸,令闻者无不心酸侧目。 所有侍卫暗卫都默默地跪倒在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那个跪在河边、肩膀剧烈颤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背影。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她。以一种他从未预料、也永远无法挽回的方式。 第124章 偏执 即使那冰冷的绣鞋和衣角如同铁证摆在眼前,萧煜内心深处最偏执的角落,仍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顽固不肯熄灭的执念——他不愿相信,那个能从他眼皮底下逃脱、能在外颠沛流离存活数月的女人,会如此轻易地消失。 他死死攥着那只绣鞋,最终缓缓站起身,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他失魂落魄地下令,声音嘶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留下一队人,继续沿着下游……和两岸山林……暗中查访。任何线索,任何相似年龄女子的踪迹,都不许放过。活……要见人。”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死……也要见尸。” 安排完这一切,他如同行尸走肉般,被萧风和亲卫护送着返回京城。回到那座富丽堂皇却冰冷无比的镇国公府,他变得更加阴郁冷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他下令将苏微雨生前居住的听竹苑西厢彻底封锁,保持原样,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对着那片撕裂的衣角发誓,即便她真的化为了枯骨,他也要将她找回来,永远锁在他身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这种扭曲的执念,成了支撑他行尸走肉般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与此同时,巨大的痛苦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化为了疯狂的迁怒。所有在他看来可能与苏微雨的悲剧有间接关系的人,都遭到了他冷酷无情的清算。尚未过门的林婉清小姐,因其之前的警告和这桩婚约带来的压力,成了首要目标,萧煜以强硬的、不惜两败俱伤的方式彻底解除了婚约,让林家颜面尽失,也使得两大家族关系降至冰点。府中那些曾经怠慢、刁难过苏微雨的下人,更是被毫不留情地重责发卖,一时间,镇国公府内人人自危,笼罩在一片恐怖的低气压中。 而在遥远的深山里, 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哑巴老樵夫和避世老大夫的悉心照料下,“苏芸”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好转。骨折的手臂渐渐愈合,外伤结痂脱落,高烧也早已退去。虽然记忆依然是一片空白,对过去充满了未知的恐惧,但身体的本能和那份深植于血脉中的母性,让她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腹中日益长大的孩子。每一次胎动,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的牵绊。 她开始学习适应这完全陌生的山野生活。跟着老樵夫辨认能吃的野菜野果,学习如何生火做饭,如何用山涧溪水清洗衣物。动作笨拙却认真。老大夫偶尔来看诊,会教她认识一些安胎补气的常见草药。 宁静的山林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只有风声、鸟鸣和溪流声。在这份近乎原始的平静中,她惊惧不安的心灵慢慢得到了抚慰。虽然依旧想不起自己是谁,但至少在这里,她是安全的,是被善意包围的。她看着老樵夫慈祥的笑容,听着老大夫沉稳的叮嘱,腹中的孩子也在健康成长,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安宁感,开始一点点取代最初的茫然和恐惧。她就像一株经历过狂风暴雨几乎摧折的植物,在僻静的角落里,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开始慢慢重新扎根。 第125章 空白的世界 每日,当山间的晨雾渐渐散去,“苏芸”便会搬个小木凳,坐在茅屋前那块平整的石头上,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和缭绕的云雾。她努力地凝神,试图穿透脑海中的那片浓雾,抓住一丝半缕关于过去的痕迹。但每一次尝试,换来的都只有空茫,以及一种莫名的心悸和深藏的恐惧,仿佛那片空白里隐藏着极其可怕的东西。这让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哑巴老樵夫在一旁劈柴,看到她那迷茫又带着些许惊恐的神情,便会放下斧头,走过来对她露出慈祥的笑容,笨拙地用手势比划着,意思是“不要怕,慢慢来,在这里很安全”。虽然他无法言语,但那温和的眼神和粗糙手掌传递来的温度,总能给她带来一丝安慰。 尽管记忆缺失,但一些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却逐渐显现。她看到老樵夫劈好的柴火散乱地堆放着,会下意识地走过去,动作自然而流畅地将木柴拾起,分门别类,然后用茅草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结实漂亮,甚至还在结尾处打了个精巧的结。老樵夫看着那比自己弄得整齐百倍的柴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对她竖起大拇指。 有一次,老樵夫的衣袖被树枝刮破了,她拿起针线盒,几乎是手指自己动了起来,飞针走线,转眼间就将破口缝补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均匀得不可思议。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完美的缝补处,眼中充满了困惑,但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丝奇异的安心感——仿佛这副身体,还保留着某些她无法记起的、属于“她”的东西。 老大夫定期会背着药箱翻山越岭而来。他为她诊脉,仔细调整药方,为她调理因重伤和惊吓而亏损的身体。每次诊脉,他都会为她腹中那个生命力异常顽强的孩子感到啧啧称奇:“这小家伙,真是命大,经历了这般磨难,脉象竟还如此稳健有力。”这也让老大夫对她更加悉心照料。 有时,老大夫会状似无意地试探问她:“芸娘,近日可曾想起些什么?比如……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苏微雨总是茫然地摇头,眼神空洞:“想不起……一点都想不起……”老大夫便也不再追问,只嘱咐她安心静养。 然而,一切的改变发生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她正坐着晒太阳,突然,腹中清晰地、有力地动了一下!仿佛有一条小鱼在肚子里轻轻吐了个泡泡,又像是一只小脚轻轻踢了她一下。 苏微雨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呆在原地。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肚子,屏住呼吸,等待着。过了片刻,又是一下清晰的胎动! 这不是之前模糊的感觉,而是真真切切的、来自另一个生命的互动! 一种汹涌澎湃的、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爱意和难以言喻的震撼瞬间席卷了她!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虽然依旧想不起关于孩子父亲的任何片段,甚至对这个生命的到来充满未知,但这一刻,这个在她身体里茁壮成长、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成为了她与这个陌生世界之间最真实、最坚实的连接。她颤抖着双手,轻轻环抱住隆起的腹部,又哭又笑。 哑巴老樵夫在一旁看着,虽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激动落泪,但那脸上散发出的柔和光辉让他知道,这是好事。他也跟着咧开嘴,憨厚地笑了起来。 在深山的日子清贫却规律。身体稍有好转后,“苏芸”便不再满足于整日枯坐。她开始主动跟着哑巴老樵夫学习如何在这片山林中生存。 老樵夫成了她沉默却耐心的老师。他带着她去山林深处,用手势和实物教她辨认哪些野菜可以食用,哪些蘑菇有毒不能碰。她学得很认真,仔细观察着每一株植物的形状和特征,努力记住它们。起初她还会搞错,老樵夫便会焦急地比划摇头,她则不好意思地笑笑,重新辨认。 她学习如何更有效地生火,如何控制火候,用那口简陋的铁锅和有限的食材,做出虽然简单却能果腹的饭食。她还会端着木盆,跟着老樵夫到附近的山涧边,用清澈冰冷的溪水浆洗衣物。溪水刺骨,搓洗的动作也略显笨拙,但她做得一丝不苟。 生活是艰苦的,双手很快重新变得粗糙,但每日的劳作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大自然的宁静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劈柴、采撷、生火、做饭……这些最原始的劳动,简单而真实,一点点抚平了她初醒时那份无所依凭的惊惶和恐惧。她开始习惯山林的气息,习惯这里的寂静,习惯与慈祥的哑巴老伯为伴。虽然记忆依旧空茫,但内心的波澜却在逐渐平息。 然而,过去的阴影并非真正消失。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之夜,狂风呼啸,吹得茅屋吱呀作响。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夜幕,几乎同时,震耳欲聋的炸雷轰然响起! 就在这天地变色的瞬间,蜷缩在床榻上的苏微雨猛地抱住了头!她的脑中如同被这道闪电劈入,一个极其短暂却清晰无比的画面炸开——一个面容俊美至极却冰冷如同雕塑的男人,正用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掌控欲! “啊——!”她吓得失声尖叫,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擂鼓,浑身冷汗涔涔,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任何前因后果,只留下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和心悸。那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那样看着自己?那眼神让她感到无比的害怕和……屈辱? 哑巴老樵夫被她的尖叫声惊醒,慌忙起身,点亮油灯,咿咿呀呀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模样,笨拙地用手势询问她怎么了。 苏微雨裹紧薄被,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无法解释那瞬间的恐怖幻象,只能对着老樵夫茫然又恐惧地摇头,声音发颤:“没……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但那个冰冷俊美的面容和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潜意识里。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山林之夜,过去的第一块碎片,以一种令人恐惧的方式,悄然浮现。 第126章 山外的消息 清晨,苏微雨端着木盆到山涧边洗衣。溪水清澈如镜,她俯身时,不经意间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倒影。面容依旧清丽,虽然经历了磨难略显清瘦,肤色也不再是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染上了山野的风霜。但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里面不再有她潜意识里似乎存在的怯懦或深藏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迷茫的坚韧,一种专注于当下生存的沉静。她对着水影微微出神,最终缓缓露出一抹淡淡的、释然的微笑。既然过去无从追寻,那就不再强求。从今往后,她就是苏芸,一个为了孩子必须努力活下去的山野妇人。 老樵夫每隔一段时间,会砍好一批柴火,用瘦弱的肩膀挑着,步行很远到山外最近的小镇集市上去,换取一些盐巴、针线等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每次回来,他都会咿咿呀呀地用手势向苏芸比划着外面的见闻。 有时,他会模仿背着刀枪、神情严肃的人走路的樣子,做出四处张望搜查的动作,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有时又会比划着很多人拿着画像在问话的样子。虽然他无法表达得更清晰,但苏芸隐约能明白,他在说外面有“官兵”在“找人”。 这些零碎的信息让她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寒意。虽然她想不起自己与这些“官兵”有何关联,但那种恐惧仿佛源自灵魂深处。她更加坚定了绝不下山的念头,这片与世隔绝的山林,才是她和孩子唯一的庇护所。她甚至下意识地嘱咐老樵夫,下次再去,尽量避开那些人,换完东西就立刻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渐渐变得笨拙不便。但她依旧坚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大多数时候,她喜欢坐在茅屋门前,就着温暖的阳光,一针一线地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小的衣物。布料是老大夫带来的柔软棉布,她缝得极其仔细认真,针脚细密匀称。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柔和的面部轮廓和隆起的腹部,神情宁静而专注,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对过去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似乎都被手中这具体而微的、为新生命准备的衣物所驱散。她轻轻抚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活力,心中充满了最纯粹的期盼。 这个孩子,是她与过去未知世界唯一的联系,更是她全新生活的全部希望和意义。她所有的坚韧和努力,都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萧煜失魂落魄地返回了京城,但他留下的那队精锐暗卫却并未撤离。他们如同被注入了一道冷酷的执念,化作幽灵,日夜不休地在那片环绕着坠崖地点的、覆盖下游数个州县的区域里徘徊查访。 他们的行动极其隐秘,不再大张旗鼓地盘问,而是化整为零,伪装成各种身份——行脚商人、走街串巷的货郎、甚至是偶尔路过歇脚的旅人。他们的眼睛如同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与目标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们反复梳理河流沿岸的每一个村落,向村民打听是否曾在暴雨后见过陌生的、受伤的年轻女子,或者是否收留过不明身份的外乡人。他们尤其关注那些位于深山边缘、人迹罕至的独户人家。 他们排查了区域内所有大小药铺和郎中,仔细查阅了近几个月的诊病记录和药材销售账目,重点关注购买过治疗严重跌打损伤、风寒高热、尤其是安胎药材的人家,任何一笔不同寻常的、由生面孔购买的相关药材记录都会被标记出来反复核对。 他们甚至留意市井流言和乡野怪谈,试图从中捕捉任何关于“河神娘娘”、“山中精怪”或者“意外被救的外乡女子”之类的模糊传说,希望能找到一点扭曲变形后的线索。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收获却微乎其微。苏微雨坠崖的那场大雨冲刷掉了很多痕迹,而老樵夫所在的深山更是超出了他们常规搜查的范围,且老樵夫与苏芸几乎与世隔绝,老大夫又避世而居,他们的存在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暗卫们面对的都是“没看见”、“不知道”、“没听说”这样的回答。药铺的记录也毫无异常,深山的农户本就常常自己采药,很少光顾镇上的药铺。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断在了那条奔流不息的河里。 他们只能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相同的区域,询问着相同的问题,抱着渺茫的希望,期待能有哪个被忽略的细节突然闪现出光芒。这张无形的网依旧笼罩着那片土地,只是暂时还未触碰到那个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第127章 行尸走肉 萧煜回到了镇国公府,却仿佛只带回了一具空洞的躯壳。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冰冷寡言,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只有在书房处理军政要务时,他才会短暂地变回那个众人熟悉的、手段狠戾果决的世子爷,但那份决断中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不计后果的戾气。 而一旦独处,他身上那层坚冰般的外壳便会碎裂,露出内里的支离破碎。他时常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对着那只从河边带回的、已经清洗干净却依旧显得破旧的小绣鞋,以及那片撕裂的衣角出神。指尖轻轻拂过绣鞋上模糊的花纹,眼神空洞而痛苦,周身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重悲伤与悔恨。那两样东西成了他唯一的寄托,也是时刻刺痛他的刑具。 他下达了一个偏执的命令:将听竹苑西厢房彻底封存。保持她离开那天的原样,桌上未做完的绣品、妆匣里剩下的首饰、甚至她喝了一半的茶杯……一切都不许移动,不许打扫,每日只允许专人送入一炷安神香,以免尘埃堆积。他自己却时常在深夜屏退守卫,独自进入那间落满灰尘、仿佛时间静止的屋子,在里面一坐就是一整夜。他坐在她常坐的窗边榻上,仿佛还能从冰冷的空气里捕捉到一丝她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馨香,以此来折磨自己,也慰藉自己。 他这种阴晴不定、时而沉寂如死水、时而暴戾如雷霆的状态,让整个镇国公府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朝野上下,很快也感受到了镇国公世子的变化。他在议事时更加专断强硬,手段凌厉,对政敌的打击毫不留情,甚至有些迁怒的意味,让不少官员为之侧目,私下议论纷纷。 而被萧煜毫不留情面地取消婚礼的林婉清小姐,则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愤怒。她背后的家族同样颜面尽失,对萧煜的怨愤达到了顶点。他们无法接受自家女儿被如此对待,更将萧煜如今阴戾暴虐、难以捉摸的状态视为极大的不稳定因素。原本的政治联姻变成了结怨,林家开始暗中集结力量,联络与萧煜或有旧怨、或对其行事风格不满的朝臣宗亲,寻找机会,准备对付这个让他们蒙受耻辱且未来可能带来更多麻烦的世子爷。 萧煜沉浸在个人的巨大痛苦和偏执中,似乎对外界悄然滋生的暗流有所察觉却又无心理会。他的人生仿佛只剩下两件事:麻木地履行世子的职责,以及疯狂地寻找一个或许早已不存于世的幻影。 苏微雨“坠崖身亡、尸骨无存”的消息,最终还是如同冰冷的秋雨,淅淅沥沥地滴落在了被软禁在清辉院的柳姨娘心头。起初是下人间小心翼翼的窃窃私语,随后是管事嬷嬷那带着一丝怜悯却又不敢多言的确认。 柳姨娘闻此噩耗,如遭晴天霹雳。她先是愣在原地,仿佛听不懂那几个字的意思,随即,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吞没。她眼前一黑,惨叫一声“我的微雨啊——”,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从此一病不起。 她躺在病榻上,终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只是反复喃喃着“是我害了她……是我糊涂……我不该逼她喝那碗药……我不该啊……”,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仿佛魂魄也随着那“死讯”一同消散了。她认为是自己的愚蠢和懦弱,间接将外甥女逼上了绝路。 消息传到萧煜耳中时,他正对着那两件遗物出神。听到柳姨娘病重的情况,他沉默了很久。对于这个自作主张、导致苏微雨铤而走险的姨母,他本是怨恨的。但此刻,听着她同样沉浸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中,一种同病相怜的可悲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对苏微雨在这世上唯一亲人的怜悯,在他冰冷的心底泛起。 这或许是他仅存的一丝人性化的仁慈,也或许是对苏微雨一种无言的忏悔。 他下令解除了对柳姨娘的软禁,并派人去传话:“念你丧亲之痛,准你离开国公府。城外‘静心庵’清净,你可去那里带发修行,为她……祈福吧。”他的声音透过下人传达,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份允准本身,已是一种宽恕和释放。 病得浑浑噩噩的柳姨娘,听到这个安排,枯槁的眼中流下两行浊泪,没有反对,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对她而言,离开这座埋葬了她所有希望和亲人的华丽牢笼,去青灯古佛前忏悔余生,为苦命的外甥女祈福,或许是唯一的解脱。 同时,萧煜也想到了那个同样被带回来的、知晓一切真相的露珠。继续将她留在府中已无意义,或许还会时时提醒他那不堪回首的失败和痛苦。他便下令,让露珠随柳姨娘一同前往静心庵伺候,也算全了她们主仆一场的情分。 露珠经历了惊吓、囚禁和小姐的“死讯”,早已心灰意冷,能离开令人窒息的国公府,还能陪伴着同样悲伤的柳姨娘,她默默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于是,在一个萧瑟的清晨,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载着病弱的柳姨娘和神情木然的露珠,悄然驶离了镇国公府,驶向城外山中的那座小小庵堂。她们的离去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如同秋叶飘零,无声无息。府中关于苏微雨的一切痕迹,似乎都随着她们的离开而被彻底抹去,只余下那座被封锁的庭院和那个被困在痛苦回忆中的男人。 第128章 迟来的反思 萧煜开始被频繁的梦境所困扰。这些梦境不再是他之前偶尔会梦到的、她泪眼婆娑抗拒他的样子,也不再是最后那决绝坠崖的恐怖一幕。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被他忽略或遗忘的片段。 他梦见那个雨夜,她湿透狼狈地闯入他的领地,抬头时那双受惊却清澈动人的眼眸,那惊鸿一瞥的惊艳是如何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他梦见她在书房整理书籍时,安静侧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专注抚平书页的纤细手指和柔和侧脸上,那时他只觉得赏心悦目,却未曾深思过她是否情愿。 他甚至梦见一些极其细微的场景——宴席上他接受众人敬酒时,余光瞥见她坐在角落,小心翼翼地望向他,那眼神复杂,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企及的遥远和淡淡的忧愁,当时他只当是女儿家的羞涩,未曾深究。 这些梦境温柔而美好,却比任何噩梦都更让他心痛。因为它们提醒着他,他曾经拥有过什么,又是因为什么而彻底失去。 梦醒时分,巨大的空虚和痛苦将他吞噬。他躺在冰冷的床上,第一次开始真正地、痛苦地反思。他所谓的“恩宠”——不顾她的意愿强娶她、将她置于妾室的身份、用锦衣玉食和金丝牢笼包围她、甚至在得知她可能有孕后也未曾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这一切,对她那样一个内心有着自己坚持、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女子而言,是否从头至尾都只是一种难以呼吸的压迫? 他想起最初她颤抖着说出的“不愿为妾”,想起她后来无数次的沉默和隐忍的抗拒……他曾经以为那是矜持或是欲擒故纵,现在才惊觉,那或许是她无声的呐喊和绝望。 可是,这一切他明白得太晚了。反思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无处宣泄的悔恨和痛苦。这些情绪无处安放,最终全部扭曲成了更为炽烈和可怕的偏执。 他再次走入被封锁的听竹苑西厢,拿起妆台上她常用的一支旧玉簪,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她的气息。他对着空气,如同立下血誓般,一字一句地低语,声音沙哑却带着骇人的坚定: “苏微雨……” “无论你是生是死……” “上天入地,翻遍山河,我都一定要找到你。” “你若死了,我便守你的坟,一生一世。” “你若活着……”他顿了顿,眼中翻滚着疯狂而痛苦的光芒,“……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逃开。绝不会。” 他的爱意、悔恨、不甘和占有欲,已经彻底扭曲纠缠在一起,化成了一道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枷锁,即使跨越生死,他也执意要将其扣在那个他认定的人身上。 时间又过去了数月,那批被留下暗中查访的暗卫依旧像不知疲倦的猎犬,在那片广袤的区域里反复搜寻,但收获的始终是失望。就在连他们都开始怀疑这项任务是否还有意义时,一条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线索,被呈报了上来。 一名伪装成货郎的暗卫,在更下游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换货时,听村里一个老人闲谈时提起:大概好几个月前吧,山里那个哑巴老樵夫,有阵子没来村里换山货,后来来了,比划着说在河边捡了个“水漂来的女人”,伤得挺重,被他背回山里去了。当时大家都当老头胡说八道,或是捡了个什么山精鬼怪,没人当真,也没人去看过。至于那女人长什么样、是死是活,根本没人知道。 这条线索模糊得近乎于传说——时间模糊,地点模糊,人物模糊,结果模糊。在任何理性的搜查中,这都会被当作无用的乡野奇谈直接过滤掉。 但当这份语焉不详、充满不确定性的报告,被层层传递,最终小心翼翼地呈到萧煜面前时,一直沉寂如死水的男人,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偏执的光芒!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死死盯着报告上那寥寥数语——“水漂来的女人”、“哑巴樵夫”、“数月前”、“山里”…… 这些词像是一点星火,瞬间投入了他早已被绝望和执念填满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数月前”!时间对得上! “水漂来的”!坠河对得上! “山里”!符合隐藏逻辑! 即使“哑巴樵夫”、“无人看清样貌”这些增加了不确定性,但此刻在萧煜看来,这已不是模糊的传闻,而是她可能还活着的铁证!是他疯狂执念的唯一寄托! 他根本不去想这线索有多么渺茫、多么难以查证。他只需要一个“可能”,就足以让他倾尽全力。 “找!”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立刻加派人手!重点搜查那片区域所有深山!一户一户地找!就算把每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个哑巴樵夫!确认他到底救了谁!” 这条几乎无法追查的线索,成了点燃他全部希望的火焰。他眼中燃烧着偏执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在绝望深渊中苦苦寻找的身影。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他都要沿着这条细若游丝的线索,追查下去。 第129章 记忆的潮汐 在山中宁静的日子并未能完全抚平苏微雨脑海深处的波澜。她的记忆恢复如同不规则的潮汐,时而涌上一些碎片,时而又退得无影无踪,留下更大的空洞和不安。 她开始频繁地被光怪陆离的梦境困扰。梦里,她看到一位面容哀戚的妇人对着她默默垂泪;看到自己似乎被人用什么东西将脸涂黑;看到华丽的庭院、精致的牢笼,以及一个身影模糊、却带着强大压迫感的男人……这些梦境支离破碎,没有逻辑,却每次都让她心悸着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单衣。醒来后,那具体的情节很快模糊,但那种窒息般的恐惧感和悲伤却久久不散。 她对山外的一切动静也变得异常敏感。一次,远处深山里传来猎户围猎时吹响的号角声,那低沉悠远的声音穿透山林,原本寻常无比,却让她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手中的药碗瞬间打翻在地,褐色的药汁溅了一身。她脸色煞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解释的恐惧攫住了她,仿佛那号角声是某种追捕的信号。老樵夫闻声赶来,看到她这副模样,连忙咿呀着安慰,比划着那是打猎的声音,没关系。她勉强点头,但心中的惊惧久久难平。 真正的危机预感来自于老樵夫的一次外出。这次他回来时,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他焦急地对着苏微雨比划,先是模仿官差的样子,做出张贴告示的动作,然后又努力地比划着一个女子的脸型、眉眼…… 他粗糙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大致勾勒出眉毛眼睛的形状和位置,虽然抽象笨拙,但苏微雨的心脏却在那一刻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被比划出的眉眼轮廓……虽然模糊,却与她每次在溪水倒影中看到的、洗去那些刻意涂抹的膏药后露出的自己的眉眼,惊人地相似! 虽然老樵夫无法表达更多细节,也无法确认那画像是否就是她,但那种高度的吻合性,以及“官差”、“寻人”这些信息,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插入了她记忆的锁孔!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伴随着一种几乎让她呕吐的恐惧感!她踉跄一步扶住门框,脸色惨白如纸。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何会有官差拿着她的画像搜寻,但那种被追捕、需要隐藏的强烈本能,如同警报在她每一根神经里尖鸣! “他们……是在找我吗?”她声音颤抖,几乎听不见地问出口,尽管知道老樵夫无法回答。 老樵夫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沉重地点了点头,又焦急地比划着,示意她千万不要出去,躲好。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外面的世界不仅陌生,而且充满了指向她的巨大危险。她缩回茅屋的角落,抱着越来越沉的肚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孤立无援。宁静的山林生活,似乎即将被彻底打破。 第130章 山林藏踪 下游村落那条模糊不清的线索,如同在萧煜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齐最精锐的亲卫和暗卫,亲自带领,日夜兼程,再次赶往那片让他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区域。 抵达后,他并没有大张旗鼓。强大的自制力让他压下了立刻搜山的冲动。他命令暗卫首领:“加派人手,将这片山区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尤其是猎户、樵夫可能居住的角落,给本世子一寸一寸地仔细搜!但是,”他语气骤然变得极其严厉,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绝不许打草惊蛇!行动必须隐秘,若发现任何疑似踪迹,先远远盯着,确保……确保她的安全,立刻回报!若有谁惊扰了她……”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冰冷的杀气让所有手下心中一凛。 暗卫们领命,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连绵的群山之中。搜索进行得异常艰难和缓慢,深山老林,范围极大,地形复杂。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一名负责侦查最偏远区域的暗卫,在攀上一处高坡时,目光锐利地注意到,在远处一道极其隐蔽的山坳深处,似乎有一缕极其细微的炊烟袅袅升起,若非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发现。 深山里有炊烟,意味着很可能有人家! 暗卫心中一动,立刻将消息传回。暗卫首领高度重视,亲自带人,极其谨慎地向那个方向靠近。他们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花了很长时间才接近那片区域。 终于,透过茂密的树林缝隙,他们看到了一处极其简陋的茅草屋,屋外有一小片开垦过的菜地,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炊烟。一切看起来宁静而平凡。 暗卫首领的心脏却开始狂跳。如此隐蔽的位置,完全符合藏匿的条件!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打出严密的手势,命令所有手下原地潜伏,分散在茅屋周围足够远的密林中,形成一道无形的监视网。 他严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小屋百步之内!不许发出任何声响!眼睛给我盯紧了,看看屋里到底住的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年轻女子!首要任务是确认情况,绝不允许惊吓到里面的人,否则提头来见!” 所有暗卫都屏息凝神,如同石雕般潜伏下来,目光死死锁定了那间小小的茅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紧张的寂静,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他们都知道,世子爷要找的人,或许就在眼前这扇薄薄的木门之后。这一次,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暗卫们在茅屋周围的密林中耐心潜伏了数日。茅屋内外异常安静,几乎看不到人迹,只有每日清晨和傍晚时分,烟囱里会准时升起炊烟,证明里面确实有人居住。这种过分的安静和谨慎,反而加深了暗卫的怀疑。 他们不敢靠近,只能凭借绝佳的目力远远观察。直到这日傍晚,一个佝偻着背、背着柴刀和几只野兔的老樵夫身影,出现在山林小径的尽头,正慢悠悠地朝茅屋走来。 潜伏的暗卫精神一振,立刻更加屏息凝神。只见那老樵夫走到茅屋前,并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先对着屋内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安抚性的咿呀声,仿佛在告诉里面的人自己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茅屋那扇单薄的木门才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来。 虽然距离颇远,且那女子低着头,穿着宽大粗糙的布衣,但暗卫们依旧清晰地看到——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而且,她腹部隆起,显然身怀六甲,月份已经很大了! 尽管无法看清具体面容,但“年轻女子”、“深山藏匿”、“大腹便便”这几个关键特征,与世子爷疯狂寻找的目标高度吻合! 第131章 欣喜若狂 暗卫首领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对身边下属打出严密的手势:“你!立刻以最快速度赶回禀报世子爷!发现目标,确认是年轻孕妇,居于山中茅屋,有樵夫同住。其余人继续原地潜伏,绝对警戒!没有世子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惊动屋内人,连一只鸟都不许给我惊飞!首要任务是确保她的绝对安全!” 一名暗卫领命,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退出潜伏点,然后发足狂奔,朝着萧煜临时驻扎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消息传到萧煜耳中时,他正在临时居所内焦躁地踱步。听到“年轻孕妇”、“深山茅屋”这些词,他先是猛地愣住,随即,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激动瞬间淹没了他!他一把抓住报信暗卫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声音因极度激动而扭曲:“确定吗?!你看清楚了?!她……她还好吗?肚子……孩子……” 在得到暗卫肯定的、关于孕妇状态看似安稳的回复后,萧煜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一步,狂喜之后是巨大的后怕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备马!不……等一下!”他猛地制止自己立刻冲过去的冲动,强行压下沸腾的情绪,用尽全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对等候命令的暗卫和亲卫们下达了最严厉、也是最反常的指令: “所有人听着!立刻赶往那处茅屋,但都给本世子远远围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声!谁也不许靠近!更不许让里面的人察觉到任何异样!要是吓到了她……惊了她的胎气……”他的眼神扫过众人,里面的疯狂和狠厉让所有人心头一寒,“本世子要他生不如死!” 他翻身上马,却不敢纵马狂奔,只能强压着速度,带领着大队人马,尽可能地悄无声息地向那片山林合围而去。他的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却也充满了害怕再次失去的、战战兢兢的恐惧。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萧煜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他带来的亲信暗卫和精锐亲卫以惊人的效率和绝对的安静,如同无声的潮水般迅速弥漫开来,秘密控制了茅屋所在山坳的所有可能出入口。更有数名顶尖好手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茅屋四周最近的树林中,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扇木门和唯一的小窗。整个区域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戒备森严到了极致,连一只山雀的飞入都可能引起数道警惕的注视,确保无人能察觉,也无人能闯入或逃脱。 萧煜自己,则在一众心腹的簇拥下,一步步走到了那扇简陋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木门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所有侍卫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世子爷下令破门而入。 然而,萧煜却在门前三尺处停住了脚步。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绝对禁止的手势,止住了身后欲上前破门的暗卫。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玄色的大氅衬得他面容越发俊美却苍白,那双总是蕴含着雷霆万钧或冰冷戾气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狂喜、恐惧、愧疚、渴望、近乡情怯……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曾无数次想象找到她的场景,想过要如何质问她、惩罚她、将她牢牢锁回身边。但真当这一刻近在咫尺,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他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胆怯。 门后是什么?是她惊恐怨恨的眼神?是她苍白消瘦的脸庞?还是……另一个他无法接受的、更残酷的现实? 他害怕推开门,看到的依旧是一场空。更害怕推开门,看到她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受到惊吓,伤了她自己,伤了……他们的孩子。 这位习惯了掌控一切、杀伐决断的镇国公世子,此刻竟像个胆怯的少年,站在心上人的门外,失去了所有推开那扇门的勇气。他的手微微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只是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就这样僵立在门前,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时间一点点流逝,周围的侍卫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看着世子爷的背影,感受到那从未有过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挣扎和紧张。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132章 见面 萧煜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抬步跨过了那道低矮的院门,走到了茅屋门前。他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未曾闩死的木门。 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跳跃着昏黄的光晕。萧煜的目光如同利箭,瞬间就锁定了那个正坐在简陋木桌旁、端着粗瓷碗的身影。 她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脸色带着久居山野的粗糙和一丝病后的苍白,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然而,即便如此粗服乱头,却依然难掩那份刻入骨子里的殊色丽质。尤其是此刻,她因突然被闯入而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未经掩饰的惊恐,像受惊的小鹿,狠狠地灼痛了萧煜的心。 苏微雨正和老樵夫对坐着用简单的晚饭,门被推开的瞬间,她吓了一跳,手中的碗差点掉落。她抬头看向门口逆光而立的高大男人身影,心脏骤然缩紧! 那张脸……俊美、冰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竟与她噩梦中那个模糊却令她恐惧的身影缓缓重合!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脸色煞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缩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你是谁?!你……你想干什么?!”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自己隆起的腹部。 旁边的老樵夫也猛地站了起来,他虽然害怕眼前男人衣着华贵、气势骇人,身后似乎还跟着人,但保护苏芸的本能让他鼓起勇气,咿咿呀呀地发出焦急愤怒的声音,张开手臂挡在苏微雨身前,用粗糙的手势激动地比划着,质问萧煜为什么突然闯入他的家,让他出去! 萧煜对老樵夫的举动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个惊恐万状的女人身上。她的恐惧、她的陌生、她护住肚子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却因情绪激动而更加沙哑低沉:“微雨……是我……别怕……” 然而,他这一步和开口,却让苏微雨更加恐惧。她不仅没有认出他,反而因为他叫出那个她毫无记忆的名字,她只记得自己是苏芸和逼近的动作而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蜷缩起来。 “我不认识你!你走开!走开啊!”她带着哭腔喊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老樵夫也更加激动,试图上前推开萧煜,却被萧煜身后无声出现的两名暗卫轻易地、但还算克制地拦下并控制住,只能发出更加焦急愤怒的呜咽声。 萧煜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苏微雨那完全陌生、只有恐惧的眼神,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找到了她,却仿佛离她更远了。 萧煜看着苏微雨那全然陌生、只有惊惧的眼神,心如刀绞,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向前一步,声音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微雨……别再逃了……听话,跟我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以及他口中再次吐出的那个名字“微雨”,仿佛两道惊雷,猛地劈入了苏微雨混沌的脑海! 剧烈的头痛瞬间袭来!无数被封锁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汹涌而出——姨母的眼泪、漆黑的药汁、国公夫人冰冷的话语、萧煜强硬的拥抱、书房的气息、坠崖的失重感、冰冷的河水…… “啊——!”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双手死死抱住了头,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好疼……头好疼……不要……走开……都是假的……好可怕……” 巨大的信息量和伴随而来的强烈情绪冲击,让她根本无法承受。极度的惊恐和剧烈的精神波动,瞬间引爆了身体的危机——她感到腹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前所未有的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涌出! “呃……肚子……我的孩子!”她惨叫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身体脱力地向后倒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萧煜更是彻底慌了神,他原本所有的强势、算计、愤怒在看到她痛苦倒下的瞬间灰飞烟灭!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倒地之前猛地将她接入怀中。 入手是一片冰凉和颤抖。他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痉挛和痛苦的呻吟,整个人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他经历过沙场血战,处理过朝堂风云,却从未面对过女人生产,更何况是他心爱之人在他眼前突发状况! “微雨!微雨!你怎么了?别吓我!”他声音颤抖,失去了所有方寸,只会徒劳地抱着她,试图给她一点支撑,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伤了她。 被暗卫控制住的老樵夫看到这情形,急得眼睛都红了,他拼命挣扎着,咿咿呀呀地大叫,用力指向门外深山的方向,又做出背着药箱、捋胡子的动作,意思是快去请那个老大夫! 萧煜猛地反应过来,对着暗卫嘶声吼道:“快!按他说的去做!去找大夫!把最好的大夫都给我找来!快!!!”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调。 一名暗卫立刻领命,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门去。老樵夫也趁机挣脱,比划着示意他知道路,也跟着飞奔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中。 茅屋内,只剩下萧煜紧紧抱着痛苦呻吟、意识逐渐模糊的苏微雨,以及一群面面相觑、同样不知所措的侍卫。原始的恐惧和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让这位权倾朝野的世子爷,第一次感受到了彻底的无力与恐慌。 第133章 生产 老樵夫带着那位避世的老大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茅屋。老大夫一进屋,看到眼前的景象——一个衣着华贵、气势逼人却满脸惊慌的男人抱着痛苦呻吟的产妇,以及一屋子束手无策的侍卫——顿时明白了大半。他顾不得多问,立刻上前。 “把她平放到床上!快!热水!干净的布!都出去!闲杂人等都出去!”老大夫经验丰富,立刻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指挥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专业和冷静的光芒。 萧煜此刻完全没了主意,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按照老大夫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将苏微雨平放在那张简陋的床铺上。他被老大夫和其他人“请”到了外间,只能焦躁万分地听着里面传来的、苏微雨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和哭喊。 屋内,生产的过程异常艰难。孩子不足月,又是受到巨大惊吓和刺激后突然发动,产程很不顺利。苏微雨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指甲几乎掐破了身下的草席。 更可怕的是,身体的剧痛仿佛撕开了她记忆的最后一道防线。在生产阵痛的间隙,那些混乱的、痛苦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疯狂涌现,与身体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彻底撕裂。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雨夜,被他强行带走…… 好像又看到了姨母端着那碗漆黑的药,哭着求她…… 好像又感受到了坠崖时刺骨的寒风和绝望…… 好像又看到了他冰冷又充满占有欲的眼神…… “不……不要……放过我……孩子……我的孩子……”她意识模糊地哭喊着,分不清现实和记忆,巨大的精神痛苦让她几乎崩溃,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每一次宫缩的剧痛袭来,都伴随着一段令人心悸的记忆碎片,仿佛在地狱中轮回。 老大夫眉头紧锁,一边沉稳地指导她呼吸、用力,一边熟练地为她施针缓解剧痛、稳住气息。他能感觉到产妇精神极不稳定,这大大增加了生产的风险。他只能不断地安抚:“姑娘!坚持住!为了孩子!用力!跟着我的节奏!别想其他!专注!用力!” 哑巴老樵夫在一旁焦急地打着下手,递热水,拧布巾,看着苏微雨痛苦的样子,心疼得直跺脚,却又无能为力。 外间的萧煜,听着里面一声比一声痛苦的呼喊,尤其是那些夹杂在哭喊中的、无意识的“不要”、“放过我”、“孩子”等破碎字眼,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他脸色惨白,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恐惧可能失去她的结局。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茅屋内,一场关乎生死的新生,正在与记忆的噩梦和早产的危难进行着殊死搏斗。 煎熬的一夜终于过去。黎明时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从茅屋内传出,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老大夫疲惫却欣慰地走出来,对如同雕塑般守在外面的萧煜说道:“母子平安。是个男孩,虽不足月,但哭声还算有力,好好将养应无大碍。产妇极度虚弱,需要静养。” 萧煜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站立不稳。他立刻冲进屋内,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味。他看到苏微雨虚弱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闭着眼睛,仿佛连呼吸都耗尽了全力。旁边,哑巴老樵夫正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裹着一个襁褓,里面那个小小的、红皱的婴儿正咂着嘴。 萧煜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有狂喜,有后怕,更有无尽的心疼。他一步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轻柔,带着浓浓的悔意:“微雨……对不起……是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跟我回家,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和孩子受半点委屈。” 苏微雨缓缓睁开眼,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了生产时的混乱和惊恐,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疏离。记忆的潮水已经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清醒和彻骨的寒意。 她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那不是我的家……我也没有家。”那个地方,对她而言,是华丽的牢笼,是痛苦的源头。 萧煜的心被她的眼神和话语刺痛,他急道:“怎么会不是?镇国公府就是你的家!以前是我不好,是我疏忽……以后我会补偿你,给你最好的……” “补偿?”苏微雨扯出一个极淡却充满悲凉的冷笑,“用什么补偿?用更多的锦衣玉食?还是再用一座新的金丝笼?萧煜,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是你的宠物,高兴时逗弄两下,不听话了就关起来。我在那里失去的尊严、自由、甚至差点失去孩子……你拿什么补偿?” “那你想怎么样?!”萧煜的耐心在她冰冷的拒绝和指控中渐渐消失,语气忍不住加重,“孩子都生了!你还想带着他继续待在这破山里吃苦吗?你能给他什么?!” “我能给他自由!”苏微雨情绪激动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蹙眉,却依旧坚持说道,“我能让他堂堂正正地做人,而不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随时可能被主母处置的庶子!我就算在这里吃糠咽菜,也好过回到那个地方提心吊胆!” “你!”萧煜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他无法理解她的固执,只觉得一片真心被她践踏。他强压下怒火,“他是我的儿子!是镇国公府的子嗣!就必须回去认祖归宗!” “你休想!”苏微雨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身子,死死盯着他,“除非我死!” 两人激烈地争吵着,一个虚弱却决绝,一个强势却无奈。刚刚经历生产喜悦的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尖锐的对峙和不可调和的矛盾。 老大夫在一旁看着,只能摇头叹气。老樵夫焦急地咿呀着,想劝又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萧煜看着苏微雨那油盐不进、苍白却倔强的脸,以及她下意识护住孩子的动作,知道自己此刻无法强行带走她。他怕再刺激下去,真的会让她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和孩子一眼,最终冷冷地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我会再来看你。”说完,猛地转身,带着一身戾气走出了茅屋。 这次重逢,在不欢而散中暂告段落。他找到了她,却仿佛陷入了一个更深的僵局。 第134章 违和 萧煜本想强行将苏微雨带回府中精心调养,但老大夫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夫人此次生产乃早产兼受大惊吓,气血两亏,元气大伤,最忌挪动奔波!必须静卧休养,精心调理至少一月,否则恐落下终身病根,甚至危及性命!这深山僻壤,交通不便,若途中颠簸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让萧煜不敢再冒险。他看着苏微雨虚弱苍白的脸,再看着那个嗷嗷待哺、脆弱无比的小儿子,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权势和武力在此刻毫无用处。 于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画面在这深山茅屋中上演了。尊贵无比的镇国公世子萧煜,不得不留下来,肩负起照顾产妇和新生儿的重任。 他命令萧风想尽办法弄来最好的米粮、肉禽、补品药材。然后,他挽起袖子,第一次走进了那简陋的灶房。生火、淘米、炖汤……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事情,做得笨拙无比。不是火候过了就是把粥煮糊了,不是盐放多了就是忘了放盐。 当他端着一碗颜色可疑、内容物难以辨别的“补汤”或是糊状的“肉糜粥”送到苏微雨床边时,苏微雨看着盘中物,再看看他脸上可能沾着的烟灰和期待又紧张的神情,真是哭笑不得。她有时实在难以下咽,他却会皱紧眉头,自己尝一口,然后沉默地端走,下一次继续努力。 他还学着给孩子换尿布。那双指挥过千军万马、握惯了兵刃的手,面对那么一小团软绵绵、哭闹不休的婴儿,显得无比僵硬和笨拙。孩子一哭,他就如临大敌,额头冒汗,小心翼翼地抱着哄,姿势别扭却异常专注。 他甚至……要洗孩子的尿布和苏微雨的衣物。这是他绝对无法假手他人的隐秘之事。于是,在小溪边,就出现了世子爷挽着袖子、绷着脸、与一堆婴儿尿布和女子衣物“搏斗”的场景。水很冷,皂角用得也不得法,但他做得很认真。他觉得这比打一场最艰难的仗还要累人,身心俱疲,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无法言说的感觉。 起初,苏微雨对他只有抗拒和冷漠。但看着他每日里为她忙进忙出,弄得一身狼狈,看着他对着哭闹的孩子手足无措却又努力学习的笨拙样子,看着他明明不耐烦却还是强忍着去做那些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琐事……她冰冷的心防,在产后脆弱的情感和激素影响下,不知不觉裂开了一丝缝隙。 她依旧很少跟他说话,但目光停留在他忙碌背影上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心里那种恨意和恐惧依然存在,却又混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最崩溃的莫过于萧风和那一众精锐暗卫、亲卫。他们的职责从护卫、侦查变成了——每天按照世子爷的吩咐,满山去找下奶的鱼、去猎最嫩的山鸡、去寻干净的泉水,还要负责清洗,在萧煜洗不干净之后接手的晾晒那些仿佛永远洗不完的尿布和衣物! 他们甚至私下排了班,谁负责洗,谁负责晾,谁负责半夜孩子哭时起来帮忙烧热水……一群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铁血汉子,对着婴儿的尿布和哭闹束手无策,内心都在无声地呐喊:“老天爷!这比潜伏刺杀难多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国公府啊!”“世子爷,求您了,咱们回去吧!” 萧风看着自家世子爷系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围裙,皱着眉头尝汤咸淡的样子,只觉得世界观都被颠覆了,每天活得战战兢兢,生怕世子爷一个不顺心又变回那个阴戾的阎王,同时又无比怀念以前只需打打杀杀的日子。 深山茅屋里,就这样上演着一出极其违和却又莫名透着点温馨的月子大戏。权力的掌控者被最原始的生活琐事所驯服,恨意在笨拙的照料中悄然融化,而一群武力值顶尖的男人们,则共同陷入了被婴儿啼哭和尿布支配的恐惧之中。 第135章 奇特的氛围 日子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萧煜彻底放下了世子的架子,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照顾苏微雨和新生儿这项对他而言比打仗还艰难的任务中。 苏微雨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原本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却系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显得有些滑稽的粗布围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与锅碗瓢盆“搏斗”;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小小的、软糯的孩子,动作从最初的僵硬笨拙,到后来逐渐变得有模有样,虽然眉头还是习惯性地蹙着,但眼神里的专注和柔和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苏微雨感到十分意外,心底那层坚冰在不经意间悄然融化了一角。恨意和恐惧依然存在,但已经无法像最初那样全然覆盖她的心了。 某次,萧煜又端来一碗他自以为熬得不错的鱼汤,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苏微雨尝了一口,味道依旧……很一般,腥气似乎没完全去除。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推开,而是轻声说了一句:“……下次煮鱼汤,可以先把鱼用油稍微煎一下,再加热水煮,汤会更白,也没那么腥。” 萧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指导。他立刻认真地记下,像是接到重要的军令:“先用油煎,再加热水。好,我记住了。” 下一次,他端来的鱼汤果然色泽奶白,腥味大减。虽然盐味可能还是把握得不是那么精准,但进步肉眼可见。 又比如,他蒸的鸡蛋羹总是有孔洞,不够嫩滑。苏微雨看在眼里,又会淡淡地提醒一句:“……火候太大了,蒸的时候碗上可以盖个盘子,气孔就不会那么大。” 萧煜立刻照做,下一次的蛋羹果然细腻了许多。 他学得极快,仿佛将战场上的领悟力用在了厨房里。从最初纯粹的灾难,到后来渐渐能做出像样的、至少能入口的饭菜和补品。他甚至开始留意她多吃了几口的菜,默默记下,下次会多做一点。 两人之间的交流依然不多,但不再是冰冷的对峙和争吵。常常是苏微雨简短的几句指点,萧煜认真地“嗯”一声,然后默默改进。有时关于孩子,她也会说“他好像有点热”、“是不是该换尿布了”,萧煜便会立刻去检查。 一种基于共同照顾新生命的、微妙而脆弱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慢慢建立起来。茅屋里不再只有压抑和恐惧,偶尔也会有一丝烟火气的温暖。 萧煜依旧忙碌不堪,被各种琐事弄得筋疲力尽,但他却从未抱怨过,反而做得越来越顺手,眼神中的阴鸷和暴戾也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和婴啼声中渐渐被磨平了些许棱角。 苏微雨看着他认真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即使疲惫也依旧小心抱着孩子的样子,心里那种“不一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她依旧害怕回到那座牢笼,依旧无法完全原谅过去的伤害,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深山的茅屋里,她无法再将他完全视为一个冷酷的压迫者。 而门外的萧风和众侍卫,看着世子爷系着围裙、端着碗进出,甚至偶尔会向他们请教“怎么判断孩子是不是吃饱了”这种问题,已经从最初的惊吓发展到如今的麻木,只能继续默默洗着尿布,内心祈祷着这诡异的日子早点结束。 在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中,苏微雨的心境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她躺在床上,目光常常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萧煜和孩子。 她看到那个曾经只会发号施令、周身散发着冷硬气息的男人,是如何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地抱着那个柔软的小生命。他会因为孩子一个无意识的嗝而紧张,会因为孩子抓住他手指的小动作而怔愣出神,眼底会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夜深人静时,孩子哭闹,总是萧煜第一个惊醒,动作轻柔地抱起孩子轻轻拍哄,哪怕自己困倦不堪也毫无怨言。他给孩子换尿布的手法从最初的灾难现场变得日渐熟练,虽然依旧绷着脸,但那份专注和耐心却做不得假。 苏微雨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是孩子的父亲。他们之间有着斩不断的血缘羁绊。她无法想象,也无法忍心让孩子离开他的父亲,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中长大。萧煜或许不是一个好的爱人,但他正在努力学着做一个父亲。这份认知,像温润的溪水,一点点冲刷着她心中冻结的坚冰。那份誓死不回的决绝,在孩子安静的睡颜和父亲笨拙却真实的关爱中,渐渐动摇了。她开始觉得,为了孩子,或许……回去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而茅屋外,以萧风为首的一众侍卫们,也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洗礼”。他们从最初面对婴儿啼哭的手足无措,到后来被迫“轮班”协助照顾——虽然世子爷承担了主要工作,但他们需要负责烧热水、递东西、以及……清洗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尿布。 这些习惯了刀光剑影的汉子们,常常围着一盆热水和一堆小布片,面面相觑,动作僵硬地搓洗,还要互相比较谁洗得更干净,免得被世子爷检查时皱眉,虽然世子爷自己最初洗得也不怎么样。偶尔孩子被抱出来透气时,他们也会壮着胆子,你推我搡地、极其小心地凑过去看一眼那小小的人儿,脸上露出与自身气质极不相符的、混合着好奇和紧张的神情。私下里,他们甚至给孩子起了个代号叫“小主帅”,无奈地感叹“照顾小主帅比护卫真主帅还累人”。但久而久之,一种奇异的责任感和甚至是一丝微妙的喜爱,也在这些硬汉心中悄然滋生。 第136章 忙碌和煎熬 一个月的时光在忙碌和煎熬中悄然流逝。老大夫再次前来为苏微雨复诊,仔细诊脉后,抚着胡须道:“夫人恢复得尚可,底子终究是亏虚了些,日后还需慢慢温补,切忌急于求成,猛药厚味反而无益。总归是……捡回条命,已是万幸。”他语带深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煜。 萧煜最关心的是能否移动,立刻追问:“那她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吗?路途难免颠簸。” 老大夫点点头:“小心些,慢行,注意保暖防风,应是無妨。只是切记莫要劳累,情绪亦需平稳。”他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月子后仍需注意的事项,萧煜都凝神仔细记下。 最后,老大夫像是想起什么,随口提了一句:“明日便满月了吧?按咱们这儿的习俗,出月子是件大事,得好好操办一下,去去晦气,迎迎喜气,对孩子和大人都有好处。” “习俗?”萧煜闻言一愣,这个概念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在他的世界里,生孩子不过是府中添丁,自有管家嬷嬷按例操办一切,他从未关心过民间这些繁琐的规矩。 送走老大夫后,萧煜立刻叫来萧风。萧风还以为终于要结束这噩梦般的日子,准备启程回府了,脸上刚露出一丝期待,就听到世子爷下达了新指令:“去打听一下,这附近出月子都有什么习俗?需要准备些什么?尽快办妥。” 萧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内心叫苦不迭。让他去侦查敌情、抓捕要犯他在行,让他去打听这些妇人坐月子的习俗?!这比让他去洗尿布还让人难受!但他看着世子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一脸不情愿地领命而去。 他找到山下村落的老人和妇人,磕磕巴巴、面红耳赤地打听这些事,被那些大娘大婶用好奇又调侃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问清楚了流程和需要的大致物品,他又得跑去置办。 傍晚时分,萧风带着一身疲惫和尴尬回来了。他手里拎着几包东西,向萧煜汇报:“世子爷,问……问清楚了。一般要煮红鸡蛋分送邻里寓意吉祥,要用艾草、柏叶等煮水给夫人沐浴更衣,称为‘满月澡’,寓意驱邪避灾,还有……还要准备新衣,跨个火盆什么的……属下买了一些红纸、艾草、柏叶还有……一些新的布料。”他能买到这些已经极限了,总不能让世子爷亲自去染红鸡蛋吧? 萧煜看着那堆在他看来稀奇古怪的东西,皱了皱眉,但想到老大夫说的“对大人孩子好”,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安排一下,明日……就按打听来的习俗办。还有,”他顿了顿,“去准备一辆马车,要宽敞平稳些的,里面多铺几层软垫,务必不能让夫人和孩子受了颠簸风寒。” “是!”萧风听到准备马车,精神一振,终于有件正经差事了!他立刻领命而去,精心挑选车辆,亲自监督铺设软垫,确保万无一失。 茅屋内,苏微雨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离开的日子终于到了。她看着身旁熟睡的孩子,心情复杂难言。这一个月的山中岁月,如同偷来的一般,短暂却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而即将面对的,是她无法预知的未来。 第137章 一丝迷茫和期待 夜色笼罩了山林,茅屋内点起了油灯,昏黄而温暖。孩子吃完奶,在苏微雨身边咂着嘴甜甜睡去。屋内一时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萧煜收拾完灶间,走到床边,看着苏微雨柔和了许多的侧脸,沉默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缓和了许多:“明日……便满月了。老大夫说,你的身子将养得尚可,只要路上小心些,应是无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孩子睡熟的小脸上,又缓缓移回苏微雨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和试探,继续道:“……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苏微雨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怀中孩子酷似萧煜眉眼的小脸,又想起这一个月来他笨拙却尽心尽力的照顾,想起那些被他默默改进的饭菜,想起他深夜抱着孩子耐心哄睡的背影……心中的坚冰已悄然融化成一片复杂的柔软。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煜几乎以为她又要拒绝,心慢慢沉下去时,才听到她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萧煜的心猛地一跳!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涌遍全身,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但他终究是萧煜,习惯了隐藏情绪,最终只是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放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和难以言喻的光亮。他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压下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激动话语,只是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温和:“好。我会安排好一切,定不让你和孩子受半点颠簸。” 他顿了顿,看着灯光下她依旧略显苍白的脸,又补充道:“府里……我已让人重新收拾过了。你若不喜欢以前的布置,回去后随你的意思改。需要什么,只管告诉管家,或者……告诉我。”他这话说得有些生硬,显然不太擅长这种温软的承诺,但其中的意味却很明显。 苏微雨听着他这些话,心里微微一动。她抬起眼,看向他。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日的冷厉和强势,在昏黄的灯光下,眉宇间竟有一丝难得的疲惫和……温和?她忽然觉得,也许他并不完全是她记忆中那个只有强迫和冰冷的男人。 “孩子……”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他好像有点喜欢你抱。”这话说得没什么情绪,却让萧煜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奇异的暖流划过心间。他看向那个小不点,嘴角极其微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很乖。”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却不再是过去那种令人窒息的对抗和冰冷,反而有一种微妙的和缓在流动。虽然过去种种伤害和隔阂并非一朝一夕能消除,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深山陋室的灯光下,因为一个共同的孩子,他们之间第一次有了一丝近乎于“家”的平淡对话和那么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向好发展的可能。 “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最终,萧煜低声说道,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依旧有些生涩,却足够小心。 “嗯。”苏微雨再次轻轻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的心不再充满恐惧和抗拒,而是带着一丝迷茫,却也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期待。 第138章 空中相遇 翌日清晨,一切准备就绪。萧煜小心翼翼地将苏微雨打横抱起,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颠簸到她。苏微雨身体依旧虚弱,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手臂稳健的力量和胸膛传来的温度,一种久违的安全感莫名地萦绕心头。 萧风则更加紧张,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红脸蛋的婴儿,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摔了这位“小主帅”。 一行人沉默而缓慢地向山外行去。到了山下镇外,果然看见一辆宽敞豪华、却明显经过特殊加固以确保平稳的马车等候在那里,周围是肃立的侍卫。 萧煜抱着苏微雨,一步步走向马车。就在快要走到车辕前时,他忽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苏微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问道:“孩子……还没取名。你可有想法?” 苏微雨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更没想到他会主动询问她的意见。她怔了一下,抬眼看向他。阳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此刻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她垂下眼睫,轻声将自己思索过的名字说了出来:“……叫‘宁儿’好不好?我只愿他一生安宁顺遂,无灾无难。”这个名字里,寄托了她所有坎坷经历后最朴素的愿望。 萧煜闻言,脚步顿了顿,低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独断专行,只是沉声应道:“好。就叫萧宁。好听你的。” 这句话很平淡,却让苏微雨的心猛地一颤!这是第一次,他如此干脆地、尊重地采纳了她的想法,不是为了哄骗,也不是出于算计,而是在孩子取名这样重要的事情上。 她一时有些怔忡,不由自主地抬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复杂的触动。 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视,萧煜恰好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苏微雨像是被窥破了心事般,脸颊微微一热,赶忙有些慌乱地偏过头,将视线转向别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萧煜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弥漫开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臂更加稳当地托了托她,继续小心地将她抱上了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车厢内。 安置好苏微雨,他又从萧风手中极其小心地接过小萧宁,确认他睡得安稳,才将他轻轻放在苏微雨身边特意准备的柔软婴儿篮里。 整个过程,他都沉默而专注,但那种无声的呵护和刚才那句“好听你的”,却在苏微雨心中投下了比千言万语更重的分量。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片带给她痛苦、惊惧,却也收获了新生命和一丝微妙转机的深山。 豪华的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回了镇国公府,直接停在了听竹苑门口。然而,再次踏入这座庭院,苏微雨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听竹苑似乎被重新修葺布置过,比以往更加奢华精致,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但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被严密看守的压抑感,仿佛一个更加华丽的牢笼。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却又物是人非。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默默承受、无力反抗的孤女,而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怀中安睡的宁儿,是她此刻最大的软肋,也是她最坚硬的铠甲。 她刚刚被安顿下来不久,国公夫人便得到了消息,破天荒地亲自来到了听竹苑。 国公夫人依旧是那副雍容华贵、不怒自威的模样。她走进屋内,目光先是落在了被微雨抱在怀里的小婴儿身上。看到那粉雕玉琢、眉眼间已有几分肖似萧煜的小脸,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闪过一丝真正的喜爱和祖母的慈爱,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但当她抬起头,看向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的苏微雨时,脸上的那点柔和立刻被惯有的严厉和不满所取代。她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苛责:“真是好大的胆子!身为世子的妾室,竟敢私自携带子嗣出逃,闹得满城风雨,让镇国公府颜面尽失!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苏微雨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将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不等苏微雨回应,一旁的萧煜已经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挡在了苏微雨榻前,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母亲,此事已过,不必再提。微雨她产后体虚,需要静养。” 国公夫人被儿子这般直接顶撞和维护的态度噎了一下,心中更是恼火。她锐利的目光转向萧煜,语气带着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哟,这就护上了?如今真是眼里心里都只有她一个了?我说一句都说不得了?她做出这等事,我还说不得了?这孩子……” 她的目光又贪恋地瞟向婴儿,“……若不是运气好,怕是都……”后面不吉利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萧煜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更加冷硬:“母亲!宁儿是我的儿子,微雨是宁儿的母亲。过去的事,我自有计较。以后听竹苑的事,不劳母亲过多费心。她需要静养。” 他这话已经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在明着让国公夫人不要插手。 国公夫人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萧煜,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萧煜,你真是好样的!如今她是你的眼珠子,碰不得说不得了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到几时!”她说完,又狠狠瞪了低着头的苏微雨一眼,终究舍不得再看一眼小孙子,才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屋内恢复了寂静。苏微雨抬起头,看着萧煜依旧紧绷的侧脸,心情复杂。他方才的维护是显而易见的,这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但国公夫人离去时的话语和眼神,也提醒着她在这深宅大院中未来的路依旧不会平坦。而萧煜这过于强势的保护,本身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控制感。 萧煜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语气缓和了些:“好生休息,不必理会其他。需要什么,直接告诉管家,或者找我。”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留下苏微雨独自抱着孩子,望着这间华丽而压抑的屋子,心中百感交集。 第139章 争相抱小孩 苏微雨携子回府的消息,很快就在镇国公府内传开了。除了国公夫人,萧煜的两位庶出妹妹——二小姐萧玉婷和二三小姐萧玉珍,以及她们的姨娘,也结伴前来听竹苑探望。 这两位小姐以往对苏微雨这位容貌倾城、独得世子兄长“宠爱”的妾室,心中是存着几分嫉妒和不服气的。但在苏微雨失踪、萧煜变得如同修罗般可怕的那段日子里,她们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战战兢兢、度日如年。整个国公府都笼罩在低气压下,她们连大声说笑都不敢。 相比之下,她们竟隐隐觉得,有苏微雨在的时候,虽然兄长依旧冷淡,但至少府里还有点“人气”,不会那么阴森恐怖。因此,这次前来,除了好奇那个孩子,也带着一丝微妙的心绪——希望苏微雨能安安分分待着,别再惹出什么事端,让兄长变回那个可怕的样子。 一进屋,她们的目光立刻就黏在了乳母怀中那个粉嫩可爱的婴儿身上。 “呀!这就是小侄子吗?好小好软啊!”二小姐萧玉婷性格活泼些,最先忍不住凑过去,眼睛发亮。 三小姐萧玉珍也忍不住探头看着,眼中流露出喜爱:“眉眼真像大哥。” 两位姨娘也在一旁赔着笑,说着吉祥话:“真是个小福星呢!”“瞧这模样,将来定有出息!” 起初,她们还顾及着身份和苏微雨,只是围着看。但很快,对这个小生命的喜爱就占了上风。 “让我抱抱!让我抱抱嘛!”萧玉婷率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里接过孩子,动作虽然生疏,却充满了新奇和兴奋。 萧玉珍看着眼热,等了一会儿便道:“好了,你抱够了吧?该我抱一会儿了。”说着就要去接。 萧玉婷哪里肯让,侧身躲开:“我才刚抱一会儿!再让我抱抱!” “你都抱了一盏茶功夫了!” “哪有!” 两人竟像小孩子一样,为了谁多抱一会儿孩子争抢起来,完全没了平日小姐的仪态。两位姨娘在一旁看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连忙打圆场:“两位小姐轻些,仔细吓着孩子。”“轮流抱,轮流抱。” 苏微雨靠在榻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她没想到这两位以往对她并不友善的小姐,会对她的孩子表现出如此真挚的喜爱。这种纯粹因为新生命而带来的热闹和争抢,冲淡了些许屋内的压抑感。 从此以后,萧玉婷和萧玉珍几乎每天都要跑来听竹苑报到,美其名曰“看望嫂嫂”,实则目标全是小萧宁。她们会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小拨浪鼓、虎头鞋等礼物,然后就开始每日例行的“抢孩子”大战,常常需要乳母或苏微雨出面调停,规定每人抱多久。 她们对苏微雨的态度也客气了许多,虽然谈不上多么亲热,但至少表面的和谐维持住了。毕竟,这个她们惹不起的兄长,如今眼里只有这个儿子和儿子的母亲。而这个小家伙,也确实给沉寂的国公府带来了一丝难得的鲜活气。 第140章 喜极而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也传到了城外静心庵。柳姨娘和露珠听闻苏微雨竟然活着回来了,还生下了一个孩子,简直是喜极而泣,立刻向庵主告了假,心急如焚地赶回了镇国公府。 一进听竹苑,柳姨娘的目光就急切地搜寻着,当看到榻上那个比离开时清瘦了不止一圈、脸色依旧带着病态苍白的苏微雨时,她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微雨!我的孩子!”柳姨娘扑到榻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颤抖着手抚摸苏微雨的脸颊和手臂,声音哽咽,“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吃了多少苦啊……你当初为什么不跟姨母说实话?你要是说了你没喝那药,姨母拼死也会护着你们母子,何至于让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受这样的罪啊!”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懊悔,责怪自己当时的糊涂,更责怪外甥女独自承担了所有。 苏微雨看到姨母,也是鼻尖一酸。这世上,姨母是真心疼她的人。她反手握住柳姨娘的手,轻轻摇头:“姨母,别说了……都过去了。是微雨不好,让您担心了。” 一旁的露珠更是早已哭成了泪人,她“噗通”一声跪在床边,泣不成声:“小姐……您吓死奴婢了……还好您没事……还好小主子没事……”她看着苏微雨消瘦的模样,想起一路的惊险和跳崖的决绝,后怕得浑身发抖。 苏微雨伸手想去拉她:“快起来,露珠,不怪你,那段日子,苦了你了。” 这时,乳母正好抱着刚睡醒的小萧宁过来。孩子的啼哭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柳姨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敬畏地从乳母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孩子酷似萧煜却又更加柔和的眉眼,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喜悦涌上心头:“这就是……这就是宁儿吗?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她抱着孩子,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之前的悲伤和责怪都被这新生命的喜悦冲淡了不少。她此刻才真正相信,那个她以为被自己“害死”的孩子,真的平安来到了世上。 露珠也凑过来,看着那小脸,破涕为笑,忍不住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小主子真好看……” 所有的人都围绕着这个孩子。孩子的存在,像一种奇异的粘合剂,暂时弥合了过去的伤痛和隔阂。柳姨娘的愧疚和心疼,露珠的后怕和忠诚,苏微雨的艰辛和坚持,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对这个小生命共同的关爱和呵护。 听竹苑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泪水的温馨和团圆气息。过去的苦难似乎还在眼前,但未来的希望,正孕育在这个小小的生命之中。 苏微雨的回府和世子的诞生所带来的短暂平静,并未能持续多久。萧煜此前为搜寻苏微雨而擅离职守、调动大量资源的行为,终究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成为了政敌攻讦的绝佳借口。 早朝之上,皇帝面色沉郁,当庭问责:“萧爱卿,前番京畿巡察乃紧要公务,朕听闻你中途擅自离岗,调动亲卫乃至地方守备,劳师动众,所为何事?岂不知国法军纪乎?”语气虽不算严厉,但其中的不满和质疑清晰可见。 萧煜出列,垂首行礼,声音沉稳却无法细说缘由:“臣万死。确有紧急私务处理,迫不得已动用些许人手,甘领陛下责罚。”他无法言明是为了寻找一个逃妾,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皇帝冷哼一声,未当场发作,但申饬和罚俸的处置是免不了的。更重要的是,这释放了一个信号:圣眷正隆的镇国公世子,并非无可指摘 第141章 新的挑战 这一信号立刻被他的政敌们捕捉并放大。 首当其冲的便是林婉清的父亲,林尚书。女儿被当众悔婚,林家颜面尽失,此等大辱岂能善罢甘休?他早已暗中联络交好的御史和朝臣,此刻纷纷上奏,弹劾萧煜“恃宠而骄”、“公私不分”、“滥用职权”、“有负圣恩”,言辞激烈,要求严惩。 而一直与萧煜政见不合、且嫉妒其军功和圣宠的三王爷,更是乐于见到这颗眼中钉倒霉。他虽未亲自出面,却在幕后推波助澜,暗示门人故旧趁机落井下石,在皇帝耳边煽风点火,将萧煜的行为往“藐视皇权”、“结党营私”的方向引申。 一时间,朝堂之上弹劾萧煜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原本与萧煜交好或中立的官员,见风头不对,也大多选择明哲保身,沉默不语。萧煜在朝中的处境变得异常艰难,时常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许多原本由他负责的事务被暂时分派他人,手中的实权被无形削弱。 萧煜下朝回府时,脸色时常是阴沉的。他虽依旧维持着镇定,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冷厉却日益加深。他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应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国公夫人对此忧心忡忡,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暗中叮嘱儿子多加小心,有时难免又会将怨气撒在“红颜祸水”的苏微雨身上,只是碍于萧煜的维护不敢过分。 而听竹苑内,苏微雨虽然深处后宅,也能从下人的窃窃私语和萧煜日益繁忙且凝重的神色中,隐约感觉到外面的风涛骇浪。她没想到自己的逃离,竟会给他带来如此大的麻烦。看着他偶尔来看孩子时,即使强打精神也难掩疲惫的模样,她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又增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和……一丝微妙的歉疚。她依旧无法全然原谅过去,但此刻的萧煜,确实因她而陷入了困境。 墙倒众人推。曾经权势煊赫的镇国公世子,正面临着仕途上最严峻的一次考验。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却只是后院一个女子的离去。 萧煜在朝堂上面临的压力与日俱增。皇帝的敲打、林尚书一党的步步紧逼、三王爷的落井下石,让他举步维艰。许多原本顺畅的公务受到掣肘,推进缓慢,甚至有些已定的决策也被翻出来重新质疑。他需要耗费大量的心力和时间去周旋、辩解、反击,精神时刻处于紧绷状态。 然而,无论在外经历了怎样的风刀霜剑,回到镇国公府,尤其是在踏入听竹苑时,萧煜从不将那些烦闷和焦躁带进来,更不会对苏微雨抱怨或诉苦。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情绪内敛的世子爷。 只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偶尔,在他看着孩子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片刻的失神;在他用饭时,会比平时更加沉默;在他起身时,眉宇间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这些细微的破绽,都被日渐敏锐的苏微雨看在了眼里。 他依旧会尽量抽空回来用晚膳,有时是在外间应付完宴席后,特意过来简单吃几口她这里的清淡小菜。席间话不多,但会问问孩子今日的情况。饭后,有时他会坐在榻边,看着咿咿呀呀自己挥舞着小手脚的宁儿,目光会变得柔和,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放松的时刻。 有一次,晚膳后,孩子躺在榻上自得其乐地玩着一个小布偶。萧煜坐在一旁看着。苏微雨起身去外间取些东西,只是片刻功夫,当她再掀帘进来时,却看到萧煜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坐姿,但头却微微歪靠着床柱,双眼紧闭,呼吸均匀绵长——他竟然就那样睡着了。 烛光映照着他俊朗却难掩倦怠的侧脸,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就连在睡梦中,眉头似乎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仍在思索着烦难的公务。 苏微雨的脚步瞬间停住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不已。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惊醒他。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强大无比、掌控一切的男人,其实也很累。诺大一个镇国公府,表面的煊赫之下,所有的重担几乎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老镇国公年事已高,早已不管具体事务,只安心荣养。而众所周知,老国公本人资质平庸,镇国公府的爵位和如今的地位,更多是祖上荫庇以及萧煜自己凭借军功和能力挣来的。他是整个家族名副其实的顶梁柱和未来的全部希望。 他不能倒,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的脆弱。 苏微雨默默地取过一条薄毯,极其轻柔地盖在萧煜身上。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疲惫的容颜,之前种种的怨恨和恐惧,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烈的、名为“心疼”的情绪所覆盖。 她依旧渴望自由,依旧对过去无法释怀,但她开始真正理解了这个男人身上的重担和不易。他或许用错了爱她的方式,但他对她和孩子的维护是真实的,他此刻的疲惫和压力也是真实的。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她不再仅仅是被迫依附于他的囚鸟,也开始隐隐地,为他感到担忧和心疼。这偌大的国公府,风雨欲来,他们之间那微妙而脆弱的关系,又将何去何从? 第142章 愈发艰难 萧煜在朝中的处境愈发艰难。这日,一封来自边关的紧急军情奏报递入宫中,内容涉及军粮调配和边境布防的疏漏,本是由另一位官员主要负责,但三王爷一党却趁机发难,巧妙地将部分责任引向了曾参与前期议定的萧煜,指责他“督导不力”、“贻误军机”。 皇帝本就因前事对萧煜心存不满,此刻更是龙颜震怒,虽未立刻重罚,却在朝堂上当众严词斥责,并下令削去了萧煜手中一部分关键的兵权,交由三王爷暂代管辖。此举无疑是对萧煜威望的沉重打击。 下朝后,与萧煜交好的一位老臣悄悄拉住他,低声叹息道:“世子,近日还是暂避锋芒为好。林尚书那边咬得紧,三王爷又……唉,陛下正在气头上。” 萧煜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多谢大人提点。”但紧抿的唇角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冽,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回到书房,萧风早已听闻消息,焦急地等候着。见萧煜进来,他连忙上前:“世子,三王爷的人已经去兵部接手了……” “知道了。”萧煜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吩咐下去,我们的人,配合交接,不得有误。一切,等陛下气消了再说。”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公文,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独自一人时,那强撑的镇定才卸下,疲惫如同潮水般漫上他的眉宇。 晚膳时分,他依旧准时出现在听竹苑。饭菜摆上,他沉默地吃着。苏微雨敏锐地察觉到今日他周身的低气压比往日更重,甚至连刻意维持的平静都难以完全掩盖。她注意到他几乎没动几下筷子。 她犹豫了一下,盛了一碗温热的汤,轻轻放到他手边。萧煜似乎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她。苏微雨移开目光,低声道:“喝点汤吧,灶上一直温着的。” 萧煜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她,沉默片刻,端起来慢慢喝了几口。整个过程,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但一种无声的关怀和接纳却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饭后,他照例去看孩子。小萧宁似乎也感受到父亲情绪不高,难得地没有咿咿呀呀,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萧煜伸出手指,孩子立刻用小手紧紧抓住。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眸和全然依赖的动作,萧煜紧绷的神情终于柔和了些许。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离开,而是多坐了一会儿。苏微雨在一旁安静地做着针线,没有打扰他。屋内烛火跳动,气氛竟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 直到夜深,萧煜才轻轻放开孩子的手,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外面的事,不必担心。照顾好自己和宁儿。” 说完,他便掀帘出去了。 苏微雨望着晃动的门帘,心中那丝心疼和担忧愈发浓烈。她知道他正在经历艰难的时刻,而他选择独自承受,却将这一方小天地隔绝在外,甚至给了她一句笨拙的安抚。 她忽然觉得,这座华丽的牢笼,似乎也因为他的存在和此刻的脆弱,变得不再那么冰冷绝对了。未来的路依旧迷茫,但至少此刻,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风雨同舟的意味。而镇国公府外的风浪,正愈发汹涌。 第143章 一丝落寞 局势对萧煜越来越不利。三王爷接手部分兵权后,迅速安插自己的亲信,开始清查萧煜旧部,寻找任何可能的错处。林尚书则指使御史,翻出一些陈年旧账,虽无实据,却足以在舆论上不断抹黑萧煜,营造出一种他“德不配位”、“年少骄纵”的印象。甚至镇国公府名下一些无关紧要的产业,也频频受到税务等方面的“特别关照”,麻烦不断。 这日,萧煜从衙门回来,比平日更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萧风跟在他身后,亦是面色凝重。书房内,萧风低声汇报:“世子,我们安插在城防营的几个人,今日都被以各种理由调离了关键岗位。三王爷的人已经接手。还有……南边粮草的事,他们还在死咬不放,恐怕……” “好了。”萧煜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我知道了。下去吧。” 萧风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萧煜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吞噬着自己。挫败感和愤怒在他胸中交织,但他更清楚,此刻任何不理智的反击都只会落入对方的圈套。他需要隐忍,需要等待时机。但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几乎让他窒息。 晚膳时分,他破天荒地没有去听竹苑。只是派人去说了一声,公务繁忙,不必等他。 苏微雨听到传话,看着桌上几样他平日会多动两筷子的菜,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让侍女将饭菜撤下去温着。直到夜深,他依旧没有来。 她哄睡了孩子,自己却毫无睡意。