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出樊笼》 引子 永定二十二年,东都青陵。 临近冬至,西风从关外一路刮进京城,吹得满城萧条凛冽起来,一场晚至的大雪纷纷扬扬将青陵变成了雪城。 夜晚极寒,正值刑部大牢换班,几个狱卒在雪中踏出零星的脚印。 进了大牢,狱卒骂骂咧咧地各自归位,有个新来的一路走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穿过长长的通道才到了一间牢房外,有个年长的牢头正候着他。 牢头拨了拨面前的火盆,“新来的,过来!” 听说新来的总免不了被上面欺负几分,他便十分麻利地走了过去,讨好地唤了一声:“头儿。” 牢头上下打量了眼他,满意地一笑,将手边的酒壶递到了对面,“这大牢晚上可不好过,喝口酒暖暖,这里头关的可是重犯。” 新狱卒小心接过酒,忍不住往牢房里看了一眼,想看看这重犯长什么模样,这少年是托关系进来混口饭吃,没见过世面,以为重犯大概是长得五大三粗,凶神恶煞,杀过人舔过血,看一眼都让人胆颤。 可他这一眼望去,却只看到墙边单薄地睡了个人,那人蜷缩在被子里,看不清脸,时不时地咳嗽着,像在这大雪天染了病。 “这是关的什么人啊?”狱卒随口问道:“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牢头白了他一眼,“看起来?你懂什么,这可是西朝派来的细作!” 生逢东西两个朝廷并立,“细作”二字的分量十分重,狱卒这才想起了这几天传得风风雨雨的事,震惊道:“她就是那个西朝明亲王的女儿?” “什么亲王?那是乱臣贼子,西朝不过一群叛乱的乌合之众,还真以为是个什么王了?” “是是是,小人说错话了。”狱卒赶忙赔罪,却还是忍不住追问:“就算这样,但……但她放着好好的一个郡主不做,跑来当什么细作?” 牢头一脸不屑道:“这我哪儿知道,她捏造身份接近当今的太子殿下,还勾结刺客想要行刺太子,哪一条罪都够她死几回了!好在她奸计没能得逞,反倒让人给抓了,实在是报应!” “是是是,这人实在可恶……” 牢房里的许云岫刚被灌了汤药,嘴里还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她混混沌沌地听着两人的谈话,脑子里渐渐清明了起来,这几日每换一拨狱卒都要将她的“光荣事迹”讨论上几回,对她口诛笔伐上几回,她自嘲地想起自己的处境,大概也听不得几回了。 新来的狱卒靠在火盆边暖了暖手,将牢头递给他的酒饮了一口,辣得他一呛,牢头拿过酒不屑道:“瞧你这点出息,喝口酒都不行。” 狱卒赔笑道:“是小的没用,小的没用……” 片刻后牢头提起酒壶,“你在这儿看好了,可别出了什么岔子,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好嘞!您放心。” 狱卒送牢头离开,又忍不住往牢房里多看了几眼,看到里面没什么动静,就独自坐在了火盆前烤火。 火盆里的炭火越燃越旺,狱卒眼里的火渐渐燃成了一道光影,他打了个哈欠,睡意胡搅蛮缠,不知不觉在桌上睡了过去。 等到狱卒倒下,牢头放轻脚步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瞧了眼睡倒的狱卒,嘴角划过一丝冷笑,接着转身朝门后拱手道:“大人。” “嗯。”一个蒙面黑衣人迈步进来,他望着牢房眼里涌出片杀意,对牢头冷淡道:“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小的明白。”牢头笑出一丝奸诈,“新来的狱卒不懂事,值班期间擅离职守,没有注意到牢里的犯人,畏罪自杀。” “很好……”黑衣人一摆手,“打开牢门吧。” “是。” 牢头将牢门打开,许云岫听到开门声眉角一动,锁链滑动的声音分外刺耳,但她却什么也没听到似的,没有理会来人。 “大人……”牢头见许云岫没什么反应,又审时度势地看了看黑衣人的神情,解释道:“刚给她灌了药,这会儿怕是还没完全清醒。” 黑衣人疑惑地看了眼牢头,牢头立刻补充:“是那位小将军让的。”说罢一脸不屑,“这种祸国殃民的人,我们才不想管她的死活。” 牢头的话似乎舒了黑衣人的心,他颔首走到许云岫跟前,像是特意压低了嗓子,“许姑娘在这牢房过得可好?” 许云岫听到声音眉头一拧,这才缓缓从被子里坐了起来,连带着手上的锁链发出阵微响。 牢房里的烛光洒在了许云岫的脸上,让人看清了这重犯的面目,竟是个形貌昳丽的年轻姑娘,跳动的烛火印着她的脸,将她一脸的病容扫去了一半,只那本该温柔多情的桃花眼里竟盛了些风雪般冷意,将她那温和的气质掩了,多出些平日少有的阴郁来。 许云岫冷眼盯着面前的黑衣人看了会,她突然好整以暇地坐直了身子,从容地低头轻笑了下,这才对着来人不紧不慢道:“有劳狱中各位手下留情,日子虽过得不比太子府,倒也相安。” 黑衣人冷笑了声,“嘴硬。” 那牢头却被许云岫激怒了,“你还敢提太子?殿下于你有知遇之恩,你非但不知回报,反而恩将仇报,真是个白眼狼!” 许云岫看了一眼牢头,对着黑衣人似笑非笑,“人人都说太子宅心仁厚,颇得民心,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棋倒是布得好。” “你胡说什……”牢头心直口快,只是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黑衣人对着自己目光一厉,后话便一时堵在了嘴边。 黑衣人道:“你先退下吧。” 牢头喉头一动,“是。”他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唾弃地看了眼许云岫,退了出去。 黑衣人来回踱步了会,才将目光回到许云岫身上,“听闻许姑娘这几天一句都没有为自己申辩,细作之名就这么认下了,难道就舍得自己苦心经营已久的才女之名?” 许云岫入狱三日,羽林军与当朝太子轮番审问,而她竟几乎供认不讳,承认了她所有的罪状。 “申辩?”许云岫自嘲似的笑了笑,“早先有幸与刑部打过一次交道,我若再为自己申辩几句,依着刑部的手段,恐怕我早不能好好地坐在这里了。再者……”许云岫抬头直直看着黑衣人,“我莫非还要寄希望于太子殿下为我伸冤?还不如越狱来得爽快。” 黑衣人居高临下似的对着许云岫冷笑,“也是,连西朝都没有动静,怕是没人会想着救你了。” “西朝……”许云岫把两个字放在嘴里嚼出了些苦味,众人都说她通敌叛国,乃是西朝派来的细作,一朝锒铛入狱,众人称好,西朝却半点动静都没有,好似……早早把她当做了弃子一般。 许云岫坦荡荡道:“弃车保帅的道理,孩童都该识得,我一颗废子,可高攀不起西朝明亲王府。” 黑衣人冷眼看着许云岫:“从前听闻你学贯古今无一不通,连算卦都不在话下,有算过自己会有今天吗?” “卦不可算尽,恐天道无常。”许云岫低头一笑,挑逗似的换了语气:“怎么,你今日特意找我,是想让我给你算上一卦?好说,我算卦一向便宜。” “哦?”黑衣人眯着眼睛没看穿许云岫的意图,但他不想多费口舌,只从怀里掏出个瓶子,倒了粒药碗递出去,“你是聪明人,想必用不着我来动手。” 许云岫看了一眼药丸,自嘲地一笑,真当面对生死的时候,她其实有些犹豫,就要这样结束吗?她往回看那一路的崎岖不平,始终挑不出什么让她心生慰藉的事来,想不到人活一世,竟真能以一句“荒唐”草草结尾。 她早一脚往泥沼里踏进去,事到如今,没人能把她拉回来。 第一章 四姑娘 永定二十二年冬至。 许云岫就要死了。 她闭上眼睛,外面风雪的呼啸声一股子涌进她的耳朵,她像落在了雪地里,刺骨寒风包裹着她,一片片冰冷的雪花正将她掩埋起来。 这几日过得混混沌沌,许云岫恍惚才想起今日恰恰是冬至时节,是她的生辰。 二十三年前东朝江南巡抚许明执临阵倒戈西朝,成了分裂东朝的西朝功臣,她出生在那年冬至,随战乱而生。 听闻人死的时候会看到这一生最为重要的人,许云岫想:她这算是众叛亲离了,哪有什么重要的人。 但她看到了八岁那年的一场大火,那时她与母亲相依住在西朝明亲王府,而母亲死在明亲王默许的那场纵火里,她侥幸逃生,随母亲的遗愿再没有回过那个表面风光的西朝明亲王府,与随明亲王一道谋逆的许家也再无瓜葛,她去了东朝,几年后落居在浔城里,过得随意安定。 她早尝过这遭生离死别,本不该再这般难过。可当往日再现,她整个人却仿佛被反复碾碎一般,她只想蜷成一团,意识却偏偏分外清醒,火光一次次燃起,叫她再分不清哪是幻觉哪是现实。 呆立片刻,她踉跄后退几步,转身推开明亲王府里那些面目狰狞的恶鬼,孤身仓皇离去。 她默念着:“娘亲,同我说几句话吧,哪怕只一句。” 却只听风声穿堂,没有半句回应。 毕竟她自很久以前便是举目无亲。 许云岫:“娘亲说:乖云岫,睡一觉吧,娘亲在呢。” 四周人声渐稀,她终于逃离那片火海,踉跄来到浔城。 她循着旧路,缓了半晌才在院中石阶上坐下,整个人蜷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模糊的视线里浮出梦一般的旧景:谢明夷一身白衣手持长剑,剑法潇洒恣意,绝代风华地立于天地之间。 她与谢明夷近十年交情,许云岫落户浔城时,谢明夷就住在她隔壁,许云岫若是再早些遇见他,便可谓是青梅竹马。 他正耍剑给她看,四野飘雪漫天皆白,辨不出是哪里。 她走近,谢明夷冲她粲然一笑,显出很亲昵的姿态。 风雪透骨,她伸手拥住他,他亦笑着回抱她:“怎么了?” 而后他冷着一张脸亲手把她这个细作送进了刑部大牢。 “娘亲说:我的好乖乖,我的好心肝,你怎么又哭了啊?” 许云岫迟缓地抬手,摸了一手的泪。 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是渴求一点暖,竟要被这般凌迟。 太冷了。 接着许云岫的意识淡了,眼前的一切化成一团虚影,湮没在了一片黑暗里。 人活于世,总是定不了出身的,慧夫人怀她时,她是东朝江南巡抚许明执的女儿,慧夫人生她时,她是西朝明亲王许明执的女儿。许明执一心权势,跟着起兵造反的贺煜去西朝混成了明亲王,随他从东朝去了西朝的慧夫人自然不受他待见。 许云岫这一生没有什么旁的亲人,除了母亲,她的父亲只是过客一样出现在生命里,从没有真正把她当做孩子,只有母亲,慧夫人与她相依为命,对她这个不得宠的孩子不生半分怨怼,她教她识文,教她知礼,甚至用她的性命替许云岫试探出明亲王府的不可信、不可留。 都说慧夫人与其女葬身火中,少有人知她侥幸逃生去了东朝。东朝是个好地方,她跃跃欲试闯朝堂,只是一朝漏了身份,叛臣的女儿,自当是别有用心的细作,她这短暂一生总归未能如母亲期盼的那般自在活着。 永定十五年,东朝浔城县境,戌时,残日已沉。 僻静的院落里立着一株孤树,枝叶在北风中被卷去大半,余下的零星挂着。树梢处悬着一盏旧灯笼,时明时暗,随着风声不时颤几下。 屋门虚掩,门口有人缓步踱行,身影在屋内透出的烛光下被拉得极长。 忽而一声异响自不远处传来,孤树上的灯笼熄了。 院中即刻便出了兵器交击声,刀锋相触,偶有火花迸溅。 门口之人却对此不以为意,只取出一盏灯笼径直走到院里的孤树下,旧灯笼早已坠地,跌成了零散的几片。 树枝上插着一支羽箭,箭尾缚着一封书信。 “果然如此。”她伸手将信取下。 院子另一边,刀锋碰撞声也止了,只留下一声低沉惨叫。片刻之后,一口长刀“哐当”坠地。宋青自晨间便已埋伏在此,直到此时,才终于逮到那放箭之人。她刀锋一闪,割伤其手腕,又半拎半拖将人拽到孤树下。 “姑娘料得不错。”宋青低声说,她的灰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手中长刀仍横在那人的颈侧,烛火一映,衬出些寒意来。 提灯而来的女子轻轻“嗯”了一声,抬手将灯笼往前送了送。那人面上戴着一副面具,惨白的底色上绘着繁复的黑纹,极为扎眼,绝非寻常掩饰身份的物什,此时乍见更是添出几分诡处。 宋青眉心微蹙:“这面具是……” 提灯者却不意外,反而唇边含笑。她手中拿着那封方才拆下的信,目光落在面具人身上,语气温和:“辛苦你替你家主子送了信。只是我早已等候多日,你又偏挑在今夜。宋青行事难免急切,无意得罪。” 面具人仰头看不清那人的脸,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姑娘,她话里似是多有误会,可拿刀的宋青一点也没动,全然不像是“无意得罪”。 “送信而已,不想横生枝节。”面具人忍着手上的伤,沉着气道:“特意等到院子里舞刀的那位出了门,就是不想多加惊扰,没想到还是惊动了旁人,但想来阁下定是颇有气度。” 女子听了好话,似乎心情不错,说起话来云淡风轻,“气度自然是有的,只不过……” 她话音微微一转:“……西朝的探子光明正大地来了我的院子,恐怕对我的名声不利。” 面具人尚且不明状况,只压了压心底的火气,“阁下何意?” 女子笑了笑,“我就是好奇,你家主子为何要你们戴着这面具,倒是有些碍了我的眼。” 宋青颇懂她的心思,手起刀落,那人脸上的面具碎成了两半,“哗”的一下落在地上。 女子隔了灯笼也没看他,只道:“听闻你们面具下藏了毒药用来自尽,你年纪轻轻,犯不着因为落在我手里就了结了自己。” “……”话里似乎是要对他多加逼问,面具人眼里突然现了凶光,图谋已久似地从胸口抽出把短匕首来,不由分地朝着女子扑了过去。 宋青本就怕出了什么差错,正时时防备着,长刀动得极快,面具人手上刚受了伤,对上宋青那一刀震得他虎口差点见了血,来回间很快便失了胜算,宋青弹飞了那人手里的匕首,旋着刀利落地用刀把往那人胸口上撞去,直将他后仰着按倒在了地上。 目睹一切的女子嘲讽地笑了笑,“你家主子养了十数年的暗卫,竟然这般沉不住气。” 躺在地上的暗卫差点撞昏了头,醒了醒神才道:“我应该……没有冒犯阁下。” 女子偏头想了想:“倒也未曾……但我也并未说过要杀你,是你自行往刀口上撞。” “……” 见那人许久没有回话,女子往前走了两步,叹了口气,她将那从箭上取下的信凑到灯笼下边,“你见着我的名字,竟不知道我是何人?” 淡淡的灯笼光照在暗黄的信封上,五个墨黑的大字还算清晰,正正写着——“许云岫亲启”。 许云岫厌恶地看了眼那信上的字迹,刚劲的笔力许云岫认得清楚,正出自当今西朝的明亲王爷——许明执。 那暗卫咬了咬牙,“在下眼拙,不知……” 许云岫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失望,“你竟然真的不认识我,我还想许明执的暗卫何时这么不懂礼数了,竟然敢对我动手。” “既然如此。”她对着那暗卫一脸的诧异淡淡一笑,“那我便与你说道说道。” 许云岫像是不紧不慢地说起了闲话:“当年如今的西朝皇帝贺煜起兵造反,要图谋东朝的江山,那江南巡抚许明执抛妻弃子也要插上一脚,给自己挣了个明亲王的名号,还娶了贺煜的亲妹妹,儿女双全。” “只可惜少有人知道他从前的妻儿都是死于战乱,只有一个临产的慧夫人跟他去了西朝,如今……这个慧夫人也不知道作古多少年了。” “慧夫人?当年她母女不是一道死在火里,四,四……”那暗卫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震惊道:“你是……” “没错。”许云岫睁着笑眼同他道:“我正是你家死在火里的四姑娘呀。” 第二章 她与他 “可惜了,许明执连这个都不告诉你。”许云岫又有些惋惜似的,“显然便是没把你的性命当回事了。” 许云岫一脸怜惜的模样摇了摇手里的灯笼,她一下松了手,微弱的烛光遇了外面那层油纸,突然就着了起来。 寒风里焰火还带着热度,许云岫蹲下身去,就着火暖了暖手,她眼里映着火光,蹲着同那暗卫道:“许明执没告诉你我的身份也就罢了,你不妨现在猜一猜,我既是你家四姑娘,为何眼下没住在王府上,你家明亲王爷,又为何要千里迢迢喊你来送信?” 那暗卫后脊爬上阵冷意,他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许云岫不笑了,在火光下显着阴沉,“那自然是因为……” 她指尖轻点了下那许明执送来的信,随即将那信点燃了边角,扔进烛火里,“我与他并没有什么需要往来的交情。” 那暗卫睁眼看着信燃起了火,心底的尽忠职守同后脊的冷意一时冲撞起来,他伸手想去补救,却又退却了,嘴里不禁道:“我不过……不过送信,你……” 许云岫像是没有听到,她站起身来,朝着宋青使了个眼色,“打晕他。” 宋青立刻一掌拍在他后颈,松手让那暗卫倒在了地上。 宋青直起身来,问道:“姑娘要如何处置他。” 地上的火刚熄了,院子被暗沉夜色笼得密不透风,许云岫负手淡淡道:“把他带回去吧。” 她若有所思,“就……他既是西朝许明执的人,那就想想法子问他,只莫让他死了残了,要是从他口中问出点西朝之事,那就算是他不堪大用。” “但若是问不出。”许云岫有些兴致道:“那便给我留着。” “是。” “今日之事……”许云岫轻叹了声,“你可与少主说说,但明天孔姑回来了,今后都莫要向她提起。” “……是。” “没几日我大概便要启程去京城了,你回去之后直接去京城寻我,这几天,就不必在院子里守着了。”许云岫望了望黑乎乎的天,入冬以来除了刮风就是下雨,却没下场雪来,她心道:又到了要去京城的时候了。 宋青一向只听话办事,她将刀入了鞘,道:“属下告退。” 来送信的倒霉暗卫和宋青一齐离了院子。 一阵风从地上刮起了燃过的纸灰,里边竟还藏了火星子,只是燃不出什么名堂,昙花一现灭得极快。 许云岫看着火星子发了愣,眼前恍惚闪过火把燃成的虚影。 大雪里的冬至恐怕她这辈子也难以忘记,她在刑部大牢里听风雪悲鸣了一个晚上,那长夜里的黑暗与寒冷让她对冬日再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但许云岫如今又能对着这火星笑出声了,因为她重生了。 许云岫从院子里移步,冬日的风刮得人从头到脚淋了凉水一般,可她受着这冷意,却切实地觉得她还活着,她不仅没死在刑部大牢里,时间还前移了,她竟回到了当初。 上辈子落得那般下场,这辈子要缩居浔城图个安稳吗?不,那朝堂的棋局她偏要去搅一搅。 她进屋关了门,里头的烛光照到许云岫的脸上,她如今尚且二八之年,生了一副秀气模样,那双桃花眼生得尤为好看,里边藏了弯秋水似的,笑起来温柔多情,也能清冽得像冬日里的寒潭。 但她脸色似乎有些过于白了,不像天生的肤白,像是生了病,少了些血色。 许云岫从小便是体弱多病,如今没到入狱那会儿一般沉疴入骨,却也是日日喝着药的。 几日前她还没敢相信世间竟有重生之事,以为自己不过死后做了场大梦,可这梦未免太过真实,仿佛她前尘的那些往事才是梦境一般。 许云岫前世虽死得声名狼藉,生前却有如绚丽烟火,入京不过几月便在梅花宴中写出佳作,为人传道当世才女,本朝少有人能连中三元,她金榜题名骑马横穿半个青陵,也曾自诩过意气风发。 而这些如今都还没发生,她住在淮东的浔城小县里,刚成为淮东州试发解试的解元,正要去京城赶上来年的春闱。 上一世正同今日一般,有人给她送了信来,她那多年没半点瓜葛的西朝父亲就这么找上了门,可从前她死在刑部大牢里,这位明亲王爷可是出了好大一份力,若她如今还能对这个名分上的爹有什么好感,那才算是不长记性。 许云岫不觉骂出了声:“谁想给他当便宜女儿。”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累了,早就是入夜的时辰,许云岫没吹熄屋里的蜡烛,直接入了眠。 许云岫竟在寒夜里梦见了从前。 “我等皆为明亲王爷而死……”一帮戴着面具的黑衣人高喊了声,咬碎了面具下的毒药,齐齐像是断了线的偶人,倒在了破庙铺着稻草的地板之上。 刀剑齐刷刷地在四周拔开,剑拔弩张地对着个病弱的姑娘。 门外有人去禀报:“将军,里边贼人大多自尽,但贼首尚在。” 年轻的将军得了消息马上赶到城西观音庙,带着一众羽林军前来抓捕通敌叛国的贼人。 那贼人还站在观音像前,四周都是亮晃晃的刀剑,她手里却无兵器,只抱着个木盒子。 周围冷铁的光多得实在有些晃眼,但似乎齐齐都映进了那贼人的眼里,映得她眼里像冬日里的寒潭,冒着冷意,她明明孤身一人,却冷漠得像那刀剑不是对着她一般。 四周的官兵忽然让出了条路,那年轻将军从外面走了进来。 小将军少年英才,只是向来不爱笑,遇上抓捕贼人,更是一身的冷意。 而那冷意比起贼人似乎更甚,凝成冰刃突然戳了那贼人一个措手不及。 那贼人居然原地愣了片刻,也不知何意,顾自冷笑了下,喊了声那小将军的名字:“谢明夷。” “……” “谢明夷!” 许云岫正喘着粗气从梦里醒来,她心跳得厉害,竟是梦见了上辈子入狱的场景,她这个贼人遇着小将军,人证物证俱在,入了刑部大牢,还把命都搭在了里边。 睡前燃的蜡烛似乎燃完了,周遭一片黑暗。 许云岫头昏脑涨,她坐起来微闭着眼睛,下意识往胸口侧摸了摸那道难愈的伤,竟什么也没摸到,才突然又想起自己重生这回事,这又把心定了回去,稍安了心神。 忽然一股清淡的香味飘了过来,许云岫向来警觉,“谁?” 四周毫无动静,那香味却继续混入许云岫的鼻息之中,她正要屏息,清甜的味道一下像是全凑到她的鼻子下边,许云岫脑子里突然一滞,又昏睡了过去。 她往下倒时被双手接住了,那人动作轻缓得像是接着片羽毛,慢慢扶着许云岫又躺了下去。 那人沿床边后退了几步,离开了床边,却没马上走,一双眼直直地望着许云岫,目光难以离开。 许久那人才缓缓移步,许云岫房里的蜡烛早先被他吹灭了,他又一支支点上,才出了门去。 第三章 重逢时 翌日。 冬日里多是阴天,许云岫一觉醒来已是不知时辰,她起身时看了下屋里的蜡烛,已燃尽了,一夜睡得还算安好,前半夜梦到些不大愉快的往事,后半夜倒是安眠。 整个院子里就剩了她一人,忍着冬日里的冷意,许云岫不情愿地披着衣服去了厨房。 许云岫前世刚在京城里过惯了舒服日子,这会儿她生了许久的火,竟发觉怎么都点不燃,她搓了搓冻僵的手,干脆不弄了,她无奈地想:孔姑怎么还不回来。 如今连宋青也不在了,往日里她的生活起居都是孔慧照顾,孔姑本是她母亲的人,母亲殒命,便跟了许云岫,许云岫一向把她当亲人看待。 孔慧骑马去淮东已经几日,是为许云岫取入京的路引,为着她此次入京考取功名之事。 许云岫走到满是枯叶的院中,刚伸手拿了扫帚,便听到了“吁——”的一声,她欣喜地丢下扫帚:早饭有望了。 敲门声一响,许云岫便开了门,如今的她遭了次大难,对着身边的亲近人越发亲近了些,她开门便温言软语道:“孔姑回来了。” 归来的的确是孔慧,她年过四十,向来不善言辞,眼里像沉了块巨石,纹丝不动,从前混过江湖,是拿刀的身手,只不过年轻时失了右臂,如今右手衣袖里空荡荡的。 孔慧说话一贯的平静,神情却带了丝波澜,她轻皱着眉道:“谢小公子回来了。” “谁?”一丝波澜在平静的湖面上总会恍惚出惊涛骇浪的影子,许云岫耳力不算太差,却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小公子…… 谢明夷? 虽说谢明夷与她同出一乡,但从前这个时候谢明夷应是刚去了京城半年,如今该是呆在羽林军中,皇帝赏识,皇子结交,正是大好的前程,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回到浔城。 孔慧不爱多说话,她偏了偏身子,往右走了一步,后边还站着个白衣的男子。 男子气质清冷,像初冬的寒山,一眼望去岿然不动又清尘脱俗。 “……”许云岫仿佛回到了昨夜梦里,周围冷铁环伺,冷冰冰的将军带着杀意走到她面前,许云岫干巴巴地开口:“谢明夷。” 梦里的话同现实重叠,让许云岫一时晃了神。 面前的谢明夷,又是来捉拿她归案的吗? 许云岫的眉头里锁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眼中还闪过了丝疏远。 但紧接着许云岫竟笑意盈盈地弯了弯那温雅的桃花眼,载着些许久未见的惊喜道:“小公子回来了。” 上一世京城里少有人知,谢明夷和许云岫是同乡,也是邻里,认识了很多年,从前许云岫就是一口一个“小公子”喊着谢明夷,可谓交情不浅,只不过在往后被京城里的风云给磋磨得半点不剩了。 但如今从头来了,许云岫暂时也不能让谢明夷看出自己的反常来。 谢明夷却没弯上嘴角,他手里抱着个不大的瓷白色坛子,十七岁的少年生得朗目疏眉,其间却有些愁绪,他点了下头,“嗯,我回来了。” 谢明夷那有些低沉的声音听得许云岫有些发了愣,她从谢明夷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里读出了些眷恋的意思来,可她旋即便全当错觉,她想着当年会用的语气,“小公子怎会现在回来?” 她上前一步走着台阶,笑道:“我还以为要去京城才能见着你了,这冬日里风大,不如进来坐坐?我这会儿连早饭都没吃,不知你饿了没有?” 孔慧在一旁好像欲言又止,谢明夷却是摇摇头,“不用了。” 他考虑了会儿,提醒了句:“如今……已是午后。” “……”许云岫有些尴尬地僵住了笑意,“这样啊……” 而谢明夷长身玉立地站在寒风里,他平淡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许云岫感觉一阵微风吹过去了,让她心头不禁异样地跳动了下。 假装出个交情甚笃的模样她很是会做,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与她有过多年交情的邻家谢小公子。可是当她试着转换从前的角度时,看着谢明夷却只想起那个曾经抓她入狱的谢小将军。 她往日虚情假意的笑脸对谁都适用极了,可她却突然发现:谢明夷好像不大开心。 他面色的憔悴与苍白被许云岫第一眼的疏远给掩过,她差点忘记谢小公子是个风光霁月的少年君子,与她有着他从前深藏又不敢轻易流露的情谊。 许云岫的关怀卡在了嘴边,却见谢明夷朝她和孔慧点了个头,便是告辞的意思。 “诶……”久别重逢的始终来的太快,许云岫的一句话无声地哽在嘴里,她冲着谢明夷的背影抬起了手,发觉自己是在试图挽留谢明夷,接着把手放下了。 “谢小将军是个不徇私情的性子。”许云岫心里提醒着自己:“从前吃过他的亏的,如今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反常,却也还是离他远一些才是。” 孔慧却在这时有些埋怨似的看了她一眼,“姑娘……你,你忘了谢明夷为什么要回来吗?” “我应该记得吗?”许云岫疑惑地转身往门里走,生了变故她也心中有惑,谢明夷怎么会现在回来? 孔慧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意难测,却不想她如此没心没肺,她沉目惋惜道:“谢小公子是回来……奔丧的。” “奔丧?”许云岫下意识道:“谢明夷的父母都不在了,他奔什么……” 可她骤然一顿,难以置信地回望了孔慧一眼:“他师父?” 孔慧神色黯然地默认了这个猜测。 她喉中干涩地说着:“几天前我刚到淮东,去茶楼喝了两口水,就听说……” 正是几日之前。 城中茶楼上日日坐着些闲人,何事皆论,有人看着下边车队连成一串,问道:“这是谁家的车队?好生气派。” “那自然是谢小将军的车队,咱们淮东的小将军!谢明夷,他可是才入京半年,便成了羽林军的将军,本朝最年轻的将军莫过于他了。” 旁边的人却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刘老将军不在了,死了师父,小将军这是回来奔丧的。” “刘老将军?”坐中的年轻人却有些不解,“ “年轻人呐。”旁边的老者叹了口气,他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前朝往事,才不过十数年就有人不记得了。” 第四章 遭行刺 “如今的东朝不比前朝疆域辽阔,乃是因为前朝出了叛乱的祸事,当时出兵平乱的,便是这位,刘诚刘老将军。” “刘将军披挂阵前,生生把乱贼从江东打到了江西,那可是以命相搏。可那时的朝廷……唉,朝中有奸人,要和对面和谈,朝中便连发了三道上谕要召刘老将军回京,但刘将军不忍土地沦陷敌手,抗旨征战,却只等来了第四道上谕,便是罢了老将军的职,还下了道圣旨,让他十年不得入朝为官。” “十年过去了啊……” 年轻人竟鲜少听过这段往事,不觉心头火起,又觉得世事炎凉,有些不知如何评判了,只好瞠目结舌地问:“那如今是……” “如今啊,自然是十多年过去,朝中又起了重新启用老将军的念头,这怕是当今陛下有了收回故土的心啊,只可惜……”那人叹惋不已,“半月前,老将军受旨入京,却在城外被人给刺杀了,听闻老将军被打落山谷尸骨无存,如今谢小将军奔丧所带的骨灰坛,也不过是用老将军带血衣物燃成的。” 坐下皆是情绪低落起来,英雄的陨落最是让人可惜,只一人安慰似地道:“好在今上还算贤明,给老将军官复了原职,还赏了许多东西,给老将军唯一的弟子谢明夷加了封赏,这才有了如今最年轻的谢小将军,这不,小将军带了几十个将士回淮东,是陛下许了他一月的丧期前来奔丧的。” 可有人嗤之以鼻:“死了封赏还顶什么用?就希望如今的小将军,能继承些老将军的遗志啊……” 而这时谢小将军的马车才入城中不远。 熙攘迎驾的街上忽地起了阵喧哗,阴沉的天际下突然冒出了蒙面的黑衣人,手持着凛凛的长刀从周边高楼上一跃而下。 车辙猝然一停,车队的马匹被马绳勒地长鸣起伏,同行将士腰际雪亮的长刀立刻便脱鞘而出,一瞬就变得剑拔弩张了。 “这是……”尚且楼上喝茶的闲人一口茶水呛了正着,“这是又有人要刺杀谢小将军!” 黑衣人直奔谢小将军的马车而去,锵然的金石之声在淮东长街上回荡,混着杂乱的喊叫声,围观的人群立刻便蜂拥着四下散去。 谢小将军的近侍钱嵩慌忙护着马车帘子,“小将军!有刺客!” 随着他话音刚落,一支不知何处射来的长箭倏地擦过焦灼的空气,冲着小将军的车帘后穿了过去,箭尾没过帘子,只闷声传出了利箭入木的声响。 钱嵩惊得要掀开帘子却手间一顿,他目光寻着射箭的方向,听到头顶像是极大的木头断裂之声。 马车上豁然开了个大窟窿,长剑裹着劲风破了车顶,一个白色的人影从那马车里跃了出来。 谢明夷因着丧事穿了一身素色的白衣,冬日冷风呼啸着从他身侧过去,竟也沾染上他手中长剑的凛冽,更生出些彻骨寒意。 谢小将军踏着马车拧眉往四周看了眼,同行的将士正同黑衣人缠斗,刀光晃得人看不清人影。 又一支长箭正对着射来,谢小将军眼中的箭影缩成细点,他面色不改,侧着身子举剑直将那箭碎了两截,原本的箭头受力偏转,锃地一声射进了马车。 “钱嵩。”谢明夷冷静地看着远处,“把弓箭给我。” 钱嵩即刻摸着马车侧边拿了把弓箭出来,他连着根箭一齐上举过马车。 谢明夷接着弓箭,他将剑立在马车顶上,目光冷然地拉开了长弓,耳畔喊杀砍刀声不绝于耳,他盯着远处高楼的方向,铮鸣声下长箭倏然射出,直往那高楼而去。 谢小将军也不管射中了没有,提起长剑便跳了下去,他白色的身形混在刀光之中。 那伙黑衣人眼见胜算不大,游鱼似的后退了去,其中一人低低喊了句“撤”,便见那伙人散了开来,白日下又往高楼上逃了。 混乱的场面仿佛只有一瞬,当街就剩了满地狼藉。 同行将士有序地排开在车队周围,戒备地往四周看了看,又等着谢小将军的吩咐。 砍刀声渐息,长街上却依稀透出一声稚子的哭喊,连带着什么东西撞击地面的敲打声,断断续续地传进了谢明夷的耳朵。 谢明夷站在街中,低头一看,却见了颗彩球弹弹滚滚地到了他的脚边,而那孩童的哭喊正离他十步之外,一个稚子张着手站在路边哭着,像是被这场面给吓着了,呆愣愣地望着谢明夷哭泣。 谢小将军心中一软,眼里淌出了点不忍的神色,他弯腰把彩球捡了起来,走到那小孩儿身边,那小孩还是呆在原地不动,甚至看着谢明夷连哭都忘了。 小将军稍稍露出点自认和煦的表情,用身子挡住了身后晃眼的刀剑,把那彩球塞到了小孩的手中,声音轻得像是哄小孩:“我们演戏给你看,你怎么还哭了?” 那小孩抽泣了两声,这才瞳孔动了动,“我,我……我害怕。” “不怕。”谢明夷想去摸他的头,却又嗅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只好不动,“天要下雨,快去找你的爹娘。” 小将军刚说完,便有个粗布衣衫的男人跑过来抱住那小孩,他一脸心焦:“孩子……爹可算找着你了。” 谢明夷松了口气,那人似乎是孩子的亲父,在方才混乱中走丢了孩子,他张嘴欲言,却见那小孩神色有些奇怪,要从那人怀中挣脱出来。 谢明夷立刻心中暗道了不好,却已见那男人眼露了凶意。 他狰狞着对谢明夷笑了起来,随着极轻的弓弩扣动声,一根弩箭从他袖口射出。 乍现的冷光伴着阵极其尖锐的痛意蔓延在谢明夷左肩的位置,他手里还拉着那个小孩,耳边又是一阵哭声,掺了钱嵩惊慌的一声:“小将军!” 谢小将军中箭了,他偏身时躲着要害,那弩箭却还是往他左肩穿去,鲜血在白衣上蔓延得极快,谢明夷不过闷哼了声,却比早先想的更痛,沉沉的黑暗笼罩了他,神志一时远去了。 “小将军受伤了!” “快快快,巡抚大人来了,快把小将军送到巡抚大人的府上,大夫呢?快去请大夫!” “去查!去查是何人所为……” “这些人定是西朝派来的,眼见朝廷启用了刘老将军师徒,这是怕我朝要收回故土了!” “……” 第五章 忆往昔 淮东立刻便四起了流言,谢小将军刚入淮东城,他遇刺重伤的消息便传得人尽皆知。 但重伤的谢小将军此刻不在淮东,他孤身回了浔城。 谢明夷站在小院的门口,左肩的伤还时不时透出痛意,他许久未归,有些近乡情怯了。 院子里从前住着师父和他,如今却是他一个人回来。 不过一月前,刘诚还弯下腰拍着他的肩,已有些苍老的面容露了笑,“明夷,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师父老了……”他拖长着尾音看着渐西的落日,“老夫聊发少年狂,但哪里比得过真的年少,你做得很对,朝廷里都是虎狼,你要是没有丰满的羽翼,只会被分了吃掉,师父这辈子啊……早就看开了。” “徒儿不孝。”那日谢明夷跪在刘诚面前,眼眸里是坚定不移,“但夙愿不改,徒儿定然……万死以赴。” 谢明夷推开小院的大门,重归故里,往事就在脑子里翻云覆雨地折腾起来,将刘诚从前十几年的形象全拼凑出来,愈发清晰地在记忆里重演。 谢明夷尚且是个孩童时便拜了刘诚为师,小小少年拖着笨重的剑十年如一日地在院子里用功,刘诚很少亲自比划给谢明夷看,而是从他幼时便一遍又一遍地和他切磋,并且从不手下留情。 小谢明夷长剑一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嗡”的一声撞在刘诚的长枪上,差点撞出冷铁相接的火星来,可刘诚的长枪一挑,直接将谢明夷手里的剑挑飞了出去,“晃荡”一声砸在地上。 谢明夷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虎口被震得止不住的疼。 刘诚却只将长枪握在手里,皱着眉头冷冷道:“把剑捡起来,再来!” 谢明夷咬咬牙,他不愿显露软弱,小少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又一步步走过去把剑捡了起来,重新站在刘诚面前。 刘诚曾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手下向来不知轻重,仿佛没把谢明夷当成一个半大的孩童,又是“晃荡”一声,谢明夷的剑砸在了几步之外。 刘诚一遍遍重复:“把剑捡起来……” 谢明夷像是被刘诚千锤百炼的刀,一日又一日地被锻成了如今谢小将军的模样。 日头渐西,在西边的山头烧出一片火红。 谢明夷的身影在落日下拉得细长,院子里被炊烟弥漫出烟火味来,刘诚推开门,对着谢明夷扯着嗓子喊道:“明夷,吃饭了。” 所有的严苛似乎又都在烟火气里融化了,谢明夷背着落日,拖着长剑进了屋。 往日的那些寒暑皆是这样过来的,刘诚将谢明夷养大,温情和严苛都给了他。 刘诚当年离开朝廷,的确是受了朝廷的不公,他心中愤懑难平,大梁的西土风光绮丽,历代名将守了百年的江山,一朝拱手于人,任谁都心有不甘,更何况是当年领兵征战的刘大将军。 月色如水时酒入愁肠,刘诚便会念叨起当年的往事,五大三粗的老将军想起当年一同征战的将士,有的魂断江畔,有的成了刀下亡灵,西边的大片土地被大梁一纸和议便拱手送给了如今的西秦,跟着他一同殊死西征的将士却被治了抗旨不尊的大罪,而他一代名将,十数年不得入朝为官……便是斩断了年过三十的他往后的仕途。 “大梁积弊难返,嘉宁三年……言官徐青陆血溅金銮殿……”刘诚喝醉了,提着酒壶对谢明夷讲起前朝往事,“也没能让周乾明辨忠奸……” 大梁在嘉宁帝周乾的手里愈发腐朽,行将末路等来了场横扫西土的叛乱,大刀一扬将整个梁国割去了一半彻底划出东西两个朝廷,留下个堪堪欲坠的烂摊子给了如今的永定皇帝。 “文人迂腐,徐青陆却是个人物,可他的儿子……亲自给那叛乱的贺煜送去了议和的文书!江南的许明执做了反叛的贼子,江东一战……”刘诚哽咽似的顿了下,月色下有些浑浊的眼里盛了一丝月光,“江东一战打得太苦了……下了十几天大雨,数百将士倒在雨泊,血流成河才把许明执那个反贼打回了老巢,一场大水……尸骸遍野,又有流民四起,没人带他们……魂归故里。” “是我……没把他们带回来。” 月色都在刘诚眼里黯淡了,晚风吹不走愁绪,反倒被一阵风吹得四处弥漫,如何都分说不开细理不清。 “明夷……”刘诚将酒壶甩到桌上,看着谢明夷时不知有几分是清醒的,“大梁的朝廷我看不上,但你……你先是谢明夷……然后才是我刘诚的徒弟。” 浔城小县的日子过得如寻常人家一般,但谢明夷比寻常的少年要早懂事很多,他听着师父“肉食者鄙”的话语长大,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走进如今的东朝官场,成了如今的谢小将军。 冬日的寒风往谢明夷跟前卷下片黄叶,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院子里站了许久了,他目光也没在怀中的骨灰坛上停留,而是看着隔壁院子的方向定定地走了神。 隔壁住着那个让他不知如何言说的许云岫。 谢明夷顾自摇摇头,这才往屋里走了。 时年永定十五年冬。 当天夜里。 浔城虽是个淮东的小县,一向太平地藏在霜牙山后无人问津,却也是设了城墙有人守城的。 这天夜里越发冷了,守门的一人告了假,另一人磨蹭了半个时辰才把城上的火把逐一点了起来。 守门人刚要无趣地坐进去,远处却亮起了一片火光,那火光还飞速地朝城门这边移动着,那人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听到哒哒的马蹄声愈来愈响,这才惊慌失措地看清是一伙人骑马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地奔着浔城来了。 “见了鬼了。”守门人没见过如此阵势,来回绕了几步不知道如何是好,慌张地从后边拔了把刀出来壮胆。 那伙人马骑得飞快,冬日里光吹风不下雨,马蹄一踏,火光里泛起一层迷雾,气势唬人极了。 打头的那人从肩上搭出一把弓来,两支羽箭“嗖”的一声往城门上射去,只见城楼上燃着的两把火中了靶一般,火焰蹭地蹿高了下,那箭同火把一同燃了,在一片黑夜里显眼地跳了起来。 箭刚刚好从守门人身边擦过,窜出的火星差点着了他的衣服,他痴痴地愣了下,手里的刀“晃荡”一声落了地。 他许久才从记忆里扒出几句听上一辈说过的老话,不可思议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山……山匪……” 第六章 遇匪患 浔城县修城楼时挂了一口大钟,除城墙建好之后敲响了一次,二三十年没再响过,墨绿的大钟上锈出了一层厚厚的乌黑色,竟像是上一代传下来的老钟了。 守门人着急忙慌地敲起钟来,钟“呜呜”地响了一声,随即“轰隆”地在黑夜里传开来。 浔城街道上打更的人听了声音,敲锣声也一齐响了,像是奏乐一样在黑夜里杂乱无章地打起了拍子,一声声喊叫冲破云霄:“山匪来了!” 浔城的城墙像个纸老虎,山匪有备而来,扔出绳索三两下爬了上去。 早先守城的早连滚带爬地去通知县太爷了,这会儿没人拦,迎客般地放贼人进了城。 打头那人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他拉着马绳在城门口停了片刻,很是轻蔑地看了看这不堪一击的城门,一脸大仇得报似的大笑了声,“浔城!老子等了这么些年,终于回来了。” 一众山匪起哄地笑了起来,跟在后面的不知谁大喊了声:“可惜刘诚那老东西死了,不然我一定杀了他替大哥报仇!” 刀疤脸的匪首嘴角的笑立刻僵了,当年刘诚被嘉宁皇帝贬了官,打不了西朝的叛贼,回乡时便孤身挑了霜牙山的山匪,匪首咬牙切齿地想起当年往事,刘诚的长枪离他只有几寸的距离,若不是他偏身往后一仰,如今就是瞎了双眼,不只是留下这一道刀疤。 那匪首眼含杀意地看着城墙上写着的“浔城”两个大字,手里握紧了马绳。 “二弟……”匪首片刻后侧了侧身,对着身旁的二当家压低了些声音,“今日来劫浔城,也莫要忘了正事。” 二当家大刀一扬:“大哥放心。” “驾!”匪首一夹马腹,策马进了城门,身后举着火把的山匪连成一线,一道涌了进去。 城中,谢明夷院内。 夜色昏暗,院里燃了许多烛火,沿着角落围了院子一圈,烛火长明,是淮东送人魂归故里的旧俗,冬日里的风在长空上呜呜地刮起却没乱晃地上烛火,极通人情。 谢明夷坐在台阶上,身前放着个火盆,焰火升腾,一张张暗黄色的纸钱在里头化了灰烬,旁边还坐着许云岫。 “谢明夷,我白日里当真是不知道你师父的事才笑的。”许云岫一页页撕着纸钱,脸上带了些难为情,“你也知我平日不太出门,方才才听孔姑告诉了我……” 无所不知的许姑娘这回知道晚了消息,以为自己运筹帷幄地了解了往后事情的发展,可她没想到谢明夷会回到浔城,更没想到刘诚竟然不在了。 这变故生在她意料之外,发展竟与前世不一样了。 许云岫是才刚起了诸事绕开谢明夷的心思,可知道了这事,代入她从前的心境,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找谢小公子嘘寒问暖一番。 她把“我与谢明夷有些交情”这句话默念了几遍,才敲响了谢明夷的家门。 许云岫懊恼地烧了页纸钱,“我其实是想让你莫要心忧,却当了回笑话,小公子,凡事憋在心中便会惆怅,你要是难过就怪我吧。” 谢明夷抬眸看了她一眼,他摇了摇头,眼里却冒出几分悲怆,竟让人觉得他委屈极了,“我不怪你。” 谢明夷向来是个不爱将情绪外露的人,许云岫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颤,居然无端起了怜爱之心,只好搬出了自己都不大信服的古话:“其实死生乃天地之常理,畏者不可以苟免,贪者不可以苟得,向来难以强求……” “更何况你师父倘若在世,也肯定不想你为他忧思。” 谢明夷垂下头去默默烧着纸钱,许久嘴里才说了句:“我知道……” “……”这种时候缄口不言比外露的情绪更让人觉得悲伤,颇擅言辞的许云岫斟酌不出话来安慰,只好关切道:“你半年未归,如今又是一个人回来,家中有什么需要的,也尽管跟我明说,纵然我身无长物,总归也是……” 许云岫骤然一顿,看见谢明夷手上也停了下来,她依旧好声好气地把话说完整了,“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她见着了谢明夷脸上露出的戒备神情。 夜里竟传出了哒哒的马蹄声,伴随着呜呜的风声由远及近。 谢明夷站起身来,他从这急促的马蹄声里听不出什么善意,方才有几分难过的神色一时散了精光,他握着手旁的剑,往院子中央走了过去。 许云岫默不作声,将手里的纸钱继续烧了。 随着马鸣声,院子门口停下一片喧哗,一道火光突然从天而降,一根火把被人扔了进来,打着旋儿往院子里落下。 火把落在地上燃不起沙土,大门同时被人给强力撞开,嘈杂声顿时往院子里涌来。 那山匪的二当家扛着大刀走进院子里,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他往四周看了一圈,笑得肆无忌惮,“来得不巧,奔丧呢这。” 谢明夷目光一凛,冷冷地地打量起这些不速之客,“山匪?霜牙山。” “哟,认出来了。”后边一个山匪笑得一脸匪气:“那还不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免得你爷爷亲自来动手。” 一伙山匪哄堂大笑起来。 谢明夷脸上立马带了杀气,他扬剑往地上一划,一地的沙土连带着石子被股厉风裹挟,朝着那伙山匪砸了过去,石子砸在身上极疼,笑声立马变作哀嚎。 谢小将军横着剑问:“是谁让你们来的?” 嚣张惯了的山匪揉着被石子砸过的地方,像没听到他说的,提起刀来就要冲出去砍谢明夷,“老子杀了你!” “慢着。”那一直打量谢明夷的二当家突然抬了抬手,将那拔刀的山匪拦在身后,他斜眼对着上下扫了一眼,“你是刘诚那个老东西的徒弟,谢明夷?” “哦……”那二当家眯了眯眼,像是想到了什么:“我记得你,几年前你还是个小孩儿,竟然敢一个人来闯霜牙山,学着那个老东西想做英雄。” 二当家冷笑了一声,放下抬起的手握住刀把,“那我们的梁子结得深了……” 他咬牙切齿:“杀了他!” 第七章 反常处 几个山匪举刀冲了过去,谢明夷却没有动手的打算,他横刀站在原地。 那伙山匪蜂拥着还没跑到跟前,喊杀声却忽然急促地转了个弯,变成声声惨叫。 本就细微的弓弩声被喊杀盖住了,有数只弩箭从暗处里射过来,杀了山匪个措手不及。 二当家横刀砍断几根弩箭,一看手下全倒了地,心头立马起了火气,他大吼了一声猛然朝着谢明夷砍过去,“呸,暗地里伤人,你也……” “……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冷铁相接,刀剑相撞刺耳极了。 那山匪的刀横冲直撞,谢明夷接了一刀,他眉目一敛,便避着锋芒退了几步。 谢明夷似乎不想和他缠斗,打斗间多半都在避开,直到转身之际,那二当家抬刀的手猛然一顿,弓弩声从他身后传来,一只朱红的弩箭贯着他的后背,直刺进了左肩,箭上掺了麻药,那二当家只“你……”了一声,便沉沉倒在了地上。 暗处细细的声音响起,四个黑衣人从四面脚下生风地跳下来,半跪在谢明夷面前齐道:“谢小将军。” 谢明夷在暗夜里略微颔首,入了将营的他站着便有几分气势,他把长剑入了剑鞘,杀气也一时收敛起来,只沉目看着面前半跪的几个黑衣人。 黑衣人带着黑色的面具蒙住了上半张脸,手臂上系着弓弩,一身的黑衣之外,腰上还束着条朱红的腰带。 “这是……”冷眼看着的许云岫心里起了波澜,她有些疑惑,“周恂手下的曜隐,怎么会跟着谢明夷?” 周恂是当今的六皇子,如今的朝堂局势两分,六皇子与太子分庭抗礼,结党营私之事竟在当今的朝堂成了平常之事,可……谢明夷前世分明并不这样认为。 上辈子谢明夷入朝为官,同周恂虽有交情,却只是情分无关利益,只因谢小将军觉得为臣必忠于君,最忌结党营私。 所以周恂亲近的暗卫,怎么会听谢明夷的差遣? 许云岫心下忽地有了旁的猜测。 谢小将军问道:“外面发生何事?” 为首的暗卫抱拳:“霜牙山的山匪,夜里才刚入了城,大概有五六十人。” “山匪……”谢明夷思索着,他仿佛生了一副忧心的眉目,“浔城城中多是老弱妇孺,遭遇此难怕是晴天霹雳……” 他对着身前的暗卫道:“我今日归来未带旁人,但纵一人之力也当责无旁贷,诸位……” 听着谢明夷的意思,那暗卫立刻垂首:“殿下早有吩咐,我等听凭差遣。” “诸位高义。”谢明夷又停了会,他侧身道:“明谷。” 曜隐众人的名字皆是从节气里取的字,那黑衣人里一人垂首,静听谢明夷的吩咐。 谢明夷眼里藏了丝隐忧,他朝许云岫看过去,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她正蹲下身,查看那倒地的二当家中箭的伤口,她一手按住那人的伤,一手利落地把那弩箭从他肩处拔了出来。 谢明夷面色缓了些:“我家中有紧要之人,还劳烦你留下一守。” 明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中了然:“是。” 许云岫拔出了箭来,她懂些医术,皱着眉把箭放在鼻下嗅了嗅,“谢明夷……” 她抬眸发现谢明夷也在看她,四目相对,许云岫眉头舒展开来:“今日这贼人来势汹汹,竟有些像冲着你来的了。” “这几个山匪……”许云岫又道:“你既留了他们的性命,我看还是挪到我院子里关在柴房,免得又有人找上门来。” 谢明夷:“也好。” “只是……”许云岫面露难色,“我与孔姑怕是力不能及,还得麻烦这位……。” 明谷察言观色,马上领旨似的道:“属下领命。” 谢明夷未再多言,转身往门外去了。 跨出门外,大门处立了根长枪,是当年刘诚常用的兵器,只是早不如当年那般锋利。 谢明夷却将那根长枪取了下来,门外还有山匪骑来的马匹,谢明夷一牵马绳跃上马背,随即横着那系着红缨的长枪,在黑夜里奔向了嘈杂的街巷。 冬月里的风呼呼刮着,谢明夷迎风坐在马上飞奔,火光四起,马蹄声混着喊杀声混乱地在耳边炸开,谢明夷握紧了长枪,素色白衣迎风刮得犹如猎猎的旌旗。 山匪横行时不论老少,见人就抢,一个凶神恶煞的贼人抢着一袋子粮食,拖着个老人从屋里到了街上。 “我的粮食……你们迟早会遭报应!”老人哭喊着不放手,却惹怒了那山贼,山贼提起刀就要砍了老人那死抓不放的手。 “锵”的一声,刀被长枪给拦住了,那山匪只靠着刀横行,却没什么真本事,被这一枪震得手臂发了麻,连刀也没握住,直接往后倒了下去。 老人抱着粮食也后仰着坐在地上,年纪大了暗夜里看得不大清楚,但他却认得那把长枪,嘴里不住地喊:“刘老将军……” 那老人身后刚好来了家人把他扶了起来,那人倒是耳清目明,面上喜道:“谢,谢明夷!是谢明夷回来了!” 谢明夷被一句“刘老将军”说得心里动容,却没时间多说什么,只道:“进去藏好。” 谢明夷一跃上马,长枪所及之处掀起阵阵惨叫。 他一人奔出一条长路,骑着马引了一路的山匪过来,砍刀多到冷光溢出来,他才勒住马绳转过了身。 暗夜里只有路旁的火光,谢明夷坐在马上挺直如松柏。 那匪首大当家骑着马在一众山匪后边,定睛看着谢明夷手里的长枪,他摸着脸上的刀疤,“老天待我不薄,不仅让刘诚死在我前头,还给我个机会杀了他的徒弟。” “哈哈哈……”他狞笑着道:“你一个人也想挡我几十个人,今天就让你知道逞能的下场!杀了他!” 那伙山匪立刻一拥而上,乌压压的人混着刀光,朝着谢明夷的马扑了过去。 谢明夷一夹马腹,从那马上一跃而起,踏着刀尖腾空起来,长枪随即旋着圈往四周一挑,山匪被股劲风裹挟着后退了几步,刀剑哗哗落了一地。 弩箭随着那刀落地的声音从暗处射了过来,麻药见效极快,中箭的山匪立刻倒地了一圈。 曜隐的三个暗卫提刀跳出来,身影如魅地在山匪中来回。 谢明夷踏了下马背又骑在了马上,正正对着那山匪的大当家。 大当家握紧了手里的砍刀,他多年前也正是与这把长枪对着,那时尚且年轻的他第一次知道了落草为寇的山匪与征战沙场的将军之间的云泥之别,只是乱世之下,被贬的将军和山贼本身没什么大区别,只有谁的刀更狠的区别。 十数年过去,山匪还是山匪,刘诚却又成了将军。 第八章 可怜人 “驾……”两匹马飞奔起来,两人迎着一砍一扫,谢明夷偏身半坐在马上,那山匪往后一仰,两人擦身而过。 马头又飞速地调转了过来,长枪与刀碰撞出火星,那山匪的手劲十分大,生生震得谢明夷吸了口凉气,谢明夷抡着长枪偏转着往下扫去,山匪一跃半胯在马上,错着锋芒,衣袖被谢明夷划断了一截,像片羽毛飘了下去。 山匪跃下时借着力横刀砍下,谢明夷后退一步,横着长枪接了下来,却只听“哐”的一声,那把长枪被多年的风霜雨雪折磨得没了脾气,从那横刀砍下的地方,长枪竟生生断成了两截。 山匪怒喝了声,“没了武器,我看你还能如何!” 谢明夷漠然地将那半截枪扔了,留下带着矛的那半,他一手勒着马绳避开山匪的砍刀,继续用那半根长枪当剑使。 寒风吹起谢明夷的衣角,他虎口不可抑制地疼了下,吸了口寒风里的冷气,他脑子骤然清醒,这才接下了刚砍到身前的重重一刀。 谢明夷的左肩针扎似的不住疼了起来,早先的伤势并未大好,他方才对上二当家避开省的力气这会似是要用尽了。 习武之人对人身手变化的感觉极为敏捷,那山匪不觉牵动嘴角,“早知道你受了伤,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他又大喝了声,借着马背上踏了一步,抬起左脚凌空朝谢明夷胸口直踢了过去,一道暗光不甚起眼,那鞋端竟绑了刀片,谢明夷微微后仰着用长枪拦住,谁知那山匪虚晃一招,一脚踏在枪上,右手随即横着砍刀往谢明夷脖子上砍了过去。 