犹豫再三,她简单披了件外衣,亲手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端着一碗一直温在灶上的莲子羹,走向萧煜的书房。 书房外一片寂静,只有两名心腹侍卫守着的,见到是她,犹豫了一下,并未阻拦,只低声告知:“世子爷独自在里面,心情似乎不好。” 苏微雨点点头,轻轻推开门。 书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案后。浓烈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中。 萧煜听到动静,头也未抬,声音冷硬带着醉意:“不是说了谁都不许进来吗?滚出去!” 苏微雨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离开。她将灯笼放在门口的小几上,借着那一点微光,端着莲子羹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萧煜并未伏案工作,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手撑额,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个几乎空了的酒壶。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即使在醉意中,浑身也散发着一种孤狼般的戾气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在她印象里,他总是强大的、掌控一切的,甚至有些冷酷的。 她将碗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萧煜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她,带着被冒犯的怒意。但在看清是她的一刹那,那锐利迅速被惊讶和一丝茫然所取代,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烦躁:“你怎么来了?回去!” 苏微雨没有被他吓退。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听说你没用晚膳。喝点羹汤吧,空腹饮酒伤身。” 萧煜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是怜悯?还是试探?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柔和。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在外被群起攻之,回到这深宅之中,唯一来看他的,竟是他曾经伤害最深、用尽手段才困在身边的女子。 他猛地挥开手,想要打翻那碗羹汤,仿佛想打破这令他感到脆弱的关怀。但苏微雨似乎早有预料,下意识地护住了碗,后退了一步,碗里的汤汁只是晃了晃,溅出几滴,烫红了她的手背。 两人都愣住了。 萧煜看着她手背迅速泛起的红痕,酒醒了大半,眸中闪过一丝懊恼,但骄傲让他说不出道歉的话,只是别开脸,声音僵硬:“……不需要你假好心。” 苏微雨沉默了一下,将碗重新放回桌上。她没有离开,反而拿起一旁凉透的茶水,浸湿了自己的帕子,轻轻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萧煜身体一僵。 “我知道我帮不上你什么忙,”苏微雨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但至少,别把自己熬坏了。宁儿……还需要父亲。”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萧煜独自坐在黑暗中,额上冰凉的帕子渐渐变得温热。书案上,那碗莲子羹还散发着微弱的热气。他久久地凝视着那碗羹,最终,伸出手,端起来,一勺一勺,慢慢地喝完了。那温热的、带着微甜气息的羹汤,似乎也一点点流入了了他冰冷而疲惫的心底。 屋外,苏微雨提着灯笼,慢慢走回听竹苑。夜风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她知道,从她踏入书房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144章 默契的陪伴 翌日清晨,萧煜醒来时,头痛欲裂,但神志却异常清醒。书案上那只空碗还在,提醒着他昨夜并非梦境。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唤人进来伺候洗漱,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早朝依旧风云诡谲。又有御史出列,弹劾萧煜名下的一处马场“管理不善”、“耗费公帑”,要求彻查。这本是小事,但在当前形势下,却被无限放大。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未置可否,但那种默许的态度更令人心惊。 散朝后,几位原本与萧煜关系尚可的官员,也只是远远地对他点头示意,便匆匆离开,无人敢上前与他同行交谈。萧煜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孤寂。 回到镇国公府,他并未直接去书房,而是脚步一转,去了听竹苑。 时辰尚早,苏微雨刚起身不久,正坐在镜前由侍女梳理长发。孩子还在酣睡。见萧煜突然进来,她和侍女都愣了一下。 萧煜挥挥手让侍女退下,萧煜目光微动,深深看了眼镜中的她:“昨晚,谢谢你。” 他站在那里,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刚才在朝堂上积郁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苏微雨看着他高大却似乎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若是……若是需要核对旧账,我或许能帮上一点忙。以前……看过一些。” 萧煜没有回头,但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他依旧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从这天起,萧煜来听竹苑的次数更多了些。有时他会在孩子睡后,搬来一些不那么紧要的账册或文书,就着灯看。苏微雨则在一旁安静地做针线或看书,偶尔他会就某个数字或条目随口问她一句,她若记得,便如实相告。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冰冷的隔阂,而是一种近乎默契的陪伴。 萧风很快察觉到了主子的变化。虽然外面的压力丝毫未减,但世子爷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戾气似乎淡了些许,处理事务时也更加沉得住气。有一次,萧风汇报完三王爷又一刁难举措后,忍不住愤愤道:“世子,难道我们就一直这么忍着?” 萧煜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扫过窗外听竹苑的方向,眼神幽深:“急什么?蛇出洞了,才好打七寸。让人继续盯着,账目、人手、往来信件,所有蛛丝马迹,都给我查清楚,一件也别漏掉。”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萧风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而去。他意识到,世子爷并非一味退让,而是在暗中织网。 这日,苏微雨正在核对萧煜让她帮忙看的一部分陈年旧账,忽然发现几笔来自南方某商行的款项有些蹊跷,时间、数额都与她模糊记忆中的某件事对不上。她蹙眉思索片刻,拿起账册想去书房寻萧煜。 刚走到书房外,却听到里面传来萧煜压抑着怒火的冰冷声音:“……林家倒是迫不及待地想把我踩下去,好扶他们那个废物侄子上位?做梦!”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道:“……三王爷那边,似乎也与林家有了接触,这次马场的事,恐怕就是两家联手……” 苏微雨脚步瞬间停住,心猛地一沉。林家……三王爷……联手?她虽不懂朝政,但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再听,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晚上萧煜过来时,她看着他看似平静的脸,终于忍不住,在他去看孩子时,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很难?” 萧煜给孩子盖被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半晌,才淡淡应道:“无事。你照顾好自己和宁儿就行。” 但这一次,苏微雨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接受。她走上前,站在他身边,看着孩子的睡颜,声音很轻却坚定:“我知道我帮不了你什么大忙。但如果你信我,府里一些琐碎账目、或是需要抄录整理的文书,我可以做。总好过你事事亲力亲为,熬坏了身子。” 萧煜终于转过头看她。烛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而认真,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愿意与他共同承担什么的意味。 他凝视了她良久,久到苏微雨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好。” 第145章 悄然收紧 局势依旧紧绷,但萧煜的应对方式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将所有压力独自扛下,而是开始有选择地将一些繁琐却需要极度细心的工作交给苏微雨。 起初只是一些陈年旧账的复核。苏微雨发现,自己对于那些数字和条目似乎有着天生的敏感和良好的记忆力,许多萧煜只是随口一提的细节,她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龙去脉。她坐在听竹苑的窗下,面前堆着厚厚的账册,神情专注,指尖缓缓划过一行行数字,偶尔会用笔在一旁的纸上记下疑点。 她发现了几处微小的、看似不起眼的出入,时间点却恰好与某些关键事件吻合。她将这些发现仔细地标注出来,连同账册一起交给萧煜。 萧煜看着那些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和清晰的标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只淡淡说了句:“有用。”但下一次,他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账册,而是一些需要誊写整理的信件副本和人员名单,要求她按照特定方式归类记录。 这工作看似简单,却需要绝对的保密和耐心。苏微雨意识到,他正在暗中收集某些东西。她没有多问,只是更加细致地完成他交代的每一件事。烛光下,她伏案书写的身影,成了听竹苑里一道新的风景。 偶尔,萧煜会在深夜过来,拿起她整理好的东西快速翻阅,遇到不清楚的地方,会简短地问上一两句。苏微雨总能给出清晰的回答。两人之间的交流依旧围绕着这些冰冷的文书,但在这一来一往中,一种基于信任和合作的奇特默契在不断加深。 有时,他会带来外面买的点心或一支品相不错的毛笔,放在她桌上,依旧是什么也不说。苏微雨也会在他疲惫地揉着额角时,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恰到好处的参茶。 这晚,萧煜来得比平日更晚,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或许是去了诏狱之类的地方)。他看起来异常疲惫,眼底有着浓重的阴影。 苏微雨正将最后一份名录整理好,见他进来,便将东西推过去。萧煜拿起名单,目光扫过,忽然定格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冰冷。 “这个人……”他指着那个名字,声音沙哑,“你确定他是在这个时间点,经手了城南粮仓的调度?” 苏微雨肯定地点点头:“账目和往来的文书签押记录都对得上,不会错。而且,同一时期,他与林府一位管事的私下会面记录,在门房的车马记录里也有迹可循,虽然做得很隐蔽。”这是她交叉比对了好几个不同来源的记录才发现的。 萧煜盯着那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那是一种猎人终于锁定目标的笑容。他收起名单,看向苏微雨,眼神复杂:“做得很好。” 这一次,他的称赞不再模糊,而是清晰明确。 苏微雨的心轻轻一跳,垂下眼睫:“能帮到你就好。” 萧煜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等这些事了了……府里中馈之事,或许可以交给你来试试。” 苏微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掌管中馈,那是正室夫人的权力和责任。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煜却没有解释,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留下苏微雨一人,对着跳动的烛火,心绪纷乱。她不再仅仅是他囚禁的金丝雀,也不再仅仅是他孩子的母亲,似乎……正在一步步走入他真实的世界,一个充满危险、算计,却也蕴含着权力和真实分量的世界。 而此刻,镇国公府外,萧煜布下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第146章 深夜未归 那一日,萧煜一早外出,直至深夜也未归来。萧风倒是早早回了府,只禀报说世子爷另有要事,让不必等候。但苏微雨心中却莫名地萦绕着一股不安,右眼皮跳个不停。她哄睡了孩子,自己却毫无睡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却一针也缝不下去,耳朵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至三更半夜,万籁俱寂。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时,院外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开门声! 她的心猛地一提!那声音不像是正常下人开门的声音,更像是有人极力放轻动作的摩擦声。 强烈的担忧和恐惧驱使着她,她几乎是屏着呼吸,悄悄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把一直藏着防身的短小匕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朝着主屋的方向摸去。 主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她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隐约看到屋内似乎有一个高大的黑影正踉跄着移动。 她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刺客,刚想尖叫呼救,那只黑影却猛地转身,一只滚烫而有力的大手瞬间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将她狠狠拽进了屋内! “唔!”苏微雨拼命挣扎,匕首差点脱手。 “别叫……是我……”一个极其沙哑、虚弱却又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是萧煜! 苏微雨瞬间停止了挣扎,借着从门缝透进的微光,她看清了萧煜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你……你怎么……”她的话还没问出口,萧煜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见:“不要告诉……任何人……”说完,他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沉重的身躯完全倒在了苏微雨瘦弱的肩膀上。 苏微雨被压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死命咬住嘴唇才没有叫出声。巨大的恐惧和惊慌几乎将她淹没!他受伤了!伤得很重!怎么办?怎么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喊人,他昏迷前的话是命令,也是信任。她必须靠自己。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地将比她高大沉重太多的萧煜,一点一点地从门口挪到里间的床榻边。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她累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寝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终于将他放倒在床上,她迅速点燃了床边一盏光线昏暗的小油灯。 当灯光照亮萧煜的情况时,苏微雨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比他还要苍白! 只见他深色的外袍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她颤抖着手,解开他的衣带,剥开层层衣物,一条狰狞可怖的伤口暴露出来——从左肩胛下方一直延伸到肋侧,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虽然似乎经过了简单的捆扎止血,但依旧在不断渗出血水!整个床单迅速被染红了一片。 苏微雨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伤势! 但她不能晕倒!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想起老大夫留下的金疮药和干净纱布,还有热水和酒。 她冲出主屋,飞快地跑到小厨房,幸好灶里还有余火,她手忙脚乱地烧上水,又找出酒和所有能找到的干净布巾。整个过程,她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跳出胸腔,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让她心惊胆战,生怕被人发现。 她端着一盆热水和急救物品回到床边,看着萧煜昏迷中依旧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战斗”。她用剪刀小心剪开被血黏住的里衣,用沾了热水的布巾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她的手抖得厉害,但动作却尽可能放轻。清洗过程中,伤口又开始大量出血,她只能用干净布巾用力按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合着汗水,她也顾不上擦。 她想起老大夫说酒能消毒,一狠心,将酒倒在伤口上。即使是在昏迷中,萧煜的身体也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痛苦的呻吟。苏微雨的心也跟着揪紧。 她颤抖着将金疮药厚厚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紧紧缠绕包扎,打结时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以确保能止住血。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瘫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浑身都被汗水和血水浸湿,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萧煜,巨大的无助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一夜,无比漫长。她不敢合眼,时刻注意着他的呼吸和体温,不停地用冷水浸湿帕子敷在他开始发烫的额头上。 第147章 无声的同盟 天快亮时,萧煜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陷入昏迷,时而含糊地呓语着听不清的词语,时而又因伤口的疼痛而无意识地抽搐。苏微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伤口必定是发炎了。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不停地用冷水为他擦拭身体物理降温,一遍又一遍地更换他额头上被捂热的帕子。 她不敢让任何人发现,连孩子的哭声都让她心惊肉跳,只能匆匆喂了几口奶,便让乳母尽快将孩子抱到隔壁房间,严令无事不得打扰。整个听竹苑主屋仿佛与世隔绝,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清晨,萧风如同往常一样准时来到听竹苑外等候吩咐,却觉得异常安静。他等了半晌,不见世子爷起身,也不见任何下人进出,心中起疑,忍不住提高声音询问:“世子爷?可需属下伺候?” 屋内,苏微雨正费力地想给萧煜喂一点清水,听到萧风的声音,吓得手一抖,水碗差点打翻。她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潮红的萧煜,又想起他昏迷前那句“不要告诉任何人”,心乱如麻。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只露出自己半张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世子爷昨日处理公务至深夜,甚是疲累,还未起身。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见,所有事务暂由你代为处理,无要紧事莫要来扰。” 萧风看着门缝后苏微雨略显苍白憔悴的脸,以及她眼神中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心中疑窦更深。世子爷从未因“疲累”而延误公务。他敏锐地嗅到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被努力掩盖的血腥味。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应道:“是,属下明白。”但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状似无意地追问了一句,“夫人脸色似乎不佳,可是身体不适?是否需要唤大夫来看看?” “不必!”苏微雨立刻拒绝,声音有些急促,随即意识到失态,忙放缓语气,“我没事,只是昨夜未曾睡好。你去忙吧。”说完,便迅速关上了门,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心脏狂跳。 门外的萧风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紧锁。他跟随萧煜多年,深知世子的习惯和身体状况绝对有异。他沉默地退到院外,却没有离开,而是如同最忠诚的猎犬般,隐在暗处,严密地守护着这座看似平静的院落,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各种可能性以及应对之策。 屋内,苏微雨瘫软在地,她知道萧风可能起疑了,但她别无选择。她回到床边,看着萧煜因高烧而干裂的嘴唇和痛苦的神情,心如刀绞。她继续用冷水为他擦拭,一遍又一遍。 到了午后,萧煜的高烧依旧未退,情况似乎更加糟糕,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苏微雨看着那瓶所剩无几的金疮药,巨大的绝望感几乎将她击垮。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她咬紧牙关,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将萧煜的被子盖好,确认从外面看不出异常,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找到守在院外的萧风,直视着他探究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萧侍卫,我需要一些东西。最好的金疮药、退烧散、还有干净的纱布。立刻,马上。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府里的大夫。你能办到吗?” 萧风心中巨震,瞬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世子果然出事了!他看着苏微雨眼中那份混合着恐惧、坚定和恳求的眼神,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能!夫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办!”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伤情如何、如何受伤的,转身便以最快的速度悄然离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萧风便如同鬼魅般去而复返,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塞到苏微雨手中,低声道:“都是军中最好的伤药,药效猛,但有用。外面一切有属下,夫人放心。” 苏微雨接过那救命的药物,看着萧风沉稳的眼神,心中稍安,点了点头,迅速返回屋内。 有了对症的强效药物,苏微雨再次为萧煜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又费力地将退烧散用水化开,一点点喂他服下。 她守了他整整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直到第二天凌晨,萧煜的高烧终于缓缓退去,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聚焦在趴在床边、累得几乎虚脱、却仍强撑着用湿布为他擦拭手臂的苏微雨身上。 她的眼圈乌黑,脸色苍白,发丝凌乱,显得无比脆弱,却又异常坚韧。 萧煜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极其沙哑微弱的声音:“……水……” 苏微雨猛地抬头,对上他清醒的视线,巨大的惊喜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连忙扶起他,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温水。 喝过水,萧煜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他靠在床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憔悴不堪的女子,看着她手上沾染的血污和药渍,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多谢。” 苏微雨摇了摇头,声音疲惫却平静:“你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萧风刻意放大的声音:“世子爷,您醒了吗?三王爷派人来府,说有要事相商,请您过府一叙。” 屋内的两人神色同时一凛。萧煜眼中瞬间恢复冷厉,他看了一眼苏微雨,沉声道:“告诉来人,本世子感染风寒,病体未愈,不便见客,请王爷见谅。” “是!”萧风在外应道。 萧煜看向苏微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这几日,恐怕还要‘病’一阵子。外面的事,萧风会处理。这里……交给你了。” 苏微雨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一刻,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同盟。深宅之外,危机四伏;深宅之内,两人在伤痛和守护中,关系悄然发生了质的变化。 第148章 借机发难 萧煜称病不朝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三王爷耳中。这位三王爷本就对萧煜受伤一事心存疑虑,那晚的行刺本就是他精心安排,虽未得手,但也料定萧煜绝不好过,此刻更是确信萧煜伤势不轻,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大好时机。 他立刻加紧了攻势。朝堂之上,三皇子一党的官员攻讦愈发猛烈,不仅继续揪着马场、粮草等旧事不放,更是开始弹劾萧煜“居功自傲”、“目无君上”,甚至隐隐暗示其有“不臣之心”。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见萧煜迟迟不露面,世子党又群龙无首,也渐渐开始动摇。 三皇子本人更是时常在皇帝面前看似无意地提起:“萧世子年轻气盛,此番受挫,静心养病也是好事。只是这兵部事务繁杂,边关守备更是重中之重,一直无人总揽,恐生纰漏啊陛下。”言语之间,尽显忧国忧民,实则步步紧逼,想要彻底蚕食萧煜的权柄。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惊雷般传入京城——北方边境告急!一直蠢蠢欲动的游牧部落集结大军,突破防线,连下两城,烧杀抢掠,形势危急! 金銮殿上,皇帝看着军报,脸色铁青。群臣亦是哗然,主战主和之声争论不休。 三皇子眼中精光一闪,认为这是天赐良机!若能在此刻领兵出征,击退外敌,便是立下不世军功,不仅能彻底压下萧煜,更能大大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和父皇心中的分量。至于风险?他自信满满,认为那些蛮夷不过是乌合之众,岂是朝廷精锐的对手? 他当即出列,朗声道:“父皇!蛮夷猖狂,犯我疆土,儿臣愿亲率大军,北上迎敌,定将贼寇驱逐出境,扬我国威!”他姿态昂扬,信心十足。 皇帝看着主动请缨的三儿子,又看了看武将行列中空缺的、本该属于萧煜的位置,沉吟不语。他并非不知三皇子与萧煜的龃龉,也明白三皇子此举意在军功。但眼下确实急需用人,萧煜“病重”,其他老将要么年迈,要么镇守其他地方一时无法抽调。 “皇儿有此雄心,甚好。”皇帝终于开口,“只是军国大事,非同儿戏。你虽读过兵书,却未经实战……” “父皇!”三皇子急切道,“儿臣深知责任重大,必当虚心请教军中宿将,稳扎稳打!且我军兵精粮足,岂是蛮夷可比?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为国效力!” 这时,也有依附三皇子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称“三殿下勇武果决,乃最佳人选”、“正当历练”云云。 皇帝权衡再三,如今局势,似乎也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他终于点头:“既如此,朕便命你为北伐大将军,调拨京畿五万兵马,即日准备启程!望你不负朕望,早日克敌奏凯!”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三皇子跪地接旨,意气风发,目光扫过群臣,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得胜还朝、万众敬仰的场景。 退朝后,消息迅速传开。萧风第一时间将消息带回了听竹苑。 屋内,萧煜的伤势在苏微雨的精心照料下已好了大半,但依旧虚弱,不宜剧烈活动。听到萧风的汇报,他靠在床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不知天高地厚!他只知纸上谈兵,根本不知边关苦寒、敌军狡诈!此去,必败无疑!” 苏微雨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一紧。她不懂军事,但看着萧煜如此笃定三皇子会败,也不禁担忧起来:“若是败了……边关百姓岂不遭殃?朝廷……” 萧煜冷哼一声:“朝廷?他现在只怕正做着建功立业的美梦!也好,让他去撞个头破血流!”但他眼底深处却并无丝毫轻松。因为他知道,三皇子若败,损兵折将、丢城失地还是其次,只怕朝中那些魑魅魍魉会趁机将战败的责任也栽赃到他这个“养病”的前主管将领头上!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边境防线的稳定。 这是一步险棋,无论胜负,对他而言都意味着新的危机。他必须尽快好起来,早做筹谋。 而苏微雨看着萧煜凝重的侧脸,心中那份因他受伤而滋生的心疼和担忧,又蒙上了一层对未知局势的忧虑。这镇国公府,乃至整个京城,仿佛都笼罩在一场更大的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中。 第149章 突变的旨意 就在三皇子以为胜券在握、忙着调兵遣将、准备风光出征的当晚,一顶毫不起眼的小轿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镇国公府后门。一名身着普通内侍服饰、却手持皇帝贴身令牌的人,秘密将伤势未愈、只能勉强支撑的萧煜接入了宫中。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皇帝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萧煜一人。 皇帝看着脸色依旧苍白、需要微微倚靠着柱子才能站稳的萧煜,目光锐利如鹰:“你的伤,到底如何?” 萧煜心中一震,知道皇帝已然察觉。他不敢隐瞒,垂首如实回道:“回陛下,臣……前番遇袭,伤势颇重,幸得及时救治,现已无性命之忧,但若要领军出征,恐力有未逮,贻误军机。”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敲击着龙案上的军报,声音听不出喜怒:“老三主动请缨,你以为如何?” 萧煜抬起头,眼神坦诚而凝重:“三殿下雄心可嘉,但缺乏实战经验,且……性情略显急躁轻敌。北境敌军狡诈,环境恶劣,并非仅凭兵精粮足便可轻易取胜。臣恐……殿下若孤军深入,恐遭不测,损兵折将,有负圣恩。” 这些话,朝堂之上无人敢说,但萧煜此刻必须说。他并非完全为私,更是为了边境安稳和数万将士的性命。 皇帝久久地盯着他,似乎在权衡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假和分量。最终,他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你的忠心,朕知道。你与太子、老三都保持着距离,只效忠于朕,这一点,朕从未怀疑。”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但正因如此,此次北伐,你必须去!朕命你为北伐主帅,老三为你的副将。你给朕盯紧了他,既要打胜仗,也要给朕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更要防着他……给你背后捅刀子!你的伤,朕会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随行,用最好的药。对外,只称你风寒已愈。” 这是一道密旨,也是一道沉重的枷锁。皇帝既要利用萧煜的军事才能确保胜利和保住儿子的命,又要用萧煜来制衡敲打三皇子,更深层次,或许也是在考验萧煜的忠诚和能力。 萧煜心中苦笑,知道这已是无法拒绝的使命,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微蹙:“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翌日朝会,皇帝当众颁布旨意,任命萧煜为北伐大将军,三皇子为副将,即日整军,开赴北境。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尤其是三皇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脸上的得意和期待瞬间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暴怒!他猛地看向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站得笔直的萧煜,眼神如同淬毒的利刃,恨不得立刻将其撕碎! 退朝后,三皇子回到府中,再也抑制不住怒火,猛地将书房内的珍贵瓷器摆件砸得粉碎!“萧煜!好个萧煜!定是他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装病博取同情!可恶!可恶!” 幕僚们吓得噤若寒蝉,待他发泄稍停,才有人小心翼翼地上前道:“殿下息怒!事已至此,还需从长计议。萧煜为主将,您为副,这……未必不是机会。” 三皇子猩红着眼睛瞪过去:“机会?什么机会?!看他抢本王的功劳吗?!” 那幕僚压低声音,阴恻恻地道:“殿下,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发生什么意外……谁又能说得清呢?届时,主帅不幸‘殉国’,这击退敌军的功劳,自然就落到您这位临危受命、稳定军心的副帅头上了……陛下就算有所怀疑,死无对证,又能如何?更何况,萧煜树敌颇多,谁知道是不是以前的仇家报复呢?” 三皇子闻言,暴怒的情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算计。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不错……说得对!战场之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萧煜啊萧煜,这是你自找的!本王就让你有去无回!” 他自负地认为,萧煜伤势未愈,他猜测萧煜肯定伤了,太子又是个庸碌无能的,只要除掉萧煜,军功和威望尽归他手,这储君之位便非他莫属!他完全沉浸在自己完美的计划中,却忽略了萧煜的军事才能和其在军中的威望,更低估了战场本身的残酷和不确定性。 而萧煜接旨后,面无表情。他深知此行不仅要对敌作战,更要时刻提防来自背后的冷箭。他回到府中,立刻召集萧风等绝对心腹,秘密布置起来。太医院院正也被秘密接入府中,为萧煜紧急处理伤势,准备大量的药物。 苏微雨得知他要带伤出征,且是与三皇子同行,脸色瞬间白了。她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你的伤还没好!能不能……” 萧煜看着她,目光深沉,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个极其罕见的安抚动作:“圣命难违。放心,我会活着回来。”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镇国公府内外,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弥漫。一边是阴冷的杀机,一边是沉重的担忧。北伐大军尚未开拔,无形的硝烟已然弥漫。 第150章 冰消瓦解 北伐大军开拔在即,镇国公府内气氛凝重。苏微雨心中的担忧与日俱增,她深知萧煜伤势未愈,更知三皇子包藏祸心。这种无力感驱使着她,做了一件她从未想过会为萧煜做的事——她悄悄去了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无比虔诚地叩拜祈福,为他求了一道平安符。 回来后,她开始默默为萧煜准备行装。除了日常衣物,她更仔细地检查着他的盔甲。那副冰冷的玄色铁甲上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磨损痕迹。她抚摸着坚硬的甲片,最终,找了一处内衬不易磨损的地方,用最细密的针脚,小心翼翼地将那道平安符缝了进去,仿佛将所有的祈愿和牵挂都一针一线地融入其中。 夜晚,萧煜处理完军务回到听竹苑,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到榻上整理好的行装,目光落在叠放整齐的盔甲上,微微一顿。 苏微雨轻声道:“都收拾好了。一些常备的药也放在行囊里了,你……记得按时服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指盔甲,“我在里面……缝了一道平安符。去寺里求的……希望……希望能保佑你平安。” 萧煜闻言,转头看向她。烛光下,她微微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耳根有些泛红。他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走过去,没有看盔甲,而是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触感有些粗糙,动作却并不强硬。苏微雨的心跳骤然加快,被迫迎上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担心我?”他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苏微雨脸颊发烫,想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固定着动弹不得。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萧煜凝视了她良久,忽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他的拥抱强势而有力,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般的力度。苏微雨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淡淡的药味。 “我会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炽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功劳回来,也……回来找你。” 他的话语不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承诺,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缱绻的意味。苏微雨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心中却酸涩胀满,原本那些恐惧和隔阂,在这个拥抱面前似乎变得不堪一击。她犹豫了一下,最终缓缓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低声呢喃:“……一定要平安。” 她的回应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萧煜低下头,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同于过去的任何一次,不再是带着惩罚或掠夺的意味,而是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热烈、不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苏微雨先是僵硬,随即在他炽热的攻势下渐渐软化,生涩地回应着。烛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悸的温度。 情动之时,萧煜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苏微雨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担忧地看着他:“你的伤……” 萧煜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俯身看着她,眼中燃烧着灼热的火焰,声音低沉而肯定:“不妨事。”他此刻完全不在意那点伤势,只想彻底拥有眼前这个人,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安抚离别的焦虑和不安。 他细致而耐心地引导着她,不同于以往的强势,多了几分不曾有过的温柔。苏微雨在他身下化作一池春水,所有的担忧、恐惧、矜持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情感交融和索取。 夜很深,帐幔低垂,一室旖旎。激烈的喘息和低吟渐渐平息后,萧煜依旧紧紧抱着苏微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苏微雨疲惫地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前画着圈,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那份前所未有的亲密与安心。 “盔甲里的符,”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沙哑,“我收到了。” “嗯。”苏微雨轻轻应了一声。 “等我回来。”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像是一种郑重的约定。 “好。”她在他怀里点头,主动抱紧了他。 这一刻,所有的隔阂似乎真正冰消瓦解。他们不再是强取豪夺的权贵与被迫依附的孤女,而是即将经历生离死别、彼此寄托着牵挂的男女。出征在即,前路未卜,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们拥有了彼此。 第151章 未知的征途 北伐大军开拔之日,京城北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肃杀之气弥漫天地。皇帝亲自登上高台,为大军践行,说了些勉励将士、期盼凯旋的场面话。台下,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气氛庄重而压抑。 镇国公府一众家眷也按品级立在指定的区域。老镇国公穿着庄重的朝服,面色凝重,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国公夫人则紧抿着嘴唇,目光紧紧追随着队伍最前方那个身披玄甲、英挺不凡的儿子,既骄傲又担忧,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 二小姐萧玉婷和三小姐萧玉珍也难得地收起了平日的小性子,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望着大哥的身影,脸上带着与有荣焉又有些害怕的神情。她们偶尔偷偷瞟一眼队伍末尾处站着的苏微雨,眼神复杂,却没了以往的嫉妒,多了几分同在一府的休戚与共。 苏微雨站在家眷队伍的最末尾,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并不起眼。她的目光穿越重重人群,牢牢锁定在那个高头大马上、背影挺拔如松的男人身上。看着他与三皇子并辔而立,接受皇帝检阅,她的心揪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副盔甲之下,是他未愈的伤口,而他的身边,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柳姨娘站在她身侧,察觉到她的紧张,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低声安慰道:“别太担心,世子爷吉人天相,定能凯旋而归。”她的声音里也带着担忧,但更多的是对苏微雨的抚慰。 似乎感受到了身后那道专注的目光,马背上的萧煜忽然回过头,锐利的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苏微雨的脸上。 四目相对。 苏微雨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他的目光烫到。昨夜那些缠绵炽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萧煜看到了她脸上的红晕和眼中化不开的担忧,他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竟极其难得地、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对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交汇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缠绕,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承诺、牵挂、还有昨夜留下的亲密余温。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和一个眼神,却让苏微雨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些许。她也轻轻点了点头,努力想挤出一个让他放心的笑容,却终究只是抿了抿唇。 就在这时,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出发的时辰到了! 萧煜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复了一军主帅的冷厉威严。他猛地调转马头,抽出佩剑,向前方用力一挥! “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开始缓缓向北移动。铁蹄踏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镇国公府的家眷们不由自主地向前涌了几步,目送着队伍远去。国公夫人忍不住抬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苏微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越来越远的玄色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漫天尘土和队伍的洪流之中,再也看不见。 她的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跳得厉害。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昨夜的低语和今早那句无声的承诺。 “一定要……平安回来。”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将那枚藏在心底的平安符,又握紧了几分。 第152章 恨意 北伐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送行的场面盛大而感人。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画面中,有一道目光却淬着毒液般的恨意,死死地盯着队伍末尾那个素衣身影——苏微雨。 林婉清,如今的三皇子妃,也站在皇室女眷的队伍中。她穿着繁复华丽的王妃品级服饰,妆容精致,却难以掩盖眼底的扭曲和怨毒。她亲眼看着萧煜如何在那一片肃杀中,独独回首,与那个贱人眼神交汇!那短暂却无比刺眼的互动,那男人脸上罕见的柔和,那女人脸上羞涩的红晕……无一不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曾几何时,站在那个位置接受众人羡慕目光的应该是她林婉清!成为萧煜妻子、将来镇国公府女主人的也应该是她!可这一切,都被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空有皮囊的苏微雨给毁了! 是苏微雨,让萧煜不惜忤逆圣意、与林家撕破脸也要强行退婚! 是苏微雨,让她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是苏微雨,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尊荣和关注! 如今,她虽然嫁给了三皇子,成为了尊贵的王妃,但这份婚姻是如何来的,她心知肚明——不过是家族利益权衡下的结合,是三皇子需要林家势力对抗萧煜而达成的政治联盟。三皇子对她并无多少真情,更多是相敬如“冰”,她在这王府中,活得并不快意。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苏微雨! 每当听到下人们私下议论镇国公世子如何宠爱那位苏姨娘,甚至为她顶撞国公夫人;每当想到萧煜竟然带着那个女人的孩子上了族谱;再对比自己在这冰冷王府中的处境,林婉清的恨意就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恨不得立刻将苏微雨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着脸上得体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毒蛇一般,死死锁定了苏微雨,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看够了吗?”身旁,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是三皇子。他并未看林婉清,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军队,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再怎么看着,那也不是你的男人了。收起你那副怨妇的样子,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林婉清身体一僵,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端庄的模样,低声道:“殿下说笑了,妾身只是为出征将士送行罢了。” 三皇子冷哼一声,语气是惯有的冷漠和算计:“本王马上出征。京中之事,尤其是宫里和几位老大臣那边,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婉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是林家嫡女,又是皇子妃,在京中贵妇圈和宫廷内部有着天然的人脉和影响力。三皇子是要她在他离京期间,继续暗中活动,巩固势力,打探消息,尤其是盯紧东宫和与萧煜相关的动向。 “妾身明白。”林婉清垂下眼睑,恭敬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们的婚姻本就是政治结合,彼此利用罢了。 三皇子看着她顺从的样子,语气稍缓,却带着警告:“记住你的身份。如今你是三皇子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本王在外立功,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充满威胁。 “妾身谨记殿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林婉清低声保证。不再理她。他对这个妻子并无多少感情,娶她不过是为了拉拢林家,同时给萧煜添堵。他甚至乐见林婉清对萧煜和苏微雨的恨意,这或许将来还能派上用场。 大军渐行渐远,尘土飞扬。三皇子跟在萧煜身后,望着那个玄甲背影,眼神如同潜伏的毒蛇。他心中冷笑:“萧煜,且让你得意几日。这北伐之路,便是你的黄泉路!这泼天功劳,注定是本王的!” 而前方的萧煜,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挺直背脊,目光坚定地望着北方。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表明他对此行的凶险,心知肚明。 京城的风云,随着大军的离去暂时平息,却在更深的地下暗流涌动。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送行仪式结束,皇室车驾缓缓离去。林婉清坐在华丽的马车里,透过纱帘,最后看了一眼镇国公府女眷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苏微雨……你等着。只要找到机会,我定让你不得好死!你和你那个孽种,都别想有好下场! 她的恨意,并未因时间的流逝和身份的转变而消散,反而在嫉妒和不满的滋养下,变得更加深沉和危险。如今她贵为皇子妃,能动用的资源和手段远非昔日可比,这无疑让苏微雨的处境变得更加险恶。 第153章 意外的和谐 萧煜出征后,镇国公府仿佛一下子空寂了许多。苏微雨的生活重心完全围绕着孩子萧宁。她每日亲自哺乳,照顾孩子的起居,看着孩子一天一个变化,咿呀学语、蹒跚学步,成了她最大的慰藉和快乐。 或许是因为萧煜离家前罕见的叮嘱和维护,或许是因为萧宁这个长孙带来的血脉牵绊,国公夫人对苏微雨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依旧说不上多么亲热,但那份明显的敌意和挑剔减少了。 她时常会派人来听竹苑,让柳姨娘抱着萧宁去她院里坐坐。起初,苏微雨还有些忐忑,但见柳姨娘每次回来都说夫人只是抱着孩子逗弄、赏些小玩意儿,并无为难,便也稍稍放心。 国公夫人看着怀里玉雪可爱、眉眼越发像萧煜的孙子,那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真切的笑容。她会拿着拨浪鼓逗他,会轻声哼些不成调的儿歌,甚至会下意识地纠正乳母抱孩子的姿势。这种隔代的亲情,不知不觉中软化了她坚硬的心肠。府里因这个孩子的存在,确实热闹了不少,添了许多生机。 二小姐萧玉婷和三小姐萧玉珍更是成了听竹苑的常客。她们对这个小小的侄子喜爱得紧,几乎每日都要跑来。萧玉珍活泼,喜欢拿着鲜艳的布偶或铃铛逗得萧宁咯咯笑;萧玉婷文静些,则喜欢抱着他,轻轻拍着,哼些温柔的曲调。她们甚至会为了谁先抱孩子而像小时候一样拌嘴争吵,让柳姨娘和苏微雨哭笑不得。 这种其乐融融的景象,在以往的镇国公府是难以想象的。 然而,府门之外,却是另一番光景。萧煜出征前,深知京城局势复杂,特意严令府中众人,在他离京期间需谨言慎行,非必要少出门,尤其要远离各派系纷争。老镇国公虽然平日不管事,但此次也罕见地发了话,要求阖府上下安分守己,莫要给远在边关的萧煜添乱。 加之此前三皇子一党对萧煜的疯狂针对,以及朝中不少官员见风使舵、对镇国公府明里暗里的疏远和排挤,都让府中众人对外界心生警惕和隔阂。 国公夫人如今除了必要的宫廷应酬(因着爵位和品级无法完全推脱),几乎不再出席任何京中贵妇的茶会花宴,对外一律称“要照顾孙儿,无暇分身”。有人递帖子来访,也多半被客气地回绝了。 萧玉婷和萧玉珍也被严格约束,往日里喜欢的诗会、游园等活动基本不再参加,最多只是偶尔到交好的一两家府邸做客,也是早早去,早早回,绝不多做停留,更不参与任何是非议论。 下人们更是被管家严厉告诫,不许在外惹是生非,不许与别府下人嚼舌根,采购办事都需结伴而行,尽快回府。 整个镇国公府,仿佛进入了一种半封闭的状态。外面的人觉得镇国公府经过之前打击,如今是门庭冷落,偃旗息鼓了。但府内,却因孩子的到来和共同维护萧煜的决心,反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内部凝聚力和一种“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的平静。 苏微雨对这种状态乐见其成。她本就不喜交际,如今能安心在府中抚养孩子,与姨娘、小姐们维持着表面和睦的关系,已是她曾经不敢奢望的安稳。她每日都会抱着孩子,望向北方,心中默默祈祷着那个男人的平安。 只是,偶尔从柳姨娘或下人口中听到零星关于前线战事吃紧、或朝中又有人非议萧煜的消息时,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又会再次揪紧。她知道,这份府内的平静是如此脆弱,完全依赖于远方战场的胜负和那个男人的安危。 第154章 拉开距离 大军离开京城,一路向北疾行。越往北,天气越是寒冷,路途也越发崎岖难行。萧煜深知兵贵神速,边境军情紧急,每晚到一刻,城池失守、百姓罹难的风险便增加一分。他下令全军轻装简从,加快行军速度,除了必要的扎营休息和埋锅造饭,几乎不停顿。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边军和萧煜的嫡系部队立刻严格执行,队伍保持着紧凑的队形,沉默而迅速地向前推进。 然而,这番急行军却让养尊处优的三皇子叫苦不迭。他何曾受过这种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的苦楚?坚硬的马鞍硌得他浑身酸痛,冰冷的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粗糙的军粮更是让他难以下咽。他坐在舒适却笨重的亲王车驾里,被颠簸得头晕眼花,心中对萧煜的怨气越来越重。 “如此仓促赶路,士卒疲惫,未到边境怕就先垮了!萧煜分明是故意给本王下马威!”三皇子对着自己的心腹侍卫抱怨,脸色阴沉。 几次之后,他实在难以忍受,便派人前去中军传话,要求放慢速度,让将士们“稍作休整,恢复体力”。 萧煜接到传话,眉头紧锁,只回了两个字:“不准。”并再次严令全军加速。 三皇子碰了个钉子,更是怒不可遏,觉得颜面尽失。他索性耍起性子,故意让自己庞大的亲王仪仗和护卫队放慢速度,美其名曰“体恤下属”,实则与前面的大部队渐渐拉开了距离。 萧风作为前锋侦察回来,看到后方慢吞吞、如同游山玩水般的皇子车队,忍不住策马赶到萧煜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主子,后面那位……照这个速度,怕是等咱们打到北蛮王庭了,他还在后面吃土呢!真是……”他后面不敬的话没敢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煜目光冰冷地扫了一眼后方扬起的、缓慢移动的尘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沉声道:“做好你分内的事。军中严禁议论上官,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萧风立刻凛然应道,不敢再多言,但心里对三皇子的轻视又多了几分。 萧煜并未派人去催促三皇子,甚至没有减缓大部队的前进速度。他心里清楚,三皇子此举无非是想摆架子、拖后腿,向他示威。但在军情面前,个人的意气之争毫无意义。他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愚蠢而延误战机,置边境军民于不顾。 他只是暗中增派了一小队精锐斥候,远远地缀在三皇子队伍的后面,既算是监视,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毕竟若是这位皇子真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后续会极其麻烦。 于是,北伐大军形成了诡异的一幕:主帅萧煜率领主力部队如同锋利的箭矢,日夜兼程直插边境;而作为副帅的三皇子,却带着他的豪华仪仗,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与大部队的距离越拉越远。 三皇子坐在车里,还自以为得计,觉得萧煜不敢真的抛下他,最终还得来求他。他却不知道,萧煜早已将他视为一个需要额外分神处理的麻烦,而非并肩作战的同伴。真正的战场,不会等待任何掉队的人。 第155章 存在感太低 萧煜率领主力部队日夜兼程,终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烽火连天的边境。眼前的景象远比军报上的文字更触目惊心:残破的城池、流离失所的百姓、疲惫不堪的守军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他立刻卸下鞍马劳顿,甚至来不及休整,便迅速投入到紧张的指挥中。他亲自巡视防线,慰问伤兵,重新部署防务,调配粮草,组织人手救助受灾百姓,弹压因战乱而起的骚动……一切都有条不紊、高效地进行着。军中将领多是他的旧部,深知他的作风和能力,令行禁止,无人敢怠慢。整个边境防线因为他的到来,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虽然依旧紧张,却不再慌乱。 数日后,三皇子的车驾才浩浩荡荡、却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地抵达了边境大营。 三皇子一路上早已设想好了场面:他这位尊贵的皇子、副帅驾到,萧煜理应率领众将出营十里相迎,军士列队,旌旗招展,给他足够的排场和面子,然后他再慷慨陈词一番,安抚军心,彰显皇恩。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大营门口只有几名值守的士兵,按照规制的行礼,表情麻木,眼神里带着边军特有的、对京中贵人隐隐的不屑和疏离。根本没有想象中的迎接仪式,甚至连萧煜的影子都没看到。 “你们大将军呢?三殿下驾到,为何不出迎?”三皇子身边的太监尖着嗓子呵斥道。 值守的校尉不卑不亢地行礼回道:“启禀殿下,大将军正在前线巡视防务,军情紧急,无法抽身。大将军有令,殿下舟车劳顿,请先入营歇息。” 三皇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邪火直冲头顶。萧煜竟敢如此怠慢他!他强压着怒气,冷着脸:“带路!” 进入大营,所见之处更让他憋闷。营内秩序井然,但每个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搬运物资的、擦拭兵器的、操练的、匆匆往来传递军情的……看到他这位穿着华丽亲王服饰的人物,士兵们最多只是好奇地瞥一眼,便继续埋头干活,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没有人特意上来巴结问候,更没有人对他的到来表现出任何热情。 他甚至看到几个伤兵被搀扶着从旁边走过,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蛮夷的凶狠,却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他被引到一处收拾出来的、还算干净的营帐,里面的陈设简单粗陋,与他京中的王府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他带来的精美器物和享受用品,在这充满汗味、铁锈味和血腥味的军营里,显得异常突兀和可笑。 他想召见军中将领,显示存在感,却被告知各位将军都在各自防区值守,无暇前来。他想去看看所谓的“军情”,身边的人却以“战区危险,殿下万金之躯不宜涉险”为由劝阻——实际上是不想让他瞎指挥添乱。 他就像一个被彻底边缘化的人,空顶着副帅的名头,却完全无法融入这个一切以实战和效率为优先的体系。这里的每一个人,从将领到士兵,只认萧煜的将令,只佩服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本事,对他这位京中来的、养尊处优的皇子,只有表面上的恭敬和骨子里的轻视。 三皇子独自坐在简陋的营帐里,听着外面传来的、不属于他的号令声和军队操练的呐喊声,感受着那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萧煜!你竟敢如此折辱本王!好!很好!这处处讲究实力的地方是吧?本王就让你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他的恨意和报复心,在这冰冷的现实刺激下,疯狂地滋长起来。 第156章 和平 萧煜出征后的日子,镇国公府内确实因小萧宁的存在而比以往热闹温馨了许多。孩子的笑声和咿呀学语声驱散了不少沉闷之气。 国公夫人院里时常传来她逗弄孙儿的、难得轻松的笑声。萧玉婷和萧玉珍更是几乎长在了听竹苑,争抢着抱孩子,拿着各种新奇玩具逗他开心,姐妹俩甚至因为孩子先叫了谁一声模糊的“姑姑”而较劲,惹得柳姨娘在一旁无奈地笑。下人们走路也似乎轻快了些,府里弥漫着一种因共同宠爱一个小生命而产生的柔和氛围。 然而,在这片看似和乐的表象下,苏微雨却是那个始终无法真正开怀的人。她的笑容总是浅浅的,容易在独处时迅速消散。她会抱着孩子,眼神却常常飘向窗外,望向北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夜深人静时,她更是难以安眠。孩子稍有啼哭,她便会立刻惊醒,心慌不已,生怕是什么不好的预兆。她会反复摩挲着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为他缝合平安符时的触感,心里计算着他离开的日子,担忧着边关的苦寒和他的伤势。 柳姨娘将她的焦虑看在眼里,心疼不已。这日,见苏微雨又对着窗外发呆,连孩子爬到她脚边都没察觉,柳姨娘叹了口气,走过去抱起萧宁,轻声对苏微雨道:“又在想世子爷了?” 苏微雨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说话,但眼中的忧虑藏不住。 柳姨娘抱着孩子在她身边坐下,柔声劝道:“我知道你担心。可担心有什么用呢?世子爷是去做大事的人,他身边有那么多能人护卫,定会平安无事的。你总这样愁眉不展,伤了自己的身子不说,若是让世子爷知道了,他在前方打仗也不能安心不是?” 她顿了顿,看着怀中外孙可爱的脸蛋,继续道:“你看,宁儿多乖,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像他父亲。你该高高兴兴的,把身子养好,把孩子照顾好,这才是真正帮了世子爷。等他打了胜仗回来,看到你们母子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苏微雨听着姨母的话,目光落在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心中稍感安慰,但那份深切的担忧却并非几句劝慰就能打消。她低声道:“姨母,我知道……可我总忍不住去想。边关那么苦,他又带着伤……还有那个三皇子……” 柳姨娘连忙打断她:“嘘——快别胡思乱想!”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世子爷吉人自有天相,那些小人算计不了他!咱们在府里,帮不上别的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分守己,不给他添乱,让他无后顾之忧。你整日忧心忡忡,若是病了,岂不是反而成了拖累?” 她将萧宁递到苏微雨怀里:“来,抱抱宁儿。孩子最能感知母亲的情绪了。你开心,他才能长得更好。” 软糯的孩子入怀,带着奶香的气息扑鼻而来,小家伙似乎感受到母亲的低落,伸出小手笨拙地摸了摸她的脸,咿呀了一声。 苏微雨的心瞬间被这股暖意填满,她抱紧孩子,将脸轻轻贴在他柔嫩的脸颊上,深吸了一口气:“姨母说的是,是我钻牛角尖了。” 另一边,三皇子府内。 林婉清的日子却并不顺心。她贵为皇子妃,却无法真正插手王府核心事务,三皇子留下的幕僚和管事对她更多的是表面恭敬。她空有满腔对苏微雨的恨意,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镇国公府如同一个铁桶,她安插的眼线根本传递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只知道府内众人深居简出,一切如常。她想在社交场合给苏微雨难堪,却发现对方根本不出门!她想利用家族势力找些地痞流氓生事,又怕动静太大,万一查到自己头上,反而惹来一身骚——毕竟镇国公府只是暂时低调,并非真的倒台,老国公的爵位还在,萧煜的军权也未完全剥夺。 她几次试图以皇子妃的身份递帖子要求见苏微雨,帖子却如同石沉大海,只得到管家程式化的回复:“苏姨娘身子不适,不宜见客,谢王妃娘娘关怀。” 这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林婉清更加憋闷暴躁!她就像面对一个无处下口的刺猬,明明恨得牙痒痒,却拿对方毫无办法。她只能在自家府里摔东西发泄,或者对着心腹丫鬟咒骂苏微雨是“缩头乌龟”、“狐媚子”。 镇国公府内,苏微雨虽然依旧日夜为萧煜担忧,但府内相对安全宁静的环境,柳姨娘的陪伴,孩子的成长,以及两位小姐日渐真诚的友善,都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放松。她每日除了照顾孩子,便是默默为萧煜祈福,打理着他留下的一些简单账目,等待着远方的消息。 这份由萧煜的远见和府中众人共同维持的“安全”,成了风雨飘摇中最为难得的平静。也让林婉清的恶毒心思,暂时只能困在她自己的王府里,无法蔓延出来造成真正的伤害。 第157章 时光流逝 时光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悄然流逝。镇国公府内的“闭关”生活逐渐成为一种常态。 苏微雨每日的生活规律而充实。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仍在酣睡的萧宁,小家伙一天一个模样,愈发白胖可爱,咿呀学语时含糊不清的“娘”音,总能让她心软成一汪春水。亲自喂饱孩子后,她会花些时间翻阅萧煜留下的那些账册和名录,核对得越发熟练仔细,偶尔能发现些之前忽略的细微之处,便用簪花小楷认真备注在一旁。 午后,她常抱着孩子去国公夫人院里请安。国公夫人如今见到孙子,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甚至会主动询问苏微雨一些府中用度上的琐事,虽仍是吩咐的语气,却少了以往的刻薄。**二小姐萧玉婷和三小姐萧玉珍**也必定在场,围着孩子逗弄玩笑,有时还会带来新绣的小儿肚兜或虎头帽,闺阁女儿家的巧思让苏微雨感到些许温暖。 柳姨娘更是几乎成了听竹苑的固定成员,帮着照料孩子,陪着苏微雨说话解闷,偶尔聊起苏微雨早逝的母亲,两人不免相对唏嘘,但更多的是相互扶持的温情。 府外的世界似乎被暂时隔绝了。下人们严格遵守规矩,采买归来也从不多嘴议论外界是非。京城里的风云变幻,传到这高墙之内,只剩些模糊不清的影子。 然而,这份平静并非毫无波澜。 这日,国公夫人从宫中赴宴归来,脸色便有些沉郁。晚间歇息时,她难得地将苏微雨唤到跟前,屏退了左右。 “今日在宫中,遇见三皇子妃了。”国公夫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倒是热情,拉着我问了许多家常,尤其……尤其关切宁儿,问孩子可还安好,长得像谁。” 苏微雨的心猛地一紧,垂首道:“劳王妃挂心了。” 国公夫人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挂心?林家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慈爱心肠了?她字字句句听着是关心,那眼神里的东西,可骗不了人。你需得更加小心,看好宁儿,无事绝不可踏出府门半步。我看她,怕是还没死心。” 苏微雨背后泛起一丝寒意,郑重应道:“是,微雨明白。” 这次短暂的交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苏微雨再次清醒地认识到,危险从未远离,只是暂时被阻隔在外。她将孩子看得更紧,对府内的各项事务也越发上心,隐隐有种要替远方的萧煜守护好这个家的责任感。 又过了些时日,萧玉珍在一次难得的外出访友回来后,显得有些闷闷不乐。萧玉婷问她,她才嘟着嘴抱怨:“今日遇到李家小姐,说话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咱们府上如今门槛高了,请都请不动了,是不是瞧不起旧日姐妹……还说……还说大哥在前线也不知如何了,听说三皇子殿下才是真正出力的人……”她越说声音越小,有些委屈地看向苏微雨和柳姨娘。 柳姨娘连忙安慰:“快别听外人胡说!她们那是嫉妒!世子爷的本事谁不知道?” 苏微雨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萧玉珍的手。她心知,这些都是外面传进来的风言风语,试图扰乱府内人心。但看来,萧煜不在,镇国公府势弱,以往一些交好的人家,态度也已然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老镇国公虽然不管事,但也隐约听到了些风声。他将管家叫来,沉着脸叮嘱:“府里下人更要管束好,谁若敢在外头嚼舌根、或者听信了谣言回来搬弄,直接发卖了出去!绝不容情!” 府内的氛围因此更加谨小慎微,但也更加团结。一种“同舟共济”的意识,在无声中蔓延开来。大家都明白,唯有守住这份内部的安宁,才能让远方的萧煜安心,也才能保住镇国公府的根基。 苏微雨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蹒跚学步的萧宁,眼神温柔而坚定。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但管好这个家,带好孩子,等待他归来,便是她此刻最重要的“战场”。外面的惊涛骇浪,就交给那个男人去应对吧。她相信,他一定能赢。 第158章 截然不同 边境大营,气氛与京城的暗流涌动截然不同,这里是直面生死、冰冷肃杀的真实战场。 萧煜抵达后,几乎未曾停歇。他迅速听取了前线将领的详细军情汇报,亲自巡视了被破坏的防线和遭受袭击的村落。满目疮痍和百姓惊恐的眼神,让他面色愈发冷硬,心底那股杀伐之气汹涌而起。 他雷厉风行地重新调整了防务部署,将带来的精锐部队填充到关键隘口,加固工事,派出大量斥候深入敌后侦察。他处理军务时,眼神锐利,决策果断,下达的命令清晰准确,不容置疑。军中将领多是跟随他浴血奋战过的旧部,对他极为信服,令行禁止,效率极高。 然而,这一切落在姗姗来迟的三皇子眼中,却完全变了味。 三皇子好不容易适应了军营的简陋,摆出副帅的架子,想要参与军务决策。他召集了几名将领,试图发表一番“高见”,比如指责萧煜防守过于保守,应当主动出击,“扬我国威”;又或者对粮草调配、兵力部署指手画脚,提出的却多是些纸上谈兵、不切实际的方案。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碍于他的身份,只能含糊应着,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主位、面无表情的萧煜。 萧煜听完三皇子慷慨激昂却漏洞百出的“指点”,只冷冷地问了一句:“殿下欲主动出击,可知敌军主力确切方位?其骑兵机动性几何?我军贸然出关,地形利于我否?若遇伏击,救援方案何在?” 一连几个实际问题,顿时将三皇子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哪懂这些具体细节?他只知道要进攻,要功劳! 萧煜不再看他,直接对将领们下达了一系列具体的防御和侦察指令,完全将三皇子晾在了一边。众将领如蒙大赦,立刻领命而去,帐内瞬间只剩下萧煜、三皇子以及几名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卫。 三皇子气得浑身发抖,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萧煜:“萧煜!你竟敢如此无视本王!本王乃是父皇钦点的副帅!” 萧煜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殿下既然是副帅,便应知军情紧急,非儿戏之时。若有良策,请拿出具体方略与诸位将军商议。若无,便请坐镇后方,稳定军心,亦是功劳。”他的话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不懂就别瞎掺和。 三皇子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一甩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中军大帐。回到自己的营帐,他又发了一通脾气,将萧煜恨到了骨子里。 此后,三皇子彻底被边缘化了。军中一切事务都由萧煜及其核心将领决策执行,无人再来向他“请示汇报”。他试图安插亲信进入关键岗位,却被萧煜以“未经战阵,恐难胜任”为由直接驳回。他就像个透明的摆设,空有副帅之名,却无半点实权,甚至连军营都出不去——萧煜以“保障殿下安全”为由,派兵“保护”他的营帐,实则形同软禁。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禁锢,让三皇子的怨毒日益加深。他躲在帐中,与几个秘密带来的心腹幕僚咬牙切齿地密谋。 “殿下,萧煜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军功和陛下暂时的信任。咱们不能在明面上跟他硬碰硬。”一个幕僚低声道。 “难道就任由他如此欺辱本王?!”三皇子低吼。 “自然不是。”另一个幕僚眼中闪着阴光,“咱们可以等……等一个机会。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主帅‘不幸’中了流矢,或是误入敌军包围……届时,殿下您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这泼天功劳,不就是您的了?陛下和朝臣,谁会记得一个死人的功劳?” “对!还可以在粮草军械上动些手脚……让他吃个哑巴亏!”又一人附和。 三皇子听着这些毒计,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好!就这么办!给京里送信,让我们的人,在粮饷补给上做些文章!再仔细找找,这军中有没有对萧煜不满、或者能被收买的人!本王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而中军大帐内,萧煜对着地图,眉头紧锁。萧风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主子,咱们的粮草比预期晚了三日了,押运官支支吾吾,说是道路泥泞。还有,三殿下那边,这几日似乎有些‘小动作’,与他带来的几个人密谈甚久。” 萧煜冷哼一声,指尖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某处险要关隘:“跳梁小丑,不足为虑。粮草的事,你亲自带一队人回头去催,若有怠慢,军法处置!至于他……”他眼中寒光一闪,“派人给我盯死了!他帐外的‘保护’再加一倍!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近他的营帐,他身边的人也不许随意出入!想在我眼皮底下搞鬼?哼!” “是!”萧风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对付这种只会搞阴谋诡计的皇子,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动弹不得。 边境的风雪更大了,真正的战斗尚未开始,但军营内部的暗战,已然悄无声息地升级。萧煜如同一块冰冷的磐石,稳坐中军,既要应对前方凶残的敌人,又要时刻提防来自背后的冷箭。 第159章 一一击碎 边境的风雪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军营里的气氛也如同这天气一般,表面肃静,内里却紧绷欲裂。 萧煜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战事准备中。他亲自督促操练,尤其是针对北方游牧骑兵特点的防御阵型和反骑兵战术。校场上,寒风凛冽,士兵们呼出的白气瞬间成霜,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他们的主帅就站在高台上,目光如炬,任何细微的差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盾牌举高!下盘要稳!长枪手注意间距!你想被马蹄踩碎吗?!”他冷硬的声音穿透寒风,敲打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训练异常严苛,但无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训练在战场上就是保命的资本。 三皇子被彻底隔绝在核心圈外。他试图以“体察军情”为名巡视军营,所到之处,士兵们虽然依礼停下动作行礼,但那眼神中的疏离和隐隐的审视让他极不舒服。他甚至想对操练指手画脚,刚开口说了一句“这般训练是否过于疲累士卒”,旁边陪同的将领便硬邦邦地回道:“回殿下,大将军有令,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此乃边军惯例。”噎得他再说不出话来。 他试图拉拢一些中层将领,许以重利,但回应他的多是沉默和警惕的眼神。边军体系自成一体,将领们更信服能带他们打胜仗、能体恤下属的萧煜,对这位空降而来、只会夸夸其谈的皇子并无好感,甚至充满鄙夷。几次碰壁后,三皇子只能咬牙切齿地缩回自己的营帐,对着几个心腹发火:“一群粗鄙武夫!不识抬举!” 然而,他并未死心。暗地里的动作更加隐秘。他的心腹幕僚试图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比如在战马的草料中掺入少量令人乏力的药物,或是偷偷磨损一批箭矢的箭头,企图在关键时刻让萧煜的部队出纰漏。 但这些小动作很快就被萧风布下的严密监控网发现了端倪。 “主子,查到了。”萧风深夜潜入中军帐,身上带着寒气,低声道,“马厩一个负责草料的小吏,昨夜偷偷摸摸见了三殿下身边的一个随从。属下派人盯紧了,发现他今早试图往一批送往前锋营的战马草料里掺东西,人赃并获。还有,军械库那边也报上来,有一批新到的箭矢,箭头有人为松动磨损的痕迹,数量不多,但正好是配给神射营的。” 萧煜看着烛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沉默片刻,问道:“人呢?” “押着呢,分开看的,嘴硬,还没撬开。”萧风回道。 “不必撬了。”萧煜声音平淡,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决断,“掺药的那个,按军法,危害战备,动摇军心,斩立决。首级悬挂营门三日,以儆效尤。至于军械库那边,查清楚经手的所有人,无论是否知情,一律重打五十军棍,革职查办。那个做手脚的,找出幕后指使的证据,然后同样处置。” 萧风心中一凛:“主子,直接斩了?会不会打草惊蛇?毕竟涉及三殿下……” 萧煜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就是要惊蛇。让他知道,这里不是他能玩弄权术的京城。敢伸手,就要有被剁掉的觉悟。按军法办,光明正大,谁也说不出什么。至于三殿下那边,”他冷笑一声,“他没有证据证明那人是他指使的,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加强‘保护’,没有我的命令,他和他身边的人,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是!”萧风领命,迅速退下。 第二天清晨,一声凄厉的惨叫和沉重的铡刀声打破了军营的寂静。那名小吏的人头被高高悬挂在营门之上,旁边贴着触犯军法的罪状。全军肃然,所有人都明白了大将军的铁血手腕和对战备的极度重视。军械库一干人等也被当众行刑,惨叫声和军棍着肉的声音令人胆寒。 消息很快传到三皇子耳中,他正在用早膳,闻言惊得手中的银筷都掉在了桌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萧煜如此狠辣果决,毫不留情,更是用这种公开的方式狠狠打他的脸!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真的不敢出声——那人确实是他派人去接触的,他怕萧煜真的掌握了证据捅到父皇那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远离京城的战场上,军法就是最大的王法,而萧煜,就是这里绝对的主宰。他那套京城的阴谋算计,在这里似乎完全行不通。 经此一事,三皇子彻底老实了,至少表面上消停了。他整日龟缩在自己的营帐里,连门都很少出,真正成了军营里的一个透明人。 萧煜并未因此放松警惕。他知道三皇子绝不会甘心,只是在等待更致命的时机。他一边加紧备战,一边将防线布置得更加严密,同时派出的斥候也带回了更准确的情报——敌军主力正在某个方向秘密集结,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大规模的进攻。 风雪依旧,战云密布。萧煜站在瞭望台上,望着远方苍茫的雪原,眼神冰冷而坚定。无论是前方的蛮族,还是身后的冷箭,他都要一一击碎。 第160章 期盼着 岁末寒冬,京城又至年关。往年的这个时候,镇国公府早已开始忙碌地准备进宫朝贺、宴请宾客等一应事宜,府邸内外张灯结彩,车马盈门。然而今年,因着边境持续的战事和朝中微妙的气氛,皇帝下旨取消了宫中的新年盛宴,只令各家自行 过节。 这道旨意正中镇国公府下怀。府内众人无需商议,便极有默契地决定:这个年,就在自己府里过,不张扬,不宴请,关起门来图个清静平安。 虽然取消了对外的一切应酬,府内的年节准备却并未懈怠,反而因为不必应付外界,更多了几分温馨和从容。下人们早早开始扫尘除旧,张贴春联、窗花,厨房里飘出蒸年糕、炸丸子的香甜气息,一切都按照旧例进行着,只是规模仅限于府内。 而今年与往年最大的不同,便是有了萧宁这个小小的“活宝”。 萧玉婷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个红色的拨浪鼓,摇得咚咚响,逗得裹得像个小红包似的萧宁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咯咯笑个不停。萧玉珍则细心地用红绳编了小巧的平安结,小心地系在孩子的腕子上,寓意祈福纳吉。 国公夫人看着孙儿活泼可爱的模样,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她甚至破例允许柳姨娘抱着孩子到她的正院暖阁里一起守岁。暖阁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桌上摆满了各色干果蜜饯和厨房精心制作的年节点心。萧宁在厚厚的地毯上笨拙地爬来爬去,试图去抓祖母衣襟上垂下的流苏,惹得国公夫人难得地笑骂了一句“小皮猴”,却并未真正阻止,反而伸手护着他,怕他摔着。 柳姨娘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悄悄对坐在身边的苏微雨低声道:“若是……若是世子爷也能回来,看到这情景,该多好。” 苏微雨正看着儿子,闻言心中一涩,勉强笑了笑:“边境事忙,他会平安的。”她嘴上说着,目光却不由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那份牵挂如同潮水般涌起。这是他们第一个分开的年,不知边关是否寒冷,他身上的伤可还作痛?可有热乎的饭吃? 似乎是察觉到母亲情绪低落,萧宁忽然停下玩耍,扭动着小身子爬到苏微雨腿边,仰着小脸,含糊地叫了一声:“娘……抱……” 苏微雨的心瞬间软化成水,俯身将儿子抱进怀里。小家伙身上带着奶香和暖意,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将软乎乎的脸蛋贴在她脸上,仿佛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慰母亲。 这一幕落在国公夫人眼里,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些,宁儿也该正式记入族谱了。这事,等煜儿回来就办。” 她这话说得平淡,却像是一锤定音,正式承认了萧宁的地位,也间接认可了苏微雨作为孩子生母的身份。柳姨娘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连忙悄悄推了推还有些发愣的苏微雨。 苏微雨回过神来,抱着孩子微微屈身:“谢母亲。” 守岁之夜,外面隐约传来别家府邸的爆竹声,更衬得镇国公府内一片宁静温馨。没有外客,只有自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家常话,逗弄着孩子,反而比往年那些喧闹的宴会更让人觉得踏实和温暖。 然而,在这片温馨之下,苏微雨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着。她享受着天伦之乐,却无时无刻不惦记着远方烽火连天的战场。她知道,府内此刻的安宁祥和,是建立在边关将士的浴血奋战和那个男人的苦苦支撑之上的。 年节过后,府内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种共同度过特殊时期后产生的、微妙的凝聚力似乎保留了下来。大家依旧谨慎地过着日子,等待着远方传来的消息,期盼着战争结束、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第161章 边关的战报 边关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一次比一次紧急,一次比一次惨烈。蛮族主力大军压境,发动了数次大规模的猛攻,试图撕开边境防线。萧煜率领的军队虽然拼死抵抗,依托城池关隘节节固守,但兵力、补给与凶悍的敌军相比均处于劣势,战事异常艰苦,伤亡数字不断攀升。 萧煜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不仅要应对数倍于己、骁勇善战的敌人,还要分神处理来自内部的巨大麻烦——三皇子这个“猪队友”。 三皇子虽被萧煜严加看管,难以直接插手军务,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安定因素。他时常在自己的营帐里抱怨连连,言语中对萧煜的“畏战”、“保守”极尽贬低,这些言论虽不敢明着传出去,却难免通过他的随从和少数被收买的底层士兵悄悄扩散,或多或少地动摇着军心。 更可恶的是,他竟还偷偷向京城上奏!在奏报中,他极力夸大前线困难,隐晦地将战事不利的责任推给萧煜“指挥失当”、“贻误战机”,同时不忘吹嘘自己如何“殚精竭虑”、“稳定军心”,甚至暗示若由他主导战局或有不凡表现。这些颠倒黑白的奏章通过他的秘密渠道送出,企图在父皇面前给萧煜上眼药,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 然而,三皇子并不知道,在这支军队里,眼睛并不只有他和萧煜的两双。 皇帝深谙制衡之道,岂会真正放心将大军完全交给萧煜和一心想争功的儿子?在出征的队伍中,他早已安插了不止一名的秘密眼线。这些眼线可能是某个不起眼的文书官,也可能是某个低阶将领的亲卫,他们直接向皇帝负责,传递着最真实的前线动态。 同样,东宫太子虽然看似沉寂,但也绝不会对手握重兵的三弟和一向中立的萧煜完全放心,必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于是,京城御书房的书案上,摆放着三种截然不同的战地报告: 一种是萧煜按制度呈送的正式军报,内容客观冷静,详述战况、敌我损失、困难及应对策略,言语克制,不推诿,不邀功。 一种是三皇子秘密送来的奏章,充满抱怨、指责和自我吹嘘,极力将水搅浑。 还有一种,则是皇帝眼线送来的密报,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军中大小事务——包括萧煜如何日夜不眠指挥作战、如何身先士卒、如何有效抵挡敌军进攻;也包括三皇子如何消极怠惰、如何抱怨连天、如何企图插手军务被驳回、甚至其手下人试图在草料军械上做手脚被萧煜军法处置的详细经过! 皇帝看着这些内容迥异的报告,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或许对萧煜并非全然信任,但他更清楚谁在真正做事,谁在捣乱!三皇子那些愚蠢自私的行径,尤其是试图破坏军备的行为,彻底触怒了皇帝。这不仅是无能,更是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蠢货!不成器的东西!”皇帝终于忍不住,将三皇子那封邀功诿过的奏章狠狠摔在地上,“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他竟还在想着这些龌龊心思!真是朕的好儿子!”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吓得大气不敢出。 皇帝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怒火。他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边关离不开萧煜,也不能此刻治罪三皇子动摇军心。但他对三皇子的失望和厌恶,已然达到了顶点。 他提笔,给萧煜下了一道密旨,内容大意是:前线一切军务,皆由爱卿独断专决,无需顾虑其他,凡有贻误军机、动摇军心者,无论身份,皆可按军法从严处置!朕信你。 这道密旨,既是对萧煜的极大支持和授权,也是对三皇子的严重警告。 同时,皇帝也暗中下令,加快了对林家一些不法之事的调查步伐——既然儿子不听话,那就先敲打敲打他的岳家! 这一切,远在边关的萧煜尚且不知。他正全身心地投入到一场极其残酷的守城战中。敌军日夜不停地猛攻,城墙破损,伤亡惨重,箭矢滚木礌石消耗巨大。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合眼,嗓子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盔甲上沾满血污和烟尘。 三皇子则躲在自己的营帐里,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吓得脸色发白,心中既害怕又隐隐有一丝扭曲的快意——他希望萧煜败,又害怕蛮族真的打进来。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备受煎熬。 萧煜站在城头,冷眼看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又瞥了一眼远处那座安静得异常的皇子营帐,眼神冰冷如铁。他知道,最大的危机往往来自内部。但此刻,他必须先挡住外面的敌人。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声音沙哑却坚定地下达着一条又一条命令,如同磐石般,死死钉在城墙之上。 第162章 中计了 冬去春来,边境的冰雪逐渐消融,但战火并未停歇,反而随着道路通畅而愈发激烈。蛮族军队的攻势虽被萧煜顽强挡住,却并未退去,似乎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三皇子被困在军营里数月,早已憋闷不堪。起初的恐惧和被萧煜压制的不甘,渐渐被一种焦躁和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所取代。他身边的几个谄媚幕僚,揣摩着他的心思,开始不断在他耳边煽风点火。 “殿下,如今开春,正是用兵之时。萧煜一味死守,畏敌如虎,岂是长久之计?若殿下能抓住时机,主动出击,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必能令陛下刮目相看!” “是啊殿下!您才是陛下亲封的副帅!岂能一直让萧煜专美于前?如今敌军久攻不下,士气必然低落,正是我军反击的大好机会!” “只要殿下立下军功,届时朝中还有谁敢小觑殿下?萧煜又岂能再压制您?” 这些话语如同毒药,一点点侵蚀着三皇子本就脆弱的理智和膨胀的野心。他越想越觉得有理,看着萧煜每日忙碌指挥,却似乎总是被动防守,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战机”。 就在这时,前线斥候传来一份“重要”情报:发现一支蛮族运粮队,护卫似乎不多,正经过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河谷地带。这份情报,实则是蛮族精心布置的诱饵。 三皇子得知后,大喜过望,认为天赐良机!他立刻召集自己的心腹侍卫和少数被他用重金收买的、急于立功的低级军官,决定亲自带队前去劫粮! 有幕僚稍稍谨慎地提醒:“殿下,是否先禀报大将军,派兵协同?以防有诈……” “禀报他?”三皇子冷哼一声,“禀报了他,功劳还能是本王的吗?区区一支运粮队,有何可惧?本王亲自出马,必能手到擒来!尔等只需听从号令即可!”他已经被想象中的胜利和功勋冲昏了头脑,完全听不进任何劝告。 他点齐了千余人马,大部分是他从京城带来的、还算精锐的王府护卫,以及少数被裹挟的边军,趁着清晨雾气未散,悄然打开营寨侧门,疾驰而出。 萧煜很快得知了三皇子私自出兵的消息,脸色瞬间铁青!他立刻判断出那情报极可能是陷阱! “这个蠢货!”他罕见地低声骂了一句,立刻下令,“萧风!点齐两千轻骑,随我出营接应!其余人等,严守营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 他心中怒火中烧,却不得不去救。若是三皇子真的折在外面,不仅皇帝那里无法交代,更会给敌军送去一个打击士气的绝佳借口!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三皇子带着人马疾驰到河谷地带,果然看到一支“运粮队”在缓慢前行。他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冲锋。起初,敌军“惊慌失措”,稍作抵抗便“溃散”逃窜,丢下了不少粮草物资。 三皇子志得意满,下令追击,企图扩大战果。不知不觉间,他被溃散的“残兵”引着,深入了河谷腹地。 突然,两侧山坡上号角齐鸣,伏兵四起!无数蛮族骑兵如同鬼魅般从山林中冲出,瞬间截断了他们的退路!那支溃散的运粮队也猛地回头,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中计了!”三皇子身边的侍卫脸色惨白,失声惊呼。 三皇子此刻才如梦初醒,吓得魂飞魄散!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杀气腾腾的蛮族士兵,人数远超他们数倍!他试图组织抵抗,但麾下的士兵早已乱作一团。王府护卫还算训练有素,结阵自保,但那些被裹挟的边军则惊慌失措,各自为战,很快就被分割歼灭。 “突围!快突围!”三皇子惊慌失措地大叫,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试图向来路冲杀。 然而,蛮族显然早有准备,包围圈如同铁桶一般,箭矢如同飞蝗般射来,不断有侍卫中箭落马。三皇子本人也被流矢擦伤了手臂,吓得哇哇大叫,狼狈不堪。 他们被压缩在一片小小的河滩上,背后是冰冷的河水,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敌人,真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殿下!怎么办?!”心腹侍卫浑身是血,焦急地问道。 三皇子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士兵和越来越小的包围圈,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后悔。什么军功,什么荣耀,此刻都比不上活命重要! “顶住!给本王顶住!萧煜……萧煜一定会来救本王的!”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嘶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祈求。 而此时,萧正率领援兵疾驰赶到河谷入口,却被蛮族早已设下的重重障碍和阻击部队死死挡住。听着河谷深处传来的惨烈厮杀声和隐约可闻的、三皇子惊恐的呼号,萧煜面沉如水,眼中寒光暴涨。 “杀进去!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给我捞出来!”他长剑向前一指,率先冲入了敌阵。一场更加残酷的救援与反救援战斗,在这春日的河谷中猛烈爆发。而陷在核心的三皇子,正度秒如年,品尝着自己酿下的苦果。 第163章 河谷一战 河谷一战,惨烈异常。萧煜率援兵拼死冲杀,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看到了被围在核心、早已吓破了胆、缩成一团的三皇子。 “殿下!跟上!”萧煜一把抓住三皇子的马缰,声音沙哑地吼道,同时挥剑格开射来的冷箭。他的盔甲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鲜血,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 三皇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着:“快!快走!保护本王!!”他死死抓着马鞍,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萧煜那边。 萧煜无暇他顾,指挥着残余的部队,奋力向外突围。然而,蛮族似乎认准了他这条大鱼,攻势愈发疯狂,死死咬住他们不放。混战中,为了替吓得动弹不得的三皇子挡开一支致命的长矛突刺,萧煜猛地侧身,自己的后背却暴露给了敌人! 一支沉重的狼牙棒狠狠砸在他的后心! “呃!”萧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栽了下去! “大将军!!”周围的亲兵发出惊怒的嘶吼,拼命想要冲过来救援。 三皇子回头瞥见萧煜落马,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一鞭子抽在自己的马臀上,尖叫着:“快跑啊!!”他竟然头也不回地跟着几个幸存的王府护卫,沿着刚刚杀开的血路,疯狂地向营地逃窜,完全不顾身后主帅的死活! 剩余的将士们拼死想抢回萧煜,但蛮族骑兵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隔断了他们。眼看着主帅被敌军淹没,生死不明,而副帅却独自逃命,剩下的将士们悲愤交加,只能且战且退,艰难地撤回大营。 当浑身是血、丢盔弃甲的三皇子在寥寥无几的护卫下逃回大营时,整个军营都震惊了! 很快,残兵败将们也陆续退回,带来了更详细也更令人绝望的消息:大将军为救三皇子,深陷重围,落马失踪!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整个大营鸦雀无声,随即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悲愤之中! 萧风正在安排防务,闻讯如同疯了一般冲了过来,一眼就看到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三皇子! 萧风双目赤红,一个箭步冲上前,根本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一把揪住三皇子的前襟,几乎将他提了起来,声音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扭曲:“殿下!!大将军呢?!我们主子呢?!你回来了,他为什么没回来?!!” 