谢明夷心下一凛,手腕一转,长枪正正打在山匪腿上,山匪吃痛,砍刀一时泄了一半的力气,那刀没砍到谢明夷脖子,却生生从左肩的位置,斜着差点嵌进了谢明夷的锁骨。 冷铁的寒意冻人骨髓,血腥味顺着寒风涌进了谢明夷的鼻子里,他没偏头去看肩头染血的白色衣裳,眨眼间直将那枪头刺进了山匪的胸膛。 “你……”鲜血顺着红色的枪缨滴了下来,那山匪脸上的刀疤僵硬地动了动,像个恶鬼,不甘心地咬着牙,他手上力气没收,还仿佛同归于尽似地硌着骨头往谢明夷的伤处下砍。 无边的疼痛从谢明夷伤口处传到四肢百骸,他全身灌了凉水一般,眼前蓦地发黑了起来。 一声细小的弓弩声忽地在谢明夷耳边炸开了,山匪身子忽然一僵,一根弩箭正正刺在了他的背上,迷药下他很快失了意识,撑着枪头晕倒了过去。 明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射出弩箭好一会才喘了口粗气。 他方才被那许姑娘劝说了好一会才说通了来支援谢小将军,这会若是来迟一步,他差点不能把谢明夷全须全尾地送回京城。 谢明夷满嘴的血腥味,冷风从口鼻里灌了个透心凉,那砍刀还没嵌进骨头,“晃荡”一声落在了地上,谢明夷偏身踉跄着下马,腿下一时泄了劲,他从地上捡起另一截断掉的长枪杵在地上,这才堪堪半跪着站住。 鲜血已经染红了他大半的衣裳,刺眼得像是掉进了染缸,周围横七竖八地倒下了山匪,四处是乱置在大街上冒起火光的火把。 谢明夷意识有些迷乱,他一个恍惚,眼前晃过个画面,那时他身处战场,四周尸横遍野,火光四起,遍地的血色好似整盆泼洒上去的颜料,尸体被火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腥,堵得人喘不过气,鬼哭狼嚎般的哀嚎声充斥着耳朵,震得人脑子里不住地嗡鸣,仿佛人间炼狱。 “谢将军,你败了……” 又有个幽灵般的声音在耳畔萦绕不去,逼得谢明夷眼底现了一片血色。 “下官,下官来迟……”一个慌张的声音蓦地响了起来。 浔城县的县令这才带着一干衙役慌忙赶了过来,身娇肉贵的县令大人是文人出身,看见满地的山匪差点吓破了胆,一路踉跄着跑过来踢到把刀柄,嘴啃泥扑倒在谢明夷跟前,“还请谢小将军恕罪。” 谢明夷被这一喊,三魂七魄一下归了位。 有人来了,曜隐的暗卫仿佛融进了夜色里,再找不着踪迹。 一干衙役慌忙地把县令扶好跪在谢明夷跟前,县令入眼便是谢明夷肩头那一大片的血色,一时就慌了神,“这这这小将军受伤了……这可如何是好?快快快……” “李大人。”谢明夷冷静下来,忍着伤缓缓站起身,安慰人似地低声道:“不必心慌。” 李县令对上谢明夷清冷的眸子,那眼里还泛着血丝,却偏偏让人心安似的,谢明夷推开正要扶他的衙役,“匪首已伏法,还请……还请李大人善后。” “是……”李县令忙道:“下官领命。” “那下官送……” “不必跟着。”谢明夷轻轻丢下一句,杵着截长枪独自走了。 留在原地的李县令愣了好一会儿,才指挥手下善后起来。 谢明夷行走时难免牵扯到伤口,不禁倒吸了几口凉气,他不知道肩上的伤口到底如何,半边胳膊都没有知觉地动不了了,疼痛四处蔓延,刀子似的寒风刮在伤口上,仿佛要将他的肉生生剜下来。 谢明夷脑子里只想嚷:“好疼……” “谢明夷啊……”谢明夷的思绪忽地被打断了。 刚才被谢明夷救的老人正从门里出来,谢明夷朝他看去,只见那老人手里点着根蜡烛,用那风烛残年的手轻轻护着,蜡烛被风吹得晃动了几下,却没熄灭。 老人把那根蜡烛插在屋前,眼底的浑浊好似清明了起来,他对着谢明夷道:“我也快要……去见刘老将军了。” 谢明夷眼里忽地有些湿润了,心里翻涌起各种情绪,他却只朝那老人轻点了下头,道了句:“多谢。” 直到看着老人进屋,谢明夷才转过头来,却发现浔城县的街道上,慢慢燃起了一支又一支的蜡烛,顺着街道一路燃了过去,那微弱的光芒在暗夜里摇晃,仿佛有着万家灯火的影子,堪堪驱散了那街道上的黑暗。 刘老将军过世的消息传得极快,不过一个晚上,浔城县上多半都得知了。 从前盛世之下,小地方出了个保家卫国的将军,是人人传道的好事,后来乱世之中,刘诚带着未能阵前杀敌的愤懑孤身挑了霜牙山的山匪,也是保了一方平安,众人为刘将军不平,哪怕十数年过去,老将军的往事依然在茶余饭后被人提及。 刘老将军过世,该是令人唏嘘不已的。 如今山匪入城,谢小将军提着刘诚那杆长枪策马而来,仿佛成了当年的刘将军,冥冥之中竟有些了传承不绝的意味。 谢明夷一步步走到了长街的尽头,盏盏烛火好似要将他心头最柔软部分给剥离出来,露出那难能可贵的赤诚心。 一点冰凉滴在脸上,谢明夷仰头一看,淮东刮了半月的寒风,这才下起了雪来。 雪花飘零,仿佛要盖住世间的污秽,铺上层干净的雪色。 “谢明夷……” 听到声音谢明夷的心弦忽地跳动了下,他那有些模糊的眼前晃动着个人影,那人心焦地朝他跑了过来。 “谢明夷!”许云岫被谢明夷那半身的血红给吓到了,脑海里才想起孔慧说谢明夷受伤这回事,赶紧朝他跑了过去。 许云岫扶住他的时候,谢明夷即刻脱了力似的,支撑他的长枪坠地,他扑到了许云岫的身上。 许云岫在抱着他,谢明夷全身冰冷,鼻息却热得像一团火,蹭得许云岫脖颈发痒,耳畔全是谢明夷的呼吸声。 谢明夷喃喃念道:“云岫……” 他晕了过去。 第九章 初相识 谢明夷失去意识的时候,闻到了许云岫身上清苦的药香。 那挥之不去的味道把谢明夷包裹着,竟让他有着莫名的安心,说起来汤药的味道并不好闻,可许云岫身上那味道淡淡的,还掺杂着丝浅淡的桂花甜味,让他想起记忆里坐在桂花树下静静翻着书卷的青衫姑娘,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即便许云岫在他面前大多数时候都不是那般安静的模样。 谢明夷近来时常会梦到往事,他沉沉地嗅着药味,记起了第一次闻到这味道的场景。 那年谢明夷不过才十岁,小少年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师从前朝的大将军,众人夸赞,即便是稳重的谢明夷也曾有过心气高的时候。 刘诚年过不惑的时候被贬了官,那时四处动荡不安,大将军打不了西边的叛军,回乡之时便孤身挑了霜牙山的山匪。 小谢明夷听着师父的故事长大,有样学样地练了一身武艺不说,竟也学师父一样孤身去了霜牙山。 好在那时霜牙山新来的山匪还没什么势力,竟真败给了这个十岁的少年,只是谢明夷也因此受了一身的伤。 那时正是秋日里,入秋以来下了好几场大雨,树梢上渐渐现了些秋色,合着淅沥的雨把枝头落得稀稀疏疏,颇有几分清秋的衰败之感。 这天难得雨停了,谢明夷回到浔城已是晚上,他手里的剑白天与人打架的时候断了一截,身上还受了伤,只能倚着墙踉踉跄跄往家里走。 夜里他身上的血迹不大明显,伤痕却实实在在处处都是,谢明夷咬着下唇,强忍着疼痛,撑着一口气踉踉跄跄地走到家门口,他无力地推开了门,那院子里好像是种了桂花,秋日里开了,香味一股脑地扑面而来。 谢明夷开门时便没了力气,眼前倏地一黑,他不知是扑到了谁身上,只从那人身上闻见一丝淡淡的药味,与那浓郁的桂花香混在一起,竟有种莫名的和谐。 谢明夷晕了过去。 …… “爹……” “师父……” …… 谢明夷喃喃地喊着,他醒来时先是手指动了动,睁眼时一片柔光涌进了眼里。 谢明夷还有些迷糊,他几乎要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周围静悄悄的,那浅淡的药味与桂花香还挥之不去地萦绕在空气里。 “小公子醒了?”一声清泉似的声音忽地响了起来。 谢明夷闻声额角一跳,意识一下子清明起来,他看到面前正有个人影,向来警惕的谢明夷白日里还与人打过架,手边正巧摸到他的剑,这时下意识就拿起剑朝面前的人扬了起来。 可剑断过,这会儿只剩了半截,还没够到那人的脖颈处。 面前的人笑了笑,“小公子未醒之时口中念叨至亲,刚才我还心中不忍占了小公子的便宜,这会倒被人用剑指着了。” 谢明夷这才仔细看清了面前这人的样貌,也不过是个与他一般大的姑娘,瞧着颇有些弱不禁风,生得倒是清秀,但脸上有些苍白得过分了,不过她生了一双桃花眼,饱含笑意之时,让人见了如沐春风,脸上的苍白便算不上显眼了。 谢明夷顾不上细瞧人生得如何好看,眼里都是警惕,“你是何人?我……” 谢明夷忽地上了火气,竟一口气没喘上来,身上的伤这会儿明白地开始疼了,谢明夷强忍着疼道:“我为何在这里?” 许云岫伸手把对着自己的剑用指腹移了移,耐着性子道:“小公子自己闯进了我家院子,这会儿怎么还来问我?” 她装模作样地伤心,“我见着你受伤心中不忍,这才自作主张地给你看了伤病,可惜呀,这番好心怕是要无人领会。” 谢明夷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这才看见缠在他身上的纱布,摆在旁边的瓶瓶罐罐,以及有人给他换了的稍大些的衣服。 谢明夷想明白了事情,这才把眼里的忌惮收起了些,剑却没放下,“是……是你给我治了伤?” “不然?” 许云岫往前走了一步,那半截短剑正够到她的脖子,谢明夷下意识手里一缩。 “小公子果然不舍得伤我。”许云岫睁着笑眼说得毫不心虚:“何况你见我生得如此良善一副面貌,怎么会有什么坏心思,来……” 许云岫从旁把药端了过来,“你伤得不轻,还是先把药喝了。” “……”谢明夷一时说不清面前这人是自恃还是轻佻,若非真是被她治了伤,他一向不愿同这样的人来往的,但谢明夷还是把手里的剑放下了,他别扭地道:“不用……” “良药苦口。”而许云岫似乎觉得谢明夷怕苦,毕竟没人喜欢喝药,她用勺子搅和了几下汤药,学着大人哄小孩的语气:“把药喝了,我这里还有桂花糖糕。” 许云岫丝毫不见外地舀了勺汤药送到谢明夷嘴边,谢明夷有些抗拒地后仰了下,却抬头看见许云岫那眼神里竟有些期待与真诚,心里就一时分辨不出面前这人是好是坏,近乎不知所措地愣了下。 “如果她想害我……”谢明夷心里暗暗想道:“一开始就不会给我治伤了。” 像是在和许云岫对峙,谢明夷停顿了许久,才慢慢将那勺汤药吞了进去。 “……”是真的苦。 看到许云岫又要舀起第二勺,谢明夷忙道:“我……我自己来。” 将谢明夷那别扭的模样看在眼里,许云岫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把药碗递过去,“小公子慢用。” 谢明夷接过去,苦涩的汤药入口,他不禁微皱了眉头,闭着眼一口喝下了肚。 汤药是暖呼呼的,谢明夷感觉连耳后都发热了起来。 着看他喝药,许云岫在烛光下将谢明夷的眉目轮廓都描摹了遍,这般精雕细琢的脸,实在是让人想要贪图几眼。 许云岫低头轻笑了下,“小公子倒是胆大,大晚上一个人孤身在外,竟然肯喝旁人递的东西。” “你就不怕我在里面放点什么?” 第十章 何须问 谢明夷迟疑地看了看手中的药碗,旋即手下意识按住剑柄,无措与忌惮一时就写在脸上。 “诶诶诶?你别着急拿剑呀。”许云岫摆摆手,得逞一般地笑笑,“我就想跟你开个玩笑,只是想提醒提醒小公子,这世间如我一样的好人可不多了。” 谢明夷有些无措,面前这人说话实不稳重,可他又欠了人家的人情,不能摆出一副以怨报德的模样,他心里暗叹了口气,低声道:“多……多谢你了。” 许云岫闻言笑开了花,她一边从谢明夷那接过药碗,一边从怀里掏出块桂花糕拿到谢明夷面前,“方才答应你的桂花糖糕。” 糖糕的味道比院子里桂花的味道要清淡很多,但淋了蜜糖,多了几丝甜味。 谢明夷摇了摇头,“不苦。” “你……”谢明夷犹豫了会儿,又抬眸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看着许云岫的眼睛,一脸严肃地追问道:“你也不问我为何受伤,我若是,我若是对你以怨报德,又若是被仇家追杀牵连到你,你又该当如何?” 许云岫递糖糕的手落了空,她对上谢明夷的眼睛,“是啊,小公子受了这样重的伤,如若不是你年纪与我一般大,我恐怕还忧心你是什么被通缉的匪患,况且……” 许云岫笑意盈盈,“小公子实在生得好看,我见你受伤着实于心不忍,若是遇见个丑的,我大约也不见得有这般好心。” “……” 谢明夷张了张嘴又自觉无话可说:“……” 他沉默了许久,干巴巴道:“我该走了。” 许云岫闻言一怔,“现在才不过寅时,你身上的伤……” “唉。”许云岫叹了口气,“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我的医术拿出去说我都嫌丢人,昨日只是堪堪给你把伤口上的血止住,你若是乱动可又该流血了。” “无妨。”谢明夷伸手揉了揉手臂上隐隐作痛的伤口,一脸正色道:“我应当是走错了门,你今日为我治伤,我来日定然厚礼相谢。” 许云岫张了张嘴,有些哭笑不得,但她又想了想,总归从面前的小公子身上瞧出些“他与她无关”的意思。 “也罢。”许云岫从旁边把谢明夷换掉的衣服拿了过来,“伤痛自知,你莫要死了,我可还等着你来谢我。” “……多谢。”谢明夷接过衣服就要起身,起来时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几口凉气,却还强忍着径直出了门去。 …… 谢明夷那时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回去被师父骂了狗血淋头,第二天还罚他在院子里跪了半日。 不顾后果的少年瞧见平日里五大三粗的师父说起怕他出事竟偷摸掉了眼泪,这才让他知道分寸从何而来。 除此之外,谢明夷还从他自己那染血的衣服里面,找到了一块桂花糖糕。 …… 谢明夷陷在沉沉的梦境里舒开了眉头。 可让人心安的往事不过昙花一现,许云岫正给他处理伤口,血腥味把药味都盖过去了,肩上的疼痛宛如针扎,他难以安眠,意识又坠进了深渊,沉重的锁链束着他的喉颈,他说不出话,偏偏又醒不过来。 安心离他远去,余下的是他上辈子大起大落的人生,变故横生直击他的脊骨,他已沉浮好些时候了。 今日那横尸遍野的场景又在眼前晃悠,他眼中满是血色,四处的火光灼灼地烫着人的感官,谢明夷杵着剑半跪在其中,竟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你不知何为进退,不通何为权宜,还不晓识时务者为俊杰……”嗤笑声回荡在谢明夷的耳侧,“谢将军,你如今的下场,都是你自己的过错所致。” 有人拿着晃眼的刀抵在他的喉间,“这世间的人呐,左右都是为了荣华富贵,为了身份地位而活,要想活得快活又长久,那定然得抛却些无所谓的良知,你那个师父没有好下场,正是因为他不通情理,教出来的你也一样。” “你心里挂念的是百姓?是国家?可你得先自己活好了,泥地淘珠,就算找出的是明珠,可只要沾了泥巴就没人会相信这是明珠,只要水是混的,任谁也淘不清明,你只能一头扎进去成为石头,里头都是石头,便没人怀疑你的立场,你多搅和搅和,再等着下几场大雨,等水清明了,自然有人会去淘珠了。” “只可惜,你没机会了……” 尖刀割在他的喉间,那人冷冷地对他道:“你得死在这里。” 喉间的冷意与灼热的鲜血撞在一块,血淌了一地,谢明夷口中鼻中全是血腥的味道,疼痛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眼里晃悠着火光与尸体,只觉自己如同落了地狱。 “谢将军,你败了……” 我败了……谢明夷无声地念着,他同千百具尸体一同葬在了天地之间。 “何须……何须……”他念不出后话。 何须马革裹尸还。 …… 谢明夷肩侧的疼痛传到四肢百骸,原来哪怕前世死过一次这辈子再受伤还是会这样疼。 许云岫不知晓谢明夷梦了什么,见他眉头皱得厉害,还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 “小公子啊……”她坐在床边,看着谢明夷包好纱布的肩头又渗出血色,他未醒的脸惨白得如同薄纸,许云岫无端叹了口气,“你要我拿你如何是好。” “我怕我对你过于凉薄让你生疑,又怕离你太近落得下场不好,但我并非磐石,同你……其实是生过几分真心的,但京城诸事千变万化,我前世的确哐了你些无关紧要之处,算是我对你有些亏欠。” “现如今我见你遇人不淑,心中觉得不忿,也算是我意气用事。”许云岫从床边站起身来,“但选择是你自己做的,你既与前世的抉择不一样了,那我便趁你还在淮东,送你份礼,如此一来……” “往后我就不用再挂念着这点情分,对你手下留情了。” 许云岫整了整衣衫,“我且先替你去打发了浔城的县令大人。” 第十一章 匿锋芒 “许云岫啊,谢小将军现今怎么样了?” 浔城的县令李怀正坐在许云岫家简陋的屋里,不住地问着谢明夷的情况:“小将军回来怎也没知会一声,那山匪的事我已经举县衙之力去办了,这这这……小将军怎还受伤了,伤得重不重,让我进去看看?小将军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这……我这可如何是好啊,将军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李怀一脸焦急,可他不了解情况又不敢贸然闯进去打扰了谢明夷休息,只好火烧眉毛似的对着许云岫不住询问。 “大人稍安勿躁。”许云岫端了杯清茶过来放在李怀面前,动作不紧不慢的,眼底藏着些挑不出毛病的盈盈笑意,“寒舍简陋,没什么好茶相待。” “这这这……”李怀心焦极了,等了半天没得到答案,只看到许云岫那不甚着急的动作,不禁恼了起来,“许云岫,本官自认为为官之时不曾刁难于你,你又何必……” “唉。”李怀一甩官袍,“你又何必为难于我。” “本官为官多年,一直兢兢业业,谢小将军若是在我这里出了什么事,那本官这乌纱帽可就不保了。” 李怀恼怒地看了许云岫一眼,端过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又将那杯子“嘭”地一声重重放回了桌上。 许云岫前世在官场见过许多人,头一回见到思路如此简单易懂的,她给人倒茶还被无端数落了一顿,眉间晃过几丝不悦,面上却笑了,“大人说笑了。” 她又把桌上的茶杯端了起来,“谢小将军如今是在淮东养伤,出不出事同大人有什么关系。” 许云岫端着杯子转身,声音轻飘飘地从她背后传了过来:“大人刚剿灭山匪,实乃大功一件,何必在我这里心乱如麻。” “你说什么胡……”李怀话还没说完便停住了,他将许云岫那话过了过脑子,如今众人都知道谢小将军在淮东受了伤,正在巡抚的府上休养,他回来身边连个人都没带,行踪隐蔽,如此看来消息没有传出去,那便是不管谢明夷出现在哪里,他都只在淮东才是。 李怀这下犹豫了,他对着许云岫的后背道:“你的意思是……” “把这黑锅推给淮东?”李怀脸又黑了黑,“那本官今后还如何在淮东立足?巡抚大人铁定不会放过我。” “……”许云岫手中倒茶的动作顿时僵了一下,她心道:这好茶给他喝真是糟蹋了。 许云岫却还是将倒好的茶端了过来,动作依旧是不疾不徐的,她即便心里没有好脾气,面上依旧是和煦笑意,“大人,这是谢小将军从京城带回的新茶,还请大人好生品尝。” 李怀本没有心思喝茶,听到是谢明夷带回来的,不禁端正坐姿接过了茶去,他语气缓了缓,“许云岫,将军到底怎么样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许云岫站在一旁,“小将军有些伤及筋骨,倒不是什么大碍,好生休养便是。” 李怀这才缓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只不过……”许云岫原先眼底带着的一点笑意没有痕迹地从眼角散了,“这伙山匪突袭正赶上小将军回来的时候,其中巧合与否,还请大人定夺一二。” “嗯?”李怀一怔,“这话怎么说?” 许云岫缓缓道来:“小将军从京城回来,承当今圣上体恤,是带了人回来的,众人皆以为小将军尚且还在淮东府中养伤,如今却孤身一人回了浔城,想必是不愿让人知道他的行踪。” “不过如今事与愿违来了山匪,小将军只得露了面,但那伙山匪为何来了,还需大人细细分辨。” “事关小将军安危,倘若那伙人是特意来刺杀谢小将军,又正逢刘老将军不幸离世……” 许云岫停顿了会,温和地一笑:“当然不过是个猜测罢了。” 李怀一时犹如醍醐灌顶,“有理有理,本官这就派人仔细审理。” 李怀细细品了口清茶,不禁道:“好茶好茶,不愧是从京城带来的。” “许云岫。”李怀对许云岫换了副笑脸,“本官从前便知道你与谢小将军关系匪浅,若是小将军有什么吩咐,你大可跟本官来说,定会为小将军办妥。” “大人客气了。”许云岫垂眸笑了下,她自然地在李怀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小将军待人宽厚,向来不会为难于旁人,大人将本职做好,那罪过自然就落不到大人的头上。” “是是是……”李怀不住应声。 他低头喝了口茶,这才意识到许云岫与他平齐地坐了下来,但他转念想到她和谢明夷的关系,又不敢追究什么。 李怀放下茶杯,问道:“那小将军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倒是有件事。”许云岫目光落在窗户外边,“早先那伙山匪中有个二当家,被谢小将军抓了关在院子里,可我着急给小将军治伤,竟没有注意到……他已逃了。” “逃了?这可如何是好。”但李怀想了会儿,若有所思道:“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伙山匪人多,也有些漏网之鱼,待回去清点完毕一并通缉便是。” 许云岫颔首,眼尾微弯了下,“那便有劳大人。” 李怀好像忽地学会了“识时务”,从许云岫话里听出了几分送客的意思,他起身整了整衣袍,“那本官便先告辞了,之后再来拜会小将军。” 许云岫也站起身来,送客似的点了头,“大人慢走。” 李怀对许云岫这不卑不亢的举止其实有些不大舒心,许云岫如今虽考了个州试成了解元,但她并无功名傍身,自己才是这浔城的父母官,而现在那身份竟像是成了摆设,他心里总归不大痛快。 可他面对许云岫又有着异样的错觉,许云岫那一举一动好似是混过官场,同他官腔打得顺溜,李怀看不透她,而且如今他连谢小将军的面都见不着,还得靠着她说什么是什么,一番轻重比较,李怀还是自己把无名之火堵上,不同她一般见识。 李怀从许云岫屋子里出去,扑面而来是一阵凛冽寒风。 许云岫又坐回了椅子上,她低垂着眸子,抬手按了按眉心和太阳穴,早已是夜色浓厚的时辰,她几乎是大半个晚上都没闭眼,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几分。 “姑娘。”孔慧推门进来了,外面还在下雪,她带回了一身的寒意,“那个人……我看着送出城了。” 许云岫依旧微闭着眼,她轻声道:“有劳孔姑了。” 第十二章 诉衷肠 孔慧看着许云岫神色微动,她一言不发地又出了门去,过了会儿端了碗汤药回来。 她将药碗放在许云岫面前,那丝丝的热气只升腾了一会儿就散得干净,这样的天气容不得丁点暖意。 孔慧说话通常不带什么感情,但在许云岫面前说话总是犹如砂砾里掺着棉絮,少有地混进了点柔情,“外面下雪天冷,你忘性大,又忘了喝药。” 许云岫轻声“嗯”了一句,她没半点犹豫地端起那碗汤药,一口气喝了,喝完皱了皱眉:“真苦。” 孔慧自然地收敛起桌上刚用过的茶杯,忙活了一阵,她指着许云岫方才泡茶的茶罐万分疑惑道:“这茶不还是几年前的吗?早不能喝了,你怎么翻出来了。” “哦。”许云岫摸了摸鼻子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待客。” 孔慧:“……” 闹了一会许云岫脸上的血色好似恢复了些,她弯着桃花眼对孔慧笑笑,“孔姑今日实在是辛苦了,我……” “我去看看谢明夷醒了没有。” 许云岫起身往卧房躲去了。 谢明夷几乎是被疼醒的,他高估了如今自己的承受能力,历经前世一场生死之后,他从前皱着眉便能忍下的疼痛这会儿竟变得钻心刺骨了。 旧伤未好,又添了新伤,他这条命来得不易,之后怕是不敢再这么折腾了。 柔光入眼,谢明夷醒来时周围静悄悄的,外边的雪不知道停了没有,屋子里烧了炭火,仿佛把冬天都烧得所剩无几了。 睁眼之后胳膊上的痛意倒是没有原先那么明显了,纱布包着伤口,只细密地传出微痛。 谢明夷偏身看了看四周,发现许云岫正坐在床沿边上,闭眼打起了盹。 “许云岫。”谢明夷心里念着她的名字,他心中道:“我那日怕惊扰你,不敢同你明说……” “好久不见……” 谢明夷看着许云岫的眉眼,她安静睡着的时候与平时喜笑颜开的模样不大一致,眉头总会微微蹙起一点,仿佛有什么愁绪久久萦绕心头,让人分辨不出她心中是否藏着什么不与人道的苦痛。 谢明夷忍不住地想:原来当初的许云岫是这个模样,前世少见她蹙眉,遇见自己时总是盈盈笑着,可谁知道她是个冷心冷血的人。 上一世许云岫因为通敌叛国入了大狱,谢明夷亲自去审问她,他二人往常的那些相识仿佛都是过眼云烟没留一点踪迹,许云岫只会疏远淡漠地承认那一桩桩一件件罪状皆是她所为,只会对他说着一句又一句杀人诛心的狠话: “许家四女,许云岫,许家族谱里应当还有我的名字,当日乃是谢小将军亲自将我捉拿归案,怎么如今还来问我?” “情谊?你我之间能有什么情谊,小将军,与我逢场作戏虚与委蛇的人可多了去了。” “是,所幸在浔城的几年,能得了谢小将军的信任,不然我如今的诸多筹谋还得走上许多弯路才是,谢明夷,我得谢谢你呀。” …… 谢明夷至今也不敢深究,当初他认识的那个许云岫怎么就在京城的区区几年里,变成了往后的那个冰冷模样。 他从重生之时便已下定决心:他不想再与她走到那种境地了。 这时候许云岫醒过来了,她眉间的那点愁绪仿佛未曾有过,只眼底一亮,惊喜道:“小公子醒了!” 谢明夷闻言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觉肩头一痛,他不禁闷哼了声,只听许云岫当即劝道:“你先别动,肩上我才上了药。” 谢明夷蹙眉忍着疼痛,问道:“我伤势如何?” “新伤叠旧伤,旧伤混新伤,你还知道问你的伤势。”许云岫听了似乎有些生气,少有地露出几分严肃道:“谢明夷你知不知道,那砍刀要是再多进去一分,我可就救不回你这只左手了。” “你可是差点丢了性命啊……”但许云岫旋即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语气给放轻了些,“不过山匪入城,你又不可能不去,我再想拦也拦不住,如今只能用我这点浅薄的医术,多少……帮上你一点。” 