三皇子被他吓得浑身哆嗦,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乱……太乱了……他……他掉下马了……好多敌人……我……我不跑也会死的……” “你不知道?!”萧风猛地将他掼在地上,呛啷一声拔出佩剑,冰冷的剑尖直指三皇子的咽喉,眼中是滔天的杀意,“是你私自出兵!是你中了埋伏!是大将军为了救你这个废物才陷入重围!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我杀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周围的将领和士兵们都看着,无人上前阻拦,许多人眼中甚至流露出同样的愤怒和快意!三皇子的所作所为,早已尽失人心! “萧侍卫!不可!”就在这时,军师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萧风的胳膊,“冷静点!萧风!你不能杀他!他是皇子!杀了他,我们都得陪葬!大将军辛苦支撑的局面就全完了!” “放开我!!”萧风嘶吼着,手臂因用力而颤抖,剑尖几乎要刺破三皇子的皮肤,“他害了主子!他害了主子啊!!” 军师死死抱住他,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正因如此,你才更不能动手!现在军中无主,强敌环伺,你若杀了皇子,军心立刻涣散,蛮族趁势来攻,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你让大将军的心血付诸东流吗?!你让这么多弟兄们怎么办?!” 萧风的身体猛地一僵,血红的眼睛里挣扎着无尽的痛苦和挣扎。他看着地上吓得缩成一团、涕泪横流的三皇子,又看看周围一片悲愤却群龙无首的将士,最终,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痛苦咆哮,狠狠地将剑插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令人作呕的三皇子,对着众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强行压制的决断:“封锁消息!严禁谈论大将军之事,违令者斩!加固营防,派出所有能动用的斥候,沿着河谷向下游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瘫软在地的三皇子身上,充满了冰冷的鄙夷和杀意:“至于你……殿下,请您‘安心’待在帐中‘休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若再敢有丝毫异动……”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皇子被侍卫几乎是拖回了自己的营帐,这次看守的兵力增加了数倍,真正成了囚徒。 萧风安排完一切,走到营寨边缘,望着河谷方向,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寻找主子,但他不能。军师说得对,此刻,他必须稳住大局,这是主子的基业,不能垮! 军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悲伤、愤怒、恐惧交织。主帅失踪,副帅成了罪人,前途未卜,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边境大营。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蜷缩在豪华的营帐里,瑟瑟发抖,祈祷着萧煜千万别死,否则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第164章 生死不明 萧煜失踪、生死不明的消息,通过皇帝安插在军中的秘密眼线,以最快的速度、最隐秘的渠道送抵京城,直接呈报到了御前。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皇帝看着那封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急情况下写就的密报,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握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密报详细陈述了三皇子如何刚愎自用、私自出兵中了敌军诱敌深入之计;萧煜如何被迫率军救援;以及最后为了救出三皇子,萧煜如何身负重伤、落马失踪于乱军之中的整个过程。字里行间透着前线将领们的悲愤和绝望。 “逆子!这个逆子!!”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压下。他没想到三皇子竟愚蠢无能、自私自利到如此地步!不仅葬送大军,竟还害得国之柱石深陷险境! 就在他震怒未消、忧心如焚之际,另一封通过正常驿站渠道、迟了数日送到的“捷报”也摆上了他的案头——正是三皇子在仓皇逃回大营后,惊魂稍定便迫不及待写就的那封颠倒黑白的奏章。 在这封信里,三皇子将自己描绘成洞察战机、英勇无畏的统帅,将那次愚蠢的出击美化成一次“主动奇袭”,将遭遇埋伏轻描淡写为“遭遇小股敌军顽强抵抗”,而最终的结果则是他“身先士卒”、“浴血奋战”,成功“击退敌军”,缴获颇丰。对于萧煜,他只含糊地提了一句“大将军亦奋力作战”,对其下落则完全隐瞒不提,通篇都在极力为自己脸上贴金,邀功请赏。 两封信,内容截然相反,真相与谎言形成无比尖锐讽刺的对比! 皇帝看着三皇子那封字里行间充斥着虚浮夸耀和自我吹嘘的奏章,再对比密报中描述的惨烈真相和萧煜的失踪,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畜生!无耻畜生!!”皇帝猛地抓起那封奏章,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恨,又上前用力踩了几脚,仿佛脚下就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他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起,眼神恐怖得要吃人一般。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如此欺君罔上!颠倒是非!萧煜为他生死不明,他却在这里贪天之功,粉饰太平!朕怎么生出这等狼心狗肺、愚蠢如猪的东西!”皇帝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破裂,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大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啊!” 皇帝猛地转过身,眼神骇人地盯着大太监:“你说!朕是不是该立刻下旨,把这个逆子锁拿回京,夺去爵位,圈禁终身?!不!如此祸国殃民、陷害忠良之辈,就该千刀万剐!” 大太监吓得体如筛糠,冷汗直流,颤声道:“陛下……陛下三思啊!三殿下毕竟是皇子,此刻边境军心不稳,若骤然处置皇子,恐……恐引发更大动荡啊!况且……况且萧大将军只是失踪,未必就……当务之急,是尽快确认大将军生死,稳定军心啊陛下!” 皇帝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剧烈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何尝不知道大太监说的有道理?此刻严惩三皇子,等于对外承认了前线大败和主帅失踪,必然引发朝野震动,边境军心也可能彻底崩溃。 但他心中的怒火和失望几乎要将他吞噬!对这个儿子的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化为乌有,只剩下无比的厌弃和杀意。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封被踩污的奏章,仿佛看着三皇子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良久,他才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压下那沸腾的杀意,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传朕密旨:边境军务,暂由萧风及众将共同署理,务必稳住防线,全力搜寻萧煜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有消息,八百里加急直报朕知!” “至于那个逆子……”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厌恶和冰冷,“让他给朕老老实实待在军营里,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胆敢踏出营门一步,或再敢插手任何军务,当地守将可先斩后奏!他的任何奏报,不必再呈送御前!” “是!是!奴才遵旨!”大太监连忙磕头领命,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皇帝疲惫地挥挥手,让大太监退下。他独自一人站在御案前,看着那封记录着真相的密报,又看了看被踩在地上的奏章,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切的担忧。 萧煜,你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 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萧煜对于这个国家、对于边境安稳是何等重要。而那个被他寄予过厚望的儿子,却成了险些毁掉一切的罪魁祸首。 一种前所未有的悔恨和后怕,夹杂着对萧煜处境的深切忧虑,重重地压在了这位帝王的心头。 第165章 新的主帅 萧煜生死不明、边境军心不稳、三皇子不堪大用的严峻现实,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皇帝心头。他深知,此刻边境绝不能乱,必须尽快派去一个既能稳定军心、又能绝对忠诚、并且有足够资历和能力压制局面的人。 在御书房内枯坐良久,反复权衡后,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压下铃铛,低声对心腹大太监吩咐:“秘密传召老安远侯进宫,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老安远侯,曾是朝中一员赫赫有名的悍将,年轻时与老镇国公并肩作战过,军功卓著,性格刚直不阿。如今年事已高,交出兵权,只在京中荣养,挂着虚职,但他在军中的威望犹存,且对皇室忠心耿耿,与各方势力无甚牵扯,是此刻最合适的人选。 夜深人静,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将老安远侯接入了宫中。 御书房内,灯火摇曳。皇帝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前线密报和三皇子那封颠倒黑白的奏章推到了老安远侯面前,面色凝重:“老爱卿,你先看看这个。” 老安远侯虽已年老,但目光依旧锐利。他快速浏览完两份内容迥异的文书,花白的眉毛紧紧锁起,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看到萧煜为救三皇子而重伤失踪时,他握着纸张的手都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陛下!”老安远侯声音沉痛,“三殿下他……竟如此荒唐!萧世子他……”他一时哽住,说不下去,眼中满是痛惜。他与萧煜虽无深交,但对其能力和为国征战之功颇为赞赏。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声音沙哑:“朕知道。现在不是追究那个逆子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边境不能乱!萧煜下落必须全力搜寻,军心必须稳住!朕思来想去,如今能替朕去稳住局面的,唯有老爱卿你了。” 老安远侯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抱拳,虽年迈却依旧带着军人的铿锵:“老臣但凭陛下差遣!万死不辞!” 皇帝看着他苍老却坚毅的面容,心中闪过一丝愧疚:“老爱卿年事已高,本应安享晚年,朕实在……” “陛下言重了!”老安远侯打断皇帝的话,语气坚决,“为国分忧,乃臣子本分。边境安危关乎国本,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愿为陛下走这一趟!” “好!好!”皇帝连连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朕即刻下密旨,任命你为钦差,总揽边境军务,有临机专断之权!务必给朕稳住局面,找到萧煜!” “老臣领旨!”老安远侯沉声应道。 然而,领旨之后,老安远侯却并未立刻告退,他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边境情况复杂,蛮族凶悍,军中亦可能人心浮动。老臣年迈,精力或有不济,恐需一得力助手从旁协助。臣斗胆,想向陛下讨个人。” 皇帝一怔:“谁?” “臣的次子,韩兆。”老安远侯道,“他自幼习武,也读过几年兵书,性子还算沉稳。有他随行,一来可助老臣处理琐务,照料起居;二来,年轻人也该出去历练历练,见见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皇帝对老安远侯的次子韩兆有些印象,是个沉默寡言但身手不错的年轻人,在御林军中当值,风评尚可。他明白老安远侯的用意,既是找个放心的人帮忙,也是为家族栽培后继之人,更主要的是,有儿子在身边,老将军也能更安心地去应对边关危局。 “准了。”皇帝当即应允,“朕会安排他随你一同秘密出发。一切,就托付给老爱卿了。” “臣,定不辱命!”老安远侯再次郑重行礼。 当夜,老安远侯府邸。韩兆被父亲匆匆叫到书房,得知即将随父秘密前往危机四伏的边境,他脸上并无惧色,只是沉稳地点头:“儿子明白。这就去准备。” 他没有多问一句,立刻回房收拾行装,检查兵器铠甲。他知道父亲年迈,此行责任重大,他必须成为父亲最可靠的臂膀。 翌日黎明前,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在一队精干护卫的秘密护送下,悄然驶离了京城,朝着北方边境疾驰而去。车内,老安远侯闭目养神,面容沉静,仿佛只是进行一次普通的出行。而坐在他对面的韩兆,则目光锐利地注视着窗外,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京城依旧看似平静,但一场关乎边境存亡和一位重臣生死的秘密救援,已经悄然展开。 第166章 心悸 最近,微雨内心深处总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和心悸。夜里时常莫名惊醒,心慌得厉害,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失去。她不断安慰自己只是太过担心,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这日,萧玉珍难得被允许去一位交情甚好的手帕交家中小聚。回来后,她却脸色发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和惊吓,径直就跑回了自己的闺房,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萧玉婷觉得奇怪,去她房中询问。起初萧玉珍只是摇头哭泣,不肯说。再三追问下,她才抽噎着道出原委:她在回来的路上,恰好遇到了三皇子妃林婉清的车驾。林婉清故意让马车停下,隔着帘子,用极其刻薄嘲讽的语气对她说道:“哟,这不是镇国公府的二小姐吗?怎么还有心情出来闲逛?听说你那个好大哥在边关可是凶多吉少了呢!啧啧,真是可怜,以后怕是没哥哥给你撑腰了吧?” 萧玉珍当时又气又惊,反驳道:“你胡说!我大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林婉清却只是掩嘴轻笑,眼神恶毒:“是不是胡说,你们很快就知道了。回去等着给你们大哥收尸吧!”说完,便令车驾扬长而去。 苏微雨正巧过来想看看萧玉珍怎么回事,在门外隐约听到了几句,尤其是“凶多吉少”、“收尸”这些字眼,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她的心脏!她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强撑着门框才站稳。 那股长时间以来莫名的心悸和不安,此刻终于找到了恐怖的源头!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踉跄着转身,也顾不得安慰萧玉珍了,脸色惨白地直接去找老镇国公和国公夫人。 “父亲!母亲!”她声音颤抖,几乎语无伦次,“方才玉珍回来……她在外面遇到了三皇子妃……林婉清说……说世子爷在边关……凶多吉少……让我们等着……收尸……”说到最后两个字,她几乎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国公夫人闻言,也是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什么?!她真敢这么说?!”她知道林婉清恶毒,但如此明目张胆地诅咒一国世子、传播这种消息,绝非空穴来风! 老镇国公虽然平日不管事,但此刻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脸色凝重,沉吟片刻,猛地站起身:“不行!我这就进宫面圣!必须问个清楚!” 皇帝之前严密封锁了消息,就是怕引起朝野震动和镇国公府的慌乱。但此刻,老镇国公亲自进宫,满脸焦虑地询问,皇帝看着这位白发苍苍、为国征战半生的老臣,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为一个可能遭遇不测的儿子的担忧,终究无法再隐瞒下去。 御书房内,皇帝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老爱卿……你先坐下。朕……确实刚收到一些来自前线的消息,本不想让你们担忧……”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委婉地将情况告知:萧煜为救援不慎深入险地的三皇子,身负重伤,目前下落不明,但朝廷已派出得力人手全力搜寻。 尽管皇帝已经说得尽可能轻描淡写,但“下落不明”、“身负重伤”这几个字,对于老镇国公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他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椅背才站稳,老泪瞬间就涌了出来:“煜儿……我的煜儿……” 他瞬间像是又苍老了十岁,颤声问道:“陛下……那三皇子他……” 皇帝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挥挥手:“那个逆子,朕自有处置!老爱卿先回府吧,务必稳住府中,万万不可自乱阵脚。朕已派老安远侯秘密前往边境主持大局,一定会尽全力找到煜儿!” 老镇国公失魂落魄地出了宫,回到府中。全家人都聚在厅堂,紧张地等待消息。看到他这副模样,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老镇国公看着满脸泪痕、紧紧抱着孩子的苏微雨,看着脸色惨白的夫人,看着惊慌失措的两个女儿,艰难地将皇帝的话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随即国公夫人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悲泣,萧玉婷和萧玉珍也哭出声来。 苏微雨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滴在孩子懵懂的小脸上。 她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那个强大的、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竟然真的……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镇国公府刚刚得来不易的平静和温馨,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粉碎。 第167章 不相信 镇国公府正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被国公夫人压抑的悲泣和两位小姐的哭声打破。 苏微雨站在原地,身体僵硬,怀里孩子的温热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老镇国公转述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身负重伤”、“下落不明”。可她脑子里却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一个声音: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那是萧煜啊。是那个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运筹帷幄的萧煜。是那个能将她轻易找到、在她最无助生产时笨拙却坚定地照顾她的萧煜。是那个面对朝堂打压依旧沉稳如山、让她不自觉想去依靠的萧煜。他那么强大,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真正击倒他。 “不……”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 抱着孩子的胳膊下意识地收紧了,仿佛怀中的萧宁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老镇国公,声音轻颤,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质疑:“国公爷……陛下……陛下是不是弄错了?世子他……他怎么可能会……” 她说不下去“下落不明”这四个字,仿佛一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老镇国公看着微雨失魂落魄、不愿相信的模样,心中更是酸楚悲痛。他何尝愿意相信?那是他最出色、引以为傲的长子!他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陛下亲口所言……岂会有误……” “可是!”苏微雨急切地向前迈了一小步,逻辑混乱却异常坚持,“他那么厉害!边关的战报以前不也常有惊无险吗?这次一定也是!一定是消息传错了!或者……或者他只是暂时躲起来疗伤了?对,一定是这样!”她像是在说服众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眼神里带着一种脆弱的执拗。 旁边的萧玉珍哭得更大声了:“嫂子……可是三皇子妃她说……” “她胡说!”苏微雨猛地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尖锐,但随即又软了下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低声重复,“她一定是胡说的……她恨我,恨世子,她的话怎么能信……” 国公夫人用帕子捂着嘴,强忍悲痛,看到苏微雨这般模样,心下恻然。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一家主母的镇定,尽管声音也在发颤:“微雨说得对……现在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陛下不是说了吗?已经派了安远侯爷去寻了,一定会找到煜儿的!” 她这话既是说给苏微雨听,也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老镇国公也缓过神来,重重咳了一声,压下喉间的哽咽,恢复了三分往日的威严:“夫人说得是!都别哭了!煜儿福大命大,定然能逢凶化吉!在我们没有确切消息前,谁也不许慌,不许出去乱说!尤其是你,玉珍,”他看向小女儿,“今日林婉清所言,一个字都不许再对外提起,就当没听过!一切,等宫里的确切消息!” 萧玉珍被父亲严厉的语气吓到,抽噎着点头。 老镇国公又看向苏微雨,语气放缓了些:“微雨,你身子弱,还要照顾宁儿,更要稳住心神。先带宁儿回听竹苑休息吧。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苏微雨木然地点头。露珠早已在一旁哭红了眼,此刻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苏微雨。 回到听竹苑西厢房,露珠将已然睡着的萧宁轻轻放进摇篮。一回头,看见苏微雨怔怔地坐在床边,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脸上泪痕未干,却再无泪水流下,只是那脸色白得吓人。 “小姐……”露珠心疼地唤道,递上一杯热茶。 苏微雨没有接,只是喃喃自语:“露珠,我不信。你信吗?” 露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但是世子爷那么厉害……” “他一定没事的。”苏微雨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坚定,像是在给自己下某种决心,“他答应过……会回来的。”虽然萧煜从未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但他离开前那深深的一瞥,她记得清楚,那里面有承诺。 她不能乱。她还有宁儿。如果……如果萧煜真的……她不敢想下去,心脏又是一阵揪痛。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声。柳姨娘得了消息,急匆匆从清辉院赶了过来,一进门就拉住苏微雨的手,未语泪先流:“我的儿……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啊!这要是世子有个万一……你可怎么办?宁儿怎么办啊?” 柳姨娘的担忧总是最实际,最贴近她们母女生存的层面。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苏微雨强撑的镇定上。 苏微雨反手握住姨母冰凉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姨娘,别怕。世子会没事的。陛下已经派人去寻了。在找到他之前,我们只管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宁儿。府里现在不能乱,我们听竹苑更不能乱。” 她拿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仿佛那个曾经只想着逃离、内心惶惑不安的少女,在巨大的潜在危机面前,被迫迅速成长了起来。她现在不仅是苏微雨,是萧煜的妾室,更是萧宁的母亲。 柳姨娘看着外甥女异常镇定的脸,愣了愣,哭声渐渐止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对,对……你说得对……不能乱……” 苏微雨让露珠照顾好柳姨娘,自己则走到摇篮边,默默地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小小的五官,依稀已经有了萧煜的影子。 她轻轻握住儿子挥舞的小手,心里一遍遍地重复:萧煜,你一定要回来。你还没有亲眼看着宁儿长大,你还没有……你还没有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种风雨同舟后滋生出的、她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感,在此刻化为最纯粹的担忧和不肯放弃的信念。 第168章 破釜沉舟 天蒙蒙亮时,听竹苑西厢房的烛火才熄灭。苏微雨坐在窗边,眼底有着清晰的青影,但目光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夜未眠,她反复思量,心绪从最初的恐慌绝望,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皇帝的消息、林婉清的恶语、家人的悲痛……所有这些都让她害怕,但却无法让她真正相信萧煜已经遭遇不测。 那个男人的身影在她脑中无比清晰——他指挥若定时的冷峻,他面对困境时的沉稳,甚至是他偶尔流露出的、只在她和孩子面前才有的笨拙温情。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地“下落不明”就没了下文? 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响亮: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可能受伤了,可能被困住了,他需要帮助!朝廷派去的人固然得力,但那是在执行皇命,是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搜寻。而她不一样,她是他的女人,是萧宁的母亲,她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迫切和细心。她无法再这样枯坐在京城,被动地等待一个不知是吉是凶的消息,每一刻的等待都是煎熬。 一个念头逐渐成形,并且变得无比坚定——她要去找他!亲自去边关找他! 露珠端着脸盆进来,看到苏微雨的样子吓了一跳:“小姐,您……您一晚上没睡?”再看她眼中那种神色,露珠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苏微雨转过头,看着自己最忠心的丫鬟,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露珠,我要去边关。” 露珠手一软,脸盆差点打翻,失声道:“小姐!您说什么胡话!边关那么远,还在打仗,兵荒马乱的,您怎么能去?!这太危险了!”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世子爷知道了也绝不会同意的!”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苏微雨的语气很平静,显然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露珠,我不相信他就这么没了。我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胡思乱想,我会疯掉的。我必须去做点什么,我必须亲自去确认。” 她站起身,走到摇篮边,看着仍在熟睡的儿子,眼神变得无比柔软却又无比坚定:“为了宁儿,我也必须去把他的父亲找回来。我不能让宁儿没有父亲。” 露珠看着自家小姐瘦弱的背影,知道她看似温柔,实则内心一旦做了决定,极难改变。就像当初她千方百计想要逃离镇国公府一样。露珠哽咽道:“可是……可是路上太苦了,您身子才刚好些……” “再苦也比不上心里没着没落的苦。”苏微雨打断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露珠,“我不是要偷偷摸摸地去。那样反而容易出事,也会让府里更加慌乱。我会去求国公夫人,向她陈明利害,求得她的同意和帮助。镇国公府在军中自有渠道和人脉,有府里安排,会比我自己乱闯安全得多,也快得多。” 她思路清晰,显然已经考虑了各种可能。她知道自己一个弱女子长途跋涉的艰难,所以她需要借助家族的力量。这不是任性,而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在绝境中能想到的最可能找到丈夫的方法。 露珠愣住了,她没想到小姐竟然打算直接去找国公夫人。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眼下最可行、也是最明智的做法。她了解小姐,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露珠一咬牙,抹了把眼泪,噗通一声跪下:“小姐!如果您一定要去,那奴婢必须跟着您!您一个人去,奴婢死也不放心!路上总得有人伺候您,有人跑腿办事!求您带上奴婢!” 苏微雨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决然的露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有立刻扶起她,只是轻声问:“此去前路未卜,可能很危险,甚至可能回不来,你不怕吗?” “怕!”露珠抬起头,眼睛红红却目光坚定,“但奴婢更怕留在府里担惊受怕!小姐在哪,奴婢就在哪!奴婢要替世子爷保护好您和小少爷的爹!”她这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却情真意切。 苏微雨终于弯腰将她扶起,眼中含泪,却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好,我们一起去。快去打水来帮我梳洗,我要立刻去给母亲请安。” 她要用最郑重的态度,去说服那个如今掌管着整个镇国公府的女人。她知道这很难,但她必须试一试。为了萧煜,也为了这个刚刚因为孩子而有了温度、绝不能再次崩塌的家。 第169章 驶向未知的 天刚蒙蒙亮,国公夫人赵氏的正院里一片沉寂。夫人果然也是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忧色,正由心腹嬷嬷陪着,坐在小佛堂前默默捻着佛珠。听闻苏微雨这么早过来,她心下诧异,立刻让人进来。 苏微雨一进门,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径直走到国公夫人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因缺乏睡眠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母亲!求您允准,让儿媳去边关寻找世子!” 国公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手中的佛珠都掉了,她愕然地看着跪在眼前的苏微雨:“微雨?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快起来!”她示意嬷嬷去扶。 苏微雨却不肯起,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母亲,我没有说胡话。我想了一夜,我无法就这样在府里干等。世子下落不明,我坐不住,我的心……像被油煎一样!我必须去找他!” 国公夫人又急又痛:“糊涂!边关何等遥远,如今又正值战乱,你一个弱女子如何去得?就算去了,边关那么大,你去哪里找?朝廷派了那么多人都还没找到,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岂不是添乱!”她的话说得又急又重,既是担心儿子的安危,也是真心觉得苏微雨的想法不切实际,更是担忧她出事。 苏微雨眼神坚定,毫不退缩:“母亲!我知道边关险阻,也知道寻找不易。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朝廷搜寻是大规模的,或许会遗漏细微之处。我是世子的身边人,我熟悉他的习惯,或许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线索。我去了,哪怕只是尽一份心力,也好过在这里日夜煎熬,徒然等待!求母亲成全!”她说着,重重地磕下头去。 看着她这般决绝的模样,听着她话语里那份不容错辨的焦灼和决心,国公夫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何尝不想有人立刻把儿子找回来?她俯身抱住苏微雨,声音哽咽起来:“我的儿……你的心我如何不懂?可是……这太苦了,太危险了……若是煜儿回来,见你出了事,你让他如何自处?让我如何向他交代啊……” 苏微雨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但她语气依旧坚持:“母亲,若是找不到他,我留在这里与行尸走肉何异?若是他……他真的遭遇不测,”她声音颤了颤,强忍着巨大的悲痛,“那我更要亲眼见到,带他回家!我不能让他孤零零地留在外面……母亲,求您了!” 她的话戳中了国公夫人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期盼。婆媳二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一旁的嬷嬷也偷偷抹泪。 良久,国公夫人慢慢止住哭声,她看着苏微雨倔强而苍白的脸,深知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内心有着怎样的韧性。她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好……你去……你去把他找回来……” 既然做了决定,国公夫人便强打起精神。苏微雨立刻回听竹苑,将还在熟睡的萧宁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交到国公夫人怀里:“母亲,宁儿……就托付给您了。”这是她最放心不下的牵挂。 国公夫人接过孙子,抱得紧紧的,仿佛从中汲取力量,郑重承诺:“你放心,宁儿在我这里,绝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你只管去寻煜儿,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这时,得到消息的镇国公也急匆匆赶了过来。他听闻苏微雨的打算,先是震惊反对,但在看到妻子怀中孙儿和儿媳那决绝的眼神后,他沉默了。他深知长子对这个女子的不同,也明白她此举并非冲动。 镇国公沉吟片刻,猛地一击掌:“好!既然要去,就不能让你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闯!正好,朝廷有一批紧急军械和药材要押运至北境,由永昌侯负责。我这就去斡旋,让你随永昌侯的队伍同行!永昌侯与我国公府有旧,他会照应你一二。” 他又想了想,沉声道:“光有侯府照应还不够。让萧铭那小子跟你一起去!” 萧铭是镇国公庶弟的嫡子,按辈分是萧煜的堂弟。此人平日里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斗鸡走马,吃喝玩乐,没个正形,家里长辈对他多是摇头叹息。 镇国公派人立刻去把还在被窝里的萧铭提了下来。萧铭睡眼惺忪,一听要让他去危险的边关,脸都吓白了,本能地想拒绝耍赖。 但镇国公根本没给他机会,厉声道:“混账东西!平日家里白养着你了!如今你煜堂兄生死未卜,苏姨娘一介女流都敢前去寻找,你身为萧家男儿,难道要当缩头乌龟吗?!此去不是让你上阵杀敌,是让你护送苏姨娘,代表我们镇国公府,与永昌侯接洽,处理沿途事务!这是家族重任,由不得你推辞!” 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加上眼前国公爷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以及跪在一旁、神色决然的苏微雨,萧铭那点纨绔性子被彻底压了下去。他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家族”二字的重量。他平日胡闹,但也知道堂兄萧煜是家里的顶梁柱,更是他们这些萧家子弟的依靠和骄傲。 他脸上的嬉笑和害怕慢慢收敛了,虽然腿还有点软,但终究挺了挺胸膛,声音不如平时响亮,却也没退缩:“……是,伯父。我……我去。我一定保护好苏姨娘,一定尽力找到堂兄!” 镇国公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一切听永昌侯和苏姨娘的意见,遇事多动脑子,别再犯浑!” 事情就此定下。苏微雨回听竹苑迅速收拾行装,主要是银钱和几件简便衣物。露珠也红着眼睛,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紧紧跟在苏微雨身后。 柳姨娘闻讯赶来,又是一场哭诉和担忧,但见国公爷和夫人都已同意,也只能一遍遍嘱咐苏微雨和露珠千万小心。 很快,永昌侯府那边传来消息,队伍即将出发。苏微雨最后抱了抱儿子,强忍不舍,毅然转身,带着露珠,与一脸紧张却又强装镇定的萧铭一起,在府中众人担忧的目光中,走出了镇国公府的大门,登上了前往边关的马车。 马车驶离,承载着镇国公府全部的希望,驶向那未知的、硝烟弥漫的北方。 第170章 昼夜兼程 镇国公府门口,车队已然准备就绪。永昌侯此次押运军资责任重大,车队规模不小,除了装载物资的车辆,还有一队精锐兵士护送,气氛肃穆紧张。 苏微雨带着露珠,与神色紧绷的萧铭一同来到车队前。永昌侯本人正在与副将交代事宜,见到他们,只是严肃地点点头,示意他们上一辆较为坚固、但依旧简朴的马车,并未多言。军情紧急,容不得寒暄。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轻甲、年轻将领模样的人策马过来,在苏微雨的马车前停下。此人正是永昌侯的嫡次子徐知远。他容貌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些许疏离和沉稳,与萧铭那种浮于表面的纨绔之气截然不同。 他看到马车旁的苏微雨,目光在她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但很快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他对着苏微雨和萧铭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苏姨娘,萧铭公子。此行路途遥远且不太平,父亲命我负责沿途护卫安顿事宜。若有需要,可让随从告知于我。” 他的态度客气而疏远,完全是对待国公府女眷和同行者的礼节性态度,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微雨连忙在车上微微欠身还礼:“有劳徐二公子费心。”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坚定。 萧铭也赶紧拱手,收敛了平日的跳脱,显得有些拘谨:“多谢徐二哥。” 徐知远淡淡点头,不再多言,勒转马头便去安排车队启程事宜,身影挺拔利落。 露珠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她是知道这位徐二公子曾经向夫人求娶过自家小姐做妾室的,虽然被夫人以“微雨是世子的房里人”为由回绝了,但此刻相见,难免有些尴尬。见徐知远如此态度,她反而安心不少。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驶离了京城。 一路上,徐知远的表现无可指摘。他安排行程井井有条,选择宿营地谨慎安全,对苏微雨一行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照顾。他会确保他们的马车跟在队伍中相对安全的位置,宿营时会派人送来干净的食物和水,偶尔会过来与萧铭简单交代下一段路程的情况,目光偶尔掠过苏微雨时,也是迅速移开,从不逾矩。 他的这种态度,反而让苏微雨感到自在。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对萧煜的担忧和寻找他的急切,根本无暇顾及任何其他事情。徐知远的公事公办,正合她意。 有时夜深宿营,苏微雨难以入眠,会坐在篝火边远远望着北方出神。偶尔会看到徐知远在巡视守夜,他的身影在火光照映下显得沉稳可靠。她会想起以前在京城的一些模糊交集,似乎在她刚入国公府处境微妙时,这位徐二公子确实隐晦地表达过善意,甚至可能在他能力范围内帮过她一些小忙,比如在她被其他世家女为难时解过围,或是在某次宴席上暗示她避开麻烦。但那些都已是过往云烟,模糊不清了。他后来的求娶,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也只是世家子弟对于美丽女子的一种寻常打算,被拒绝后便也放下了。 如今,他是押运官的儿子,她是寻找丈夫的镇国公府妾室,仅有同路之谊,再无其他。 萧铭一开始还有些少爷脾气,叫苦叫累,但被徐知远冷眼扫过几次,又看到苏微雨一个女子都咬牙坚持,毫无怨言,他也渐渐老实下来,甚至开始学着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杂事,虽然笨手笨脚,但态度总算端正了些。 车队昼夜兼程,越往北走,景象越发荒凉,气氛也越发紧张。苏微雨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但寻找萧煜的决心却丝毫没有动摇。她知道,徐知远的专业和冷静,是目前这支队伍能给她提供的最大帮助,她心中对此是感激的,但也仅止于此。她的全部心神,早已飞向了那片未知的、可能隐藏着萧煜的焦土。 第171章 让步 车队越往北行,气氛越发凝重。沿途可见零散逃难的百姓,脸上带着惊惶,有时还能听到远方隐约传来的战鼓号角声。永昌侯下令队伍加快速度,夜间值守也更加严密。 徐知远的神情日益冷峻,他巡视的次数愈发频繁,时常与父亲永昌侯以及军中斥候低声商议,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虑。但他依旧将苏微雨一行人安置得妥帖,该有的供给从未短缺,只是鲜少再过来与他们交谈,显然前方军务占据了他全部心神。 萧铭彻底收起了公子哥的做派,被紧张的气氛感染,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偶尔看向北方天际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畏惧,但这次他没有退缩,只是下意识地靠近苏微雨所在的马车,似乎这样能多几分安全感。 露珠更是寸步不离苏微雨,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紧紧抓着苏微雨的衣袖。 苏微雨则是所有人中最沉默的一个。她几乎不吃不喝,大部分时间都靠着车窗,目光死死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景象,试图从每一处山坡、每一片树林间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光却始终未灭,反而因为接近边境而愈发灼人。 几日后,车队终于抵达了边境大军驻扎的区域。放眼望去,连绵的营帐、林立的兵戈、穿梭的军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 永昌侯立刻前往中军大帐交接物资并汇报情况。徐知远负责安排车队卸货安置,他利落地指挥着兵士,然后策马来到苏微雨的马车前。 “苏姨娘,萧铭公子,”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但依旧清晰,“我们已经到了前线大营。安远侯爷此刻应在中军帐中。你们是要先去拜见侯爷,询问世子爷的情况,还是先稍作安顿?” 他的询问很实际,给了他们选择,但也暗示了安远侯是此刻最可能掌握确切消息的人。 苏微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扶着车门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露珠赶紧扶住她。“现在就去!劳烦徐二公子引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急切而坚定。 萧铭也连忙点头:“对,对,先去见安远侯爷!” 徐知远看了苏微雨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比如让她先休息一下,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请随我来。” 他下了马,领着苏微雨、露珠和萧铭穿过忙碌的营区。不少士兵都好奇地看着这一行衣着明显与军营格格不入的人,尤其是苏微雨,即便风尘仆仆、憔悴不堪,那份惊人的美丽也难以完全被掩盖。 中军大帐外守卫森严。徐知远上前通报了身份和来意,守卫进去禀报后,才放他们进去。 帐内,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安远侯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与几位将领模样的人说着什么,脸色凝重。见到他们进来,他目光扫过,在苏微雨脸上停顿了一下,似乎认出了她(或许是因为她的容貌,或许是因为京中的消息),挥挥手让那几位将领先退下。 “永昌侯家的小子?你们到了。”老安远侯的声音洪亮,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他看向徐知远。 徐知远恭敬行礼:“回侯爷,物资已安全送达,家父正在清点交接。这二位是镇国公府的苏姨娘和萧铭公子,他们随队前来,是想……是想询问世子爷的消息。”他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 老安远侯的目光再次落到苏微雨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自然知道萧煜的这个妾室,甚至可能知道她为萧煜生下了长子。 苏微雨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礼,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老侯爷的目光,声音因紧张和渴望而紧绷:“侯爷,妾身苏氏,冒昧前来,只求侯爷告知世子爷的确切消息。他……他如今到底在何处?伤势如何?”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萧铭也赶紧跟着行礼,紧张地看着安远侯。 老安远侯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徐知远道:“知远,一路辛苦了,先去帮你父亲处理军务吧。” 徐知远明白这是要单独与他们谈,立刻拱手:“是,侯爷。末将告退。”他看了一眼苏微雨,眼神依旧复杂,但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安远侯、苏微雨、萧铭和露珠(露珠紧紧跟在苏微雨身后,低垂着头)。 老安远侯这才叹了口气,指着旁边的椅子:“坐吧。”他自己先坐下了。 苏微雨哪里坐得住,只是急切地看着他。 安远侯也不再绕圈子,神色沉重地开口:“陛下告知镇国公的消息,属实。萧煜为救三皇子,深陷重围,身负重伤,最后被亲兵拼死护着突围而出,但……与大军失散了。我们的人一直在搜寻,目前……还没有找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主持大局的安远侯口中听到“没有找到”四个字,苏微雨的身体还是晃了一下,露珠赶紧用力扶住她。 “在哪里失散的?最后有人见到他是在什么地方?”苏微雨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细节。 安远侯走到地图前,指着一处标记着复杂地形符号的区域:“就在这里,黑风岭一带。那里地势险峻,沟壑纵横,搜寻极为困难。而且附近还有小股敌军流窜,十分危险。” 他看着苏微雨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劝慰:“苏姨娘,你的心情老夫明白。但搜寻之事,交给军方便是。你一个女子,实在不宜在此险地久留。明日我便安排人送你们去后方安全的城池等候消息……” “不!”苏微雨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一些,她再次跪下,“侯爷!妾身不会回去!求侯爷允许妾身留在附近!妾身不会给大军添乱,妾身可以自己去找!哪怕……哪怕只是在这大营里等消息,我也要离他近一些!”让她回到遥远的、安全的后方去等待,她绝对做不到。 萧铭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微雨,又看看面色威严的安远侯,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帮腔,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是也跟着跪了下来,虽然没说话,但态度表明了支持苏微雨。 老安远侯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人,眉头紧锁。他久经世故,看得出苏微雨眼中的决绝,那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柔弱女子能有的眼神。他想起关于这个女子的一些传闻,想起她曾独自逃离京城并生下孩子…… 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暂时留在营中吧。我会让人给你们安排一个单独的营帐。但是,切记不可擅自离开大营范围,否则出了事,没人能负责!”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苏微雨眼中瞬间涌上泪水,这次是带着感激的,她重重磕头:“多谢侯爷成全!” 苏微雨和萧铭刚被安顿在一个偏僻些的小营帐里,帐帘就被人猛地掀开。一道带着风尘和急切的身影闯了进来,正是萧煜的贴身侍卫萧风。 他显然是一得知消息就立刻赶来的,铠甲上还沾着尘土,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未曾掩饰的惊愕。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帐内的苏微雨,脱口而出:“苏姨娘?!您……您怎么真的来了?!” 他之前或许听到些风声,但没想到她竟如此快就出现在这前线大营。 他的目光随即扫到苏微雨身后同样一脸惊讶的露珠,愣了一下,紧绷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缓和,对着露珠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但随即他的注意力立刻又全部回到了苏微雨身上,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带着不赞同和担忧:“这里太危险了!您不该来的!” 苏微雨看到萧风,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立刻站起身迎上前,也顾不得礼节,急切地问道:“萧风!你没事!太好了!世子呢?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侯爷说你们失散了,最后见到他是在哪里?他伤得重不重?” 一连串的问题从她苍白的唇间涌出,每一个字都透着深深的焦虑。 第172章 残缺的玉佩 萧风看着苏微雨憔悴不堪却满眼期盼的样子,到嘴边的劝阻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神色一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开始叙述: “回姨娘,当时情况紧急。三皇子贪功冒进,中了敌军诱敌深入之计,被困在黑风岭的一处山谷。世子爷接到求援,虽知有诈,但不得不救。” 萧风的语气沉痛,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们赶到时,敌军已合围。世子爷为救三皇子,亲自带人冲杀,后背为了格挡射向三皇子的冷箭,被刀劈中,伤得很重……” 苏微雨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萧风继续道:“我们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但世子爷因失血过多,昏迷过去。亲卫队护着世子爷且战且退,想撤回大营,但在黑风岭西南侧的密林里遇到了敌军小股精锐的伏击。”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混战中,我和另外几个弟兄被冲散,等我们解决掉伏兵再追上去,已经失去了世子爷和大部分亲卫的踪迹……只在地上找到了这个。” 萧风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染血的、残缺的玉佩,那玉佩的纹路苏微雨认得,是萧煜常随身佩戴的物件之一。 苏微雨颤抖着接过那冰冷的、沾着暗沉血渍的玉佩,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们沿着可能的路线搜寻了几天,只找到几具战死的亲卫遗体……没有找到世子爷。” 萧风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自责,“安远侯爷到来后,加派了更多人手,几乎将黑风岭翻了一遍,但那里地形太复杂,山洞、密林、沟壑无数……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帐内一片死寂。萧铭听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露珠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萧风疲惫憔悴、满是自责的样子,又看看自家小姐摇摇欲坠的身影,心里难受得厉害。她下意识地向前挪了一小步,似乎想安慰萧风,又似乎想扶住苏微雨,最终只是低低啜泣着。 苏微雨紧紧握着那枚染血的玉佩,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微薄的力量。她抬起泪眼,看着萧风,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也就是说,没有人亲眼见到他……遇难,对吗?” 萧风重重点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世子爷一定还活着!可能在哪处隐蔽的地方养伤,可能被当地百姓所救!我们从未放弃搜寻!” 这句话给了苏微雨最后的支撑。她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尽管那坚定看起来如此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好……好……”她喃喃道,像是在告诉自己,“我知道了……谢谢你,萧风。” 她看向萧风,语气带着恳求:“侯爷允许我暂时留在营中。萧风,你对那里最熟悉,如果……如果有什么新的线索,或者你们打算再去哪里搜寻,求你,一定告诉我!我不会添乱,我只是……我只是必须知道。” 萧风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倔强得惊人的女子,想起世子爷对她的不同寻常,终于郑重地点头:“姨娘放心!一有消息,属下必定第一时间告知您!我也绝不会放弃寻找世子爷!” 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哭得眼睛红肿的露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对她说句什么,但最终只是硬邦邦地挤出一句:“……露珠姑娘,照顾好姨娘。” 说完,对着苏微雨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开了营帐,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沉重的负担和继续投入搜寻的决心。 帐内,苏微雨缓缓坐回简易的行军榻上,将那枚染血的玉佩紧紧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无声流淌。露珠默默守在一旁擦拭眼泪。萧铭则有些无措地站在一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和家族的重量。寻找萧煜的希望似乎更加渺茫,但苏微雨的决心,却因为萧风带来的确切信息(而变得更加具体和执着。 第173章 云雾缭绕 在边境大营的日子,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中度过。苏微雨被安置的营帐虽然偏僻,但总能听到远处操练的号角、战马的嘶鸣,以及偶尔深夜传来的紧急军报的马蹄声,这些都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所处的环境以及萧煜可能面临的危险。 她几乎不眠不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帐中,面前铺着萧风想方设法弄来的一张简陋的黑风岭区域草图。她反复看着萧风标注的失散地点、遭遇伏击的地点以及已经搜寻过的区域,手指一遍遍划过那些代表山岭和密林的曲折线条,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被遗漏的可能性。 露珠心疼不已,想尽办法劝她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但收效甚微。苏微雨只是勉强喝点薄粥,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那张地图。 萧铭起初还待在帐里,但很快就被这种压抑又无望的气氛弄得坐立难安。他找借口溜出去,在营地边缘走动,看着来往的兵士和忙碌的景象,纨绔子弟的习气被现实磨去了不少,但眼底的茫然和无措依旧明显。他偶尔会带回一些听来的零碎消息,比如哪支小队又去搜查了哪个山谷一无所获,比如军中对三皇子怨声载道等等,但这些消息大多只能让苏微雨的心情更加沉重。 徐知远忙于军务,很少出现,但他会通过萧铭或者直接派亲兵过来,询问苏微雨是否有短缺之物,态度依旧保持着疏离的礼貌。有一次他亲自过来送一些干净的伤药和补给,看到苏微雨对着地图出神、憔悴得不成样子的侧影,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东西交给露珠,简单交代了一句“保重身体”便离开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萧风再次匆匆赶来,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苏姨娘,”他声音压得有些低,“我们找到了当时最后跟在世子爷身边的两个亲卫……的遗体。”他顿了顿,观察着苏微雨瞬间煞白的脸色,赶紧补充道,“是在一处偏僻的山涧下游找到的。根据伤势和现场痕迹看,他们应该是护着世子爷一路突围到了那里,经历了惨烈的搏杀。” 苏微雨的心沉到了谷底,手指冰凉。 萧风继续道:“我们在那附近扩大了搜索范围,有当地的老猎户说,大概在那个时候,隐约听到过那边山崖上有动静,好像有人坠崖……但雾气大,他也没看清,不敢确定。” “坠崖?”苏微雨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哪处山崖?带我去看!” 这个消息虽然可怕,但却是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稍微具体一点的线索! 萧风面露难色:“姨娘,那处地势非常险峻,悬崖陡峭,山下林木荆棘密布,难以行走。而且近日天气不好,随时可能下雨,太过危险了。我已经派人绳索下去查探了,但目前还没有回音。” “我要去!”苏微雨的态度异常坚决,几乎不容反驳,“萧风,我必须去!就算再危险我也要去!我不能在这里干等!哪怕……哪怕只是站在崖边看一眼……” 她的声音哽咽了,但眼神里的执拗让萧风无法拒绝。 他知道,拦不住她。 “好,”萧风咬牙,“明天一早,我带一队人陪您过去。但您必须答应我,一切要听我指挥,绝不能冒险!” “我答应你!”苏微雨立刻道。 这时,在外面溜达回来的萧铭听说要去悬崖,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悬……悬崖?那么危险……要不……要不我们再等等消息?” 苏微雨看向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强大的力量:“萧铭,你可以不用去,留在营地里等消息就好。” 萧铭看着苏微雨那瘦弱却挺直的背影,又看看一脸肃穆的萧风,再想到自己来之前的承诺和伯父的嘱托,一股莫名的羞愧和血气涌了上来。他猛地一挺胸脯,虽然声音还有点虚,却道:“我去!我也是萧家男人!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站在一旁的露珠,虽然害怕得手心冒汗,却也立刻紧紧抓住苏微雨的衣袖,坚定地说:“小姐,奴婢也去!” 萧风的目光快速扫过露珠那张写满恐惧却不肯退缩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似乎非常不赞同她去冒险,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沉声道:“既然如此,明天拂晓出发。都做好准备,山路难行。” 这一夜,无人安眠。苏微雨摩挲着那枚染血的玉佩,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希望。萧铭在榻上翻来覆去。露珠则偷偷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小包袱,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一行人便在萧风的带领下,骑着马,朝着那处可能吞噬了萧煜的山崖行去。越往前走,路途越发崎岖难行,气氛也越发凝重沉寂。每个人都明白,他们正在接近一个可能极其残酷的真相。苏微雨抿紧唇,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逐渐显现出的、云雾缭绕的山峦轮廓。 第174章 吊篮 山路越发崎岖陡峭,马蹄几次打滑,不得不下马步行。萧风在前方开路,神色警惕,不时提醒后方注意脚下。随行的几名兵士也分散四周,保持着戒备。 露珠紧紧搀扶着苏微雨,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苏微雨却仿佛感觉不到疲惫和危险,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不放过任何一块岩石、一片灌木,仿佛萧煜就可能藏在其中。 萧铭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他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难走的路。他看着前方苏微雨那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咬了咬牙,硬是没叫一声苦,努力跟上。 终于,他们抵达了那处山崖。狂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崖边云雾缭绕,向下望去,只见深不见底的幽谷,被茂密的树冠覆盖,透着令人心悸的未知。 先期派来探查的兵士上前向萧风回报:“风护卫,我们已经用绳索下探了十余丈,崖壁陡峭湿滑,并未发现任何……痕迹。再往下,荆棘藤蔓太密,难以深入。” 萧风的脸色更加凝重。他走到崖边,仔细查看了一番,又看了看恶劣的天气,转身对苏微雨沉声道:“姨娘,您也看到了,这里太过危险。目前确实没有发现任何确凿的证据表明世子爷在此坠崖。依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等天气好些,再多派些人手带着工具过来仔细搜查。” “不。”苏微雨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却异常清晰。她挣脱露珠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崖边。狂风卷起她的发丝和裙摆,让她看起来摇摇欲坠。 “小姐!”露珠惊叫一声,想要拉住她。 萧风也一个箭步上前,挡在她和崖壁之间,语气严厉:“姨娘!您答应过要听我指挥!这里太危险了!” 苏微雨却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崖下某处,忽然伸手指去:“你们看那里!那棵斜伸出来的树!它的枝杈是不是断了?还有,它下面的那片荆棘,是不是有被压过的痕迹?”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缭绕的云雾间隙,确实能看到一棵从崖壁缝隙生长出来的老树,一根较粗的枝干呈现出不自然的断裂状,其下方一片茂密的荆棘丛也似乎有歪倒和压折的迹象,只是因为角度和光线问题,之前并未被注意到。 萧风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脸色微微一变。他立刻对身后的兵士下令:“快!拿绳索来!固定好!我下去看看!” 兵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寻找坚固的岩石固定绳索。 “我也下去!”苏微雨急切道。 “绝对不行!”萧风断然拒绝,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崖下情况不明,您不能冒险!露珠,看好姨娘!”他最后一句是对露珠说的,眼神严厉。 露珠赶紧死死抱住苏微雨的胳膊:“小姐,您不能去!太危险了!让风护卫去吧!” 萧铭也在一旁帮腔,声音发颤:“是啊,苏姨娘,您就别添乱了……让专业的人下去吧……” 苏微雨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又看看正在准备绳索的萧风,知道自己下去确实只会添乱。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声音压抑:“好……我就在这里等。萧风,一切小心。” 萧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将绳索在腰间和腿上熟练地固定好,又检查了佩刀,对兵士们打了个手势,便毫不犹豫地沿着陡峭的崖壁向下滑去,身影很快便被云雾和树木遮挡。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崖顶风大,吹得人浑身发冷。苏微雨一动不动地站在崖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风消失的方向,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露珠紧紧陪在她身边,同样紧张得浑身僵硬。 萧铭则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悬崖,一会儿又害怕地退开几步。 不知过了多久,绳索猛地抖动了几下。上面的兵士立刻喊道:“风护卫发信号了!要拉他上来!”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一起用力,小心翼翼地将绳索往上拉。 终于,萧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崖边。他利落地攀上来,解開繩索,臉色凝重,呼吸有些急促,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手臂上还有几道被荆棘划出的血痕。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萧风的目光直接投向苏微雨,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被泥土和血污浸染、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荷包,边角处有烧灼和撕裂的痕迹,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用金线绣着的云纹图案——那是苏微雨曾经亲手绣了,在萧煜某次出征前,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塞给他的平安符。 苏微雨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萧风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后怕:“是在那棵断树下方的荆棘丛里找到的。荷包挂在荆棘上,旁边的确有重物坠落和拖行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更深处的密林里……世子爷他……很可能真的从这处悬崖坠下,但……被树木缓冲,并没有直接坠入谷底,而是落入了下方的山林中!”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坠崖是可怕的,但坠崖后还有生还的可能,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丝曙光! 苏微雨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露珠和一旁的萧铭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泪流满面,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一种极度恐惧混合着巨大希望的战栗:“他……他还可能活着……对不对?萧风!他还可能活着!” 萧风重重点头,眼神也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芒:“对!姨娘!根据痕迹看,世子爷很可能还活着!我们必须立刻下去搜寻那片区域!!”他立刻转向那些兵士,“快!回去禀报侯爷!加派人手!带上工具和医官!快!” 兵士也知道事关重大,立刻有人飞奔而去。 苏微雨挣扎着站直身体,擦去眼泪,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带我下去!萧风,我知道下面危险,但我必须去!我认得他的东西,或许能更快找到他!求你了!” 这一次,萧风看着她那几乎是在燃烧生命般的眼神,没有再断然拒绝。他沉吟片刻,咬牙道:“好!但您必须完全听从我的安排,绝对不能离开我身边半步!露珠,你在上面等着!” 最后一句是对露珠说的,语气不容置疑。 露珠虽然担心,但也知道下面情况复杂,自己跟去反而是累赘,只能含泪点头:“小姐,您一定要小心!” 萧铭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和茂密的丛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说要跟着下去。 很快,新的绳索和简易吊篮被送来。萧风先用绳索将自己和苏微雨牢牢绑在一起,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入吊篮,自己则抓着绳索护卫在旁,命令上面的兵士缓缓将她们放下去。 吊篮摇摇晃晃,深入那片未知的、可能隐藏着生机也可能隐藏着更大危险的密林。苏微雨的心跳得飞快,她紧紧抓着吊篮边缘,目光如炬,搜索着下方每一寸土地,寻找着那个她拼了命也要找到的身影。希望就在眼前,但寻找之路,依然充满艰难险阻。 第175章 铠甲 吊篮缓缓降落到崖底。这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布满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木和几乎与人等高的茂密灌木、荆棘,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几乎无处下脚。 双脚一踏上实地,苏微雨立刻挣脱萧风的扶持,踉跄着向前冲去,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周围。“萧煜!萧煜!”她压抑着声音呼喊,生怕惊扰了什么,又怕他听不见。 萧风紧随其后,示意一同下来的几名精锐兵士呈扇形散开,仔细搜寻。他自己则护在苏微雨身侧,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很快,一名兵士在不远处的荆棘丛中发现了异常:“风护卫!这里有东西!” 苏微雨和萧风立刻奔过去。拨开沾着暗褐色血渍的荆棘,一件破损严重的玄色铠甲赫然出现在眼前!铠甲胸前有一道深刻的刀痕,背后更是破损不堪,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正是萧煜出征时所穿的那一套!铠甲旁边,还散落着几块同样染血的、质地考究的衣料碎片。 苏微雨的心猛地一沉,几乎窒息。她颤抖着手想去触摸那冰冷的铠甲,却被萧风拦住:“姨娘小心,可能有尖刺。”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兵士的低呼:“这里有人!还活着!” 所有人立刻循声赶去。在一处较为隐蔽的岩石凹陷处,两名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男子昏迷不醒地躺在那里,身上穿着镇国公府亲卫的服饰,正是失踪的亲卫!他们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 “快!检查伤势!小心抬上去!立刻叫医官!”萧风迅速下令,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找到活口,就意味着有希望问出萧煜的下落! 兵士们小心翼翼地将两名重伤的亲卫安置好,准备用吊篮运上崖顶。 苏微雨看着那件孤零零的铠甲,又看看两名奄奄一息的亲卫,强压住心中的恐慌,对萧风道:“只有铠甲,没有人……还有亲卫活着……萧风,这是不是说明,他可能自己离开了?或者……被人带走了?” 她宁愿相信是后者,哪怕是被人俘虏,也至少说明他还活着! 萧风面色凝重地点头,仔细查看着铠甲周围的痕迹:“很有可能。这附近除了坠落的痕迹和搏斗的血迹,还有几组模糊的脚印通向密林深处,但植被太密,无法清晰追踪。世子爷很可能在坠崖后并未立刻昏迷,或者短暂清醒后,为了躲避可能的追兵或是寻找生机,自行离开了。也可能……”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更坏的可能性——被敌人发现并带走。 “搜!以这里为中心,扩大范围继续搜!”萧风对兵士们吼道,“注意任何脚印、血迹、衣物碎片!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苏微雨也加入了搜寻。她不顾荆棘划破裙摆和手臂,在泥泞腐叶中艰难地跋涉,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痕迹。露珠在上面焦急等待,萧铭则帮着兵士们协调运送伤员和物资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搜寻的范围越来越大,但除了那件铠甲和两名亲卫,再没有找到任何与萧煜直接相关的线索。他就这样消失在了这片广袤险恶的密林之中,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疲惫和失望渐渐浮上每个人的心头。天色也开始暗了下来,林中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搜寻难度大增。 萧风看着几乎虚脱却仍不肯放弃的苏微雨,不得不上前劝阻:“姨娘,天快黑了,林子里太危险,可能有野兽出没。我们必须先撤回崖上。两名亲卫已经送上去救治了,等他们醒过来,或许能问出更多消息。” 苏微雨抬起头,脸上沾着泥污,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但她知道萧风说得对。在黑暗中盲目搜寻,不仅效率低下,而且极其危险。 她最后看了一眼幽暗的密林深处,那里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未知和恐惧。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先回去……等消息……” 回到崖顶,安远侯已经得知消息派来了更多的人手和医官。那两名亲卫被紧急救治,但伤势过重,依旧昏迷不醒,能否救活还是未知数。 苏微雨抱着那件冰冷的、破损的铠甲,坐在营帐里,一言不发。找到了线索,却失去了方向;有了生还的希望,却依旧下落不明。这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比纯粹的绝望更加折磨人。 萧铭看着苏微雨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露珠默默地为她处理手臂上被荆棘划出的细小伤口,眼泪一滴滴掉下来。 萧风则片刻不停地安排着后续的搜寻计划,并焦急地等待着亲卫苏醒的消息。他知道,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两名重伤的亲卫能够开口说话上。夜色渐深,边境大营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每个人的心都如同这夜色一般,沉重而迷茫。 第176章 女声 那件破损染血的铠甲被小心地放置在苏微雨营帐的角落。在其他人忙着安置伤员、向安远侯禀报时,苏微雨独自走到铠甲前,缓缓蹲下身。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拂过铠甲上那道狰狞的刀痕和焦黑的破损处,冰冷的触感和想象中萧煜所受的苦楚让她心如刀绞,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记得他出征那天穿上这身铠甲时挺拔冷峻的模样,如今却只剩这残破的空壳。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碰到铠甲内衬一处微微鼓起的硬物。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从里面摸出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小物事。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个虽然被压得有些变形、却完好无损的平安符。正是她当时犹豫再三才送出的那个,符袋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苏微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仿佛能从中感受到萧煜残存的温度。他竟一直将她送的平安符贴身藏着,即使在最危险的战场上。这个发现让她悲痛欲绝,却又在绝望中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力量。他一定还活着,他必须活着!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露珠掀帘进来,眼圈红红的:“小姐,医官正在全力救治那两位亲卫大哥,萧风侍卫守在旁边,情况……好像很危急。” 苏微雨连忙擦干眼泪,将平安符小心收好,起身道:“我去看看。” 安置伤员的营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两名亲卫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脸色死灰,气息微弱。一位年长的军医和助手正在忙碌,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动作迅速却凝重。萧风紧握双拳,眉头拧成了疙瘩,死死盯着亲卫的脸,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醒过来。 苏微雨安静地站在帐口,不敢打扰。露珠跟在她身后,不忍地别过脸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军医终于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萧风低声道:“风护卫,伤势太重了,失血过多,又耽搁了太久……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们的造化了。尤其是左边这个,伤及肺腑,恐怕……” 萧风下颌绷紧,声音沙哑:“有劳医官,无论如何,请尽力!” 就在这时,那名伤势稍轻些的亲卫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嗬嗬声,眼皮剧烈颤动起来。 “有反应!”军医立刻俯身检查。 萧风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急切却不敢大声,低唤道:“赵五!赵五!能听见吗?我是萧风!” 那亲卫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萧风将耳朵几乎贴到他唇边,急问:“世子呢?世子爷在哪里?当时发生了什么?” 亲卫断断续续,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逃……追兵……架着世子……跌……崖……昏……很久……” 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像……有人来……脱……脱了世子的甲……带……带走了……”亲卫的气息越来越弱。 “什么人带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萧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忙追问。 亲卫的眼神更加涣散,似乎陷入了某种模糊的回忆或幻觉,极其微弱地吐出几个字:“……女……女声……说……终于……找到你了……” 说完,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 “赵五!赵五!”萧风连唤几声,对方再无反应。 军医上前探了探鼻息和脉搏,松了口气:“只是又昏过去了,能撑过刚才那阵,已是万幸。让他休息吧,不能再受刺激了。” 帐内一片寂静。亲卫带来的消息太过震撼。 第177章 谜团 “被人带走了?一个女声?” 萧风最先反应过来,眉头紧锁,迅速分析着这极其有限却至关重要的信息,“不是敌军?是当地山民?还是……” 他脑中飞快闪过边关地界可能存在的各方势力,但一个明确的女声,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苏微雨怔怔地站在原地,亲卫的话像惊雷一样在她脑中炸开。萧煜还活着!被人带走了!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瞬间冲散了她连日来的绝望。但紧接着,“女声”两个字又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庆幸和莫名不安的复杂情绪。 是谁?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恰好出现,带走了重伤的萧煜?是敌是友?那个“终于找到你了”又意味着什么?是旧识?还是……别有目的? 各种猜测在她脑中翻腾,让她刚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一旁的萧铭喃喃自语,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显然没想那么多,“只要不是被那些蛮子抓走就好!” 露珠也松了口气,双手合十:“谢天谢地!世子爷还活着!” 她看到苏微雨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小心地问道:“小姐,您怎么了?世子爷被人救走了,这是好事啊?” 苏微雨回过神,勉强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是……是好事。只是……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世子伤势那么重,我……” 她说不下去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萧风沉声道:“姨娘担心得是。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查明带走世子爷的是什么人,去了哪个方向。亲卫提到是‘脱掉了盔甲’,可能是为了便于搬运或隐藏身份。‘终于找到你了’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随机路过的山民,倒像是……有意寻人。” 这个分析让苏微雨的心更沉了一分。有意寻人?在那种荒山野岭,专门寻找重伤的萧煜? 萧风继续道:“我立刻去禀报安远侯爷,加派斥候,重点搜查黑风岭附近可能存在的村落、山寨,或者任何有女子为首的势力!同时盘查近日在附近出没的可疑人员。” 他的思路清晰,立刻有了行动方向。 “我也去!” 苏微雨立刻道,“萧风,带上我!我对世子的习惯更了解,或许能注意到你们忽略的细节。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坚持,“我想尽快找到他。” 萧风看着苏微雨,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他知道,有了明确的方向,苏微雨的细心或许真能派上用场。而且,让她留在营地里干等,恐怕比跟着搜寻更煎熬。 “好。” 萧风最终点头,“但一切仍需听从安排,绝不能擅自行动。” “我明白。” 苏微雨郑重答应。 萧风又看向萧铭和露珠:“萧铭公子,露珠姑娘,你们……” “我去!” 萧铭这次反应快了些,虽然眼神里还有怯意,但似乎找到堂兄的希望给了他一些勇气,“多个人多份力!” 露珠自然也是紧紧跟着苏微雨。 萧风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前往中军帐向安远侯汇报这重大进展并请求支援。 第178章 等待 萧风带着亲卫提供的有限却至关重要的线索,立刻前往中军大帐向安远侯详细禀报。帐内,老侯爷听完萧风的叙述,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手指敲击着桌面。 “女声……‘终于找到你了’……” 安远侯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风,“听起来不像是偶然遭遇。倒像是……冲着萧煜那小子去的。” 他久经沙场,对各类情况有着敏锐的直觉。“黑风岭附近地形复杂,除了我军和敌军,确实可能散居着一些避世的村落,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小股势力。”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黑风岭周边区域:“立刻加派几队精锐斥候,化装成行商或猎户,重点排查这一带所有可能有人烟的地方,尤其是那些位置偏僻、少与外界来往的村落。注意打听是否有陌生重伤男子被带入,或者近期有无异常人员活动。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侯爷!” 萧风抱拳领命。 “至于苏姨娘他们,” 安远侯顿了顿,“让她留在营中等消息吧。外面情况不明,带着她反而不便。你告诉她,一有确切消息,会立刻通知她。” “末将明白!” 萧风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萧风回到苏微雨所在的营帐时,苏微雨正坐在榻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从铠甲中找出的平安符,目光怔忪。露珠在一旁默默整理着简单的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只是借此缓解焦虑。萧铭则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又坐下叹气。 见萧风进来,三人立刻围了上来,眼神急切。 “萧风,侯爷怎么说?” 苏微雨率先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风将安远侯的安排言简意赅地转述了一遍,最后道:“姨娘,侯爷说得在理。搜寻需要隐秘进行,人多反而容易引起注意。您和萧铭公子、露珠姑娘暂且留在营中最安全。一旦有消息,我必定第一时间回来告知。” 苏微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多么希望能亲自参与到搜寻中去,哪怕只是靠近一点。但她深知军令如山,也明白安远侯和萧风的顾虑是为了大局和她自身安全。她不是不懂事的女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平静:“好,我们就在营里等。有劳你和诸位将士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是……若是需要打点村民或者有什么需要打探细致消息的地方,或许……或许我能帮上忙,我……” 她想说自己或许比军中汉子更细心,更能从妇孺口中套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知道此刻说这些也无用。 萧风明白她的意思,郑重道:“姨娘放心,斥候们都经验丰富,知道该如何打探。您安心等待便是。” 萧风离开后,营帐内再次陷入了一种沉闷的等待氛围。这种等待比之前漫无目的的煎熬更加具体,却也更加磨人,因为希望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迷雾。 苏微雨不再枯坐,她强迫自己行动起来。她向负责后勤的军需官要来了干净的布和热水,仔细地将那件破损的铠甲擦拭干净,尽管无法修复,但她还是想让它看起来整齐一些。她又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将那枚平安符被压皱的地方小心地抚平整理。这些细微的动作,是她唯一能做的、与萧煜相关的事情,能让她暂时获得一丝平静。 露珠尽量找些事情做,比如将带来的干粮重新分装,检查水囊,或者帮苏微雨梳理有些凌乱的发髻。她看得出小姐在强装镇定,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骗不了人。 萧铭起初还在帐内转圈,后来大概觉得这样太不像话,便溜出营帐,在允许的范围内走动,竖起耳朵想听听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偶尔会带回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比如“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搜山”或者“看到又有一队斥候出去了”,试图缓解帐内凝重的气氛,但效果甚微。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钟都显得格外漫长。苏微雨表面平静,但每一次帐外传来脚步声,她都会立刻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待看清不是萧风或传令兵后,那火苗又缓缓熄灭,周而复始。 她不时走到帐帘边,望向黑风岭的方向,那里山峦叠嶂,云雾缭绕,隐藏着萧煜的下落,也隐藏着那个神秘的“女声”。各种猜测在她心中翻腾——是世外高人?是萧煜旧识?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愿深想的可能?每一种可能都让她心绪不宁,唯有紧紧握住手中的平安符,才能获得一丝微弱的力量支撑。 等待,成了此刻最煎熬的考验。整个边境大营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斥候带回那个能揭开谜底的答案。 第179章 无解的谜团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 萧风派出的斥候陆续返回,带回的消息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波澜。 “回禀风护卫,黑风岭东侧三个村落都查过了,近日并无陌生人出入,更未见重伤男子。” “西边山谷里有个猎户集散地,我们也暗中打探了,没人见过类似世子爷模样的人。” “南面是陡峭绝壁,常人难以攀爬,搜寻后未发现任何踪迹。” “北面……靠近敌军活动区域,我们的人不敢深入,但外围并未发现异常。” 每一次萧风带着最新的回报来到苏微雨的营帐,帐内的空气就凝固一分。萧风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眼底的血丝和疲惫也日益明显。他依旧保持着冷静,但紧握的拳心和偶尔无意识摩挲佩刀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和无力感。 苏微雨从一开始充满期盼地迎上前,到后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一个个“没有”、“未发现”的消息。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从明亮到黯淡,再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执着。她不再追问细节,只是每次听完,都会轻轻地说一句:“辛苦了,继续找。” 露珠看着小姐这个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哭出声,只能背过身去悄悄抹泪,然后强打精神,将热了又热的饭菜端到苏微雨面前:“小姐,您多少吃一点吧,不然身子撑不住啊。” 苏微雨通常只是摇摇头,或者勉强喝两口汤便再也咽不下去。 萧铭也从最初的满怀希望,变得垂头丧气。他不再出去打探消息,而是蔫头耷脑地坐在角落里,唉声叹气:“这怎么可能呢?一个大活人,难道就这么没了?那些村民会不会说谎?是不是被什么山精野怪抓走了?” 他的话无人回应,帐内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微雨不再擦拭铠甲,只是将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大部分时间,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或是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已经被她捂得温热的平安符。她的思绪飘得很远,一会儿想起萧煜冷峻的眉眼,一会儿想起他偶尔流露的笨拙温情,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想到那个神秘的“女声”和“终于找到你了”这句话。 难道那只是一个亲卫重伤下的幻觉?难道萧煜其实已经……不,她不敢想,也不愿想。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一天没找到确凿的证据,她就一天不会放弃希望。 这天傍晚,萧风再次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营帐,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苏微雨,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这一次,连“没有消息”这几个字,他似乎都难以说出口了。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苏微雨。她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露珠赶紧扶住她。 长时间的焦虑、担忧、寝食难安,加上这一次次的希望落空,终于击垮了这个本就柔弱的女子。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姐!” “苏姨娘!” 萧铭和露珠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萧风一个箭步上前,和露珠一起扶住苏微雨,将她安置在榻上。露珠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呼唤。萧风则急声对帐外的兵士喊道:“快!去请医官!” 一阵忙乱之后,军医赶来,诊脉后说是“忧思过甚,气血两亏,加之劳累过度,需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受刺激”,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汤药。 苏微雨在药力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蹙着,眼角不时渗出泪水。 萧风站在榻边,看着苏微雨苍白憔悴的睡颜,又看看一旁六神无主的萧铭和哭成泪人的露珠,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涌上心头。他身为世子的贴身侍卫,却让主子下落不明;他承诺要保护好苏姨娘,却让她忧急至此。 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世子爷,您到底在哪里? 营帐内,只剩下露珠低低的啜泣声和萧铭沉重的叹息。希望仿佛烛火,在一次次扑空的消息中,变得越来越微弱,几乎要被绝望的黑暗吞噬。萧煜的下落,成了一个无解的谜团,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180章 新的线索 几天后,苏微雨在汤药和露珠的精心照料下,勉强能起身了,但精神依旧萎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大部分时间仍是沉默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件铠甲,或是摩挲着平安符,对周遭的一切反应迟钝。 就在希望几乎燃尽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这天上午,一队前往最偏远、靠近两国实际控制线一带搜寻的斥候带回来一个模糊却至关重要的消息。 萧风几乎是跑着冲进苏微雨的营帐,连日的疲惫被一种急切的兴奋取代,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姨娘!有消息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将帐内死寂的气氛打破。苏微雨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直直地看向萧风。露珠也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紧张地屏住呼吸。连蔫了几天的萧铭也一下子站了起来。 “什么消息?”苏微雨的声音干涩而急切。 萧风快速说道:“我们的人在最北边那个叫‘石头坳’的村子打听到,几天前的清晨,有个起早砍柴的村民,远远看到一队行踪诡异的人,大概七八个,穿着不像咱们中原人,也不像常见的北蛮兵,他们用简易担架抬着一个人,正快速往边界线的方向走去!” “抬着一个人?”苏微雨的心跳骤然加速,“看清那人样子了吗?” 萧风摇头:“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村民说,被抬着的人似乎毫无知觉,像是受了重伤或者昏迷。而且,那队人动作很快,对地形很熟悉,很快就消失在山林里,越过了边界线。” 越界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心头一紧。边界线那边,情况更加复杂,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穿着不像中原人,像北蛮兵……” 萧风眉头紧锁,分析道。 就在这时,徐知远也闻讯赶了过来。他显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脸色凝重。他对苏微雨拱手一礼,然后看向萧风:“风护卫,消息核实过了吗?可靠程度如何?” 萧风点头:“反复询问过那个村民,细节对得上,不像是编造。而且时间点,和世子爷失踪的时间能对得上。” 徐知远沉吟道:“若是越过了边界线,事情就棘手了。我军不便大规模越境搜寻,否则极易引发冲突。” 他看向苏微雨,语气带着劝慰,“苏姨娘,此事需从长计议,必须禀报安远侯爷定夺。” 苏微雨却仿佛没有听到他后面的话,她全部的心神都被“抬着一个人”、“越过了边界线”这几个字抓住。一种强烈的直觉在她心中涌动——那个人就是萧煜! 她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光芒:“不管有多棘手,不管越过了哪条线,既然有了线索,就必须去找!他可能还活着,可能在别人手里,我们必须去救他!” 她看向萧风,语气不容置疑:“萧风,带我去见安远侯!我要亲自去求他!” “姨娘,您的身体……” 萧风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 “我没事!” 苏微雨打断他,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找不到他,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露珠,扶我一下。” 露珠连忙上前搀住她。 萧铭看着苏微雨的样子,也被这种情绪感染,梗着脖子道:“对!去找堂兄!我也去!” 徐知远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复杂。他深知越境搜寻的风险和难度,但看着苏微雨那几乎是在燃烧生命般的眼神,他知道劝阻是徒劳的。他沉默片刻,道:“既如此,我随你们一同去见侯爷。” 一行人立刻前往中军大帐。新的线索带来了新的希望,但也将他们引向了一个更加危险和未知的境地。边界线的那一边,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那个被抬走的人,究竟是不是萧煜? 第181章 北蛮 苏微雨在萧风和露珠的搀扶下,与萧铭、徐知远一同快步来到中军大帐。安远侯显然也已得到了斥候的最新汇报,正脸色凝重地站在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侯爷!”苏微雨进入帐内,也顾不得虚弱的身体,便要屈膝行礼。 安远侯抬手制止了她,目光扫过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叹了口气:“情况老夫已经知晓。你们先看看这个。”他指向地图上靠近边界线的一处标记。 “石头坳村民所见的那队人,行进方向确实是朝着边界线而去。根据他们的衣着特征和对地形的熟悉程度,结合我们掌握的边境势力信息,”安远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隐约的路线,最终点向北蛮腹地的某个区域,“最有可能的,是活跃在这一带的北蛮王庭直属的一支精锐小队,他们擅长渗透和伪装。” “北蛮……”苏微雨的心猛地一沉。