谢明夷仔细看着许云岫的神色,早先的惊喜与后来的担心实在不像是虚情假意,谢明夷心里暗暗庆幸:什么逢场作戏虚与委蛇,前世许云岫一定是说尽了谎话来诓骗他。 “你看着我干什么。”许云岫被谢明夷盯了许久有些不自在,她忽地露了笑意,笑得十分不怀好意:“谢小公子你可不能这样,你不知道你生了幅绝顶好看的样貌吗?是不是知道我眼皮子浅,见你出卖色相就不忍心说你了。” “……”谢明夷心里头的那些情谊立刻散了精光,什么不想与她走了歧路,不想同她分道扬镳,忽地通通不想作数了,她自己听听这说的像话吗? “许云岫。”谢明夷沉声有些怒意似的,可他出口的声音太过沙哑,一时有些带了杀气,他不禁又咳了一声,欲放缓声音,“你能不能有几句正经话。” “我说的句句可都是正经话啊谢小公子。”许云岫见他这幅模样愈发来了劲,眉眼间全是狡黠,“小公子去了京城半年,我可是终日孤单啊,这么久见不着你,如今可不得多倾诉几句衷肠了。” 许云岫话说出口,两人心底竟不约而同地愣了下,从前那些年里许云岫一直都是这般口不择言地同他说些花言巧语,而谢明夷总是被她这番“真心实意”折腾得无可奈何。 重回少年时两人相处起来都有些不自在,但此时此刻他们竟以这种方式找回了从前相处的窍门。 谢明夷有些缓慢地昂了昂头,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慢慢地想要坐起身来,许云岫见状赶忙上去扶了他一把,让谢明夷缓缓靠在了床边。 “既然如此……”谢明夷定定看着许云岫,语气是波澜不惊:“那今后京城里时日颇多……” “许姑娘,你机会还多着。” 第十三章 岁月长 机会还多着…… “……”许云岫沉默了会儿,但她不想将端倪露得明显,只好模棱两可应道:“看来小公子对我十分有信心,觉得我此去定然能金榜题名。” “但万一我落榜了呢?”许云岫笑着问道:“往后岁月颇长,莫非谢小公子还要养着我。” 谢明夷张了张口,而后他不置可否地道:“前途名利皆是你的事,我可帮不上你的忙。” “那是自然。”许云岫还坐在床边靠着,她心底描了遍谢明夷的眉目,温声道:“功名之事我岂敢劳驾,我只需收着小公子你的好心,那便是如有神助了。” “……”谢明夷忍不住又道:“许姑娘还有旁的有用之话可以说吗?” “哦……那自然是有。”许云岫站起身来,“你的药可还没喝呢。” 她从桌上端了药过来,露着笑眼舀了舀碗里的药,“小公子如今伤了左肩多有不便,眼下也只能辛苦辛苦我,来亲自给你喂药了。” 年少喂药的场景方才还在梦里见过了,此时谢明夷不觉有些别扭地皱起了眉,“我自己可以。” “嗯?你说什么?”许云岫并不理会他,只装成半聋模样,她舀了勺灰绿色的汤药送到谢明夷嘴边,“小公子都十五了,应当是已经不怕苦了。” “……”药都到了嘴边,谢明夷闭口不言不语仿佛同她对峙会儿,还是喝了进去。 屋里点了蜡烛,许云岫坐在床边喂他喂药,两人的影子重叠着倒映在对面的墙上,竟有种说不出的亲昵,谢明夷不过瞥了一眼,便心下一震立马后仰了回去。 随即他尝到嘴里的药,里边放了蜜糖。 许云岫这个人……谢明夷觉得奇怪,她其实是个心细之人,甚至于有些心思过于缜密了,可她总爱给自己招惹麻烦,嘴里的话真的像假的,假的又像真的。 以致于她许多的祸事,都是自找的。 谢明夷用无恙的右手拦住了许云岫继续喂药的动作,“不必如此。” 他把药碗接了过去,直接一口喝完了,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他半点眉头没皱。 谢明夷喝药的时候许云岫便开始不玩笑了,她在旁边正色道:“刚才你还未醒,浔城的县令大人来了,我也不便让他见你,就替你回绝了他,李大人平日里虽政绩平平,却还是兢兢业业的,我就自作主张地把山匪之事交给他了。” “重伤难愈,最忌劳心费神。”许云岫十分自然地从谢明夷那儿把药碗接了回来,“我自以为是地当回医者,还想嘱咐谢小将军少操劳些。” 谢明夷喝完了药靠在床上,“山匪之事我本就无心插手,到时候处理完了也是要呈到淮东巡抚的手中,到不了我的手上。” “这样啊……”许云岫沉吟了会儿又开了口,“其实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事没同你说。” “说来惭愧……”许云岫叹了口气,“昨日有些凶险,我擅自让那位明谷侍卫前去帮你了,却不想让那个关在院子里的二当家逃了出去,现在他若是有心想跑,怕是早已经出了浔城了。” 她转身去把药碗扣在桌上,“这事我已经同李大人说过了,他说会连同其他山匪一道通缉,想必也不用你多费心。” 谢明夷又微敛了眉,他想着什么,对着许云岫的后背道:“他的下场我可想而知,你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嗯?”许云岫微怔了下,一时没明白谢明夷话里的意思。 可不待她多想,谢明夷忽地沉声换了语气唤她,“许云岫。” 许云岫转过头来,却见谢明夷神色认真:“我回淮东期限不过一月,所以不日又要远赴京城了,我知孔姑此去淮东乃是为你取入京的路引,但她没取回来,因为你的路引……在我这里。” “你……你同我一道进京吧。” 许云岫不觉一愣,早先孔姑从淮东回来,只听她说起了谢明夷的事,怎么路引没有取回来吗? 谢明夷细细观察着她的神情,“淮东官员因为我的事大动干戈,我料想孔姑此去怕是拿不回来,就已将路引交给了我的近侍,你与我同行,能省掉许多麻烦。” “当然……”谢明夷自知理亏声音又低了些,“你若是想要将路引要回去,便只能同我一道去淮东,如此一来,怕是也要与我同行一路。” 作为寻常友人这事其实办得贴心又妥帖,应当很少有人会拒绝,但许云岫想到早先绕开谢明夷的心又落了空,一时有些纠结了。 谢明夷这时正要再躺回去,可他竟又蹭着了伤口,那场景落在许云岫眼中,她不禁心中一叹,算了算了,谢明夷这个样子他哪能一个人回淮东…… 更何况,许云岫心中其实还存了旁的打算要在淮东停留。 她又去扶着谢明夷躺下了,随后许云岫直起身来,“你都如此说了,我自然是却之不恭。” 谢明夷暗里无声地长舒了口气,谢小公子自知他再做不了同前世一般的君子了,可万般遗憾不由人,身边不过只手数得出的几个人,若是身边之人尚且留不住,又如何再谈至国恨家仇呢。 两人无声静峙了会儿,许云岫道:“现如今还未天亮,你先休息。”她打了个哈欠,“我也该去闭闭眼了。” “孔姑说之前的那几位暗卫一直在外面守着,想必你不会有什么危险。”许云岫收捡了下桌上的药瓶,“我过几个时辰再来给你换药。” “好。” 谢明夷躺在床上,听见许云岫开门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便大了,呼啸着传进了屋子里,而后又起了风雪的声音,谢明夷对这声音也并没有什么好的回忆,冬日里寒风彻骨,能把人沸腾的方刚血气都冻凝固了,只剩下点呼之欲出的冲动,他却又没能作出什么世俗之外的举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明夷想:许云岫的医术,原来长进了许多。 第十四章 二当家 淮东,巡抚府上。 众人知谢明夷在巡抚府上养伤,不管他人在不在里边,如今的巡抚府中都是守卫森严。 尤其是谢明夷养伤的房外,更是围得水泄不通了。 “为了瞒着小将军的行踪,还真是劳孙大人费了神。”屋内却是隔着帘子坐了另一个人,那人手中轻摇着折扇,举手间像个贵公子,说起话来也是斯条慢理,“外头站着如此多的守卫,里头却坐了我一个读书人。” “苏大人真是折煞下官了。”巡抚大人孙彦面色惶恐,他跪在帘子外边,下意识擦了下额角的冷汗,早先谢小将军在他管辖之地出了岔子,恐会牵连他的过错便已让他心中不安了,这会儿面前还坐着另一尊大佛。 他对着里面磕了个头,“大人位高,护卫大人也是下官的本分。” “孙大人倒是个妥帖人。”里头坐的那位苏大人摇了摇手中折扇,语气斯文:“我入仕年岁尚且不长,还未曾与你打过交道,但据我所知,自我朝西土那事起了,巡抚便成了四年一换,却没想到孙大人竟已在淮东连任了两届了,朝中似乎是有些人脉,偌大的府邸,是比我京中的院子还要修得气派。” “这……”孙彦额头上又渗出汗了,他面色慌乱:“大人明鉴,这都是……” “大人不必心慌。”苏大人话中含笑,“今日是我等借住府上,又不是来兴师问罪,只是谢小将军回乡奔丧,却遭了刺客受了重伤,如今小将军外出寻医了,回了老家淮东浔城,他又是孤身前往,这消息倘若传出去了……”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孙彦连道了几声:“我自当将谢小将军当做上宾好好供着,正在府上养伤呢。” 苏大人点了点头,“大人事情办得妥帖,对你我都好,我也是挂念着小将军的安危啊。” “是是是……” “既然如此。”那苏大人不紧不慢地从桌上端了茶水,轻抿了口,动作让孙彦煎熬了许久,才道:“孙大人就先行回去吧。” “下官告退。”孙彦晃着身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出了门去。 孙彦出门走到栏杆边,他竟与适才判若两人,眼里露了道凶光。 随即脚步匆匆地往住处去了。 已是白日,一夜的大雪盖得四处都是雪白,但天依旧没有放晴的迹象,黑压压的一片,仿佛还会下上场纷扬大雪,让人无端生出些沉闷。 孙彦才进了门,面色上还全是不悦之色,房中却传出几声敲柜的声音。 他将脸色换了换,咳了一声:“何事?” 房中未曾点灯,还有些昏暗,那暗处中竟走出了个侍卫模样的人,他抱着拳行礼:“大人。” “嗯。”孙彦又查看了眼门已锁好,便往屋内走了几步,那侍卫立刻凑到他耳边。 不过低声耳语了几句,孙彦听皱了眉头,他思索了会儿,道:“你把他带到暗室,别让人看见了。” 侍卫抱拳:“是。” 孙彦独自摇了摇头,低低骂了句,“真是废物。” 等到那侍卫消失,孙彦不紧不慢地从那烧了炭火的竹帘后倒了杯清茶,这才端着杯子走到了房间的书架旁。 孙彦端正了下衣袖,才伸手往书架后一按,正正按上个凸起的机关,书架低低“轰”了一声,往旁移了过去,露出了后面的一道暗门。 暗门后有条通向地下的石阶,石壁上燃着跟火把,照亮了石阶下去的路。 孙彦端着茶,轻车熟路地迈步走了下去,里边通向的是间暗室,四四方方仿佛密不透风,四角都放了套上灯罩的烛台,烛光挤满了整间暗室,周围的墙壁上靠着书架,堆满了书信书籍,中间还放了个书案,置了椅子。 孙彦在书案前坐下,这才揭起茶盖喝了口茶。 不过一口茶的工夫,一面书架从后边移开,又一个暗门后进来了两个人。 前头那人正是刚找孙彦的侍卫,他后面还跟着个一身黑袍的人,那人身上的衣袍几乎遮住了全身,只露出张看不太清的脸,他走得有些缓慢,一手抓着另一只手臂,虽是刚从外面的风雪中进来,额头上却像是冒满了冷汗。 “大人,人已带到。”侍卫行礼后便识时务地站在了一旁。 “孙大人。”那一身黑袍的人说话颤抖了下,开门见山地把衣袍的帽子取了下来,露出了张凶神恶煞的脸。 那人正是山匪的二当家,他后肩受了伤,又在风雪里赶了一晚上的路,这才到了巡抚的府上。 “二当家?”孙彦上下打量了眼他,装作不知情道:“你不呆在霜牙山,来找本官做什么?” “你在这跟我装什么蒜?”二当家本就没有好脾气,听孙彦跟他摆起龙门阵,一时恼道:“你撺掇我大哥去浔城报仇,是你说的,要顺便除了那个……” “呵。”二当家冷笑了声,“如今我寨子里的人替你打了前阵,你当初可是答应过,就算我大哥失了手,整个淮东都是你说了算,一定会保住霜牙山寨,你可别忘了。” 孙彦抿了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笑道:“本官什么时候说忘了,我这不是来见你了吗?” 二当家闻言才冷静了下,他恨恨道:“我大哥现在落在谢明夷那个小子手里了,霜牙山……霜牙山……” “诶——二当家先别慌。”孙彦安抚道:“事情又不是没有转机,你大哥替本官做事,本官自然不会亏待他,现在你大哥的事情肯定是要交由浔城的县令来审办,到时候也是呈报到我这里,我说了保他便会保他,你先稍安勿躁。” “只是方才你告诉我的侍卫……”孙彦有些试探道:“你还给我带来了封书信?” 二当家眼神变了变,他把身前的黑袍扯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迟疑地停顿了下,想起了给他信的那人。 那时他中了迷药被绑在柴房里,头上被人给扎了几针,突然就清醒起来,耳边倏地响起了些声音,他眼前有个人影,人影一片虚影后重叠起来,竟是早先站在谢明夷旁边的那弱不禁风的姑娘。 那姑娘文文弱弱的,却在他面前摔出一块令牌,她缓声道:“我把谢明夷的人支走了,眼下只有我们两个人,二当家,我给你机会考虑……” “给我做事,帮我送封信给……你背后那个人。” 第十五章 万事空 “哦……”二当家上前走了一步,“是有封信。” 他撑着桌子,把信递到了孙彦面前,迟疑道:“她说……你看了就能明白。” 那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孙彦有些疑惑地拿了过去,将信打开了,里边只有一张纸。 孙彦翻开,几个墨黑的大字跃入眼帘,只端正写了一行:“远使之而观其忠。” 孙彦顿时脸色一变,原本怀疑的神色变成了震惊,他赶忙将信又放进信封里,“你……你从何处拿到的这信?” 那二当家不识字,没想到孙彦的反应这么大,他撑着桌子的手松了,顿时后退了两步,给他信的人说过不能将她的身份说出去,他咽了口口水,道:“不认识,她说只要我把信送过来,就送我出浔城。” “那……”孙彦赶忙道:“那他可还说什么没有?” “她说……”二当家回忆了会儿,有些为难道:“那人说得文绉绉的,好像是什么……‘元……元知……知万什么空’。” “元知万事空?”孙彦长舒一口气,“是这句吧。” “对对对。”二当家有些不耐烦,“你们这些读书人,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孙彦转而眉头一舒,他笑道:“一路辛苦二当家了,我这就派人送你去休息,霜牙山的事我去从中斡旋。” 二当家揉了揉肩,那被弩箭射中的伤口只简单包了下,他赶了一晚上的路,也十分累了,他想想道:“也行,只是你可要记得答应的事。” “自然自然。”孙彦应着,朝旁边侍卫使了眼色,那侍卫马上对着二当家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当家转身往暗门处走,谁知那侍卫在后边忽地从腰间拔出了刀,屋子里被烛光填满,一点动静四面都是影子,那二当家一惊,转身只看到一道冷铁雪亮的光,随即被人抹了脖子,只发出声微弱的闷哼。 孙彦又掏出那信仔细看了几眼,心里念叨了几遍“远使之而观其忠”,仿佛是从中念出了什么亲身经历的过往,却只自语道:“宁可信其有。” 孙彦拿着信站起身来,走到那二当家的尸体边,似笑非笑道:“死去元知万事空。可惜了,你自己要死,就送你一程。” “这可是……”孙彦心道:“……太子殿下的意思。” 孙彦走到墙角的烛台边,把灯罩拿了下来,将那信点燃了边角,火焰跳跃着把那信燃尽了,残灰在原地落了一地。 孙彦拍了拍手上的灰,眼底冷冷道:“清理了。” 那侍卫将刀入鞘,“是。” 孙彦又从书案上拿走了茶杯,转身从暗门上了台阶,往书房去了。 而后大雪三日,把淮东南面的崇山峻岭都染成了一片雪白,现出了几分“千山鸟飞绝”的景象。 一片无尘的雪色里,独独有两辆马车驶在官道上,轧着雪往淮东城中的方向去了。 在浔城的这些天,谢明夷并未将刘诚的丧事大操大办,许云岫看着他带伤在祠堂跪了几日,谢明夷一言不发,仿佛是觉得刘老将军尚有遗憾未了,谢小将军甚至没有给他的牌位刻上名字,说是要等。 许云岫知道这种事情劝不住,只帮他把丧事之外的其他事情料理好了,许云岫前世在官场呆了数年,这会儿竟如鱼得水地把县令大人哄高兴了,没再让谢明夷多什么烦心事。 以致于谢明夷仿佛没有回过浔城,再也没在众人面前露过面。 只是一场大雪寒凉,谢明夷的伤还没好,许云岫又染了风寒。 免得夜长梦多,谢明夷便直接带着许云岫启程去淮东了。 马车摇摇晃晃,早已驶出了浔城地界,一辆载着行李,一辆载着人。 许云岫身子骨比谢明夷弱许多,她盖了被子昏昏沉沉地躺在马车里,反倒是谢明夷端正坐在旁边,静静地偶尔翻几页书来看。 许云岫感觉谢明夷身上好像多了一丝好闻的安神香的味道,那浅浅的味道像是有些安眠的功效,让人不住地想要睡起觉来,可雪中的马车颠颠晃晃,又让人安睡不成,许云岫迷迷糊糊地感觉脑子发昏。 “谢明夷……”许云岫迷糊地发问:“我们到哪儿了?” “嗯?”谢明夷将手里的书放下,“还有半日就能到了。” 谢明夷单手伸出来去摸了摸许云岫发烫的额头,轻轻问道:“睡得不安稳吗?” 谢明夷常年练武,身子骨很好,呆在马车里手心是暖和的,许云岫恍惚间摇了摇头,却轻轻“嗯”了一声。 许云岫每次迷迷糊糊发烧的时候都喜欢说胡话,偏偏自己不知道,她不安分地伸手拉了拉谢明夷去探她额头的手,声音有些发哑:“你的手好暖和。” 谢明夷陡然被许云岫拉住,不禁屏息了下,可许云岫的手实在太过于冰冷了,在这放了暖炉的马车里都没能热起来。 “许云岫。”谢明夷任她拉着手,随着她把手放进了被子里,他低声问道:“你身上的病根,是天生的吗?” 许云岫不知听到了没有,她没有答话,眉头却蹙了起来,她恍惚感觉耳边一片波涛涌动的声音,混着些孩童杂乱的谩骂声。 “你不是喜欢在父亲面前故作姿态吗?” “被先生夸两句就想让父亲对你另眼相待了……” “一个庶出,你也配和我们站在一起?” …… 一只手重重地往许云岫的后背一推,“哗啦”一声溅起升腾的水花,许云岫掉进了水里。 江水来得急,五六岁的小孩不通水性,一下被卷进了浪涛,早春的江水带着刺骨的寒凉,四面八方的水裹挟着许云岫陷入了一片黑暗。 尚且年幼的许云岫被许家王府的兄弟姐妹推下了寒江…… “不是。”躺在马车上的许云岫被马车晃悠了下,忽地出了声,她微闭着眼,满脑子的惊涛骇浪卷得她胸口微疼,她又重复着低声说了句:“不是……” 谢明夷心中仿佛被什么戳了下,他往常见过许云岫的诸般模样,唯独没有见过她对自己袒露心扉,人总归有些苦痛是不愿与人说起的,可不与人道便没人帮她割舍,只能带着过往朝着既定的结局倾轧而去。 “许云岫。”谢明夷依旧是那样平淡的语气,“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与我说道。” 第十六章 匿肺腑 “与你说道?”许云岫半睁着迷蒙的眼睛,却皱着眉头像是要仔细睁眼把谢明夷看清了,“我……我……” 可许云岫“我”了几声,又没再往后说了。 即使许云岫现在并不清醒,容易说出什么真心的实话,却还是要把心里的事情藏得死死的。 她总是这样。谢明夷叹了口气,犹豫了一阵又问道:“去了京城,你有何打算。” “你是不是打算……”谢明夷浅浅吸了口气,“不同我来往。” 许云岫半睁的眼又阖上了,她仿佛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眉间都是愁色,可嘴里却吐出一个字:“是。” 果然……从前就是这样,自从入朝为官,许云岫便再也不主动地往谢明夷身边凑了,他和许云岫之间的沟壑愈挖愈深,生生漫起了一条长河,横亘在他们之间,再回不去从前浔城比邻而居的日子。 谢明夷脸上露了不悦的神情,许云岫不知道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喜欢说胡话,也不知道她说的胡话全都是真话。 “云岫,等你醒来了你大概也已经不记得了,你前世也是如此。”谢明夷带着点情绪,一点不像那个稳重的谢小将军了,“我这次的筹谋,是早已把你算进去了,你若是落荒而逃,我就……” 他将后话只心里说了。 …… 淮东的雪没再下了,天空有了一丝亮堂的迹象,倒映成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 马车到了晚上才驶进淮东的街道上,寒冬凛冽,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马车轧着雪的声音带着点清脆的微响,从街头响到了街尾。 巡抚的府上红墙黛瓦,被雪一盖,还有些大气磅礴的样子,马车没走正门,绕了一圈从后门进去,一直到了后院。 马车稳当停下,谢明夷刚站起身来,帘子就掀开了,孔慧递了件披风进去,可入眼的先是谢明夷,她才想起谢小公子也还带着伤,但披风就备了一件。 谢明夷看出她的犹豫了,直接接了过去,“我拿去给云岫。” 许云岫混沌地睡了一觉,风寒竟然好了不少,她全然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一边醒神一边把披风接过去了。 谢明夷探头出了马车,马上就有人迎了上来,“小将军你可算回来了。” 谢明夷的近侍钱嵩望穿了眼,等了几天,才心急如焚地把谢小将军等回来了。 没下雪,钱嵩依然挡风似的举了把伞到谢明夷跟前,谢明夷跳下马车,靠着钱嵩说了会儿话,听得钱嵩不住点了点头。 巡抚孙彦这才带了两个人赶了过来,对着谢明夷揖手道:“下官迎候来迟,刚吩咐了下人给小将军准备洗尘,还请小将军……” “孙大人多礼了。”谢明夷没等他说完,从钱嵩手里拿了伞过去盖在孙彦的头上,“不必准备,有些事情想找大人商议。” 孙彦垂了垂头,目光低过谢明夷撑伞的手,“不敢不敢,下官领旨。” 孙彦看了看身后呆愣愣的两个人,骂道:“你们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去给小将军收拾行李。”一边对着谢明夷笑道:“让小将军看笑话了。” 谢明夷跟着看了眼身后的马车,对孙彦道:“我带了友人一同入京,还想在大人府上叨扰几天。” 孙彦马上应道:“小将军不嫌弃寒舍简陋就好。” 谢明夷垂了下眼眸,“大人说笑。” “那小将军这边请。” 谢明夷对钱嵩点了下头,便跟着孙彦走了。 钱嵩目送谢明夷离开,才朗声对着马车里喊道:“许姑娘,外边天冷,若是方便,还是请跟我移步进去吧。” “有劳你了。”许云岫声音哑了几分,她掀开马车的帘子探了出来,外面的冷风一时往身上灌,许云岫不禁低头咳了几声。 她望了一眼方才谢明夷走的方向,然后略微有点苍白的脸上带了笑,“你就是钱嵩吧。” 钱嵩被一阵微微的冷风扬了下,却一时忘了寒意,对上许云岫那盛了秋水的桃花眼,竟有些如沐春风的错觉,钱嵩笑了笑,“许姑娘多礼了,小人钱嵩,小将军早吩咐了我要好生照顾,姑娘的行李自有下人收拾,这会儿只管移步过去。” 许云岫对钱嵩颇有印象,他其实是六皇子周恂送去给谢明夷的,一直跟在谢明夷身边,行事一向妥帖,也很懂得谢小将军的心思。 “好。”许云岫拢了拢披风,从马车上下来了。 钱嵩周到地引路:“一路舟车劳顿,许姑娘这边请,孔姑也请一道去休息吧。” 孔慧跟在许云岫后边,与钱嵩一道进了屋檐。 周府雪景下很是好看,一路过去路上点着灯,很有几分雪打灯笼的意思。 钱嵩引着他们进了间房,里头烧了暖炉,燃着令人舒心的淡香。 “小将军回来得突然,眼下厢房还在收拾,小将军便吩咐了让姑娘先在他房中休息。”钱嵩让她们坐在桌旁,“药也让下面去煎了,还请姑娘静候片刻。” 许云岫十分有礼地对他笑着,“你诸事周到,倒是劳烦你了,我心中甚是感激。” “许姑娘多礼。”钱嵩面露惶恐,却觉得这位许姑娘很是谦和,心中不觉待她尊敬。 钱嵩给许云岫和孔慧倒了茶来喝,喝了会儿热茶,许云岫不经意地问道:“还想问问你可知小将军何时回来?” 钱嵩靠在桌边给她们添着茶,“小将军平日办起事来便是废寝忘食的,这会儿……”钱嵩无奈道:“我也不知道要聊多久。” “许姑娘莫非是累了,本来也是一路舟车劳顿的,不妨过去休息。”钱嵩周全地说着:“若是有什么事情要说给将军,小人也可代为传达。” 许云岫当着钱嵩的面叹了口气,她露出一副心疼的模样,“小将军可是受了伤的,又如此风尘仆仆地回了淮东,好不容易到了淮东,怎么也不好好休息。” 她故作疑惑地问:“还有一位大人呢?” “还有一位大人……”钱嵩一时错愕了下,他下意识问了句:“苏大人?” 许云岫“嗯”了一声,转而继续说谢明夷:“想来你还不知道,谢小将军在浔城时遇到了山匪,为了护卫城中百姓,他只身迎敌,受了很重的伤,新旧叠加,本来也没养几天,便启程回了淮东,这会儿竟然还去商议事情了,我可是看着都心疼。” 钱嵩已经露出了一脸担忧的神情,许云岫又催促道:“你快去劝劝你家将军,这会儿不适合废寝忘食,让他早些回来休息。” “啊……”钱嵩一边是担心,但一边又犹豫了,“可是我们做下人的……不方便过问主子的事。” “唔。”许云岫思索了会儿,她忽地低头笑了下,朝钱嵩勾勾手,示意他凑过来,然后低声对他说了点什么。 说完许云岫道:“你就这样同谢小将军说,他肯定回来。” “这……”钱嵩疑惑道:“真的可以?” 许云岫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钱嵩本着关心自家将军的心情出了门去。 第十七章 各盘算 “小将军回来了。”谢明夷刚同孙彦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边传来句清朗的声音。 谢明夷与孙彦边走边说,正把浔城山匪的事说了一半,他停顿了下没进门,继续道:“浔城县令主理山匪事宜,到时候呈报到淮东,还请孙大人将霜牙山的山匪清理一番,也算为民除害。” “是是是,下官领旨。”孙彦很懂得藏拙,在谢明夷面前诸事只管应好,待谢明夷说完了话,才推开书房的门等他进去。 谢明夷进门去,对里面淡淡道:“苏大人久等了。” “不久不久。”那书房里置了个屏风,屏风后的书案旁坐了个人,那人站起身朝着谢明夷与孙彦往外走了过去,朗声道:“孙大人府上日子过得舒坦,小将军才是一路辛劳。” 苏游川从屏风后走出来,行走间端着副贵公子的骄矜,眉目间却透着股书生气。 苏游川在京城很有名气,年纪轻轻已是礼部侍郎,少时才气动人,稍长些科举中第,乃是本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京城里的官宦小姐择婿时总会想起这位芝兰玉树的苏家独子。 