那是正在与朝廷交战的敌国!萧煜落入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安远侯接下来的话,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且,根据我们潜伏在北蛮的暗线不久前冒死传回的一条模糊信息,”安远侯的眉头皱得更紧,“北蛮那位素来行事出格、喜欢男扮女装混入军中的塔娜公主,似乎在萧煜失踪前后,有过异常调动,并且……对她父汗提出要一个重要的‘战利品’。” “塔娜公主?男扮女装?”萧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恍然,“难道……世子爷之前在一次小规模遭遇战中,曾与一个身手不凡、举止奇怪的‘北蛮士卒’交过手,回来后还随口提过一句‘那人眼神古怪’,难道那就是……” 安远侯沉重地点了点头:“极有可能。那位塔娜公主生性骄纵,不按常理出牌,对中原文化好奇,尤其……欣赏英勇的将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北蛮公主可能在战场上就对萧煜产生了兴趣,这次趁机将重伤的他掳走! 苏微雨听着这一切,只觉得浑身冰冷。一个敌国公主,在战场上就对她的丈夫产生了“兴趣”,如今更是趁他重伤将他掳走!那个“终于找到你了”的女声,此刻有了一个最可能、也最令人不安的答案——北蛮塔娜公主! 巨大的危机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愤怒涌上苏微雨的心头。萧煜还活着,这仍是好消息,但他落入了敌国公主手中,处境恐怕比死亡好不了多少,甚至可能更加屈辱和危险! “必须救他出来!”苏微雨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决,“侯爷,求您下令!无论如何,必须把世子救回来!” 安远侯看着苏微雨,又看看一脸急切的萧风和萧铭,最后目光落在相对冷静的徐知远身上,沉吟道:“救,自然要救。但越境深入北蛮腹地,凶险万分。大规模派兵绝无可能,只能派遣小股精锐,秘密潜入。” 他指着地图上那条推测的路线:“根据村民所见的方向和暗线提供的零星信息,他们很可能将人带往这个方向——位于北蛮境内百里处的‘黑水部落’,那里是塔娜公主母亲出身的部落,算是她的一个据点,相对隐蔽。” 他看向萧风:“萧风,你对世子最为忠心,武功也好。此次潜入救援,由你带队。老夫会拨给你十名最精锐、熟悉北蛮地形的斥候,化装成行商或者流民,秘密越境,前往黑水部落一带查探。切记,一切以找到世子、安全带回为首要目标,万不可恋战,暴露行踪!” “末将领命!”萧风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侯爷!我也去!”苏微雨立刻上前一步,眼神恳切,“我对世子的习惯和细微特征更了解,或许能更快辨认出他!而且……若是需要与当地妇人打交道打探消息,我或许比军士们更方便!”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她无法再坐在后方等待。 “胡闹!”安远侯断然拒绝,“北蛮境内何等危险!你一个弱女子,如何去得?岂不是拖累行动!” “我不会拖累!”苏微雨急声道,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可以扮作寻常妇人!我可以吃苦!侯爷,找不到他,我留在这里也是形同行尸走肉!求您成全!若是……若是因为我耽误了事,我愿以死谢罪!” 她的态度决绝得令人心惊。 萧风也面露难色,他知道苏微雨的心,但更清楚任务的危险性。 这时,徐知远忽然开口:“侯爷,苏姨娘所言……不无道理。深入敌后,有时细致的观察和与当地人的接触,确实需要不同于军士的视角。若苏姨娘执意前往,或可扮作萧风兄弟的家眷,作为掩护。末将愿一同前往,负责策应和联络,确保行动周全。” 他的话出乎所有人意料,连苏微雨都惊讶地看向他。 安远侯目光锐利地看向徐知远,又看看一脸决然的苏微雨,沉思良久。他知道萧煜对这个女子的重视,也明白她此刻的心情。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意已决,徐知远又从旁策应……老夫便准了!但苏姨娘,你必须答应,一切行动听从萧风和徐知远的指挥,绝不可擅自行动!否则,老夫立刻派人将你送回!” “我答应!多谢侯爷!”苏微雨喜极而泣,连忙保证。 萧铭张了张嘴,似乎也想说一起去,但看着安远侯严肃的表情和想到北蛮的危险,最终还是没敢开口,只是道:“我……我留在营里等你们好消息!” 计划就此定下。萧风立刻去挑选人手、准备装备和伪装物品。徐知远则去安排越境路线和后续接应事宜。苏微雨和露珠也回到营帐,开始准备简单的行装,她们需要换上北地平民的粗布衣服,掩盖容貌。 每个人都明白,这将是一次九死一生的任务。但为了救回萧煜,为了镇国公府的希望,他们没有退缩的余地。目标——北蛮,黑水部落。 第182章 未知的危险 中军帐旁的偏帐内,气氛紧张而有序。一张简易的北境及北蛮部分区域的地图铺在木桌上,萧风和徐知远并肩站在桌前,周围是几名被挑选出来的精锐斥候队长,以及已经换上一身粗布棉裙、用头巾包住大半脸颊的苏微雨和露珠。萧铭则站在稍远的地方,伸长脖子看着,脸上带着紧张和些许好奇。 萧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语气快速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路线已经基本确定。我们不能走常规的商道或关口,那里盘查太严。从这里,”他点着地图上一个隐蔽的山口,“趁夜越过边界线,然后沿着这条干涸的古河道向北穿插。这条路线虽然难走,但可以避开北蛮的大部分哨卡和巡逻队。” 他看向那几名神色精干、皮肤黝黑的斥候队长:“人手我挑好了,连我在内,一共十二人。都是精通北蛮语、熟悉当地地形、有过渗透经验的好手。武器装备不能带制式的,全部换成北地常见的弯刀、弓箭和匕首。装扮成往黑水部落方向贩运皮货的小商队。” 其中一名斥候队长点头补充道:“风护卫考虑得周全。黑水部落附近确实有几个小集市,商队往来不算太扎眼。我们准备的皮货也都是真货,能经得起盘查。” 徐知远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此时才开口,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全局掌控的冷静:“路线和人手安排我没有异议。但有几个关键点需要明确。”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第一,联络方式。我们无法携带信鸽,只能用最原始的标记。每隔一段距离,在约定的岩石或树根处留下隐蔽的刻痕,指示方向和情况。若遇险或需要支援,点燃特定的三种草烟,我们在边界线附近的接应点能看到。” 萧风重重点头:“明白。记号的方式我已经和他们交代过了。” 徐知远继续道:“第二,时间。我们最多只有十天。十天内,无论是否找到世子,都必须撤离。超过这个时间,风险会成倍增加,安远侯爷那边也无法继续为我们牵制边境视线。” “十天……”苏微雨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感到一阵紧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目标优先级。”徐知远的目光转向苏微雨,语气严肃,“苏姨娘,我必须再次强调。一旦进入北蛮,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认世子安危并设法营救,其次是全员安全撤回。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因小失大,更不能意气用事。若事不可为……需懂得取舍。”他的话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如果救援希望渺茫或会导致全军覆没,可能需要放弃。 苏微雨的心一紧,她明白徐知远的意思,但她无法想象“取舍”二字。她紧紧攥着衣袖,没有看徐知远,而是看向萧风,声音低沉却坚定:“我明白。一切以救出世子为重,我会听从安排。”她没有直接回应“取舍”的问题,但做出了服从指挥的承诺。 萧风看了苏微雨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对徐知远道:“徐二哥放心,我知道轻重。” 徐知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一旁,开始检查已经准备好的行装和伪装物品,包括北蛮风格的服饰、皮货、干粮和药品。他拿起一件北蛮女子常穿的袍子递给露珠:“露珠姑娘,这个你和苏姨娘可能需要换上,更不容易惹人怀疑。”他的动作自然,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完全是任务所需。 露珠连忙接过,小声道谢。 萧风则开始最后一遍确认人员装备,检查每一把弯刀的锋利度,每一张弓弦的紧绷度。他神色冷峻,动作干练,展现出极强的专业素养,与平日里沉默忠诚的侍卫形象判若两人。此刻,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行动指挥官。 苏微雨安静地看着他们忙碌,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她知道,自己虽然是此行的重要缘由,但在这个专业的团队里,她需要学习、适应和服从。她将那份焦灼和不安深深压在心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可靠。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夜幕降临。偏帐内无人再说话,只剩下整理装备的细微声响和沉重的呼吸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这次深入虎穴的行动,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第183章 猎物的意愿 与此同时,北蛮境内,黑水部落。 塔娜公主将萧煜带回的这个部落,位于一片水草丰茂的山谷之中,相较于北蛮王庭,这里更为隐蔽,也更受塔娜的控制。她是部落首领最宠爱外孙女,在这里,她的话几乎就是命令。 一座宽敞结实、铺着厚厚兽皮的帐篷里,气氛凝重。萧煜被安置在铺着柔软羔羊皮的石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上身赤裸,原本精壮的身体此刻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最严重的是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但依旧有血水渗出,周围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红肿。 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萨满正在仔细检查萧煜的伤势。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又翻开萧煜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摇了摇头,用北蛮语对站在一旁、神色焦躁的塔娜公主说道:“公主,这个中原人伤得太重了。失血过多,内脏恐怕也受了震荡,加上一路颠簸,寒气入体……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塔娜公主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装,腰间别着镶宝石的匕首,闻言眉头紧锁,娇艳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不管他伤得多重!你必须把他救活!用最好的药,想尽一切办法!如果他死了,我唯你是问!” 她的语气骄横,带着公主特有的命令口吻。 老萨满面露难色,但还是恭敬地答道:“是,公主。老朽一定尽力。只是……他这伤势,需要极其珍贵的药材吊命,而且需要静养,不能再移动,能否熬过去,真的要看长生天是否庇佑了。” “需要什么药,尽管去我的私库里取!部落里没有的,就派人快马去王庭找!” 塔娜毫不犹豫地说道。她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萧煜。即使重伤濒死,这个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和紧抿的薄唇依然带着一种冷峻坚毅的魅力。她想起战场上他纵横捭阖、锐不可当的身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征服欲和奇异欣赏的光芒。 “萧煜……” 她低声念着他的名字,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脸颊,但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了下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喃喃自语,像是说给昏迷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猎物’,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死掉呢?你还没见识过我北蛮草原的辽阔,还没……向我臣服呢。” 她转身对侍立在帐篷角落的心腹女护卫吩咐道:“阿如罕,你带几个人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个帐篷!另外,去找两个细心可靠的哑女来照顾他,免得走漏风声。” 她行事缜密,深知掳走敌方主将之事一旦泄露,会引来天大麻烦。 “是,公主!” 女护卫阿如罕躬身领命,立刻出去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老萨满使尽了浑身解数。他用烈酒清洗萧煜的伤口,敷上捣碎的、不知名的珍贵草药,又强行灌下味道刺鼻的药汁。塔娜公主几乎每天都会来看好几次,有时只是站在门口远远望着,有时会走近些,看着老萨满和哑女为萧煜换药、擦拭身体。 萧煜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偶尔会因为剧痛而发出无意识的闷哼,或者在高烧中含糊地呓语。塔娜公主曾凑近去听,只听到一些破碎的音节,像是“微雨……”、“宁儿……”、“守住……”。她听不懂“微雨”和“宁儿”是什么意思,但“守住”二字让她撇了撇嘴,觉得这男人都快死了还想着打仗,真是无趣又固执。 她更感兴趣的是萧煜本身。她让人找来了干净的北蛮男子服饰,换下了萧煜那身破烂的血衣。她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萧煜不同于北蛮男子的、略显白皙但肌理分明的身体,眼神大胆而直接,毫无中原女子的羞涩。对她来说,萧煜就像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越是强大不屈,就越能激起她的征服欲。 “公主,他的高烧好像退下去一点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老萨满检查完后,带着一丝疲惫的欣喜向塔娜汇报。 塔娜公主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萧煜的额头,果然不像前几天那样烫手了。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继续用药!务必把他给我救活!” 她看着萧煜依旧昏迷但似乎平稳了一些的睡颜,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只要人活着,她就有的是时间慢慢磨掉他的棱角,让他臣服于自己。至于萧煜的意愿?在她塔娜公主的字典里,从不需要考虑猎物的意愿。她看上的,就必须得到。 第184章 真正的搜寻 经过数日艰苦的跋涉,萧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黑水部落外围。远远望去,部落依山傍水而建,大大小小的帐篷星罗棋布,炊烟袅袅,人声马嘶隐约可闻,带着一种与中原截然不同的粗犷生机。 在距离部落还有几里地的一处隐蔽山坳里,队伍停了下来,进行最后的准备和检查。 萧风率先换上了一身北地牧民常见的、略显臃肿的旧皮袍,脸上刻意抹了些尘土,遮住了原本过于锐利的轮廓。他看向苏微雨和露珠,语气严肃地最后叮嘱道:“姨娘,露珠,进入部落之后,切记,我们是来自南边小部落、前往黑水集市贩皮货的夫妻和妹妹。我叫巴特尔,你叫其其格,”他指着苏微雨,然后又指向露珠,“你是其木格。无论发生什么,尽量少说话,一切由我来应对。尤其是口音,万一需要开口,尽量简短,含糊些。” 苏微雨点了点头,她已经换上了一套朴素的北蛮妇女装束,宽大的袍子和头巾将她窈窕的身段和过于出众的容貌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中难掩焦虑的眼睛。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巴特尔,其其格。” 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更像一个依附丈夫的普通妇人。 露珠也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袍,小声应着:“知道了,风……大哥。” 她差点叫错,连忙改口。 徐知远则扮作商队的管事,衣着稍显体面些,他冷静地检查着驮马上的皮货,确保没有任何破绽。他看向萧风,低声道:“按照计划,我们分头行动。我带大部分人和货物去集市正常交易,吸引注意,顺便打探消息。你带着‘家眷’在部落边缘找个地方安顿,从牧民口中侧面了解情况。保持联络,用约定好的记号。” “明白。”萧风点头。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策略,分散行动,降低风险。 萧铭这次没有跟来,他被留在边境大营,毕竟他的纨绔气质和缺乏经验在这种任务中太过危险。 准备妥当后,一行人分成两拨,徐知远带着“商队”主力,吆喝着驮马,朝着部落中心较为热闹的集市区域走去。而萧风则牵着两匹驮着少量皮货的马,带着低眉顺眼的苏微雨和露珠,沿着部落边缘较为僻静的地方慢慢行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帐篷和活动的人群,寻找合适的落脚点和打探机会。 萧风刻意放慢了脚步,微微侧身,将苏微雨半护在身后,这是一个丈夫保护妻子下意识的动作,虽然僵硬,但符合身份。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姨娘,看左边第三个帐篷门口晾晒的草药,种类不少,或许住着懂医术的人。还有,注意听那些妇人闲聊,或许能听到关于陌生人的消息。” 苏微雨微微颔首,目光悄然扫过萧风提示的方向,并将注意力集中在路过帐篷里传出的妇女和孩童的交谈声上。她虽然听不懂完整的北蛮语,但努力分辨着是否有提到“受伤”、“外人”、“公主”等关键词语。她的心跳得很快,既有对未知环境的恐惧,更有对即将可能找到萧煜下落的期盼。 露珠紧紧跟在苏微雨身侧,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出现什么意外。她看到萧风偶尔投来带着询问和提醒的眼神,便会轻轻摇头或点头,示意周围安全或无异常。 他们找到了一处靠近水源、相对独立的废弃小羊圈,旁边有个半塌的旧帐篷,看起来暂时无人使用。萧风决定就在这里暂时安顿下来,既不太引人注目,又方便观察。 萧风动手简单收拾了一下帐篷内部,苏微雨和露珠则帮忙将皮货卸下,摆出一点贩卖的样子。整个过程,三人都很少交流,全靠眼神和细微的动作配合,但一种在危险环境中形成的默契正在悄然建立。 萧风看似在整理货物,实则耳朵一直竖着,留意着远处集市方向的动静和附近牧民的谈话。苏微雨则假装坐在帐篷口缝补一件旧袍子,目光却不时掠过通往部落深处的小路,以及那些看起来像是贵族居住的、更大更华丽的帐篷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气味和炊烟的味道,远处传来悠长的牧歌和马蹄声。这个陌生的、充满敌意的环境,让每一刻都显得漫长而紧张。他们知道,徐知远那边在明处吸引目光,而他们则在暗处,如同潜伏的猎手,等待着关于萧煜的蛛丝马迹。真正的搜寻,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185章 无声的伪装 意识如同在黑暗的深渊中挣扎了许久,终于冲破了一层厚重的迷雾。萧煜感到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尤其是后背,仿佛被撕裂后又放在火上灼烧。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本能地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立刻睁开眼,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昏迷时那种微弱而平稳的频率。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兽皮触感,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郁的草药味和一种不同于中原的、带着膻气的香料味道。这不是他熟悉的军营,也不是镇国公府。 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着周围的声音。很近的地方,有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一旁守候。稍远些,帐篷外隐约传来听不懂的北蛮语交谈声、马蹄声,还有牛羊的叫声。这一切都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他不在己方控制区域。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个年轻女子清脆却带着骄纵语气的声音(北蛮语):“萨满,他今天怎么样了?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 萧煜心中一凛,这个声音……虽然当时意识模糊,但他隐约记得那个将他从崖底带走的女人声音,就是她!他强迫自己放松每一寸肌肉,继续伪装昏迷。 一个苍老的声音恭敬地回应(北蛮语):“回塔娜公主,他的高烧已经退了,伤口也在慢慢愈合,但伤势实在太重,能捡回一条命已是长生天庇佑。醒来还需要些时日,而且就算醒了,短期内也根本无法行动。” 塔娜公主似乎走近了些,萧煜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屏住呼吸,全力控制着眼皮和面部肌肉的静止。 “真是没用!”塔娜公主不满地哼了一声,“本以为是个多么了不起的英雄,结果这么不经打。你给本公主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尽快好起来,至少得能说话、能走路!我可没耐心一直对着一个活死人!” “是,是,老朽明白。”老萨满连声应道。 “还有,”塔娜公主的语气带着警告,“他的身份,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让父汗或者其他人知道我把敌军的统帅偷偷藏在这里,麻烦就大了!” “公主放心,伺候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哑女,老朽也绝不会多嘴。” 脚步声再次响起,塔娜公主似乎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帐篷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个守在旁边的、动作轻柔的哑女偶尔移动的声音。 萧煜的心却如同浸在冰水里。塔娜公主……北蛮王最宠爱的女儿……果然是她。自己竟然落入了敌国公主的手中,还被秘密藏匿在这个显然是北蛮境内的部落里。从他们的对话中,他大致推断出:自己重伤被俘,对方在尽力救治,但目的不明,而且消息被严格封锁。 他暗暗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内心一片沉重。背后的剧痛和全身的无力感告诉他,老萨满没有说谎,他现在确实虚弱到连抬起一只手都困难,更别说反抗或逃走了。这种情况下,任何轻举妄动都是自寻死路。 唯一的优势是,对方似乎认为他听不懂北蛮语。这给了他窥探情报、了解处境的机会。 打定主意后,萧煜更加坚定了继续伪装昏迷的决心。他需要时间,时间恢复体力,时间摸清这个帐篷乃至整个部落的布局、守卫情况,时间弄清楚这位塔娜公主掳掠他的真实目的。 他像一匹受伤的孤狼,在黑暗中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着反击或逃脱的时机。每一次哑女为他喂药、擦拭身体,他都配合着做出无意识的吞咽和轻微反应,既不显得即将苏醒,又维持着“生命体征”。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听到的每一个音节、感受到的每一次外界动静,都默默记下、分析。 他知道,苏微雨和家里一定急疯了,镇国公府和边境大军恐怕也因为他而承受着巨大压力。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忍耐,用最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自己,在这敌营深处,上演一场无声的伪装。活下去,找到机会,回到他们身边——这是支撑着他忍受剧痛和屈辱的唯一信念。 第186章 希望与危机 在黑水部落边缘的废弃羊圈安顿下来后,萧风和苏微雨立刻开始了小心翼翼的查探。 萧风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和敏捷的身手,白天以售卖皮货为掩护,主动与部落里的牧民搭话。他操着流利的北蛮语,语气憨厚,称赞对方的牛羊肥壮,抱怨路途艰辛,逐渐套取信息。他尤其留意那些看起来消息灵通、或者与部落核心区域有往来的人。 苏微雨则和露珠留在临时帐篷附近。露珠负责照看那点可怜的“货物”,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苏微雨则扮演着一个安静、甚至有些怯懦的妇人形象,她坐在帐篷口,假装缝补衣物,实则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过往妇孺的闲聊。 几天下来,他们收获了一些零碎的信息。萧风从几个老牧民口中得知,部落西边那片区域是首领和贵族们居住的地方,守卫森严,寻常牧民不能靠近。他还打听到,大约半个月前,确实有一小队神秘的人马深夜进入部落,直接去了西边,之后就没再见过。 苏微雨这边,虽然听不懂完整的句子,但她反复听到妇人们闲聊时,提到“西边”、“贵人”、“受伤的陌生人”,她从零星词汇和手势中猜测,以及“公主最近心情很好”之类的片段。这些信息与萧风打探到的相互印证,让他们的目标逐渐清晰——萧煜很可能被藏在部落西区的某个贵族帐篷里,而且与那位塔娜公主密切相关。 这天傍晚,萧风带着一些换来的奶食回到帐篷,脸色凝重。他压低声音对苏微雨和露珠说:“基本确定了。世子爷八成就在西区,塔娜公主的势力范围内。我观察了几天,西区入口白天晚上都有守卫,盘查很严,我们这样根本进不去。” 苏微雨的心揪紧了,但眼神却更加坚定:“一定有办法的。公主总要出来,或者有运送物资进去的时候?” 萧风点头:“我正在想办法。公主偶尔会带人出部落骑马,但行踪不定,护卫众多,很难靠近。运送物资的车队倒是有,但检查也非常严格。” 他沉吟片刻,“或许……我们可以从内部下手。比如,收买或者找机会接近能进出西区的人,比如送食物的、倒污物的,或者……伺候人的仆役。” 就在这时,露珠忽然小声插话,带着一丝犹豫:“风大哥,小姐……我这两天去河边打水的时候,好像总看到两个穿着一样、低着头、从不说话的姑娘也去取水,她们拿的水罐比一般人家用的要精致些。而且……她们好像不会说话,只能用手比划。” 哑女! 萧风和苏微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塔娜公主为了防止消息泄露,使用哑女伺候萧煜,这完全符合逻辑! “看清她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萧风立刻追问。 露珠努力回忆着:“她们取完水,好像是往西边走的……但我不敢跟太近。” 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线索!如果能想办法接触到这两个哑女,或许就能找到突破口。 然而,还没等他们制定出接触哑女的计划,徐知远那边却传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一名负责联络的斥候趁夜色悄悄摸到他们的帐篷外,带来了徐知远的口信:集市上突然加强了盘查,似乎部落守卫在寻找什么,或者得到了什么风声,让萧风他们务必加倍小心,暂时停止一切主动打探行动,静观其变。 这个消息让原本看到一丝希望的三人心情再次沉重起来。是他们的行动引起了怀疑?还是部落内部发生了其他变故? 帐篷内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萧风示意大家保持镇定,不要露出任何异样。他悄悄将一把匕首塞进苏微雨手里,低声道:“姨娘,拿好,以防万一。今晚我们轮流守夜。” 苏微雨紧紧握住冰冷的匕首柄,点了点头。她看着帐篷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西区隐约的灯火,心中对萧煜的担忧达到了顶点。他就在不远的地方,可能正在忍受伤痛,而他们却被无形的屏障阻隔,还面临着暴露的危险。 希望与危机并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并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187章 极其冒险 徐知远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让萧风三人的行动变得更加谨慎,几乎陷入了停滞。接连几天,他们都严格遵守静默指令,除了必要的取水和换取少量食物外,几乎不离开那个废弃的小羊圈。萧风不再主动与牧民搭话,苏微雨和露珠也尽量减少在外露面的时间。 然而,这种蛰伏并未带来转机,反而让他们更清晰地感受到现实的铜墙铁壁。 萧风曾尝试在夜间远远地窥探西区的入口,但那里灯火通明,守卫不仅数量增加了,巡逻的频次也明显加密,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根本没有悄无声息潜入的可能。他也留意到露珠提到的那两个哑女,她们确实每日定时到河边取水,路线固定,但每次都有一名佩刀的女护卫远远跟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让任何接近的企图都变得异常危险。 苏微雨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萧煜就在咫尺之遥,她却连一点关于他现状的消息都得不到。是生是死?伤势如何?有没有受到折磨?各种可怕的想象几乎要将她逼疯。她握着匕首的手心因为用力而泛白,夜里稍有动静就会惊醒,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更加消瘦憔悴。 露珠看着小姐的样子,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尽量把换来的有限食物做得软烂些,劝苏微雨多吃一口。她自己也提心吊胆,每次出去都感觉守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 萧风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身为侍卫,却让主子深陷敌营,如今近在眼前却无能为力,这种挫败感和自责几乎将他淹没。但他不能表露出来,他是这个小队的主心骨,他必须保持冷静。 这天,徐知远再次冒险派人传来消息:集市上的盘查似乎放松了些,但据他观察,部落内部的守卫,尤其是西区,并未松懈。他判断之前的紧张可能并非针对他们,或许是部落内部有其他事务。但他仍然警告,不可掉以轻心,并提到一个新的情况:塔娜公主似乎近期要离开部落一段时间,前往王庭。 “公主要离开?”萧风听到这个消息,眼中精光一闪。主子离开,守卫或许会有所松懈,这可能是机会! 但徐知远的下一条消息又给他泼了冷水:公主离开后,西区的守卫将由她的心腹女护卫阿如罕负责,此人据说比公主更加严谨苛刻。 希望似乎刚刚冒头,就被现实无情地掐灭。他们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明明看到了目标,却被无数无形的丝线缠绕,动弹不得。 苏微雨听完萧风的转述,沉默了很久。她走到帐篷口,望着西区那片被严密守护的区域,眼神从焦灼渐渐变为一种死寂般的平静。她忽然低声对萧风说:“我们不能一直等下去。” 萧风看向她。 苏微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公主离开,守卫换防,就算是再严谨,也总会有疏漏的时候。我们等不到完美时机了。必须冒险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她转过身,看着萧风:“萧风,我知道很危险。但如果再这样等下去,我宁愿死在这里。你想办法,无论多危险,我都配合。” 露珠听到这话,吓得脸色发白,想劝阻,却被苏微雨眼神中的决然镇住。 萧风看着苏微雨那双几乎燃尽生命也要找到萧煜的眼睛,知道她说的不是气话。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再想办法!就算硬闯,也要试一次!” 僵局必须被打破。持续的无望等待比已知的危险更令人绝望。他们开始策划一次极其冒险的行动,目标不再是安全地救出萧煜,而是不惜一切代价,至少确认他的生死。 第188章 计划 深夜,帐篷内只有一盏小小的羊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确认守夜的哑女已经在角落的毡垫上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后,萧煜才缓缓地、真正地睁开了眼睛。 长时间的伪装昏迷让他对身体的控制达到了一个新的精度,连眼皮掀开的动作都轻缓无声。他没有立刻转动头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谨慎地打量着这个囚禁了他不知多少时日的空间。 帐篷比他想象的要宽敞结实,陈设带着明显的北蛮贵族风格,铺着厚实的兽皮,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一种陌生的香料气息。角落里的哑女蜷缩着,确保她一时不会醒来。 剧痛依旧从后背和四肢百骸传来,但相比之前那种濒死的虚弱,他现在至少能清晰地思考,能感受到肌肉微微绷紧时带来的力量感,虽然这力量还微不足道。老萨满的药和这段时间的静养,到底还是起了作用。 塔娜公主和萨满的对话碎片在他脑中回响——“黑水部落”、“公主”、“王庭”、“敌军的统帅”……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让他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和处境有了清晰的认知:他被北蛮塔娜公主秘密囚禁在她母亲部落的势力范围内,外界很可能以为他已经战死。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屈辱感涌上心头,但立刻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理智。 他不能坐以待毙。等待救援太过被动,且希望渺茫。他必须自救,而且要利用这次危机,反将一军。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逐渐成形。塔娜公主对他显然有某种超出普通战俘的兴趣,这或许可以利用。既然他被带到了北蛮腹地,这何尝不是一个深入虎穴、获取关键情报的绝佳机会?北蛮的王庭防御布置、兵力调度、乃至未来的作战计划…… 如果能拿到这些,对边境战局将是决定性的!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变得清晰和坚定。深入王庭,盗取防御图乃至更核心的军事情报,然后想办法脱身,返回大周!这不仅能扭转他个人被俘的劣势,更能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彻底击溃北蛮的威胁! 当然,这计划成功的前提极其苛刻:第一,他必须尽快恢复至少能够自如行动和应付突发状况的体力;第二,他需要取得塔娜公主一定的信任,至少让她认为他已经放弃了抵抗,甚至可以利用她的兴趣,争取到前往王庭的机会;第三,他需要摸清王庭的布局和守卫情况,找到盗取情报和逃脱的路线;第四,这一切必须在身份暴露之前完成。 每一步都充满未知和致命的危险,但他萧煜,从来不是在绝境中坐以待毙之人。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因这个疯狂计划而微微加速的心跳。当务之急,是继续伪装,同时抓紧一切机会恢复体力。他需要更仔细地观察,了解更多信息。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默默规划:明天,当哑女喂药时,他可以尝试表现出一点点“好转”的迹象,比如手指轻微的自主颤动,或者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但不能是清晰的意识恢复。他要让塔娜公主和萨满认为他正在缓慢苏醒,但神智还不清楚,这样才能降低他们的戒心,为他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活动空间。 至于苏微雨……想到那个柔弱却坚韧的身影,萧煜的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比背上的伤口更甚。她一定急坏了,还有他们的宁儿……他必须活着回去,为了他们,也为了肩上的责任。 这个信念如同最坚硬的基石,支撑着他即将在刀尖上行走的计划。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战俘,而是一个主动潜入敌营的谍者。黑夜中,他紧闭的双眼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第189章 苏醒 接下来的几天,萧煜继续着他精密的伪装。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些“好转”的迹象:喂药时喉咙会无意识地做出吞咽动作,手指偶尔会轻微抽搐,甚至在一次老萨满检查伤口时,他因剧痛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闷哼。 这些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塔娜公主的耳目。她来得更勤了,每次都会盯着萧煜的脸看上好一会儿,眼神里混合着期待和不耐烦。她开始对老萨满施压,语气越来越差:“到底还要多久他才能醒?你是不是在敷衍本公主?” 老萨满战战兢兢,只能反复保证伤势正在好转,苏醒需要时间。 萧煜在心中计算着时机。他感觉到塔娜公主的耐心正在耗尽,再继续完全“昏迷”下去,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风险,或者让她失去兴趣,那他的计划就无从谈起了。 这天下午,塔娜公主又来了,脸色明显不悦。她站在榻边,看着依旧“昏迷”的萧煜,突然烦躁地踢了一下旁边的矮凳:“没用的东西!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还不如……” 就在这时,榻上的萧煜眼睫剧烈颤动起来,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抵抗巨大的痛苦,然后,他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塔娜公主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凑近,紧紧盯着萧煜的脸,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你……你醒了?” 萧煜的眼神初时是一片空洞和茫然,仿佛无法聚焦。他缓慢地转动眼球,视线掠过帐篷顶,最后落在塔娜公主脸上,充满了陌生和困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说的是模糊不清的中原官话:“……水……这是……哪里?” 塔娜公主虽然听不懂具体词语,但“水”这个音和那双茫然的眼睛让她心中一动。她立刻对旁边的哑女示意:“快去拿水来!” 哑女连忙端来温水,塔娜公主亲手接过,有些笨拙地想要喂给萧煜。萧煜配合地微微抬头,喝了几小口,然后仿佛用尽了力气,又瘫软下去,眼神依旧迷茫地看着四周,最后又回到塔娜公主脸上,带着纯粹的疑问。 塔娜公主试探性地用北蛮语问:“你听得懂我说话吗?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萧煜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完全的陌生和困惑,甚至因为听不懂而微微蹙起了眉,轻轻摇了摇头,用虚弱的气音重复着中原话:“……谁……这是哪里?……”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将一个重伤初醒、记忆混乱的人表现得淋漓尽致。 塔娜公主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她回头对老萨满得意地说:“看!他醒了!不过他好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个意外之喜!一个失去了记忆、如同白纸一样的萧煜,岂不是更容易被她掌控和塑造? 然而,公主的笑容底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也悄然升起。她生性多疑,尤其是面对萧煜这样强大的对手。失忆?真的会这么巧吗? 她没有立刻表现出来,而是继续用北蛮语,放慢语速,配上手势,试图和萧煜“沟通”:“你,受伤了。我,救了你。这里,安全。” 她指着自己,又指指帐篷,努力做出友善的样子。 萧煜依旧是一脸茫然,只是看着她,仿佛在努力理解,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似乎连维持清醒都很困难。 塔娜公主对老萨满吩咐道:“好好照顾他,他需要什么尽量满足。但……” 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扫过萧煜看似毫无防备的脸,“盯紧点,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汇报。” “是,公主。”老萨满躬身应道。 塔娜公主又看了萧煜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走出帐篷后,她脸上的笑容收敛,对守在外面的心腹女护卫阿如罕低声吩咐:“加派人手,暗中盯着这个帐篷,尤其是他醒着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还有,试试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听不懂我们的话。” “是,公主!”阿如罕领命。 帐篷内,萧煜虽然闭着眼,但塔娜公主离开前那句压低声音的吩咐,他隐约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果然,她并没有完全相信。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接下来的戏,需要演得更加小心谨慎。他必须充分利用这段“失忆”期,一方面加速恢复体力,另一方面,要一点点“学习”北蛮语,逐渐取得塔娜公主的信任,同时暗中观察,为后续深入王庭盗取情报做准备。一场更加复杂的心理博弈,就此拉开序幕。 第190章 暴露 就在萧风下定决心要冒险夜探西区,试图寻找接触萧煜机会的那个晚上,变故发生了。 夜色深沉,部落里大部分人都已沉睡,只有巡逻守卫的脚步和远处偶尔的犬吠声打破寂静。萧风换上了一身深色夜行衣,叮嘱苏微雨和露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向守卫森严的西区。 然而,他刚接近西区边缘,就发现今晚的气氛与往日不同。不仅明哨增加,暗处似乎也潜伏着更多气息。他凭借高超的隐匿技巧,勉强躲过几队巡逻,但就在他试图寻找一个视觉死角翻越一道矮栅时,西区中心一座明显比其他帐篷更华丽宽大的帐内,突然亮起了更多的灯火,隐约传来女子带着喜悦的说话声和纷沓的脚步声。 是塔娜公主的声音!她不是应该快离开部落了吗?怎么深夜还在帐内,而且似乎情绪不错? 萧风心中一惊,立刻伏低身子,屏住呼吸。只见公主在一群侍女护卫的簇拥下,从大帐中走了出来,似乎正要前往某个地方,方向恰好是萧风藏身之处不远处的另一座守卫格外严密的帐篷。 “快点!他说不定又醒了!本公主要亲自去看看!”塔娜公主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萧风的心猛地一跳——“他”?醒了?难道…… 就在他心神微震的这刹那,气息难免泄露了一丝。几乎是同时,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北蛮语喝问:“谁在那里?!”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刀风就向他藏身之处劈来! 萧风暗叫不好,对方有高手!他反应极快,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这一刀,但行踪已然暴露! “有奸细!” “抓住他!” 哨声和呼喊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更多的守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萧风不敢恋战,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敏捷的身手,利用帐篷和阴影的掩护,且战且退,拼命向部落外围逃去。箭矢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刀刃砍在帐篷上的声音不绝于耳。 留守在小羊圈帐篷里的苏微雨和露珠听到了远处的骚动,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露珠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苏微雨的手。苏微雨脸色煞白,却强迫自己冷静,她将匕首握在手中,示意露珠躲到帐篷最里面,自己则悄悄掀开一条缝隙,紧张地望向骚动传来的方向。 没过多久,一个黑影踉跄着冲了回来,正是萧风。他的衣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迹渗出,呼吸急促,脸上带着后怕和凝重。 “风大哥!你受伤了?”露珠惊呼。 “没事,皮外伤。”萧风快速说道,一边警惕地看向外面,“我们暴露了!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苏微雨的心沉了下去,但此刻不容多想:“好!怎么走?” “徐知远那边应该也听到动静了,按备用计划,我们去北边的废弃烽火台汇合!快,简单收拾,不能带的东西全部扔掉!”萧风语速极快,同时迅速将一些紧要物品塞进一个小包袱。 三人动作麻利,几乎在几分钟内就收拾停当,趁着部落大部分守卫被引向西区的混乱,萧风带着她们,沿着事先勘察好的、最隐蔽的路线,向部落北面的山林亡命奔逃。 直到确认暂时甩掉了追兵,在一处密林深处停下喘息时,萧风才喘着粗气,脸色难看地说:“今晚……差点回不来了。西区守卫比想象的更严,而且……塔娜公主没走,她好像是因为……因为她救的那个男人醒了,才深夜出来的。” “醒了?!”苏微雨和露珠同时惊呼,苏微雨更是激动得一把抓住萧风的胳膊,“你确定?真的是他醒了?” 萧风重重点头,眼神复杂:“虽然没亲眼见到,但公主的话和那个方向守卫的严密程度,八成没错。世子爷……可能真的醒了。” 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瞬间驱散了逃亡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 “太好了!世子爷醒了!他还活着!”露珠喜极而泣。 苏微雨更是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这么多天的担忧、绝望、煎熬,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萧煜还活着,而且醒了! 然而,萧风接下来的话又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但是,我们也彻底暴露了。北蛮人现在肯定在全城搜捕我们。黑水部落不能再待了,我们必须立刻撤回边境线附近。救世子爷的事……只能再想办法了。” 刚刚升起的喜悦立刻被现实的严峻压了下去。是啊,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如何救人? 苏微雨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只要他还活着,就有希望。我们先安全撤离,再从长计议。知道他醒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消息是她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三人不敢久留,稍作休整后,继续在萧风的带领下,向着与徐知远约定的汇合点潜行。虽然处境更加危险,但“萧煜苏醒”这个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他们在绝境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救人之事虽然受阻,但希望的火种并未熄灭。 第191章 积蓄能量 历经艰险,甚至可以说是狼狈不堪,萧风、苏微雨一行人在徐知远接应队伍的掩护下,终于有惊无险地撤回了边境大周一侧的军营。踏上熟悉的土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气氛却比离开时更加沉重。 安远侯早已得到消息,在中军帐等候。看到他们平安归来,老侯爷明显松了口气,但听完萧风简洁却清晰的汇报后,眉头又紧紧锁了起来。 “暴露了……看来对方警惕性很高。”安远侯沉吟道,“你们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至于萧煜……”他看向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却眼神异常明亮的苏微雨,“你们确定他醒了?” 苏微雨上前一步,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侯爷,我们虽未亲眼见到世子,但塔娜公主的言行和西区守卫的异常调动,都指向她所救之人已经苏醒。妾身……相信那就是世子爷。” 她没有用“确定”,而是用了“相信”,这是基于所有线索的判断,也是一种不愿动摇的信念。 安远侯点了点头,没有打击她的希望,但语气依旧凝重:“即便如此,他现在身陷敌营核心,守卫必然更加森严。经过这次打草惊蛇,短期内再想潜入,难如登天。” 这时,徐知远也开口道:“侯爷所言极是。眼下我们不宜再贸然行动。当务之急,是稳住边境局势,同时……等待新的时机。” 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微雨摇摇欲坠的身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从安远侯处出来,苏微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连日来的焦虑、奔波、惊吓和巨大的情绪起伏,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她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小姐!”露珠惊呼着扶住她。 一旁的徐知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但很快便克制地收回,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他看着苏微雨毫无血色的脸,沉默片刻,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说道:“苏姨娘,我知道你心急如焚。但寻找世子非一日之功,你若先倒下了,不仅于事无补,等世子回来,见他珍视之人如此憔悴,又该何等心痛?” 他的话像一记警钟,敲在苏微雨心上。她想起远在京城的幼子萧宁,想起自己若是倒下,孩子该怎么办?想起在黑水寨,萧风和徐知远为了照顾她,不得不时常调整行进速度……她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微雨抬起头,看向徐知远,又看了看一旁同样疲惫却满眼关切的萧风和露珠,一种强烈的自责和醒悟涌上心头。她不能成为拖累,她必须坚强起来,为了萧煜,为了宁儿,也为了这些拼死帮助她的人。 “徐二公子说得对。”苏微雨的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却渐渐凝聚起力量,“是我太不中用了……多谢你提醒。” 她转向萧风,语气带着恳切和决心,“萧风,这次是我拖累了大家。下次……下次我一定不会这样了。在找到新的机会之前,我会好好调养身体,绝不会再让自己成为负担。” 萧风看着苏微雨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坚韧光芒,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能独自谋划逃离京城、在深山中生下孩子的女子。他心中微动,沉声道:“姨娘言重了。是属下计划不周。您能保重身体,就是最大的帮助。” 回到为他们安排的营帐,苏微雨没有再沉浸在悲伤和无力中。她强迫自己喝下露珠端来的热粥,尽管食不知味。她让军医开了安神补气的汤药,按时服用。她甚至开始在营地允许的范围内,慢慢走动,活动筋骨,尽管每一步都还很虚弱。 她心里很清楚,目前的消息只是推测,无法作为确凿情报送回京城让家人空欢喜一场,更不能让国公爷和夫人凭此做出什么决断。他们必须等待,等待北蛮那边出现新的破绽,等待一个更确切的时机。 而在这段被迫的等待期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壮,更冷静,更有能力去面对下一次可能更加艰险的营救。希望并未消失,只是从炽烈的火焰,变成了埋藏在心底、需要耐心和力量去守护的火种。她相信萧煜还活着,而她要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有能力走到他面前。 第192章 软骨散 塔娜公主对萧煜“失忆”的表现颇为满意,连日来心情甚佳,甚至开始盘算着等他再好些,就带他见识北蛮风光,慢慢将他纳入自己的掌控。但她的贴身侍女阿如罕,那个眼神锐利、心思缜密的女护卫,却始终保持着警惕。 这日,趁着帐内只有主仆二人,阿如罕低声进言:“公主,那个中原男人醒来得太过巧合,失忆之说也无从验证。他毕竟是敌军统帅,勇武过人,万一这一切都是伪装,等他恢复力气,恐对公主不利。” 塔娜公主把玩着匕首的动作顿了顿,娇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阿如罕的话确实点醒了她。萧煜不是普通人,他的危险性她比谁都清楚。之前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此刻冷静下来,疑心再起。 “你说得对。”塔娜公主收起匕首,眼神变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是不能再冒任何风险。你有什么稳妥的办法?” 阿如罕显然早有准备,上前一步,低声道:“属下认为,可以在他的饮食中,加入微量的‘软筋散’。此药无色无味,每次用量极少,不会影响他日常起居和伤口愈合,甚至难以察觉,但会让他四肢绵软,无法凝聚内力,更别提动武或长途奔逃。如此,即便他是装傻,也掀不起风浪,公主方可高枕无忧。” 塔娜公主沉吟片刻。这个办法确实稳妥,既能继续“救治”和“观察”萧煜,又能从根本上消除他的威胁。虽然觉得有些扫兴,但作为上位者,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就按你说的办。”她最终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剂量务必控制好,不要被老萨满和哑女发现异常。我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客人’,不是一个真正的废人。” “是,公主,属下明白。”阿如罕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得计的光芒。她立刻着手去安排。 从这一天起,萧煜敏锐地察觉到,每日送来的食物和汤药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异味。他本就对入口之物极为警惕,此刻更是心生警兆。他佯装无知,照常食用,但暗中运功细查,果然发现丹田气息运转变得比之前滞涩了一些,四肢也似乎更容易产生疲惫感。 他立刻明白过来——塔娜公主终究还是对他不放心,开始下药了。这“软筋散”他有所耳闻,是北蛮控制重要俘虏的常用手段。 形势变得更加严峻。这药虽然剂量轻微,不至于让他瘫痪,但日积月累,会极大阻碍他体力的恢复和武功的发挥,他暗中积蓄力量、谋划逃脱甚至深入王庭的计划将受到致命影响。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他依旧每日“茫然”地接受照顾,“笨拙”地尝试理解塔娜公主偶尔的“教导”,甚至在她面前故意表现出因为虚弱而拿不稳水碗的样子。 暗地里,他更加迫切地思考着对策。他必须尽快找到解毒或抑制药性的方法,或者,调整计划,在药效完全发作、体力跌至谷底之前,找到机会。每一步都如同在悬崖边行走,考验着他的耐心、智慧和意志力。公主的疑心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软筋散则是缓缓收紧的绞索。 第193章 锻炼 回到大营后,苏微雨将“必须坚强起来”的决心落到了实处。她不再允许自己沉溺于悲伤和虚弱,而是开始有计划地恢复体力。除了按时进食服药,她每日清晨都会在营地僻静处慢慢走动,逐渐增加活动量。 她深知,若下次再有行动,自己绝不能成为拖累,而熟练掌握骑马是边境行动的基本技能。这日,她看到徐知远正在校场指导兵士骑射,便鼓起勇气上前,礼貌地请求道:“徐二公子,不知可否占用您些许时间,教我骑马?我……我不想再因为不擅骑术而延误时机。” 徐知远有些意外,看着苏微雨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坚定的模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苏姨娘有此心,是好事。基础骑术并不难,我可以教你。” 他态度依旧客气疏离,完全是出于同袍之谊的帮忙。 然而,这事很快被露珠在给萧风送换洗衣物时无意中提起。萧风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深知徐知远曾对苏微雨有过心思,虽然如今看似放下了,但让两人多有接触总归不妥。更何况,教导骑术难免有近距离接触,世子爷若知道……萧风几乎能想象出自家主子那冷得能冻死人的脸色。 几乎没多做思考,萧风立刻找到了正在慢走锻炼的苏微雨,直接抱拳开口道:“姨娘想学骑马?这是好事!何必麻烦徐二公子?属下就可教导姨娘。属下对马匹习性更熟悉,也知道如何根据姨娘的身体情况循序渐进,确保安全。” 苏微雨愣了一下,看着萧风一脸严肃、仿佛在承担什么重大职责的模样,随即明白了他的顾虑。她心中有些无奈,但也理解萧风对萧煜的忠诚。她本意只是想尽快学会,由谁来教并不重要,于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就有劳你了。” 于是,从第二天起,萧风便接手了苏微雨的骑术教学。他挑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马,讲解要领时一板一眼,示范动作干净利落。当需要纠正苏微雨的动作时,他极其谨慎,通常只用语言指导,或者用马鞭虚点位置,尽量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态度专业得近乎刻板。 苏微雨学得很认真,尽管初学时难免紧张颠簸,大腿内侧也被磨得生疼,但她都咬牙坚持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慢慢学。 露珠每次都会陪着去,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手里紧紧攥着水囊和汗巾。萧风在教学间隙,目光会偶尔快速扫过露珠,看到她一脸担忧的样子,会硬邦邦地补充一句:“露珠姑娘不必担心,这匹马很稳,姨娘学得很快。” 仿佛是在向露珠证明自己的教学能力。 露珠通常只是红着脸点点头,小声应一句:“嗯,有劳风侍卫费心。” 徐知远后来也知道了换教练的事,他只是在一次偶遇时对苏微雨淡淡说了一句“萧风马术精湛,由他教导甚好”,便不再过多关注,将精力完全投入到军务中,仿佛那日的答应教学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就这样,在萧风一板一眼、露珠提心吊胆的陪伴下,苏微雨的骑术日渐熟练。她不仅能稳当地控马小跑,甚至开始学习如何在马背上保持平衡应对崎岖路面。这个过程辛苦却充实,身体的疲惫反而减轻了心中的焦虑,让她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变强”。她不知道下一次机会何时到来,但她知道,当机会来临时,她必须做好准备。而萧风,在尽职尽责扮演教练角色的同时,也暗中松了口气,自觉又为世子爷排除了一项潜在的“风险”。 第194章 重入漠北 安远侯派人将萧风、苏微雨和徐知远一同召至中军帐。 安远侯开门见山:“刚得到确切消息,塔娜公主不日将启程返回北蛮王庭。” 苏微雨眼中瞬间迸发出急切的光芒,上前一步:“侯爷,这是个机会!公主若返回王庭,很可能会带上那个中原男人!我们是不是可以……” 萧风立刻接话,语气沉稳:“姨娘说得对,这确实是确认世子爷下落的好机会。但公主此行,护卫必定森严,我们很难在半路动手。” 徐知远沉吟片刻,开口道:“半路拦截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不如……我们先行一步,潜入北蛮王庭附近等待。” 萧风看向徐知远,眼神锐利:“徐二哥的意思是,我们去王庭守株待兔?” 徐知远点头:“正是。王庭人员复杂,比起守卫森严的黑水部落,更容易混入匿藏。我们可以在公主车队抵达王庭时,设法确认被带入之人的身份。若真是世子爷,也能尽早掌握他在王庭的具体关押地点,为后续营救做准备。” 苏微雨立刻表示赞同:“这个办法好!与其在路上冒险,不如提前到王庭布局。只要能确认是他,我们就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萧风思考了一下,也觉得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但他仍有顾虑:“潜入王庭非同小可,需要周详计划。我们这些人……” 徐知远道:“人手不宜过多,贵在精。我可以挑选几名最得力的斥候同行,他们都精通北蛮语,熟悉王庭周边地形。我们扮作往王庭贩运货物的商队,分批潜入,在指定地点汇合。” 苏微雨急切地看着安远侯:“侯爷,请您准许!” 安远侯看着眼前三人,最终点头:“好吧。就依此计。萧风,徐知远,此行由你二人共同负责,务必确保苏姨娘安全。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确认萧煜是否在王庭,以及他的状况,非万不得已,不可轻举妄动!” “末将遵命!”萧风和徐知远齐声应道。 “多谢侯爷!”苏微雨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他们决定立刻开始准备,尽快出发,赶在塔娜公主之前抵达北蛮王庭外围,等待确认那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决定前往王庭后,一行人立刻开始准备。安远侯拨给了他们最精良的伪装物品和充足的盘缠。 出发前,萧风沉声对苏微雨和徐知远说道:“此行凶险,身份必须毫无破绽。我们扮作往王庭贩卖丝绸和茶叶的商队。我,巴图,是兄长,”他指指自己,然后指向苏微雨,“你,萨仁,是我的妹妹。”最后看向徐知远,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徐……徐二哥,你扮作萨仁的夫君,诺敏。” 徐知远神色平静,点了点头:“可以。” 苏微雨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只是认真记下自己的新名字。 露珠得知自己不能跟去,急得眼圈都红了:“小姐,让奴婢去吧!奴婢可以伺候您!” 苏微雨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决:“露珠,这次不一样,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你留在大营,帮我照顾好宁儿的东西,等我回来。” 她必须狠下心。 露珠知道无法改变,只能含泪点头:“小姐,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行人轻装简从,只带了六名精锐斥候,分作三批,约定在王庭外围的“野马集”汇合。萧风、苏微雨和徐知远作为“主家”,走在一起。 路上,萧风始终保持警惕,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他牵着一匹驮着货物的马,刻意走在苏微雨和徐知远稍前的位置,仿佛一个尽责的、保护妹妹和妹夫的兄长。 “跟紧些,这路上不太平。”萧风头也不回地低声提醒。 苏微雨努力适应着马背上的长途颠簸,闻言点了点头,驱动坐骑靠近了些。徐知远则控马跟在苏微雨另一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符合“丈夫”的身份,却又带着分寸感。 中途休息时,萧风拿出水囊,先递给苏微雨:“萨仁,喝水。” 苏微雨接过:“谢谢……哥哥。”她对这个新称呼还有些生涩。 萧风又将另一个水囊递给徐知远,语气平淡:“诺敏。” 徐知远接过,淡淡道:“有劳……兄长。”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僵硬气氛。 夜晚宿营,萧风主动承担了守夜的职责,让徐知远和苏微雨休息。徐知远却道:“轮流守夜更稳妥。兄长先休息,后半夜我来。” 萧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好。” 苏微雨躺在简易的铺上,听着不远处两个男人压低声音交接守夜的对话,心中并无睡意。她看着满天繁星,只盼能尽快赶到王庭,确认萧煜的安危。 一路上,他们遇到几波北蛮巡逻队,都被萧风和徐知远用流利的北蛮语和准备好的货品样品应付过去。苏微雨则按照事先演练的,低着头,扮演着怯生生、依附丈夫和兄长的妇人,偶尔在“丈夫”徐知远的示意下,递上一些丝绸样品。 徐知远的表现无可挑剔,与苏微雨的互动仅限于必要时刻,且动作克制有礼。但萧风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带着审视。 经过连日快马加鞭的赶路,他们终于比预定时间提前两天抵达了野马集,并与其他六名化装成伙计的斥候成功汇合。站在这个鱼龙混杂、距离北蛮王庭仅一日路程的集市上,苏微雨深吸一口气。 第195章 确认 在野马集安顿下来后,萧风立刻出门打探消息。傍晚时分,他回到几人落脚的小客栈房间,神色凝重。 “打听到了,”萧风关好门,压低声音对屋内的苏微雨和徐知远说,“塔娜公主的车队预计两天后抵达王庭。按照北蛮王室的惯例,公主每次回城,都会在王庭主干道上巡游,接受百姓欢呼。” 苏微雨立刻追问:“能看到马车里面吗?” 萧风摇头:“公主的马车是特制的,车窗挂着纱帘,从外面很难看清车内具体情况。而且护卫会紧紧围在马车四周,普通百姓根本无法靠近。” 徐知远沉吟道:“也就是说,我们只能远远看着车队经过,无法确认车内之人。” 苏微雨脸上闪过失望,但很快又坚定起来:“就算看不到里面,我们也得去!万一……万一会有什么迹象呢?比如风吹起帘角,或者他……” 萧风打断她,语气严肃:“太冒险了!主干道上人多眼杂,王庭守卫必定森严。我们只是普通商贩,挤在人群里远远看一眼尚可,若稍有异动,立刻就会暴露。” 徐知远看向苏微雨,见她紧抿着唇,眼中是不肯放弃的执拗,便开口道:“去可以,但必须约法三章。”他目光扫过苏微雨和萧风,“第一,我们只在人群外围,绝不往前挤。第二,无论看到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看到,都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必须像普通看热闹的百姓一样。第三,看完立刻撤离,不得停留。” 苏微雨立刻点头:“我答应!我保证不乱来!” 萧风看着苏微雨,知道拦不住她,只能沉声道:“好,那天我和徐二哥陪你一起去。记住你说的话,一切以安全为重。” 天色刚蒙蒙亮,萧风等人便已守在了主干道旁一处不起眼的茶肆二楼。这是他们反复勘察后选定的位置,既能看到街道全景,又便于撤离。苏微雨坐在窗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城门方向。 徐知远坐在她身侧,看似悠闲地品着粗茶,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楼下攒动的人群和来回巡视的王庭卫士。萧风则抱着臂膀靠在墙边,面无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街道上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来了来了!公主殿下的车驾回来了!” 楼下不知谁高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由远及近。 苏微雨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扑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向外望去。徐知远眉头微蹙,但没有立刻制止。 只见街道尽头,华丽的仪仗缓缓出现,簇拥着正中那辆缀满宝石和金铃的硕大马车。塔娜公主站在敞开的车舆前部,身披华服,笑容明媚,向着道路两旁的子民挥手致意。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前行,越来越近。苏微雨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垂着流苏纱帘的车窗,试图穿透那层阻碍。 就在车驾即将行至他们所在的茶肆正下方时,一阵疾风忽地卷过街道,猛地掀起了车窗的纱帘! 帘角飞扬的瞬间,苏微雨的瞳孔骤然收缩——车内,一个身着北蛮贵族服饰、脸色有些苍白的男子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那深邃的眼眸,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不是萧煜又是谁! “是世子!” 苏微雨脱口而出,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带着哭腔,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几乎要喊出声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车内的萧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淡漠的目光抬起,精准地投向茶肆二楼窗口。当看到那张刻入骨血的容颜和旁边熟悉的侍卫身影时,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微雨……”他无声地动了动唇。 这细微的互动虽只一瞬,却立刻引起了塔娜公主的警觉。她顺着萧煜的视线狐疑地抬头望去—— “走!” 徐知远反应极快,在苏微雨失态的瞬间便已起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挣脱。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同时用眼神厉色制止了同样因确认萧煜活着而心神激荡、差点拔刀的萧风。 萧风瞬间清醒,意识到暴露,立刻配合徐知远,三人如同寻常被拥挤人群惊扰的客人一般,迅速转身,脚步匆忙却并不慌乱地沿着楼梯向下走,混入楼下因公主车驾经过而更加喧闹的人潮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塔娜公主只来得及看到窗口几个模糊消失的背影,她蹙了蹙眉,又看了一眼车内神色已恢复如常的萧煜,心中疑窦丛生,却暂时按下不提,只是对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另一边,徐知远紧紧拉着苏微雨,与萧风一起疾步穿行在狭窄的巷道里。苏微雨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是他……真的是他……”她哽咽着,反复喃喃。 “确认了就好。”徐知远声音冷静,脚下不停,“但现在我们更需谨慎,公主必定起疑了。” 萧风面色铁青,握紧了拳:“世子还活着!接下来,必须想办法救他出来!” 三人迅速隐入王庭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这一次,他们终于抓住了确切的线索,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危机和更加艰难的营救之路。 第196章 确定了目标 三人一路沉默,脚步匆匆,专挑僻静小巷穿行,绕了许久才回到他们位于王庭边缘一处不起眼民居的临时据点。 刚一关上房门,苏微雨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瞬间瓦解,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泪水汹涌而出,肩膀因哽咽而微微颤抖。“是他……真的是他……他还活着……” 她反复说着,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后怕。 萧风快步走到窗边,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苏微雨那样的狂喜,反而眉头紧锁,神色异常凝重。 “姨娘,世子爷是还活着,但情况不对。”萧风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他惯有的审慎。 苏微雨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解地看着他。 萧风继续道:“世子爷看我们的那一眼,我瞧得清楚。他认出我们了,但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警告,甚至……有一丝阻止我们轻举妄动的意味。”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肯定,“我跟了世子爷十几年,他最细微的情绪我都懂。他身处敌营,穿着北蛮贵族的衣服,与公主同乘,这本身就不寻常。他定然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者……他另有计划。” 徐知远倒了杯水递给苏微雨,接口道:“萧风说得有理。塔娜公主并非蠢人,她将世子堂而皇之带入王庭,要么是有绝对控制的把握,要么就是世子身上有她必须利用或者暂时不能动的原因。我们若此刻贸然行动,不仅可能救不了人,反而会打乱世子的布局,甚至陷他于险境。” 苏微雨接过水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萧风和徐知远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她激动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她回想起萧煜那个短暂的眼神,似乎……确实不像纯粹的惊喜,反而复杂难辨。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苏微雨的声音带着无助,“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吗?” “当然不是。”萧风斩钉截铁,“既然确认世子爷在此,我们更不能慌。当前首要之事,是必须弄清楚世子爷现在的真实处境和公主的意图。” 徐知远点头表示赞同:“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公主为何带世子回王庭?是囚禁?是招揽?还是有其他图谋?世子爷配合她,是虚与委蛇,还是被迫?这些不清楚,我们无从下手。” 萧风沉吟片刻,看向徐知远:“徐二哥,你在北蛮的暗线,能否想办法接触到王庭内部,特别是公主身边伺候的人?哪怕只是最底层的仆役,或许也能提供些线索。” 徐知远面色凝重:“我会尽力去联络,但需要时间,而且风险极高。” “我明白。”萧风道,“在此期间,我们按兵不动,绝不能再去主干道或者试图靠近公主府邸。一切等有了更确切的消息再说。” 苏微雨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干眼泪,站了起来。虽然心仍揪紧,但眼神已重新变得坚定:“好,我听你们的。但是萧风,徐二公子,请你们一定尽快,我……我怕他撑不了太久。” 她知道,萧煜身处龙潭虎穴,每一刻都充满危险。 萧风郑重点头:“姨娘放心,属下比您更心急。但越是此时,越要沉住气。” 三人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开始低声商议后续联络方式和可能的信息渠道。 第197章 分工 临时据点内,光线晦暗。萧风带回的消息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沉几分。他站在屋子中央,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确认了,公主带回的中原男子就在王庭。西区现在守卫森严,巡逻队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我们的人完全无法靠近。” 苏微雨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目光死死盯着外面喧闹的街市。窗外,几个北蛮装束的商贩正推着车路过,车上堆着新鲜的羊腿和成捆的蔬菜。她的目光倏地定格,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 “公主府上下数百人,每日消耗巨大,”她转过身,语速因为思维的快速运转而略显急促,“他们总要采买。再严密的守卫,也要吃饭喝水,也要穿衣用度。” 萧风眼神骤然锐利,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从采买渠道渗透进去?” 一直沉默坐在桌边的徐知远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道:“此路或许可行。公主府的用度不可能完全自给自足,必然有固定的采买门路或合作的商贩。这是为数不多能与外部接触的环节。”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萧风和苏微雨,语气格外严肃,“但必须极度谨慎。负责公主府采买的人,即便地位不高,也必定经过筛选,贸然接触,风险极大。” “再难也要试。”萧风语气坚决,“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接触到内部消息的缺口。” 三人围拢在桌边,压低声音快速决议。 徐知远率先开口:“我在王庭还有几条埋得很深的暗线,其中一条似乎与负责王庭部分物资调配的小吏有些远亲关系。我去设法联络,摸清公主府具体的采买门路、负责人员以及他们平日都在何处、向哪些商人采购。”他的安排条理清晰,带着惯有的周密。 “好。”萧风点头,“一旦徐二哥你那边摸清了门路,我就去准备合适的身份和货物。我们在北地行商多年,备一些北地紧俏的茶叶或绸缎不难,弄到合法的行商凭证也需要时间。”他的考虑侧重于实际的行动准备。 苏微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萧风已经看向她,语气不容置疑:“姨娘,您必须留在这里,暂时不能露面。您的相貌气质与北地女子差异明显,之前在主道上……恐怕已经引起了一些注意。此刻再出现,风险太高。” 苏微雨想起萧煜那个复杂的眼神,想起徐知远和萧风之前的分析,将想要一同行动的渴望强行压了下去。她知道萧风的判断是对的,自己此刻的冲动很可能坏事。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我明白。我等你们的消息。” 徐知远站起身,拉上兜帽,将自己大半张脸掩藏在阴影里:“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联络。萧风,你准备好接应和转换身份所需的一应物品。苏姑娘,”他看向苏微雨,“此地还算安全,但也不可掉以轻心。我们回来之前,切勿外出。” 苏微雨再次郑重点头。 徐知远不再多言,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出门外,融入外面熙攘的人流。萧风则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开始清点里面的银钱和之前备下的几样小型货物,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如何让身份和货物看起来更天衣无缝。 苏微雨走到另一边,靠着墙壁坐下,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她努力让自己冷静,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异响,心中交织着对萧煜处境的担忧和对这次行动能否成功的焦虑。 第198章 眉目 傍晚时分,徐知远带着一身风尘回到据点。他脱下遮掩面容的斗篷,脸上带着一丝的疲惫,但眼神清明。 “有眉目了。”他坐到桌边,压低声音。萧风和苏微雨立刻围了过来。 “公主府的日常采买由一位老管事负责,根底很深,是公主的心腹,渠道固定,很难入手。”徐知远语速平稳,“不过,近期因为公主回府,人员增多,尤其是对新鲜果蔬和上等布匹的需求量增大。我们有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打听到,负责外围杂货采购的是一个叫巴根的副管事。此人嗜酒,尤其喜好烈酒。而且,他与原本供应山货和部分皮货的商人最近闹得不太愉快,嫌对方价格高,货色还旧。” 萧风眼神锐利起来:“巴根……嗜酒,对旧供应商不满……”他沉吟片刻,看向角落里堆放的一些皮料和风干的山菌,“我们带来的皮货成色新,山货也是今年新晒的。我可以扮作从南边新来的皮货兼山货商人。” “正合我意。”徐知远点头,“巴根权限不大,但恰好能接触到府内一些非核心的日常用度,或许能听到些风声。他好酒,便是突破口。” 苏微雨在一旁安静听着,此时插话问道:“风险呢?这个巴根,可靠吗?会不会是陷阱?” 徐知远看向她,解释道:“根据暗线回报,巴根此人贪杯,也有些小贪念,但并非精细之人,公主府用他,也只是做些边角杂事。正因如此,他这里反而可能比那些核心人物更容易撬开缝隙。风险在于,如何取得他的信任,以及接触时不能被公主府的其他眼线察觉。” 萧风接话:“我会小心。先摸清他常去的地方,制造偶遇。酒是好东西,但也不能直接用酒去套近乎,容易惹人怀疑。我以商人的身份,用货物打开话题更自然。” “需要我做什么?”苏微雨问,她知道自己无法参与具体行动,但仍想分担。 萧风思考了一下:“姨娘,你心细,帮我把准备拿去交易的皮货和山货再仔细检查一遍,确保没有任何能暴露我们来历的痕迹。特别是那些皮子,上面的烙印都要处理干净。” “好。”苏微雨立刻应下,走到货堆旁,开始仔细翻看每一张皮子。 徐知远补充道:“我会让暗线继续盯着巴根的动向,摸清他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在哪个酒馆出现。萧风,你准备好货物和说辞,等我的消息。” 萧风点头,开始从行李中挑选合适的皮料——几张品相不错的狐皮和狼皮,又包好一些品相上乘的干菌菇。他一边整理,一边低声模拟着与北地商人交谈时的语气和用词。 苏微雨仔细检查着皮货,用随身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去一处不明显的旧烙印痕迹。她的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这能稍微缓解她内心的焦灼。 徐知远则再次起身,走到窗边隐秘处,低声与窗外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模糊人影快速交换了几句话,随后那人影便消失了。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三人各司其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筹备气氛。萧风清点着货物,眼神坚定;徐知远凝望着窗外,测算着风险;苏微雨抚摸着柔软的皮料,眉头微蹙,心中默默祈祷这次行动能带来他们期盼的消息。 第199章 等待着 三日后,根据徐知远掌握的动向,萧风化名“巴特尔”,一身北地商人常见的装束,带着一小坛烈酒,在巴根常去的“灰驼”酒馆角落坐下。 酒馆里喧闹嘈杂,弥漫着马奶酒和烤羊肉的气味。萧风独自饮酒,目光偶尔扫过门口。当那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北蛮男子走进来时,他认出那就是巴根。 巴根熟门熟路地走向老位置,吆喝着要酒。萧风不动声色,直到巴根那桌的酒快见底,才拎着自己那坛未开封的烈酒走过去,用带着些许南方口音的北蛮语粗声道:“这位兄弟,一个人喝闷酒多无趣?我这儿有好酒,一起尝尝?” 巴根眯着眼打量他,目光落在那个做工精细的酒坛上,鼻翼微微抽动。萧风拍开泥封,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立刻逸散出来。巴根眼睛一亮,脸上的戒备松懈了几分,哈哈一笑:“好香的酒!来来来,坐!” 几碗烈酒下肚,萧风自称是来自南边部落的皮货商人巴特尔,想在这王庭碰碰运气。他言语爽快,喝酒干脆,绝口不提生意,只与巴根聊些各地风物和狩猎趣闻。巴根喝得高兴,话也多了起来,抱怨了几句如今好皮子难收,价格还贵。 此后几天,萧风“恰好”又在这家酒馆“偶遇”了巴根几次,每次都会带上好酒。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一次对饮后,萧风取出一个包裹,推到巴根面前,随意道:“前几天弄到几张不错的皮子,我自己用不上,巴根老哥你看看,要是喜欢,就拿去给嫂子做件坎肩。” 巴根疑惑地打开,里面是几张毛色油光水滑的狐皮和狼皮,品相极佳,远非市面寻常货色可比。他眼中闪过惊艳,摩挲着柔软的皮毛,语气热切了不少:“巴特尔兄弟,这……这太贵重了!你这皮子,还有多少?从哪里来的?” 萧风摆摆手,浑不在意:“老家那边猎户送的,就这几张好的。我主要倒腾些山货,皮子只是顺带。”他依旧不提供货之事。 巴根盯着那几张皮子,又看看萧风,心里活络起来。公主府最近确实需要一批上等皮料,原本的供应商提供的货色远不如这个。他主动给萧风倒满酒,凑近些低声道:“兄弟,你这皮货要是能量再大点,老哥我或许能给你指条明路。” 萧风挑眉,故作不解:“哦?什么明路?” 巴根压低声音:“不瞒你说,老哥我在公主府当差,负责些采买杂事。府里正需要你这样成色的好皮子。你要是货源稳定,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他顿了顿,强调道,“不过,府里规矩严,光凭这几张可不行,得有足够的货,而且得先验过成色。” 萧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一丝为难:“公主府?那可是天大的门路!货嘛……倒是还能筹措一些,成色包管不比这些差。只是……”他沉吟着,“引荐之事,会不会太麻烦老哥了?” 巴根拍着胸脯,酒气熏熏却带着精明:“放心,包在我身上!只要你的货真如你所说,好处少不了你的!”他盯着萧风,“不过,得先让我看看你的存货。” 萧风知道这是关键一步,爽快答应:“好!既然老哥信得过,明日午后,还是这里,我带更多样品来给老哥过目。” “一言为定!”巴根举起酒碗。 与此同时,临时据点内,苏微雨听完徐知远低声转述萧风顺利与巴根搭上线并即将验货的消息,轻轻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验货之后呢?就算巴根这关过了,公主府其他人会不会核查身份?” 徐知远面色平静:“一步步来。萧风准备的身份经得起初步盘查。只要货好,巴根又得了好处,他会尽力促成。真正的风险在于进入公主府之后,能否接触到核心信息,以及是否会遇到认识世子的人。” 苏微雨沉默地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知道,计划已经启动,如同离弦之箭,只能前进,无法回头。她现在能做的,唯有等待,并祈祷萧风一切顺利。 第200章 撑住 午后,萧风回到据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他反手关上房门。 苏微雨立刻从桌边站起身,目光紧盯着他。徐知远也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短刃,看了过来。 “货送进去了,通过巴根的手。”萧风言简意赅,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水,一饮而尽,“巴根很满意,拍着胸脯说会尽力促成这笔买卖。” “有……有他的消息吗?”苏微雨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萧风放下水碗,看向她,语气平稳但内容却让苏微雨心头一沉:“巴根地位不高,接触不到核心。他只是从其他仆役的闲谈中听到些零碎消息。府里确实有一位中原男子,住在内院偏西的客舍,公主安排了专人照料,但……” “但是什么?”苏微雨追问。 “但据说此人身体似乎不太好,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而且……”萧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下人之间流传,他好像……记忆有些混沌,时常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记忆混沌?”苏微雨脸色瞬间白了,失声道,“怎么会?他受伤了?还是被下了药?”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各种不好的猜测,身体微微摇晃。 徐知远起身扶住她的手臂,让她坐下,沉声道:“苏姑娘,稍安勿躁。”他转向萧风,“还有没有更具体的描述?关于他的状态,或者公主对他的态度?” 萧风摇头:“巴根只知道这些。他还提醒我,在府里千万别乱打听,尤其是关于那个中原人的事,公主明令禁止下人议论。” 苏微雨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水汽,充满了无助和恐慌:“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我们怎么办?他会不会有危险?公主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徐知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记忆混沌……未必是坏事。”他看着苏微雨和萧风,“依世子之能,即便身处险境,也绝不会轻易任人摆布。这‘记忆混沌’,或许是伪装,是为了降低塔娜公主的戒心,方便他暗中行事,或者……是在等待时机。” 萧风眼神一动,接话道:“徐二哥说得有理。世子爷心思缜密,若真是被迫,装作失忆确实是麻痹敌人的好办法。至少,这能解释为何公主会允许他活着,还带回王庭——一个‘无用’且‘无害’的中原人,总比一个清醒的、有威胁的萧家世子要好控制得多。” 苏微雨怔怔地听着,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眼中的恐慌渐渐被思考取代。她回想萧煜之前那个警告的眼神,再结合徐知远和萧风的推测,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些。是啊,萧煜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 “所以……他可能是在演戏?”她轻声问,带着一丝希望。 “极有可能。”萧风肯定道,“但我们仍需证实。只有亲眼见到他,或者得到更确切的消息,才能判断真实情况。” 苏微雨用力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我们就更要尽快进去!萧风,和巴根的交易,一定要成!” 徐知远点头:“巴根既然收了礼,又看好你的货,只要公主府那边查验通过,进去的机会很大。萧风,接下来和巴根接触要更小心,既要维持关系,也不能显得过于急切,以免引人怀疑。” “我明白。”萧风应道,“我会把握分寸。”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苏微雨走到窗边,望着公主府的大致方向,心中默念:萧煜,无论你是真忘了还是假装的,一定要撑住,我们很快就来。 第201章 新的计划 夜色渐深,据点内油灯如豆。萧风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他关好门,转向屋内等待的两人。 “巴根透露了个消息。”萧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公主府半月后要办夏日宴饮,需要临时招募一批舞姬助兴。因为是临时需求,审查可能比日常采买要松一些。” 他话音刚落,苏微雨猛地抬起头,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簇火光。“舞姬……”她喃喃道,随即语气变得异常坚定,“这是机会!我可以扮作舞姬入府!” “不行!”萧风想也不想立刻反对,眉头紧锁,“这太危险了!舞姬要近距离面对公主和所有宾客,万一被识破,根本没有退路!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您不会北蛮的舞蹈,这一点就极易暴露。” 苏微雨站起身,直面萧风,毫不退缩:“舞蹈可以速成,我可以学!这是唯一能直接进入内院,甚至可能靠近他所在客舍的机会!萧风,我们等不起了,谁也不知道他还能‘记忆混沌’多久,谁也不知道公主下一步会做什么!我必须亲自确认他的安危,如果有机会,我还能给他传递消息!”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连日来压抑的担忧和此刻看到一线希望混合而成的冲动。 萧风脸色难看,语气强硬:“姨娘!您想过没有,一旦出事,不止您自身难保,还会连累世子爷所有的计划,甚至可能让他立刻陷入死地!我不能让您去冒这个险!” “那难道就这样干等着吗?”苏微雨反问,声音微微发颤,“等着你的皮货生意慢慢铺开?等着徐二公子的暗线传来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萧风,我做不到!” 一直沉默旁观的徐知远此时开口,声音平稳地介入两人的争执:“苏姑娘,萧风的顾虑有道理。舞姬身份确实风险极高。但,”他话锋一转,看向萧风,“这确实也是一个难得的、能直接接触内院的机会。公主府招募临时舞姬,审查再松,也必有章程。我们需要先弄清楚,他们从哪里招募?需要什么条件?审查具体如何执行?” 他看向苏微雨:“苏姑娘的决心我们明白,但此事不能仅凭一腔热血。若真要行此计,必须有周密的准备和可靠的接应。萧风,当务之急,是通过巴根,尽快摸清招募舞姬的所有细节,越详细越好。” 萧风紧绷着脸,看了看眼神坚定的苏微雨,又看了看冷静分析的徐知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他知道徐知远说得在理,也知道苏微雨的决心已定。 “我明天就去套巴根的话。”萧风最终沉声说道,目光严肃地看向苏微雨,“但在弄清楚所有风险和完善计划之前,请姨娘不要轻举妄动。” 苏微雨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好,我等你的消息。但是萧风,这个机会,我一定要试一试。” 徐知远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简陋的王庭草图:“如果最终决定要走这一步,我们需要规划潜入后的路线、联络方式,以及万一暴露的撤离方案。现在,我们先假设各种可能……” 油灯的光芒摇曳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每个人都清楚,一条更危险但可能更直接的道路,已经摆在了面前。 第202章 醉月楼 三日后,在徐知远暗线的周密安排下,苏微雨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裙,用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被引荐到了王庭西区一家名为“醉月楼”的乐舞坊。 引荐她的是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妇人,只对醉月楼的管事嬷嬷说这是远房侄女“阿雨”,家里遭了灾,来王庭投亲不成,流落在此,需要找个活路挣口饭吃,听说醉月楼招人,手脚还算麻利,也略识得几个字。 管事嬷嬷是个眼角带着精明纹路的中年女子,上下打量着低眉顺眼的苏微雨。苏微雨按照徐知远的嘱咐,微微佝偻着背,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眼神低垂,不敢与人对视。 “抬起头来。”管事嬷嬷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严厉。 苏微雨迟疑着抬起头,露出被头巾遮掩后略显苍白憔悴的脸庞,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无助。 管事嬷嬷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又捏了捏她的手臂,皱了皱眉:“太瘦弱,不像能干粗活的样子。识字的女子……跳过大鼓舞吗?” 苏微雨轻轻摇头,声音细弱:“回嬷嬷,不曾学过。” “哼,就知道。”管事嬷嬷似乎有些不满,但看了看旁边那中年妇人悄悄递过来的一小锭银子,语气缓和了些,“罢了,正好最近缺些打下手的学徒,帮着整理舞衣、打扫练功房,也跟着学点基础步子。包吃住,没有工钱,干得好,半个月后公主府宴饮若能被选上,才有赏钱。愿意就留下。” “愿意,谢谢嬷嬷收留。”苏微雨连忙低下头,做出感激的姿态。 那中年妇人又低声与管事嬷嬷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有多看苏微雨一眼。 苏微雨被一个粗使丫鬟带到了乐舞坊后院一间狭窄的通铺房间,里面已经住了五六个年纪相仿的女子,空气中混杂着汗水和廉价脂粉的气味。她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阿雨”,见她衣着朴素,神色怯懦,便也失了兴趣,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接下来的日子,苏微雨开始了她的学徒生活。天不亮就要起床,打扫偌大的练功房,擦拭乐器,清洗堆积如山的舞衣。她沉默寡言,手脚勤快,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空闲时,她便和其他学徒一起,站在练功房的角落,看着舞姬们练习那些节奏强劲、动作奔放的北蛮舞蹈。她努力记忆着基本的步伐和手势,趁着无人注意时,在堆放杂物的角落里偷偷练习。她的身体远不如那些自幼习舞的北地女子柔韧,几天下来,腿上磕碰得青紫,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偶尔有舞姬心情好,会指点她们这些学徒几句。苏微雨学得格外认真,她知道,这是她唯一可能接近萧煜的机会。 与此同时,据点内,萧风面色沉凝地擦拭着他的匕首。徐知远坐在他对面,低声道:“暗线回报,她适应得还行,暂时没人起疑。醉月楼半个月后会有一批舞姬被送去公主府候选,这是我们计划的关键。” 萧风抬起头,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我知道。但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龙蛇混杂的地方……徐二哥,让你的人看紧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们。” “放心。”徐知远点头,“目前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只希望,公主府那边,世子爷能稳住。” 两人不再说话,屋内只剩下萧风擦拭匕首时,布帛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第203章 被关注 午后,练功房里弥漫着汗水与尘土的气息。十余名学徒正跟着领舞的姑娘练习基本舞步,动作参差不齐。苏微雨混在人群后排,努力模仿着前方舞者甩臂扭腰的动作,她的肢体依旧僵硬,与北蛮舞蹈那种奔放热烈的风格格格不入。 高阁之上,一道倩影凭栏而立。花魁柳如烟一身水红色绫罗,并未像往常那样歇息,而是漫不经心地俯瞰着楼下那些笨拙的身影。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那个化名“阿雨”的新人身上。 看了一会儿,柳如烟纤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女子动作生涩,显然从未接触过此类舞蹈,但她的脖颈挺直,肩背舒展,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内敛的韵律感。尤其是那双低垂的眼眸,即便隔着一层楼的距离,柳如烟也能感受到其中挥之不去的哀愁与沉重,那绝不是一个仅仅为生计发愁的流民女子该有的眼神。 她缓步下楼,裙裾曳地,无声无息。练功房内的众人见到她,纷纷停下动作,恭敬地行礼。柳如烟摆了摆手,唇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慵懒的笑意:“随便看看,你们继续。” 她假意巡视,目光从一个个学徒脸上掠过,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脚步却不着痕迹地移到了苏微雨面前。 苏微雨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柳如烟站定,并未看她,反而对领舞的姑娘说道:“这个转身的动作,手腕要再柔一些,像这样。”她随手做了个示范,动作优美流畅。 随即,她仿佛才注意到身旁的苏微雨,视线转了过来。她伸出戴着玉镯的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托起苏微雨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苏微雨能清晰地看到柳如烟妆容精致的脸上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正锐利地审视着自己。 柳如烟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慵懒,却像细针一样扎入苏微雨的耳膜:“小姑娘,根基是差了些。”她的指尖微微用力,目光锁住苏微雨试图闪躲的眸子,“不过……生了一副好骨架。只是……”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带着钩子:“这双眼睛,可不像是只会为几两银子发愁的人。里面装的东西,太沉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其他学徒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看着这边。领舞的姑娘也面露诧异,不明白花魁为何独独对这个沉默寡言的新人感兴趣。 苏微雨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露怯。她垂下眼睑,避开柳如烟探究的视线,用刻意伪装的、带着一丝哽咽的嗓音低声道:“嬷嬷……阿雨家乡遭了兵灾,爹娘都没了……只剩我一个人……实在是没办法了……” 柳如烟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依旧没有移开。最终,她松开了手,轻笑一声,意味不明:“是么……那便好好学吧,在这醉月楼,跳得好,或许真能挣出一条活路。” 说完,她不再看苏微雨,转身袅袅离去,留下一阵淡淡的香风。 苏微雨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她知道,这个花魁柳如烟,比管事嬷嬷要危险得多。 当晚,回到拥挤的通铺,苏微雨躺在硬板床上,久久无法入睡。柳如烟那双锐利的眼睛和意味深长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她意识到,在这醉月楼,她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在据点中,收到暗线传来“花魁柳如烟似对阿雨起疑”的消息时,萧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猛地站起身:“不能再让她待在那里了!” 徐知远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凝重:“现在撤,更惹人怀疑。柳如烟只是试探,并未声张。说明她要么不确定,要么另有所图。我们只能见机行事,让苏姑娘自己应对。同时,加快我们这边的进度。” 萧风握紧了拳,骨节泛白,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第204章 月下偶遇 深夜,醉月楼后院一片寂静,白日的喧嚣散去,只余虫鸣。一轮清冷的月亮挂在天际,洒下朦胧的光辉。 苏微雨被心事和硬板床硌得难以入眠,悄悄起身,想去后院角落的茅厕。她轻手轻脚地穿过熟睡的人群,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 月光下,院中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竟立着一个人影。苏微雨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花魁柳如烟。她未施粉黛,只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长发随意拢着,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 苏微雨下意识想退回,柳如烟却已经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清是“阿雨”,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神情。 “睡不着?”柳如烟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少了白日的刻意,多了几分真实的沙哑。 苏微雨低下头,小声应道:“嗯……打扰柳姑娘了,我这就回去。” “无妨。”柳如烟淡淡道,目光却并未从她身上移开,“这月亮,看着让人心里发空,是不是?” 苏微雨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柳如烟缓缓踱步过来,停在苏微雨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没有了白日的脂粉和喧嚣作为掩护,苏微雨即使低着头,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也愈发明显。 “阿雨,”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这里没有旁人,不必再装了。” 苏微雨心中猛地一沉,攥紧了衣角。 柳如烟看着她细微的动作,继续说道:“你的手,细嫩无茧,绝不是干惯粗活的手。你走路的姿态,即便刻意收敛,也带着官家女子才有的仪态。还有你看人时的眼神,惊慌底下藏着审视和警惕。”她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你不是寻常的苦命人。说吧,费尽心思,甚至不惜屈身在这最底层的学徒之中,混入这风月场,所为何求?” 苏微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柳如烟审视的目光,脸上努力维持着惶恐和不解:“柳姑娘……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家里真的遭了灾,爹娘都死了,我来王庭投亲,亲戚搬走了,我找不到,身上盘缠也用光了,实在没办法才……我才来这里求条活路。”她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颤抖,重复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柳如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信,也没有立刻拆穿。她只是看着苏微雨,仿佛要从她强装镇定的眼睛里看出更深的东西。 半晌,柳如烟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也罢。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她转过身,重新望向那轮月亮,语气变得有些淡漠,“这醉月楼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汹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苏微雨,拢了拢衣袍,悄无声息地朝着自己独居的小楼走去。 苏微雨僵立在原地,直到柳如烟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廊后,才缓缓松了口气,双腿有些发软。柳如烟虽然没有相信她的话,但似乎暂时不打算揭发她。然而,这种被人看穿底细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 她抬头看了看那轮冰冷的月亮,心中更加坚定了尽快进入公主府的念头。只有找到萧煜,这一切的冒险和伪装才值得。 柳如烟这个变数,让原本就险象环生的计划,增添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第205章 尝试 接下来,苏微雨更加沉默,也更加刻苦。她强迫自己适应那些粗重的杂活,将打扫练功房、清洗舞衣当作一种磨练。在练习舞蹈时,她不再仅仅模仿动作,而是仔细观察领舞姑娘发力的方式,默默记忆节奏。 休息时,她总能听到其他学徒或舞姬低声议论花魁柳如烟。 “柳姑娘前日又被召去大将军府献舞了,听说赏赐极丰。” “何止大将军府,我听说,连王庭里的一些宴会,偶尔也会请柳姑娘去呢。” “那是自然,柳姑娘的舞姿,整个王庭都找不出第二个。而且她为人玲珑,那些贵人都喜欢她。” “要是能有柳姑娘一成本事,咱们也不用在这里苦熬了……” 这些零碎的议论声,像一颗颗石子投入苏微雨的心湖。柳如烟能自由出入王庭,甚至可能接触到更核心的贵族圈子。比起她们这些等待筛选的临时舞姬,柳如烟的路径显然更直接,也更有可能接近萧煜所在的内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她知道这极其冒险,柳如烟心思深沉,目的不明。但等待选拔的结果不确定,巴根那条线也进展缓慢,萧煜的情况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深夜,月光依旧清冷。苏微雨辗转反侧后,再次悄悄起身,来到了后院。她并非去茅厕,而是径直走向那棵老槐树,目光投向柳如烟独居的那座精致小楼。楼内还隐约透出一点灯火。 她站在树下,深吸了几口气,鼓足此生最大的勇气,朝着小楼的方向,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道:“柳姑娘,阿雨求见。” 院内一片寂静,只有虫鸣。苏微雨的心悬在半空,手心沁出冷汗。 片刻,小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柳如烟披着那件素色外袍,站在门口,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她看着树下那个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少女,淡淡开口:“进来吧。” 苏微雨依言走入小楼。楼内陈设清雅,与外院的喧嚣杂乱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柳如烟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并未让苏微雨坐,只抬眸看着她:“找我什么事?” 苏微雨站在她面前,不再低头,直视着柳如烟的眼睛,之前的怯懦伪装被她尽数收起。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柳姑娘慧眼,阿雨之前的说辞,确是谎言。”苏微雨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冷静,“我混入醉月楼,并非为生计,而是想借舞姬身份,进入公主府。” 柳如烟眉梢微挑,似乎对她的坦白有些意外,但并未打断,只示意她继续说。 “我要找一个人。”苏微雨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被塔娜公主带回了王庭,就在公主府内。我必须确认他的安危。”她没有具体说明那人的身份,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柳如烟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她问:“所以,你找上我,是觉得我能帮你进入公主府内院?” “是。”苏微雨承认,“我听说柳姑娘常出入王庭贵人府邸,或许……有办法接触到更核心的地方。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求一个能靠近他所在客舍的机会,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确认他是否安好。”她的话语带着恳求。 柳如烟看了她良久,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你倒是胆大,也够直接。就不怕我现在就把你交给管事嬷嬷,或者……直接送去公主府邀功?” 苏微雨身体微微一颤,但目光依旧坚定:“我怕。但柳姑娘若想那么做,白日里便可戳穿我,不必等到现在。我赌柳姑娘……并非那般人。” 室内陷入沉默,檀香袅袅。柳如烟的目光落在苏微雨脸上,似乎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也在权衡利弊。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却多了一丝别的意味:“公主府戒备森严,即便是我,也不能随意走动。不过……”她顿了顿,“夏日宴饮在即,公主或许会邀我前去助兴。届时,带一两个贴身的伴奏侍女,倒也合情合理。” 苏微雨的心脏猛地一跳,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 柳如烟却话锋一转:“但我为何要帮你?帮你,于我有何好处?又要承担何等风险?” 苏微雨早有准备,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身无长物,无法许以金银。但若柳姑娘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只要不违背道义,阿雨愿凭差遣,报答今日之恩。至于风险……”她顿了顿,“若事败,阿雨一人承担,绝不牵连姑娘分毫。” 柳如烟看着她眼中那份承诺,再次沉默下来。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第206章 回忆 柳如烟不急不恼,也没有立刻回答苏微雨关于“好处”与“风险”的问题。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轮冷月,声音平缓地讲述起来,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娘是中原人,一个江南的歌女。”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被一个北蛮商人花言巧语骗了身心,怀了我之后,那商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执意生下了我,自己却郁郁而终。” 柳如烟的语气没有太多波澜,但苏微雨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的苦涩。 “我从小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看尽世态炎凉。”柳如烟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苏微雨脸上,那目光通透而带着一丝悲悯,“我娘若有你一半的勇气和决绝,为了想见的人敢闯这龙潭虎穴,或许……她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她轻轻叹息一声:“你身上有她的影子,同样是中原女子,同样为情所困,身陷囹圄。但你比她更坚韧,眼神里有她不曾有过的东西。” 柳如烟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如烛火般映照着苏微雨:“告诉我真话。你冒险要寻的那人,究竟是你什么人?你混入公主府,真的只为‘确认安危’?或许,你说了真话,我才能真正考虑,是否要助你。” 苏微雨听着柳如烟的身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那同为中原女子的血脉联系,那同样漂泊无依的命运共鸣,以及柳如烟话语里那一点点未曾泯灭的善意,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她紧绷多日的心防。 她一直强撑的镇定和伪装在柳如烟这通透的目光和带着伤痛的叙述面前土崩瓦解。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不再试图掩饰。 “柳姑娘……”苏微雨的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我并非有意欺瞒。”她用力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终于吐露了部分实情,“我要寻的人,是……是我的夫君。他失陷在公主府,生死未卜。我此来北蛮,千辛万苦,只为寻他,见他一面,知道他是否安好……我,我不能失去他……” 她的话语破碎,却充满了绝望与牵挂。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萧煜与她的关系,虽然依旧隐去了姓名和具体身份,但“夫君”二字,已道尽了一切。 柳如烟静静地听着苏微雨的哭泣和坦白,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她看着苏微雨泪流满面的样子,那双惯常慵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等苏微雨的哭声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夫君么……这就说得通了。”她沉吟片刻,似乎在心中做出了某种决定,“夏日宴饮,公主确实递了帖子过来。按惯例,我可带一名贴身侍女随行,负责整理衣物、补妆等琐事。” 她看向苏微雨:“这名额,我可以给你。” 苏微雨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巨大的惊喜。 柳如烟却语气一转,变得严肃:“但你要记住几点。第一,进入公主府后,一切听我指示,绝不可擅自行动。第二,我只能尽力带你靠近内院,能否见到你夫君,是未知之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目光锐利,“一旦出现任何意外,你必须立刻与我撇清关系,我绝不会承认与你有任何瓜葛。你可能做到?” 苏微雨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能!我能做到!谢谢柳姑娘!此恩此情,阿雨永世不忘!” 柳如烟摆了摆手,恢复了那副慵懒的神态:“不必谢我,只是各取所需罢了。你回去休息吧,此事勿要对任何人提起。具体安排,届时我会告诉你。” 苏微雨再次深深一拜,这才转身退出小楼。走出门外,夜风拂过她泪湿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但她心中却燃起了多日来未曾有过的希望之火。 而在据点中,当徐知远收到暗线“苏姑娘已取得柳如烟信任,获允以侍女身份随行入府”的消息时,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弛。萧风则是长长吐出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计划,终于向前推进了关键的一步。 第207章 前奏 距离公主府夏日宴饮还有三日。醉月楼内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被初步选中的舞姬和乐师都在加紧做最后的排练。管事嬷嬷的吆喝声比平日更响,穿梭的身影也更加匆忙。 苏微雨不再需要做那些粗重的杂活。柳如烟以“需要个机灵点的人提前熟悉流程”为由,将她调到了身边。这几日,苏微雨的主要任务是熟悉柳如烟此次献舞所需的几套舞衣、头饰和乐器,记住更换的顺序和注意事项。柳如烟排练时,她就在一旁静静观看,学习北蛮贵族宴饮间的礼仪规矩。 柳如烟指导得很细致,但语气总是淡淡的。 “低头,视线落在身前第三步的位置,不要乱瞟。” “递东西用双手,动作要轻。”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装作没看见,没听见。” 苏微雨一一记下,她知道这些细节可能关乎生死。偶尔,柳如烟会让她试着模仿几个简单的舞蹈动作,并非真要她跳,而是让她看起来更像个懂行的侍女。苏微雨学得认真,身体依旧僵硬,但姿态和神韵在柳如烟的挑剔指点下,勉强有了点模样。 排练间隙,柳如烟擦拭着额角的细汗,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夫君,有什么特征?若只是远远看着,如何能认出?” 苏微雨心中一紧,谨慎地回答:“他……身形颀长,即便穿着北蛮服饰,也与旁人不同。我……只要看到背影,或许就能认出。”她不敢描述得太具体,尤其是萧煜面容的细节。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淡淡道:“但愿吧。” 另一边,萧风与巴根的交易也到了关键时候。巴根兴冲冲地找到萧风,告诉他公主府管事对送去的皮货样品十分满意,已经初步定下了一笔不小的订单,只等宴饮过后便可安排送货入府结算。 “巴特尔兄弟,这下你可要发财了!”巴根拍着萧风的肩膀,满面红光,显然他自己也能从中捞到不少好处。 萧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喜悦,举杯敬巴根:“全靠老哥引荐!等货款结算,必有重谢!” 两人喝酒时,萧风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听说公主府近日要大宴宾客,守卫肯定更严了吧?我们送货会不会受影响?” 巴根摆摆手,压低声音:“放心,宴饮是在内院花园,我们送货走西侧偏门,影响不大。不过那几天府里人多眼杂,你们送货的人一定要可靠,手脚干净,送了货就赶紧走,千万别在府里乱逛。” “一定,一定。”萧风连忙保证,心中却记下了西侧偏门这个信息。 回到据点,萧风将情况告知徐知远。 “西侧偏门……”徐知远铺开那张简陋的草图,在上面做了一个标记,“这是个重要信息。如果苏姑娘在里面需要紧急撤离,或者我们需要接应,这里可能是一个出口。我会让暗线再去确认一下西侧偏门外的巷道情况和守卫换班时间。” 萧风点头,眉头并未舒展:“巴根这边算是打通了一条路,但能接触到核心的可能性太低。现在,关键还是看姨娘那边了。” 徐知远表示同意:“柳如烟这条路虽然风险高,但确是捷径。我们按计划准备,宴饮当日,我在外策应,你利用送货身份在公主府外围接应。一旦苏姑娘发出信号,或者出现任何意外,我们必须有能力反应。” 两人再次核对了联络信号和几种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空气里弥漫着大战前的凝重。 而在醉月楼,苏微雨将柳如烟给她的、一套略合身的侍女服装小心叠好。她抚摸着粗糙的布料,目光透过窗户,遥遥望向公主府的方向。三日后的那场宴饮,将决定她能否找到萧煜,也将决定他们三人,乃至萧煜的命运。 第208章 夏日宴饮1 公主府夏日宴饮当日,天色未亮,醉月楼便已灯火通明。入选的舞姬乐师早早起身,沐浴、梳妆、更衣,一片忙乱。 柳如烟的房间里却相对安静。她坐在镜前,由专门的梳头娘子打理着繁复的发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苏微雨已经换上了那套靛蓝色的侍女服装,头发也按要求挽成简单的发髻,垂首立在一边,手里捧着柳如烟待会儿要穿的舞衣。她的心跳得很快,只能通过反复检查手中舞衣的配饰是否齐全来强迫自己镇定。 “紧张了?”柳如烟透过镜子看她。 苏微雨老实点头:“有一点。” “记住我教你的就行。”柳如烟语气平淡,“跟紧我,少说话,多观察。” 辰时初,醉月楼的车驾抵达公主府侧门。比起正门的车水马龙,这里相对安静,但守卫同样森严。所有入府人员都要核验身份,检查随身物品。 轮到柳如烟时,守卫显然认识她,态度客气了些,但还是按例询问了她身后跟着的苏微雨。 “这是我新收的侍女,阿雨,负责帮我打理衣物。”柳如烟语气自然。 守卫打量了一下低眉顺眼的苏微雨,又看了看她手中捧着的、明显是舞衣的包裹,例行公事地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挥手放行。 踏入公主府,苏微雨立刻感受到一种不同于醉月楼和外面街市的氛围。高墙深院,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往来仆从皆步履轻快,神色恭谨,无人高声喧哗。她被引至一处专为乐舞人员准备的偏厅等候,柳如烟则被管事嬷嬷请去确认最后的表演流程。 偏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其他乐坊的舞姬和乐师,彼此之间并不交谈,各自安静准备。苏微雨寻了个角落站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透过窗户,试图分辨方向。根据柳如烟之前简单提过的布局,内院客舍应该在西北方向。 与此同时,公主府西侧偏门处,萧风带着两个扮作伙计的暗线,驾着一辆满载皮货的马车,正在接受盘查。巴根早早等在那里,见到萧风,立刻上前与守卫交涉。 “这是府上订的皮货,巴特尔兄弟是老实商人,我亲自作保。”巴根说着,悄悄塞给守卫一小块碎银。 守卫掂了掂银子,又粗略检查了一下车上的货物,主要是成捆的皮料,确实没什么特别,便示意放行。 萧风低着头,操着生硬的北蛮语连声道谢,驾着马车缓缓驶入指定的卸货区域。他动作麻利地和“伙计”一起卸货,眼神却迅速而隐蔽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高墙、巡逻卫兵的路线、可能的藏身之处和撤离路径,都被他一一记在心里。他注意到,越往西北方向,守卫似乎越严密。 而在公主府外一条不起眼的巷弄里,徐知远扮作一个歇脚的货郎,靠在墙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公主府高大的围墙和几个出入口。他身边摆放的货担里,除了些针头线脑,底下还藏着几样应急之物。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着可能从府内传出的任何信号。 偏厅内,柳如烟回来了。她看了一眼明显有些焦灼的苏微雨,低声道:“宴席已开,歌舞表演半个时辰后开始。我们要先去候场。” 苏微雨深吸一口气,捧起装着第一套舞衣的托盘,默默跟在她身后。她们穿过曲折的回廊,越往里走,隐约能听到前方传来的丝竹声和喧哗声。当经过一个岔路口时,柳如烟脚步未停,却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右边这条路,通往西北客舍。但我们只能直行,去前面的水榭戏台。” 苏微雨的心猛地一跳,目光迅速瞥向右边那条寂静的甬道,只见远处有侍卫持戟而立。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低头跟上柳如烟的步伐。 第209章 春日宴饮2 水榭戏台搭建在花园中央的湖泊之上,以曲廊与岸相连。此刻,岸边的宴席区已是觥筹交错,身着华服的北蛮贵族们分坐两侧,侍从们穿梭其间添酒布菜。主位之上,坐着一位身着赤金色锦袍的年轻女子,容貌明艳,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塔娜公主。她身侧稍下的位置,则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北蛮大皇子拓跋烈。 苏微雨捧着柳如烟接下来要更换的舞衣和头饰,垂首站在戏台后方临时搭建的帷幕隔间里。这个位置恰好能透过帷幕的缝隙,隐约看到部分宴席场景。她的目光焦急地在那些模糊的人影中搜寻,心跳如擂鼓。 丝竹声起,柳如烟与其他几名舞姬翩然登场,在水榭中央随着乐声起舞。她的舞姿依旧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轻盈曼妙,引得席间不时传来低低的赞叹。但苏微雨对此毫无所觉,她的全部心神都用在辨认宾客上。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主位下首不远处的一个座位上。那里坐着一个穿着北蛮贵族服饰的男子,身形颀长,但微微倚靠着椅背,侧脸在晃动的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消瘦,正是萧煜!他手中握着一个酒杯,却并未饮用,只是低着头,偶尔轻微咳嗽一声,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感,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苏微雨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是他!他真的在这里!虽然憔悴了许多,但她绝不会认错。强烈的酸楚和心疼涌上心头,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仿佛有所感应,一直低着头的萧煜忽然抬起眼,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戏台方向。他的视线掠过起舞的柳如烟,然后,不经意地,与帷幕缝隙后那双盈满了泪水、正死死盯着他的眼眸对了个正着! 萧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猛地一僵,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眼中先是闪过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深切的忧虑和几乎是严厉的警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无声地呵斥:“你怎么会在这里?!快走!” 两人的对视仅仅持续了一瞬。萧煜立刻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他依旧是那个体弱、沉默的中原客人。他甚至抬起手,用袖口掩住唇,又低低咳嗽了两声。 苏微雨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发凉,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她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靠在了冰冷的帷幕支架上,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才没有失声哭出来。她明白了,萧风之前的推测是对的,萧煜的“病弱”和“失忆”极有可能是伪装。而他刚才那个眼神,明确地告诉她,这里极度危险,她不该来。 “看够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微雨悚然回神,发现柳如烟不知何时已跳完第一支舞,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帷幕后,正一边快速解开身上舞衣的系带,一边用眼神示意她递上新的舞衣。柳如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警示。 苏微雨慌忙收敛心神,将手中早已备好的第二套舞衣递过去,手指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柳如烟迅速更换着衣物,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看到你想见的人了?还活着?” 苏微雨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活着就好。”柳如烟系好最后一根带子,语气平淡,“记住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想害死他,就管好你自己。”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完美的笑容,再次翩然步入戏台中央。 苏微雨靠在原地,心脏仍在剧烈跳动。萧煜那苍白而警惕的面容,和他那双写满警告的眼睛,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找到了他,确认他还活着,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似乎是比之前想象的更复杂的困境和更巨大的危险。 宴席上,拓跋烈端起酒杯,向塔娜公主示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沉默的萧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王妹这位中原客人,似乎身体依旧不适?如此盛宴,未免扫兴。” 塔娜公主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王兄费心,他只是水土不服,需要静养。”她说着,也瞥了萧煜一眼,眼神复杂。 萧煜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依旧低垂着眼,专注于手中的酒杯,像一个游离于喧嚣之外的影子。 第210章 起疑了 柳如烟的最后一舞赢得了满堂彩,她优雅谢幕,带着苏微雨退回后台。苏微雨还未从与萧煜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视中完全平复,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帮柳如烟整理最后的行装,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一名公主府的侍从却走了过来,恭敬地对柳如烟道:“柳大家,大皇子殿下欣赏您的舞姿,请您过去一叙。” 柳如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颜笑道:“烦请带路。”她暗中递给了苏微雨一个“跟紧”的眼神。 两人被引至宴席区旁侧一个相对安静些的凉亭。大皇子拓跋烈独自坐在石桌旁,塔娜公主似乎已被其他贵族围住交谈。萧煜依旧坐在原先的位置,距离凉亭不远不近,垂眸看着桌面,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拓跋烈目光先在柳如烟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随即,那锐利的视线便落在了柳如烟身后低眉顺眼的苏微雨身上。 “柳大家的舞技越发精湛了,连身边跟着的侍女,都如此……清秀可人。”拓跋烈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他手指随意敲着桌面,目光锁定苏微雨,“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 苏微雨心中一凛,强迫自己慢慢抬起头,目光不敢与拓跋烈对视,只停留在他衣襟下方。 拓跋烈打量着她,虽然苏微雨此刻穿着普通侍女服饰,脸上也未施粉黛,但那过于白皙的肤色和与北地女子迥异的清雅轮廓,依旧显眼。“嗯,是个伶俐的。柳大家,你这侍女,本王看着合眼缘,不若让她跟了本王,到府里伺候,总比在乐坊有前程。”他说得随意,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柳如烟心中一沉,面上却笑得更加柔媚,她上前半步,微微挡住苏微雨身前:“殿下说笑了。阿雨这孩子笨手笨脚,不过是民女身边一个打杂的粗使丫头,哪里懂得伺候贵人?怕是会冲撞了殿下。况且,她胆子小,离了民女身边,怕是连话都不敢说了。”她言语间将苏微雨贬低,又点明她是自己离不开的贴身人。 拓跋烈哈哈一笑,眼神却愈发锐利:“柳大家何必自谦?你调教出来的人,怎会是粗使丫头?本王看她方才在台下候着,眼神倒是灵动的很。”他意有所指,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萧煜。就在刚才柳如烟跳舞时,拓跋烈敏锐地捕捉到萧煜那一瞬间的僵硬和随后投向戏台方向的、极其短暂却异常锐利的一瞥。虽然萧煜掩饰得极快,但拓跋烈从未放松过对他的监视,这细微的破绽足以让他心生疑窦。而这个引起萧煜反应的侍女,显然不简单。 柳如烟心知拓跋烈起了疑心,硬拦恐怕适得其反,她心思电转,笑道:“殿下厚爱,是这丫头的福气。只是她毕竟是民女带来的人,身契也在醉月楼。若殿下真看得上眼,不若改日民女亲自带着她,备上厚礼,到殿下府上拜见,由殿下亲自考校一番,若那时殿下还觉得她堪用,再让她留下伺候不迟。今日仓促,恐失了礼数。” 她这番话既给了拓跋烈面子,没有当场拒绝,又将时间推后,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拓跋烈盯着柳如烟,又瞥了一眼脸色微微发白、紧紧攥着衣角的苏微雨,再看向远处依旧“事不关己”的萧煜,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并不完全相信柳如烟的话,但此刻在公主府宴席上,他也不好过于强逼一个乐坊花魁。 “也好。”拓跋烈最终松口,语气却带着警告,“那本王就在府里,静候柳大家佳音了。可别让本王等太久。”他最后看了一眼苏微雨,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落入掌中的猎物。 “民女不敢。”柳如烟躬身行礼,拉住苏微雨的手,微微用力,示意她镇定,然后稳步退出了凉亭。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离开宴席区域,苏微雨才感觉那如芒在背的视线消失,她腿一软,差点栽倒,被柳如烟用力扶住。 “稳住!”柳如烟低喝一声,声音严厉,“现在知道怕了?拓跋烈比塔娜公主难缠十倍!他盯上你了,麻烦才刚刚开始。” 苏微雨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他……他是不是发现了……” “他起疑了。”柳如烟肯定道,“是因为你夫君。你们刚才那个对视,瞒不过有心人。”她眉头紧锁,“回去再说,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加快脚步,向着府外走去。而在她们身后,凉亭中的拓跋烈招来一名心腹侍卫,低声吩咐:“去查查柳如烟身边那个叫阿雨的侍女,什么来历。还有,给本王盯紧那个中原人,他今天,有点不寻常。” 侍卫领命而去。拓跋烈端起酒杯,看向萧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第211章 同盟 回到醉月楼柳如烟独居的小楼,房门刚一关上,柳如烟脸上维持了一路的平静瞬间瓦解。她猛地转身,盯着跟进来、脸色依旧苍白的苏微雨,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是压不住的怒气。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害死我们两个?!”柳如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锐利,“我千叮万嘱,让你低头,不要引人注意!你倒好,直勾勾地盯着那中原男子看!你是生怕拓跋烈那双眼睛发现不了吗?” 苏微雨被她斥责得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恐惧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知道柳如烟说得对。 “我……我没忍住……”苏微雨的声音带着后怕,“我看到他那个样子……那么瘦,好像风一吹就倒……我……” “没忍住?”柳如烟气极反笑,“在这王庭里,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你一句‘没忍住’,就能抵消可能带来的后果吗?拓跋烈是什么人?他连塔娜公主带回来的人都时刻盯着,会放过你这么一个可疑的侍女?他现在点名要你,就是最大的怀疑!你让我怎么保你?难道真把你送去大皇子府?” 想到拓跋烈那审视猎物般的眼神,苏微雨浑身一颤,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知道,如果被送去大皇子府,不仅她自己下场凄惨,更会彻底暴露萧煜,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水决堤:“柳姑娘……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可是……可是我没办法了……”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柳如烟,连日来的压力、担忧、恐惧和此刻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她最后的心防。 “我不能再瞒你了……”苏微雨继续说道:“他不是我的夫君……他是我的天。他是大靖朝的镇北王世子,萧煜。” 柳如烟瞳孔骤然一缩,虽然早有猜测苏微雨要找的人身份不简单,却也没想到竟是如此显赫的身份。镇北王世子……这个名字在北蛮同样如雷贯耳。 苏微雨继续说道:“他半年前在北境失踪,我们都以为他战死了……直到听说塔娜公主带回来一个中原男子……我拼了命才来到这里……柳姑娘,我必须带他走,他不能留在北蛮,无论是塔娜公主还是大皇子,都不会放过他的……” 她抓住柳如烟的裙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我冲动,差点坏了事……可是柳姑娘,求求你,帮帮我……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如果连你也不管,我和他……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柳如烟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苏微雨,听着她道出的惊人真相和绝望的恳求,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想起自己母亲当年被抛弃后无助死去的模样,又想起苏微雨为了寻找萧煜,甘愿潜入这最底层的风月场,忍受艰辛,甚至此刻不顾尊严地跪地哀求。 这份勇气和执着,与她母亲的悲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沉默了良久,柳如烟脸上的厉色慢慢褪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弯腰,将苏微雨扶了起来。 “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却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沉重,“镇北王世子……难怪拓跋烈盯得那么紧。”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苏微雨,“擦擦脸。” 苏微雨接过水杯,愣愣地看着她,有些不敢相信。 柳如烟看着她,眼神复杂:“我娘当年,若有你一半的运气,遇到一个肯为她如此冒险的人,或许就不会死了。”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罢了,既然知道了真相,这件事,我管到底。” 苏微雨难以置信看着柳如烟:“柳姑娘!你……” “别高兴得太早。”柳如烟打断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情况比之前更棘手。拓跋烈已经起了疑心,他那边肯定会调查你,也会更紧地盯着萧煜。我们之前的计划必须调整。” 她沉吟片刻,快速说道:“第一,你这几天绝对不能离开醉月楼,对外就称感染了风寒,需要静养,避开任何可能被拓跋烈的人探查的机会。第二,我需要重新谋划,如何能在拓跋烈的眼皮子底下,与萧煜取得联系,并找到带他离开的办法。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时机。” 苏微雨用力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柳如雨肯继续帮她,并且知道了萧煜的真实身份后依然选择相助,这恩情重如山岳。 “谢谢……谢谢你,柳姑娘……”她哽咽着,只能反复说着感谢的话。 柳如烟摆了摆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不必谢我。各取所需罢了。”她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在对苏微雨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一个中原女子,像我娘一样,客死异乡,无人问津。” 夜色更深,小楼内的灯火却亮了很久。两个命运迥异却因缘际会联系在一起的中原女子。 第212章 无形的网 大皇子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一名身着黑衣的探子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殿下,属下已仔细查过醉月楼那名侍女‘阿雨’的底细。据查,她来自南部边境的喀什部落,该部落月前确实遭马贼洗劫,死伤颇重,流离失所者众。她是通过一个远房婶母,也就是醉月楼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引荐入楼的。身世清白,并无特殊之处。” 拓跋烈坐在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眼神幽深:“喀什部落……核实过了?” “核实过了。部落残存的长老确认,确有一个叫阿雨的少女在混乱中失踪,年纪相貌与楼里那个大致对得上。” “大致?”拓跋烈捕捉到这个用词。 探子头垂得更低:“是。部落遭袭后人员离散,记录不全,无法百分百确认。但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指向这个身份,找不到破绽。” “找不到破绽……”拓跋烈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一个身世清白、来自边远小部落的流亡女子,竟能引得我们那位‘记忆混沌’、‘体弱多病’的萧世子,在宴席之上失态?”他摇了摇头,“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他挥挥手让探子退下,独自在书房中踱步。萧煜那个瞬间的眼神变化,和那个侍女强自镇定下的惊慌,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放长线……”拓跋烈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本王倒要看看,你这条线后面,能钓出多大的鱼。” 同一时间,临时据点内。 徐知远听着暗线传来的同样消息——大皇子的人详细调查了“阿雨”的背景,虽未找到纰漏,但调查并未停止,反而加强了对醉月楼外围的监视。 徐知远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凝重:“大皇子生性多疑,他必定是起疑了。他放任‘阿雨’回到醉月楼,恐怕不是放弃,而是欲放长线,钓大鱼。” 萧风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脸色铁青:“他是在试探!试探世子的反应,也是在试探我们是否还有同党在王庭!”他焦躁地在屋内走了两步,“世子当时定然是为了警告姨娘,才露了痕迹。这下麻烦了,我们和姨娘都被盯上了!” “冷静。”徐知远沉声道,“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自乱阵脚。大皇子目前只是怀疑,没有实证。他加强监视,一方面是想找到‘阿雨’的破绽,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沉不住气,主动联系她。” 他看向萧风:“我们现在要做的,首先是切断与醉月楼的一切明面联系。给苏姑娘传递消息的渠道必须更加隐秘,甚至暂时静默。其次,你通过巴根与公主府的皮货交易要照常进行,不能有任何异常,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相对安全的眼线。最后,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规划一旦身份暴露,如何迅速撤离王庭,包括……如何强行营救世子。” 萧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徐知远分析得对。他走到墙角,再次清点检查那些隐藏的武器和应急物品,声音低沉却坚定:“我明白。巴根那边,我会正常接触,绝不会露出马脚。撤离的路线和接应点,我们还需要再细化。” 徐知远走到简陋的草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东市码头、西边废弃的砖窑,还有北城门每日清晨运送夜香的车队,这些都可以利用。但带着世子和苏姑娘,难度会大增……”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再次投入到紧张的谋划中。 而在醉月楼内,柳如烟也收到了外面传来的警示。她屏退了旁人,对靠在窗边、依旧忧心忡忡的苏微雨低声道:“大皇子的人还在外面盯着。这几日,你安心在房里‘养病’,除了我,谁叫你都别理会。我们暂时……按兵不动。” 苏微雨看着窗外看似平静的街道,点了点头,手心却一片冰凉。她清楚地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第213章 等待中 公主府,西北客舍。 萧煜披着外袍,静坐窗前。窗外原本固定的两名守卫,不知何时已增至四名,巡逻卫队经过的频率也明显加快,沉重的脚步声规律地敲打着地面,也敲打在他的心头。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芒。苏微雨的出现,果然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彻底搅动了这潭深水。拓跋烈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这加强的监视,既是威慑,也是试探。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都可能将微雨他们,也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名侍女端着汤药进来,低眉顺眼地放在桌上:“先生,该用药了。” 萧煜没有立刻去碰那碗药,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微弱而规律的声响。他注意到,这侍女放药碗时,手指微微颤抖,放下后迅速退开两步,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却不敢与他对视,与往日并无不同,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丁,连近身伺候的人,恐怕也已被叮嘱要格外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了。 他端起药碗,凑到唇边,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他动作缓慢,仿佛真的虚弱到连碗都端不稳。汤汁入口苦涩,他却面不改色地慢慢饮尽。然后将空碗放回托盘,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伴随着几声低咳。 “有劳。”他的声音沙哑无力。 侍女端起托盘,无声地退下。 午后,塔娜公主过来探望。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服,似乎刚活动过,额角还带着细汗。 “听说你今日气色好些了?”塔娜在离床榻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巡视。 萧煜微微欠身,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滞涩:“劳公主挂心,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他的目光落在塔娜沾了些尘土的靴尖上,语气平淡,“公主刚习武回来?” “嗯,活动活动筋骨。”塔娜随意答道,视线却并未从他脸上移开,“王兄前两日宴席上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那人,就是疑心重。” 萧煜露出适度的茫然:“大皇子殿下……说了什么?在下那日精神不济,许多事都记不清了。”他揉着额角,眉头微蹙,一副努力回想却徒劳无功的模样。 塔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记不清便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她话锋一转,“不过王兄对你似乎颇为关注,还问起你家乡的事。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中原哪里人氏?” 来了。萧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混沌的样子,摇了摇头:“模糊有些印象,似乎是……江南水乡?具体是何处,实在想不起了。每次用力去想,便头痛欲裂。”他适时地露出痛苦的神色。 塔娜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看他脸色确实比刚才苍白了些,便也不再逼问,只淡淡道:“想不起便不要勉强,好好休养便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又坐了片刻,问了些无关痛痒的起居问题,塔娜便起身离开了。 萧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缓缓沉静下来。拓跋烈已经开始从塔娜这里施压了。他必须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至少要让萧风他们知道府内情况,暂停一切冒险行动,静观其变。 然而,在拓跋烈密不透风的监视下,如何传递消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笔墨纸砚俱全,但任何书写行为都极易暴露。窗户被看得死死的,靠近院墙更是奢望。唯一的可能,还是落在每日接触的人和物上。 送药的侍女,送饭的仆役,打扫房间的杂役……这些人的行动轨迹相对固定,但也都在监视之下。他不能有任何明显的、试图传递信息的动作。 萧煜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个喝空了的药碗上。碗底,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渣。 一个极其大胆,却又看似自然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某些“意外”看起来合情合理的时机。 这需要耐心,也需要运气。更需要在拓跋烈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底下,完成这场刀尖上的舞蹈。 萧煜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因疲惫而小憩。 第214章 试探 这日午后,萧煜依着这几日养成的习惯,在客舍外的小院中缓慢踱步。他步履略显蹒跚,眼神放空,仿佛只是出来透透气,晒晒日渐微弱的太阳。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拓跋烈与塔娜公主并肩走了进来,似乎正在讨论什么。 “王妹,如今边防吃紧,那些中原人狡诈,不得不防。”拓跋烈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强势,“尤其是西线黑石谷一带,守军大多调往了东线支援,眼下正是最空虚的时候。我已下令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让中原探子嗅到气味钻了空子。” 塔娜公主眉头微蹙:“黑石谷?那里地势险要,一向是我们防御的重点,怎么会……” 拓跋烈摆手打断她,语气笃定:“具体情况你不必多问,军事部署自有道理。你只需知道,如今那里是个空架子,全凭地势险要唬人罢了。”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那个慢吞吞走着、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中原男子。 萧煜的脚步未有丝毫停顿,依旧保持着那种虚浮无力的节奏,眼神茫然地掠过庭院中的枯草,对近在咫尺的军国大事充耳不闻,如同一个彻底沉浸在自身病痛与混沌记忆中的无用之人。 然而,就在这看似麻木的表象之下,他超凡的记忆力已如同最精密的器械般运转起来。拓跋烈每一个字,连同他说话时的语气停顿,都清晰地烙印在萧煜脑中。同时,他作为沙场宿将的军事素养瞬间启动,大脑飞速分析着这条信息——黑石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直是北蛮防御体系的枢纽之一,怎会无故成为兵力空虚之处?此布置完全不合兵法常理,更不符合北蛮一贯的用兵风格。 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普通的闲聊,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拓跋烈在试探他,用一条虚假的、逻辑漏洞明显的军情,来试探他是否听得懂,是否会对此产生反应,从而判断他是否懂军事,是否一直在伪装! 萧煜维持着蹒跚的步子,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他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仔细复盘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 “西线黑石谷……守军调往东线……空虚……凭地势唬人……” 漏洞一:黑石谷若真空虚,以拓跋烈的性格,绝不会在公主府内如此“不经意”地大声谈论,更不会强调“封锁消息”,此举无异于掩耳盗铃。 漏洞二:东西两线虽有策应,但将关键隘口黑石谷的守军大量调离,导致其防御空虚,这在军事上是极其冒险甚至愚蠢的行为,拓跋烈绝非庸才。 漏洞三:特意点明“全凭地势唬人”,更像是故意贬低,欲盖弥彰,引蛇出洞。 结论确凿无疑——陷阱。 萧煜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冷澈。拓跋烈的疑心已经重到不惜用假军情来试探的地步了。自己任何一丝一毫对这条信息的关注,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细微变化,都可能被暗中监视的人捕捉到,成为确凿的罪证。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慢慢喝下。指尖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必须按兵不动。不仅要装作没听见,更要彻底无视这条信息的存在。他需要继续扮演好那个记忆混沌、体弱多病、对军事一窍不通的中原落魄文人。 接下来的半天,萧煜表现得与往常毫无二致。喝药,咳嗽,在院子里有限的范围内散步,偶尔对着窗外发呆,对所有试图与他搭话的侍女仆役都报以茫然或简短敷衍的回应。 拓跋烈在离开公主府前,又“恰好”路过小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窗内那个倚榻休息的苍白身影,未发现任何异常。 消息很快传到拓跋烈耳中:目标人物一切如常,对黑石谷之事毫无反应。 拓跋烈听完汇报,冷哼一声,并未完全打消疑虑,但至少,这次试探没有抓到任何把柄。“继续盯紧他,还有,查那个侍女的事,抓紧!” 而在客舍内,萧煜平静的外表下,神经却绷得更紧。他知道,拓跋烈不会就此罢休,下一次的试探,或许会更加凶险。 第215章 又一个局 大皇子府的请柬送到醉月楼时,管事嬷嬷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但看到具体要求时,笑容僵了一下。请柬上明确要求柳如烟领衔献舞,并特意加了一句:“闻听柳大家身边新晋侍女‘阿雨’亦有灵气,望其同往,一展舞姿。” 消息传到小楼,苏微雨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看向柳如烟,声音发紧:“他……他还是不放过我。这分明是又一个局。” 柳如烟接过请柬扫了一眼,眼神冷了下来:“拓跋烈这是不死心,非要亲自把你放在眼前掂量。你若跳得不好,他可以说你身份低微、粗鄙不堪,随意处置;你若跳得好,一个边陲部落的流亡女子怎会有此才艺?更是可疑。”她将请柬扔在桌上,“进退都是错。” 苏微雨的心沉到谷底:“那……怎么办?能不能称病不去?” 柳如烟摇头:“大皇子亲自点名,称病就是抗旨,他立刻就有借口派人来‘探病’,甚至直接把你带走。去,必须去。” 她在房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苏微雨,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他要看,就让他看个够,看到眼花缭乱,看到……疑心变成不确定。” 她拉起苏微雨走到房间中央:“我来为你编一支舞。一支让你成为全场焦点的舞。” 接下来的两天,柳如烟闭门谢客,全心投入编舞。她没有选择北蛮舞蹈常见的奔放热烈,而是另辟蹊径,编了一支充满中原风韵的柔舞。动作以舒缓的旋转、飘逸的水袖和含蓄的眼神传递为主,与北地的刚劲风格截然不同。 “你根基差,力量不足,跳北舞破绽百出。”柳如烟一边示范一个扬袖回眸的动作,一边冷静分析,“但这支舞,重在意境和神韵,正好掩盖你的短处,发挥你身为中原女子的特质。你要做的,不是去模仿谁,就是展现出你本身的那种……清冷和韧劲。” 苏微雨学得极其刻苦。她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考验。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甩袖,每一个旋转,柳如烟都要求得极为严格。 “眼神不够空灵,带愁了!拓跋烈看着呢,你想让他看出你满腹心事吗?” “袖子的力道不对,不是甩出去,是飘出去!想象你是月下的一缕烟!” “脚步放轻,对,再轻一点,像踩在云上。” 苏微雨咬着牙,一遍遍练习,汗水浸湿了衣衫,脚踝肿了也一声不吭。她将自己所有的恐惧、担忧和对萧煜的思念都强行压下,努力将自己代入柳如烟所要求的那种超然物外的状态。 偶尔停下来休息时,柳如烟会看着她,语气复杂:“你倒是块材料,若早几年……可惜了。” 与此同时,据点内的萧风和徐知远也得知了大皇子夜宴点名“阿雨”献舞的消息。 萧风脸色铁青:“拓跋烈这是步步紧逼!姨娘根本不会跳舞,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徐知远沉思片刻,道:“柳如烟既然接下,必有应对之策。我们现在能做的不多,只能相信她的能力。另外,夜宴当日,大皇子府守卫必定森严,但也是我们观察其府内布局和防卫的好机会。我会让暗线尽可能记录。” 他看向萧风:“你那边,和巴根的接触一切如常,不要有任何打探大皇子府的举动,以免引火烧身。” 萧风重重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点了点头。 夜宴前夜,柳如烟看着苏微雨完整地跳完一遍编好的舞蹈。虽然依旧有些细节生涩,但那份飘逸灵动的韵味已然显现,尤其是那双经过刻意训练、显得朦胧而遥远的眼睛,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愁绪。 “差不多了。”柳如烟终于点了点头,“记住,上了台,你就是月下的精灵,忘了你自己是谁,也忘了台下所有的人,包括拓跋烈,包括……萧煜。你只是在跳舞。” 苏微雨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16章 夜宴 大皇子府的夜宴,排场虽不及公主府夏日宴饮宏大,却更显精致,与宴者皆是拓跋烈的心腹近臣,气氛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密。主位之上,拓跋烈踞案而坐,塔娜公主坐于其侧,而萧煜,依旧被安置在塔娜公主身边不远的位置,像一件沉默而美丽的附属品。他穿着北蛮贵族的常服,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透明,眼帘低垂,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银杯,对周遭的谈笑风生充耳不闻。 当柳如烟领着苏微雨及几名舞姬入场时,拓跋烈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锐利如鹰隼,先在柳如烟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牢牢锁定了她身后穿着特制水蓝色舞衣的苏微雨。 乐声起,柳如烟率先起舞,姿态曼妙,很快吸引了大部分宾客的注意。随后,苏微雨旋身而出,她的舞姿与柳如烟及北地舞姬截然不同,动作舒缓如流水,长袖飘拂似云烟,带着一种空灵朦胧的意境。她依照柳如烟的教导,眼神随着舞姿流转,与席间几位显贵有过短暂而自然的接触,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讨好般的浅笑,仿佛在尽力展现自己,以期获得青睐。 拓跋烈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在舞动的苏微雨和主位方向之间来回移动。他特别注意萧煜的反应。 萧煜始终低着头,偶尔塔娜公主将一颗葡萄递到他唇边,他便顺从地微微张口,动作显得有些迟缓麻木。场中那抹水蓝色的、与众不同的翩跹身影,似乎并未引起他丝毫兴趣,他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投去过一眼,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温顺得近乎呆滞。 而当苏微雨的舞袖拂过拓跋烈案前时,她的眼波也曾流转过来,与拓跋烈审视的目光有一刹那的交汇,但那眼神与其他宾客无异,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与一丝讨好的意味,随即自然地滑开,继续专注于她的舞蹈,自始至终,没有一次望向主位塔娜公主身侧的那个方向。 一曲终了,苏微雨随着其他舞姬一同躬身行礼。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因舞蹈而略显急促,但姿态恭顺,与其他舞姬并无二致。 席间响起客套的掌声和称赞。拓跋烈也抚掌笑了笑,目光却深沉难辨。他举起酒杯,对柳如烟道:“柳大家调教有方,连身边的侍女都如此出色。这中原风韵的舞蹈,倒是别有一番滋味。”他的夸奖听不出多少真心,更像是一种试探。 柳如烟敛衽回礼,笑容得体:“殿下过奖,不过是些取巧的玩意儿,博殿下一笑罢了。” 拓跋烈不再多言,转而与身旁的心腹交谈起来,似乎对“阿雨”失去了兴趣。然而,他眼角余光仍偶尔扫过垂首退至一旁的苏微雨,以及那边依旧沉默的萧煜。 苏微雨退到乐师身旁的阴影里,微微喘息着,感觉到拓跋烈那若有若无的视线,背脊一阵发凉。她知道,自己刚才在刀尖上走了一遭。她强迫自己不去看萧煜的方向,尽管她无比渴望知道他现在如何。 萧煜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刚才的一切歌舞升平都与他无关。只有在他垂下眼帘的瞬间,那掩藏在长睫下的眸子里,才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担忧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她做到了,没有看他。这很好。 塔娜公主似乎对萧煜的“安分”很满意,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马奶酒,柔声道:“喝点这个,暖一暖。” 萧煜顺从地接过,低声道:“谢公主。”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无形的试探与戒备,已然在这觥筹交错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锋。 第217章 夜宴散场 夜宴散去,回到公主府那间陈设华美却如同牢笼的客舍,萧煜屏退了塔娜公主派来“照料”他的侍女。房门关上,他脸上那种温顺的麻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压抑的痛楚。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他滚烫的额头。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夜宴上苏微雨起舞的画面。她旋转时微微颤抖的指尖,她扬袖时刻意维持的笑容,她眼神流转间那强装出来的、与本性截然不同的讨好……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看得懂她的努力,也看得懂她的恐惧。她是为了他,才将自己置于拓跋烈那审视的目光下,如同在刀尖起舞。这份认知让他心如刀绞,更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责。他不能再让她这样冒险了。 “必须加快……”萧煜低声自语,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坚定。原本为了降低戒心、徐徐图之的计划,因为苏微雨的出现而被打乱。他不能再等,不能再慢。塔娜公主对他确有几分不同,这份“不同”是他目前唯一的保护伞和可利用的资源,但同样也是束缚。他需要尽快拿到那份他潜伏于此的最终目标——北蛮王庭的边防兵力部署图。 同时,他必须设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萧风和徐知远一定在王庭某处,苏微雨的出现就是证明。他需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计划,需要里应外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脑海中浮现出柳如烟的身影。今晚,那个女子一直巧妙地将苏微雨护在身后,面对拓跋烈的试探不卑不亢,反应机敏。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当苏微雨舞蹈时,柳如烟看似随意站定的位置,恰好能隔开大部分投向苏微雨的、来自主位方向的视线。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保护。 一个能在拓跋烈面前周旋,又愿意冒险保护苏微雨的人……萧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着。风险很大,但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能传递消息的途径。 大皇子府的书房内,烛火将拓跋烈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了宴席上的随意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凝。 侍卫统领躬身立于他身后,汇报着监视结果:“殿下,宴席期间,属下等人密切注意‘阿雨’与那中原男子萧煜。‘阿雨’舞姿虽与众不容,但眼神流转自然,与多位宾客皆有接触,未曾刻意回避主位,也未曾与萧煜有任何眼神交汇。萧煜则全程低头,对歌舞毫无反应,甚至未曾抬眼看过场中。” 拓跋烈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太正常了。”他转过身,眼中锐光一闪,“一个身世凄苦、奋力攀爬的小小舞姬,在皇子夜宴上竭力表现,合情合理。一个记忆混沌、体弱温顺的傀儡,对周遭漠不关心,也合情合理。” 他走到书案前,一掌按在冰冷的桌面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可这两份‘合情合理’放在一起,偏偏发生在两个被本王怀疑的人身上,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他抬眼看向侍卫统领,目光如刀:“事有反常即为妖。他们越是沉得住气,越是表现得毫无关联,就越证明此二人非同一般,背后定然有所图谋,且所图非小!” 侍卫统领心神一凛,头垂得更低:“殿下明鉴。那……接下来该如何?” 拓跋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意,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静:“继续盯紧。醉月楼那边,柳如烟和那个‘阿雨’,给本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死,她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只是出门买了盒胭脂,都要给本王查清楚!公主府那边,萧煜的看守再加强一倍,他院里的任何一个下人,都给本王仔细筛一遍!本王不信,他们能一直按捺得住!” “是!”侍卫统领领命,快步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拓跋烈走到墙边悬挂的北蛮王庭疆域图前,目光落在代表王庭核心的位置,眼神幽暗。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坚定信念:“萧煜……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你们最好一直这么‘正常’下去。否则,只要露出一丝马脚……” 与此同时,醉月楼小院内,柳如烟卸去钗环,对坐在镜前依旧有些心神不宁的苏微雨说道:“今晚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拓跋烈没有当场发难,说明你的表现没有给他抓住把柄。” 苏微雨轻轻“嗯”了一声,手指绞着衣带:“可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对吗?” “当然不会。”柳如烟语气肯定,“他那种人,疑心一起,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接下来,我们周围的眼线只会更多。”她转过身,看着苏微雨,“所以,我们更要沉住气,比之前更小心。在没有万全把握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而在遥远的据点,收到“夜宴平安结束,但大皇子府监视骤然加强”的消息后,萧风和徐知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拓跋烈这是铁了心要挖出底细。”徐知远沉声道。 萧风握紧了拳,指节泛白:“他知道我们在暗处,这是在逼我们动。我们越不动,他越不会放松。” 徐知远点头:“没错。所以,我们更要稳如磐石。告诉下面所有暗线,进入静默期,非生死攸关,不得传递任何消息。萧风,你那边和巴根的交易照旧,但绝口不提任何与公主府内部相关之事,只谈生意。” “明白。”萧风应下,眉头紧锁,“只是苦了世子和姨娘,要在那龙潭虎穴里,独自应对。” 夜色更深,王庭各处,几方人马都在各自的立场上绷紧了神经。平静的表面下,暗涌湍急。 第218章 取得联系 这日午后,柳如烟如往常一般,应邀至公主府教导几名舞女新编排的舞蹈。这已是她近期的例行公事,公主似乎颇为欣赏她对舞蹈的见解,时常召她入府。 穿过熟悉的回廊,走向专设的练功房时,柳如烟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庭院。只见萧煜由一名侍女陪着,正在不远处的亭子边慢步,似乎是在“透气”。他依旧穿着那身显眼的北蛮服饰,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偶尔以袖掩唇,低低咳嗽。 柳如烟脚步未停,心中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她注意到,萧煜看似无神的眼睛,在她经过时,极快地抬了一下,与她的视线有了一瞬的交汇。那眼神不再全是混沌,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某种暗示。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柳如烟已经能听到练功房内传来的嬉笑声时,萧煜脚下似乎被石子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不偏不倚地撞向了柳如烟。 “唔……”柳如烟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向后踉跄了一步,手中捧着的装着舞谱和些许首饰的木盒差点脱手。 旁边的侍女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萧煜,语气带着责备:“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也不看着点!” 萧煜稳住身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歉意,连连用生硬的北蛮语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不小心……”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是为了表示歉意,手忙脚乱地伸手想帮柳如烟扶正木盒。 就在他手指触及木盒底部的一刹那,柳如烟感觉到一个极小、极硬的纸卷,被他迅速而隐蔽地塞进了她虚握着的手心里。他的动作极快,借着身体的遮挡和木盒的掩护,除了柳如烟,无人察觉。 柳如烟心中猛地一跳,但脸上丝毫不显。她顺势接过木盒,后退半步,疏离而客气地说道:“无妨,公子下次小心些便是。”她甚至微微蹙了蹙眉,流露出些许对被冲撞的不悦,将一个受到惊扰的舞师反应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侍女见柳如烟没有追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低声对萧煜道:“公子,我们回去吧,外面风大。” 萧煜顺从地点点头,又对柳如烟歉然地躬了躬身,这才由侍女搀扶着,慢吞吞地朝客舍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显得单薄而虚弱。 柳如烟握紧了掌心那枚带着微湿汗意的纸卷,面色如常地转身走进了练功房。她像往常一样指导舞女,纠正动作,语气平稳,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直到一个时辰后教导结束,她离开公主府,坐上返回醉月楼的马车,在封闭的车厢内,她才缓缓摊开手掌。 那是一个用极薄纸张卷成的小条。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她知道,这是萧煜冒着巨大风险递出的第一步。 马车轱辘,行驶在王庭的街道上。柳如烟将纸卷小心收好,目光投向车窗外。街道依旧熙攘,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回到醉月楼小楼,柳如烟并未立刻去找苏微雨。她先如常处理了些琐事,直到夜幕低垂,楼内喧嚣渐起,她才借着巡查的名义,状似无意地走进了苏微雨居住的那间偏僻耳房。 苏微雨正对着一盏小油灯出神,见柳如烟进来,连忙起身。柳如烟用眼神制止了她开口,快速扫视了一下空无一人的房间,反手轻轻掩上门,但没有落栓。 “今日去公主府,路上被那中原客人撞了一下。”柳如烟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走到桌边,背对着可能的窥视方向,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纸卷,迅速塞到苏微雨手里,“他赔罪时,不小心落在我这的。” 苏微雨的手猛地一颤,紧紧攥住了纸卷,心跳骤然加速。她抬头看向柳如烟,眼中充满了震惊和询问。 柳如烟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口中却继续用寻常的音量说道:“看你今日气色还是不好,那风寒未愈就多歇着,明日不必早起打扫了。”她边说,边用指尖在桌面上快速划了两个字:“小心”。 苏微雨会意,立刻低下头,用虚弱的声音回道:“谢柳姑娘体恤,阿雨知道了。” 柳如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仿佛真的只是来例行查看。 门一关上,苏微雨立刻扑到油灯旁,背对着门口,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个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柔软的纸卷。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是萧煜的笔迹: “危,速离。拓跋疑深,勿再近。图未得,吾自有计。保重。”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苏微雨心上。他果然一直在伪装!他知道拓跋烈在怀疑,他知道她身处危险,他在催促她离开,而他还要留下来继续那未完成的任务——“图”,应该就是指边防图。他说“吾自有计”,是不想她再插手涉险。 泪水模糊了视线,苏微雨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与此同时,公主府客舍内,萧煜坐在窗边,看似望着窗外夜景,实则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将纸条递给柳如烟是一步险棋,但他别无选择。他相信柳如烟的智慧和能力,也相信她对苏微雨的维护是真心。现在,警告已经送出,他必须集中精力进行下一步——如何利用塔娜公主,接触到王庭的核心机密。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成形。 而在据点里,徐知远收到了暗线更详细的汇报:大皇子府的人对醉月楼的监视并未放松,尤其是柳如烟和“阿雨”的动向。同时,公主府内似乎也加强了巡逻,特别是靠近客舍的区域。 “看来,世子的行动,或者世子的存在本身,已经让某些人坐不住了。”徐知远沉声道,“双方都在加紧动作。” 萧风眉头紧锁:“我们必须做好接应准备,无论是世子那边需要帮助,还是姨娘那边需要撤离。” “没错。”徐知远铺开地图,“几条备用的撤离路线需要再次确认。还有,我们可能需要制造一些混乱,来转移视线……” 夜色渐深,王庭的各个角落,不同的人为了不同的目的,都在悄然行动着。 第219章 保全自己 收到萧煜纸条的次日,苏微雨便以“病情反复,需外出看诊”为由,在柳如烟的默许和安排下,悄悄离开了醉月楼。她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闪身进入了那个位于王庭边缘的临时据点。 屋内,萧风和徐知远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苏微雨安然无恙,萧风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苏微雨没有耽搁,立刻将萧煜纸条的内容,以及自己将其焚毁的事情低声告知。 萧风接过苏微雨凭着记忆复述的纸条内容,手指用力捏着那张薄纸,指节泛白。“‘危,速离。拓跋疑深,勿再近。图未得,吾自有计。’”他低声重复着,脸色凝重,“世子爷这是让我们不要冒险,保护好自己,他的目标是要取得边防图,并且……他声称自己有办法。” “他有办法?他有什么办法?!”苏微雨的情绪有些激动,“他在那龙潭虎穴里,身边都是监视的人,自己还装成那副虚弱的样子!他怎么可能有办法拿到那么重要的东西?那一定是九死一生的事情!” 她抓住萧风的胳膊:“萧风,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我们不能真的听他的就这么离开!他需要帮助,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萧风看着苏微雨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圈,心中同样焦灼,但他必须保持冷静。他轻轻挣开苏微雨的手,语气沉肃:“姨娘,世子爷既然特意传信出来,就是不想我们再涉险。他比我们更清楚公主府和内里的情况,他既然说‘自有计’,定然是有了某种把握或计划。我们若贸然行动,打乱了他的部署,反而会害了他!” “可是……”苏微雨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萧风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强硬,“世子爷将您的安危托付给我,我绝不能看着您再去冒险!拓跋烈已经盯上了您,您再出现在公主府附近,或者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就会成为靶子!到时候,不止您自身难保,世子爷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徐知远在一旁安静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萧风说得在理。苏姑娘,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此刻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世子行事向来缜密,他既然让我们‘速离’,必然是判断我们留在王庭的风险已大于助力。当务之急,是我们需要确保自身安全,并且准备好接应。一旦世子得手,或者出现变故,我们必须有能力迅速反应,而不是让他还要分心顾及我们的安危。” 苏微雨看着神色坚定的萧风和冷静分析的徐知远,知道他们说得都有道理。她颓然坐到凳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理智告诉她应该听从安排,可情感上,她无法接受将萧煜一个人留在那险境之中。 半晌,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未退。她没有再反驳萧风和徐知远,只是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不会连累你们和……他的计划。” 萧风和徐知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担忧。他们了解苏微雨,她此刻的顺从,未必是真正的放弃。 “姨娘,”萧风放缓了语气,“您先回去,安心在醉月楼待着,暂时不要再有任何动作。我和徐二哥会全力打探消息,制定接应方案。一有世子的新消息,我们会立刻通知您。” 苏微雨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重新裹好遮脸的布巾,离开了据点。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徐知远微微皱眉:“她未必会真的听话。” 萧风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我知道。但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看住她。只能加快我们自己的步伐,希望柳如烟那边可以多留意些了。” 第220章 值得吗 苏微雨回到醉月楼那间狭小的耳房,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窗外隐约传来前院的丝竹喧闹,更衬得她周身寂静。萧煜纸条上的每一个字,萧风凝重担忧的眼神,徐知远冷静的分析,在她脑中反复交错。 理智告诉她,萧风和徐知远是对的,此刻按兵不动、保全自身才是上策。可每当她闭上眼,就看到萧煜在宴席上那苍白脆弱、强装麻木的模样。他让她走,是保护,可她怎么能真的转身离开,留他一人在这吃人的地方独自挣扎?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沉寂的思考中逐渐清晰、坚定。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走出耳房,径直朝着柳如烟独居的小楼走去。 小楼内,柳如烟正对镜卸去白日精致的妆容,听到敲门声,她动作未停,只淡淡道:“进来。” 苏微雨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关上门。她走到柳如烟身后,看着镜中那张卸去铅华后略显疲惫却依旧美丽的容颜。 “柳姑娘,”苏微雨开口,声音因为下定了决心而异常平静,“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柳如烟从镜中看她,放下手中的梳子,转过身:“什么忙?” “我想进大皇子府。”苏微雨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不是以宾客侍女的身份,而是……作为一名舞姬,留在那里。” 柳如烟握着梳子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蹙起眉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拓跋烈那里是比公主府更可怕的龙潭虎穴!他本就怀疑你,你主动送上门,等于羊入虎口!萧煜千方百计传信让你离开,你倒好,要往最危险的地方钻?” “我知道危险。”苏微雨迎上柳如烟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但我留在醉月楼,或者离开王庭,就安全了吗?拓跋烈既然起了疑心,他不会轻易放过我。而且……我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着,等着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我受不了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但如果我在大皇子府,或许……能接触到一些不一样的消息。拓跋烈与塔娜公主并非铁板一块,他们之间有权势之争。也许,我能找到机会,分散拓跋烈对萧煜的注意力,或者……能帮上一点忙,哪怕只是一点点。”她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柳姑娘,我知道这很难,很危险,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靠近他、帮助他的办法了。” 柳如烟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眼前的女子,身形单薄,脸色因连日忧惧而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灼热得惊人。那是一种摒弃了个人生死安危的决绝。 “值得吗?”柳如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为了一个甚至可能无法活着走出公主府的人,把自己也赔进去?你本可以离开,回到你的世界。” 苏微雨几乎没有犹豫,她看着柳如烟,眼神清澈而坚定,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此刻却带着更沉重的分量: “值得。”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想帮他。” 简单的四个字,背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倾其所有的勇气。 柳如烟再次沉默。她想起自己母亲当年无望的等待和孤独的死去,又看着眼前这个明知前方是深渊却依然要往里跳的女子。一种混合着敬佩、怜悯和些许羡慕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 许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好。”柳如烟站起身,走到梳妆台的一个抽屉前,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苏微雨,“这里面是一些应急的药物和……一点能让人暂时失去力气的粉末,关键时刻或许能用上。至于进大皇子府……” 她沉吟片刻,眼神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与算计:“我会想办法。拓跋烈之前不是点名要你吗?这就是现成的借口。不过,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不能显得太刻意。在此之前,你安心待着,继续‘养病’,什么都不要做。” 苏微雨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锦囊,紧紧攥在手心。她对着柳如烟,深深一拜:“谢谢……柳姑娘。” 柳如烟扶住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不必谢我。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要你自己承担。”她看着苏微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苏微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小楼。她的脚步依旧很轻,但背影却比来时挺直了许多。既然选择了最危险的路,她便不能再回头,也不能再软弱。 柳如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重新坐回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容颜,低声自语,不知是在问苏微雨,还是在问多年前那个无助死去的女人: “真的……值得吗?” 镜中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 第221章 舞女 三日后,柳如烟递了拜帖,求见大皇子拓跋烈。 在王府偏厅,柳如烟姿态恭谨却并不卑微,她向拓跋烈行礼后,开门见山:“殿下,前次宴饮,殿下曾提及醉月楼侍女阿雨。那丫头回去后,深感殿下赏识,日夜不安,自觉身份低微,不配殿下青眼。” 拓跋烈坐在上首,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闻言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哦?所以呢?” 柳如烟微微躬身,继续道:“那丫头虽愚笨,但尚有几分上进之心。她恳求民女,希望能有机会进入王府,哪怕只是作为一名最低等的舞姬,聆听教诲,磨砺自身。她说……唯有在殿下这般英雄麾下,方能不辜负此生。”她将一番投诚之言,说得合情合理,仿佛苏微雨真是个一心攀附权贵的虚荣女子。 拓跋烈听完,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厅内一时寂静,只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放下茶杯,拓跋烈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倒是稀奇。本王那日不过随口一提,她竟如此放在心上?而且……”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柳如烟,“柳大家应当知晓,本王对她,并非全无怀疑。她此时主动要求入府,就不怕……羊入虎口,有来无回?” 柳如烟面色不变,应对从容:“民女自然将殿下的疑虑告知于她。但那丫头说,正因殿下明察秋毫,她才更应来到殿下眼前。是真是假,是忠是奸,在殿下眼皮子底下,自然无所遁形。她愿以自身为质,换殿下一个明鉴的机会。”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她一个弱女子,身世清白可查,入了王府,是圆是扁,还不是任凭殿下揉捏?若她真有异心,放在府内,岂不比放在外面,更容易掌控?” 拓跋烈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眼中精光闪烁。柳如烟这番话,看似在为“阿雨”开脱,实则点明了一个关键:将可疑之人放在自己掌控之下,确实比让她在外面不知会搞什么小动作更稳妥。而且,他也很好奇,这个“阿雨”和那个装疯卖傻的萧煜,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她敢来,他就敢收!正好看看这条线,能钓出什么。 “呵呵……”拓跋烈低笑两声,终于点头,“好!既然她有这份‘忠心’,本王就成全她。三日后,让她来府中乐坊报到。柳大家,人是你举荐的,若出了什么差池……” 柳如烟立刻躬身:“民女明白。若她行差踏错,民女愿一同领罪。” “如此甚好。”拓跋烈挥了挥手,“你去安排吧。” 柳如烟退出偏厅后,拓跋烈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阴沉。他召来心腹侍卫,冷声吩咐:“去,给本王把那个阿雨的底细再挖一遍,尤其是她和柳如烟之间的关系。还有,她入府之后,给本王盯死了!她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下来。本王倒要看看,她这出主动投诚的戏码,到底唱的哪一出!” “是!” 侍卫领命而去。 拓跋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王府内森严的景致,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萧煜……阿雨……不管你们是谁,有什么目的,既然入了本王的局,就别想再轻易脱身了。” 消息很快传回了醉月楼和据点。 苏微雨得知拓跋烈同意她入府,紧紧攥住了柳如烟给她的那个锦囊。她知道,最危险的一步,即将开始。 柳如烟看着她,最后叮嘱了一句:“记住,进去之后,你就是一心攀附权贵的舞姬阿雨。忘掉其他所有身份和目的。活下去,找到机会,才能谈其他。” 而在据点内,萧风得知此事后,猛地站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她怎么就不听劝!” 徐知远按住他的肩膀,神色同样凝重:“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大皇子既然同意,必是存了试探和控制之心。我们现在能做的,一是确保我们自身的隐蔽,二是想办法在王府外围建立新的联络点,看能否在必要时,给苏姑娘提供一丝微小的助力。” 萧风重重一拳捶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手臂。他知道,苏微雨已经踏入了拓跋烈布下的罗网,他们现在能做的,确实不多了。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载着简单行李和苏微雨,驶向了戒备森严的大皇子府侧门。苏微雨穿着普通的舞姬服饰,低着头,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第222章 奇异地 公主府内,萧煜坐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北蛮风俗志,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未曾翻动。塔娜公主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金镶玉的匕首,眼神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整日看这些,不闷吗?”塔娜公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娇柔。 萧煜抬起头,眼神有些空茫,反应慢了半拍才摇摇头,声音轻缓:“还好……多了解些,免得……给公主添麻烦。” 塔娜公主笑了笑,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挨得很近,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氛笼罩过来。她伸手,状似亲昵地替他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脖颈。 “前几日柳大家来府里教习舞蹈,我瞧见了。”塔娜公主语气随意,目光却紧盯着萧煜的脸,“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舞跳得好,模样也生得勾人。连府里不少侍卫都看直了眼呢。”她说着,仔细捕捉萧煜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萧煜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依旧带着那种茫然的温顺。他微微蹙眉,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才用一种不确定的、带着些许困惑的语气低声问:“柳大家?是……那个跳舞的花魁?”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日……好像不小心撞到她了。”他抬起眼,看向塔娜公主,眼神纯粹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她……长得很好看吗?我没看清。” 塔娜公主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那张苍白而完美的脸上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但一无所获。他看起来真的对那个风情万种的花魁毫无印象,甚至对她的美貌也毫无兴趣。 这种彻底的“无视”,反而奇异地取悦了塔娜公主内心膨胀的占有欲。她喜欢这种完全掌控的感觉,喜欢他眼中只有她一个人的依赖。 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带着满足,伸手抚上萧煜的脸颊,指尖温热:“没看清就算了,一个舞姬而已,不值得你费心。”她的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宽容,“你只需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就行。” 萧煜顺从地微微颔首,甚至无意识地在她掌心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低声道:“嗯……我只认得公主。外面的人……都记不清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恰到好处地满足了塔娜公主被需要的感觉。 “乖。”塔娜公主心情大好,收回手,转而拿起一颗晶莹的葡萄,亲手剥了皮,递到萧煜唇边,“尝尝这个,西域新进贡的,很甜。” 萧煜看着她,迟缓地张开嘴,接受了她的喂食。他咀嚼得很慢,长长的睫毛垂着,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冽与算计。他清楚地知道,塔娜公主的迷恋是他目前最好的护身符,也是他达成目的的唯一阶梯。他必须牢牢抓住,利用她的占有欲,让她成为隔绝外界探查,尤其是隔绝拓跋烈视线的屏障。 同时,他心中也升起一丝警惕。塔娜公主提及柳如烟,绝非偶然。是拓跋烈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还是她自己起了疑心?他必须更加小心,与柳如烟的任何接触,都需要寻找更隐秘、更万无一失的机会。 而在公主府外,关于塔娜公主愈发宠爱那位神秘中原客人的流言,也悄然在王庭贵族间流传开来,自然也传到了拓跋烈的耳中。他听着属下的汇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本王这个王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中原人迷得神魂颠倒。”他摩挲着下巴,“不过……这样也好。她越是护着萧煜,意味着,他对塔娜的影响可能越大……看来,那个叫阿雨的棋子,得尽快用起来了。” 第223章 争斗 公主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塔娜公主并未穿着平日的华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正伏案批阅着几份军务文书。她的眉头微蹙,手指在羊皮地图的某个隘口处轻轻敲击,神情专注而冷静,与在萧煜面前那个娇柔含情的形象判若两人。 一名身着戎装的侍女静立一旁,低声汇报:“公主,北部三个部落的秋季贡赋已经清点入库,比去年增加了半成。但大皇子的人插手了运输路线,我们的人被排挤在外。” 塔娜公主头也未抬,声音平稳:“知道了。告诉呼延将军,下次盐铁交易,我们要占优先挑选权,把这次吃的亏补回来。” “是。”侍女应道,顿了顿,又补充,“另外,大皇子近日频繁召集兵部官员议事,内容不详,但据我们的人观察,他们似乎在重新核查西部几个军镇的驻防情况。” 塔娜公主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西部?那是父王划给我的辖区。王兄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揉着眉心,“让我们在兵部的人想办法探听具体内容,但务必小心,不要暴露。” “明白。” 侍女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塔娜公主一人。她脸上的疲惫之色稍显,但眼神依旧清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王位之争从未停歇,她与王兄拓跋烈之间的明争暗斗更是日趋激烈。她深知,自己能有今日的地位,靠的绝非仅仅是公主的身份,而是实打实的政绩和军功,以及对各方势力的巧妙平衡。 她对萧煜的迷恋是真的,那份看到他时心生的悸动和想要独占的欲望做不了假。但她更清楚,萧煜的身份特殊,来历成谜,他的出现本身就可能是一个变数,一个可以被利用,也可能反噬自身的利器。 她回想起白日里萧煜那副全然依赖、眼中只有她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微微勾起,但随即又抿紧。她需要这份迷恋带来的情感慰藉和控制感,但她绝不会让这份感情模糊她的判断,影响她争夺王座的大业。 “来人。”她轻声唤道。 另一名心腹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 “加派两个人,暗中盯着客舍那边。”塔娜公主语气平淡,“除了保护他的安全,也要留意……他平日都做些什么,接触过什么人,哪怕是最细微的异常,都要回报。” “是,公主。” 侍女离去后,塔娜公主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萧煜是她想要的,但北蛮的王位,她更要!她必须确保,这个中原男子始终在她的掌控之中,成为她的助力,而非阻碍,更绝不能成为拓跋烈攻击她的把柄。 与此同时,在大皇子府的书房,拓跋烈听着属下关于塔娜公主近日动向的汇报,冷笑一声:“我这个王妹,倒是时刻不忘揽权。一边陪着那个病秧子谈情说爱,一边还能把手伸得这么长。”他手指敲着桌面,“那个阿雨,进府也有几日了,有什么动静?” 侍卫回道:“回殿下,她安分待在乐坊,每日只是练舞,与其他舞姬并无深交,也未曾试图打探什么。只是……柳如烟昨日派人给她送了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度。” “柳如烟……”拓跋烈眼中精光一闪,“继续盯着。告诉乐坊管事,找个机会,让她在近前伺候,本王要亲自看看,她到底能安分到几时。” “是!” 而在公主府客舍,萧煜凭窗而立,看似在欣赏月色,实则在心中默记刚才路过庭院时,无意中听到的两名侍卫低声交谈的片段——“……西边驻军……核查……大皇子……” 这些零碎的信息与他之前从塔娜公主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相互印证,让他对北蛮王庭内部的权力结构和矛盾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他知道塔娜公主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她的迷恋是她最大的弱点,也是他最好的突破口,但同样,她的精明和野心也意味着极高的风险。他必须更加谨慎地利用这层关系,在获取信任与情报的同时,绝不能引起她对自身统治地位的丝毫威胁感。 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下一步,该如何走,才能在这对兄妹的激烈争斗中,为自己和远方等待他的人,谋得一线生机? 第224章 眉目传情? 公主府的花园内,看似一派宁静。塔娜公主与萧煜在亭中对弈,黑白棋子错落于棋盘。萧煜落子缓慢,时常停顿,显得心不在焉,塔娜公主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他。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大皇子拓跋烈未经通传,径直走入亭中,目光先是在萧煜身上冷冷一扫,随即转向塔娜公主,脸上带着惯有的、却不达眼底的笑意。 “王妹好兴致。”拓跋烈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如此风雅,倒让王兄羡慕。” 塔娜公主执着一枚黑子,并未抬头,语气平淡:“王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无事就不能来看看王妹?”