谢明夷没跟苏游川说客套话,他已有倦意,直接进去寻了个椅子坐下,一边问道:“这段时间可有事发生?” 苏游川随着走过,看了眼孙彦,笑道:“孙大人府上诸事周全,自然无事。” 孙彦心里腹诽,却只能满脸笑意道:“下官惶恐……” 三人在书房里落了座,苏游川摇了几下折扇便将扇子折了起来放在桌上,看着谢明夷道:“小将军私事了了,我们就该谈谈公事了。” 苏游川从袖口里掏出一份折子,缓缓道来:“上月家父去城郊上香,偶遇了一老妪,衣着褴褛,步履蹒跚,家父心生不忍,便带这老妇人回了府中,悉心照料,后来……”苏游川停顿了下,将折子翻开一页,“却从那老妇人口中听来了件事。” 苏游川吊人胃口似地看了看谢明夷和孙彦,可谢明夷脸上从来淡然,孙彦在苏游川面前时刻只有“下官惶恐”这一副表情,弄得苏游川仿佛期望落了空,但他语气如常地说了下去,“那老妇人家中本有一夫一女,也有块田地得以耕种,只是那田地偏僻,耕作不便,时常收不成什么庄稼,不过糊口不成问题,但前段时间家中突遭了变故。” “当地豪绅强占了那山间偏僻田地,又……强抢了她女儿,那姑娘不堪羞辱,竟然……”苏游川隐晦地停顿了下,继续道:“家中老翁去官府报官,又去找豪绅理论,不想……官府拖着事情毫不作为,那豪绅想是作恶惯了,或是背后有什么倚靠的关系,竟打断了老翁的腿,从此老父亲一病不起,只留……那老妇人申诉无门。” 苏游川仿佛心中不忍,叹了口气,“我等久居京城,确不知这世间有多少不平之事。”苏游川与谢明夷对视了一眼,转而看向孙彦,“还想问问孙大人如何看待此事?” “这……”孙彦似乎思虑了会儿,晃了晃身子站起身来,对着谢明夷和苏游川揖手拜了一拜:“大人容禀!” “苏大人所言之事,若非巧合,乃是……乃是下官经手之事,但……但大人有所不知……”孙彦有些慌张地从袖口里也掏出了本折子,举到身前,“此事虽发生在淮东,但那受难的陈氏一家报案到底下小吏,小吏有意瞒报,下官早先并不得知,等知道时木已成舟……但下官已将事情办妥,现将折子呈报还请大人细看,并……治下官失察之罪……” 孙彦后半段声音越说越小,他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将折子呈到了苏游川的面前。 苏游川瞥了一眼折子,没接,反而是看向谢明夷,“谢小将军如何看待?” 谢明夷有些疲惫地撑着桌子揉了下眉心,他没带什么情绪,“还请孙大人细细说来听听。” 孙彦咽了口口水,他举着折子低着头,诚惶诚恐道:“早先那陈氏一家有块田地正在那漱玉山脚,因着地势不好一向种不出什么,官家连那地税都收得极低,但后来那城西的王家少爷听信了算命的话,偏认定那漱玉山下风水旺人,非要要来那片地来盖间宅院,淮东靠江,整个州的漕运正是那王家一手握着,一向有些嚣张跋扈,就……强占了那田地,但因那地偏僻,陈氏又住在城外,此事并未传到下官耳朵里。” “只是后来,后来……”孙彦讳莫如深似的,叹了口气,“那陈家的小女儿整天去闹,一来二去竟然给那王茗恩给看上了,就……那姑娘性子烈,之后的事……基本上就是二位大人知道的。” “下官听说之时,这事早已经……但案情经过,一干人等该判的罪,下官已经写好呈上。”孙彦略抬头看了眼二人的神情,“瞒报不告的小吏已下狱查办,罪行皆供应不讳,若大人有惑时刻可提审来问,只是那王家根基深厚,下官费了好大力气去抓那王茗恩,可……” “可那王茗恩早先得了消息逃跑,下官即刻派人追踪,不想那王茗恩逃往江中当众溺亡,未能交由朝廷正法,王家没了儿子,还立约散财补偿那陈氏老叟,下官别无他法,也只能作罢,将王茗恩的尸身还了回去,如今那王家还挂着白丧,其余参与人等处置皆上呈了折子,只是还未等到刑部复批,还请两位大人明察。” “哦?”苏游川眼眸一抬,停顿了会儿伸手接过折子,“没想到孙大人办事快而周全,倒是本官多管闲事了。” “不敢不敢。”孙彦揖手道:“大人千里而来,实乃民生福祉。” 苏游川略翻了一页,没多加细看,便对孙彦笑道:“如此折子本官便收下了,孙大人辛苦,如此大夜还来谈及公事,小将军若是没有什么事情,便能请孙大人去休息了。” 谢明夷是真的有些累了,他点了下头,颔首道:“浔城的事,也望孙大人早些了结。” “是是是。”孙彦这才站起身来,“下官告退。” 第十八章 相思疾 苏游川看着孙彦退出了门去,才又翻开手里的折子细细看着,“小将军此行可还顺利?” 谢明夷蹙了下眉,“不算顺利,山匪入城,险些伤及百姓。” 苏游川“啧”了一声,“这些人真是选的好时候。” 说罢苏游川将折子合上,递到谢明夷面前,“这陈氏的案子,也办得真是好时候。” “淮东的巡抚早几年就该轮换,但那时正逢孙彦的母亲病重,朝中有位大人物替他出面更改了官职,这才如今还让他坐着淮东巡抚的位子。” 谢明夷从苏游川手中接过折子,“如今的世道,终也算不得太平,淮东之事难及京城,多半都给半路拦下了,他朝中有些人脉,早先得了消息将案子提前了结也是意料之中,其他的账,再与他慢慢清算便是。” 苏游川笑道:“小将军倒是好脾气。” 谢明夷摇头,“非也。” 苏游川还想开口,门外却响起了几声敲门的声音,只听钱嵩敲响了房门,带着几分犹豫道:“钱嵩求见小将军。” “进来吧。” 钱嵩敲开了门,朝里边的谢明夷和苏游川行了礼。 苏游川顺口道:“我记得钱嵩从前是六殿下府上的,这些日子倒是很知道轻重。” 谢明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旋即看向钱嵩:“何事?是……” “是许姑娘。”钱嵩往谢明夷身边走了几步,他心中有些虚,声音便不觉又低了几分:“许姑娘让我来传话,说……说她身体尚未安康,想要问一副药去。” 谢明夷知道许云岫正病着,自然不觉奇怪,“什么药?你听她吩咐便是,不必来问我。” “那副药好像是……”钱嵩回忆着许云岫同他说的,一字一字缓缓说道:“桂花、当归、知母还有……” “不必说了。”不等钱嵩说完,谢明夷竟直接打断了他,打断得直接又直白,而后他又缓和语气地轻咳了声,“不必再说,我知道了。” 说罢谢明夷耳尖竟微微红了下,眼里闪过些许无奈,但他又面色如常地将折子翻看了几页,随即递回给苏游川,“我今日才刚回来,还有好些东西要去收拾,便先告辞了。” 苏游川也面色如常地把折子接过来拿在手里,“也行,小将军慢走。” 钱嵩竟没想到这话真能让谢明夷回去,不禁带了几丝犹疑道:“那这药……” “不用抓了。”谢明夷微叹了口气,带上了十成的无可奈何,他不易察觉地咬了下牙,“我亲自回去看看。” 说罢谢明夷便头也不回往外走了。 钱嵩这才惊讶地“……哦”了一声,他对着苏游川行礼道:“苏大人,那我也先……” “不着急不着急。”苏游川好似从刚才看懂了什么,他颇有兴致地发问:“从前未曾听说,不知这位许姑娘是?” 钱嵩坦言:“许姑娘是小将军同乡友人,似乎是要一同进京的……姓许名云岫。” “许云岫……”苏游川指尖敲了敲手里的折子,他面露笑意:“那小将军与这位许姑娘倒是关系匪浅。” “小人瞧着也如此觉得,不过大人没见过许姑娘……”钱嵩不解道:“为何也会这样认为?” 苏游川只笑道:“桂花摇影夜深沉,醋酸当归浸。” 钱嵩一愣,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小人……书读得不多,不妨还请苏大人明示?” “既是要治病,桂花、当归、知母、红娘子、使君子、人参这六味药,这治的可是……” 苏游川摇摇头,讳莫如深似的笑了起来:“诶……不可说不可说。” 钱嵩:“……” “如此……”钱嵩不明白,但他也不多问,十分知分寸地有礼道:“那小人便先告退了。” 苏游川看着钱嵩从屋子里退了出去,心里琢磨着念叨起“许云岫”这个名字。 …… 谢明夷沿着来路火急火燎地走回去,夜风吹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扑面而来的是寒风阵阵,把谢明夷心头的一点热意又给吹散了。 他不禁轻声骂了一句:“真是胡来。” 可谢明夷转念又觉得这正是许云岫能干出来的事,毕竟她又不是第一次胡来了。 许云岫在浔城的时候有个师父,乃是县上的大夫邓青云,许云岫的医术基本都是跟她学的。 许云岫身子弱时常生病,谢明夷便偶尔会替她跑个腿抓副药,有一日许云岫给了谢明夷一张药方,让他照着方子去找人抓药。 谢明夷没学过医更不懂医,但一向正直的小公子欣然帮了许云岫这个忙。 可谢明夷把药方拿到邓青云面前,邓大夫看了药方,脸黑着问谢明夷:“是不是那姓许的姑娘写的药方?” “……”谢明夷便知是那许云岫乱写了什么方子,可谢明夷依旧正经地问道:“可有不妥?” 邓青云咳了一声,“没什么不妥……” “谢明夷啊。”邓青云看谢明夷这般有礼,也格外正经地给谢明夷解释道:“云岫平日总胡看些不好的书,你莫要跟她学,这桂花、当归、知母、红娘子、使君子、人参六味药,乃是相思方,治的是……” 邓青云叹了口气,“相思成疾。” “……”不经世事的小谢明夷脸唰地一下红了,至此便知晓许云岫绝不是什么正经之人,难怪师父总是告诫他莫要与许云岫多加亲近。 可谢明夷黑着脸把药方拿去还给许云岫的时候,她竟能说出“想我平日里无人说话,的确是对小公子思之又思,想之又想,我这不是催促着小公子得空来与我说说话嘛”这种胡话来。 “……”若不是看许云岫身娇体弱的,谢明夷真想动手揍她一顿。 如今事情过去很多年了,再想起时又是别样的风貌了。 谢明夷走到房门外,孔慧好似一直注意着外头的动静,没等谢明夷敲门便打开了门来。 许云岫好似是累了,已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起来,谢明夷无声地叹了口气,又突然不想追究她了。 第十九章 死复生 接下来的几日正是雪融的光景,屋檐水滴滴答答地落着,淮东城中平安无事。 入夜街上静悄悄的,月光透不下来,唯有秦楼楚馆的灯火照得路上的积水波光潋滟,脂粉的味道熏得人心里犯痒。 “你少在这儿狗眼看人低。”那秦楼里走出个醉醺醺的年轻男子,“少爷我有的是钱!” “我呸!”那花枝招展的老妇挥了挥手中的团扇,一脸嫌弃道:“没钱还来喝什么花酒,瞎吹什么大话,若不是这位爷……” 老妇转头笑嘻嘻地换了嘴脸,对着那掏出一锭银子的灰衣男子连忙称谢:“若不是这位爷替你付了酒钱,今天你可别想走着出我这个大门!” 那灰衣男子一手付了酒钱,一手搀住了快要站不住的酒醉男子,对老妇道:“给了钱,人我就带走了。” “是是是。”老妇笑道:“爷慢走。” 那老妇摇着团扇送客,刚巧打更的人从那秦楼前经过,“梆”地敲了一声,灰衣人看了他一眼,往他来的方向去了。 那边离了灯火,路越走越暗。 醉酒的男子半醉半醒,东倒西歪走不动道,手比划着嘴里不停念叨:“本少爷有的是钱,要是让我知道今天是谁拿走了我的钱袋,我一定饶不了他……” “今儿,多……多谢你了。”他转头拍了拍那灰衣男子的肩,“本少爷,一定不会亏待你!改明儿等我回了家,就让……让我爹好好赏你。” 那灰衣男子笑了一声,大夜里寒意刺骨,那笑声仿佛也染上了丝冷意,他冷冰冰道:“那还要多谢少爷。” “少爷?哈哈哈……”那酒醉之人自说自话,“你是不是不认识我?” 他朗声笑道:“你们都不认识我!” 伴着笑声,那灰衣人忽地附在那男子耳边,轻轻喊了句:“王少爷。” 笑声戛然而止,那话比吹过来的凉风醒酒更快,刚才还醉醺醺的少爷忽地清醒了,却还没来得及惊愕,灰衣人一掌往他后颈上拍去,王少爷喉咙里闷哼了声,直直倒了下去。 灰衣人徒手从那人后脖颈处撕下一张面具,露出张截然不同的脸。 他冷冷道:“得罪了。” “王茗恩。” …… 淮东常年来不了一位钦差,朝廷中来了人,定然是要清算些陈年的旧事,将一干账本梳理一通,才好回京汇报民生事务。 谢明夷谨遵医嘱地闲暇几日,事情便全丢给了苏游川,所以即使谢明夷回了府,苏游川依旧整日住在书房里。 许云岫在巡抚府上倒是很知道分寸,以客人的本分拜见了巡抚孙彦,亲自出府去抓了两次药材,余下的时间都安静地呆在府里,甚至让谢明夷觉得她安分地过了头。 五六日一晃而过,谢明夷来了一趟淮东,依例是要出巡一趟的。 谢小将军受了伤不宜吹风,浩荡的车队便被精简了。一辆马车,跟着一队将士,缓缓行在淮东城中的街道上。 许云岫以谢明夷需要个随行的医者为由跟着上了他的马车,外边热闹喧嚣,许云岫掀开车帘看了眼,笑道:“这阵仗倒有些像新娘子出嫁。” “……”谢明夷倒也习惯她说不出什么正经话,只正色道:“别掀,坐好。” 许云岫这才安坐在谢明夷对面,她对着谢明夷问道,“小公子在京城的时候,也会这样出巡吗?” 谢明夷摇摇头:“不曾。” “也是。”许云岫想想道:“我记得你不爱这种热闹的场合。” 谢明夷目光往外看了看,“不管谁来出巡,就算往日里多不太平,也终究会粉饰出一个相安无事的假象。” 他真诚道:“如此折腾一番并非是我本意,但我若不去看看,那番折腾便落了空,不免辜负了他们。” 许云岫心中其实有些动容,谢明夷从来都是那个清正的谢小将军,同她并非一样的人。 但道理许云岫懂,她抬眸笑道:“谢小公子高义。” 谢小将军出巡,淮东城中自然是一番热闹的景象,马车前头开路的人“锵锵”地敲起了锣,若不探过去看,还真有那么些像送亲的队伍,而时间也仿佛给拉回战事未起的前朝,竟有了几分百姓安居乐业的影子。 但谢明夷的伤并未大好,锣鼓声实在是太过喧嚣,连车辙的声音都淹没进去了,他不觉揉了揉太阳穴,眼皮忽地跳动了下。 嘈杂的人声后是一声刺耳的马鸣声,竟在那满街的喧嚣里杀出重围,朝着谢明夷的马车愈来愈近地奔袭而去。 一辆马车不见车夫,拉车的马似乎是失控了,一边嘶鸣着横冲直撞,冲散了伙围观的人群,衙门开路的人没能拦住,竟任着那马车直直冲向了出巡的队伍。 因为前有当街刺杀的先例,尚且隔了段距离,钱嵩便眼疾手快,一边拦在马车前,一边喝道:“快!快拦住它!” 谢明夷听见喧嚣掀开帘子,往那人群里看了一眼,那马撞倒了行人,且丝毫没有安分下来的迹象,谢明夷见了即刻起身准备出去。 可许云岫却同时一把拉住了他,仿佛是早预知了他的动作,她脸上只剩了一脸的严肃:“谢明夷,你伤可还没好。” 英勇无畏的谢小将军正准备去拦住马车,在那一刻却也犹豫了会儿,他伤筋动骨的左肩还包着纱布,上一次砍刀嵌进骨头的寒意仿佛还犹在心头,可他还是垂眼对上了许云岫那严肃的眼神。 那一眼里许云岫也不知是被什么蛊惑了,慢慢把手松了开来。 谢明夷却还颇有礼节:“多谢。” “……”许云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多想了会儿只心道:“像是我多管闲事了……” “先让开!”谢明夷往外面喊了一句,前头的将士立刻便让出了条路,谢明夷从旁边牵马的将士手里接过马绳,往前一跃骑上了马。 谢明夷抬头看了眼对面的马车,估算了下路程,随即“驾”地一声对着驶了过去。 马车突然加速,坐在里面毫无准备的许云岫忽地往后一倒,“哐”的一声磕到了车窗。 “哎哟……”许云岫捂着头不明状况地掀开帘子来看,只觉寒风呼呼地铺头盖面而来。 谢明夷在前头骑在马上,白色的衣角在寒风里翻飞,羽箭般毫不迟疑地往前奔腾而去。 可迎面而来的正是那发疯似地往前冲的马车。 第二十章 复相约 “谢明夷!”许云岫没顾上捂自己的脑袋,先是抓紧了马车,旋即带着些惊慌失措道:“我还在上边!你是不是忘了把我放下来……” “云岫。”谢明夷仿佛充耳不闻许云岫的惊慌,冷静的声音遥遥顺着风传了过来:“待会抓紧马绳。” “……”那一刻许云岫明白了谢明夷想做什么,却完全没有准备,只见马车将近,谢明夷勒紧马绳往旁一偏,整个人踏着马鞍跃了起来,随即将手里的马绳往后扔了过去。 “真是上辈子欠他的……”许云岫腹诽,那一刻却没有犹豫,她身体往前一探接住马绳,然后几乎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拉住了那即将冲出去的马。 谢明夷跃出去踩上那失控的马背,马的身体轻微地打颤了下,他身体一旋骑了上去,接着一把勒住了马绳。 随着两声此起彼伏的嘶鸣,那马被缰绳勒得前蹄高高抬起,却依旧上下颠着,不住地摇摆着马头,谢明夷后仰着身子,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气,勒住马绳的手上都现了青筋。 一声马鸣后许云岫的马车终于停下了,那马温顺地将马蹄放下,而后原地蹭了蹭地面。 随行的将士拔刀将失控的马围了一圈,刀光剑影之下,横冲直撞的马终究还是没了脾气地把前蹄放下了,低下马头打了几声响鼻。 谢小将军在马上背对着许云岫,身子僵得好似一座雕像,周遭围着的百姓里渐渐响起了掌声。 谢明夷舒了口气从马上下来,他将马绳递还给跟上来的将士,吩咐道:“去看看马车里可有人,再去查查这马究竟从何而来。” 将士对着他一拱手:“是。” 谢明夷这才把目光看向了许云岫的马车,钱嵩早已识时务地跑过去牵住了马,而许云岫还坐在马车前,低着头像是在定定地出神。 许云岫看着自己还有些颤抖的手,拉马绳的那一刻她只觉魂魄都颤动了下,一些深藏的情绪忽地就涌上了心头,一些哪怕是重生也没法消磨干净的现实,最后竟化成一些冷冰冰的恨意从心底里浮了出来。 “云岫。”谢明夷不知何时走近了过来,带着关切唤了她一声。 许云岫的手闻声攥了起来,她向来情绪切换得快,但这会儿竟没想好怎么跟谢明夷说道,只有些发愣似的看了谢明夷一眼。 谢明夷其实颇有些心虚,方才情况危急之时多少欠了些考虑,看到许云岫那淡漠的情绪,更是觉得她生了他的气。 可谢小将军全然不知如何哄人,他就只好定定地看着许云岫不作声。 许云岫缓了好一会儿思绪终于回来了,才想起自己应该生气的,可她仰头就正正与谢明夷四目相对,大庭广众之下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她赶紧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你伤口疼吗?” 说没动到伤口是假的,认或不认似乎都不妥当,谢明夷只好继续默然不语。 “……”许云岫叹了口气,“谢明夷,你能不能惜命一点。” 可还未等谢明夷说什么,许云岫又摇摇头,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说自话,“算了,你从来不惜命。” 那细微的声音却还是传进了谢明夷的耳朵,这与前世如出一辙的话从许云岫口中说出来,尽管场景不同立场不同,却还是如同一把弯刀,硬生生地破开思绪勾起他前世的风霜雨雪来。 大雪刮得凄厉,那时认了奸细身份的许云岫立在谢明夷面前,也曾自说自话般地对他说道:“谢明夷,我这里没有回头路,你若是惜命……” 她顾自摇摇头:“你从来不惜命。” …… 那一天的场景在谢明夷记忆里来回演了太多次,以至于如今想起来,还是如鲠在喉地难以忘怀,甚至于心有不甘。 “好。”谢明夷将回忆塞回那场凄厉的风雪里,复又看着眼前的许云岫一字一句道:“你亦如是。” 许云岫一怔,不知从何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发现心里的气竟在谢明夷这番真诚面前自行消弭了,一点真假参半的真心碰上豁然明朗的赤诚,竟让她有些自惭形愧地心虚起来。 “行了行了……”许云岫低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似的转身往马车上去:“你忙完了我给你换药。” 谢小公子闻言欣然地勾了下嘴角,然后了无痕迹地做回了谢小将军。 谢小将军转过身来,此时两名将士正要去查看马车,那马车早先横冲直撞时一直没传出过什么动静,这会儿帘子闭着也没见什么异样,里头似乎是空的。 但两名将士依旧是谨慎地提着刀,缓缓靠了过去。 长刀方才掀开一半的帘子,里头却忽地“哐”响了一声,似乎是什么撞击,惊得将士手里的长刀一颤,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眼,才又走近了一步。 “不是……不是不是……”那帘子被猛地撞开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从那马车里窜了出来,嘴里惊慌失措喊道:“我不是!” 两把森然的长刀正正横在马车外边,那人才看了一眼,被那冷铁晃了眼睛,于是愈发惊恐地喃喃喊了一声:“我不是王茗恩!” 那人立刻便要瑟缩回马车,旁边的将士一把提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拖着摔到了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马车里冲出个人,围观的百姓不禁纷纷后退了几步,而后却又探出头来要看热闹。 那披头散发的是个男人,情绪似乎不大稳定,他拨开面前的头发,目光惊恐地往四周扫去,像是被这阵仗吓得呆住了,他急急用手捂着脸,嘴里却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王茗恩……” “王茗恩?!”周围听了纷纷议论起来:“那不是死了的王家少爷吗?” “王家的白丧如今可还挂着呢……” “王茗恩从江上沉了下去,那可是码头上大伙儿都看见的事。” “那人可不就是王茗恩吗?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化成灰我都认得他……” …… 第二十一章 入牢狱 周遭议论涌进了谢明夷的耳朵里,他眼眸一沉,皱起眉头看向披头散发的王茗恩。 钱嵩即刻走到谢明夷身边欲听吩咐,轻声喊了句:“小将军。” 谢明夷冷冷地看着王茗恩,用几乎只有钱嵩听得到的声音问道:“孙彦此刻正在何处?” 钱嵩低声道:“听说孙大人安排了淮东的士绅在城西拜见,这会儿应当在城西等将军过去。” “如今消息想必是封不住了……”谢明夷道:“不必去知会他,等会出巡的马车直接开进巡抚衙门。” “还有……”谢明夷若有所思,“今日,今日苏大人去了漱玉山,你去把这事告知他。” “是。”钱嵩见谢明夷没继续往下说,便低着头往后退了下去。 谢明夷这才朝王茗恩走过去,王茗恩似乎这时候才清楚了处境,可他恶狠狠地看了谢明夷一眼,“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本少爷……” 不等他说完,随行的将士杀威似的把他提了起来,接着朝他膝盖窝一踢,王少爷来不及哀嚎一声,给按着跪在了地上。 谢明夷神色微敛,只偏身对将士道:“拿下候审。” “是!”将士随即便领命而去,按着将哀嚎的王茗恩拿下了。 谢明夷低着声音又与旁边的将士说着什么,那时许云岫正半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她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只冷冷地弯了下嘴角,便将帘子放下了。 王茗恩被下了大狱。 依着现今刑狱的规矩,入牢得先吃十记杀威棒,狱卒在王茗恩跟前掂量了下手里的棍子,“王少爷,对不住了,这次来的是京城里的大官,咱们可不敢手下留情。” 巡抚大牢里的火把燃得窸窣发响,几个狱卒围上来把王茗恩按倒在了凳子上。 “你们……大,大胆!”身娇肉贵的王少爷被按趴着,只看到面前倒映出棍棒高高扬起的影子,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 “啊!”棍棒结实地打在王茗恩的大腿上,他挣脱不开,只好大声地喊着:“你们给我,啊!喊……孙彦过来……啊!” 哀嚎从牢房里传出回音,平添了几分凄厉。 冬日里的牢房有种不见天日的昏暗,逼仄的廊道里阴暗潮湿,走进去便能闻到股难以入鼻的恶臭,像是发霉夹着溃烂,还有一丝血腥混在其中。 谢明夷一身白衣与牢狱格格不入,他隔着墙坐在间牢房里,只平静地听着隔壁王茗恩的动静。 不过打了十棒,那王少爷已经把能依仗的人全喊了一遍,仿佛靠喊破嗓子就能喊到人救他。 谢明夷到巡抚衙门时孙彦还没回来,谢明夷的人自然地接管了这里。 十棍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打完了狱卒就给王茗恩戴上锁链,由谢明夷的将士带着,直接把他拖到了谢明夷跟前。 王茗恩被按着跪在地上,锁链哗啦响了一阵,他的手给锁链套着,摸不着挨打的后腿,只好把手前撑在地上,几乎快要趴在了谢明夷面前。 王少爷心里委屈极了,他爹是淮东漕运的当家,他是家里的独生子,长这么大没一个人敢找他的晦气,更别提打他了。 他怨恨地抬头,“你这是滥用私刑!” “王茗恩。”谢明夷一脸冷漠,笔直地坐在他面前,他垂眼问道:“有没有滥用私刑,淮东衙门的刑狱如何,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我……”王茗恩脸色铁青,本想辩解,身上的痛意却仿佛在提醒他从前的所作所为,他一下泄了气势:“我怎么会知道……” 旁边晦暗的烛火晃荡着,王茗恩发觉自己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了一丝回音。 接着谢明夷便默然不语起来,他身后的头顶上有一扇小窗,微弱的一道光束直直射在王茗恩的身上,而谢明夷坐在暗处,像是一把冷厉的尖刀从漆黑暗夜里注视着他, 王茗恩忍受不了这安静,他喘了几口气,竟在这会儿想起了从前,他以前也来过一次牢房,已经不记得是找谁的晦气,好像是个姑娘躺在血泊里,他只记得血和牢房的味道太过于难闻,那时他看着遍地狼藉捂着鼻子发笑。 忆及此处他不禁闭上了眼,只觉自己也即将躺在一片血泊里,背后不禁爬起了一阵凉意。 可片刻王茗恩又把眼睁开了,他抬头与谢明夷直视,仿佛找回了底气,“当官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你是京城里来的,我也不见得会怕你。” “京城里的大官,我也……”王茗恩下意识一顿,接着咳了一声,“……反正你看着办。” 谢明夷脸色一暗,王茗恩触及了他的雷区,他平生最不怕受人威胁,向来是越是有人拿硬石头碰他,他越是碰出一头血也不回头。 谢明夷冷冷道:“王茗恩,你打错主意了。” 接着谢明夷站起身来,他走到王茗恩身边,低头俯视着他,没有一点感情地讲着故事:“你父亲是淮东漕运的当家王轩,从二十年前白手起家,如今是淮东漕运的第一当家,淮水一线几乎都要从他手上经过,认识的人自然不乏达官显贵。” 王茗恩冷哼一声:“那是当然,我告诉你,里面自有你惹不起的人。” 谢明夷不理会他,继续道:“但前几日孙大人上了份折子,里面写着王轩的儿子王茗恩欺辱百姓闹出了人命,捉拿时不慎溺水身亡,所以已经判了结案。” 谢明夷盯着王茗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王茗恩已经死了,你当自己是谁?” “你说……你说什么?”王茗恩没有听懂,“本少爷自然是王茗恩。” 他话音刚落,但转头眼睛瞥到四周,整个牢房只站着谢明夷和他手下的人,那些将士腰间佩刀,目光凛凛地视着前方,王茗恩才觉自己如今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他脸色一变:“你……你不会想……“ “不可能!”王茗恩斩钉截铁道:“你抓我进来的时候,可有那么多人看着,你不可能把我……” 一声冷铁出鞘的声音在牢房里响得明显,王茗恩被突然打断,只见晦暗的牢房里迸出一线寒光,谢明夷从旁抽出了把刀,直直地立在了王茗恩的脸旁。 长刀倒映着王茗恩额头上的冷汗,他整个人不顾疼痛地直起身来,他不禁微微颤抖:“你怎么……怎么敢动我,我爹不可能放过你!” 第二十二章 向日生 “你爹?”谢明夷眼眸一沉,他拖着刀走近了,长刀划在地上滋啦响得刺耳,“纵是众目睽睽,如今已过了一个时辰。” 谢明夷冷冷道:“你猜你父亲几时会过来?” “或者……”谢明夷微微俯身,“你猜他还会不会来?” “我爹会不会来……”王茗恩不可置信地重复了遍,他手里的锁链冰冷,那刺耳的刀仿佛是划在他身上,他揉乱了头发,逃避似的低下了头,他又看见了从前躺在血泊里的姑娘,那人就这样死了,连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爹……我爹为什么不来……”王茗恩低着头喃喃自语起来:“他怕……他怕败露,他宁愿把我关起来也……不对……” 王茗恩突然抬起头,他拨了拨额前已经散乱蓬起来的头发,“你……你在哐我!你不可能知道!” 谢明夷皱眉,他蹲在王茗恩面前与他平视着,“王茗恩,你爹救不了你。” 谢明夷的话一字字敲打在他心上,王茗恩瞳孔一震,心里早先摇摇欲坠的防线竟溃不成军地泄开来,仿佛有奔腾的洪水淹没他的理智,他嘴里呜咽了一句,“我不想死……” “我告诉你……”王茗恩一把拉住了谢明夷的衣袖,他像是从大水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情绪有些激动:“我告诉你漱玉山的事,你放了我,我爹……我爹不救我,你能救我。” 谢明夷眼角一跳,但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王茗恩,一丝救与不救的意思都没表达。 “漱玉山……”王茗恩有些急了,他眼睛放光地看着谢明夷,顾自说了起来:“漱玉山里面有矿,我爹和孙彦都知道……” 旧日的事情从谢明夷脑海里浮现出来,在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时间与场合,漱玉山的事终于被揭开了。 在谢明夷的眼神示意下,旁边的将士拉开纸笔开始写起了供词。 王茗恩还在说着:“他们已经采了五年了,里面是金矿,漱玉山太偏,又掩人耳目,没人知道里面还有金子,里面开出的金矿都够买几个淮东了,但那钱我爹从来不动,他和孙彦全给了京城里的一个大官,他们不告诉我,也不让我插手……” “我只,我只做过陈家那件事,漱玉山的地不好,没人会种地,只有那姓陈的一家……我爹让我把陈家的地收过来,说是盖间宅子免得夜长梦多,可陈家的姑娘不懂事,我给了她钱,她竟然不从我,我就……” 王茗恩舔了舔嘴角,“她家那个老头也惹事,整天来闹,我手下那些人没轻没重,就打断了他的腿,后来这件事竟然闹大了,以前都,以前都不会闹大的,我爹只能让我躲起来,他把我关在漱玉山里……但山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太阳也没有,只有一些死气沉沉的矿工,连好话都不会说。” “还好,还好里面有个人会些江湖本事,他能给我易容。”王茗恩摸了摸自己的脸,竟微微笑了,“他给我易了容,这样谁都认不出我,我就能偷偷溜出去。” “但几次之后,我的钱被偷走了!”王茗恩又情绪激动起来,“有个人,有个人帮我付钱,却骗了我,他打晕了我,醒来我就……我就……” “我……呜……”王茗恩呜咽了一声,抱头痛哭起来。 之后的他出现在了马车上,众目睽睽,他假死的谎言被当场揭穿。 谢明夷不为所动地站了起来,王茗恩不值得同情,上一世时没人为那家破人亡的陈家老话,也没人查过王茗恩从前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所有的恩怨都被漱玉山的事情遮掩得不足为重,甚至成不了万千案卷里的短短一句话。 直到牢房上锁的声音响起,王茗恩才错愕地抬起头来,他慌乱地手脚并用爬到门边,隔着牢门抓空了谢明夷的衣角,“你不是……不是说放了我吗?你别走!” 谢明夷站在牢房外面停顿了会儿,他低垂着视线看向地上狼狈的王茗恩,眼里竟柔和了许多,仿佛带着种怜悯。 谢明夷道:“我方才只与你说过一句假话,那时其实不足一个时辰,不过到现在,应该是有了。” 王茗恩眼神一下凝滞了,不足一个时辰……什么一个时辰? “如今已过了一个时辰,你猜你父亲几时会过来?” 谢明夷之前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开,王茗恩突然发疯了似的拍起了牢门,“你骗我!你骗我……” 安静的牢房里不断响起回音,却什么回应也没有,独独留下一片昏暗的死寂。 …… 谢明夷从牢房里出来,他闭眼呼了口气,毕竟牢狱里的味道实在不太好闻。 此刻正是正午了,太阳却密不透风地隐在云层里,几片乌云缓缓靠了过来,空气里一片沉闷。 这天气与谢明夷快到淮东那日甚为相似,风雨欲来,却平静得惹人发闷。 那日马车摇晃着驶向淮东,苏游川与谢明夷共乘了一辆。 苏游川来淮东的消息并未向外界透露,同行之人只有钱嵩知道,为了掩人耳目,谢明夷与苏游川说话时都用笔写在纸上,冬日里车上放了个小小的火炉,两人一边写,读了便一边将纸焚了。 苏游川几日来不能见旁人,心里不免有些烦闷,他平铺着纸,执笔写道:“小将军约莫此次能有几分胜算?” 谢明夷皱着眉头想了会儿,没回答他,反而问道:“苏大人此次来淮东,因何而来?” 苏游川看清了字,笑了笑,写道:“我等文人,自不比武将,做不了上阵杀敌之事,然立于天地,总存了几分为生民立命之心。” 苏游川停顿了会儿,等谢明夷看清,继续写:“家父心肠软,遇到陈家老妇便递了折子,但这世间如陈氏这般的人家数不胜数,京城尚有冤狱,何况千里之外,我此来淮东,不止为了陈氏,更为‘淮东’。” 谢明夷仔细读了读其中的话,不禁敛眉:“‘淮东’何解。” 苏游川将刚写过的纸放进火炉,看着那纸燃出一缕黑烟,才又续着写了下一页:“百姓之淮东,朝廷之淮东,大梁之淮东。” 第二十三章 敛余恨 “若要解淮东这个结,还是要看这孙彦是何许人也。”苏游川垂眼写着:“孙彦曾是嘉宁年间的进士,我查阅过他从前的政绩,不过平平,乃是到了本朝,当今圣上即位时选任新人,才给他委任了新职,如今算来,已经数年未曾回过京城了。至于他在朝中的倚靠……小将军以为……” 苏游川停下来看着谢明夷,像是等着他说什么。 谢明夷早知如今的京城已是党派分明,当今的陛下从先帝手中接下这堪堪欲坠的国家,但他却并非是个手段了得的新皇,如今的朝廷唯有靠着明争暗斗的皇子党派才维持着一个平衡的局面,前世的谢明夷并不想参与其中,直到他看到最后的结果,如今才走向了六皇子周恂的身边。 苏游川与周恂的母家攀得上亲,他自然是六皇子一派的人,而他这般问他,乃是想问,他觉得孙彦是谁的人? 淮东靠着岭中,如今的岭中是块东西两朝都不管的地界,若是有一天想要越过岭中而去,淮东必然首当其冲。 苏游川的此行意在“淮东”,实际是意在“六殿下”的淮东。 谢明夷心知肚明,他斟酌了会儿言语,“当年孙彦连任淮东巡抚之时,给他出面更改官职的,乃是长公主夫家的裴国公,只因当初裴国公的夫人曾与孙彦的母亲去寺庙上香时结过一段缘分,孙彦母亲病重之时便替他求了份恩旨。” 谢明夷沾了点笔墨,“裴国公与家中亲眷一心向佛,向来不与朝中大臣多加亲近,内外皆言他无心朝政。” “但长公主,乃是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姐姐。” 苏游川没想到谢明夷这般坦荡,毕竟如今勾心斗角的人多了,谁都不愿把话挑明,只模棱两可地互相猜忌。 苏游川笑了笑,“从前觉得,谢小将军应当无意朝廷中的争斗,不似我等身为世家,确有诸多无奈,若不能同气连枝,前方的路,可不算好走。” 谢明夷苦笑了一下,却不想和他聊这个,历史能将谁是谁非说清楚,而身处其中的人却不能,谢明夷上一世走了诸多歧路,吃了许多苦处,重来一次,他只想了却一些曾经的遗憾,完成一些没能完成的事,留住一些没能留住的人。 谢明夷换了张纸来写,也换了话题,“孙彦既可能是太子一党,光一个陈氏定然扳不倒他,至于六殿下得来的消息,如今也难辨虚实。” 苏游川提笔,只在纸上写了二字:“私矿。” 前朝时便有贺煜私开铁矿,大炼兵器,有了他起兵造反的先例,如今的朝廷早已明令禁止民间私开矿山,以免再生什么祸端。 苏游川将纸扔进火炉,看着“私矿”二字烧了干净,才又沾了笔墨,“殿下耳目在外,若此行消息不实,也自当没什么损失。” 苏游川又笑笑:“所以才有我这番私下前来。” 早先谢明夷到了衙门之后,便让钱嵩把许云岫送回了巡抚府上。 许云岫早两日风寒才刚好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条命,舍不得再随便糟蹋,正午将至便乖乖回去喝药了。 孔慧端着药进了房间,许云岫竟没察觉到她进来,只看着火盆里燃着的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孔慧面色如水,喊了她一声。 许云岫这才回过神来,她从孔慧那儿把药接过来,眼神看了看对面,“孔姑坐。” 孔慧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一声不吭地坐下了。 许云岫在她坐下前一口将药喝下了,被苦得直皱眉,苦味久久不能散去,许云岫望着孔慧道:“八年了,孔姑。” 孔慧闻言神色微动,知道她家姑娘在说什么,她沉沉地开口道:“姑娘长大成人,小姐肯定很欣慰。” 许云岫苦笑了下,“最近时常梦及往事,今日上街牵马,还是不免想起……” “……那天晚上。”许云岫咬字带着些情绪,“我离开西朝已经八年了。” 许云岫又看向了火盆里的炭火,那炭燃得透红了,甚至冒出了火焰。 炭火分明只映在许云岫眼里,却让她脑海里也燃起了片熊熊大火。 八年前的西朝都城洛安,明亲王府。 那一晚明亲王爷许明执又得了个孩子,王府里大宴宾客,厅堂红绸高挂锣鼓喧天。 如此热闹,偏院却起了场大火。 火海汹涌,里头有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她将八岁的许云岫一把推向孔慧,孤身提起剑对上火海里的刀光剑影。 “带云岫走!快!”那女子在火海里喊着,熊熊的火焰几乎要把她吞噬,她神色坚定地最后看了眼许云岫,一咬牙:“别让她再回西朝。” “母亲!”尚且还是孩子的许云岫被这突如其来的暗杀与大火冲昏了头,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大火,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黑衣人,她孱弱的病体拿不起刀剑,母亲拦在她面前,用命拦在她面前。 孔慧右手衣袖空荡荡的,她一身都是乌血,眼神空洞,好似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把刀咬在嘴里,一手抓起许云岫的后衣领,将她扔上了马车。 许云岫三两下爬起来,死死抓着马绳不放手,她恳求着:“孔姑孔姑,母亲,母亲还在外面。” “母亲……”许云岫满脸都是眼泪,她双手颤抖着,但她那点微弱的力气拉不住马,“我不能没有母亲……” 孔慧那修罗一般的脸上也露出痛苦的神色,可那时由不得她犹豫,她抬起乌黑的手,一掌拍在了许云岫的后颈上。 “对不住了。” 孔慧将晕倒的许云岫推进马车里面,“驾……”了一声驱车远去。 许云岫的母亲邓慧珏,再没从那火海里出来。 许云岫将眼神从炭火上移开,如今竟过去八年了,只恨她没能早重生几年,母亲死去的遗憾怎么也无从弥补。 孔慧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又看了看满是老茧的左手,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姐大仇得报,姑娘该往前看了。” 第二十四章 欣赴局 “大仇得报……”许云岫嘴里实在太苦了,想起母亲只觉更苦,苦得叫她想要落泪。 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孔姑啊,从前在西朝,我几乎什么都没有,起初我对许明执也有过天真的希冀,最后却自食恶果地尝到了报应,这是我自找的,往后我可以不回西朝,可以从此和许明执不牵扯任何瓜葛……” 许云岫双眸平静:“……但母亲的事情,我不会后退分毫。” “唉……”孔慧这才长叹了声,她大概知道一些许云岫如今谋划的事,“你为小姐已经做了太多了,那件事情目前也只是猜测……这实在太过冒险。” 许云岫知道孔慧是担心她,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孔姑不必担心,来日方长嘛,我犯不上想不开地与旁人硬碰硬,自当谨慎筹划,况且母亲也不想我整日烦忧地活着,自然也是该往前看的。” 孔慧这才心里有了些底,许云岫是她跟了多年的小姐的女儿,这些年来她看许云岫历经了许多苦难,又终于安定下来,以为她定了心扎了根,却又突然要去京城,为一些不知真假的事情要去一探究竟,孔慧不忍心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再曝于生死,更不想她因为过往而放弃将来。 但如今许云岫长大了,或许多年前她就长大了,她有自己的考虑打算,并且非他人能随意左右,许云岫一直都是这样,与当年的小姐如出一辙。 孔慧挺直了脊背,她握紧左手,认真地看着许云岫:“只要姑娘平安无事,我还能再用几年刀。” 许云岫如今看着身边的人心里总会多些柔软,总觉得自己亏欠了什么,她眉眼带笑:“我可舍不得孔姑为我出生入死,等去了京城我就去使唤宋青,这几年可让她过够了安宁日子。” 正午的天愈发阴沉了,淮东的雪才停了几天,堪堪把之前的积雪融掉,这会儿又像是要下雨。 “后院走水了……”府里传来一声大喊,接着铜鼓作响,整个府里都能听见喊人救火的声音。 透过窗户,西南角的方向升起一股浓烟,乌压压地笼罩在精致的房梁屋檐后面。 孔慧看着外面直皱眉,“需不需要我去看看?” 房间外的下人都去救火了,喧嚣了会儿就变得安静下来,许云岫脸上镇定自若,她摇摇头,似乎一切在她意料之中,“孔姑多虑,如此声东击西,我倒是应当成全他。”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撞开了,说是撞,更像是被一脚踢开的,巡抚府上收拾得太过干净,一点灰也没带起来。 门后进来几个持刀的壮汉,他们一身江湖人的打扮,凶神恶煞的似乎来者不善。 孔慧当即便要站起来,却被许云岫先一步喊住了:“孔姑慢着。” 她斯条慢理道:“来者是客。” 站在前边的壮汉打量了下屋里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又看了看旁边那断手的残废,立即就放下了戒心,他不甚真心地朝许云岫拱了拱手:“许姑娘是吧,我们当家的有请。” 那人有些傲慢地继续补充道:“我们当家是淮东漕运的当家,王轩。” 王轩名声在外,许云岫自然听过他,她颔首偏过头来,不卑不亢地问道:“自是久闻大名,但是不知是你们当家的请我,还是孙彦请我?” “……”那壮汉仿佛被把无形的刀撩了一下,他凶神恶煞地抬起刀,像是在威胁,“许姑娘,今日府上这把火可是为你放的,我等没有多少耐心,你与我们走就是。” 许云岫温和地笑了笑,“王当家请我,我岂有不去的道理,只是我天生胆子小,颇为惧怕王当家的威严,还想让我家孔姑与我同行。” “这……”壮汉听她松了口,便打量了下旁边那年过四巡的孔慧,怎么看也不过是个独臂的老妇,不像能翻出天的样子,他换了手拿刀,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 孔慧像把入鞘的刀,没露半点锋芒地跟着许云岫走了过去。 说是有请,那几个壮汉却把许云岫团团围着,仿佛怕她跑掉,出了府就让她上了马车,直奔淮水码头而去。 …… 王家乃是建在江边的高楼,离淮水码头很近,坐在其中便能望见浩渺的淮水,永不停息地汹涌而去,江水流到远处的漱玉山侧便陡峭地转了个弯,许多人因此以为漱玉山是江间凸起的孤山,但其实不然。 王家高楼建得比淮东的城墙还要高,雕梁画栋的红楼上挂着灯笼,好不气派。 只是前段时间那灯笼换成了白色,早先王茗恩溺亡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现在正有人搭起梯子拆着白丧。 王家大堂里,当家的王轩正发了大火,他面色铁青地来回踱步,那本就凶恶的面容此刻更是怒目圆睁,浑似个黑脸阎王,周围的手下谁也不敢触他的霉头,低着头不敢吱声。 “世绎。”坐在堂上的孙彦沉沉地喊了一声,世绎是王轩的字,如此文绉绉的名字有些不合他的相貌,如今很少有人如此喊他,孙彦道:“你这般走来走去也毫无用处,晃得人头昏脑胀。” “孙大人。”王轩阴沉着脸走到孙彦身边,“如今落到那谢明夷手里的是我儿子,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那我能有什么办法。”孙彦脸上也是不悦,“众目睽睽,你儿是如何出来的?又是怎么出现的?” “世绎。”孙彦脸色晦暗:“你最好希望他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闻言王轩的脸更黑了,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砰”的一声摔了下去,生气道:“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你怎么不去衙门?他不过一个刚升迁的小将军,就能把你拿住了?孙彦,你好本事,怎么被他一个毛头小子给牵住鼻子了。” “……”孙彦话到嘴边,却先是咳了一声,他对着周围王轩那些不吭声的手下沉声道:“你们先下去,等人到了再进来通报。” “是。”下面的人松了口气,赶紧退了出去。 第二十五章 团团转 孙彦看着王轩,“你我为太子殿下做事,如今站在同一条船上,你儿入狱我不担心吗?你自己儿子的斤两你当摸得清楚,你又为何没管得住他,倘若他对谢明夷说了些什么,你我又如何自处?又让殿下怎么办?” 他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我已经派人去衙门里探听了,何况谢明夷手里是带着兵的,当初错过了好时候,这会儿拿不住他,我若此刻去衙门大开牢门放了你儿,他怕是能让人把我戳成筛子!” “况且那……”孙彦声音低了几分,“那苏游川可是六皇子的人,那你猜谢明夷又是谁的人?” 孙彦话里满是忧虑:“他们此番前来,怕就是冲着你我来的。” 王轩听了不吭声了,心里的气恼被堵成了烦躁,只好发泄似的往那桌上砸了一拳头。 孙彦眼神凝重,眉目拧出了褶子,他思索着道:“从一开始陈氏的事情走漏风声便不对劲,你我明明早派了人拦住那陈家的老妇,她是如何跑到京城去的?就算苏游川只是来了却陈家的事情,我早将一切打点了干净,这事情的缺口,还是在于茗恩,他是怎么恰恰好的出现在了谢明夷的面前?” “你跟我着急没用,还得长远地想想。” “……”王轩嘴里干巴巴的,心里像被火烧,他握紧拳头,叹了口气道:“实在不行,我与那谢明夷硬碰硬打上一场。” 他眼里像是卧着一只猛虎,“就当我只为了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其他一概都当是茗恩在胡说,好在他知道的不多,那地方我们又几乎打扫干净了,现在漱玉山的人全都撤回了码头上,哪怕他们搜山,恐怕也折腾不出太多东西。” 孙彦摇了摇头,“暂且先等等,茗恩落到他们手里,我们也得手里有个人。” “就是你去喊的那个……”王轩一时想不起名字,直接接着后面道:“可你不是说她是……” 王轩也放低了声音:“……殿下的人吗?” 孙彦不禁微眯了眼睛:“她最好是。” 孙彦抬眼解释:“她早先找上我,手里拿着殿下的私印,我几乎都信了她嘴里的话。但如今这个场面,如果谢明夷真把她当回事,也只好试试能不能把她当做筹码了。” “约莫着时间,人也应该到了。” 许云岫被直接带到了王家。 王轩将手下遣了出去,也让孔慧留在门外,独独把许云岫留下了。 许云岫在府上时便以客人的本分拜见过一次孙彦,上一世时许云岫选择了太子一派,那几年里她几乎是摸清了太子手底下的势力。 如今淮东到京城的消息传递万分滞后,许云岫既仿得一手太子的好字,也认得太子殿下的私印,同样能让得不到消息的孙彦相信自己也是太子手下的人。 孙彦强颜欢笑地和许云岫寒暄了阵,他眉间的褶子难平,却扯出个难看的笑容,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虚情假意。 “你们哪儿那么多废话?”王轩在外人面前一直是副威严的样子,他没心思听废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许云岫,其中仿佛带着怀疑,他开门见山道:“小姑娘,你真是殿下的人?” 许云岫笑容一滞,她将到嘴边的客套话一并咽了下去,随即又轻笑着看向孙彦:“孙大人觉得呢?我是否是殿下的人?” 孙彦嘴角动了动,空气中仿佛凝结着淡淡的火药味,他朝两边看了看,笑着打圆场:“王当家的多虑,许姑娘手里可是有殿下的私印,又有殿下的亲笔信在手,岂能有假?当家的若是不信……” 孙彦目光对着许云岫:“许姑娘不妨把殿下的私印拿出来看看,便能打消当家的疑虑了。” 许云岫看着他们唱红黑脸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上一世到死时,都有人要指着鼻子骂她有负于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如今她想要演自己是太子周慎的人这样一出戏,几乎是手到擒来了。 许云岫眼眸微抬,似笑非笑着道:“孙大人,你不信我?” 孙彦不禁喉头动了动,早几天许云岫刚到府上时,是以本州发解试的解元的身份面见了他,可从前的淮东并未听说过有个学识过人的姑娘,她如今名声鹊起,竟有些一鸣惊人之势。 许云岫拜见他时,手里还拿着周慎的私印。 很少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孙彦是太子的人,更何况还敢拿着太子的私印找到他,若非知道些什么,大概是不敢走出这一步的。 孙彦去查过许云岫的户籍,她如今不过十六岁,乃是六年前落户淮东浔城,从前的经历只有只言片语,却又挑不出错来,甚至像是有人给她特意遮掩,让人看来不免多想,即使大多数普通人也只有寥寥数笔而已。 还真有点像太子殿下的特意安排,孙彦那时是信了许云岫的。 可如今细细想来,却觉得有些大意了,孙彦也不假笑了,他正色道:“许姑娘,我与你摊开把事情讲明,殿下的事情并非小事,出了岔子并非是我能担待的,还请你再细细明说一番。” 若清清白白的却遭人怀疑,定然是应该生气的,许云岫眼眸一沉,不悦道:“孙大人,你想我如何明说?” 许云岫站起身来,她颔首往孙彦走了几步,那几步走得很慢,却有几分不卑不亢的风骨,她没耷拉下脸生气,话里却是冷冷的:“那日我让霜牙山的二当家给你送的信,想必你已经见过了,那可是殿下亲笔写来,莫非是孙大人离开京城太久,竟不认得殿下的字了?还是说你不愿再外放京城,而是想要去京城面见殿下?” “你胡说什么!”许云岫的话仿佛正正地戳上了孙彦,他被说得恼怒起来,“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除开信,那你觉得若非是殿下授意,我如何能见到殿下的印章,又如何认得殿下的印章?又如何敢不知真假地拿着来诓骗你?”许云岫站在孙彦面前直视着他,仿佛也是动了怒:“孙大人你别忘了,苏游川此行的目的意在矿山一事,还是我透露给你的,不然你如何在今日立马将漱玉山的人全撤了出来,等着他们去搜山吗?” 孙彦的脸愈发黑了,许云岫真咄咄逼人地在他面前细数起来,仿佛还真是自己无端怀疑了人家。 第二十六章 黄雀候 “算了算了。”王轩忍不住道:“争这些有个什么用,你们……” “哦,说起苏游川。”许云岫置若罔闻,“苏游川与谢明夷二人实为明察暗访,谢明夷上街出巡,苏游川今日可不在府中,难道你的人没在漱玉山拦到他吗?” 许云岫冷脸道:“还是说,你又失手了?” “啧啧啧。”许云岫挑了挑眉,一字一句说得明晰:“传话之外,淮东之事当然与我并不相干,我此次进京,也不过是为面见殿下。” 孙彦被许云岫这明枪暗箭般的话扫射一番,几乎被弄乱了主次,他怒道:“许云岫,你在威胁我?” “那自然是不敢的。”许云岫这时候才适时地缓了缓语气:“孙大人,你我同为太子殿下做事,若是把时间浪费在此处分辨,实在是顾此失彼啊。” 