拓跋烈呵呵一笑,视线却扫过亭外守卫森严的书房方向,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顺便也看看,父王交由王妹保管的那份‘重任’,是否安好。如今边境不宁,那东西可是关乎我北蛮安危,王兄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萧煜执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如常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依旧低垂着眼,仿佛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塔娜公主终于抬起眼,看向拓跋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劳王兄挂心。父王既然将部分边防事务交予我处置,相应的文书图册自然由我妥善保管。在我这公主府,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她话语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拓跋烈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笑容不变:“那是自然,王妹能力出众,父王一向倚重。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瞟向沉默的萧煜,意有所指,“如今府上多了外人,王兄也是担心,有些机密,万一不慎泄露……” “王兄多虑了。”塔娜公主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我府中之人,我自有分寸。不该看的,他看不到。不该知道的,他也不会知道。”她放下棋子,看向拓跋烈,“倒是王兄,近日频频核查西部军镇,似乎对我辖下事务格外关心?” 拓跋烈脸色微沉,放下茶杯:“西部防线关乎王庭安危,本王身为大皇子,过问一下,有何不可?难道王妹觉得,我不该管?” 亭中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兄妹二人目光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火药味。 萧煜适时地轻轻咳嗽起来,声音虚弱,成功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他用手帕掩着唇,眉头微蹙,显得十分不适。 塔娜公主立刻收敛了锋芒,伸手轻拍他的背,语气转为关切:“怎么了?是不是又着凉了?早说了让你多穿些。”她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拓跋烈。 拓跋烈看着这一幕,胸口一阵憋闷。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既然王妹这里有客不适,本王就不打扰了。”他深深看了萧煜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审视与警告,随即拂袖而去。 直到拓跋烈的脚步声远去,萧煜才慢慢止住咳嗽,抬起苍白的脸,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和“不安”:“公主……我是不是……打扰您和大皇子议事了?” 塔娜公主看着他这副全然依赖、又因自己而引起兄弟龃龉而内疚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拓跋烈带来的不快消散了不少,反而升起一种保护欲。她柔声道:“无妨,不过是些琐事。你身子要紧。” 她扶着萧煜起身:“外面风大,我们回去吧。” 回到温暖的内室,塔娜公主细心叮嘱侍女照顾好萧煜,这才转身离开,去处理被拓跋烈打断的政务。 室内恢复安静。萧煜靠坐在软榻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然而,他脑中正在飞速运转。 从塔娜公主与拓跋烈的对话中,他再次确认了之前的推断:北蛮的边防兵力部署图,确实被分成了至少三部分。一部分由塔娜公主掌管,就藏在这公主府内。另外两部分,应该分别存放在王庭的另外两处机密要地,很可能由北蛮王和大皇子分别控制。 拓跋烈对公主府这份图志在必得,却又碍于塔娜公主的权势和北蛮王的安排,暂时无法强行夺取,只能不断施压和试探。而塔娜公主,则将这份图视为她权力和地位的重要象征,绝不会轻易放手。 这对兄妹之间的裂痕和竞争,正是他的机会。公主府这份图,是距离他最近,也是理论上最容易接触到的一份。但如何在不惊动塔娜公主和拓跋烈双方耳目的情况下,找到它,并且记下内容,是极大的挑战。 萧煜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冽,再无半分病弱之态。 第225章 整理 大皇子府的乐坊位于府邸东南角,与主院隔着一段距离,却仍在森严守卫的覆盖之下。苏微雨,此刻的身份是舞姬阿雨,被安排与其他五六名舞姬同住一间通铺。房间简陋,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脂粉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自踏入这里的第一天起,苏微雨就清晰地感觉到无处不在的视线。有时是乐坊管事嬷嬷看似随意的打量,有时是路过庭院时侍卫警惕的一瞥,甚至同屋的舞姬中,也难保没有大皇子的眼线。 她彻底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注意的特质。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跟着其他舞姬一同练习那些节奏强劲的北蛮舞蹈。她的基础依旧很差,动作时常跟不上节拍,显得笨拙。当领舞的姑娘呵斥时,她总是立刻低下头,瑟缩着道歉,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休息时,她也独自待在角落,很少与人交谈,有人问起她的来历,便用那套准备好的、关于喀什部落的说辞低声回应,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和麻木。 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一个“努力却天赋有限、因身世悲惨而沉默寡言”的舞姬角色里。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睑下,那双眼睛却从未停止观察。 清晨打扫庭院时,她借着清扫落叶的动作,默默记下侍卫巡逻队经过的准确时间和路线。她发现西侧通往库房区域的巡逻最为密集,每半炷香便有一队交叉经过。 练习间歇,她坐在廊下喝水,目光看似放空,实则掠过远处主院的拱门,留意着哪些人能够不经通传直接进入。她记下了一个腰间佩着弯刀、脸上带疤的魁梧汉子,他进出最为频繁,应是拓跋烈的贴身近卫之一。 夜晚,躺在坚硬的通铺上,她闭着眼,耳朵却捕捉着窗外规律的脚步声,在心里默默数着,判断换岗的间隔。同屋的舞姬偶尔会在睡前低声闲聊,抱怨训练的辛苦,或者带着羡慕议论哪位姐姐又被哪位大人看中。苏微雨从不插话,只是静静听着,从这些零碎的抱怨和八卦中,她拼凑出乐坊管事与内院某位管事嬷嬷是表亲,得知大皇子不喜熏香,近身伺候的人都需洁净无味,也隐约听到有人提起,西边那个独立的小院似乎存放着重要东西,寻常人不得靠近。 她将所有信息碎片在脑中整理,勾勒出大皇子府大致的布局、守卫力量分布、以及一些关键人物的关系。她知道拓跋烈必然派人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因此她所有的观察都做得极其自然,融入日常的劳作和休息中,没有任何刻意的打探举动。 几日过去,乐坊管事向拓跋烈汇报:“殿下,那个阿雨安分得很,每日就是练舞、打扫,从不与人争执,也未曾打探过任何事。舞跳得还是那般,不上不下。看起来……确实像个只想混口饭吃的。” 拓跋烈听着汇报,手指敲着桌面,不置可否。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份“安分”。“继续盯着。越是没有破绽,越有可能隐藏得深。” 这日午后,苏微雨正在练习一个旋转动作,脚下不慎一滑,重重摔在地上,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疼得脸色发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旁边的舞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乐坊管事闻声过来,皱着眉看了看:“怎么这么不小心?还能跳吗?” 苏微雨尝试着想站起来,却痛得吸了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嬷嬷……我……我好像扭到了……” 管事嬷嬷不耐烦地挥挥手:“真是麻烦!扶她回去歇着,找点药油揉揉!” 两名舞姬将苏微雨搀扶回房。她靠在炕沿,看着自己迅速肿起来的脚踝,疼痛让她眉头紧锁,但内心深处,却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这意外受伤,虽然痛苦,却也可能是一个……暂时脱离众人视线、或许能让她以另一种方式“观察”的机会。 她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思量,只是一味地小声抽泣着,像个因为受伤而害怕失去价值的普通舞姬。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直贴身藏着的那只柳如烟给的锦囊。 第226章 宴会契机 北蛮王的秋狩旨意下达,王庭立刻忙碌起来。公主府内,塔娜公主看着诏书,沉吟片刻,对身旁侍立的亲卫队长阿如罕说道:“去准备一下,秋狩大典,本公主要带萧煜同去。” 阿如罕闻言眉头立刻蹙起,她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却带着不赞同:“公主,秋狩大典人员繁杂,各方势力汇聚。萧煜公子身份特殊,身体又未痊愈,带他前往,恐有风险。属下认为,将他留在府中更为稳妥。” 塔娜公主转过身,看着窗外庭院中正在小心翼翼喂食池鱼的萧煜,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脆弱。她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正因为他终日困在这四方院子里,神情愈发沉寂,带他出去散散心,见识一下我北蛮的壮阔,或许对他恢复有益。”她顿了顿,补充道,“有本公主在,谁敢动他?” 阿如罕抬头,目光锐利:“公主,防人之心不可无。大皇子一直对萧煜公子心存疑虑,秋狩场合,难免会有意外。而且,府中……”她欲言又止。 塔娜公主明白她的意思。她走到书案前,手指拂过案上一个不起眼的、雕刻着狼首的铜镇纸,这是开启她密室机关的钥匙之一。“你是担心府里的东西?” “是。”阿如罕直言不讳,“公主与属下皆要离府,虽时日不长,但不得不防。” 塔娜公主思索片刻,果断下令:“调一队黑狼卫,由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之人,在我离府期间,秘密守卫书房区域,没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府内其他管事。外围巡逻照常,以免打草惊蛇。” 黑狼卫是塔娜公主一手培养的死士,人数不多,但个个精锐,且只效忠于她一人。 “是!”阿如罕领命,但眼中忧虑未消,“那萧煜公子随行之事……” “本公主心意已决。”塔娜公主摆手,“你下去安排吧。多带些人手,确保秋狩期间万无一失即可。” 阿如罕知道无法再劝,只能沉声应道:“属下遵命。”她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窗外萧煜的身影,这才转身快步离去,安排防卫事宜。 很快,公主府内的守卫进行了不易察觉的调整。书房附近的明哨似乎减少了,但一些关键角落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阿如罕从黑狼卫中点了八人,皆是沉默寡言、气息内敛的好手,在她一番低声交代后,几人如同影子般隐入了公主府的建筑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内,拓跋烈也接到了秋狩的旨意。他冷笑一声:“正好。塔娜必定会带那个病秧子去炫耀,府中守卫必然空虚。”他召来心腹,低声吩咐,“让我们的人盯紧公主府,尤其是塔娜离府之后,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找找那个东西。还有,秋狩场上……给本王寻个机会,试试那个萧煜的深浅。” “是,殿下!” 而在公主府客舍,萧煜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调动声响,以及侍女闲聊时提及的秋狩准备,心中了然。机会,似乎要来了。塔娜公主带他离开,公主府守卫力量被分散和重新部署,这或许是他寻找那份边防图的绝佳时机。当然,秋狩本身,也必然是危机四伏。 他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 第227章 准备 秋狩大典的筹备在王庭紧锣密鼓地进行。公主府内,塔娜公主将随行秋狩的决定告知了萧煜。萧煜听后,脸上露出些许茫然,随即是恰到好处的微弱欣喜和一丝不安。 “外面……很多人吗?”他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塔娜公主见他这般情态,心中怜意更甚,安抚道:“不必害怕,有本公主在。届时夜宴,还有你熟悉的《破阵乐》可看。”她记得萧煜似乎对中原乐曲有些反应。 “《破阵乐》……”萧煜低声重复,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不过,公主说好,那便是好的。” 他顿了顿,抬起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望向塔娜公主:“上次……跳那个很好看的舞的大家……也会在吗?她的舞……好像有点不一样。”他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仿佛只是被柳如烟的舞姿吸引。 塔娜公主闻言,眼神微动。她想起柳如烟,也想起王兄之前的挑拨。但看着萧煜那双清澈(在她看来)带着询问的眼睛,那份因他提及其他女子而升起的不快,被他这份“依赖”她的询问冲淡了。他是在向她寻求确认。 “柳大家的舞确实独树一帜。”塔娜公主语气平常,“秋狩夜宴规格高,乐舞表演需格外精心。既然你觉得她的舞好看,那便召她入府,提前演练一番,务必使夜宴节目完美无瑕。”她这话既是满足萧煜,也是出于对夜宴质量的考量,更隐含着一丝将柳如烟置于自己眼皮底下的意味。 “谢公主。”萧煜低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神色。第一步,成了。 消息很快传到醉月楼。柳如烟接到公主府召令,要求她入府指导《破阵乐》的排演,以确保秋狩夜宴节目水准。她心知这绝非简单的艺术指导,其中必有萧煜的手笔。她不动声色地应下,开始准备。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内,拓跋烈听着属下关于公主府动向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塔娜果然要带那病秧子去秋狩,还加强了府内守卫,尤其是书房一带……哼,欲盖弥彰。”他手指敲击着座椅扶手,“秋狩期间,公主府主力随行,内部空虚,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召来那名脸上带疤的贴身近卫乌木,低声吩咐:“挑选几个身手最好、擅长潜行和开锁的好手,随时待命。秋狩队伍出发后,你们见机行事,潜入公主府,目标——书房密室,找到那份边防图。记住,要快,要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是,殿下!属下必定竭尽全力!”乌木沉声领命,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还有,”拓跋烈补充道,“让我们在秋狩场上的人也准备好。找个机会,试试那个萧煜,看他是不是真的风吹就倒!” “明白!” 而在大皇子府乐坊的偏僻房间里,苏微雨靠坐在炕上,脚踝依旧肿胀,涂抹着巫医留下的刺鼻药膏。她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忙碌声响,以及巡逻侍卫经过时偶尔的低语片段——“秋狩……准备……殿下要随行……” 她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大皇子离府,府内守卫力量必然会有相应调整,这对她而言,或许意味着监视的进一步放松,也可能是某种混乱的开始。她需要尽快养好伤,并且更加留意府内人员尤其是侍卫的调动情况。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依旧疼痛的脚踝,眉头微蹙,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风雨欲来,每个人都在这盘大棋上,落下了自己的棋子。 第228章 看望 柳如烟提着一个小包袱,在大皇子府侍卫的严密“护送”下,来到了乐坊偏院。她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舞姬们纷纷好奇张望,但都被管事嬷嬷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苏微雨正靠坐在通铺上,受伤的脚踝露在外面,依旧肿胀。见到柳如烟,她眼中立刻流露出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吧。”柳如烟语气平淡,走到炕边,将包袱放在一旁。两名侍卫紧随其后,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柳姑娘,您怎么来了……”苏微雨的声音带着虚弱和感激。 “听说你扭伤了,过来看看。”柳如烟说着,动手解开包袱,“给你带了些换洗衣物,还有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比府里发的或许好些。另外,怕你闷,找了几本民间话本给你解闷。” 她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逐一检查。他们抖开每件衣服,仔细摸索可能藏匿东西的夹层;拧开药膏罐子,嗅闻甚至用手指蘸取一点查看;最后拿起那几本纸质粗糙、封面印着俗艳图案的话本,一页页快速翻动,抖落着,确认里面没有夹带任何字条。 所有的物品都被仔细查验,包括话本那印着《狐媚传奇》、《侠女闯天涯》等标题的封面,上面除了夸张的图案和标题,只有不起眼的、代表册数和印刷坊的几行小字和数字,并未引起侍卫任何注意。 检查完毕,侍卫退后一步,示意没有问题。 柳如烟将东西推到苏微雨手边。苏微雨看着那些东西,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道:“谢谢柳姑娘……总是麻烦您。”她说着,从自己枕头底下摸索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段时间攒下的几块碎银和一支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银簪子,簪头是一朵简单的梅花。 “这个……柳姑娘您拿着。”苏微雨将布包递过去,眼神带着恳切,“我知道不值什么钱,但……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不能总白受您的恩惠。” 柳如烟看着那点微薄的财物和那支成色普通的簪子,眉头微蹙,推拒道:“不必,你留着傍身。我还不缺这些。” “您就收下吧!”苏微雨坚持,将布包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哽咽,“不然我心里难安……求您了。” 柳如烟与她对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布包,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自己袖中:“好吧,我收下。你安心养伤便是。” 站在一旁的侍卫冷眼旁观着这“知恩图报”的一幕,并未阻止。 柳如烟又嘱咐了苏微雨几句安心养伤的话,便起身告辞了。自始至终,两人的交谈都在侍卫的监视下进行,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 离开大皇子府,坐上马车,柳如烟才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布包。她打开,目光掠过那几块碎银,最终落在那支梅花银簪上。她拿起簪子,指尖在梅花花蕊处一个极细微的凸起上轻轻一按,只听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簪身竟然从中间旋开,露出了中空的内部。 里面没有纸条,只有用极细的炭笔,在内壁上勾勒出的简略线条和标注的时间点。线条代表路径,时间点对应着巡逻间隙。这是一份大皇子府内部,尤其是靠近核心区域的侍卫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图。 柳如烟迅速将簪身旋回原状,面色如常地将它重新包好,放入怀中。她望向车窗外,眼神深沉。 第229章 碰面 深夜的醉月楼依旧灯火通明,前厅喧闹非凡。萧风换上了一身质地尚可的北地商人服饰,脸上做了些简单的伪装,沾了络腮胡,眉骨处添了一道浅疤,看起来粗犷了许多。他出手阔绰,直接拍出一锭分量十足的金子,对迎客的龟公沉声道:“久闻柳大家盛名,今日特来拜会,还请通融。” 龟公掂量着金子,又打量了一下萧风看似豪爽却隐含精悍的气质,不敢怠慢,赔笑道:“这位爷,柳大家今夜已有约……不过,若是爷诚心,小的再去问问。” 片刻后,龟公回来,脸上堆着更热情的笑:“爷,柳大家请您楼上雅间一叙。” 萧风被引至三楼一间颇为雅致的房间。柳如烟并未像往常待客那般盛装打扮,只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坐在窗边,见他进来,微微颔首,对引路的龟公和侍女道:“你们先下去吧,没有吩咐不必进来。”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靡靡之音。萧风立刻褪去了那副豪商作派,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没有多余寒暄,直接起身,从梳妆台一个暗格中取出那支梅花银簪,递给萧风:“这是苏微雨借我之手转交的。” 萧风接过簪子,入手微沉。他仔细查看,很快发现了花蕊处的机关,轻轻一旋,簪身分开,露出了内壁炭笔绘制的简图和时间标注。这上面清晰地勾勒出大皇子府内部核心区域的巡逻路线和换岗间隙,极为详尽。 “她怎么样?”萧风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仍在簪内情报上。 “脚伤未愈,但神志清醒,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柳如烟语气平静,“她在大皇子府内如履薄冰,能弄到这个,冒了极大风险。拓跋烈对她的监视从未真正放松。” 萧风小心地将簪身合拢,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抬起眼,看向柳如烟:“柳姑娘多次援手,此恩萧风铭记。” 柳如烟摆摆手,走到琴案旁,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调,掩盖着两人低沉的对话:“各取所需罢了。秋狩在即,公主已召我入府指导《破阵乐》排演,这应是萧世子的安排。他恐怕另有计划。” 萧风点头,眼神沉重:“世子定然是想利用秋狩的机会。大皇子那边也必有动作。这份情报,”他举起手中的簪子,“至关重要。我们必须据此调整接应计划。” “需要我做什么?”柳如烟问。 “秋狩期间,情况必然复杂。请柳姑娘在公主府内,务必留意世子动向,若有异常,尽可能传递消息。我们会有人在秋猎场外围接应。”萧风快速说道,“另外,苏姑娘那边……还请柳姑娘设法照看一二,至少确保她在大皇子府内的基本安全。” “我尽力。”柳如烟应承下来,她沉吟片刻,又道,“拓跋烈生性多疑,秋狩时他若对萧世子发难,恐怕不会留情面。你们需做好万全准备。” “我明白。”萧风深吸一口气,“多谢提醒。” 这时,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询问声:“柳大家,可需要添些酒水?” 柳如烟立刻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不必了,我与这位爷说会儿话,不喜打扰。” “是。”侍女的脚步声远去。 萧风知道不能久留,他将簪子妥善收好,对柳如烟抱拳一礼:“柳姑娘,保重。” 柳如烟微微颔首:“一切小心。” 萧风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种略带酒意和满意的笑容,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朝楼下走去,很快融入了前厅的喧嚣之中。 柳如烟站在窗边,看着萧风的身影消失在醉月楼外的夜色里,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230章 三 第二日,柳如烟按照公主府的要求进入公主府。柳如烟再次踏入公主府,心境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她被引至专为排演《破阵乐》而设的宽敞偏厅,十余名乐师与舞姬已在此等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萧煜果然也在。他坐在离排练区域不远处的软椅上,身上盖着薄毯,依旧是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塔娜公主本人并未全程陪同,只在最初露了一面,嘱咐柳如烟用心教导,便离开了。但她的亲卫阿如罕如同沉默的影子,立在厅堂角落,锐利的目光时刻扫视着全场。 排演开始。柳如烟全心投入,细致地纠正着舞姬们的动作和乐师们的节奏。《破阵乐》气势雄浑,动作复杂,她指导得一丝不苟。 萧煜安静地坐着,目光似乎落在舞姬们身上,又似乎没有焦点。在一次乐段转换的间歇,他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柳如烟听见。 柳如烟转过头,见他微微直起身,看向场中一名因连续旋转而步伐稍显凌乱的舞姬。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薄毯上轻轻点了三下,随即虚虚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先是窗外的公主府深处,再是侧方某个大致朝向,最后是王庭中心宫殿群的方位。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随着乐节奏在随意比划。 “这乐舞……讲究三方呼应。”萧煜的声音带着气弱游丝的断续,却又清晰地传入柳如烟耳中,“力道不能只聚于一处,需得……分而化之,又彼此关联。如同鼎之三足,缺一不可,方能……稳如磐石。” 他的话语听起来完全是在点评《破阵乐》的舞蹈结构和力量分布,强调动作、节奏与空间方位的协调统一。 柳如烟心中却是一动。她敏锐地察觉到萧煜这番话,以及他刚才那看似随意的指向,似乎另有所指,绝不仅仅是点评舞蹈这么简单。“三方呼应”、“分而化之”、“鼎之三足”、“缺一不可”——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配合那三个方位,让她隐隐感觉到一种刻意。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顺着萧煜的话,对那舞姬和乐师们重申道:“都听清楚了?动作、节奏、方位,三者需得分明又统一,如同鼎足支撑,方能显出《破阵乐》的雄浑气魄!再来一遍,注意配合!” 那舞姬和乐师们连忙应声,重新练习。 站在角落的阿如罕目光在萧煜和柳如烟之间扫了扫,见他们一个虚弱点评,一个专业指导,话题始终围绕着乐舞,便又将注意力放回警戒上。 排演继续。柳如烟不再看萧煜,全心指导,但她已将萧煜那几句话和那三个虚指的方位牢牢记住。她确信,这里面一定藏着萧煜想要传递的、极其重要的信息,但这信息的具体含义,她一时无法完全参透。 排演结束后,柳如烟向阿如罕行礼告退。自始至终,她没有再与萧煜有任何额外的交流。 离开公主府,坐在回醉月楼的马车上,柳如烟闭上眼,脑中反复回响着萧煜的话和那三个方位。“三方呼应……鼎之三足……缺一不可……”这绝不仅仅是舞蹈术语。她需要尽快见到萧风,将这番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或许,只有他们兄弟之间,才懂得这其中真正的含义。 夜色深沉,醉月楼三楼柳如烟的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萧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隐在房间的阴影里,直到柳如烟推门进来,才悄然现身。 柳如烟反手关好门,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她没有半句寒暄,直接走到桌边,压低声音,将白日公主府偏厅内发生的一切,包括萧煜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看似点评舞蹈的话语,都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给萧风听。 她甚至模仿了萧煜那虚弱断续的语调,以及他手指在薄毯上那三下轻叩,和随后看似随意指向三个方向的姿态。 “……力道不能只聚于一处,需得分而化之,又彼此关联。如同鼎之三足,缺一不可,方能稳如磐石。”柳如烟重复完最后一句,看向萧风,“他的话听起来是在说舞蹈,但我总觉得,字里行间另有所指。尤其是那三个方向,和他强调的‘三方’、‘三足’。” 萧风听完,眉头紧紧锁起。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杯中冷水,在桌面上快速划动起来。 他先点了一个点,低声道:“这是公主府。”随即,在稍远些的侧方点了第二个点:“这是他指的第二个方向,大致是……大皇子府所在。”最后,在更远的位置点了第三个点:“这是王庭核心,议事金帐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这三个点之间连线,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三方呼应……分而化之……鼎之三足……缺一不可……”萧风喃喃重复着萧煜的话,目光死死盯住桌面那三个渐渐干涸的水痕。 突然,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抬起头,看向柳如烟,声音压得极低:“我明白了!世子爷不是在说舞蹈!他是在告诉我们,我们要找的东西——北蛮的边防兵力部署图,被分成了三部分!” 他指着桌面上那三个点:“一份在公主府,一份在大皇子府,还有一份,藏在王庭深处!三者互为犄角,彼此独立又相互关联,共同构成完整的边防体系,所以他才说‘如同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柳如烟瞳孔微缩,虽然她也有所猜测,但听到萧风如此清晰地解读出来,心中仍是一凛。三份图,分别存放在北蛮权力最核心、守卫也最森严的三个地方!这个真相,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还要棘手。 “世子爷冒着巨大风险传递出这个消息,是想告诉我们任务的真正难度,也可能是在暗示……”萧风语气沉重,“他或许打算对公主府那份下手,但另外两份,恐怕……” 柳如烟接话道:“恐怕非他力所能及,需要我们从长计议,或者……另寻他法。”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灯芯噼啪轻响了一下。 “秋狩在即,各方势力都会动起来。”萧风打破沉默,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世子爷选择此时传递消息,必然有所谋划。我们必须尽快调整计划。公主府那边,还需柳姑娘多加留意。大皇子府那份……”他想到此刻正在虎穴之中的苏微雨,心头一紧,“……暂时不能轻动。王庭那份,更是难如登天。” 柳如烟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尽力在公主府内配合萧世子。至于其他……还需从长计议。” 萧风郑重点头,将桌面上的水痕用袖子擦干:“多谢柳姑娘。这份情报,至关重要。”他不再多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醉月楼。 柳如烟独自站在房中,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三足鼎立,图分三处。这盘棋的格局,瞬间变得无比宏大而凶险。她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如履薄冰。 第231章 暗夜 萧风回到据点时,已是后半夜。徐知远并未休息,就着桌上一点如豆的油灯,正在反复查看一张简陋的王庭布局草图。听到门响,他立刻抬头,见是萧风,眼中询问之意明显。 “见到柳大家了。”萧风关好门,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他走到桌边,先将柳如烟复述的、萧煜那番关于“三方呼应”、“鼎之三足”的言语和动作,详细告知了徐知远。 徐知远听完,沉默片刻,手指在草图上缓缓划过公主府、大皇子府和王庭中心的位置,低声道:“三足鼎立,图分三处……果然如此。世子爷这是在告诉我们,目标分散,难度倍增。” 萧风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支梅花银簪,小心旋开,将内壁炭笔绘制的简图展示给徐知远:“这是姨娘冒险送出来的,大皇子府内部的巡逻路线和换岗间隙。” 油灯昏暗,徐知远凑近细看,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简练的线条和时间标注。他看得极其仔细,手指在图上几个关键节点和标注的时间上轻轻点过。 “西侧库房区,巡逻交叉间隔最短,不到半炷香。”徐知远沉吟道,“东北角那片独立院落,守卫看似松散,但暗哨位置……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图上两个不起眼的标记,“姨娘标注了‘视线死角少’,说明必有隐蔽的监视点。” 萧风接口,语气带着压抑的焦灼:“秋狩时,拓跋烈主力离府,内部守卫虽会调整,但核心区域的防卫未必会减弱,甚至可能因心虚而加强。不过,这巡逻间隙和路线,确实是宝贵的机会。” 徐知远抬起头,看向萧风:“你想趁秋狩夜探大皇子府?” “这是唯一的机会。”萧风眼神坚定,“世子爷指明了方向,姨娘拼死送来了图纸。我们不能坐等。必须确认那份图是否真的在府内,以及具体位置。即便拿不到,摸清情况,对后续行动也至关重要。” 徐知远没有立刻反对,他深知萧风的性格,也明白此举的必要性与风险。他再次低头审视那份简图,脑中飞速计算。 “根据这份图和之前掌握的信息,大皇子府的防卫重点在库房、书房以及东北角的独立院落。秋狩期间,拓跋烈不在,书房可能并非首要目标,他更可能将重要物品存放在更隐蔽、或他自以为更安全的地方。”徐知远分析道,“东北角的独立院落,嫌疑很大。但那里防卫看似外松内紧,难度最高。” 他指向简图上西侧库房区域:“这里巡逻最密,反而可能是一种掩饰,真正的重地或许在别处。但也不能排除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探查顺序。”萧风道,“先探嫌疑次之但相对容易潜入的区域,若无发现,再冒险尝试东北院落。” 徐知远表示同意:“行动时间必须精确卡在巡逻间隙。根据姨娘标注,子时三刻到四刻之间,西侧区域有一盏茶左右的空档。丑时初,东北院落外围巡逻有一次交接,约有半盏茶时间可利用。” 他看向萧风,神色严肃:“你一个人去,目标小,灵活。我在外策应,利用秋狩场可能发生的混乱,必要时制造些动静引开部分守卫注意力。但我们需约定信号,若你寅时初尚未出来,或发出求救信号,我会立刻启动备用方案,强行接应,但那样风险极大。” “明白。”萧风郑重点头,“我会在寅时前出来。”他小心地将簪子收好,那里面的地图已深刻在他脑中。 “装备要再检查一遍。”徐知远提醒,“夜行衣、迷烟、飞爪、还有那几样世子爷以前备下的特殊工具。” “已经准备好了。”萧风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暗格,开始最后清点那些漆黑的、不反光的物件。 油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屋内不再有对话,只剩下物品轻微的碰撞声和压抑的呼吸声。秋狩尚未开始,一场无声的潜入行动,已在暗夜中酝酿成型。 公主府客舍内,烛火昏黄。萧煜临窗而坐,面前摊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窗外夜色浓重,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白日里冒险向柳如烟传递消息的场景,在他脑中反复回放。他确信自己的暗示足够隐蔽,那“三方呼应”、“鼎之三足”的说辞,配合指尖的方位,指向性应该明确。柳如烟是个聪慧剔透的女子,她当时顺着自己的话接了下去,反应毫无破绽。 但……她真的听懂了吗? 萧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着。他身处这囚笼之中,与外界的联系如同游丝,脆弱得随时可能断裂。柳如烟是这游丝唯一可能连接上的节点。如果她未能领会,或者领会了却因某种原因未能将消息传递给萧风,那他这番冒险便毫无意义,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塔娜公主对他日渐加深的迷恋是一层保护,也是一重束缚。她此刻不在府中,据说是去最后确认秋狩的安防布置。但萧煜能感觉到,即便她不在,那双属于阿如罕的、冷静而警惕的眼睛,或许正透过某个缝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能有任何异常的举动。甚至连眉头多蹙一下,呼吸稍重一分,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疑。 他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茶水,慢慢饮了一口。动作迟缓,带着病人特有的无力感。心里却如同沸水般翻涌。秋狩在即,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拿到公主府这份图,而另外两份的存在,也让整个任务的难度倍增。萧风他们在外,若不知晓全貌,贸然行动,后果不堪设想。 “咳咳……”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用锦帕掩住唇,眼角余光快速扫过房间各处。没有异常动静,只有烛火摇曳的影子。 他放下茶杯,重新将目光投向书卷,仿佛被其中的内容吸引。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书页上的字迹,他一个也未看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可能属于特殊节奏的脚步声,或者风中带来的、某种约定好的信号。 他在等。等一个确认,等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回应。 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直面危险更让人煎熬。他就像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看不清前路,也望不见来处,只能凭借本能和早已刻入骨髓的谨慎,一步步向前摸索。 夜,还很长。 第232章 稍稍落下 次日,柳如烟再次踏入公主府偏厅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萧煜依旧坐在老位置,裹着薄毯,脸色苍白,但当他抬眼看过来时,那眼底深处似乎比昨日少了些许沉重。 排练照常进行。柳如烟指导着舞姬们完善《破阵乐》的细节,动作要求比昨日更加严苛。在一次示范一个复杂的联袂旋转动作时,她舞动水袖,身形翩跹,袖摆拂过空中,划出的弧线比平日练习时更圆融、更连贯,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 她的目光看似专注于舞蹈本身,但在某个旋转的瞬间,与萧煜的视线有了一刹那极快的交汇。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但在那平静之下,萧煜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不可察的肯定。那眼神仿佛在说:“事情已办妥。” 紧接着,柳如烟在指点一名乐师鼓点节奏时,声音清越,特意强调了一句:“此处节奏务必要‘稳’,与前日定下的‘基调’分毫不差,方能显出气象。” “前日定下的基调”——这几个字落入萧煜耳中,让他一直紧绷的心弦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前夜,正是柳如烟见到萧风的时间。 萧煜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甚至在她目光扫过来时,适时地垂下眼帘,轻轻咳嗽了两声,掩饰住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但一直微微蜷缩着放在薄毯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他端起旁边侍女适时递上的温水,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仿佛也带走了一些堵在心口的滞涩。消息传出去了,萧风懂了。这就好。 阿如罕依旧像一尊石雕般立在角落,她的目光扫过认真排演的柳如烟,又看看虚弱饮水的萧煜,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柳如烟的舞蹈示范无可挑剔,她对乐师的指导也专业到位,而萧煜,依旧是那副需要人小心呵护的模样。 排练继续进行,偏厅内回荡着雄浑的乐声和舞姬们整齐的踏步声。萧煜重新将目光投向场中,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空茫与温顺,仿佛对周遭一切只是被动接受。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那块悬了一夜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下。尽管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外面的兄弟已经知晓了情况,这让他接下来在公主府内的行动,少了一分后顾之忧,多了一分底气。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融入乐声之中,无人察觉。 大皇子府乐坊的偏院内,苏微雨的日子过得单调而沉寂。脚踝的肿胀已消去大半,但依旧隐隐作痛,无法承力。她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待在通铺炕上,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拥挤的屋子。 清晨,同屋的舞姬们起身梳洗、赶去练功时,她会挣扎着坐起来,靠在炕头,默默看着她们忙碌。有人会顺手帮她打盆洗脸水,也有人对她视而不见,毕竟一个无法练舞的舞姬,在这府里几乎失去了价值。 负责给她送饭换药的,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嬷嬷。嬷嬷动作麻利,每次进来放下食盒或药膏,检查一下她脚踝的恢复情况,便很快离开,从不多说一句话。苏微雨尝试过几次低声搭话,问些关于天气或者府里无关紧要的闲事,嬷嬷要么摇头,要么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眼神里带着警惕。 她知道,这警惕不仅来自嬷嬷自身,更来自这府里无处不在的规矩和监视。即便她受伤在床,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并未完全消失。偶尔,当她靠在窗边向外望时,能感觉到院落角落扫过的、不易察觉的视线。 她不敢有丝毫异动。每日除了必要的起身如厕,她便安分地待在炕上。柳如烟送来的那几本俗艳话本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书页都快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她看得极其“认真”,有时甚至会对着书中才子佳人的故事默默垂泪,仿佛完全沉浸其中,扮演着一个藉此打发漫长养伤时光的可怜女子。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睑下,耳朵却从未停止工作。她听着窗外侍卫巡逻的脚步声,在心里默默核对之前记下的路线和时间,确认是否有变动。她听着院子里其他粗使仆役的低声交谈,从只言片语中拼凑信息。 “秋狩快到了吧?府里最近忙得很。” “听说殿下这次要带半数亲卫去呢……” “库房那边这两天进出好像多了些……” “东北角那个小院,前两日好像连夜运了些东西进去,神神秘秘的……”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她一一拾起,藏在心里。 同屋的舞姬们晚上回来,有时会累得倒头就睡,有时则会凑在一起低声闲聊。她们抱怨训练的辛苦,羡慕那些能被贵人看中的姐妹,偶尔也会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提起某个得罪了管事被罚去干粗活的倒霉蛋。她们很少主动与苏微雨说话,毕竟她是个“外人”,还是个暂时无用的伤患。 只有当她们谈及秋狩,眼中才会流露出真正的向往和兴奋。 “听说秋狩夜宴盛大极了,要是能被选去献舞,说不定……” “别做梦了,就我们这资质……” “唉,要是阿雨的脚没伤就好了,她跳那支中原舞,说不定真能被哪位大人看上呢……” 苏微雨听着这些议论,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手指蜷缩着,仿佛因错过机会而失落。无人知晓,她此刻心中想的,却是萧风他们是否已经收到了她冒险送出的情报,秋狩之时,外面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养伤的日子缓慢而煎熬,每一刻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苏微雨按捺住所有的焦灼与担忧,等待着。 第233章 秋猎之行1 北蛮王庭外的皇家猎场,秋高气爽,旌旗招展。巨大的王帐立于猎场中央,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四周环绕着各部族首领和权贵的营帐,如同众星拱月。 号角长鸣,宣告秋狩大典正式开始。北蛮王身着戎装,立于王帐前的高台上,接受万众朝拜,随后发表了简短的狩猎开始宣言,声若洪钟。台下,黑压压的骑兵方阵肃立,刀枪如林,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塔娜公主的车驾抵达时,引起了不小的瞩目。她一身火红色的猎装,英姿飒爽,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翻身下马。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里,被两名侍女小心翼翼搀扶下来的萧煜。 他依旧穿着北蛮贵族的服饰,但外面罩了一件厚厚的狐裘,脸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他脚步虚浮,几乎半靠在侍女身上,微微蹙着眉,似乎不适应这喧闹嘈杂的环境和凛冽的秋风。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无数道目光,好奇、探究、不屑、甚至是隐藏的敌意。 塔娜公主毫不在意这些视线,她走到萧煜身边,亲自替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口,动作轻柔,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风大,若是不适,便回车驾里歇着。” 萧煜轻轻摇头,声音微弱但清晰:“我想……看看。”他的目光有些怯生生地扫过庞大的猎场和那些彪悍的骑士,最终落在远处的王帐方向,带着一种近乎懵懂的好奇。 这一幕,尽数落在不远处刚刚勒住马缰的拓跋烈眼中。他一身玄黑铁甲,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弧度。他的目光先是掠过塔娜公主那毫不掩饰的关切,随即锐利如刀地钉在萧煜身上,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剖开看个清楚。 “王妹真是好兴致,秋狩这等场合,也不忘带上你这娇客。”拓跋烈驱马缓缓靠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塔娜公主直起身,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王兄说笑了。萧煜久病初愈,带他出来散散心,见识一下我北蛮儿郎的英武,有何不可?” “自然是好。”拓跋烈哈哈一笑,目光却依旧锁着萧煜,“只是这猎场之上,刀箭无眼,万一惊扰了这位贵客,可就不好了。”他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威胁意味十足。 萧煜仿佛听不懂他话中的机锋,只是被他慑人的目光看得有些畏惧似的,下意识地往塔娜公主身后缩了缩,低低咳嗽了两声。 塔娜公主立刻侧身将他护得更紧,语气强硬了几分:“不劳王兄费心,我的人,我自会护他周全。” 拓跋烈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麾下亲卫,如同一股黑色旋风般冲向猎场深处,开始了他的狩猎。 随着北蛮王一声令下,各部族骑士如同开闸的洪流,呼啸着涌入广袤的森林和草原,马蹄声震耳欲聋,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塔娜公主并未立刻加入狩猎,她安排萧煜在视野良好且相对安全的观礼区坐下,周围有重重亲卫守护。她自己也翻身上马,却没有急于追逐猎物,而是策马在观礼区外围缓缓踱步,目光时而扫过猎场,时而落回萧煜身上,确保他处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萧煜安静地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裹紧狐裘,看起来弱不禁风。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处奔腾的马匹和呼啸的箭矢,脸上带着适度的惊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清明。他借着观察狩猎的机会,将王帐周围的布局、守卫分布、以及各路权贵的营帐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秋猎场上,气氛热烈而粗犷。第一批狩猎的骑士们已陆续返回,马鞍旁挂着血淋淋的猎物,引来阵阵欢呼。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淡淡的血腥气。 萧煜坐在观礼区,裹着厚重的狐裘,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塔娜公主并未远离,她骑在马上,就在他前方不远处,与几位交好的部族首领谈笑,目光却不时扫向他这边,确保他安然无恙。 这时,拓跋烈带着他的亲卫队疾驰而回,马蹄踏起滚滚烟尘。他们收获颇丰,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几名亲卫合力抬着的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熊,熊身上插着几支羽箭,致命伤在眼部,一箭贯穿,显示出射箭者精准狠辣的箭术。 拓跋烈勒住马,得意地看了一眼那黑熊,随即目光转向观礼区,精准地找到萧煜的位置。他驱马缓缓走来,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马鞍旁还挂着一只仍在滴血的雄鹿。 “王妹,你看这熊瞎子如何?”拓跋烈声音洪亮,带着炫耀,眼神却睨着萧煜,“这畜生凶猛,中了三箭仍扑倒了我两个好儿郎,最后被乌木一箭射穿眼睛,才算了账。”他刻意描述着狩猎的凶险,目光紧盯着萧煜,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萧煜似乎被那血淋淋的熊尸和拓跋烈身上的煞气惊到,脸色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手指攥紧了狐裘的边缘,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塔娜公主眉头微蹙,策马上前一步,挡在了萧煜与拓跋烈之间,语气带着维护:“王兄好箭法。不过这血腥气重,莫要惊扰了客人。”她转头对萧煜柔声道,“可是吓到了?要不我们先回去歇息?” 萧煜轻轻摇头,声音细弱:“还……还好。”他努力挺直了些背脊,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惊魂未定”。 拓跋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这般怯懦模样,若非伪装到了极致,便是真的废物一个。他不再紧逼,哈哈一笑:“既然客人无妨,那便好。王妹,稍后父王设宴,可别忘了带你这位贵客一同前来,也让我北蛮勇士们,见识一下中原人物的风采。”他语带深意,说完便调转马头,带着亲卫和猎物,朝着处理猎物的营区而去。 塔娜公主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冷。她知道王兄是在步步紧逼,也是在试探萧煜的底线。她低头对萧煜道:“不必理会王兄,他向来如此。你若不适,我们便不参加夜宴。” 萧煜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惊惧”,却努力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我……我可以的。不能让公主……因我失了颜面。” 他这般“懂事”和“为她考虑”,让塔娜公主心中一软,安抚道:“好,那便依你。” 第234章 沉寂 秋狩队伍离城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大皇子府后门巷子口那家名为“驼铃”的简陋客栈,迎来了两位风尘仆仆的客人。萧风与徐知远要了一间临巷的二层客房,窗户正对着大皇子府那高大却略显寂寥的后墙。 两人并未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暮色,默默观察。大皇子府邸如同蛰伏的巨兽,白日的喧嚣已然沉寂,府门紧闭,只有零星几个守卫的身影在墙头巡逻,频率似乎比平日慢了些,透着一股主力离巢后的空虚感。 府内,乐坊偏院更是安静得异乎寻常。往日的丝竹声、舞姬们的嬉笑和呵斥声都消失了。苏微雨靠坐在通铺炕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同屋的舞姬大多无事可做,有的在补觉,有的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低声闲聊,声音也压得极低,仿佛怕打破这过分的寂静。 负责送饭的老嬷嬷今日来得比往常稍晚,放下食盒时,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府里人少,厨房忙不过来,将就着吃吧。” 苏微雨低声道谢,状似无意地问:“嬷嬷,外面……好像特别安静?” 老嬷嬷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主子们都去秋狩了,自然安静。”她没再多说,提着空食盒便走了。 苏微雨慢慢吃着粗糙的饭食,味同嚼蜡。她的目光掠过窗外,能看到远处库房区域依旧有侍卫站岗,但巡逻队经过的间隔,似乎与她之前观察并传递出去的、标注在簪子里的时间吻合。东北角那个独立院落的方向,则始终笼罩在一片沉寂中,看不清内里虚实。 她知道,萧风如果行动,大概率就在今夜。第一天,守卫或许会因为惯性而保持警惕,但也可能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出现一丝懈怠。这是风险与机会并存的时刻。 她该怎么办?如果萧风真的来了,她一个行动不便的伤者,又能如何配合?硬拼是绝无可能的,只会成为拖累。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更仔细地观察,留意府内任何不寻常的动静,尤其是守卫调动的异常。如果……如果万一萧风暴露,引发混乱,她或许能趁着混乱,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制造一点微小的干扰。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伤脚,刺痛让她更加清醒。她将柳如烟给的那个锦囊,又往枕头深处塞了塞。里面的药粉和那点特殊的“礼物”,是她最后的依仗。 夜色渐深,“驼铃”客栈的客房里,萧风和徐知远依旧隐在黑暗中。萧风已经换上了一身漆黑的夜行衣,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徐知远则靠窗而立,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显示他正全神贯注地监控着大皇子府后墙的动静。 “西侧巡逻队,间隔与情报一致。”徐知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子时三刻,是第一段空档。” 萧风系紧腰间的束带,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所有的交流都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中。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如同巨兽阴影般的府邸。 子时三刻,大皇子府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声掠过屋檐,发出细微的呜咽。巡逻侍卫刚刚交接完毕,新的队伍脚步声渐行渐远,短暂的空白期到来。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在府内阴影最浓重的角落,正是萧风。他贴着墙根,呼吸压得极低,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周围。根据苏微雨提供的路线图,他避开明哨,如同融化的墨迹般向府邸深处潜去。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西侧库房区。这里巡逻最密,但往往越是如此,越可能隐藏着不寻常的东西。他需要先排除最明显的可能。 偏院通铺内,苏微雨并未入睡。她闭着眼,全身的感官却都调动起来,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异响。当一声极轻微、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夜猫叫声隔着院落隐约传来时,她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沉沉落下。 他来了。 她悄然睁开眼,在黑暗中摸索着坐起身。同屋的舞姬们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忍着脚踝的刺痛,极其缓慢地挪下炕,穿上鞋,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闪身出去。 夜凉如水,院子里空无一人。她按照计划,走向院子角落那个简陋的茅房。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火折子和一小截特意藏起的蜡烛。她的任务很明确,也很危险——一旦听到异常动静,或看到预定的警示信号,立刻在茅房内点燃易燃物,制造失火假象,吸引守卫注意力,为萧风创造脱身的机会。 她蹲在茅房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老高,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目光则死死盯住院落入口和远处库房的方向。 与此同时,萧风已潜入库房区域。这里房间众多,堆放着各类物资。他动作极快,凭借经验和直觉,重点检查那些上了重锁、或位置相对隐蔽的房间。他用特制的工具无声地撬开锁头,潜入,借助窗外微光快速搜寻。里面多是粮食、布匹、兵器构件,并未发现任何类似文书图纸的物件。 时间一点点流逝,萧风的心渐渐沉下。库房区域没有。他不敢耽搁,立刻按照计划,转向下一个嫌疑区域——位于府邸中轴线附近、守卫看似平常的书房院落。 这里的巡逻间隔稍长。萧风如法炮制,潜入书房。书房内陈设整齐,书架上摆满了卷宗。他快速而细致地翻查,指尖掠过一本本书脊和卷宗标签,目光如炬。然而,涉及边境防务的核心文件,这里同样没有。大多是一些日常政务记录和往来文书。 难道在东北角那个守卫最严的独立院落?萧风眉头紧锁。那里风险最高,一旦失手,几乎不可能脱身。 就在他准备冒险一搏,转向东北院落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细微、却不同于风声和虫鸣的窸窣声,来自书房外不远处的一座假山方向。 他立刻屏息凝神,将自己完全隐入书架的阴影中。 假山后,隐约传来两个压得极低的交谈声,是巡夜守卫偷懒摸鱼: “……妈的,人都去秋猎了,就留咱们在这儿喝风。” “少抱怨,看好东北角那个院子是正经,里头的东西要是出了岔子,咱们都得掉脑袋……” “放心吧,里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声音渐渐远去。 萧风眼中精光一闪。东北角!果然在那里! 他不再犹豫,如同狸猫般窜出书房,借着庭院中树木和影壁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府邸东北角潜去。每一步都踩在巡逻守卫的视觉盲区和时间间隙上。 茅房阴影里,苏微雨紧握着火折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时间过去了不少,外面依旧寂静,没有混乱,也没有信号。 第235章 失火 东北角的独立院落比萧风想象的更为森严。他伏在院外一株大树的阴影里,仔细观察。院落围墙更高,墙头似乎还布有不易察觉的细线,疑似连接着警铃。院内寂静无声,但凭借多年经验,萧风能感觉到至少有三处暗哨的气息。 他根据苏微雨图纸上标注的巡逻间隙,计算着时间。在下一队巡逻脚步声远去后,他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高墙,小心避开那些细线,落入院内。 院中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屋,门窗紧闭,锁具看起来异常坚固。萧风贴近石屋,耳朵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听不到任何动静。他绕到石屋侧面,发现一扇极隐蔽的气窗,位置很高,用石板虚掩着。 他估算了一下高度和角度,取出飞爪,精准地勾住气窗边缘,试了试力道,随即灵巧地攀援而上。他轻轻挪开石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一片漆黑。萧风如一片落叶般滑入,落地无声。他稳住身形,适应了一下黑暗,隐约看到屋内陈设简单,中央似乎有一个石台。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石台靠近。就在距离石台还有三步远时,他的脚尖似乎踢到了地面上一条极细、几乎与地面同色的丝线。 “叮铃铃——!!!” 一阵尖锐刺耳的警铃声骤然炸响,打破了夜的死寂,在整个大皇子府上空回荡! 萧风心头一沉,知道中了机关!他当机立断,不再试图靠近石台,身形暴退,毫不犹豫地原路从气窗翻出,同时反手将石板推回原处。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 几乎在警铃响起的同一瞬间,偏院茅房阴影里的苏微雨浑身一颤。来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擦亮火折子,点燃了手中那截短短的蜡烛,随即迅速将蜡烛扔进旁边堆积的、用于遮掩秽物的干燥茅草中。 秋冬物燥,火苗“呼”地一下窜起,瞬间引燃了茅草,火势开始蔓延。 “失火啦!失火啦!快点救火啊!!!”苏微雨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扯着嗓子嘶喊起来,声音因恐惧和用力而尖锐变形。 几乎是同时,乐坊管事嬷嬷居住的屋子也亮起了灯,门被猛地拉开。管事嬷嬷衣衫不整地冲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茅房方向窜起的火苗和浓烟,她脸色煞白,一边拼命摇晃着手里的铜铃,一边跟着嘶喊:“走水了!快起来!都起来救火!!!” 刺耳的铜铃声和女人尖利的呼救声混杂在一起,与东北角那边尚未停歇的机关警铃声交织,瞬间将沉寂的大皇子府搅得天翻地覆。 东北院落外,刚刚被机关警铃惊醒、正匆忙集结冲向石屋的侍卫们,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救火铃和呼喊声,脚步顿时一乱。 “怎么回事?哪里的铃声?到底是机关响了还是走水了?”有侍卫茫然四顾。 侍卫长脸色铁青,他侧耳细听,两种铃声和呼喊声混在一起,难以立刻分辨主次。“你们两个,跟我进去查看石屋!其他人,先去失火那边看看!快!”他迅速做出决断。 侍卫长带着两名亲信猛地撞开石屋的门,他们不知道气窗的存在,冲了进去。火把照亮室内,只见中央石台上一个紫檀木盒安然无恙,上面的封印完好,周围也并无闯入和翻动的痕迹。机关确实被触发,但似乎……贼人并未得手?或者说,根本没人进来? “头儿,这里没事!”一名侍卫检查后汇报。 侍卫长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而此时,外面救火的呼喊声和铜铃声越来越急,伴随着隐约的劈啪燃烧声。 “留下两人,守死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其他人,随我去救火!”侍卫长不再犹豫,留下两名最可靠的部下,带着其余人急匆匆朝着火光冲天的乐坊偏院方向奔去。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到,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借着救火人群奔跑制造的嘈杂和视线干扰,从东北院落的墙角阴影里悄然遁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脊之后。 萧风潜伏在远离火光的一处屋顶暗影里,胸口微微起伏。他看了一眼乐坊方向越来越大的火势,和那些匆忙奔走提水救火的身影,眼神复杂。他失败了,没能拿到图,但苏微雨制造的这场混乱,无疑救了他。 他不再停留,按照预定路线,向着府外潜去。寅时未到,他必须趁乱撤离。 乐坊偏院内,火势在众人合力扑救下,终于被控制住,只烧毁了茅房和旁边一小堆杂物。苏微雨被其他舞姬搀扶着,站在远处,脸上沾着烟灰,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无人会将这场“意外”失火,与东北角那声短暂的警铃联系起来。 管事嬷嬷清点着惊魂未定的人群,骂骂咧咧。侍卫长带着人回来,面色阴沉地询问了几句失火情况,又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石屋,最终只能将今晚的混乱归结为一场意外的火灾。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大皇子府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第236章 对策 “驼铃”客栈那间临巷的客房里,气氛凝重。窗外天色已蒙蒙亮,大皇子府方向的喧嚣早已平息,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随风飘来。 萧风脱下夜行衣,脸上带着一丝未能得手的郁气,但眼神依旧冷静。他将昨夜潜入的经过,包括东北角院落的严密守卫、石屋的构造、那个致命的气窗机关,以及最后苏微雨果断制造混乱助他脱身的细节,毫无遗漏地告知了徐知远。 “……石屋内有机关,靠近即触发。盒子就在石台上,但强行取走绝无可能。”萧风总结道,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石屋的简图,“守卫反应极快,若非姨娘当机立断,我恐怕难以脱身。” 徐知远静静听着,手指捻着桌上一点灰尘,沉吟道:“如此看来,强取确实行不通。拓跋烈将图存放在那里,本身就做好了万全的防备。”他抬起眼,看向萧风,“但我们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我们确定了图的位置,摸清了基本的防卫和机关。而且,经过昨夜一场虚惊,守卫或许会认为贼人已被惊走,短期内反而可能有所松懈。” 萧风点头,眼中重新燃起锐光:“一次失败,不等于彻底无望。那机关虽灵敏,但并非无解。既然不能直接取走原件,那我们便退而求其次——”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材质特殊的薄皮囊和几根粗细不一的炭笔,“用这个。” 徐知远看着那些工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拓印?” “没错。”萧风肯定道,“只要我能接触到那图纸,哪怕只有极短的时间,利用这些工具,足以将其内容完整拓印下来。分量轻,易隐藏,即便被发现,也比丢失原件后果轻得多。” “风险依然很大。”徐知远指出,“你如何确保在触发机关后,守卫赶到前的极短时间内完成拓印?而且,经过昨夜,东北角院落的守卫必定更加警惕。” “所以我需要更精确的时间,和制造一个更短暂的、不会立刻引来守卫的‘窗口’。”萧风显然已经思考过对策,“昨夜我注意到,那机关警铃响起后,侍卫从最近的岗哨冲到石屋门口,大约需要十息时间。而从偏院赶到东北角,则需要更久。这就是机会。” 他看向徐知远:“今夜子时,我会再次潜入。需要你在外围,制造一个比昨夜火灾更精准、更能牵制部分守卫的动静。不需要大火,只需要让他们以为是小的意外,比如……靠近东北角的某个杂物间莫名异响,或者一小股不明的烟雾,将附近的部分守卫吸引过去片刻,为我争取那关键的十到十五息时间。” 徐知远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以。我会在子时整,于东北角院落西侧的那个废弃马厩动手,那里堆着草料,容易生烟,位置也合适。但时间必须掐准,你一旦得手,立刻撤离,绝不可恋战。” “明白。”萧风将拓印工具仔细收好,“今夜,只许成功。”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分头准备。萧风需要养精蓄锐,并在脑中反复模拟今夜的行动步骤,尤其是如何以最快速度完成拓印。徐知远则再次外出,确认废弃马厩的情况,并准备制造烟雾所需的小玩意儿。 而在大皇子府内,白天的气氛明显比往日紧张。乐坊偏院的茅房废墟还在清理,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的味道。管事嬷嬷的脸色很不好看,训斥了众人一番,强调要小心火烛。 苏微雨的脚伤似乎因为昨夜的惊吓和奔波又严重了些,她靠在炕上,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同屋的舞姬们议论着昨夜的火势和那声莫名其妙的警铃,大多认为是巧合。 “吓死人了,还好火没烧大……” “听说东北角那边也响了铃,不知道怎么回事……” “管他呢,反正没咱们的事,就是阿雨倒霉,脚还没好,又遇上这事……” 苏微雨默默听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她知道萧风昨夜失败了,但安全脱身了。她也感觉到,府内的守卫,尤其是通往东北角方向的巡查,似乎比平日更频繁了一些。这表明,昨夜的事情并非没有引起警觉。 她轻轻揉着肿痛的脚踝,心中忧虑更甚。一次失败,萧风他们绝不会放弃。 第237章 秋猎第二日 秋猎第二日,猎场上的角逐愈发激烈,欢呼与号角声此起彼伏。然而,远离猎场的王庭,暗处的谋划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大皇子府的书房内,气氛肃杀。虽然拓跋烈与乌木等大部分亲卫已前往猎场,但留下的皆是真正的心腹死士。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阴鸷的副统领巴图正对着五名一身黑衣、气息精悍的部下低声布置任务。 “殿下有令,今夜篝火晚会之时,趁公主府守卫因庆典可能松懈,潜入其内,目标——书房密室,取得那份边防图。”巴图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他铺开一张粗略的公主府布局图,手指点在核心区域,“根据我们之前掌握的情报和乌木大人离开前的交代,密室入口应在主书房内,机关巧妙,需万分小心。” 他目光扫过五人:“你,负责解决外围暗哨;你二人,负责潜入书房,寻找并开启密室;你,负责警戒和清除意外障碍;你,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记住,动作要快,要干净,拿到图后立刻撤离,不得恋战。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五名死士齐声低应,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毫无感情。 “殿下已在猎场安排好,今夜无论成功与否,公主府的混乱都只会被归结为意外或他方势力所为。”巴图最后补充道,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去吧,准备妥当,子时行动。” 五人无声退下,如同鬼魅融入府邸的阴影中,开始检查各自的武器和工具——淬毒的匕首、飞镖、迷烟、撬锁用具,一应俱全。 与此同时,在“驼铃”客栈的客房里,萧风和徐知远也对今夜的行动进行着最后的确认。 “子时整,我会在东北角西侧废弃马厩制造烟雾。”徐知远指着桌上更精确的手绘时间表,“烟雾起后,预计能引开附近约三分之一的守卫,持续时间约十五息。你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潜入、拓印、撤离。” 萧风点头,将那些拓印工具再次检查一遍,确保炭笔足够,皮囊柔软且易于展开收纳。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静,昨夜失败的教训已被他转化为今夜行动的经验。 “大皇子府的精锐动向有些异常。”徐知远忽然低声道,他之前外出探查时,隐约感觉到府内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在凝聚,“他们似乎在准备一次大的行动,目标不明。” 萧风动作一顿,眉头微蹙:“与我们无关。我们的目标明确,拿到拓印,立刻撤离。其他的,暂时顾不上了。” 而在公主府内,尽管大部分主力随塔娜公主去了秋猎,但留下的守卫并未松懈。亲卫队长阿如罕亲自坐镇,她深知秋猎期间府邸空虚,正是最易被人趁虚而入的时候。她加派了巡逻的人手和班次,尤其是书房区域,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她也听说了昨夜大皇子府失火和警铃的事情,虽然觉得蹊跷,但并未与自家府邸联系起来,只当是拓跋烈那边自己出了乱子。她吩咐下去,今夜篝火晚会,府内人员亦可适当饮酒庆祝,但守卫必须保持绝对清醒,违令者严惩不贷。 夜幕缓缓降临,猎场方向隐约传来欢快的篝火晚会乐声,映得天际微微发红。王庭的两座核心府邸——大皇子府与公主府,却如同即将对撞的沉默巨兽,在夜色中绷紧了身躯。 子时,越来越近。 第238章 乘乱 子时,万籁俱寂,夜色如墨。大皇子府内,因部分精锐被抽调执行突袭公主府的任务,留守的守卫明显稀松了许多,巡逻的脚步声间隔拉长,透着一种外强中干的懈怠。 萧风如同昨夜一般,化身暗夜幽灵,凭借着苏微雨提供的精确路线图和昨夜的失败经验,避开稀疏的巡逻队,长驱直入,再次抵达东北角的独立院落外。他伏在阴影里,敏锐地察觉到院墙内的暗哨似乎比昨夜少了一处,心中了然,这定然与公主府那边的行动有关。 他耐心等待着。当时辰指向子时整,东北角院落西侧不远处那废弃的马厩方向,忽然冒起一股不甚明显、却足够引人注意的灰白色烟雾,在夜风中袅袅散开。 “那边怎么回事?!” “像是马厩那边走水了?快去看看!” 附近巡逻的侍卫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呼朝着烟雾方向奔去。 就是现在! 萧风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如电,再次攀上高墙,避开警铃线,落入院内。他目标明确,直奔石屋侧面的气窗。这一次,他动作比昨夜更加迅捷流畅,挪开石板,滑入黑暗。 石屋内依旧漆黑,中央石台上的紫檀木盒静静摆放。萧风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扑向石台,在距离三步远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脚尖再次触碰到了那根致命的丝线。 “叮铃铃——!!!” 刺耳的警铃再次炸响! 但这一次,萧风没有后退。他早已计算好时间。在铃声响起的同时,他已经冲到石台前,毫不犹豫地打开木盒——里面果然躺着一卷色泽略深的羊皮图纸! 他迅速展开皮囊,将图纸小心铺在石台上,双手稳定如磐石,用特制的炭笔飞快地在薄皮上进行拓印。炭笔摩擦羊皮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因烟雾而起的嘈杂声混杂在一起。 一息,两息,三息……他额角渗出细汗,但动作没有丝毫紊乱。 石屋外,被警铃惊动的剩余守卫冲向石屋,但脚步明显带着迟疑,一部分人的注意力还被西侧的烟雾牵扯着。 “……怎么又响了?” “别管那么多,先进去查看!” 就在侍卫们即将撞开石屋正门的前一瞬,萧风完成了最后一笔拓印!他迅速将羊皮图纸按原样卷好放回木盒,盖好盒盖。同时,他从腰间的一个小皮囊里,掏出一只刚刚咽气、体态与闯入气窗大小相仿的野猫尸体,精准地扔在了之前触发机关的那根丝线附近。 做完这一切,他毫不留恋,身形如狸猫般窜出气窗,反手将石板推回,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七八息时间。 “砰!” 石屋的门被侍卫撞开,火把的光亮涌入。 “机关触发了!快检查!” 侍卫长冲进来,目光第一时间锁定石台上的木盒,见封印完好,微微松了口气。随即,他看到了躺在丝线旁、脖颈不自然扭曲的死猫。 “是这畜生?!”一名侍卫用脚踢了踢死猫,恍然大悟,“妈的,原来是只野猫触动了机关!吓老子一跳!” 侍卫长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死猫和机关线,又看了看完好无损的木盒和紧闭的气窗,他们依旧未发现气窗可以进人,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虚惊一场。把这死猫处理掉,加强警戒!”他下令道,心中那点因昨夜混乱和今夜烟雾而产生的疑虑,在看到这只“罪魁祸首”的死猫后,消散了大半。 而此刻,萧风已经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借着府内因两次“意外”而产生的短暂秩序混乱,沿着预设的撤离路线,迅速而隐蔽地离开了大皇子府,回到了“驼铃”客栈。 他顾不上喘息,将那张拓印了完整边防图的薄皮小心取出,在灯下仔细查看。线条、标注、兵力分布……清晰可见! “成功了。”萧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薄皮递给徐知远。 徐知远接过,快速浏览,眼中也闪过一丝激动,但随即压下:“好!大皇子府这份,总算到手了。” 他顿了顿,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来自公主府方向的细微喧嚣,“看来,他们那边的‘热闹’也开始了。” 今夜,王庭的两处核心,几乎同时经历了不眠之夜。一方成功得手,另一方,则陷入了突如其来的袭击与混乱。 第239章 交锋 子时,公主府内虽因主子不在而显得空旷,但守卫并未松懈。阿如罕安排了双岗,巡逻队交错巡视,尤其是书房区域,灯火通明,几乎无死角。 然而,大皇子府派出的五名死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早已利用夜色和府邸建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他们动作专业,避开固定的哨卡,利用巡逻队交错的短暂间隙,如同鬼魅般向核心的书房区域逼近。 一名藏在假山后的暗哨刚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冰凉,随即意识模糊,软软倒下,被迅速拖入阴影中。外围的障碍被悄无声息地清除。 负责潜入书房的两名死士,身形瘦削灵动,如同壁虎般攀上书房外廊的柱子,避开下方巡逻的视线,用一个特制的钩锁工具,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书房一扇高处的气窗,滑了进去。 书房内寂静无人。两人目标明确,直奔北面书架后方。根据情报,密室的机关入口就在那里。他们仔细摸索着书架上的雕刻纹路,寻找着那个不起眼的触发点。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死士潜伏在书房外的花园树丛中,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手中扣着淬毒的飞镖,随时准备清除任何意外出现的干扰。负责接应的死士则隐在更远处的回廊阴影下,留意着府内的整体动静。 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然而,就在书房内的死士即将找到机关枢纽时,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和阿如罕冷冽的声音:“换岗时间到了,里面可有异常?” 她是例行巡查,并未发现异常,但这份谨慎,却打乱了死士的计划。 书房内的两名死士动作一僵,立刻停止动作,屏住呼吸,隐入书架的阴影里。 门外的守卫回答:“回统领,一切正常。” 阿如罕“嗯”了一声,似乎就要离开。但她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多年的直觉让她觉得今晚的寂静有些过分了。她侧耳细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守卫的呼吸声? “不对劲!”阿如罕脸色一变,猛地抽出腰间弯刀,“书房有人!警戒!” 她这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公主府的宁静! “有刺客!” “保护书房!” 外围巡逻的守卫立刻反应过来,敲响了警锣,尖锐的锣声瞬间传遍整个府邸! 隐藏在书房外的两名死士见行踪暴露,毫不犹豫,手中飞镖激射而出,目标直指阿如罕和门口的守卫! “噗噗”两声,一名守卫应声倒地。阿如罕挥刀格开一枚飞镖,厉声指挥:“拦住他们!发信号,求援!” 顿时,书房区域乱成一团。赶来的守卫与暴露的死士缠斗在一起,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火光和黑影在庭院中交错闪动。 书房内的两名死士知道计划败露,不再隐藏,加快速度寻找机关。其中一人终于摸到了一处活动的兽首雕刻,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后面黑洞洞的密室入口! 两人眼中闪过喜色,正要冲入,身后书房大门却被猛地撞开!阿如罕带着数名亲卫杀了进来,看到移开的书架和密室入口,目眦欲裂:“贼子敢尔!” 刀光剑影瞬间在书房内爆发!书籍、卷宗被气劲扫落一地。两名死士武功高强,招式狠辣,一心想要突破阻拦进入密室。阿如罕和亲卫们拼死抵挡,死死守住密室入口,不让对方越雷池一步。 外面的战斗同样激烈。大皇子府的死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但公主府的守卫人数占优,而且被阿如罕训练有素,虽惊不乱,结成战阵,将刺客死死拖住。 负责接应的死士见事不可为,知道强攻已无希望,立刻发出几声尖锐的鸟鸣哨声,这是撤退的信号。 正在缠斗的死士听到信号,虚晃一招,逼退对手,毫不恋战,身形向后暴退,试图借助夜色逃离。 “想走?留下!”阿如罕岂能让他们轻易逃脱,带人紧追不舍。 一时间,公主府内呼喝声、兵刃撞击声、奔跑声响成一片,火把的光影疯狂摇曳,将这座往日庄严的府邸映照得如同战场。 这场精心策划的夜袭,因阿如罕超乎寻常的警惕和果断反应,最终功亏一篑。大皇子府的死士留下了两具尸体和数名伤员,狼狈撤离,未能触及边防图分毫。而公主府这边,也付出了多名守卫伤亡的代价。 阿如罕站在密室入口前,看着一片狼藉的书房和移开的书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清楚,这绝不是普通的毛贼,目标如此明确,手段如此专业,背后之人,呼之欲出。 “清理现场,清点伤亡,加强戒备!所有伤员集中看管,不许任何外人接触!”她快速下达一连串命令,眼神冰冷。今夜之事,绝不会就此罢休。 远在秋猎场的塔娜公主,很快便会收到这份加急密报。 第240章 篝火晚会 秋猎场的夜晚,被巨大的篝火映照得亮如白昼。粗犷的乐声回荡,北蛮贵族们围坐畅饮,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马奶酒的醇烈。主位之上,北蛮王红光满面,看着台下勇士们敬酒献艺。 萧煜坐在塔娜公主身侧稍后的位置,依旧裹着那件显眼的狐裘,面前摆放着精致的食物,他却很少动筷,只是安静地看着场中的喧闹,眼神带着适度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大皇子拓跋烈端着金杯,大步走到主位前,先是向北蛮王敬了一杯,随即目光便转向了萧煜,脸上带着看似豪爽,实则暗藏锋芒的笑容。 “父王,诸位!”拓跋烈声音洪亮,压过了部分乐声,“今日秋猎,儿臣侥幸猎得头熊,心中畅快!如此盛宴,岂能无趣?我观这位中原贵客,自入席以来便沉默寡言,可是瞧不上我北蛮的粗犷热情?亦或是……身体依旧不适,连与人饮一杯酒的力气都无?” 他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将全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萧煜身上,话语中的质疑和挑衅毫不掩饰。许多道目光立刻聚焦在萧煜苍白病弱的脸上。 塔娜公主眉头一皱,正要开口维护,萧煜却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他抬起眼,看向拓跋烈,眼神依旧是那副空茫温顺的模样,声音轻缓带着气弱:“大皇子殿下……见谅。在下……抱恙在身,实在……不胜酒力,也……不敢……扫了诸位雅兴。”他说话间,还配合着轻轻咳嗽了两声。 “哦?是吗?”拓跋烈却不依不饶,将手中的金杯往前一递,“只是区区一杯水酒,莫非贵客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本王?还是说……中原人都是这般……怯懦?”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场中气氛瞬间有些凝滞。一些忠于拓跋烈或者本就对中原人心存芥蒂的贵族,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萧煜看着那杯递到眼前的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一丝惶恐,他犹豫地看向塔娜公主,像是在寻求帮助。 塔娜公主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场中乐声忽然一变,变得悠扬婉转。一袭水红舞衣的柳如烟,如同月下仙子般翩然入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的舞姿与北蛮舞蹈的刚劲截然不同,柔美曼妙,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动人心魄的风情,连北蛮王都看得微微颔首。 柳如烟的出场,无形中化解了方才的紧张局面。拓跋烈也不好再强行逼酒,冷哼一声,将金杯中的酒自己一饮而尽,目光阴沉地看了萧煜一眼,悻悻退回座位。 萧煜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在场中起舞的柳如烟。柳如烟舞动间,目光也曾扫过主位,与萧煜有瞬间的交汇,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稍安勿躁”。 宴会继续进行,推杯换盏,气氛重新变得热烈。然而,就在宴会进行到后半程,众人酒意正酣时,一名塔娜公主的亲卫步履匆匆地来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塔娜公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一种极力压抑的怒气和明显的不耐烦。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酒杯,指节泛白,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对面正与旁人谈笑的拓跋烈,眼神冰冷刺骨。她明显变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宴会入口的方向,似乎希望这场宴会尽快结束。 几乎就在同时,拓跋烈身边的一名心腹侍从也快步上前,在他耳边急促地禀报了什么。 拓跋烈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暴怒。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对面的塔娜公主,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兄妹二人隔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火药味,与周围喧闹的宴会氛围格格不入。 萧煜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思量。公主和大皇子几乎同时收到急报,并表现出如此激烈的情绪,尤其是大皇子那毫不掩饰的、针对公主的怒火……这绝不寻常。 王庭之内,定然是出了大事。而且,是足以让这对本就明争暗斗的兄妹,瞬间剑拔弩张的大事。会是什么呢?萧煜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他预感到,风暴即将来临。 第241章 深夜回府 篝火晚会在一片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勉强结束。北蛮王离席后,塔娜公主立刻站起身,甚至来不及与交好的部族首领多作寒暄,她狠狠剜了一眼对面脸色同样难看的拓跋烈,冷声道:“我们走!” 她带来的亲卫立刻簇拥上来,将萧煜护在中间,一行人迅速离开了喧嚣的猎场营地,翻身上马,连夜朝着王庭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夜的宁静,气氛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深夜,公主府邸出现在视野中。府门洞开,灯火通明,守卫数量明显比离开时增加了数倍,个个神色肃穆,如临大敌。 塔娜公主勒住马,利落地翻身而下,对迎上来的阿如罕快速问道:“情况如何?” 阿如罕脸色疲惫却眼神锐利,低声道:“刺客已击退,留下两具尸体,我方伤亡七人,书房有些损坏,已初步清理。” 塔娜公主点了点头,脸上怒意未消,但强行保持着镇定。她回头看了一眼被侍女搀扶下马、面色依旧“苍白”的萧煜,语气稍缓:“你先回房休息,今夜府内不太平,没事不要出来。” 萧煜顺从地点头,声音微弱:“是,公主。” 两名侍女提着灯笼,引着萧煜走向他的客舍。穿过庭院时,萧煜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空气中,除了夜间的寒露气息,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被大量清水冲洗过,一些角落还残留着未能彻底洗刷掉的暗红色痕迹。 路过的廊柱上,有几道新鲜的刀劈剑砍的豁口,旁边摆放的盆栽碎裂,泥土散落一地。虽然尸体和大部分战斗痕迹已被清理,但这残留的破损和气味,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厮杀。 萧煜的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当他被引至客舍门口时,恰好看到塔娜公主带着阿如罕等人,步履匆匆地走向书房方向。 他驻足,微微侧身,仿佛是在目送公主,实则暗中观察。只见塔娜公主走到书房门口,并未急于进入仔细查看,只是站在门外,借着侍卫举着的火把光亮,朝里面随意扫视了几眼,问了阿如罕几句话,阿如罕低声回答着。 随即,塔娜公主便转身,不再关注书房,而是径直朝着与她卧房相连的、更为私密的內院方向快步走去,阿如罕紧随其后。 萧煜的心念微微一动。 书房遇袭,损毁情况不明,按照常理,塔娜公主归来后,第一要务应当是亲自进入书房,确认核心物品是否安全,尤其是那份可能存放在此的边防图。 但她只是草草看了一眼门口,询问了几句,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反应,不像是极度关心书房内物品安危的样子。 除非……她知道那份最重要的东西,根本不在书房里。 联想到塔娜公主平日里看似对他宠爱有加,实则从未让他靠近过她的卧房区域,那份下意识的戒备……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萧煜脑中形成。 或许,公主府那份边防图,并未藏在守卫森严的书房密室,而是放在了另一个看似平常、实则更出人意料的地方——她自己的卧房之内。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萧煜收回目光,在侍女的催促下,缓缓步入客舍。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走到窗边,望着塔娜公主卧房所在的大致方向,眼神深邃。 如果猜测为真,那么获取这份图的难度和风险,将比预想的更大。他需要重新评估,寻找接近公主卧房的机会。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动着公主府内尚未平息的波澜。 第242章 连夜赶回 大皇子府的书房内,气压低得骇人。从秋猎场连夜赶回的拓跋烈,脸上的暴怒尚未平息,反而因一路的疾驰和思虑变得更加狰狞。他面前,跪着的是昨夜带队袭击公主府的副统领巴图,以及侥幸带伤逃回的两名死士。乌木因伤势较重,暂未前来。 “废物!一群废物!”拓跋烈猛地将手中的马鞭狠狠掼在地上,发出清脆又令人心惊的响声,“五个人,精心准备,趁虚而入,竟然连一张图都拿不回来!还折了两个人!本王养你们何用?!” 巴图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因恐惧而发颤:“殿下息怒!是属下无能!那阿如罕……那女人警惕性太高,我们刚找到密室入口,她就带人杀了进来,兄弟们……兄弟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拓跋烈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上面的茶具哗啦碎了一地,“尽力就是给本王带回来一个失败的消息?还让塔娜抓到了把柄!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昨夜篝火宴会上,他与塔娜几乎同时收到消息,那一刻他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塔娜那冰冷刺骨的眼神,此刻还在他脑中回放。 “乌木呢?他怎么样了?”拓跋烈强压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名逃回的死士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血污,艰难道:“回殿下,乌木大人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被阿如罕砍中了后背,伤势……不轻。” 拓跋烈脸色更加难看。乌木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此次受伤,无疑是雪上加霜。 “公主府那边……什么反应?”他阴沉地问。 一直垂首立在旁边的谋士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公主府昨夜加强了戒备,今早已将刺客尸体移交王庭刑司,声称是……不明身份的匪类企图行窃。但私下里,塔娜公主的人正在全力追查刺客来源,阿如罕亲自在审问我们那名被俘的伤员。” “匪类?哼,她倒是会找借口!”拓跋烈冷笑,但眼神里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表面文章,塔娜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失败的偷袭,等于将双方的暗斗彻底摆上了台面。 “那名被俘的人……”拓跋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谋士会意,低声道:“殿下放心,是死士,知道规矩。就算熬不住刑,也绝不会吐出半个字。只是……公主府那边,恐怕已经认定是我们所为。” “认定又如何?没有证据,她还能奈我何?”拓跋烈嘴上强硬,心中却烦躁不已。他原本计划趁秋猎期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公主府那份图,整合自己手中那份,便能掌握大半边防主动权,在与塔娜的竞争中占据绝对优势。如今计划全盘落空,还打草惊蛇,以后再想动手,难如登天。 “殿下,如今形势对我们不利。”谋士谨慎地分析,“公主府经此一事,防卫必然更加森严。我们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清理痕迹,防止公主府借题发挥。同时……需另寻他法,图谋那边防图。” 拓跋烈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巴图等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 巴图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拓跋烈和谋士。拓跋烈走到窗边,望着公主府的方向,眼神阴鸷。 “塔娜……这次算你运气好。”他低声自语,带着不甘和愤恨,“边防图……本王一定要拿到手!还有那个萧煜……”他想起宴会上萧煜那副病弱无能的样子,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给本王继续盯紧他!本王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谋士躬身应下:“是,殿下。” 拓跋烈处理完公主府行动失败的怒火后,心头那股因昨夜府内接连异动而产生的疑虑再次浮现。他阴沉着脸,对侍立一旁的侍卫长道:“昨夜府中警铃和失火,究竟怎么回事?再给本王细细说一遍!” 侍卫长心中一紧,连忙将昨夜情况再次禀报,语气比之前更加谨慎:“回殿下,昨夜子时左右,东北角院落机关警铃被触发,属下等立刻赶往,发现是一只野猫闯入,触碰了机关线缆,已然毙命。几乎同时,乐坊偏院茅房因天干物燥意外失火,已被及时扑灭,未造成大损失。两件事……纯属巧合。” 他刻意略去了苏微雨呼喊救火的细节,只强调是“意外失火”,并将警铃原因完全归咎于死猫,生怕一个说不清楚,便引来拓跋烈的雷霆之怒。 “野猫?失火?”拓跋烈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如鹰,“就这么巧?偏偏在本王离府,公主府那边也不太平的时候?”他生性多疑,绝不相信世间有如此凑巧之事。 “带路,去石屋。”他猛地站起身,决定亲自查验。 第243章 消息互通1 一行人来到东北角院落。石屋外守卫见到拓跋烈亲至,立刻挺直身躯,神情紧张。拓跋烈无视他们,径直走入石屋。屋内已被重新整理过,地面干净,中央石台上的紫檀木盒静静摆放。 拓跋烈走到石台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木盒。他亲自上前,仔细检查盒子的封印,完好无损。他又绕着石台走了一圈,查看地面和墙壁,没有任何新的划痕或破坏迹象。气窗处的石板也严丝合缝,看不出被移动过的痕迹。 “打开。”他命令道。 侍卫长连忙上前,用特制的钥匙打开木盒上的铜锁。拓跋烈亲手取出里面那卷羊皮图纸,缓缓展开。 边防图上,线条、标注、部落分布、兵力配置……一切如常。他用手指细细摩挲着图纸的材质和边缘,试图找出任何细微的差别,比如新近留下的折痕、陌生的气味,或者墨迹的异常。他甚至将图纸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羊皮和墨锭固有的陈旧气味。 没有任何异常。 图纸的内容,与他记忆中最后一次查看时,分毫不差。 拓跋烈的眉头紧紧锁起。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真的只是一只不知死活的野猫,和一场意外的火灾? 他沉默地将图纸卷好,放回木盒,锁上。动作缓慢,带着一丝不甘。 “加强守卫。若再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不得有任何隐瞒!”他扫了一眼侍卫长和周围的守卫,声音冰冷。 “是!殿下!”众人齐声应道,后背却惊出一层冷汗。 拓跋烈转身走出石屋,脸色依旧阴沉。尽管查验无误,但他心中那点疑虑的根苗并未完全拔除。太过巧合的事情,往往意味着人为。只是,对方手段太高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看了一眼乐坊偏院的方向,又想起公主府昨夜同样遭遇的“意外”,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中盘旋——这两者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联系?那个叫阿雨的侍女,还有那个病恹恹的萧煜……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公主府那边的压力,以及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夺取那份至关重要的边防图。自己府里这份,看来需要换个更稳妥的地方存放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书房,心中的危机感,并未因图纸的完好无损而有丝毫减轻。秋猎队伍返回王庭后,醉月楼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但柳如烟的心却并未放松。她刚回到自己的小楼不久,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来人是萧风,他依旧做了些伪装,但眼神中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无法完全掩盖。徐知远并未同来,留在据点策应。 “柳姑娘。”萧风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大皇子府那份边防图的拓印,我们拿到了。” 柳如烟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示意萧风坐下,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详细说说。” 萧风没有碰那杯茶,快速而清晰地叙述了整个过程:“第一夜,我触动了机关,险些被困。是苏姑娘当机立断,在乐坊偏院制造火灾,引开大部分守卫,我才得以脱身。”他提及苏微雨时,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继续道:“第二夜,我们注意到大皇子府内的精锐守卫明显减少,似乎是集中力量去执行某项重要任务了,府内相对空虚。我们抓住这个机会,再次潜入。徐二哥在外围制造了小范围混乱吸引注意,我利用之前的经验,避开机关核心区域,在触发警铃后的极短时间内,完成了拓印。”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材质特殊的薄皮囊,小心地在桌上展开一角,上面清晰复刻着复杂的线条和北蛮文字。 柳如烟目光扫过那拓印,确认其精细程度,点了点头:“看来,第二夜大皇子府精锐倾巢而出,是去了公主府。” 萧风眼神一凛:“公主府?” “昨夜公主府遭遇不明身份刺客袭击,目标直指书房密室。”柳如烟语气平淡,却透出关键信息,“双方都有伤亡,刺客未能得手。大皇子在秋猎宴会上收到消息时,脸色极其难看。” 萧风瞬间明白了。难怪第二夜大皇子府内部守卫松懈,原来是拓跋烈孤注一掷,将精锐力量用于突袭公主府,企图强夺另一份边防图,结果却失败了。 “如此一来,大皇子手中仍只有他府里这一份,”萧风分析道,“公主府那份经此一事,看守必然更严。而第三份在王庭深处……” “难度更大。”柳如烟接话,“萧世子那边,我观他神色,似乎对公主府遇袭之事有所察觉,但也仅止于察觉。他身处漩涡中心,行动受限。” 萧风将拓印小心收好,沉声道:“能得到一份已是万幸,多亏了柳姑娘传递消息和苏姑娘冒险相助。接下来的两份,需从长计议。世子爷那边,还请柳姑娘多加留意,若有异常,务必及时通知。” “我会的。”