孙彦的脸由白转黑,好一会儿才又恢复了几分,心中的怒意被那“顾此失彼”压下了些,“许云岫,既是如此,我便不与你分辨,但今日街上的事,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说法?”许云岫摇摇头,“孙大人,方才苏游川的事还未说完呢,你何不给我一个说法?” 被许云岫把握着节奏,孙彦有些不悦,却也还是说道:“让你失望了,苏游川之事我没有失手,他今日的确去了漱玉山。” “然后呢?”许云岫仿佛来了点兴趣,“你真的杀了他?” “苏游川可是当朝礼部侍郎。”许云岫道:“孙大人好大的手笔。” “……”孙彦有些气不过了,“许姑娘,早先对你怀疑算是我的不是,但你若是不愿好好与我说道,我们也不用谈下去了。” “是是是,是我失礼。”许云岫笑了下,又退回座位上坐了下来,“是我跟大人说,今日苏游川定然会单独行动,若是把握了机会,既不给他追查的机会,也能折了六皇子羽翼,今日大人你在城中备着谢小将军的出巡事宜,其他诸事都与你并无关系,到时候追查下来,苏游川不过是失踪而已,再说漱玉山地势复杂,山路难走,世家公子不慎坠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许云岫道:“大人借来的刀没能杀了谢明夷,这回可杀了苏游川?” 孙彦目光凶狠了几分:“山路确实难走,山石坍塌,苏游川一个世家公子,倘若不死,便算是他命大了。” 他又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心狠,莫非苏游川与你有什么过节?” 一旁的王轩听不下去了,他板着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们两个读书人说得你来我往的,我儿子的事,你们还真是半句都不提啊?”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王轩怒目圆睁:“若是那个姓谢的去搜山,怕是都走到山脚下了!” 他一手握住座椅旁的刀把,眼神凶狠道:“你们要是不管,我就直接带人杀进去。” “……”孙彦无奈地安抚道:“你先稍安勿躁。” 孙彦加快了语速,他转去问许云岫:“许云岫,你既然说你与我们是一路人,那你和谢明夷是什么关系?” “我与谢明夷……”许云岫垂眸想了想,说得毫无情绪:“大概……是同乡吧。” 孙彦声音一沉:“许姑娘,我们也没得选,还是得请你在府上多待些时候。” “怎么?”许云岫斜睨着对面的两人,“你们想用我的命去要挟谢明夷,让他放了王茗恩。” “没错。”王轩抬眼带着丝杀气,“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只能得罪了,此事只关乎茗恩也就罢了,他要是把金矿的事情说了出去,不仅是他,我与孙彦逃脱不了干系,殿下怕是也要来追究你的过错。” “那我倒是没得选了。”许云岫在椅子上安坐着,她抬手撑着下巴,竟是微微笑道:“但我今日乖乖来此,本就是来成全你们的。” …… 已是下午,天上乌云越发厚重了,整个天地都昏暗了许多,冬日的风萧瑟地刮起来,带来几分刺骨的寒意。 “吁……”钱嵩骑着马终于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巡抚衙门,他一跃下马,立刻冲了进去。 “将军!”钱嵩喘着气还没行礼,顾不得谢明夷还在翻着供词,立即就靠了过去。 “何事?”谢明夷把供词放下,他见钱嵩左顾右盼地没继续说,便先让旁边的将士都退下了。 钱嵩面色有些异常,他语气焦急:“方才我把许姑娘送了回去,然后听您的吩咐去了一趟漱玉山,找苏大人回来,但漱玉山太大,我在山脚遍寻不至,只好上山去找,可我走到半山,却发现今日山上好像是塌方了,几尺的山石坍塌下来,几乎把路都堵死了。” “我在山上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应答,只能找法子看能不能把石头搬开,可那些山石实在太大了,我一个人根本搬不动,其他的路也找不着,就只能先回来禀告,但是……”钱嵩犹豫着将手伸进衣袖里,“但是我在那石头缝里,找到了这个……” 钱嵩脸色有些泛白,他从衣袖里拿出半边扇子,那扇子从中间被截断,白色的扇面上已经沾上了泥点,正是苏游川随身带的那把。 “是苏大人的扇子……”钱嵩拿着扇骨的手有些发抖,“我查看了那些山石,缺口尚新,应当是今日掉下来的……” “但青天白日的天崩地裂实在太奇怪了,小将军,我就担心……” 钱嵩不敢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只好就此停住,苏游川此次是私下来此,若是有了什么意外,他不敢往下想有什么后果。 谢明夷捏着供词的手一顿,钱嵩语气焦急,他就不免把事情往坏处想,苏游川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但谢明夷经历的事情多了,他飞速地想了起来,他早先与苏游川约好,今日他出巡时孙彦难以兼顾漱玉山的事情,便让苏游川去漱玉山探路,明着查不出端倪,就从暗处想想办法,如此也算是明察暗访。 可如今事情仿佛颠倒了过来,谢明夷在大庭广众之下都能抓到王茗恩,独自前往漱玉山的苏游川却不明状况了。 可他们早先觉得:孙彦至少不敢真的对苏游川动手。 那如果不是孙彦的话……谢明夷不想往下想了,不管是今日真的遇上巧合还是有什么别的人动手,谢明夷反而是先否定了苏游川出事这件事。 苏游川宦海浮沉了这么多年,他是个谢明夷都看不穿的聪明人,至少不应该会这样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 外边的天更加黑了,森森的黑云中划过一丝无痕的闪电,低沉的雷声犹如半醒的雄狮,闷声响了起来。 “钱嵩。”谢明夷眼神如刀,他看着外面山雨欲来,沉声道:“派一个人去府里看看,让其他人都带上伞,我们去搜漱玉山。” 第二十七章 冷阎罗 惊雷四起,疾风骤雨倏地降临了淮东的土地,一时倾盆如注。 已是黄昏,大雨泼在伞上,向周围滑下的雨水几乎成了道道雨幕,混着地上泥土,啪嗒响个不停。 “将军!”一个穿着蓑衣的将士从漱玉山上下来,来不及顾及脚下愈发厚重的泥块,朝谢明夷喊道:“堆积的山石已经清理了,里面什么也没找到。” 钱嵩才舒了口气,他正一手抱着谢明夷的剑,一边替他撑伞,在雨中站立多时,浸湿的鞋底仿佛是结了冰,他庆幸苏游川没给山石埋在下边。 谢明夷看着大雨面色凝重,他犹豫了会道:“雨势太大,喊他们也都从山上下来,等雨停再做打算。” “是!”那将士又踩着积泥往山上去了。 冬日的雨水寒冷砭骨,泥泞的山路崎岖难行,谢明夷实在不敢拿别人的性命开玩笑。 “小将军,下官来迟了。”雨声盖住了脚步声,孙彦直接走到了谢明夷身后。 他身边有人给他打伞,便双手给谢明夷揖手行了个礼,孙彦竟仿佛对一切都毫不知情似的,面色如常道:“还请将军莫要怪罪。” 谢明夷回想今日的事情,听到声音心底已然浮起了怒意,他转过身来,“孙大人,你岂止是来迟了。” 天色渐晚,谢明夷的目光在昏暗的伞下看不太清,他的声音同往常一般清冷:“听闻孙大人是从王轩那儿过来的,对衙门的事情,倒是毫不上心。” 寒风忽地就刮进了孙彦的官袍里边,叫他猝不及防。 孙彦冷得打了个颤,心底忽地浮起一种异样的悔意来,他今日恐怕是走错了哪步棋。 但孙彦很快在寒风里定住了神,他在谢明夷面前依旧是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将军明察,今日下官集结了淮东的士绅在城西准备接待事宜,直到午后也没能等到将军的马车,是后来才听说了……王家的事情。” “此事乃是下官被王当家的请到了家里,才知道了始末……”孙彦叹了口气,“此事明明已经结案了,却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下官实在觉得无颜面见将军,以及……苏大人,这才来迟了。” “纰漏?”谢明夷的语气同大雨一般寒凉:“你的纰漏大抵是官商勾结露了陷,王茗恩假死脱罪不慎败露,你倒是有胆量,不等着我去抓你,倒是敢面色如常地走到我面前。” “孙彦,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谢明夷道:“你我立场大不一样,用不着花心思再来试探我,王茗恩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我现在并没有耐心和你虚与委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最好直接说与我听。” 孙彦覆在一起的手猛然一顿,他从未在官场上遇到谢明夷这样的人,他几乎是毫无转圜地和他翻了脸,孙彦缓缓将头抬了起来,那惶恐的表情从他脸上褪去,便是他万般筹谋的真面目。 孙彦道:“小将军,凡事留些余地,总是对大家都好。” 孙彦把伞从他身旁那人手里拿了过来,然后示意他先退出去,才又往谢明夷走近了一步,“将军来得不巧,这雨这么大,今日怕是上不得漱玉山,但结果我便先同将军明说,这山中什么都没有,来与不来结果都一样。” “王茗恩自讨苦吃做了坏事,如今得了报应,落在你手里是他运气不好,但是谢将军,若是只有一个王茗恩,你们此行怕是要失望。”孙彦隔着两道雨幕看着谢明夷,“你入仕不到半年,朝中都说你是个追根究底的性子,但在这世间,毫不变通总是要吃亏的,你不妨再看看身边的人,再仔细想想可否还有两全的法子。” 一声惊雷“轰隆”在头顶炸开,钱嵩撑伞的手一抖,那伞上的水混着雨往地里落,填出了个泥泞的水坑,天已经快黑了。 方寸的伞遮不住风雨,谢明夷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他直着身子站在暗夜前,一步也没退。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谢明夷也从雨后注视着孙彦,他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些变了,像那寒冷的雨结成了冰,带着锋芒,“孙彦,你看过多少朝中人,便要直言这世间如何,若不铺天盖地地淋上一场大雨,怎么能刨根究底地将真相抖落出来,山雨欲来风满楼,那第一场雨就会下在你的身上。” “可笑。”孙彦冷冷地笑了起来,“少年狂妄,我竟忘了你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子,你那同乡的许云岫比你还小一些,就不会说这般的胡话。” “许云岫?”谢明夷似乎是迟疑了一瞬。 这丝迟疑被孙彦捕捉到,“哦,忘了跟你说,今日王当家的也请了许姑娘去他府上,雨夜凄凉,大概是想和她聊聊……” 孙彦仰面道:“……何为失子之痛。”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森然的天空,把乌云都撕开了口子,雷鸣从中奔腾出来,大地倏然明亮了一刻。 孙彦这时候才看清了谢明夷的脸。 足以撕破天际的寒光打在谢明夷的脸上,蓦地给他打上一层霜白,让那本就清冷的脸上结了冰,明暗里透出了拒人千里的冰冷,他眼里仿佛有一丝血色,冷漠里带了狠戾,竟是掩不住的沉沉杀意漫了出来。 谢明夷像是在咬着牙,他一字一句道:“孙彦,方才的话,你给我再说一遍。” “噼啪”一声惊雷乍起,在人耳边狰狞地怒吼一声,孙彦身若雷击,他结实地打了个寒颤,接着便是寒意与突如其来的恐惧从心上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在那一刻仿佛是个杀神。 孙彦不禁后退了一步,可暗夜里又闪出了一道冷光,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大雨里不甚明显,却同那雷声一道在他耳边炸了开来。 谢明夷从钱嵩怀里拔出了他的剑,手起剑落,那剑从孙彦的头顶划出道弧线,正正砍上了孙彦的纸伞,伞骨从空中折断,那竖起的伞偏头一倒,翻进了污浊的泥水之中。 倾盆大雨依旧哗哗地淋下,落在泥水里,敲在伞面上,也浇在了孙彦的身上。 孙彦在大雨中后仰着摔倒了,被泥水溅了一身,他仿佛落在水塘里,湿乎乎的衣袖浸满了刺骨的冷水。 “你……”孙彦这回脸上的惶恐是真的,他仰头看着,“你大胆,我依旧是朝廷命官,我是淮东巡抚,你怎么敢动我……” 第二十八章 入此间 谢明夷提剑往孙彦处走近了一步,他不顾雨是否落在身上,只将那话又说了一遍:“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谢明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孙彦,你觉得我循规蹈矩的不敢杀你,可我早已不是从前的谢明夷。” “你敢拿许云岫来威胁我,但她从来不是我的软肋,她是一把连我都会刺的软剑。” 孙彦仿佛坠进了冰窟,他腿软着瘫坐在地上,全身湿透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山上的将士踩着泥坑,从漱玉山上撤了下来。 几十人穿着蓑衣,队伍齐整地到了谢明夷面前,谢明夷看着面前的人,又瞥了一眼孙彦,冷冷地下了命令:“孙大人神思不大清明,去扶他一把,让他淋雨醒醒脑子,诸位与我,去王家高楼避雨。” “是!” 天地在风雨中怒鸣,骤雨全无停下的迹象。 …… 夜幕将至,风雨交加。 暴雨来得突然,淮水码头上人流如梭,水位涨的过于迅猛,王家迅速派了人去码头,诸多货物浸不了水,正连夜挨个封箱抬走。 王家高楼之上,王轩备了饭菜,与许云岫和孔慧相对坐着,没人动筷子。 其实王轩并不耐烦听孙彦的在这里招呼这两人,他盯着孔慧看了会儿,语气不善:“许云岫,你身边就跟着这么个残废?” 许云岫眼眸半沉,看不出喜怒:“不彰人短,王当家可要嘴上积德。” “积个屁的德,老子什么德行谁敢管我。但是你这个人……”王轩好像想到了什么,他眼睛半眯了下,“我瞧她有些眼熟,她叫什么名字?像是以前见过。” 王轩被些久远的记忆突袭了,他更仔细地想了想,却被门外一声大喊给打断。 “大当家的!”门从外面被拍开了,王轩的一个手下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 王轩立刻心头火起,“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码头上人手还不够吗?” “不是,不是……”那人被王轩的戾气一扫,慌张得变了结巴:“是……是那个刚,刚来的将军,他……他带了人过来,像是来……来砸砸砸场子的。” 王轩瞟了许云岫一眼,冷哼一声:“他倒是来得快,不等我去找他。” “那当家的,我们该……该怎么办?” “当然是拦下来!”王轩一脸凶相,“让剩下的人都去,别让他们湿了老子的楼。” 他咬牙切齿一般:“敢抓我的儿子,等这里事完,老子就去好好招呼他!” 那手下应声出去,王轩回过头来,他看着一桌子没动的饭菜,不耐烦道:“许云岫,你是觉得我委屈了你,这菜这么不合胃口?” 许云岫半晌不出声,直到外边的脚步声全都远去,王轩的人都被派去拦谢明夷了,许云岫才缓缓摇了摇头,“菜是好菜,只是我这个人有些毛病,风雨凄凄,须得拿些凄楚不堪的往事下酒,人人讳莫如深的真相添菜,逼问出来的实话作饮……” 许云岫如往常一般温和地笑着,“王轩,我怕你请不起这顿饭。” 许云岫嘴里的话与那幅笑脸着实不合,王轩仿佛没听懂:“你说什么?” 待王轩下一刻再将话过了脑子,他那多年行走刀尖的身体先是嗅到了丝危险,接着抬手便握住了手边的刀把。 大刀扬起的一刻孔慧动得更快,她面前的菜盘里放着切肉的短刀,刀口锋利,孔慧单手拿起便对王轩扑了过去。 王轩怒目圆睁,大喝了声:“许云岫!你什么意思!” 孔慧眼里只盯着王轩手里的刀,对面横刀砍来,她擦着刀刃偏身而过,稳着下盘避免与他缠斗。 许云岫正撤到窗边,抬手便将个杯子砸碎在了窗棂之上,陶瓷声碎,正与惊雷一道乍响,“轰隆”一声,窗户伴着风雨大开,顿时窜进个灰袍人,带着满身凛冽的寒气从窗户进来,风雨呼啸,几乎填满了整间屋子。 那灰袍人两手各拿了把刀,他对着孔慧大喊一声:“孔姑接刀!” 孔慧后退一步,她手中的短刀犹如暗箭朝王轩飞去,随即稳稳地将那灰袍人抛去的长刀接在了手中。 长刀在手,孔慧目光骤然一厉,犹如出鞘的利刃。 灰袍人抱拳对着许云岫单膝跪下了,他微微垂眸:“宋河拜见姑娘。” 许云岫“嗯”了一声,她身后是狂风骤雨,一道闪电凛冽地劈开天际,她眼中森然,再不笑了,“把他抓住。” 宋河应声而去,与孔慧一左一右将王轩围住。 王轩啐了一口,“许云岫,老子看走了眼。” 他谨慎地退了两步,与两人成三角之势,王轩不敢妄动,沉目看着两边,他脑子里忽地一惊,对上孔慧那猛然锋利的眼神,“你是……” 王轩终于想起了往事,“无相刀……你是邓府旧人,孔慧。” “武林里的邓家满门被灭,一个都没活着出来,无相刀销声匿迹多年,如今竟然是个断手的残废。”王轩低低地笑了起来:“无相刀没了右手,你又能奈我何!” 王轩面色狰狞地看向许云岫,“那许云岫,你又是何人!” “许云岫……”王轩念了遍名字,忽地呼吸一滞,他眼中闪过诧异,仿佛是恍然大悟,“是……邓家的女儿嫁给了那个姓许的,你如今的年纪……你是许明执的女儿!” 王轩咬牙切齿,面露杀意:“我王轩不做行善积德好事,但也不做通敌叛国这等不齿之事。” “贼女!” …… 大雨滂沱,淋过雨的斗笠滴着大滴的水珠,雨水从刀间滑下,谢明夷带来的将士拔着长刀凛凛严阵以待,直勾勾盯着王家高楼的大门。 王家留在楼里的手下都是走过江湖的身手,当家的下了命令不让人进来,他们如临大敌地挡在门边,也剑拔弩张地提刀相对。 雨滴从天上砸下,暗夜里砸得七零八碎,冻人骨髓的寒意愈发浓重。 站在前头的将士大喊一声:“将军要我等避雨,凡阻拦者,不取性命,刀不留情!” 第二十九章 困兽斗 骤然喊杀声起,几十个将士应声而上,踩水声与碎雨声混作一起,刀锋猛然碰出星火,冷铁的撞击声铮铮作响,王家的手下与将士在雨中打作了一团。 四起的夜幕将人团团围住,暗夜里涌现了杀机。 楼下的打斗声已经传上了高楼,只楼上也是刀光剑影。 刀锋裹着劲风而至,王轩接下孔慧一刀,虽说如今左手的无相刀不比从前,却依旧走的是霸道凶悍的路子,正与王轩路数一致,只比谁的力气更大速度更快罢。 宋河则是脚下功夫更甚,他与宋青一道是许云岫的暗卫,他身形像条游鱼,闪躲无形,刀砍不到他,反倒是善于抓人破绽,他与孔慧刚柔并济,耍得王轩火上心头。 王轩怒喝一声,一把砍刀闻名的淮东漕运当家一对二丝毫不怵,他一边接刀,一边恶声道:“许云岫,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根本不是殿下的人,难不成跟你那个老子一样,要来图谋这江山!” 许云岫与那打斗离得远远的,她轻蔑地一笑:“王轩,你不想要你儿子的命了吗?” 王轩的刀骤然一偏,被迎面的砍刀压得半蹲,他吃力抬起身,咬牙道:“贼女,你休得动我儿子!” 许云岫看着王轩轻笑:“王当家的,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蒙在鼓里。” 她从已经被打斗弄得一地狼藉的地上捡起滚过去的酒壶,又拿起个杯子,缓缓地倒了杯酒,“你儿此次入狱,正是我的筹谋啊。” 许云岫抬手,将那酒杯倾倒,祭酒般地洒在了地上。 她轻飘飘道:“你非不信我真是周慎的人,漱玉山的所在还是你的好殿下告诉我的,你那儿子往日里纵情声色、骄奢淫逸,你怎么忍心放他去漱玉山受苦,我不过是让人稍稍骗他,告诉他易容了便不会有人再认出他来,从此天高地远任他戏耍,他便急不可待地要出来寻欢作乐了。” “这样就不动声色地把他带了出来,我想到他以后少有什么好日子过了,还好心留他去买笑追欢了几番,才把他送到了谢明夷面前……”许云岫遗憾地叹了口气,“……但料想,这好心自然是无人领会了。” 知道真相王轩悲痛地大喊了声,他几乎目眦尽裂,刀耍得更快,竟是不要性命般地胡乱砍了起来,他眼底通红:“许云岫,我杀了你……” 乱刀下自然毫无章法,孔慧咬牙接着,她与宋河左右换了位置,孔慧刀口斜扫过去,右边虚空,宋河正正是伤了王轩右手。 王轩手中一颤,随即便是霸道的刀风迎面而来,王轩不得已横刀一拦,谁知刀法虚晃,孔慧一脚结实地朝他胸口踢了过去。 胸口像是被大石正正砸了,踢得王轩眼前一黑,手里的长刀立马被打飞了出去,许云岫嘴里的话乱了他的章法,这会儿已是落了下风了。 刀“晃荡”坠地,宋河立刻上去错了他的肩骨,王轩痛苦喊了一声,便被宋河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许云岫看了眼楼下雨中不休的打斗,把窗子关上了,她背对着地上的王轩,幽幽地道:“王轩,你请我吃的饭,便可开席了。” 王轩疼得大口喘气,肩骨被错使不上一点力气,他仿佛是被困的斗兽,踏进陷阱里等着宰割。 这一刻他看许云岫的背影,只觉自己看走眼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并非是个弱不禁风的兔子,而是只扮猪吃虎的狐狸。 她的身世王轩还记得一二,当年武林世家的邓家一朝被杀了精光,连那时身在西朝的邓家女儿也听说一道死了,邓家当年是武林里有名的世家,却在战乱祸起之后隐匿了起来,别人当他把女儿嫁给了叛乱的贼子许明执而无颜再见世人,谁知数年后竟被惨烈地灭了满门。 许云岫捡起方才被孔慧扔出的那把切肉的短刀,她走到王轩面前,“本来是长夜漫漫短话长说,但你家守门的实在废物,拦不住谢小将军手下的人,我这会儿就跟你长话短说。” 许云岫随手把刀立在王轩眼前,“当年一场大火,从邓家烧到了许府的偏院,是有人要邓家一个不留,但我外祖身在江湖时一向仁义,从不结仇家,如若是因为看不过许明执的作为大可直接去西朝生事,不至于对他一个已然退隐之人赶尽杀绝,王轩,你猜猜这杀人满门的事情,是何人所为?” 王轩瞥了一眼短刀,又看着许云岫,他喉间动了动,“你说这些干什么?我又没杀过你全家,你找我那就是找错了人!” 许云岫摇摇头,她轻声道:“王当家都还记得我家孔姑的脸,怎么就不记得五年前吃过的席了?” 王轩的呼吸顿时一滞,五年前……他脸色变了,脑海里先是出现了锣鼓喧天红绸漫天的喜庆盛景,宾客满堂的喧嚣宅院,接着又是暗夜里火光冲天,大火过后的残土焦块,眼里一幕幕在这凄厉的风雨夜里回放,他不可置信看向许云岫,“你……你……” “以牙还牙……”王轩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以眼还眼,你好狠的手段。” 许云岫笑了,她那桃花眼里盛满笑意,几乎是祸国殃民般的好看,“就喜欢和王当家这般好记性的人说话,看来年岁还是太短,还能有人记得丁家的往事,不过听闻你与丁家的家主丁文策曾是至交好友,记得也并不奇怪,那年丁家公子娶亲,几乎是十里红妆,排场大如世道未乱之前,那天你受邀在场观礼,想必也是见之不忘。” 人世间多的是大喜大悲之事,白日之喜夜里便成白丧,那日丁府举家醉酒,宾客散去之后无人再拿得起刀剑,夜里残月都已沉进了西山,丁家的刀剑声与哀嚎声全都一并葬在了火里,一夜之际,丁家人几乎与当年的邓家如出一辙,无一幸免。 许云岫俯身蹲下,她缓声道:“我做的。” 第三十章 溯渊源 王轩瞳孔一震,当许云岫直截了当将这些说出来,那些无人再提的往事被具象成鲜血淋漓的真相,他额头不禁冒起了冷汗,面前这人原是个疯子。 许云岫“啧”了一声,她继续说着:“但这江湖里明哲保身的人太多,如今世道之下一个晚上死了家人,人人只会关起门来讳莫如深地谈论,却不会去追究背后的恩怨如何,曾经邓家如此,丁家亦然,只当是武林的秘事奇谈又多了一桩。” “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但从我查出杀我外祖一家之人是丁文策的那一天起,我就始终不明白,这恩怨是从何处来的。”许云岫低头盯着他,“你知道吗?王轩。” 王轩闪躲着许云岫的眼睛,他语气有丝慌了:“我又不是丁文策,我怎么会知道!他怕是都死成一堆骨头了,你还要再……” “我说丁文策死了吗?”许云岫松开手里的短刀,那刀哐的一声倒在地上,金石之声砸断了王轩的后话,“他如今还被我锁在家中地牢里……” “哦……”许云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想来你还不知道我家在何处,” “淮东?”许云岫看着王轩那似乎要凹起的嘴型摇摇头,“不对,我家在岭中,梅屿孤山,那才算是我的祖产。” 王轩似是忽然被雷击了一道,岭中,梅屿孤山…… 如今东西两个朝廷相对而立,岭中正是其中的天然地理界限,但战后的十数年里,这块复杂之地慢慢成了块东西不管的地界,其间土匪山寨数不胜数,民不敢住,官不敢管。 直到后来出了个姓梅的,在岭中打拼出了名声,竖起一帜“梅屿孤山”,盖过了岭中的大半片天,几乎成了这块地界里的“土皇帝”。 “不可能……”王轩不可置信地摇头,“我见过梅屿孤山里住的那位,梅家的家主另有其人,你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 可王轩又一想,许云岫身后要是没有岭中的梅家,她一个小县里出来的姑娘,是怎么能报复丁家,怎么能把王茗恩带出漱玉山,又是怎么知道太子的事的? 王轩的手颤抖了下,但他立即握紧了拳头,他从宋河手中挣扎着,肩骨处几要咔咔作响。 许云岫继续说起刚才未完的话,“王轩,你知道丁文策如今怎么样了吗?” 她仿佛喜欢看人挣扎,对着挣脱不开的王轩轻语:“他疯了,他在地牢里关了五年,丁文策早就疯了,但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王轩的四肢颤了颤,又停止了动静,他吸了口冷气,只听许云岫在他耳边说:“丁家上下十五口,连带仆役婢女七十六人,为太子殿下尽忠了。” 王轩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的话,他惶恐地抬头看许云岫,“你是……你是来报复殿下的……” 许云岫就这么凝视着王轩许久,她手中将那地上的短刀拿起,又竖着松开,拿起又松开……那倒地的哐当声便一遍一遍地敲着王轩的神经。 