柳如烟应下,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大皇子接连受挫,必不会善罢甘休。王庭这潭水,只会越来越浑。你们也要小心,拓跋烈生性多疑,虽未找到证据,但恐怕已对府内昨夜的‘巧合’起疑。” “我明白。”萧风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回去了。苏姑娘那边……若有消息,也劳烦柳姑娘转达。” 柳如烟微微颔首:“放心。” 萧风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醉月楼。 柳如烟独自坐在房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三份边防图,萧风他们险险取得其中之一,公主府那份暂时无虞但戒备升级,王庭那份依旧遥不可及。而萧煜身处公主府,苏微雨困在大皇子府,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她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已深深卷入其中,无法抽身,也不能抽身。 第244章 消息互通2 次日午后,柳如烟提着一个装着普通衣物和些许脂粉的篮子,再次来到了大皇子府乐坊偏院。经过通报和守卫严格的检查后,她被引至苏微雨养伤的房间。 苏微雨正靠坐在炕上,脚踝依旧裹着药布,脸色比前几日稍好一些,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见到柳如烟,她眼中露出一丝真切的欣喜,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吧,不必多礼。”柳如烟语气平淡,将篮子放在炕沿。两名侍卫依旧站在门口,目光如影随形。 柳如烟如同寻常探视般,先询问了苏微雨的伤势恢复情况,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口侍卫听清。 苏微雨一一作答,声音细弱,带着伤者的虚弱:“谢柳姑娘挂心,已经好些了,只是还使不上力。” “那就好,安心养着,舞艺之事不急。”柳如烟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两件素净的换洗衣衫,又取出一个装着香膏的小瓷盒,“这是新调的香膏,活血化瘀,对你脚伤有益。” 她将东西递过去,在苏微雨伸手来接时,两人的手指有了一瞬间的接触。柳如烟的指尖极快地在苏微雨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 苏微雨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是低声道谢,将东西接过。 柳如烟看着她,继续用那种寻常的、带着些许宽慰的语气说道:“你托我打听的那位远房亲戚,前两日我碰巧遇着了,带了些南边的特产给他,他也让我给你捎句话,‘东西已收到,一切安好,让你不必挂心,照顾好自己’。” 苏微雨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紧紧攥住了手中的衣衫,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听懂了!“东西已收到”指的是萧风成功拿到了拓印;“一切安好”说明萧风他们安全;“不必挂心,照顾好自己”是让她保全自身,不要再冒险。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释然交织着涌上心头,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眼眶的湿意,连忙深深低下头,借整理衣衫的动作掩饰过去,声音哽咽:“谢……谢谢柳姑娘告知……我,我知道了……” 柳如烟看着她强忍激动的模样,心中微叹,语气依旧平稳:“知道就好。凡事放宽心,养好身体最要紧。”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从篮子里拿出一支不起眼的木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与之前那支银簪样式略有不同,“这支木簪子不值钱,但木质温润,戴着也清爽,给你换着用。” 她将木簪递给苏微雨,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苏微雨接过木簪,触手温凉。她明白,这不仅是柳如烟的关怀,也可能是在告诉她,之前的银簪渠道或许已引起注意,需要更换联络方式或更加小心。 “让柳姑娘破费了……”她低声道,将木簪小心地握在手里。 东西都已送到,话也已传到。柳如烟不再多留,起身道:“你好生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柳姑娘慢走。”苏微雨目送她离开。 房门关上,屋内恢复寂静。苏微雨靠在炕头,手中紧紧握着那支木簪和那盒香膏,久久未动。得知萧风成功,她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但柳如烟那句“照顾好自己”的告诫,又让她感到沉甸甸的压力。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在这龙潭虎穴里活下去,才是对萧煜、对萧风他们最大的帮助。 她将木簪和香膏仔细收好,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脚伤未愈,但她可以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继续扮演好那个怯懦无助的舞姬“阿雨”,等待下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时机。 秋猎结束后,塔娜公主对柳如烟在夜宴上的献舞颇为满意,特意召她入府领赏。柳如烟被引至公主府正厅时,恰好遇见萧煜由侍女陪着,在厅外的廊下慢慢踱步,似乎是在透气。 他依旧穿着那身显眼的北蛮服饰,外罩狐裘,脸色在廊柱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见到柳如烟,他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柳如烟上前,依礼向厅内方向福了一福,算是遥谢公主赏赐,随即转向萧煜,也微微屈膝:“见过公子。” 萧煜轻轻颔首,声音带着惯有的虚弱:“柳大家……是来领赏?” “承蒙公主厚爱。”柳如烟语气恭谨,如同面对任何一位贵族。她抬眼,目光快速扫过萧煜,见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的边缘,这是他们之前约定表示“留意”的细微动作。 守在几步外的阿如罕目光如常地注视着这边,并未靠近,但显然在监听。 柳如烟心念微动,上前一步,姿态自然地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锦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来装首饰的丝绒布袋,对着萧煜微微展开袋口,里面是几颗普通的中原样式盘扣。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些许闲聊的意味: “前日整理旧物,翻出些从前在中原时用的小玩意儿,这盘扣的样式,在北地倒是少见。”她说着,手指在其中一颗看似普通的木质盘扣上轻轻点了三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合拢袋口,“本想留着做个念想,又觉得无用,正打算处理掉。” 萧煜的目光在她合拢的袋口上停留了一瞬。三下轻点,加上“处理掉”……他立刻明白了——大皇子府那份图,已经得手三份之一,并且正在设法送走处理掉!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茫然的神情,甚至配合地露出一丝微弱的、仿佛被勾起遥远回忆的恍惚,低声道:“是……有些不一样。”他顿了顿,像是为了掩饰这片刻的失神,轻轻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柳大家……有心了。旧物……有时确实……徒增烦扰,该舍则舍。”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感慨旧物,但“该舍则舍”四个字,却是在回应柳如烟的“处理掉”,表示他明白了,并且同意尽快将拓印送走的决定。 柳如烟微微颔首,将丝绒袋收回锦袋中:“公子说的是。”她不再多言,再次屈膝行礼,“不打扰公子静养,民女先去谢恩了。” 萧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变得空茫,望向庭院深处。 柳如烟转身,稳步走向正厅。阿如罕的目光在她和萧煜之间扫了扫,见两人只是寻常的、关于中原旧物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对话,并未起疑,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对周围的警戒上。 廊下,萧煜依旧慢吞吞地踱着步,藏在狐裘下的手,指节却微微收紧。一份图已到手,正在外送,这是至关重要的进展。但剩下的两份,尤其是公主府这一份,依旧如同镜花水月。他必须加快步伐,在塔娜公主因昨夜遇袭而可能转移或加强看守之前,找到机会。 他抬眼,望了一眼塔娜公主卧房的方向,眼神深处是无人能窥见的冷静。 第245章 隐秘抗争 公主府客舍内,萧煜靠在窗边软榻上,目光落在庭院中巡逻的侍卫身上,心中冷静地分析着现状。萧风等人虽已拿到大皇子府的图,但想潜入此刻戒备森严的公主府,接近核心区域,无异于痴人说梦。唯一有机会靠近塔娜公主卧房,接触到可能藏于其中的边防图的,只有他这个被“特许”住在府内的“贵客”。 然而,他目前这副“病弱”的身体状况,连多走几步路都需侍女搀扶,根本无法支撑任何需要体力与敏捷的行动。伪装,成了最大的束缚。 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 每日午后,侍女都会准时送来一碗由府医调配的、声称用于“温养身体”的汤药。萧煜一直表现得顺从饮用。但这日,当侍女将药碗端到他面前时,他微微蹙眉,露出些许厌烦的神色,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先放着吧……今日没什么胃口,待会儿再喝。” 侍女有些为难:“公子,这药需趁热服用才好……” 萧煜闭上眼,摆摆手,语气带着病人特有的烦躁:“知道了……放下便是。” 侍女不敢强逼,只得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听到脚步声远去,萧煜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毫无病态。他坐起身,端起那碗浓黑的汤药,走到窗边那盆长势旺盛的绿植旁,手腕倾斜,将药汁缓缓倒入泥土中,一滴不剩。 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很快又被窗外吹入的风带走。 从这天起,每日送来的汤药,大多都以“待会儿再喝”为由被搁置,最终悄无声息地滋养了那盆不知名的植物。同时,萧煜开始在无人注意时,在房内进行极小幅度的活动,伸展僵硬的肢体,暗中调整呼吸,试图唤醒沉睡的力量。每一次动作都小心翼翼,确保不会引起门外侍女的怀疑。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步伐依旧虚浮,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正逐渐凝聚起内敛的光。 与此同时,在醉月楼柳如烟的房内,她将公主府内与萧煜那番关于“旧物”的对话,以及萧煜暗示同意将拓印送走的意图,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悄然前来的萧风。 “世子爷的意思很明确,一份图已得手,需尽快送离王庭。”柳如烟语气平稳,“他身处险境,我们每多留一日,他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萧风眉头紧锁,沉吟道:“我明白。大皇子府这份拓印是关键,必须安全送回北境。徐二哥已在安排可靠的渠道。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姨娘还在大皇子府,世子爷这边也尚未脱身……” 柳如烟看着他:“正因如此,才更需要逐步撤离。先将已得手的情报和部分非必要人员转移出去,缩小目标。你们留在王庭的力量越精干,行动越灵活,对世子和苏姑娘而言,反而是更安全的保障。” 萧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柳姑娘所言有理。我会和徐二哥商议,分批撤离部分暗线,只保留最核心的人员和联络点。接应世子和姨娘的计划,也需要重新规划,必须更加周密。” “萧煜在公主府内,似乎在暗中调整状态。”柳如烟补充了一句,她敏锐地察觉到萧煜近日气色的细微变化,虽然表面依旧病弱,但那份刻意维持的“迟钝”感似乎减轻了些许,“他或许在为自己创造机会。” 萧风眼神一凝:“世子爷定然有所打算。我们在外,需做好万全准备,随时接应。”他看向柳如烟,“府内消息,还需柳姑娘多费心。” “分内之事。”柳如烟淡淡应道。 夜色中,撤离的计划开始悄无声息地执行。而公主府内,一场关于身体与意志的隐秘抗争,也在每日倾倒的药碗中,悄然进行。 第246章 蹒跚 柳如烟再次踏入大皇子府乐坊偏院时,苏微雨的脚踝已能轻微着力,但行走间仍显蹒跚。同屋的舞姬见她好转,态度稍缓,偶尔会与她搭话,议论着府内近日因秋狩结束而略显沉闷的气氛,或是对未来前程的渺茫期待。 柳如烟带来的依旧是些寻常衣物和伤药。侍卫照例仔细检查,未发现异常。 “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得。”柳如烟看着苏微雨依旧敷着药布的脚踝,语气平常,“好在秋狩已过,府内近来清静,你正好可以好生将养。” 她将一件叠好的衣衫递给苏微雨,在交接的瞬间,指尖几不可察地在苏微雨手腕上按了一下,力道稍重。苏微雨抬眼,对上柳如烟平静却带着深意的目光。 “我前两日路过西市,见到有商队准备南归。”柳如烟一边整理篮子里的东西,一边像是随口提起,“听说北边近来不太平,早些回去也好,免得家里人挂心,也省得……在外徒增牵绊,让关心你的人行事束手束脚。” 苏微雨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手中的衣衫。柳如烟的话再明白不过——他们该准备撤离了。留在这里,非但作用已不大,反而可能成为萧煜和萧风他们的拖累。“徒增牵绊”、“束手束脚”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挣扎与不甘,声音细弱:“是啊……早些回去……也好。”这话像是回应柳如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柳如烟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她听懂了,也不再深言,将东西留下便告辞离去。 房门关上,苏微雨靠在炕沿,沉默了许久。她明白柳如烟和萧风他们的考量是正确的。大皇子府的边防图拓印已到手,她继续留在这里,确实风险大于收益。萧煜在公主府定然有更艰难的计划,不能让他再有后顾之忧。 可是……想到要就这样离开,离他那么远,心中便涌起巨大的不舍和担忧。 半晌,她缓缓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走,必须走。但绝不是以一个伤员的姿态,被人搀扶着、可能成为累赘地离开。她必须尽快恢复,至少要能自己稳稳地走路,跑动。 从那天起,苏微雨在人前依旧是那个脚伤未愈、需要小心走路的柔弱舞姬。她刻意放慢动作,偶尔还会因“不小心”碰到伤处而轻蹙眉头,引来旁人几分同情或是不耐烦的目光。 然而,当深夜降临,同屋的舞姬们都陷入熟睡,只有窗外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时,她便悄悄起身。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尝试将身体重量转移到受伤的脚踝上。钻心的疼痛立刻传来,让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她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靠着墙壁,急促地喘息。 待疼痛稍缓,她又尝试迈出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寂静的夜里,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她听着门外侍卫走过的动静,计算着他们来回的间隔,在最安全的间隙进行这隐秘的康复训练。 汗水浸湿了她的单衣,脚踝肿痛反复,但她没有停止。白天,她依旧“虚弱”地靠在炕上,或是在旁人搀扶下缓慢移动;夜晚,她则在与疼痛和虚弱的对抗中,一点点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她知道,恢复行动力,是她能够安全撤离、不拖累任何人的第一步。也是为了,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萧煜需要的时候,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救援的累赘。 第247章 得手其中 子时过半,公主府内一片沉寂。萧煜刚结束一组舒缓筋骨的隐秘练习,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日稍显粗重。他的体力确实只恢复了约莫六成,远未达到巅峰状态。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从公主所居的主院方向传来。并非巡逻的脚步声,而是略显急促的步履声、低沉的命令声,以及兵器甲胄轻微碰撞的铿锵之音。声音由远及近,又迅速朝着府门方向移去。 萧煜立刻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塔娜公主一身利落骑装,披着斗篷,在阿如罕及十余名精锐亲卫的簇拥下,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径直出了府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府内惯常的巡逻似乎也因这突发情况出现了短暂的调整和空隙。 机会! 萧煜的心脏骤然收紧。公主深夜突然离府,连最信任的阿如罕都带走了,卧房区域的守卫必然降至最低!这正是他苦等多时,探查那份可能藏于卧房内的边防图的绝佳时机! 然而,一股无力感也随之袭来。他的身体……只恢复了六成。潜入、搜寻、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支撑下来。下一次遇到公主和阿如罕同时不在,卧房形同虚设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或许,根本不会有下一次。 赌一把!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再犹豫,迅速脱下身上的常服,换上一套早已备好的、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动作间,他能感觉到肌肉传来熟悉的酸痛感,但尚在可控范围。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内息,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轻轻推开房门,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滑入廊下的阴影中。 凭借平日“散步”时默记于心的巡逻路线和时间,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几队例行巡视的侍卫。身体状态不佳,使得他的动作比巅峰时期稍显迟缓,但那份刻入骨髓的谨慎和经验弥补了不足。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卡在守卫视线转移的刹那,每一次停顿,都隐在建筑或树木投下的最深暗处。 穿过几重院落,公主那间位于内院最深处的卧房终于近在眼前。果然,原本应有的固定岗哨不见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卧房的门紧闭着。萧煜绕到侧面,找到一扇虚掩着透气的支摘窗。他屏住呼吸,用匕首尖端极其缓慢地拨开内侧的插销,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羽毛。随即,他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房内弥漫着与塔娜公主身上相似的、浓郁的玫瑰香气。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可以看清陈设华丽而精致。他没有时间欣赏,目光迅速而冷静地扫过整个房间。 梳妆台、衣柜、书架、锦榻……哪里最可能藏匿重要的图纸? 他首先排除了过于显眼的地方。手指拂过书架上的书籍,多是些诗词杂记。梳妆台的抽屉里是首饰妆奁。衣柜内是琳琅满目的华服。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床榻,往往是人最觉安心,也最容易忽略细节的地方。 他走到床边,仔细摸索。床柱、床板、被褥之下……均无异样。正当他准备放弃时,指尖在床头一块雕花板的侧面,触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木质光滑触感的凸起。 他心中一动,用指甲轻轻抵住那凸起,试探着向一侧滑动。 “咔。”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那块雕花板竟然向内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静静地放着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木盒。 萧煜的心跳陡然加速。他小心地取出木盒,入手颇沉。盒子上没有锁,他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盒底残留着一点放置过卷轴类物品的压痕,以及一丝极淡的、与羊皮纸类似的气味。 图,不在这里。 是被塔娜公主随身带走了?还是转移到了别处? 萧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冒着巨大风险潜入,体力已消耗大半,得到的却是一个空盒。 强烈的失望和身体涌上的疲惫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不对。 就在他准备合上盒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按原样放回时,指尖无意中划过盒壁内侧与底部的连接处。一种极其细微的高度差,透过指尖传来。 盒内的深度,似乎比从外部测量的厚度,浅了那么一丝。若非他心神专注,触觉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里面有夹层!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失望。他立刻再次打开木盒,借着窗外微光,仔细审视内部。盒壁与底部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拼接痕迹,工艺极其精湛。 他伸出手指,在盒底看似平整的表面上仔细按压、摸索。当按压到靠近边缘某处时,指尖感觉到一个几乎无法辨别的微小凸起。 就是这里! 他用指甲抵住那凸起,小心翼翼地向内施加压力。 “咔嚓。” 一声极轻微、仿佛枯枝折断的脆响,盒底竟然向上弹起了一个薄如蝉翼的夹层! 夹层之内,赫然躺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色泽略深的薄纸! 萧煜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张纸取了出来。迅速展开—— 线条、标注、部落符号、兵力配置……正是他苦苦寻找的北蛮边防兵力部署图!公主府持有的这一份!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巨大的紧迫感取代。时间宝贵,公主随时可能回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炬,飞速地扫过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关隘,每一处驻军标记,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将所见的一切强行刻印在脑海之中。复杂的图形和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被他贪婪地吸收、记忆。 不过几十息的时间,他却感觉如同过了许久。直到确认已将关键信息牢记于心,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他立刻将图纸按照原样仔细折叠,放回夹层,按下机关,让盒底恢复原状。将木盒小心翼翼放回暗格,推动雕花板复位,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一切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不敢停留,强撑着发软的身体和急促的心跳,再次从窗口翻出,仔细关好窗,沿着来时的路线,借着阴影的掩护,向自己的客舍潜回。 这一次,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心中却燃着一簇火焰。公主府的边防图,终于到手了——不是实物,而是比实物更安全的,深深刻在他脑子里的信息。 第248章 灯火通明 萧煜刚刚闪身回到客舍房间,反手轻轻合上门,甚至来不及平复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就听到外面庭院传来一阵异常急促、却刻意压低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他立刻贴近窗边缝隙,只见阿如罕一身风尘,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带着几名同样神色紧绷的亲卫,正快步穿过庭院,径直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而去,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公主没有回来。 只有阿如罕回来了。 而且,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吓人。 萧煜的心猛地一沉。这太不寻常了。若非出了极其严重的事情,阿如罕绝不会在深夜独自匆匆返回,并且直接进入议事厅。 他刚刚因成功获取图纸信息而稍稍放松的神经,瞬间再次紧绷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发生了什么?是公主出事了?还是王庭有变? 紧接着,他就看到议事厅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不断有留守的管事、小队长被匆匆召入,又面色沉重地快步走出。低沉的命令声隔着一段距离隐约传来,听不真切,但那股肃杀凝重的气氛却弥漫开来。 很快,新的指令被迅速执行。府内的守卫力量被明显加强,原本固定的岗哨增加了人手,巡逻队的频率和路线也做出了调整,尤其是在通往议事厅和内院核心区域的路径上,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等级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整个公主府,仿佛一张骤然拉满的弓,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萧煜站在窗后的阴影里,背后渗出的冷汗尚未干透。他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趁著公主离府、阿如罕未归、守卫最为空虚的时刻,冒险潜入了卧房。若是晚上片刻,面对如今这铁桶般的防卫,他绝无可能再靠近那里半步。 然而,庆幸之余,更深的忧虑涌上心头。府内突如其来的高度戒备,无疑会增加他后续行动和与外界联系的难度。阿如罕的提前返回和如此异常的调动,究竟意味着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会不会影响到萧风他们撤离的计划?会不会……与边防图有关? 他缓缓坐回软榻,拉过薄毯盖在身上,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顺茫然的病容,仿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只有掩在薄毯下的手,微微攥紧,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 北蛮王庭深处,大王的寝宫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衰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宽大的镶金床榻上,北蛮王双目紧闭,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胸膛的起伏微弱而急促。数名身着北蛮传统服饰、佩戴着骨饰与羽毛的老巫医跪在榻前,轮流检查大王的瞳孔、舌苔和脉搏,彼此交换着忧惧的眼神,额上全是冷汗。他们低声用北蛮语交谈着晦涩的术语,气氛凝重。 塔娜公主与拓跋烈分立在床榻两侧。塔娜公主紧抿着唇,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戚与焦灼,目光不时扫过父王的脸,又迅速移开,落在跪在寝宫中央、瑟瑟发抖的三名年轻宫女身上。拓跋烈则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置于身侧,眼神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阴沉得可怕。 “说!”拓跋烈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嘶哑,“父王今夜究竟用了何物?你们是如何伺候的?!”他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住那三名几乎瘫软的宫女。 其中一名宫女吓得浑身一颤,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回……回大皇子……大王……大王只是饮了些助兴的药酒……是……是往常库房提供的方子……奴婢……奴婢不知为何会……” “往常的方子?”塔娜公主的声音冷冽地切入,她没有看拓跋烈,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宫女,“往常的方子,父王会昏厥不醒?说!除了药酒,还有什么?谁经的手?”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与拓跋烈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另一名宫女拼命磕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是库房按旧例送来的酒……奴婢们只是……只是奉命伺候……” 拓跋烈烦躁地一挥袖,对身旁的心腹侍卫厉声道:“去!把库房管事、今夜所有经手药酒的人全部拿下,分开严加拷问!还有这三个贱婢,给本王拖下去,仔细审!” “是!”侍卫领命,如狼似虎地上前,不顾宫女的哭求哀嚎,将她们拖了出去。凄厉的声音在殿外廊下短暂响起,又很快消失。 寝宫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巫医们低低的商议声和大王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塔娜公主与拓跋烈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火花四溅,又迅速分开。他们都心知肚明,父王若就此醒不过来,北蛮的天就要变了。现在拷问宫女,追查药酒来源,既是为了弄清真相,也是为了在可能的变故中,抢占先机,将“谋害”或“伺候不周”的罪名扣向对方,或者至少撇清自己。 塔娜公主微微侧首,对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阿如罕递了一个极快的眼色。阿如罕会意,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隐入殿柱的阴影中,低声对一名亲信吩咐了几句。那亲信点头,随后阿如罕迅速转身离开了寝宫。公主需要立刻掌握宫禁卫队的动向,以及联络她在朝中和军中的支持者。 几乎在同一时间,拓跋烈也向自己的心腹近卫使了个眼色。近卫微微颔首,也悄然后退,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大皇子府的精锐,以及他在王庭侍卫中安插的人手,也需要立刻动员起来。 兄妹二人都没有再看对方,他们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昏迷的父王身上,但紧绷的身体和眼底深处闪烁的算计,暴露了此刻他们心中真正的焦点——那至高无上的王座。 巫医们的诊断尚未明确,大王的生死悬于一线。而一场围绕着王位继承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在这金碧辉煌的寝宫内,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49章 北蛮王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驱散了寝宫内部分夜的阴霾。经过巫医们一夜的施法用药和紧张救治,北蛮王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塔娜公主几乎立刻察觉到了掌中那只枯瘦手指的微动。她一直维持着坐在床头椅榻上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柔地握着北蛮王的手,未曾合眼。此刻,她眼中立刻涌上恰到好处的水光,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惊喜,俯身轻唤:“父王!您醒了?” 这声呼唤惊醒了坐在床榻另一侧脚凳上、正因困倦而垂首打盹的拓跋烈。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还有未褪去的血丝和片刻的茫然,随即反应过来,也立刻扑到榻边,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仓促:“父王!您感觉如何?” 北蛮王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动,先落在近在咫尺、眼圈微红满脸关切的塔娜脸上,停顿了片刻,又转向另一侧神色急切紧张的拓跋烈。他的呼吸依旧粗重,嘴唇干裂,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的目光在拓跋烈布满倦意的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然后缓缓道:“烈儿……你也守了一夜……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 拓跋烈闻言,立刻挺直腰背,语气坚决:“父王!儿臣不辛苦!看见您醒来,儿臣心中大定,就让儿臣留在您身边伺候吧!”他目光殷切地看着北蛮王,试图传递自己的孝心与坚持。 北蛮王看着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审视,或许是别的什么。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去吧……休息好,才有精神。这里……有塔娜在。” 这话语中的偏向性已然明显。拓跋烈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底瞬间涌起一股压抑的怒火与不甘,但他不敢违逆父王刚醒时的意愿。他低下头,掩去眸中的厉色,声音沉了下去:“是,父王。儿臣……告退,晚些再来看望您。” 他站起身,动作间带着僵硬的恭敬。在转身离开床榻前,他抬起眼,目光极快地、如同淬毒的匕首般狠狠剜了一眼依旧守在床头、低眉顺目的塔娜公主。那眼神充满了警告与嫉恨,仿佛在说“你别得意”。 塔娜公主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专注地看着北蛮王,轻轻用湿布蘸水,湿润着他干裂的嘴唇。 拓跋烈挺直脊背,大步走出了寝宫,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寝宫内,只剩下北蛮王粗重的喘息、巫医们小心翼翼的动静,以及塔娜公主轻柔的照料声。北蛮王闭上眼睛,似乎又陷入昏睡,但那只被塔娜握着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回握了一下。 塔娜公主垂着眼睑,无人能窥见她此刻眼底深处流转的思绪。父王的醒来,以及他刚才那微妙的表态,无疑让这场王位之争的天平,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倾斜。 拓跋烈离开后,寝宫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北蛮王粗重的呼吸和巫医在远处调配药物时器皿碰撞的细微声响。塔娜公主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双手轻柔地回握着父王枯瘦的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与顺从。 北蛮王浑浊的目光望着华丽帐顶,仿佛在积蓄力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嘶哑低沉: “塔娜……我的女儿……你有能力,有魄力,比你王兄……更像我年轻的时候……” 塔娜公主心中一紧,面上却流露出被认可的感动,低声道:“父王过誉了,女儿只是尽力而为。” 北蛮王缓缓摇头,目光转向她,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复杂情绪:“但是……孩子……你要知道……自古以来,草原……就没有女人称王的先例……各部族的头人……不会服一个女子……这会引发动荡,甚至……内战……”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父王……希望你这一生,能平安顺遂。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一道遗旨,会明确令你王兄……保你一世安宁,享尽荣华。你……就好好辅佐他,守住我们北蛮的基业……这样,对谁都好……”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塔娜公主心上。根深蒂固的传统,父王那看似为她着想实则禁锢她野心的安排,让她胸腔里翻涌着强烈的不甘与愤怒。她为北蛮立下的军功,她掌控的势力,她付出的心血,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女人,便只能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但她深知,此刻反驳毫无意义,只会让父王心生警惕,甚至可能收回那所谓的“保障”。她垂下眼睫,掩去所有真实的情绪,声音哽咽,带着温顺的哽咽:“女儿……明白。女儿会谨遵父王教诲,尽心……辅佐王兄。”她甚至用力挤出了几滴眼泪,落在北蛮王的手背上。 北蛮王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欣慰。他费力地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侍立在床尾阴影处的一名心腹老内侍。 那老内侍会意,无声地捧过来一个雕刻着狼首图腾的紫铜盒子,以及早已备好的空白羊皮卷和笔墨。 北蛮王示意塔娜公主扶他稍微坐起一些,他颤抖着手,亲自在那羊皮卷上,写下了传位于大皇子拓跋烈的旨意。字迹歪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写完后,他示意老内侍将传位诏书和另一份早已用火漆封好的、显然是给塔娜的“保障遗旨”,一同放入那紫铜盒中。 “钥匙……由大巫医掌管……”北蛮王喘着气交代,“待我……归天之后……方可开启……” 老内侍恭敬地将铜盒盖上,捧在手中,退回到阴影里。 北蛮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精力耗尽,重重地倒回枕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更加微弱。 塔娜公主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她看着那被老内侍捧着的铜盒,心中冷笑。一道空口无凭的遗旨,就想换走她唾手可得的王位?就想让她甘心臣服于那个心胸狭隘、能力平庸的王兄? 绝无可能。 父王的安排,非但没有打消她的念头,反而如同在即将爆发的火山口又投入了一把干柴。她不会要那施舍般的“荣华富贵”,她要的,是这北蛮至高无上的权柄,是凭自己能力挣来的一切。 她轻轻替北蛮王掖好被角,动作依旧温柔,但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已燃起了更加坚定、也更加危险的火焰。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寝宫,心中那个原本还有些模糊的“别的选择”,此刻已清晰无比——她必须更快行动,在父王真正咽气之前,掌控足够的筹码。 王位,她绝不会放弃。 第250章 含糊其辞 塔娜公主走出北蛮王寝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雍容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因父王病重而生的忧色。她手中并未拿着任何卷轴,但那雕刻着狼首图腾的紫铜盒子,却被她看似随意地捧在身前,十分显眼。 早已守候在殿外廊下的拓跋烈,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那个盒子。他瞳孔骤缩,眼中瞬间布满阴霾。在他的认知里,这盒子里装着的,必然是父王刚刚立下的传位诏书!而塔娜此刻拿着它出来,意味着什么?父王难道真的……? 他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和惊疑,快步迎上前,挡住了塔娜的去路,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冷硬和试探:“王妹真是父王的贴心人,这么快就……拿到‘东西’了?”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铜盒,仿佛想用眼神将其洞穿。 塔娜公主停下脚步,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充满敌意的视线。她非但没有将盒子藏起,反而用指尖轻轻抚过盒盖上冰冷的狼首雕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王兄说笑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拓跋烈耳中,“父王只是交代了些事情,让我……妥善保管此物。”她刻意在“妥善保管”上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拓跋烈紧绷的脸,“父王方才还提及,希望我们兄妹二人日后能同心协力,共保北蛮安定。只是不知……王兄是否真能体会父王的这番……‘深意’?” 她的话语含糊其辞,既未承认盒中是传位诏书,也未否认,反而将“同心协力”和“深意”这些词抛了出来,配合着她那看似平静实则隐含锋芒的眼神,以及手中那无比刺眼的铜盒,每一处都在疯狂挑动拓跋烈那根多疑的神经。 拓跋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同心协力?深意?难道父王真的老糊涂了,打算将王位传给这个女人?还是说,这盒子里另有玄机,是父王用来制衡他的手段?塔娜这反常的镇定和隐隐的挑衅,更让他觉得其中有诈。 “王妹还是先管好自己吧!”拓跋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语气森冷,“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未必是福气,小心……烫了手!”他意有所指地警告,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刮过那铜盒。 塔娜公主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然:“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或许……正如父王所说,一切早有定数呢?王兄,还是先进去探望父王吧,他方才还问起你。” 她不再多言,捧着铜盒,与拓跋烈擦肩而过,步履从容地向着宫外走去,留下一个让拓跋烈恨得牙痒痒的背影。 拓跋烈盯着她离去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塔娜那番含糊的话语,那个该死的盒子,还有她那副仿佛胜券在握的姿态,都像一把把火,烧灼着他的理智。父王到底跟她说了什么?盒子里到底是什么?难道父王真的改变了主意? 强烈的危机感和被愚弄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失控。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身戾气,快步冲进了寝宫。他必须亲自确认父王的态度!如果……如果父王真的偏袒塔娜,那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塔娜公主走出宫殿,感受到背后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冰冷视线,嘴角的弧度微微扩大。很好,种子已经种下,以她这位王兄多疑冲动的性子,很快就会自己行动起来。她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他按捺不住,做出些足以授人以柄的蠢事。 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铜盒,眼神锐利如鹰。这北蛮的王座,她倒要看看,最终会鹿死谁手。 王庭内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关于北蛮王病危的流言如同草原上的风,无孔不入,吹进了每一条街巷,也传到了“驼铃”客栈萧风和徐知远的耳中。权贵府邸的守卫明显增强,巡逻的骑兵队伍也更加频繁,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萧风与徐知远在客房内低声商议,窗纸映出他们凝重的剪影。 “风声越来越紧,北蛮王一旦撑不住,王庭必乱。”徐知远声音低沉,“拓跋烈和塔娜公主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届时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异己,掌控大局。苏姑娘留在拓跋烈眼皮底下,太危险了。” 萧风点头,眉头紧锁:“必须尽快送她走。我们拿到了一份图,世子爷那边想必也有进展,不能再让姨娘涉险。趁现在乱象初显,各方注意力都在王位争夺上,是撤离的好时机。” “我去安排最后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和接应点。”徐知远起身,“你设法通知柳大家,让她务必尽快告知苏姑娘,早做准备。” 当夜,柳如烟再次以送日常用度的名义来到大皇子府。偏院内比以往更加安静,舞姬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不安,少了些许嬉闹,多了几分惶然。 苏微雨的脚伤已好了七八成,在人前她依旧小心掩饰,步伐比常人稍慢,但在无人的深夜,她已能较为顺畅地行走甚至小跑。见到柳如烟,她眼中流露出询问。 柳如烟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拿出,依旧是些普通的衣物和脂粉。侍卫检查得比往日更加仔细,甚至抖开了每一件衣服。 “近来天凉,给你带了件厚实些的夹袄。”柳如烟将一件靛蓝色的普通夹袄递给苏微雨,语气如常,“过两日恐怕还有寒流,自己多当心,该添衣时别耽搁。” 在苏微雨接过夹袄时,柳如烟的手指借着衣物的掩护,极快地在苏微雨手背上划了三个短促的横线,随即松开。 “我瞧着府里近来也安静,你正好趁此机会把伤彻底养好。”柳如烟继续说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微雨,“等风头过了,或许……就有机会回家了。” 苏微雨的手指猛地收拢,攥紧了那件夹袄。三个横线,是之前约定中代表“紧急撤离”的暗号。“回家”……她听懂了。王庭将有大变,萧风他们决定先送她走。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即将脱离险境的如释重负,也有对萧煜处境的深深担忧,更有一种未能亲自看到他脱险的不甘。但她知道,此刻自己留下已无太大作用,反而可能成为软肋。 她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声音细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谢谢柳姑娘……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准备。” 柳如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留下东西便离开了。 房门关上,苏微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将那件夹袄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必须走了。她看了一眼自己基本痊愈的脚踝,眼神变得决绝。 接下来的时间,她更加快了隐秘的康复训练,同时开始不动声色地整理自己的几件贴身物品,将柳如烟之前给的锦囊和那支木簪妥善藏好。她仔细观察着府内侍卫换班和巡逻的规律,默默记下可能利用的路线和时机。 白天,她依旧是那个沉默怯懦、脚伤未愈的舞姬“阿雨”。夜晚,她则在黑暗中睁着眼,耳朵捕捉着府内的一切动静,身心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只等待那个约定的信号到来。 第251章 机会,终于来了 接连数日,王庭上空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连带着公主府内的气氛也愈发凝重。萧煜敏锐地察觉到,阿如罕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神色也一次比一次疲惫冷峻。 他依旧每日算准时间,在阿如罕从王庭返回、通往内院必经的那段回廊下等候。他穿着单薄的衣衫,外面随意罩着那件狐裘,身形在廊柱旁显得愈发清瘦单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气,眼神却执着地望着阿如罕归来的方向。 起初,阿如罕对他视若无睹,径直走过。后来,偶尔会瞥他一眼,目光中的审视和怀疑依旧,但似乎也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对他这无望等待的些许怜悯? 这夜,下起了滂沱大雨,冰冷的雨点砸在屋檐瓦片上,噼啪作响。已是深夜,阿如罕才带着一身湿冷寒气回到府邸。守在门口的亲卫低声禀报:“统领,那位……还在老地方等着。” 阿如罕脚步一顿,眉头蹙起。她抬眼望去,只见昏暗的廊檐下,萧煜果然还站在那里。他一手勉强举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在狂风中摇晃,另一手捂着嘴,压抑地低低咳嗽着,飞溅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靴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看到阿如罕的身影,萧煜立刻挣扎着站直了些,也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雨水,急切地望过来,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阿如罕姑娘……公主……她还好吗?” 雨水顺着阿如罕冰冷的脸颊滑落。她看着萧煜那被雨水打湿的苍白面容,那双此刻写满了纯粹担忧的眼睛,以及他那副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样子,心头那根紧绷的、名为警惕的弦,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这个男人,似乎……真的只是在担心公主。 她停下脚步,破天荒地,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还好。” 萧煜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阿如罕第一次正面回应他!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立刻趁热打铁,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恳切和无助:“我……我能不能……去看看公主?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公主一个人在王庭……大王如今……她又……”他语无伦次,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公主处境的担忧和心疼。 阿如罕沉默地看着他。她知道公主此刻的心情。大王自幼最宠爱公主,如今却在病榻前明确要她放弃王位,辅佐与她势同水火的大皇子。公主表面上平静,内心定然充满了屈辱、不甘和难过。这个中原男子虽然来历可疑,但此刻对公主的关心似乎不假。让他进去陪陪公主,说几句宽慰的话,或许……能让公主好受些? 权衡片刻,阿如罕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给出了明确的答复:“明日清晨,随我一起进宫。” 萧煜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感激,他连忙躬身:“谢……谢谢阿如罕姑娘!” 阿如罕不再多言,转身踏入雨幕,向内院走去。萧煜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激动和脆弱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 深夜,大皇子府笼罩在雨后的湿冷与寂静中。乐坊偏院内,苏微雨和衣躺在通铺上,呼吸平稳,耳朵却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异响。当一声极轻微的、与寻常野猫叫声略有不同的猫叫传来时,她立刻睁开了眼,心跳骤然加速。 她悄然起身,穿上那件靛蓝色夹袄,将装有锦囊和木簪的小包贴身藏好,动作轻缓如同狸猫。同屋的舞姬们睡得正沉。 按照柳如烟之前暗示的路线,她避开夜间偶尔巡视的婆子,悄无声息地来到后院那口废弃已久的水井附近。这里杂草丛生,远离主要屋舍。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的一部分,从墙头滑落,正是萧风。他对着苏微雨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随即,他从背后解下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那是一名早已断气、身形与苏微雨有几分相似的女尸,穿着与苏微雨平日相似的粗布衣裙。 萧风动作迅速,将女尸投入井中,发出“扑通”一声沉闷的落水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后院井那边传来的!” 附近巡逻的侍卫立刻被惊动,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朝着水井方向而来。 “走!”萧风低喝一声,拉住苏微雨的手臂,借着杂草和夜色的掩护,迅速朝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预先探好的一处守卫薄弱墙角潜去。 苏微雨咬紧牙关,忍住脚踝传来的一丝不适,紧跟萧风的步伐。她能听到身后远处传来侍卫们发现“落水者”后的惊呼、奔跑声、以及放下绳索打捞的嘈杂动静。 两人来到墙根下,萧风取出飞爪,精准地勾住墙头。他先敏捷地攀上,随即放下绳索。苏微雨抓住绳索,借着萧风在上方的拉力,手脚并用,奋力向上攀爬。墙壁湿滑,她的心跳如同擂鼓,掌心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但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就在她翻上墙头,萧风迅速收回飞爪的瞬间,一队被井边混乱吸引过来的侍卫恰好巡逻至附近。 “那边墙头好像有影子!”一名眼尖的侍卫惊呼。 “快走!”萧风毫不犹豫,揽住苏微雨的腰,从数米高的墙头直接跃下!落地时他屈膝翻滚,卸去大部分力道,却仍发出一声闷响。 “在那边!翻墙跑了!追!”墙内传来侍卫的怒吼和急促的脚步声。 萧风拉起苏微雨,两人沿着漆黑的小巷发足狂奔。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 就在即将被追上的千钧一发之际,巷口突然冲出一辆装载着草料的破旧马车,不偏不倚地横在了巷子中央,恰好挡住了追兵的去路!驾车的“车夫”压低帽檐,正是接应的徐知远安排的人。 “绕过去!快!”侍卫气急败坏地叫嚷。 趁着这短暂的阻滞,萧风拉着苏微雨钻进另一条更狭窄的岔路,七拐八绕,终于彻底甩掉了身后的追兵。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在约定的地点。 车帘掀开,徐知远冷静的面容出现。“快上车!” 萧风将苏微雨推上马车,自己则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才翻身跃上。马车立刻启动,驶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车厢内,苏微雨靠在车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湿了后背。她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最后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远、如同巨大牢笼般的大皇子府轮廓。 马车一路向北,利用徐知远早已打点好的几处关卡,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王庭。 苏微雨坐在马车里,望着南方王庭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她脱险了,但萧煜和萧风还在那龙潭虎穴之中。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在这里等待,并祈祷他们也能平安归来。 第252章 权力的最核心 清晨,天色未大亮,空气中还带着一夜雨水后的湿凉。公主府门前,萧煜已早早等候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显眼的狐裘,脸色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但仔细看去,那苍白之下似乎隐隐透着一丝不同往日的、极力压抑的精力。他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里面装着几样他平日留意到的、塔娜公主偏好的中原样式点心。 当阿如罕一身利落戎装,带着几名亲卫从府内走出时,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萧煜。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形在宽大狐裘的包裹下显得有些单薄,眼神带着惯有的温顺和一丝期盼。 阿如罕脚步未停,只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萧煜立刻跟上,步履依旧带着刻意的虚浮,落后她半步距离。 “给公主……带了些点心。”萧煜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他将食盒稍稍提起示意,“她近日……定然辛苦。” 阿如罕目光扫过食盒,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许。她能感觉到身旁这个男人比往日似乎更沉默了些。 两人沉默地行走在通往王庭的青石路上。清晨的王庭街道已有零星行人,见到阿如罕这一队公主亲卫,纷纷避让。巡逻的士兵也比往日多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 萧煜低垂着眼,看似虚弱地跟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进宫是第一步,接近塔娜公主是第二步。他必须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确认公主的态度,观察王庭内的局势,更重要的是,寻找可能将脑中那份边防图情报传递出去的契机。柳如烟和苏微雨那边不知是否顺利,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确保情报不会因自己可能的意外而断绝。 他注意到阿如罕虽然面色冷峻,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显然昨夜在王庭值守并不轻松。这让他对北蛮王的病情和公主面临的压力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快到宫门时,萧煜脚下似乎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咳。阿如罕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收回,恢复了冷硬的表情。 “小心些。”她语气平淡地提醒。 “多谢。”萧煜稳住身形,低声道谢,借着这瞬间的靠近,他极快地低声问了一句,“公主她……心情可还沉郁?” 阿如罕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宫门守卫验过她的腰牌,放他们一行人入内,她才在踏入宫墙阴影下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大王……让她辅佐大皇子。” 只此一句,再无多言。但萧煜已经明白了。塔娜公主此刻的心情,定然是屈辱、不甘与愤怒交织。这对他而言,或许是一个可以微妙利用的情绪缺口。 他不再多问,只是默默跟在阿如罕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和肃立的侍卫,向着公主所在的内宫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感觉离风暴的中心更近了一步。他紧了紧手中的食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如罕引着萧煜来到公主在王宫内暂居的偏殿时,塔娜公主正对着一幅边境地图出神,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当看到阿如罕身后那个穿着狐裘、脸色苍白的身影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震惊,随即转为不悦。 “阿如罕!”塔娜公主的声音带着责备,“谁让你带他来的?此地岂是他该来的地方?”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阿如罕,显然认为她擅作主张。 萧煜不等阿如罕回话,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恳切:“公主息怒……不关阿如罕姑娘的事。是……是在下心中实在担忧,恳求阿如罕姑娘带我来……只想亲眼看看公主是否安好。”他抬起眼,目光中充满了真挚的忧虑,将手中的食盒轻轻奉上,“带了些点心……公主近日辛劳,需保重身体。” 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关切,以及那食盒里隐约飘出的、她确实偏好的点心香气,塔娜公主胸中的那点不快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和欣慰。在这冰冷的、充满算计的王庭深处,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纯粹地关心着她是否安好。 她的脸色缓和下来,语气也柔和了些:“你有心了。”她看了一眼那食盒,没有立刻去接,转而问道,“父王那边……你想随我一同去看看吗?” 萧煜眼中适当地流露出些许惶恐和一丝受宠若惊:“在下……身份卑微,恐冲撞了大王……” “无妨。”塔娜公主打断他,此刻她确实需要一些支撑,而这个依赖她、关心她的中原男子,让她在压抑中感到一丝放松,“跟在身边便是,莫要多言。” “是。”萧煜顺从地应下,低眉顺眼地站到了塔娜公主身侧稍后的位置。 阿如罕看着这一幕,沉默地退到一旁。她注意到公主眉宇间的郁气似乎因萧煜的到来而散开些许,心中对自己破例带他进宫的决定,又少了几分疑虑。 塔娜公主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雍容与镇定,对萧煜道:“走吧。”随即,她率先向殿外走去,萧煜提着食盒,步履“虚浮”却坚定地跟上,阿如罕则带着两名亲卫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阙,向着北蛮王养病的寝宫行去。越靠近寝宫,守卫越发森严,气氛也越发凝重。萧煜低垂着头,仿佛不敢直视这王庭的威严,但眼角的余光却将沿途的守卫布置、巡逻规律、以及一些关键人物的面孔,一一记在心里。 他能感觉到身旁塔娜公主挺直的脊背下隐藏的紧张,也知道自己正一步步接近北蛮权力的最核心。机会,往往就隐藏在这最危险的地方。 第253章 气氛压抑 北蛮王的寝宫内药味弥漫,气氛压抑。塔娜公主带着萧煜步入内室时,拓跋烈早已守在榻前。见到跟在塔娜身后的萧煜,拓跋烈眼中立刻闪过毫不掩饰的讥诮。 “王妹真是孝顺,来探望父王,还不忘带上你这心尖上的‘贵客’。”拓跋烈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室内几人听清,语气中的讽刺尖锐刺耳,“只是这病气沉沉的,也不怕冲撞了父王?” 萧煜低垂着头,裹紧了身上的狐裘,仿佛被这气势所慑,轻轻咳嗽了两声,并未回应。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更让拓跋烈觉得无趣且鄙夷。 见萧煜毫无反应,拓跋烈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用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对塔娜公主说道:“说起来,府里前两日还出了桩晦气事。那个叫阿雨的舞姬,就是王妹曾在宴会上见过的那个,也不知怎么半夜跑到后院废弃的水井边,失足跌下去淹死了。捞上来时人都泡胀了,真是……可惜了。”他说着,目光却似有似无地瞟向一旁的萧煜。 萧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攥着狐裘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阿雨……苏微雨?! 但这份失控仅仅持续了一刹那。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将所有的震惊与悲痛死死压了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麻木,仿佛未曾听清,或者听清了也并不在意。 然而,在他的脑海中,思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苏微雨会游泳!上次在湖边“意外”落水被他救起后,她曾私下苦练,水性虽不算精湛,但绝无可能轻易溺亡在一口井里!更何况,她腿伤,怎会深夜独自跑去废弃水井边? 这不合常理。 除非……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这不是意外,而是金蝉脱壳!是萧风他们的安排!他们一定是利用这具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尸,制造了苏微雨溺亡的假象,助她趁乱逃离了大皇子府! 想通了这一点,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石落地的虚脱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她安全了……她终于离开了那个虎狼之窝。 他依旧低垂着头,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他轻轻吸了吸鼻子,仿佛只是因为殿内浓重的药味而感到不适,用袖口掩饰着,极快地调整好了呼吸和表情。 拓跋烈仔细观察着萧煜的反应,见他始终沉默,一副事不关己的麻木样子,心中那点借机试探的兴致也淡了,只当这中原人果然是个没心肝的废物,或者根本没听明白。 塔娜公主皱了皱眉,对拓跋烈在这种场合提起这种晦气事有些不满,但并未多言,只是将目光转向榻上昏睡的北蛮王。 萧煜默默站在塔娜公主身侧后方,如同一个安静的影子。心中却已笃定,苏微雨定然已经安全。这让他肩头的重担仿佛轻了一分,可以更专注于眼前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北蛮王的寝宫内,药石的气味几乎掩盖了生命的气息。自那日强撑着写下传位诏书和保障遗旨后,北蛮王便陷入了长时间的昏沉,偶尔清醒片刻,也是意识模糊,口不能言,很快又会被沉重的病痛拖回黑暗之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巫医轮流守候,眉宇间的凝重一日胜过一日,私底下对公主和大皇子的询问,言语间已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悲观暗示——大王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这日渐逼近的终点,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寝宫内外本就紧张的气氛几乎凝固。 拓跋烈的焦躁日益明显。他几乎寸步不离寝宫,目光却时常不受控制地飘向塔娜公主,更准确地说,是飘向她可能存放那个紫铜盒子的地方。父王亲笔写下的传位诏书就在那盒子里!他无数次想象着那诏书上的内容,是明确传位于他,还是……被塔娜动了手脚?或者,父王临死前改了主意?那个盒子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坐立难安。他几次试图旁敲侧击,甚至以“稳定朝局,需早定名分”为由,暗示塔娜应当公开诏书,都被塔娜以“父王尚在,岂能轻动遗旨”为由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这更让他疑心大作,心中如同百爪挠心。 而塔娜公主,表面上看去比拓跋烈冷静得多。她依旧每日按时前来探望,亲自试药,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扮演着孝顺女儿的角色。但在那低垂的眼帘和看似悲伤的神情下,冰冷的杀意如同暗河般涌动。拓跋烈每一次试探,每一个焦灼的眼神,都让她更加确信,一旦父王咽气,或者哪怕只是诏书内容不如他意,这个心胸狭窄的王兄绝不会遵守父王那所谓的“保障”,定会第一时间对她下手。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一次,趁着拓跋烈被几位前来探视的老臣缠住问话的间隙,塔娜公主对侍立在身后的阿如罕递了一个极冷的眼神,两人悄然退至寝宫外侧的帷幕之后。 “我们的人,安排得如何了?”塔娜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阿如罕眼神锐利,同样低声回应:“公主放心,宫门值守、内廷巡逻的关键位置,都已换上我们的人。大皇子府外围,也有我们的人日夜监视,他府内精锐的动向,尽在掌握。只是……”她顿了顿,“大皇子在军中根基颇深,尤其是王庭禁卫军中,亦有他的人。若真要动手,需得快,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 塔娜公主指尖无声地划过腰间匕首冰冷的鞘身,眼神幽暗:“那就等他先动。他越是心急,破绽……就越多。”她要的,不是一个仓促的结局,而是一个能让拓跋烈万劫不复、自己却能置身事外的完美时机。 就在这时,寝宫内传来拓跋烈因焦虑而不自觉拔高的声音,似乎在催促巫医什么。塔娜公主与阿如罕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迅速恢复了忧戚的神色,重新走入内室。 萧煜安静地待在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摆件。他将拓跋烈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焦躁,塔娜公主那完美伪装下偶尔泄露的冰冷算计,以及这寝宫内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权利欲望,都一一收入眼底。他清楚地感觉到,那根维系着表面平静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北蛮王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可能成为这根弦断裂的信号。 风暴,即将来临。 第254章 新的发现 北蛮王的寝宫成了风暴的中心,却也为萧煜提供了绝佳的观察位置。他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被塔娜公主“庇护”在身侧,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待在角落,在公主的默许下,做一些递水、传递温毛巾之类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的存在感被刻意压到最低,拓跋烈忙于紧盯塔娜和那个“诏书”,巫医们专注于延续北蛮王微弱的生命,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位“病弱”的中原客人。 而这正合萧煜之意。 他的目光看似低垂温顺,实则如同最精密的扫描器,冷静地审视着寝宫内的每一个角落。高大的梁柱、墙壁上悬挂的兽首和兵器、摆放药罐和器皿的多宝格、北蛮王躺卧的宽大镶金床榻……任何可能隐藏机密的地方,都在他脑中快速过滤、分析。 他注意到,每当有重要军报或文书需要北蛮王过目,尽管他已无法,都是由一名沉默寡言、始终侍立在龙床另一侧阴影里的老内侍接手,他并不会将文书放在显眼处,而是会走向寝宫内侧一个不起眼的、镶嵌在墙壁里的乌木柜子,进行短暂的存放或取用。那柜子位置巧妙,既不显眼,又处于守卫视线之内。 萧煜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王庭的边防图,如此重要的东西,不太可能远离北蛮王本人。那个乌木柜子,嫌疑很大。 但他需要确认,更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接触机会。 机会来自于拓跋烈与塔娜公主之间日益激烈的暗斗。 拓跋烈抓住了塔娜公主手下将领的小辫子,借题发挥,在寝宫内便与塔娜争执起来,声音虽然压着,但火药味十足,吸引了包括阿如罕在内的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连那名老内侍都微微侧目,关注着两位继承人的冲突。 就在那一瞬间,萧煜恰好“虚弱”地晃了一下,手中端着的、准备给公主的参茶微微一倾,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低痛呼一声。 这小小的意外立刻引起了离他最近的塔娜公主的注意,她皱眉看了一眼,略带不耐地挥挥手,示意他下去处理一下。阿如罕的视线也被短暂吸引过来。 萧煜连连告罪,捂着被烫红的手背,步履“踉跄”地退向寝宫外侧,那里通常备有清水和伤药。他的退路线,恰好经过那个乌木柜子。 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争执和这个小插曲分散的宝贵几秒钟里,萧煜的身体不着痕迹地靠近了柜子。他的指尖看似因疼痛而无意地拂过柜门边缘,实则快速感受着锁孔的结构和材质。同时,他鼻翼微动,捕捉着从柜子缝隙中逸出的、极其淡薄的、与羊皮和特定墨锭相似的气味。 没错,就是这里! 他心中笃定。结构复杂的暗锁,特殊的气味,都指向柜内物品的非同寻常。 他不敢停留,迅速取了些清水擦拭手背,便重新退回角落,恢复了那副沉默温顺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意外。 拓跋烈与塔娜的争执无果而终,寝宫内重新恢复了那种压抑的平静。但萧煜知道,他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现在,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大的混乱,一个能让他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打开那个柜子,确认并记忆最后一份边防图的机会。而看眼下这形势,这样的混乱,似乎并不遥远。 当晚,北蛮王在巫医的银针和汤药的刺激下,竟又一次短暂地清醒过来。他的眼神浑浊,气息微弱,目光在床榻前一双儿女脸上缓缓移动。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拓跋烈脸上,枯瘦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拓跋烈连忙俯身过去。 “烈……烈儿……”北蛮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分辨,“要……善待你王妹……你们……是兄妹……要……共进退……北蛮的将来……要靠你们……一起……”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紧紧锁住拓跋烈:“多……多听听塔娜的……意见……她……有见识……你……你是兄长……要……要护着她……不得……不得互相……伤害……” 这番话,在北蛮王看来,或许是临终前对子女和睦、江山稳固的最后期盼。但落在早已被猜忌和权欲填满心胸的拓跋烈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善待?共进退?多听她的意见?不得互相伤害?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燃烧的怒火上浇油!父王这分明是在警告他,甚至在恳求他,不要与塔娜争夺,要将权柄分与那个女人!这哪里是嘱托,这分明就是遗命,是压垮他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拓跋烈低着头,不让父王看到自己瞬间扭曲狰狞的面孔,口中却恭敬地应着:“是,父王,儿臣……记下了。”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 北蛮王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清明,听到这回答,眼皮缓缓合上,手也无力地垂落下去,再次陷入昏沉。 拓跋烈猛地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同样守在床边、低眉顺目的塔娜公主,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悲伤在此刻的他看来,充满了虚伪和得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旦父王咽气,塔娜便会拿着那不知真假的诏书,以父王的“遗命”为盾,名正言顺地与他分庭抗礼,甚至……将他踩在脚下! 不能再等了!绝对不能! 他心中疯狂地呐喊。父王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他若再迟疑,这王位就真的要与自己失之交臂了! 他不再看塔娜,也不再看榻上气息奄奄的父王,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寝宫。他的脚步沉重而急促,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守在殿外的几名心腹亲卫见他脸色骇人,立刻无声地围拢上来。 拓跋烈目光阴鸷地扫过他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令下去,按第二套方案……准备!” “是!”亲卫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领命而去。 拓跋烈站在冰冷的夜风中,望着王庭沉沉的夜景,眼神如同饿狼。塔娜,这是你逼我的!父王偏心,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这北蛮的王位,只能是我的! 而在寝宫内,塔娜公主看着拓跋烈仓促离去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阿如罕悄无声息地靠近她身边。 “他……终于忍不住了。”塔娜公主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阿如罕眼神锐利如刀:“我们的人,也已准备就绪。” 萧煜依旧安静地待在角落,将拓跋烈那压抑不住的暴怒和离去时的决绝,以及塔娜公主与阿如罕之间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而他等待的,那足以让他趁乱行事的巨大混乱,已然近在咫尺。 第255章 兵变 子时刚过,北蛮王寝宫内最后一点微弱的呼吸声戛然而止。一直密切监测着脉搏的老巫医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随即颓然跪地,以额触地,发出悲怆的呜咽:“大王……驾崩了——!” 这一声如同丧钟,敲碎了王庭最后一丝表面的平静。 几乎就在哭声响起的同一瞬间,王宫之外,喊杀声骤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火光从多个方向同时亮起,迅速蔓延。 “报——!”一名浑身浴血的公主亲卫踉跄着冲入寝宫,声音嘶哑,“公主!大皇子……大皇子反了!他带兵攻破了西华门,正朝着寝宫杀来!我们布置在宫道上的弟兄……快顶不住了!” 塔娜公主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她虽有准备,却没想到拓跋烈动手如此之快,如此狠绝,显然是趁着父王刚咽气、人心浮动的最佳时机,发动了致命一击。 “顶住!依托殿宇廊柱,层层阻击!阿如罕!”塔娜公主厉声下令。 “在!”阿如罕早已拔出弯刀,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你带一队人,死守寝宫正门!绝不能让他们冲进来惊扰父王……遗体!”塔娜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其他人,随我占据侧翼高点,用弓箭压制!”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残存的公主亲卫和忠于她的宫廷侍卫依托着寝宫建筑,拼死抵抗。箭矢如同飞蝗般从窗口、廊檐射出,将试图冲上台阶的叛军射倒。刀剑碰撞声、垂死惨叫声、怒吼声震耳欲聋,鲜血迅速染红了汉白玉的台阶和廊柱。 然而,拓跋烈显然蓄谋已久,投入的兵力远超塔娜公主的预估。叛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们装备精良,攻势凶猛,很快就突破了外围防线,与守卫寝宫正门的阿如罕等人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 阿如罕武艺高强,一把弯刀舞得水泼不进,接连砍翻数名叛军,但身边的人仍在不断倒下。一名叛军百夫长觑准空档,一杆长矛毒蛇般刺向她的肋下!阿如罕回刀格挡已来不及,只能竭力侧身。 “嗤——”矛尖划破了她的甲胄,带出一溜血花。 “统领!”身旁亲卫惊呼。 “我没事!守住位置!”阿如罕咬牙吼道,伤口火辣辣地疼,她却仿佛毫无知觉,眼神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多的敌人。 殿内,萧煜早已趁乱退至最深的阴影里,那个存放乌木柜的角落。外面喊杀震天,流箭偶尔射穿窗纸钉入殿内梁柱,所有人都被门口的激战吸引了注意力,无人留意到他。 他的心跳如同擂鼓,但手却异常稳定。他利用之前观察到的信息和备好的工具,迅速而无声地撬开了乌木柜上的暗锁。柜门悄然滑开,里面果然存放着数卷羊皮卷轴。他借着外面火光映照出的微弱光线,快速翻找,指尖触碰到一份质地、气味都与他记忆中公主府那份极为相似的图卷! 就是它!王庭的边防图! 他毫不犹豫,将其抽出,迅速展开。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将上面的山川地势、兵力标记、关隘布置疯狂地刻入脑海。时间紧迫,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寝宫正门在叛军的猛烈撞击下轰然破碎。拓跋烈一身染血铁甲,手持长刀,踏入殿堂,目光越过拼死抵抗的阿如罕等人,锁定在龙榻前手持弯刀、神色冰冷的塔娜公主身上。 “王妹,大势已去,何必负隅顽抗?”拓跋烈声音洪亮,带着胜券在握的压迫感。 塔娜公主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拓跋烈,父王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地逼宫造反,如此心急,是怕夜长梦多,还是怕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根本坐不稳这王位?” “牙尖嘴利!”拓跋烈被戳中痛处,怒喝一声,不再多言,挥刀便上!他刀势沉猛,大开大合,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狠厉煞气。 塔娜公主毫不畏惧,迎身而上。她的弯刀走的是灵巧迅疾的路子,身法飘忽,刀光如月下寒霜,精准地格挡、卸力、反击。兄妹二人在这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寝宫内激烈交锋,刀光闪烁,劲风四溢,卷起地上的尘埃。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与殿外的喊杀声混成一片。 塔娜公主显然对拓跋烈的刀法极为熟悉,数次巧妙地利用步伐和寝宫内的立柱、摆设,化解了他势大力沉的劈砍。她甚至抓住一个破绽,弯刀如毒蛇般探出,险些削中拓跋烈的手腕,逼得他后退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惊怒。 “看来王兄这些年,功夫没什么长进。”塔娜公主语带嘲讽,试图激怒他,寻找更多破绽。 拓跋烈脸色铁青,攻势更猛,但塔娜公主依旧凭借精妙的刀法和冷静的头脑与之周旋,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然而,实力的差距和体力的消耗逐渐显现。拓跋烈毕竟力量更强,久战之下,塔娜公主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呼吸也开始急促。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分心关注整个战局——阿如罕等人虽勇,但在数倍于己的叛军围攻下,不断有人倒下,防线正在崩溃。 一个分神,拓跋烈抓住机会,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塔娜公主举刀硬架,“铛”的一声巨响,她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弯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气血翻涌。 拓跋烈得势不饶人,眼中凶光毕露,踏步上前,长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塔娜公主心口!这一刀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塔娜公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已无法完全避开或格挡! 第256章 刀光剑影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直如同背景般瑟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萧煜动了!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身形暴起,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他一直隐在袖中的右手闪电般探出,并非直接去抓刀刃,而是精准无比地一记手刀,狠切在拓跋烈持刀手腕的筋络之上! “呃!”拓跋烈只觉手腕一阵钻心剧痛和酸麻,力道瞬间消散,长刀轨迹一偏,擦着塔娜公主的臂膀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却未能造成致命伤。 同时,萧煜左臂已揽住因惊变和脱力而身形不稳的塔娜公主,将她向后带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拓跋烈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地瞪着萧煜,那张脸上再无半分病弱,只有冰封般的冷静和锐利。“你……果然是装的!” 塔娜公主靠在萧煜臂弯中,仰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却无比陌生的坚毅侧脸,脑中一片空白。她一直以为需要自己庇护的、孱弱的中原男子,竟然……?! 萧煜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将塔娜公主稳稳推向正奋力杀过来的阿如罕,声音清晰冷静,不容置疑:“带公主走!” 阿如罕下意识接住塔娜公主,看了一眼瞬间与数名扑上来的叛军战在一起的萧煜,一咬牙:“公主,走!” “想走?拦住他们!”拓跋烈暴喝,手腕的疼痛让他狂怒,亲自挥刀冲向萧煜,“给本王杀了这个奸细!” 萧煜眼神冰冷,身形灵动如风,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出手狠准高效,瞬间便放倒了冲在最前的两人,硬生生为阿如罕和塔娜公主的撤退撕开了一道缺口。 “快走!”他再次厉声催促。 阿如罕不再犹豫,强拉着心神剧震、目光复杂地最后看了一眼萧煜的塔娜公主,迅速消失在帷幕之后的密道入口。 拓跋烈眼睁睁看着塔娜公主逃脱,将所有怒火倾泻在萧煜身上:“杀了他!” 更多的叛军如同潮水般涌向独自断后的萧煜。寝宫内,刀光剑影,杀声震天。萧煜独自面对拓跋烈和众多叛军的围攻,虽身手不凡,但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左肩一处尤其深,鲜血不断渗出,动作也渐渐滞涩。 他心知久战必失,必须制造混乱,寻找脱身之机,或者至少……为塔娜公主的撤离争取更多时间。 目光快速扫过混乱的战场,最终定格在那些摇曳的烛火上。寝宫内为了照明,摆放着不少铜制烛台,粗大的牛油蜡烛燃烧正旺。 一个念头瞬间成形。 当一名叛军挥刀劈来时,萧煜不再硬接,而是灵巧地侧身避过,同时脚下看似踉跄地向后一退,后背“恰好”撞上了一个摆放着烛台的高脚花架。 “哐当!”花架倾倒,上面的烛台翻滚着摔落在地,燃烧的蜡烛瞬间引燃了铺地的华丽地毯,火苗“呼”地一下窜起! “小心火!”有叛军惊呼。 拓跋烈眉头一皱,但并未太在意,只想尽快拿下萧煜:“别管火!先杀了他!” 萧煜要的就是这片刻的分神。他利用叛军因火势微微一乱的间隙,身形如游鱼般滑动,避开两道劈砍,足尖勾起地上一条被刀锋划破、垂落下来的厚重帷幔,运劲一甩! 那带着流苏的沉重帷幔如同一条火龙,精准地扫过另一处燃烧的地毯,不仅裹挟了更多火焰,更是一下子缠上了附近一座屏风,屏风上裱糊的丝绸和木质框架瞬间被点燃! “他在放火!”这次拓跋烈看清楚了,又惊又怒。 萧煜毫不理会,他且战且退,动作看似在格挡闪避,实则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兵刃的交击,都“恰到好处”地将战团引向那些易燃物附近。刀锋划过垂落的纱帐,掌风扫过堆积的文书卷宗,踢飞的矮凳撞翻更远处的灯盏…… 一处,两处,三处……小小的火苗在各个角落接连燃起,并迅速沿着木质家具、丝绸帐幔、地毯蔓延开来,彼此连接,汇成一片。浓烟开始升腾,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咳咳……殿下,火势太大了!”一名亲卫被浓烟呛得直流眼泪,焦急地喊道。 拓跋烈看着迅速失控的火势,以及在那火光与浓烟中依旧顽强抵抗、身影模糊的萧煜,脸色铁青。他固然想亲手杀了萧煜,但更惜命,也更怕被这大火困住,功亏一篑。 “撤!先撤出去!”拓跋烈当机立断,不甘地怒吼,“把外面给本王围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在亲卫的护持下,拓跋烈和叛军们开始狼狈地向殿外撤退,不断有燃烧的碎木和瓦砾从头顶落下。 萧煜没有追击,他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看着敌人退去,看着身边越来越旺的火焰,知道自己成功了,也……陷入了绝境。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宫殿的一切,将他所有的退路逐一吞噬。高温炙烤着他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浓烟让他视线模糊,头脑发晕。 他背靠着一根滚烫的蟠龙金柱,缓缓滑坐在地,望着那一片赤红的火海,心中一片冰凉。 死亡的阴影如此逼近,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苏微雨的身影。 “微雨……”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终究……还是没能再见你一面。” 浓烟和疲惫让他的意识有些涣散,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想起第一次在镇北王府的后花园见到她,那个安静站在花丛边、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少女。那时他刚从战场归来,满身戾气,只觉得这女子过于柔弱。 他总是习惯性地做出决定,然后看着她默默接受。他从未真正问过她,她想要什么,她是否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我真混账……”一股巨大的悔恨攫住了他,比身上的伤口更疼,“若早知今日……我该多陪陪你……该问问你的心意……” 火焰越逼越近,灼热感越来越强烈,空气愈发稀薄。他仿佛能看到苏微雨在边境据点,翘首以盼的模样。她会一直等下去吗?如果等不到他回去,她该怎么办? “微雨……对不起……”他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沉入黑暗,最后的念头,依旧缠绕着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名字。 第257章 湿漉漉的团子 就在火焰即将吞噬萧煜所在角落的千钧一发之际,靠近宫殿后方净房方向的火焰与浓烟中,突然有一团湿漉漉、裹满了黑色烟灰的东西,正极其缓慢却目标明确地朝着他蠕动过来。 那东西动作很轻,在噼啪的燃烧声和殿外隐约的喧哗掩盖下,几乎难以察觉。它巧妙地避开地上燃烧的障碍,精准地爬到了昏迷的萧煜身边。 借着晃动的火光,隐约能看出这是一件被水完全浸透、又沾满了地面积水和烟灰的厚重羊毛大披风,披风下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在萧煜身边停下,迅速探出手试了试他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随即,他用湿透的披风将萧煜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只留一点缝隙呼吸,然后自己则匍匐在萧煜身下,以一种近乎蠕动的姿势,背负着萧煜,极其艰难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来路——净房的方向挪动。 每移动一寸都异常吃力,火焰在身旁肆虐,高温炙烤着湿气,发出滋滋的声响。披风很快开始冒起白汽,边缘甚至有被烤焦的迹象。 终于,他们重新爬回了净房。与外面炼狱般的景象不同,这里因为有一个用于蓄水清洗的大石槽和引水渠道,相对完好,空气也略好一些。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叛军的尸体,显然之前的战斗也曾波及此处。 那“湿漉漉的团子”在净房内停下,猛地掀开已经半干的披风,露出了真容——正是萧风!他脸上混合着汗水、泥污和烟灰,嘴唇干裂,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铁,锐利而冷静。 他迅速检查萧煜的状况,主要是左肩的刀伤和吸入的浓烟。他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料,浸透石槽中尚且干净的水,先小心翼翼地为萧煜清理伤口周围,进行简单的包扎止血,又用湿布覆在他的口鼻处。 做完这一切,萧风才靠着冰冷的石壁,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他之前趁着大皇子发动兵变、场面极度混乱之际,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叛军服饰,混在人群中潜入了王宫。他一直暗中跟随大队人马,在寝宫外的混战中佯装攻击,实则观察。当拓跋烈下令围攻萧煜时,他便顺势靠近,在人群的掩护下,一边装模作样地挥刀,一边留意着萧煜的动向和周围环境。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靠近角落、有水源的净房。当萧煜故意引燃大火,场面更加混乱,他觑准一个空档,在与一名公主侍卫交手的瞬间,默契地假意被“击倒”,顺势滚入了净房附近,直接躺在地上装死,避开了后续更激烈的搏杀和拓跋烈撤离时的视线。 他躺在尸体堆中,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拓跋烈的怒吼、以及火势蔓延的噼啪声。当听到拓跋烈下令撤退并封锁宫殿后,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唯一的机会。他迅速爬入净房,将自己和那件顺手从衣架上扯下的厚重披风完全浸入蓄水石槽,然后便是一直等待,等待外面看守的叛军因火势而不敢靠近、注意力被分散的最佳时机。 直到确认外面人声渐远,火势已封住主要出口,他才裹着湿透的披风,如同暗夜中的壁虎,爬出去找到了濒死的萧煜。 萧风看了一眼外面依旧熊熊燃烧的烈焰,又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却呼吸渐稳的世子爷。 萧风迅速扫视净房内躺着的几具叛军尸体,目光最终锁定在一具与萧煜身形最为相近的尸体上。那叛军士兵同样肩宽腿长,只是面容已被烟熏火燎得有些模糊。 时间紧迫,殿外火势熊熊,不知何时会有变故。萧风不再犹豫,立刻动手。 他先将自己和萧煜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都用地上混杂着烟灰和血污的泥垢仔细涂抹了一遍,确保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和样貌特征。萧煜在昏迷中微微蹙眉,但并未醒来。 接着,他利落地剥下那具选定叛军尸体的衣甲——一套普通的北蛮步兵皮甲和内衬棉袍。皮甲上已有刀痕和血迹,更显逼真。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套衣甲换到萧煜身上,过程中尽量避免触动萧煜左肩的伤口。 然后,他快速脱下萧煜那身早已被割破、染血的夜行衣和破碎的狐裘,将它们套在了那具叛军尸体上。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甚至用匕首在尸体左肩相近的位置,仿照萧煜的伤口狠狠划了一下,让鲜血重新浸湿衣物。 最后,他将这具被打扮成“萧煜”模样的尸体,费力地拖到净房门口附近,一个容易被从外面看到、却又暂时不会被火焰立刻吞噬的位置,让其面部朝下,趴在焦黑的地面上。做完这一切,他又将尸体和萧煜原本所在位置附近,都用杂物和灰烬稍作掩饰,模糊痕迹。 萧风自己则换上了另一具相对完整叛军尸体的外袍和头盔,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他扶着依旧昏迷的萧煜,两人一同躺倒在净房内侧,几具真尸体的中间位置,伪装成同样在混乱中丧生或重伤不支的叛军士兵。 躺下后,萧风侧耳倾听。殿外叛军的呼喝声和奔跑声似乎稀疏了些,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梁柱倒塌的轰鸣声更加清晰猛烈。浓烟不断从门缝涌入,即使靠近水源,呼吸也变得愈发困难。 他能感觉到身旁萧煜微弱的呼吸,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这场大火既能困住他们,也能成为他们的掩护。拓跋烈的人不敢深入火场,只会在外围监视。他们必须在大火彻底吞噬整个宫殿,或者叛军冒险进来确认“成果”之前,找到脱身之法,或者……等待可能存在的转机。 他轻轻动了动被压在身下的手,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第258章 搜寻 宫殿外,火光映照着拓跋烈阴晴不定的脸。他虽成功逼宫,逼走了塔娜,火烧了寝殿,但局面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乌木!”他厉声喝道。 脸上带疤的将领立刻上前:“殿下!” “你带一队精锐,沿着所有可能的密道出口给本王追!务必生擒塔娜!记住,要活的!”拓跋烈眼神凶狠,他必须拿到那个紫铜盒子,确认诏书内容,或者……彻底销毁它,才能安心。活着的塔娜,比一具尸体更有价值。 “是!”乌木领命,立刻点齐一队悍卒,如同猎犬般朝着王宫深处扑去。 打发走追兵,拓跋烈立刻转向身旁另一名心腹谋士,压低声音:“去,立刻找到父王身边那个掌管钥匙的老侍从!要快,要隐秘!把他‘请’到安全的地方,本王有要事问他!”他需要确认遗诏保管的细节,甚至可能的话,提前弄到钥匙。老侍从是除了塔娜之外,唯一明确知道遗诏存放和开启方式的人。 “属下明白!”谋士会意,躬身退下,迅速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安排完这两件最紧迫的事,拓跋烈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仍在熊熊燃烧、不断传来坍塌巨响的寝宫。冲天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跃动的火焰映在他瞳孔深处。 “里面……确定没人出来?”他声音低沉地问守在火场外围的将领。 “回殿下,火势太大,兄弟们根本无法靠近。所有出口都被封死,属下以性命担保,绝无活物出来!”将领笃定地回答。 拓跋烈微微颔首,但眼神中的一丝疑虑并未完全散去。那个叫萧煜的中原人,身手不凡,诡计多端,竟能在他的围攻下支撑那么久,还放了这把大火……就这么轻易地葬身火海了? 他死死盯着烈焰,仿佛想穿透那炽热的屏障,看清里面的景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没有确认萧煜和那个可能存在的“诏书”盒子一同化为灰烬之前,他无法完全安心。 “加派人手,给本王死死围住这里!火熄之后,第一时间进去搜查,每一寸灰烬都要给本王翻过来!若有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来报!”他冷声下令。 “是!” 命令被迅速执行。更多的士兵被调来,将燃烧的寝宫围得水泄不通,弓弩手引而不发,警惕地盯着每一个可能窜出火舌的缺口。 拓跋烈就站在不远处,任由热浪扑面,一动不动。他像一尊冰冷的石雕,与眼前炽烈的火焰形成鲜明对比。追捕塔娜,控制老侍从,监视火场——他必须确保所有可能的威胁,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或者,彻底消失。 王庭的夜空被火光染成诡异的橘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 大火烧了将近一夜,终于在黎明前渐渐熄灭,只余下断壁残垣和缕缕青烟。昔日金碧辉煌的北蛮王寝宫,此刻只剩一片焦黑狼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若有若无的肉焦气。 拓跋烈用一块浸湿的布巾掩住口鼻,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踏着尚有余温的灰烬和坍塌的碎木,亲自步入这片废墟。士兵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翻查着,将一具具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扭曲的焦尸拖拽出来,排列在寝宫外的空地上。 “殿下,仔细查验过了,都是死人,没有活口。”负责清理的将领上前禀报。 拓跋烈阴沉的目光扫过那些焦黑的尸体,眉头紧锁。他一步步向深处走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当他走到靠近净房门口的位置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里趴着一具尸体,身上的衣物虽也被火燎烟熏,但依稀能辨认出并非北蛮士兵制式的皮甲,而是某种中原样式的深色布料,虽然破损严重,但材质和款式与周围其他尸体截然不同。这正是萧风为那具假尸换上的、属于萧煜的衣物。 拓跋烈走上前,用脚尖将那具“尸体”翻了过来。面部已被烟火熏得黢黑扭曲,完全无法辨认,左肩处有一道深刻的刀伤,周围衣物被血浸透后又被烤干板结。整个尸体僵硬,毫无生气。 拓跋烈盯着这具尸体,眼神复杂。这就是那个让他屡次吃瘪、身手不凡、最后还放了把大火的中原人?就这么轻易地死了?他心中疑窦丛生,总觉得有些不真实。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尸体的脖颈,冰冷僵硬,毫无脉搏。又用力捏了捏尸体的手臂关节,同样是死后的僵硬。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确实是一具死透了的尸体。 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就在这时,一名亲信快步走来,低声禀报:“殿下,找到那个老侍从了,已带到偏殿看管起来。” 拓跋烈眼神一闪,权衡片刻。眼前的尸体似乎确凿无疑,但那个老侍从和可能存在的遗诏,是眼下更紧要、更关乎他能否名正言顺登上王位的关键。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萧煜”的尸体,对身旁的将领吩咐道:“把这具尸体单独移到一边,派人看好,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还是要留个心眼。 “是!”将领应道,立刻指挥两名士兵将那具“萧煜”的尸体拖到一旁,与其他焦尸隔开一段距离,并派了专人看守。 拓跋烈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朝着偏殿方向走去,他现在必须立刻从那个老侍从嘴里,撬出关于遗诏的一切。 待拓跋烈离开,清理工作继续。士兵们将一具具焦尸抬到空地上集中摆放,准备后续处理。净房内,萧风和依旧昏迷的萧煜,如同两具真正的尸体,一动不动地躺在几具真尸体中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萧风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士兵搬运尸体的脚步声和交谈声,甚至能感觉到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带起的微风。 第259章 危机尚未完全解除 空地上,焦黑的尸体越堆越高,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负责清理的将领指挥着士兵们加快速度,毕竟这不是什么好差事。看守那具“特殊”尸体的两名士兵也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别处,只时不时扫一眼那具被单独隔离、趴在地上的焦尸。 净房内,萧风听着外面搬运尸体的动静,心中计算着时间。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一旦尸体被集中运走焚烧或掩埋,他们将彻底失去机会。 他轻轻碰了碰身旁依旧昏迷的萧煜,确认他还有微弱的呼吸。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挪到净房门口,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况。 大部分士兵都在忙于搬运距离较近、成堆的尸体,那具被单独看管的“萧煜”尸体附近,只有两名守卫,注意力也不算特别集中。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萧风脑中形成。 他退回净房深处,快速从那几具真叛军尸体上搜集了一些未完全烧毁的、相对完整的衣物碎片和一小块焦黑的木牌。然后,他回到萧煜身边,用这些碎片稍作伪装,让两人看起来更像是普通的、被烧灼过的叛军尸体,与其他尸体别无二致。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垂死之人最后一口喘息般的呻吟:“呃……” 这声音在搬运尸体的嘈杂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距离净房最近、正负责将里面尸体拖出去的两名士兵却隐约听到了。 “什么声音?”一名年轻士兵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黑漆漆的净房内部。 “能有什么声音,听错了吧?快点干活,这鬼地方真晦气!”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兵不耐烦地催促,但还是下意识地朝里面望了一眼。 就在这时,萧风用脚尖极其轻微地踢动了一下旁边一具真尸体的手臂,那手臂软绵绵地动了一下,碰倒了旁边一个半烧焦的木桶,发出“咕噜”一声轻响。 “里面好像真有动静!”年轻士兵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妈的,难不成还有没断气的?”年长士兵骂了一句,但还是提高了警惕,“走,进去看看,小心点!” 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再次踏入净房。他们的注意力被刚才发出声响的角落吸引,那里躺着几具尸体。 就在他们弯腰检查那几具尸体时,一直屏息凝神、紧贴墙壁阴影的萧风动了!他如同猎豹般从侧后方无声扑出,左手捂住年长士兵的口鼻,右手中的短刃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同时,他左脚闪电般踢出,正中旁边那名年轻士兵的膝窝! 年轻士兵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跪倒在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萧风已松开年长士兵,反手用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年轻士兵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萧风迅速将两具尸体拖到净房最里面的角落,用杂物掩盖。他不敢耽搁,立刻返回,扶起昏迷的萧煜,将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背半扶地架起他。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费力地搀扶一个受伤的同伴。他压低声音,模仿着北蛮士兵粗哑的嗓音,含糊地朝着外面喊道:“喂……搭把手……这还有个没死透的……伤得重……” 外面正在搬运其他尸体的士兵听到喊声,循声望来,只见一个满脸黑灰、戴着破损头盔的“同袍”,正吃力地架着一个同样黑乎乎、似乎昏迷的人从净房里挪出来。 “怎么回事?”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士兵皱眉问道。 “里面……还有个喘气的……伤得不轻……”萧风低着头,用含糊疲惫的语气回应,脚步踉跄,仿佛也耗尽了力气。 那小头目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看堆积如山的其他尸体,不耐烦地挥挥手:“妈的,事真多!赶紧抬到那边伤兵堆里去!别耽误清理!”他指了一个方向,那里确实零星躺着一些在救火或战斗中受伤的叛军士兵,有随军巫医正在简单处理。 显然,这小头目把萧风也当成了侥幸活下来的叛军士兵,把萧煜当成了重伤员。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下,没人会仔细核查每一个人的身份,尤其是两个看起来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自己人”。 “是……”萧风应了一声,架着萧煜,步履蹒跚地朝着伤兵聚集的方向挪去。他不敢走太快,也不敢回头,只能感觉到背后似乎有几道目光扫过,但并未停留。 他成功地利用了清理战场的混乱和士兵们的疲惫与疏忽,混入了伤兵之中。虽然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至少,他们暂时离开了那片死亡之地,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第260章 机会,就在眼前 伤兵处设在一片相对完好的宫墙下,临时搭了几个棚子,但根本容纳不下所有伤者。大部分伤兵只能歪歪斜斜地靠坐在墙根,呻吟声、咒骂声和巫医不耐烦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草药气味。人来人往,异常混乱,无人留意新来的两个“伤兵”。 萧风将萧煜小心地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让他靠墙半坐着,自己则蹲在一旁,假装检查他的伤势,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萧煜依旧昏迷,脸色在烟灰的覆盖下显得更加难看。 等了片刻,见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萧风知道必须行动了。他凑到萧煜耳边,却故意提高了嗓门,用那种士兵间常见的粗鲁语气喊道:“嘿!兄弟!你说啥?听不清!……啥?你要尿了?!” 他脸上做出夸张的烦躁表情,继续大声抱怨:“妈的!真是懒人屎尿多!伤成这样还事儿逼!”这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并不算太突兀,但足够引起附近几个或坐或躺的伤兵的注意。有人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嗤笑,显然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 萧风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朝着旁边一个正抱着受伤胳膊呻吟的士兵问道:“喂,哥们儿,知道哪儿能放水不?这兄弟憋不住了!” 那士兵抬起眼皮,没好气地嘿嘿一笑,用没受伤的手随意指了个方向:“茅坑?想得美!哪还有那闲工夫给你找茅坑!看见那边墙根没?找个背人的地儿,快点解决就行了!别他妈尿到老子附近!” 他指的方向是宫殿废墟更外侧的一段宫墙,那里堆着不少烧毁的杂物,光线也更暗,确实是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谢了!”萧风粗声应道,重新弯下腰,费力地将萧煜架起来,嘴里还在不停地“抱怨”:“就你事儿多……忍着点不行吗……真他妈麻烦……” 他架着萧煜,步履蹒跚地朝着士兵所指的宫墙方向挪去。周围忙碌的巫医、抬着担架的杂役、以及唉声叹气的伤兵,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们一眼,便不再关注。在这种混乱和充满痛苦的地方,两个要去“方便”的伤兵,实在引不起任何兴趣。 萧风低着头,感受着背上萧煜微弱的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一步步远离了伤兵聚集的核心区域,走向那片相对黑暗和混乱的废墟边缘。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必须尽快找到离开王宫的路径,否则一旦天亮,或者清理工作接近尾声,他们很可能再次暴露。 宫墙,就在眼前。墙根下堆着断木和焦黑的瓦砾,散发着焦糊味。远处,可以看到叛军士兵举着火把巡逻的身影,但这一片区域暂时无人看守。 萧风架着萧煜,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宫墙根下那片堆满断木残骸的阴影里。他将萧煜小心地安置在一截烧焦的梁柱后,让他靠坐着,自己则迅速蹲下,警惕地观察四周。 远处巡逻的火把光摇曳不定,人声主要集中在内廷和伤兵处,这片刚经历大火、满是狼藉的外围区域反而成了灯下黑。但萧风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一旦天色更亮,或者拓跋烈处理完紧要事务,必定会加强整个王宫的封锁和清理。 必须立刻找到出路!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这道高大的宫墙。墙体由大石垒砌,光滑陡峭,凭借他一人之力,带着昏迷的萧煜绝无可能翻越。他的视线向下移动,落在墙根处几个被杂物半掩的排水孔洞上。这些孔洞用于排泄雨水,通常不大,但或许…… 他快速清理开一个较大孔洞周围的焦木和碎砖,探头向里望去。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烟火气,但隐约有微风流动的感觉。他伸手进去摸索,发现孔洞内部比开口处稍大,似乎是通往宫墙外的地下排水渠。 “有路!”萧风心中一动。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通道。 他不再犹豫,返身回到萧煜身边,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压低声音急促呼唤:“世子爷!世子爷!醒醒!我们必须走了!” 或许是冰冷的夜风刺激,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萧煜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但很快聚焦,看清了眼前萧风焦急的面容和周围的环境。左肩的剧痛和浑身的虚弱感瞬间袭来,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萧风……?”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是我,世子爷!我们还在王宫,必须立刻离开!您能坚持吗?”萧风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萧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排水孔,立刻明白了萧风的打算。“走……排水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似乎有一队士兵正朝着这个方向巡视过来。 “快!”萧风低喝,不再耽搁。他率先钻进排水孔,孔洞狭窄,他必须匍匐前进。进去后,他立刻回身,抓住萧煜的手臂,用力将他往里面拖。 萧煜咬紧牙关,忍着伤口被摩擦的剧痛,凭借尚存的一丝力气,配合着向里挪动。碎石和污物硌得人生疼,浓重的异味几乎令人窒息。 当萧煜大半个身子都进入孔洞时,那队巡逻士兵的火把光已经能隐约照亮他们刚才藏身的那片区域了。 “那边好像有动静?”一个士兵疑惑的声音传来。 萧风在渠内猛地发力,将萧煜彻底拖了进来。两人紧紧贴在冰冷、潮湿、布满粘滑苔藓的渠壁上,屏住了呼吸。 火把的光在洞口外晃动了几下。 “是野猫吧?或者老鼠?这鬼地方烧成这样,能有什么。” “走吧走吧,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排水渠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洞口透进的一点微光。渠水仅没过脚踝,冰冷刺骨,但水流缓慢。空气中混杂着污水、烟尘和腐烂物的复杂气味。 “走这边。”萧风适应了黑暗,辨别了一下风向流动的方向,低声道。他搀扶着虚弱不堪的萧煜,沿着狭窄、湿滑的排水渠,向着未知的宫外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第261章 排水渠 排水渠内黑暗、潮湿、逼仄。萧风搀扶着萧煜,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渠水冰冷刺骨,没过小腿,水底是滑腻的淤泥和碎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和烟尘混合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个微小的光点,提示着出口的方向。 萧煜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萧风身上,左肩的伤口在污水的浸泡和不断的摩擦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让他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呻吟出声,额头上冷汗和渠壁蹭上的污浊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坚持住,世子爷,就快到了。”萧风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异常低沉,他一边奋力前行,一边时刻留意着萧煜的状态和身后的动静。幸运的是,除了水流声和他们粗重的喘息,渠内再无其他声响,追兵似乎并未发现这个隐蔽的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更久,前方的光点逐渐变大,能隐约看到铁栅栏的轮廓,以及栅栏外更深沉的夜色。微风带着些许清新的空气吹入,让两人精神一振。 然而,靠近出口时,萧风猛地停下了脚步,同时捂住了萧煜的嘴,示意他噤声。 出口处并非空无一人。借着外面微弱的天光,可以看见两名叛军士兵正抱着长矛,靠在栅栏外的墙根下,似乎是在偷懒打盹,但他们的存在,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萧风眉头紧锁。强行突破动静太大,立刻会引来其他守卫。等待?天快亮了,一旦开始全面搜捕,排水渠很可能被重新搜查。 他轻轻将萧煜安置在渠壁一个稍微干燥的凹陷处,低声道:“您在这里等我,千万别出声。” 萧煜虚弱地点了点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努力调整呼吸,保存体力。 萧风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着出口潜去。他利用渠内阴影和地面杂物的掩护,一点点接近那两名士兵。他的目光锐利,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就在他距离出口仅有几步之遥,准备暴起发难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集合!快集合!大皇子有令,全面搜查王宫各处,尤其是可能藏人的角落和通道!快!” 那两名打盹的士兵被惊醒,慌忙抓起长矛。 “妈的,刚偷会儿懒就来事!” “快走吧,别被队长抓到!” 两人抱怨着,匆匆离开了排水渠出口,朝着集合的方向跑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而为萧风创造了绝佳的机会!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返身回到萧煜身边。 “机会来了,我们走!” 他架起萧煜,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出口。出口的铁栅栏年久失修,早已锈蚀,萧风用力一掰,便弄断了几根锈蚀最严重的铁条,弄出了一个可供人钻出的缺口。 两人先后从排水渠中钻出,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相对清新的空气。他们身处王宫最外围的一道宫墙之下,远处火光和人声鼎沸,显然大规模的搜查已经开始。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萧风辨别了一下方向,“这边走,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避开主要哨卡。” 他搀扶着萧煜,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和宫墙阴影的掩护,沿着一条堆放杂物、少有人迹的小径,快速向王宫外潜行。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王庭之内却火光处处,人声鼎沸,搜查与肃清正在进行。萧风搀扶着萧煜,避开主要通道,专挑堆放杂物、巡逻稀疏的偏僻小径潜行。萧煜的左肩伤口不断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全靠意志力强撑。 “再坚持一下,世子爷,穿过前面那片废弃的马厩,就快到西侧角门了,那里守卫应该相对松懈。”萧风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对王庭布局的熟悉,此刻成了逃生的关键。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马厩时,一队举着火把的巡逻兵恰好从另一条岔路转出,眼看就要照面! 萧风反应极快,猛地将萧煜拉入旁边一个堆放草料的破棚子阴影里,两人紧贴粗糙的木壁,屏住呼吸。 火把的光亮扫过棚子前方,脚步声近在咫尺。 “仔细搜搜这边!大皇子有令,绝不能放走任何一个公主余党!” 士兵们开始在附近区域翻找,兵器碰撞声和脚步声令人心悸。 萧煜靠在木壁上,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颤抖,但他眼神依旧冷静,用极低的声音对萧风道:“若……被发现……你自行突围……情报……要紧……” 萧风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短刃,眼神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准备在必要时发动雷霆一击,为萧煜创造哪怕一丝机会。 幸运的是,士兵们并未仔细搜查这个看似已被大火波及、毫无价值的破棚子,骂骂咧咧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待脚步声远去,萧风才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不敢耽搁,再次架起萧煜:“走!” 他们顺利穿过废弃马厩区域,果然如萧风所料,西侧角门附近的守卫明显不如内廷森严,只有四名士兵值守,而且似乎因熬夜和之前的混乱显得有些疲惫懈怠。 萧风观察片刻,指了指角门旁一段因大火而坍塌了一角的宫墙:“从那里出去,动静最小。” 两人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坍塌处形成一个斜坡,散落着砖石。萧风先敏捷地攀上,确认墙外没有埋伏,然后回身放下一条用撕碎的衣襟临时搓成的布绳。 “世子爷,抓住!” 萧煜用未受伤的右手抓住布绳,脚下蹬着碎砖,在萧风的拉力下,艰难地向上攀爬。每一下用力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就在他即将爬上墙头时,脚下的一块松动的砖石突然滑落,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什么声音?!”角门处的守卫立刻被惊动,齐刷刷望过来! “有人翻墙!” 萧风瞳孔一缩,当机立断,猛地将萧煜拉上墙头,自己也随即翻身而上!两人毫不犹豫地从数米高的墙头跃下,落入墙外的黑暗中! “追!有人跑了!”守卫们大喊着打开角门,冲了出来。 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后巷。萧风和萧煜落地后,不顾摔落的疼痛,立刻发足狂奔!萧风半架着萧煜,专挑狭窄、黑暗的巷道穿梭,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 追兵的呼喝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萧煜的体力已接近极限,速度越来越慢。 第262章 夜香车 就在萧风和萧煜即将被追兵撵上的千钧一发之际,前方巷口果然拐进一辆堆满高大木桶的板车,不偏不倚,正好横在了狭窄的巷道中央,堵了个严严实实。 驾车的“车夫”身材瘦小,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粗布男装,头上压着一顶破旧的斗笠,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煤灰,但仔细看去,那刻意低垂的眉眼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正是柳如烟! 追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障碍挡住去路,顿时怒火中烧。 “妈的!哪里来的破车?快给老子滚开!”为首的士兵厉声呵斥,甚至举起了手中的长矛,作势要捅向木桶。 柳如烟立刻跳下车辕,点头哈腰,用刻意压低的、带着惶恐的嗓音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几位军爷!小的是收夜香的,这……这都是昨夜各处的秽物,趁着天没亮赶紧拉出城去处理……惊扰了军爷,真是罪该万死!”她一边说,一边故意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动作间似乎不小心碰到最近的一个木桶,那桶盖微微松动,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立刻逸散出来。 那几个士兵正准备用长矛扎桶泄愤,一闻到这味道,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捂住口鼻,满脸嫌恶。 “操!是夜香车!” “真他妈晦气!快绕过去!别让这脏东西沾上!” 他们再也顾不上检查车辆,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慌忙从板车与墙壁之间狭窄的缝隙挤过去,朝着萧风他们消失的岔路追去,只是那速度明显受到了影响。 待追兵脚步声远去,柳如烟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再无他人,立刻拉着板车快速退到萧风和萧煜刚才躲藏的那个堆满破烂的死角。 萧风搀着几乎昏迷的萧煜从阴影中现身。 “柳姑娘?!”萧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了然。能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接应他们的,也只有心思缜密、在王庭经营多年的柳如烟了。 “快!没时间解释了!”柳如烟语速极快,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她利落地掀开板车上几个看似与其他无异、实则做了记号的木桶盖子——里面竟然是空的!“把他扶进去!你也进去!快!” 那恶臭主要是来自前面几个真正装有秽物的桶,后面这几个空桶只是沾染了气味。 萧风没有任何犹豫,先将意识模糊的萧煜小心地扶进一个空桶中,让他蜷缩坐下。桶内空间狭小,但对于藏人而言已足够。接着,他自己也迅速钻入了旁边的另一个空桶。 柳如烟迅速将桶盖盖好,又从车上抓起一些干草和破布,随意地撒在这几个关键的桶上稍作掩饰。做完这一切,她跳上车辕,一扬鞭子,驾着这辆“夜香车”,不紧不慢地朝着与王庭中心相反的方向驶去。 板车在黎明前寂静的街道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浓烈的气味成了最好的护身符。偶尔遇到巡逻的士兵队伍,对方只是厌恶地摆摆手,催促她快点离开,无人上前查验。 柳如烟目不斜视,稳稳地驾着车,穿过熟悉的街巷。她必须在天亮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将这辆“特殊”的板车驶出王庭。每一声车轮的转动,都承载着沉重的希望。 桶内,萧风在黑暗中紧握着短刃,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同时留意着旁边桶里萧煜微弱的呼吸声。萧煜在颠簸和伤痛的折磨下,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但始终紧咬着牙关,不发出一丝声响。 板车吱吱呀呀地驶近王庭西侧城门时,天光已微微放亮,城门刚刚开启不久。守城的士兵显然也收到了严加盘查的命令,对进出的人流车马检查得比平日仔细许多,队伍行进缓慢。 轮到柳如烟的夜香车时,一股浓烈的气味早已扑面而来。守门的士兵皱着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手在鼻前扇了扇风。 “干什么的?车上拉的什么?”一名小队长模样的士兵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问道,目光在柳如烟和那堆盖得严严实实的木桶上扫过。 柳如烟立刻跳下车,依旧是那副卑微惶恐的模样,哈着腰,用粗哑的嗓音回道:“军爷,小的是收夜香的,这都是昨夜宫里和各处贵人府上积攒的……污秽之物,按规定得赶在日出前拉出城处理掉,免得污了王庭清气。”她说着,还指了指车上几个特意没盖严实、气味最冲的桶。 那小队长一脸嫌恶,但还是尽责地走上前,用手中的长矛随意地捅了捅最近的两个木桶。矛尖戳在硬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桶身微微晃动,更多的臭气逸散出来。 “妈的……”小队长骂了一句,收回长矛,又扫了一眼板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看起来确实都是类似的木桶。他实在没有勇气去一个个掀开检查,那味道让他胃里翻腾。 “行了行了,快走快走!别堵在这儿!”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只想赶紧把这移动的“污染源”打发走。 “哎,谢谢军爷!谢谢军爷!”柳如烟连声道谢,手脚麻利地爬回車辕。 就在这时,另一名似乎更谨慎些的老兵走了过来,他打量了一下柳如烟,又看了看车:“等等,你的出城文书呢?” 柳如烟心中一跳,但面上不显,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甚至边缘有些污渍的文书,恭敬地递过去:“军爷,在这儿。” 那老兵接过文书,展开查看。文书倒是真的,是醉月楼长期处理这类杂物备案的凭证,盖有坊市的印章。只是那上面的污渍和难以言说的气味,让老兵也蹙紧了眉头,草草看了几眼,便像丢烫手山芋一样塞回给柳如烟。 “快走!”他也失去了仔细盘问的耐心。 第263章 分道 柳如烟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收好文书,一扬鞭子,驾着板车,在守城士兵们厌弃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驶出了城门。 车轮压过城门洞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当板车彻底驶出城门,将王庭那高大的城墙甩在身后时,无论是驾车的柳如烟,还是桶内屏息凝神的萧风,都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然而,他们都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拓跋烈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并未葬身火海,届时通往边境的道路,必将布满重重关卡。 板车沿着官道行驶了一段,在确认无人跟踪后,柳如烟一拉缰绳,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林间小路。她停下車,迅速跳下车,走到车后。 “出来吧,暂时安全了。” 桶盖被从内部推开,萧风率先钻出,贪婪地呼吸着林间清冷的空气。他立刻转身,协助柳如烟一起,将几乎虚脱、意识模糊的萧煜从另一个桶中小心地扶了出来。 萧煜靠在板车边缘,脸色惨白,左肩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但眼神在接触到外面天光的刹那,恢复了一丝清明。 “柳姑娘……多谢。”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真挚。 柳如烟摇了摇头,看着萧煜惨烈的伤势,眉头紧锁:“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赶往边境。” 在城外一处专事处理污物的集市,柳如烟熟门熟路地将那车真正的“夜香”交割清楚,拿到了几个微薄的铜板。她随即用这些钱加上自己贴补的一些散碎银子,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买了两辆看起来十分破旧、毫不起眼的马车。马车车厢狭小,篷布打着补丁,拉车的马也显得瘦弱,但正符合他们此刻需要低调行事的身份。 三人聚在集市边缘一个僻静的草料棚后。 “我们必须分头走。”萧风率先开口,语气果断,“拓跋烈发现我们没死,定会全力追捕,尤其是通往边境的方向。一起走目标太大。” 柳如烟点头表示同意,她看了一眼因失血和疲惫而几乎无法独自站立的萧煜,对萧风道:“你带着世子爷走小路。小路虽然难行,关卡少,但颠簸曲折,世子爷的伤势……”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我能撑住。”萧煜靠在车辕上,声音虚弱却坚定,“情报……必须送回去。”他知道自己此刻是最大的负担,但也清楚自己脑中的情报是所有人冒险的最终目标。 萧风看着萧煜,沉声道:“属下会小心驾车,尽量避开剧烈颠簸。世子爷,您务必坚持住。” 柳如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萧风:“里面有些应急的伤药和干粮,还有一份简略的小路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相对安全的歇脚点和水源。”她又看向萧煜,“世子爷,保重。” 萧煜微微颔首:“柳姑娘……大恩不言谢。你也务必小心。” “我走官道。”柳如烟整理了一下自己依旧是一身粗布男装的打扮,“官道盘查虽严,但车马众多,更容易混迹其中。我会故意放慢速度,偶尔在沿途城镇停留,制造假象,吸引可能的注意力。”这是明修栈道,为萧风他们暗度陈仓打掩护。 计划已定,不再耽搁。 萧风将萧煜小心地扶上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厢,让他靠坐在铺垫的干草上。他自己则坐上车辕,一抖缰绳,驾着这辆破旧的马车,拐向了通往边境的、崎岖难行的小路,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树林之中。 柳如烟目送他们离开,直到看不见马车踪影,才深吸一口气,跳上另一辆马车的车辕。她调整了一下斗笠,将面容隐藏在阴影下,然后驾着车,不紧不慢地汇入了官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车马之中。 两辆破旧的马车,载着相同的希望,驶向同一个目的地,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面临着未知的艰险。 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每一次晃动都让车厢内的萧煜眉头紧锁,左肩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甚至在脑海中反复回忆、确认那三份边防图的细节,以此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萧风驾车的技术很好,尽量选择相对平坦的路段,但小路的艰辛依旧超出了预期。途中遇到一条因前夜大雨而涨水的小溪,萧风不得不下车,半背半扶地将萧煜驮过溪流,再将马车艰难地拉过去。他们的速度很慢,但好在正如柳如烟所料,一路上并未遇到任何盘查的士兵。 官道上果然设有关卡,盘查严密。柳如烟驾着车排在队伍里,神态自若。当轮到她时,士兵照例询问。 “干什么的?去哪里?” “回军爷,小的是往边境贩些针头线脑的小货郎。”柳如烟压低嗓音,指了指空荡荡的车厢。 士兵探头看了看空车厢,又打量了一下她瘦小的身形和破旧的马车,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挥手放行。她甚至还故意在一个小镇的茶馆停留了半个时辰,听着周围商旅议论王庭巨变、大皇子搜捕公主余党的消息,心中更加警惕,但也确信自己暂时没有暴露。 日落时分,萧风根据地图指引,将马车赶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里。这里有废弃的猎人木屋,虽然残破,但至少能遮风避雨。他生起一小堆火,小心翼翼地为萧煜更换了被血浸透的绷带,重新上药。看着萧煜因发烧而潮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萧风心中焦急,却只能尽力让他舒服一些。 而柳如烟,则在距离边境更近的一个大车店里歇脚。她独自坐在角落,慢慢吃着干粮,耳朵却捕捉着周围一切关于盘查和追捕的消息,默默计算着与萧风他们会合的距离和时间。 夜色笼罩了北蛮的旷野和山峦。一条小路,一条官道,两处微弱的火光,都在为着同一个目标,在黑暗中执着前行。 第264章 权力的尘埃 王庭之内,硝烟虽散,权力的尘埃却远未落定。拓跋烈如愿坐上了那张象征北蛮最高权力的狼首王座,但焦黑的寝宫废墟仿佛一道狰狞的伤疤,提醒着他这场胜利的惨烈与尚未清除的隐患。 他的精力主要集中在了两件事上:追捕在逃的塔娜公主,以及肃清朝中可能存在的公主余党。乌木带领的精锐日夜不停地追踪着塔娜和阿如罕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王庭内的牢房里,不时传来对疑似公主派系官员的拷问声。 至于那个葬身火海的中原人萧煜,在确认了那具穿着特殊衣物、面部焦黑无法辨认的尸体后,拓跋烈虽有一瞬的疑虑,但在更紧迫的权力稳固面前,这份疑虑被暂时压下了。一个死人,即便再有能耐,也无法再构成威胁。那具“萧煜”的尸体被他下令随意丢弃在了乱葬岗,与那些在兵变中丧生的无名士卒一同,迅速被遗忘。 登基仪式仓促而就,拓跋烈甚至来不及等到完全清除所有反对声音。他需要尽快用王权的名分来压制潜在的动荡。 新王的第一次大朝会,气氛压抑而微妙。残留着烟尘气息的大殿内,文武官员分列两侧,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仓惶,或是对新王的审视与试探。 拓跋烈身着王袍,高踞王座,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臣子,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威压:“本王承天命,继父王遗志,统领北蛮。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肃清叛逆。各部需全力配合,追缴塔娜一党,凡有窝藏、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继续道:“边防之事,亦不可松懈。各军镇需加强戒备,严防大靖趁我内部不稳之际生事。” 他提到边防时,眼神下意识地凌厉了几分,那份被分割的边防图,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塔娜带走了一份,不知所踪;王庭那份理论上已毁于大火;他自己手中这份,必须尽快重新整合部署。 “臣等遵命!”下方传来参差不齐的应和声。有人真心臣服,有人心怀鬼胎,更多人则是明哲保身。 朝会结束后,拓跋烈立刻召见了那名从灰烬中“抢救”出来的老侍从。老侍从被带到他面前时,已是伤痕累累,显然在此之前已经受过了一番“招待”。 “说,父王的遗诏,除了塔娜,还有谁知道具体内容?开启盒子的方法,除了钥匙,还有什么?”拓跋烈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老侍从匍匐在地,身体因恐惧和伤痛而颤抖:“回……回大王……老奴……老奴只知道诏书在盒中,钥匙由大巫医和……和公主各持一半,需……需合并才能开启……具体内容,老奴真的不知啊……” “废物!”拓跋烈一脚将他踹开,烦躁地踱步。大巫医在昨夜的混乱中不知所踪,很可能已随塔娜逃走。这意味着,那个盒子暂时无人能开,也意味着诏书的内容成了一个悬在他头顶的、未知的威胁。 “给本王继续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塔娜和大巫医给本王找出来!还有,严密监控所有通往边境的通道,尤其是可能通往大靖的方向!绝不能让塔娜或者任何知道内情的人逃出去!” 命令被层层下达,一张追捕的大网以北蛮王庭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张开。边境线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盘查变得前所未有的严格。 而在通往边境的崎岖小路上,萧风驾着的破旧马车,正载着伤重的萧煜,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朝着希望的方向艰难前行。官道上,柳如烟的马车则混在商旅中,承受着一波又一波越来越严厉的盘查。 边境据点隐藏在一片贫瘠丘陵的背风处,几顶灰扑扑的帐篷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苏微雨正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向着王庭的方向极目远眺,这几乎成了她每日的惯例。当看到一辆破旧的马车在徐知远派出哨骑的引导下,缓缓驶入据点时,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跑着迎了上去。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跳下来的却是作男装打扮、一脸疲惫风尘的柳如烟。 “柳姑娘!”苏微雨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和激动,快步上前抓住柳如烟的手,“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她日夜悬心,见到熟悉的面孔安然出现,无疑是巨大的慰藉。 然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柳如烟,投向那空荡荡的马车车厢,又扫视了一下周围,除了几个迎上来的据点人员,再没有其他身影。她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失落和更深的忧虑。 “柳姑娘……只有你一个人吗?”苏微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萧煜……和萧风他们……”她没有问完,但眼中的关切和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柳如烟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但语气依旧是她惯有的平静,甚至因为连日奔波而略显沙哑:“他们没事。” 苏微雨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柳如烟继续道:“我们分头行动。萧风护卫着世子爷走小路,避开主要关卡。世子爷受了些伤,行程会慢一些。”她言简意赅,没有详述萧煜伤势的严重程度,以免苏微雨过度担忧,但“受了些伤”这几个字,已让苏微雨的心揪了起来。 “受伤了?严重吗?”苏微雨急切地问。 “性命无碍,但需要静养。”柳如烟答道,随即转移了话题,看向走过来的徐知远,“徐先生,边境情况如何?” 徐知远神色凝重:“情况不妙。拓跋烈登基后,封锁了所有主要通道,盘查极其严厉,对通往大靖方向的商旅更是重点关照。我们这里暂时安全,但他们从小路过来,恐怕也会遇到不少巡逻队和暗哨。” 柳如烟点了点头,这在她意料之中。“我们必须做好接应准备,他们抵达时可能状态不会太好。” 第265章 终于见面 苏微雨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得知萧煜还活着,并且正在来的路上,她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受了伤”和“盘查严厉”又让另一半心高高悬起。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强压下翻涌的焦虑,低声道:“我去准备些热水和干净的布,还有伤药……”说着,便转身快步走向存放物资的帐篷。 柳如烟看着苏微雨明显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对徐知远低声道:“她这些日子,也不好过。” 徐知远叹了口气:“是啊,日日盼着。现在只希望萧风他们能顺利抵达。” 接下来的时间,据点内的气氛在期盼与担忧中交织。苏微雨默默地准备好了一切可能用到的物资,然后便回到那块岩石上,这次不再是漫无目的地远眺,而是仔细搜寻着通往据点那条隐秘小路的每一个动静。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的心漏跳一拍。 柳如烟则与徐知远反复推敲着接应方案和万一出现意外的撤离路线。她知道,最后的这段路,往往最为凶险。 夕阳将丘陵染上一层血色,苏微雨依旧固执地站在岩石上。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那条崎岖的小路上,能尽快出现那两个她魂牵梦萦的身影。天光彻底沉下,边境据点亮起了微弱的灯火。就在这寂静的黄昏末尾,木制的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三短,一长。 正与柳如烟低声商议的徐知远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是萧风!” 他快步走到院门后,沉声问:“何人?” 外面传来萧风疲惫却清晰的声音:“徐二哥,是我。” 门闩被迅速拉开。院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萧风那张布满尘土、胡茬丛生却眼神锐利的脸。他身上的衣服破损多处,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泥泞,整个人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一般,但身姿依旧挺拔。 “快进来!”徐知远侧身让开。 院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苏微雨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越过萧风,死死盯向门外那辆几乎散架的马车。 萧风没有多言,转身快步走到马车旁,掀开了破旧的车帘。 借着院子里透出的微弱灯火,苏微雨看到了车厢内的景象——萧煜蜷靠在干草堆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左肩处厚厚的绷带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整个人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 一瞬间,苏微雨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连日来的担忧、恐惧、期盼,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泪水,无声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踉跄着扑到马车边。 萧煜似乎被动静惊扰,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他的视线起初有些模糊涣散,慢慢才聚焦到眼前这张布满泪痕、写满了心疼与恐惧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落在苏微雨耳中: “微雨……别哭……” 只是这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苏微雨的泪水流得更凶。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只能用力地点头,伸出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想去触碰他的脸颊,又怕弄疼他,最终只是虚虚地停在半空。 萧风在一旁低声道:“世子爷伤势不轻,路上又发了热,需要立刻处理。” 徐知远立刻指挥道:“快!把人小心抬进去!柳姑娘,麻烦你准备热水和伤药!苏姑娘,你去把里面收拾一下!”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萧风和徐知远小心翼翼地将萧煜从马车里抬出,苏微雨紧跟在一旁,用手虚托着,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他苍白的脸。柳如烟已经快步进屋准备。 将萧煜安置在铺着干净皮毛的简易床铺上后,柳如烟端来了热水和药箱。苏微雨抢上前,接过布巾,浸湿拧干,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萧煜脸上、颈间的尘土和汗渍。她的眼泪依旧止不住,却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到他。 萧煜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当他清醒时,目光总是追寻着苏微雨,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和强忍泪水的模样,想抬手安慰她,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萧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他靠着门框,缓缓坐了下来,需要片刻的喘息。 徐知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辛苦了。” 萧风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屋内那对历尽劫波终于重逢的人身上,沙哑道:“总算……都活着回来了。” 屋内,灯火摇曳。苏微雨的指尖轻柔地拂过萧煜的额头,泪水滴落在他枕边,晕开一小片深色。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唯有这失而复得的陪伴,胜过一切。 第266章 不正常的‘路’ 边境据点的气氛因萧煜等人的抵达而稍显缓和,但旋即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住。徐知远派出的哨骑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严峻:拓跋烈新朝初立,为防外泄和追捕逃敌,对边境线实施了铁桶般的封锁。所有主要隘口、商路均增派重兵,对过往行人车马进行极其严苛的盘查,尤其是前往大靖方向的人员,几乎每一个都要被反复核对身份、搜查随身物品,稍有疑点便会立刻扣押。 他们这一行人,重伤的萧煜、特征明显的苏微雨、萧风以及柳如烟,想要通过正常渠道穿越边境,无异于自投罗网。 昏暗的油灯下,几人围坐,面色凝重。 “硬闯绝无可能。”徐知远首先打破沉默,手指在简陋的边境地图上划过,“各个关口如今守得像铁桶一样,我们这些人,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萧风眉头紧锁,他一路潜行回来,亲眼见过关卡处的森严:“小路和隐秘通道也被加强了巡逻,拓跋烈是铁了心要堵死所有缝隙。” 苏微雨紧紧握着萧煜微凉的手,听着他们的分析,心不断下沉。她看了一眼床上因服了药暂时昏睡、但脸色依旧苍白的萧煜,知道他经不起任何颠簸和风险了。 一直沉默的柳如烟忽然开口:“正常的路走不通,或许……可以走不正常的‘路’。” 几道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柳如烟继续平静地说道:“我在王庭多年,三教九流都有些接触。我知道有一条路,不算‘路’,是边境走私贩子偶尔会走的通道,极其难行,甚至可称得上凶险,要穿过一片被称为‘死亡沼泽’的区域和一段陡峭的裂谷。正因为其危险,官方从未设防,甚至连巡逻队都很少靠近那片不毛之地。” 徐知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死亡沼泽和鹰愁涧?我知道那里,地形复杂,沼泽暗坑遍布,裂谷深不见底,气候也变幻莫测。确实危险,但也确实是盲区。” “再危险,也比闯关卡多一线生机。”萧风沉声道,他看向柳如烟,“柳姑娘,你有把握找到路径吗?” 柳如烟摇了摇头:“我没有亲自走过。但我认识一个老向导,他年轻时曾为了躲避仇家,跟着走私队走过两次。只是他如今年事已高,而且……需要足够的报酬才肯冒险。” “报酬不是问题。”徐知远立刻接口,“只要能带我们过去。关键是可靠吗?” “他是个只认钱的老油子,但嘴巴很严,而且比任何人都惜命。他敢接的活,至少说明在他判断里,有成功的可能。”柳如烟分析道。 “需要准备什么?”萧风问到了关键。 “防瘴气的药物、足够结实的绳索、防水保暖的衣物、高能量的干粮,最重要的是——轻装简行,任何不必要的累赘都不能带。”柳如烟列举着,“而且,马车肯定无法通行,世子爷的伤势……”她看向萧煜,没有说下去。 这意味着,萧煜大部分路途可能需要人背负。 苏微雨立刻道:“我可以帮忙照顾他,我也可以背他!”她的眼神异常坚定。 萧风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姨娘,照顾世子爷离不开你,但背负的事情,交给我和徐二哥。”他知道苏微雨虽然恢复,但体力有限,那片区域不是她能逞强的。 计划大致敲定。徐知远负责筹备物资和联系那个老向导,用重金和威慑说服他。萧风和柳如烟则开始规划具体的行进路线和应对各种险情的预案。苏微雨默默整理着仅剩的、必须携带的物品,将伤药和干净的绷带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所有人都明白,这将是一次赌上性命的逃亡。前有关卡重兵,后有未知险境。但留在原地,等拓跋烈彻底掌控局势、搜捕网收紧之时,同样是死路一条。 搏一把,尚有一线生机。 第二天黄昏,徐知远带着一个干瘦、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老头回到了据点。那老头穿着一身油腻的皮袄,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打量了一下萧煜等人,尤其是在萧煜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咕哝道:“带着这么个病秧子……价钱得再加三成。” 徐知远面无表情地又抛过去一小袋金币。 老头掂了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成交。明晚子时,沼泽边缘碰头。记住,除了必备的东西,别的都扔掉。是死是活,就看你们的造化和……我的本事了。” 夜色再次降临,据点内无人入睡。最后一次检查行装,最后一次确认计划。苏微雨坐在萧煜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萧煜似乎有所感应,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 子时,月黑风高。一行人如同幽灵般离开据点,消失在边境茫茫的黑暗与未知险境之中。 第267章 沼泽豺 子时,月隐星稀,寒风凛冽。一行人跟随着那个名叫老鹞子的向导,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死亡沼泽的边缘。一股混合着腐烂植物和淤泥的沉闷湿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在夜色中泛着诡异微光的泥泞和水洼。枯死的树木如同扭曲的鬼影,矗立在沼泽之中,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水鸟或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老鹞子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众人,最后落在被萧风和徐知远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抬着的萧煜身上。 “再最后说一次,”老鹞子的声音沙哑,“跟紧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能错!这鬼地方,看着是草甸,下面可能就是吞人的泥潭。还有,管好你们的东西,别弄出太大动静,惊动了沼泽里的东西,大家都得完蛋。”他特意强调了“东西”二字,让人不寒而栗。 萧风沉稳地点点头,调整了一下担架的绳索。苏微雨紧紧跟在担架旁,手中攥着一包柳如烟给的、气味刺鼻的防瘴药丸,随时准备塞入萧煜口中。柳如烟则走在队伍侧后方,目光锐利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走!”老鹞子低喝一声,率先踏入沼泽。他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探杆,每一步落下前都小心翼翼地进行试探。 队伍无声地跟上。脚下是软烂粘稠的淤泥,每一步都深可及膝,拔出脚时发出“噗嗤”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冰冷的泥水迅速浸透了裤腿,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空气中弥漫的腐臭气味几乎令人作呕,众人只能用手巾掩住口鼻,艰难前行。 萧煜躺在担架上,意识因伤痛和颠簸而模糊,但剧烈的晃动和不适仍让他不时发出压抑的闷哼。苏微雨不断用小勺给他喂少量清水,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几乎忘记了自身的疲惫和恐惧。 行程比想象中更加缓慢和艰难。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看似较为坚实的草甸,老鹞子却示意队伍停下。 “绕过去,”他指着旁边一片更加泥泞、布满了乱石的水域,“那草甸下面是空的,踩上去就陷到底。” 就在这时,负责断后的徐知远忽然低声道:“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侧后方隐约传来了踩水的声音,还有低沉的、像是野兽喘息的声音。 老鹞子脸色一变,低骂道:“是沼泽豺!妈的,肯定是被生人气或者药味引来的!快走!别回头!” 队伍立刻加快了速度,但抬着担架在泥沼中快走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喘息声和踩水声越来越近,黑暗中似乎能看到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闪烁。 “萧风,你护着世子爷先走!我和柳姑娘断后!”徐知远果断下令,同时抽出了腰间的短刀。柳如烟也默默取下背上的弓弩,眼神冰冷。 萧风没有犹豫,和另一名负责抬担架的据点好手一起,奋力抬着萧煜向前冲。苏微雨紧跟其后,心跳如擂鼓。 身后传来了短促的搏斗声、豺狼的嘶吼和弩箭破空的声音!但很快,徐知远和柳如烟就追了上来,柳如烟的弩箭上沾着血,徐知远的衣袖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解决了三只,其他的暂时退了,但不能停留!”徐知远语速极快。 第268章 九死一生 经过这番惊扰,队伍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在老鹞子的带领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穿过了这片死亡区域。当天空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踏上了沼泽对岸相对坚实的土地。每个人都是浑身泥泞,精疲力尽,狼狈不堪。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口气,眼前出现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一道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巨大裂谷横亘在前,这就是鹰愁涧。裂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只有几条看似纤细的、不知是自然形成还是前人留下的藤索和简陋木梯,连接着两岸,在晨风中微微晃荡。 老鹞子指着那最粗的一条藤索道:“从这儿下去,谷底有条季节性河床,现在水浅,可以横穿,然后从对面爬上去。这是唯一的路。” 看着那令人眩晕的深度和摇摇欲坠的“路”,连萧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带着一个重伤员,如何通过? “我先下,固定绳索。”萧风没有任何犹豫,将担架小心放下,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便抓住那根最粗的藤索,开始向下攀爬。他的动作稳健而迅速,如同岩壁上的羚羊。 片刻后,下面传来了萧风表示安全的声音。 “苏姑娘,你跟着我。”柳如烟对苏微雨说道,然后也开始向下。苏微雨看了一眼萧煜,咬了咬牙,跟在柳如烟后面,学着他们的样子,抓住绳索,小心翼翼地向下降。她的手指很快被粗糙的藤蔓磨破,但她死死咬着牙,不敢向下看。 接着是徐知远和老鹞子。最后,才是萧煜。萧风和那名据点好手用多根绳索将担架牢牢固定,上面的人缓缓放绳,下面的人接力牵引,整个过程缓慢而惊心动魄,每一秒都像是煎熬。萧煜在颠簸中短暂清醒,看到两侧飞速上升的岩壁和下方深不见底的幽谷,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便又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信任交给了同伴。 当所有人都安全降落到谷底,踏上布满鹅卵石的干涸河床时,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但没人敢休息,对面还有同样高度的峭壁需要攀登。 回望来路,死亡沼泽笼罩在晨雾中,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而前方,鹰愁涧的另一侧,就是大靖的疆土,是希望所在。 “休息一刻钟,然后上去。”徐知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照亮了裂谷底部这一小群疲惫不堪、却目光坚定的人。短暂的休息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疲惫,但求生欲支撑着每一个人。攀爬鹰愁涧另一侧峭壁的过程,比下降时更加艰难。体力消耗巨大,且需要时刻提防松动的岩石和脆弱的藤蔓。 萧风和那名据点好手再次承担起最危险的任务——先行攀爬,在上方固定好绳索,以便后续人员,尤其是担架上的萧煜能够借力。萧风左臂的伤口在攀爬时崩裂,鲜血渗出,他却恍若未觉,动作依旧沉稳有力。 当绳索固定好后,众人开始依次向上。苏微雨紧紧跟在柳如烟身后,她的手掌早已血肉模糊,每一次用力都钻心地疼,但她只是将布条在手上缠得更紧,一声不吭地向上挪动。她的目光时不时望向下方被缓慢吊起的担架,心始终悬在半空。 担架的上升过程异常缓慢。徐知远和留在下方的老鹞子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绳索,萧风等人在上方奋力拉扯。每一次晃动都让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就在担架升至半途时,一侧用于固定的绳结因为过度磨损,突然松脱了一小段!担架猛地倾斜! “小心!”下方和上方的人同时惊呼。 苏微雨吓得几乎停止呼吸。千钧一发之际,躺在担架上的萧煜竟猛地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了旁边一根从岩缝中伸出的粗壮藤蔓!巨大的牵拉力让他左肩伤口瞬间迸裂,鲜血汩汩涌出,他额头上青筋暴起,闷哼一声,却硬是凭借一股意志力稳住了身形,为上方的人争取到了重新固定绳索的宝贵时间。 “快!”萧风目眦欲裂,与同伴用尽全力,迅速将担架拉了上去。 当萧煜的担架终于安全抵达崖顶时,苏微雨第一个扑了过去,看到他左肩再次被鲜血染红,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颤抖着手去拿伤药。 萧煜虚弱地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撑得住,目光却看向刚刚爬上来的、气喘吁吁的老鹞子。 所有人都到达崖顶后,几乎瘫倒在地。连续穿越沼泽和裂谷,已经耗尽了他们大部分的体力和精神。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一丝暖意,也照亮了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大靖边境哨塔的轮廓。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老鹞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在疲惫的众人和那依稀可见的哨塔之间来回扫视。他忽然嘿嘿一笑,搓着手指,对徐知远道:“徐爷,您看,这最难的路,我老鹞子可是把你们全须全尾地带过来了。这酬金……是不是该结一下了?而且,你看我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再折腾了,就不送各位到地方了。” 他的意思很明确,要拿钱走人,而且想现在就分道扬镳。 徐知远眉头微蹙。按照约定,酬金是到达安全的大靖境内再支付。老鹞子此刻提出要求,显然是看准了他们人困马乏,且距离大靖已近,不愿再承担最后一段可能存在的风险。 萧风强撑着站起身,眼神冰冷地看向老鹞子,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柳如烟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老鹞子,钱不会少你的。但规矩就是规矩,不到地头,不付全款。况且,”她目光扫过周围,“这里还不是绝对安全,北蛮的游骑偶尔也会越过界碑。你一个人走,万一撞上了……” 老鹞子脸色变了几变,他自然知道风险。他看了看虽然疲惫却眼神锐利的萧风,又看了看深不可测的柳如烟和沉稳的徐知远,最终啐了一口,悻悻道:“行!算你们狠!那就再送你们一程!不过得加钱!精神损失费!” 一场小小的风波暂时平息。众人稍作休整,处理伤口,补充了一点食物和水分。萧煜的伤势被重新包扎,他因失血和剧痛再次陷入昏睡。 队伍再次启程,朝着那片希望的丘陵走去。脚步沉重,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老鹞子嘟囔着走在最前面,不时警惕地张望。 当夕阳的余晖再次染红天边时,他们终于踏上了一座长满了荒草的山坡。山坡脚下,一条明显是人工挖掘的壕沟和远处飘扬着的、熟悉的玄色龙纹旗帜,清晰地映入眼帘。 是大靖的边防线! 一直强撑着的苏微雨看到那面旗帜,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泪水再次无声滑落,这一次,是喜悦和解脱。 徐知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萧风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柳如烟静静地看着远方,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老鹞子搓着手,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各位爷,姑娘,地头到了,您看这酬金……” 徐知远没有再为难他,将约定好的钱袋抛了过去。老鹞子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二话不说,转身就钻进了来时的草丛,很快消失不见。 没有人去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 徐知远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萧风道:“发信号,通知边境守军我们的身份。” 萧风点头,取出一枚特制的哨箭,射向空中,发出尖锐独特的鸣响。 不多时,一队身着大靖军服的骑兵从边境哨卡中疾驰而出,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坡而来。 历经九死一生,跨越尸山血海,他们,终于回家了。 第269章 归来 信号发出后不久,那队大靖骑兵便疾驰至山坡下。为首的队正勒住马缰,警惕地打量着这群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人。当他看清被放在担架上、面色苍白如纸却依旧能辨认出容貌的萧煜时,脸色顿时一变。 “是萧将军!”队正惊呼一声,立刻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末将参见萧将军!各位辛苦了!安远侯已在营中等候多时!” 得知萧煜生还的消息显然已飞快传回军营。众人不敢耽搁,在骑兵的护卫下,朝着边境哨卡走去。穿过壕沟和栅栏,正式踏入大靖国土的那一刻,苏微雨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弛下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踉跄了一下,被身旁的柳如烟伸手扶住。 “坚持住,就快到了。”柳如烟低声道,她的声音里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一行人被迅速引向主营区。远远地,就看到军营辕门外站着数人。为首者须发皆白,身披玄色铁甲,腰杆笔挺,正是奉旨前来稳定边局的安远侯。他面色沉肃,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被抬过来的担架。 在安远侯身侧,露珠和萧铭正翘首以盼。露珠眼睛红肿,显然这些日子没少哭,此刻看到担架上的萧煜和形容憔悴的苏微雨,眼泪又涌了出来,捂着嘴才没哭出声。萧铭则是一脸紧张,双手不安地搓着,他比离开京城时黑瘦了些,眉宇间少了几分纨绔,多了些风霜痕迹,但那份跳脱气质仍在。他伸长脖子,急切地想看清担架上的堂兄。 而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摆着一张太师椅,三皇子身穿锦袍,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眼神复杂地望向担架方向,嘴唇紧抿,看不出是喜是忧。 担架在辕门前停下。 “侯爷……”徐知远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幸不辱命,将萧世子……带回来了。” 安远侯没有看徐知远,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煜身上,快步走到担架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当他看到萧煜左肩那再次被鲜血浸透的绷带,以及那苍白如纸、因痛苦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着眉头的脸时,老将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怒火。 “军医!快!抬进去,小心点!”安远侯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有几名军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抬起,快步向军医营帐走去。 苏微雨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被露珠一把拉住。“小姐!”露珠哽咽着,上下打量着她,看到她手上缠着渗血的布条和浑身的狼狈,眼泪流得更凶,“您受苦了……” 苏微雨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去的担架。 这时,安远侯才将目光转向剩下的几人。他的视线在徐知远、萧风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徐公子,萧风,你们辛苦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微雨和柳如烟身上,尤其是在柳如烟这个陌生面孔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 “这位是柳如烟柳姑娘,此次多亏她鼎力相助,我们方能脱险。”徐知远连忙介绍道。 柳如烟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见过安远侯。” 安远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道:“诸位都辛苦了,先去梳洗歇息,疗伤用药。具体事宜,稍后再议。”他的目光扫过一直坐在那里的三皇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并未说什么。 萧铭这时才凑到苏微雨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后怕:“堂嫂,你们可算回来了!大哥他……伤得重不重?你们在北蛮没遇到什么危险吧?”他虽然平日里不着调,但对萧煜这个能力出众的堂兄是又敬又怕,此刻的关心倒是不掺假。 “九死一生。”苏微雨简短地回答,声音疲惫至极,“世子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另一边,三皇子终于站起身,缓缓走了过来。他停在安远侯身侧,看着萧煜被抬走的方向,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回来就好。”他的语气干巴巴的,听不出多少真诚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他看了一眼安远侯,又看了看浑身是伤的萧风和徐知远,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安远侯看着三皇子的背影,眼神微冷。 “侯爷,”萧风上前一步,尽管左臂伤口仍在作痛,但依旧站得笔直,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小心翼翼保管的、拓印在绢布上的北蛮边防图拓印本,双手呈上,“这是我们从北蛮王庭和大皇子府中获取的部分边防图拓本。另外两份更详细的,世子已记在脑中,待他清醒,便可绘出。” 安远侯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绢布,展开快速看了一眼,眼中精光一闪。他郑重地将绢布收起,拍了拍萧风的肩膀,避开了受伤的左臂,沉声道:“好!你们立了大功!先下去处理伤势,一切等萧煜稳定再说。” 众人这才在军士的引领下,各自散去。苏微雨被露珠扶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分配给她的营帐,心中对萧煜的担忧丝毫未减,但身处安全的大靖军营,总算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萧铭跟在她们身后,嘴里叨叨着要去找军医拿最好的金疮药给苏微雨和萧风。 第270章 气质迥异 萧煜被军医们小心翼翼地抬走救治后,苏微雨紧绷的心神稍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她在露珠的搀扶下,和柳如烟一起,朝着她们在军营中的临时帐篷走去。萧铭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脸上混杂着好奇、后怕,还有一丝终于找到主心骨的放松。 一离开安远侯等人的视线范围,萧铭就忍不住凑近苏微雨,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好奇问道:“嫂子,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堂哥的啊?北蛮那边……是不是特别凶险?”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只觉得能从中把重伤的萧煜带回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一直安静走在旁边的柳如烟闻言,不易察觉地蹙起眉头,侧目打量了萧铭一眼。这少年与萧煜气质迥异,眼神里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直白好奇,在这刚经历生死、人人身心俱疲的时刻,显得格外突兀。 苏微雨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勉强抬了抬眼皮,声音轻飘飘的:“说来话长,不是一两句能讲清楚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帐篷前。露珠抢先一步掀开帐帘,一股熟悉的、属于大靖军营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简陋,却让人安心。 走进帐篷,露珠看着苏微雨和柳如烟满身的污渍和伤痕,心疼不已,也顾不上尊卑了,忍不住对还杵在那里的萧铭说道:“铭少爷,您看小姐和柳姑娘身上都带着伤,需要赶紧清理上药,您要不……先回旁边自己的帐篷歇息?” 萧铭这才恍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尴尬和歉然:“哎呀!你看我!光顾着问了!对不住对不住!嫂子,柳姑娘,你们快休息,快处理伤口!”他忙不迭地说道,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苏微雨看着他这毛毛躁躁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温和地说:“好的,你先回去休息吧。世子那边还需要人照料,你养足精神,可能后面还要多劳烦你。” 萧铭一听,立刻挺了挺不算结实的胸膛,感觉自己被委以了重任,连连点头:“嫂子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回去好好休息,随叫随到!”说完,这才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萧铭一走,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柳如烟走到一张简易的木凳旁坐下,轻轻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和探究:“方才那位……当真是世子的弟弟?” 苏微雨在露珠的帮助下,正小心翼翼地解着手上被血和泥浆糊住的布条,闻言头也没抬,无奈地笑了笑:“是堂弟。他……自幼在京城长大,家中叔父宠溺,没经过什么事。”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却也点明了萧铭与萧煜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 柳如烟了然地点了点头,评价得颇为直接:“确实……不太像。”她见识过萧煜的沉稳果决、谋略深沉,也见识过萧风的坚韧悍勇,相比之下,萧铭更像是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兽,格格不入。 这时,营中的医女提着药箱走了进来。露珠连忙招呼着,配合医女开始为苏微雨和柳如烟处理伤口。 清理的过程伴随着细微的抽气声。苏微雨手掌的擦伤和勒痕深可见肉,混着沙土,需要用清水和药酒小心冲洗。柳如烟身上也有多处刮擦和淤青,虽不致命,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两人都强忍着疼痛,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处理完伤口,敷上清凉的药膏,再用干净的细布重新包扎好。露珠又赶紧去打来了热水,伺候苏微雨和柳如烟梳洗。 当温热的水洗去脸上的风尘和血污,换上干净的、属于大靖女子的衣裙时,苏微雨和柳如烟都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多日来的颠沛流离、生死一线,仿佛都随着那盆变得浑浊的污水一同被倒掉了。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不堪,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这种洁净和安全感,是过去那段日子里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露珠看着自家小姐终于恢复了清爽的容颜,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但总算不再是那副随时会倒下的模样,这才稍稍安心,偷偷抹了抹眼角。 柳如烟用布巾慢慢擦拭着微湿的发梢,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个简单却安全的帐篷。对她而言,这里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环境。离开了北蛮醉月楼那个熟悉的战场,来到这大靖军营,未来的路该如何走,她心中亦是一片迷雾,只是她惯于隐藏情绪,面上丝毫不露。 帐篷内暂时陷入了一片宁静,只有偶尔的水声和布料的窸窣声。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苏微雨几乎一沾到铺位就有些睁不开眼,但她还是强撑着对柳如烟道:“柳姑娘,你也快歇息吧,这里……暂时安全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你也好好休息。” 第271章 处理伤口 与苏微雨帐篷内逐渐舒缓的气氛不同,萧煜的营帐内气氛凝重而紧张。 营帐中央临时搭起的床铺上,萧煜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干裂失血。两名经验丰富的军医正围着他,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衣物,露出左肩那道狰狞的伤口。伤口因之前的崩裂和一路颠簸,边缘外翻,红肿不堪,隐约有脓液渗出,情况显然不容乐观。军医们面色严肃,低声交换着意见,用煮过的清水和药棉小心清理着创口周围。 萧风和徐知远也被要求留在帐内,由另外的医官为他们处理伤势。他们坐在靠帐帘的矮凳上,褪去了上半身的衣物。 萧风左臂的箭伤同样裂开,皮肉模糊,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医官清洗、上药、包扎。 徐知远的情况稍好,主要是体力透支和多处擦伤。医官为他处理手臂和后背的伤口时,他疼得龇牙咧嘴,倒吸着凉气,但硬是忍着没叫出声。他的目光同样关注着萧煜,但偶尔也会扫过站在一旁的安远侯,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安远侯就站在离床铺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负后。他看着军医的动作,看着萧煜肩上那片狼藉,眼神越来越沉,如同积压着风暴的乌云。他并未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着,整个营帐内只剩下军医偶尔的低语、器械碰撞声、以及徐知远压抑的抽气声。 过了许久,为首的老军医终于直起身,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转身面向安远侯,神色凝重地躬身行礼。 “侯爷,”老军医声音低沉,“世子爷的伤势……十分凶险。左肩箭簇入骨,本就极难愈合,此次又多次崩裂,伤口溃烂化脓,已然引发高热。加上失血过多,内腑可能也受了震荡……”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萧煜苍白的面孔,“眼下必须立刻进行清创,剜去腐肉,引出脓血,再以猛药内服外敷,或可有一线生机。只是……这清创过程极为痛苦,世子如今昏迷,恐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安远侯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沙场老将的决绝,“用最好的金疮药,最烈的麻沸散!无论如何,必须把他给本侯救回来!”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名军医,“需要什么,直接去取!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是!侯爷!”两名军医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不敢再有丝毫怠慢,立刻着手准备清创所需的刀具、药物和热水。 这时,萧风猛地站起身,不顾手臂刚包扎好,走到安远侯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侯爷,末将请求在此守护世子!” 徐知远也挣扎着站起,拱手道:“侯爷,在下也愿留下。” 安远侯看着他们二人。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不得干扰军医行事。”他知道这两人是萧煜最信任的伙伴和部下,有他们在,或许也能给昏迷中的萧煜一丝支撑。 清创开始了。即使使用了麻沸散,当军医的刀具触碰到溃烂的伤口时,昏迷中的萧煜身体依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而痛苦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量冷汗。 萧风双拳骤然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死死盯着军医的动作,仿佛那刀是割在自己身上。徐知远不忍地别过头去,但很快又强迫自己转回来,紧咬着下唇。 安远侯负在身后的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泛白。他看着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北蛮闻风丧胆的年轻将领,此刻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般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心中的怒火与痛惜交织。这怒火,既有对北蛮的,也有对那个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三皇子的。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军医沉稳却快速的操作声,以及萧煜偶尔因极致痛苦而发出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声响,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 第272章 强撑 苏微雨并未沉睡多久,心中的牵挂让她在短暂的休息后便惊醒过来。她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起身,露珠连忙上前搀扶。 “小姐,您再多睡会儿吧?”露珠看着苏微雨依旧苍白的脸色,心疼地劝道。 “不了,我去看看世子。”苏微雨摇摇头,声音虽轻,语气却不容置疑。她简单地整理了一下鬓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刚走出帐篷,正好遇见在附近踱步,心神不宁的萧铭。萧铭一见苏微雨出来,立刻凑上前:“嫂子,你是要去看堂哥吗?我跟你一起去!” 苏微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于是,三人一同朝着萧煜的营帐走去。 营帐外有亲兵把守,认出是苏微雨,并未阻拦,只是低声提醒:“夫人,军医正在里面为世子处理伤口。” 苏微雨心中一紧,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的景象让她的心瞬间揪痛。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萧煜依旧昏迷着,左肩处的伤口裸露着,军医正在小心翼翼地将捣碎的草药敷上去,那伤口周围皮肉翻卷,红肿不堪,看上去触目惊心。萧煜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因疼痛而紧紧锁着,额头上布满冷汗。 安远侯依旧站在一旁,面色沉凝。萧风和徐知远也还在,两人虽然包扎好了伤口,换上了干净的军服,但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尤其是萧风,嘴唇都有些发白,显然是在硬撑。 苏微雨的视线首先落在萧煜身上,眼圈立刻红了,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她快步走到床榻边,想伸手去碰触萧煜,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向萧风和徐知远,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萧护卫,徐公子,你们身上也带着伤,一路辛苦了,快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萧风看了一眼床上的萧煜,又看向苏微雨,似乎有些犹豫。他知道苏微雨对世子的心意,也见识过她在北蛮表现出的坚韧,但她也同样疲惫虚弱。 徐知远倒是实在撑不住了,他感觉自己站着都能睡着,闻言对苏微雨拱了拱手,有气无力地道:“苏……夫人,那这里就先拜托你了,我确实……快不行了。”他差点习惯性地叫出“苏姑娘”,及时改了口。 苏微雨对徐知远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恳切地看向萧风。 萧风沉默片刻,终于抱拳,沉声道:“有劳夫人。世子若醒来,烦请立刻通知属下。”他的声音干涩。 “我会的。”苏微雨郑重承诺。 安远侯见状,也开口道:“萧风,徐知远,你们随本侯来。将你们此行经历,尤其是北蛮境内的情况,详细禀报。”他知道此刻让这两个得力之人去休息是必要的,但军情紧急,尤其是萧煜带回来的边防图信息,必须尽快掌握。 “是,侯爷!”萧风和徐知远齐声应道。 安远侯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萧煜和守在旁边的苏微雨,对军医沉声吩咐:“好生照看,不得有误。”然后便带着萧风和徐知远离开了营帐。 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军医轻柔的包扎声和苏微雨细微的呼吸声。 萧铭站在稍远的地方,伸着脖子想看又不太敢看萧煜的伤口,脸上带着明显的害怕和担忧。他小声问苏微雨:“嫂子,堂哥他……不会有事吧?” 苏微雨的目光没有离开萧煜,轻声但坚定地说:“不会的,他一定会挺过去。”这话像是在回答萧铭,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露珠则安静地站在苏微雨身后,随时准备听候吩咐。她看着自家小姐强撑着的单薄背影,又看看床上重伤的世子爷,心里酸涩难言,只能默默祈祷。 军医终于包扎完毕,又仔细查看了萧煜的脉搏和体温,对苏微雨恭敬道:“夫人,世子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妥当,汤药也已服下。接下来能否退热,就看今夜了。需要有人时刻留意,若高热不退或有其他变化,需立刻唤我。” “我明白,辛苦医官了。”苏微雨微微颔首。 军医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苏微雨、露珠和萧铭,以及昏迷不醒的萧煜。苏微雨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小心翼翼地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着萧煜额头和脖颈间的冷汗。 萧铭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但又不想离开。他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对露珠说:“露珠,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喝的给嫂子准备些?我……我就在这里守着,有什么力气活叫我。”他总算找到了一点自己能做的事情。 露珠看了看苏微雨,见她没有反对,便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苏微雨全部的心神都系在萧煜身上,握着他没有受伤的右手,感受着他偏低的体温和微弱的脉搏,心中充满了忧虑,却也异常平静。无论如何,他们回来了,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第273章 小心翼翼 夜幕彻底笼罩了边关军营。萧煜的营帐内,灯火燃了一夜。 苏微雨几乎未曾合眼。萧煜的体温反复不定,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又手脚冰凉。她坐在床榻边,不停地用冷水浸湿布巾,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试图用物理方式为他降温。她的动作机械而执着,尽管手臂酸软,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但她不敢停下。 露珠起初还强打着精神在一旁帮忙换水,递布巾,但到了后半夜,实在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帐篷的支柱上打起了盹。 外间,萧铭原本信誓旦旦要守着,结果趴在临时搬来的小方桌上,没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到底是个没吃过什么苦的公子哥,这几日的担忧和此时的夜深人静,让他很快沉入梦乡。 帐内只剩下苏微雨忙碌的细微声响,以及萧煜因高热偶尔发出的模糊呓语。每当听到他痛苦的低吟,苏微雨的心就揪紧一分,擦拭的动作也更加轻柔。她时不时探手去摸他的额头,感受那灼人的温度,心也随着那温度忽上忽下。 时间在寂静与担忧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一点朦胧的灰白。 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苏微雨再次将手覆在萧煜的额头上,感受到那令人心焦的滚烫似乎退去了一些,变得只是温热。她又摸了摸他的脖颈和手心,确认温度确实在下降。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将她淹没,她几乎要软倒在地,连忙用手撑住床沿,才稳住身形。 这时,露珠也因生物钟醒了过来,看到苏微雨苍白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双眼,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小姐,您没事吧?世子爷怎么样了?” “温度……好像降下去一些了。”苏微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露珠闻言,也伸手试了试,脸上顿时露出喜色:“真的!没那么烫了!” 他们的动静惊醒了外间的萧铭。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到天亮了,猛地站起来:“怎么了?堂哥怎么了?”他快步走进内间,脸上还带着睡痕。 “世子退热了。”露珠小声告诉他。 萧铭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他看向几乎虚脱的苏微雨,连忙道:“嫂子,你快去休息一下吧!你看你脸色差的!这里有我和军医呢!” 正说着,值守的军医也按时前来查房。他仔细地为萧煜诊了脉,又检查了伤口和体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他转向苏微雨,恭敬地说道:“夫人,世子爷的高热已退,脉象虽仍虚弱,但已趋于平稳。最危险的关头算是过去了,接下来好生用药,静心调养便是。” 听到军医亲口确认,苏微雨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身体晃了晃。露珠赶紧扶住她。 “夫人劳累过度,需立刻休息,切莫熬垮了自己。”军医见状,连忙补充道。 萧铭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嫂子,你快去睡会儿!堂哥要是醒了,我第一个跑去叫你!绝对误不了事!” 苏微雨看着床上呼吸似乎平稳了许多的萧煜,又看了看一脸关切的露珠和难得靠谱起来的萧铭,终于点了点头。她的确已经到了极限,脑袋昏沉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好,那这里……就先交给你们了。”她声音微弱,几乎是在呓语。 露珠连忙搀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苏微雨,慢慢向她们的帐篷走去。萧铭则将胸脯拍得砰砰响,目送她们离开后,转身坐到了之前苏微雨坐的位置上,虽然依旧有些手足无措,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决定好好完成这第一次被委以的“重任”。 晨光熹微中,军营渐渐苏醒。 第274章 这份情,太重了。 萧煜陷入沉睡后,意识一直浮浮沉沉。他感觉自己身处一片混沌的黑暗里,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尤其是一条腿,传来阵阵麻木感,仿佛被什么重物压住了。他明明记得,自己受伤的是左肩和左臂,腿脚并无大碍。 这种被困住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他用尽力气,猛地挣扎了一下。 压在腿上的重量消失了,同时耳边响起一个带着睡意、惊慌又瞬间转为狂喜的声音:“堂哥?!你醒了?!” 萧煜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人。是萧铭!这小子正一脸激动地趴在自己床榻边,刚才显然是压着自己的腿睡着了。 “水……”萧煜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水!对对对!水!”萧铭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冲到桌边,倒了一碗温水,又小心翼翼地端回来。他笨拙地试图扶起萧煜,又怕碰到他左肩的伤口,姿势别扭。最终,他只能将萧煜的头稍稍托起一点,小心地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萧煜感觉舒服了一些。他喝得有些急,轻微地咳嗽了两声。 “慢点,堂哥,慢点喝。”萧铭紧张地说。 喝完水,萧铭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任务,猛地放下碗,转身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喊:“军医!军医!我堂哥醒了!快来看看!” 很快,军医被萧铭几乎是拽了进来。军医倒是沉稳,先向萧煜行了一礼,然后仔细地为他检查伤口、诊脉、查看舌苔和瞳孔。 “世子爷洪福齐天。”军医检查完毕,脸上带着宽慰的神色,“高热已退,伤口虽仍需时日愈合,但已无性命之忧。接下来便是安心静养,按时换药服药,切忌移动左臂,以免伤口再次崩裂。” 萧铭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仿佛军医是在对他交代注意事项。 军医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要清淡之类的细节,便躬身退下了。 帐内只剩下兄弟二人。萧煜失血过多,依旧十分虚弱,连说话都费力。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便低声问道:“苏……微雨呢?” 萧铭一听,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声音响亮:“对啊!嫂子!我答应她你醒了马上叫她的!她照顾了你一整夜,天快亮你退热了才被我和露珠劝回去休息的!”他说着就要往外跑。 “等一下。”萧煜出声叫住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 萧铭刹住脚步,回头不解地看着萧煜。 “让她……好好休息。”萧煜闭上眼,缓了口气才说道。他能想象得到她这一路奔波,昨夜又衣不解带地守着他,该有多累。 “哦……好,好吧。”萧铭挠了挠头,又坐回了床边的凳子上。他看着萧煜苍白虚弱的样子,想起他刚才要水喝,便又问:“堂哥,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军医说你可以吃些流食了。” 萧煜确实感觉腹中空空,点了点头:“好。” 萧铭像是领到了重要军令,立刻又精神起来:“你等着,我这就去伙房看看!”说完又一溜烟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碗温热的、熬得烂烂的米粥回来了。他学着刚才喂水的样子,笨拙却又异常小心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才送到萧煜嘴边。 萧煜默默地吃着粥,体力似乎恢复了一点点。 萧铭一边喂粥,一边终于忍不住憋了许久的疑问,开启了话痨模式:“堂哥,你们到底是怎么去的北蛮王庭啊?那么远,听说那边戒备特别森严……你们是怎么找到机会的?还有那个北蛮公主,她真的救了你吗?你没失忆对不对?都是装的吧?” 萧煜咽下口中的粥,看了他一眼,虚弱地吐出几个字:“这个……说来话长。” 萧铭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但他心里积压了太多情绪和见闻,急需倾诉。他喂粥的动作没停,嘴里却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别的事: “堂哥,你是不知道。当时我们在京城听到你失踪的消息,嫂子……就是苏微雨,她当时脸都白了,第二天一大早跑去求见大伯母,说要去边境找你。大伯母当然不答应啊,说边境危险,她一个女子去像什么话。她就跪在院子里,怎么劝都不起来……后来还是大伯发话了,说萧家不能对自家子弟不管不问,让我陪着嫂子,跟着徐公子押送粮草的军队一起来边境。” 他顿了顿,回想起抵达边境大营后的日子,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感慨:“到了这里,才知道你被掳去北蛮了……当时我们都觉得希望渺茫。嫂子她……为了不拖累风侍卫他们去找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兵士们一起跑步、锻炼,我试了两天就累趴下了,她硬是坚持了下来……我这回算是真服了她了。” 萧铭絮絮叨叨地说着,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恐惧、以及目睹苏微雨坚持后的钦佩,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对于他这个在京中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来说,这段时间的经历,无疑是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历练和冲击。 萧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米粥的暖意流入胃中,而萧铭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则像一股更温暖的热流,缓缓注入他冰冷疲惫的心田。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是如何在绝望中坚持,如何为了渺茫的希望拼尽全力。 他闭上眼,心中百感交集。若非她的执着,若非她那超乎寻常的勇气和坚持,他萧煜,此刻恐怕早已埋骨异乡,或者还在北蛮某个角落挣扎求存。 这份情,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