王轩终于受不了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殿下,太子殿下他一派的好名声,你莫要,莫要……” 刀“哐当”一声倒下,许云岫有些不悦了,“王轩,我至今还与你多费口舌,是因你与丁文策关系匪浅,又同为周慎做事,我就不指望你能知道周慎为何要针对我邓家,你只需要告诉我,丁文策因何对周慎忠心耿耿,他们平日里又有什么往来。” 许云岫眼神阴郁:“我耐心不多,你知道了这些,我断不可能让你活着去见谢明夷,但你若磨蹭地讲些忠义之情,我恰巧学过几年医,想让你不着痕迹地死,法子多着,就看你怎么选。” 楼外的雨冲走了血腥,王家的手下终不比将士,他们横躺在地上哀嚎,被刀砍的地方被雨水重重洗刷着,像要洗掉人身上的罪孽。 那些将士进了楼里避雨,他们将斗笠摘下,从衣服上拧出了大把的水。 谢明夷还打伞站在雨中,他没进门,只站在外面看楼上,钱嵩在旁边问道:“小将军,要上去吗,听……方才孙大人的意思,许姑娘应当在上面。” 谢明夷微皱着眉,但话里没半点犹豫,“再等等。” 钱嵩同谢明夷一道站在雨中。 王轩许久都没说话,他在雨打窗户的声音里回顾了他这一生,他在保全他的一身忠骨与做个铁血铮铮的汉子之间来回犹豫,他这一生属实不算个好人,淮东百姓在背后骂他的千言万语里,没有一句话可以撼动了他,虽说大丈夫死则死矣,但真走到那一脚死生之际,他还是做不到丁文策那个地步,远远不能。 王轩冷静地出了声:“你答应我件事,我就告诉你。” 许云岫看着他,“你说。” “把我儿子放了。”王轩眼里有些沧桑,他这会儿放不下的竟是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你把王茗恩给我救出来,我就告诉你。” 许云岫又把短刀捡起来了,她想了想,“宋河。” 许云岫道:“等会儿事情了结,你便去巡抚衙门,谢明夷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你避着他身边的那几个暗卫,把王茗恩救出来。” 待宋河应了,许云岫注视着王轩,“如此你可说了?” 王轩喉头动了动,他被宋河按在地上,双手反剪在后面,几乎只有头能动,他抬头起来舔了下嘴,道:“你也知道,殿…周慎到处施恩,名声好得很,江湖里朝堂上听他号令的人一抓一大把,就连……孙彦也对他忠心耿耿,我……” 王轩苦笑了声,“我没那些人的气节,跟着他就是因为有利可图,每年从漕运赚的钱够我活得舒心,还有孙彦主动给我出主意,日子比刀尖舔血过得舒坦。” “丁文策不一样,他在江湖里有些声望,不像我是靠砍刀打架混出来的,周慎十几岁的时候出去打猎,在猛兽嘴里救了丁文策的小儿子,丁家就留他在庄子里住了一段时间,皇家的人行踪成谜,所以没几个人知道这事。” “丁文策的儿子那时才几岁,一直生养得不好,病恹恹的像是活不了几年,周慎把皇帝给他的珍贵药材赐给了他,把他儿子治好了,丁文策就开始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我和丁文策是老相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合作了两回,他也就知道了我们都是给周慎做事的,所以有些事情就没再避讳我。”王轩说得喉头干涩,“自从周慎帮丁文策治好了小儿子,丁文策就开始给他收集江湖里的名册,皇家的人有了江湖势力,就好比多了把无形的刀,只要不被人知道,买凶杀人这样不干净的事情,就都不用自己手下的人动手,周慎为什么要杀你全家我不知道,但是他是太子,想要的无非是皇帝老子死了之后的皇位。” “那时候我去丁家,就发现丁文策在给周慎调查一些朝廷里的大臣,好像是在查他们和什么江湖人来往的记录,其中……”王轩说得眼皮跳了跳,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其中好像有你邓家的那个祖父。” 第三十一章 缺憾苦 许云岫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她微微敛眉,“他和哪位朝中大臣?” 王轩摇头,“不知道,我没看过名录,在人手底下做事,要是和我无关,多问就是越矩。” 许云岫沉默了会儿,“还有呢?你还知道什么?” 王轩只能苦笑,“我一个做漕运的,周慎能和我说什么?丁文策都死……”他这时候不知如何说丁文策的死活,干脆不说,“都……多少年了。” 许云岫想着什么站起身来,她缓步走到了窗边,抬手将窗子开了个小缝,往那外面看了一眼。 淅沥声在耳边响起,那雨仿佛下不完似的,止不住地从天上奔涌下来。 许云岫把窗缝关了,她转头笑了笑,“王轩,我倒有些舍不得你死了。” …… 高楼上暗光隐约,谢明夷撑伞站在雨中,寒意里神思愈发清明,他不由得琢磨起今日的事情。 今日诸事来得突然,从王茗恩出现在众目之下,到苏游川踪迹不明,再到许云岫被带到了王家高楼,其间巧合与否值得推敲,人为插手的痕迹实在太重,此刻王轩不出现,也不拿许云岫来威胁他,就任着他的几个手下出来送死,谢明夷才不太情愿地将事情怀疑到了许云岫身上。 若是换做从前,谢明夷对许云岫一无所知,便只当她是那个在邻里认识了多年的柔弱姑娘,可上辈子他听过了许云岫风雪里的冷言冷语,见过了许云岫不留余地的诸般算计,今日之事,他觉得许云岫并非丝毫没有参与其中。 但谢明夷忆及往昔,前世直至许云岫死后,谢明夷才知道她是在风雪中踽踽独行了许多岁月,这又让他在重新选择时不由得犹豫起来。 谢明夷深尝了遗憾的苦楚,想尽可能地填补缺憾,因此也不想拦着许云岫了。 “小将军!”站在雨中的钱嵩骤然一惊,他指着高楼上的窗户,“上面,上面有人!” 谢明夷定睛一看,高楼上突然涌出了大片烛光,一声木头的断裂声甚为明显,窗子从里面被破开了,两个人影只在烛光里明显了一瞬,随即便往屋瓦上跳走了。 钱嵩还没反应过来,谢明夷已收伞往高楼上去了。 “谢小将军!”钱嵩不明所以,赶紧跟了上去,“怎么这会儿又急了……” 谢明夷不知今日判断对错与否,他快步上了楼,记着那窗户的位置推开了房门,直接沉声喊了一句:“云岫!” 屋里已一片狼藉了,窗户正对着门的方向,呼呼的风往人脸上糊了上去。 “咳咳咳……”屋里只有许云岫不住的咳声,她半倚靠在墙边,面色发白地捂着脖子,神色仿佛有些痛苦,她诧异地看了眼开门的谢明夷,“小,小公子……咳……” 许云岫的声音都变了,谢明夷快步往她身边走去,许云岫的指节也在泛白,脖颈上却是一片红,红色的指印印在脖子上,像是差点被掐断了脖颈。 许云岫哑声道:“王……王轩,方才跑了。” “先不管他。”谢明夷心里一时乱了起来,他不知道许云岫今日想做什么,但她受了伤却是真的。他几乎有些手忙脚乱地扶了许云岫一把,让她往旁边的椅子上坐上去。 钱嵩这会儿上来了,他喘着气,进来先看到的是孔慧,孔慧手里拿着把大砍刀,给钱嵩吓得后退了两步,“孔姑……你竟然还会武功……” 谢明夷看了孔慧一眼,孔姑会武功他从前就是知道的,今日也是因为有孔慧在身边,他才没那么担心许云岫的安危,可他就怕今日判断有什么错误,如果许云岫有什么闪失…… “谢明夷。”许云岫看到谢明夷平静眸子里的慌乱,赶紧喊了他一声,“你别……你别生气。” 但许云岫想想觉得不对,平白无故地被人掳去,吃亏的应该是自己,就又改口了:“你别……别着急……” 许云岫出口又觉得心里幽幽有股暗火,也不知道人家凭什么为自己着急,从前不知何为三缄其口,这会儿连在人家面前演出个柔柔弱弱的模样都分不清轻重。 可再三思量,她才发觉是内心的那点真心在作怪了。 朝夕相处的几年里,她的心又不是铁打的,总能生出点不足为道的真心来,她既不想谢明夷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又不想诓骗他,难以两全,只好生自己的气。 不过被人掐脖子的感觉属实难受,许云岫有些说不出话,她咳了一声,低头对谢明夷道:“我没事。” 风吹进来,凉意蔓延到整间屋子,许云岫这会儿血气沉下去,才觉得全身冰冷,“就是这雨下得好冷。” 许云岫的样子谢明夷看来的确是柔弱无措的,她脸色一向很白,脖颈上的印子怕是一时消不了,衬得她脸更白了几分,几乎快要没有血色。 “钱嵩。”谢明夷转头吩咐道:“去看看隔壁的空屋。” 等钱嵩走了,谢明夷再回过头来,却发现许云岫摸了下他的衣服,那衣服半边都湿透了,许云岫皱着眉头道:“你身上好像更冷。” 谢明夷眼底平静,他摇摇头,“我不怕冷。” 许云岫往手上呼了口气,她自作主张地想:谢小公子并非是不怕冷。 这会儿王轩逃了,王家成了无主的高楼,雨下得太大,谢明夷带来的人滞留在这儿躲雨,钱嵩打开了隔壁的空屋,让许云岫和谢明夷一并挪了进去。 钱嵩寻了个火盆放进来,让许云岫和谢明夷相对坐着暖暖身子,他和孔慧都退了出去。 许云岫喝了几口温水,声音恢复了些,火盆映得她的脸有了几分血色,可她看谢明夷敛着眉,便特意地笑了笑,“许久没让小公子看到我这般狼狈,今日王家这一趟怕是来亏了。” 谢明夷心里还五味陈杂着,也不知是因为前世被许云岫使过绊子后怕,还是真觉得许云岫今天在此处发了什么疯,反正就是觉得她老是往火坑里跳,就算今天没有,往后也爱做这种事,上辈子她能有那么个结尾,也多有她自己不顾安危的成分在。 早先是成全的心思大过了担心,可看到她把自己弄伤了,还没事人一样在他面前玩笑,担心之外竟隐隐有些气恼。 但他又不想对许云岫发什么脾气,毕竟许云岫一直是费尽了心思地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她为达自己的目的而掩起真心,也并非就是一心想要诓骗他。 可许云岫偏偏又是个自以为是的人,这些年竟也没让她吃到一回教训,谢明夷就怕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忍不住了。 谢小将军说不出怨怼的话,却能大方地敞开把话说清楚,“许云岫。” 谢明夷与人说话都是正色相对,他仔细看着许云岫的脸,“今日之事我无心将你牵扯进来,但我不想瞒你,便想跟你说及始终。” 第三十二章 赤诚心 谢明夷神色那般认真,许云岫也知此时不是嬉皮笑脸的时候,她坐直了些。 谢明夷张了张嘴,像是有些不知从何处说起,却起了个出人意料的头,“我猜你既有心入仕为官,定然知晓如今朝堂局势,我此次入京半年,京中形势复杂,朝中党派分明,我已做了抉择……” 谢明夷垂了下眼眸,“六殿下周恂。” 许云岫对此事其实已然心中明了,却难以想象这话从谢明夷口中说出来,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刘诚已故才发生了这些变故,但面前的谢小公子的确同前世有了些难言的不同。 “我……”许云岫总不能万事装傻,她抬手往脖颈上揉了揉,“我其实……多少猜到了一些。” 许云岫道:“那日在浔城,你身边的那几人不似寻常人家,他们没透露主子是谁,却多少能猜出是个什么人物。” 谢明夷“嗯”了一声,他面沉如水,“我此次回到淮东,师父的事……居于首位,也要为六殿下查清一些淮东的事情。” 他顺着说道:“在京中时,有位大人呈上了张折子,里面写着淮东的巡抚偏袒豪绅欺辱百姓,因此我表面见到孙彦时,便是要与他了结这件事情。” “但实际上……”谢明夷仿佛深思了会儿,但说话时却毫不迟疑,“实际上是想要查淮东的一处私矿。” “谢明夷。”许云岫诧异地望着他,“这种事情,小将军与我说起怕是不太合适。” 许云岫惊讶归惊讶,但也知道谢明夷不是没分寸的人,今日要不是调查的事情已然成了定局,要不就是谢明夷可能有些怀疑到自己参与其中了。 许云岫早先还没到淮东便已在琢磨这件事情,她一来是上辈子死前吃了太子周慎的亏,想给他找些不痛快,二来是她察觉谢明夷此行还有别的什么事情要做,既是如此不谋而合了,她不妨就掺上一脚。 “唔……”许云岫斟酌了会儿,“我虽没有入朝为官,也知前朝有私开矿山的先例,本朝一直明令禁止,但这等大事你私下来查,实在不必与我说起,我若,我若传扬了出去,对你委实并无益处,小将军实在不该轻易告知于我。” “并非轻易告知于你。”谢明夷不想和她互相猜忌,随意猜测只会让人心生不满,只要许云岫不走上他拉不回的歧路,他便不想与她分道扬镳。 谢明夷道:“今日在街上那人乃是王轩的儿子王茗恩,虽然他只知皮毛,但也已然将矿山之事供出,后续追根究底,此事多半已成定局。只是连累你被王轩带到高楼,将你牵扯其中,并非我所愿之事。” 谢明夷说得诚恳,就算许云岫是被连累了,此刻也不好意思说出什么怨言,可许云岫是自己主动掺和进去的,他这般诚恳,倒是显得她有些不大厚道,对着也算熟识的谢小公子,谎话信手拈来的本事仿佛不见了踪影。 好在许云岫现在喉中干涩,声音本就不同寻常,她勉强维持着方才的脸色,“没有把别人的错揽到自己身上的道理,今日钱嵩送我回府,王家立刻就费事地派了人过来找我,我和他们并不相识,就感觉事情并不寻常,只是我觉得他们看我和孔姑手无缚鸡之力,定会懈怠,就同他们过来了。” “来了之后才发现,王家的当家王轩,和巡抚孙大人好像有些……有些相熟,但所行之事并非大义。”许云岫看着谢明夷的脸色,“他们想用我来算计于你,但所谓失道者寡助,今日大雨,王家高楼的人所剩不多,多半都在码头上了,并不是动手的好时候,因此小公子来了,王轩只能把剩下的人都派下去阻你。” “他身边空无一人,咳……”许云岫实在嗓子疼,只好喝了口水,“我就让孔姑动手拿他,能拖延一刻楼下群龙无首,也算不给你添麻烦。 “后来王轩应当是知道大势已去,就被个同伙一道拖走了。”许云岫的模样看起来有些惋惜,“其实孔姑已然尽力,是我给她拖了后腿,没能拦住王轩。” 许云岫所言合情合理,她几乎就是个一无所知的局外人。 谢明夷无心再追究,“没拦住就罢了,等我明日回了衙门,就去通缉王轩。此事你别放在心上,冬日里……” 谢明夷盯着许云岫的脖子看了会儿,“伤不好养。” “毕竟你也说,重伤难愈,最忌劳心费神。”谢明夷把目光移开了,“这印痕怕是几日难消。” 许云岫下意识往脖颈上摸了摸,谢明夷看得倒是无波无痕的,许云岫却听得别扭极了,偏她不是个正经人,能把谢小公子的话都想歪了,她轻咳了几声,才哑着声音笑了笑,“那小公子可得看住我,出了门怕让旁人生了误会。” 谢明夷眉头微皱,“什么误会?” “……”谢明夷说完才回过神来,许云岫真是深谙如何让他难为情,他白了许云岫一眼,“许姑娘嘴上不饶人,以后可是要吃亏。” 许云岫好似心大如天,这会儿已经忘了方才心里的不痛快,她打趣道:“吃亏不吃亏的,如今还不是小公子说了算,我可是身娇体弱的,谢小公子想让我吃亏,那我怕是在劫难逃。” 谢明夷咬着字加重了语气:“许云岫。” 许云岫知道谢明夷再调戏不得,当下又咳了一声,娇弱地把手伸到火盆上暖了暖,“小将军可别生气,今日我也算伤者,出言无状纵是不适当……” 许云岫的嘴是连受伤都堵不住的,谢明夷从前被许云岫玩笑多了,这会儿偏偏不想让她得意,“你自己也说了,吃不吃亏我说了算,许姑娘可要慎言。” 许云岫眨了眨眼,谢小公子今日好像生了刺,不是调戏的好时候,她故意咳了几声,“哎呀,我今日说起话来实在是不大方便,没有想惹小将军烦忧的意思。” 谢明夷横眉瞪着许云岫看了会儿,没再说话了,还好现在的许云岫还知道见好就收,还不是那副对着他杀人诛心的样子。 外面的雨声好像是小了些,雷声已经远去了,不知今日淮水的水位高了多少。 许云岫安静坐着便有些温和模样了,但谢明夷俨然是一副心里有事的样子,今日之事未平,谢明夷只有人是安坐在此的。 许云岫明白谢明夷在想什么,她温声道:“谢明夷,烦忧不值当的。” 她的声音伴着愈来愈小的雨声,比方才已清亮了许多,许云岫道:“雨停了便是天晴,今日的雷霆看着唬人罢了,明日也不过了无踪迹。” 谢明夷知道她的意思,他摸着自己冰凉的衣服回了神,语气淡淡的:“你如此说,我便不烦忧。” 第三十三章 漱玉山 雨打着屋檐落在阶前,点点滴滴,湿透了长阶。 孙彦一路淋着雨被拉到了王家高楼,他像个捞起来的落汤鸡,墨绿色的官袍浸透了雨,堪堪挂在身上,全然没了巡抚大人的样子。 他是个拿不起刀的文官,虽不会被砍杀的场面吓破胆,但冷铁的凛冽同那冬日的风雨萧瑟混在一起,像是刮着人的后脊,杀着人的威风,孙彦再直不起腰杆,他被丢在长阶上,瑟瑟地看着王家败下阵来。 孙彦几乎是蜷缩在石阶上了,没人看着他,也没人管他,可他冷得直发抖,腿也是软的,连走回巡抚府上的力气都没有。 “孙大人。”孙彦听到有人喊他,但他没应,仿佛是听错了。 钱嵩端着杯热水站在旁边,又喊了声:“孙大人?” 孙彦这才抬起头来,他看见是钱嵩,眼神先是愕然,接着又冷冷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钱嵩看着他叹了口气,他将那杯热水递到他跟前,“孙大人,小将军也不想您在这大雨里冻坏了,喊小人送了杯热水来。” 孙彦的眼神黯淡下去,他没接,没听到似的把头低了回去。 钱嵩做下人时见惯了冷眼,他不恼,只将水放在了孙彦身旁,“孙大人今日淋了大雨,可小将军说冻死并非是个好死法,将军不拦着,却让小人还带了句话给您。” 钱嵩直起了身,“您是文官进士出身,前朝甚少贫寒之士能入仕为官,孙大人自有令人佩服之处,只是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当年科考落笔之时,还曾引过‘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前朝风雨飘摇,朝廷多有磨难,大人是见过苦难之人,从前心有社稷、胸怀大志,怎么到了今夕的朝廷,大人就不记得民生之多艰了。” 钱嵩说完了话,仿佛心有所感,顾自地叹了口气,他丢下句“大人顾自思量”,便转身离开了。 孙彦听到脚步声远了,才又仰头起来,细雨打在他的脸上,他摸了一把脸上的雨,颤着手去把那杯热水拿起来,可他摸不出那杯子的温热,他看着自己的手,雨水纵横着从脸上滴落,他呆愣了会儿,原来他已淌了一脸的热泪。 孙彦眼前模糊,少年人立志入仕,谁不是想要为民请命、青史留名,可这世间的功名利禄是把刻刀,血肉模糊地把人雕琢得面目全非,往着偏离的道路愈来愈远,再不记得本来模样。 孙彦想起了初次受封进宫,他乃是前朝探花郎,却得罪了皇帝身边内侍的干儿子,前朝宦官当道,他出身微寒,进宫时身无长物,给不起那小公公赏钱,便被他引着走了远路,眼看着时辰将至,几乎是要前程不保。 可那日他看见一顶玉色的轿子从眼前走过,他跟着那小公公跪在地上,恭敬地喊那人世子爷,那轿子里的人停下吩咐了什么,旁边的人便给小公公手中塞了点东西,好言地跟他说道:“宫门入宫路程遥远,公公今日当差辛苦,世子请您得了空闲喝杯好茶。” 那小公公见人下菜碟,一个劲地应承:“多谢世子爷。” 等到轿子走了,小公公也不为难孙彦了,拿了银钱赶着把人送到,欢天喜地喝茶去了。 孙彦后来才知道,那位世子乃是当今陛下胞弟的长子周慎,后来新帝即位,世子周慎成了太子。 新皇登基前,孙彦与周慎仅此一面之缘,周慎都不记得他,孙彦却由此感激涕零。 到了新朝,孙彦才再见着太子殿下。 周慎受封太子,孙彦同众人一道高喊“参加太子殿下”,太子府摆宴他去了,他跪在周慎面前,与他说“殿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下官必定肝脑涂地。” 可那时的周慎高风亮节,他微笑着对孙彦道:“孙大人国之栋梁,乃民之大幸,为国则矣,不必为我。” 直到后来,先皇后去矣,太子殿下服了白丧,他还记得一身素衣的太子殿下站在一片墨绿的竹影里,月影昏沉,竹枝遍地。 “孙大人。”周慎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过来,“远使之而观其忠,你可愿远出京城,外放为官,为我做些事情。” 孙彦恭敬地跪在一地的竹影里,“臣,愿为殿下尽忠。” …… 十几年过去了,孙彦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文章里写了什么,却还记得那日周慎随意施恩保全了他的仕途,还记得那句“远使之而观其忠”,世事如浮云遮眼,他曾籍籍无名地在宦海里浮沉了好些年,眼看着大厦将倾,眼看着一代名将朝夕陨落,眼看着国民百姓水深火热,那满腔的热忱之心便在沉浮里消磨得所剩无几,他闭上了眼,便只能听到那句“远使之而观其忠”。 孙彦手捧着那杯热水枯坐,雨下小了,点点滴滴打在石阶上。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黎明尚且天未大亮,雨已停了,微弱的天光照在淮水之上,江水如常地奔涌而去,漱玉山若隐若现地立在远方。 可“轰”的一声闷响犹如猛兽苏醒,若隐若现的远方震声轰鸣,方圆的土地皆能听见这巨大的动静声,那耸立的漱玉山仿佛是被鬼斧凿开,常年受江水拍打的一面山坡轰然倒塌,山石破裂的声音震天响起,远方的山被罩上层泥灰的颜色,看不到半点山林的绿。 坍塌不过是一瞬的事情,轰鸣声也不过响了一会儿,淮水湍急,依然往那山岩拍打过去,一夜的大雨,漱玉山倒了。 眼前的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孙彦惊愕看着远方,谢明夷与将士皆被引着出门看去,许云岫站在高楼之上,等着那罩住山的泥灰散去。 泥灰散开之后,漱玉山如今的样子现在众人面前,半边的山破了开来,露出了其中裸露的岩石,山里竟像是空的,一块一块的山岩凹凸不平,却间隔隐隐现着金光,尚是朝露时分,天光大开,日光洒在了岩石之上。 竟是漱玉山的金矿显露在了世人眼前。 孙彦瞪着眼不敢相信,他多年的筹谋,多年付诸的心血,如那奔涌的淮水流淌过去一夕成空,他想着昨日的事情,昨日……昨日他让人去杀苏游川时,乃是用的炸药炸塌山块,昨日还下了大雨……开了多年的漱玉山早已是刀痕满身了,便是因为这些转眼倾覆了吗? 孙彦愣了会儿,脸上竟露出了痴傻的笑容,他仰天笑了几声,便站起来要跑,腿却是软的,只好手脚并用地快步爬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跑也怕是跑不脱了,事情败露,他该是终究难逃一死。 第三十四章 谒金门 谢明夷使了个眼色,一群将士便拔刀过去把孙彦团团围住,雪亮的长刀刺眼,孙彦像个待宰的羔羊。 孙彦呆愣愣地爬了几步便停下了,他好像是神志不大清明,先是低头胡乱哭了几声,又突然笑起来,他挽起那依然湿漉漉的官袍长袖,文人风骨已不在了,他抹了一把脸,那脸上便出现了恶狠狠的狞笑,他朝着谢明夷大喊:“是我……孙彦!” “是我贪图名利富贵,是我鱼肉乡里欺诈百姓,我私开漱玉山所得金银,皆入了我一人口袋,我是千古罪人,我……” 孙彦有些失声哽咽,“我……愧对于天地,愧对于……君上。” 他仰天咆哮了一声,眼神一厉,仿佛是积聚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凛凛的长刀骤然撞去。 谢明夷的一声“拦住他”已然迟了,鲜血如注,巡抚孙彦一头撞在刀上,殷红的雪从刀上滑下,滴在昨夜还未干的水洼里,红得触目惊心。 孙彦沉沉一声倒在地上,咽了最后一口气。 谢明夷拧眉无声叹了口气,他目光往高处看了眼,许云岫还在高楼之上,她也看着孙彦,但她只单单看着,半点喜怒哀乐都没有,正是看着个死物的模样。 谢明夷目光回来,他思绪很快,即刻把钱嵩喊了过来,“让人去看看漱玉山的情况,山崩不是小事,看看是否有什么伤亡,好在漱玉山并非有什么人住的地方,矿山的人……” 谢明夷凝重地想:“应该不在里面了。” 钱嵩快速地领命去了,谢明夷又看向了远方。 昨夜大雨过后,淮水水位上涨了许多,江水也在怒号,卷着泥沙浩浩汤汤地汹涌奔腾。 其实谢明夷前世时也曾历经了漱玉山塌的事实,却不是如今这个时间点,那时许云岫已然不在人世了,那山崩背后的鲜血淋漓虽震惊朝野,却只能由着当时掌权的人写进史书,不过区区几行字眼,便埋葬了数百条性命,其后金矿的受益者却稳稳坐着,不复追查。 谢明夷受命去治理淮水,那时乃是夏日,淮东下了场多年未有的大雨,天仿佛被捅了窟窿,雨下了几日,整个空谷一般的漱玉山,竟然灌满了江水,而漱玉山里挖矿的矿工几百人,竟是被活活淹死在了山谷之中。 他临水之际,看到淮水上飘着浮尸,连日打捞,竟是数日不绝。 可就是这样惨烈的死法,也没能将那金矿背后的周慎拉下马来,太子殿下一尘不染,独坐高台,便有人前仆后继地愿意为他担了诛尽九族的罪名。 好在今日的漱玉山半边塌陷,与上一世不同,出了王茗恩的事情,孙彦和王轩怕是不敢再把人放在漱玉山里,谢明夷总不过只是搜山无果,也难以追究他们的祸事。 如今山自己塌了开来,金矿暴露于世人眼里,孙彦的罪过逃不开了,私开金矿乃是诛灭的死罪,可他身上便不会背负那些沉沉几百条的人命了。 谢明夷此来淮东,他愿为六皇子周恂查那私矿之事,不管私心有多少,他终究是不想那几百条的人命如前世一般随水而逝。 他重生了,他不止想救自己,也想救苍生。 …… 巡抚府上。 时辰尚早,天也不过蒙蒙亮着,府上的下人已起来洒扫了,孙彦住处却是一片寂寂,因着主人一夜不归,没有吩咐,下人们不敢擅自过去。 一个人影却穿过院子,直接打开了孙彦的房门。 天光微暗,苏游川进了房里,他右手受了擦伤,深色的衣袖上血迹不大明显,泥点却是沾了半身。 他慢步走着,耳边细细听着动静,那静谧的房里还残着股烧过的檀香味,他走了几步,身影忽地一偏,细微的声音入耳,一把剑擦着从他身侧刺过。 苏游川转过身来,他细细眯眼,打量着面前这个拿剑的侍卫模样之人,他问:“你是孙彦的人?” 那侍卫不语,拿着剑便继续朝苏游川刺去,谁知他刚近了苏游川的身,那人半步不退,只将手放在腰间,银色的刃光一闪,苏游川竟从腰间抽出了把软剑。 侍卫始料未及,那软剑犹如银蛇,瞬间就逼得他闪躲不及,苏游川下手极快,软剑伤人伤口极细,细细的伤口割着手腕,那侍卫一阵吃痛,长剑哐当就坠了下去,他竟打不过这个文弱公子。 那侍卫被苏游川一脚踢得侧躺在地,苏游川把软剑藏回,把那坠地的长剑捡了起来,他拿剑指在那侍卫喉边,让他受着剑的冷意近在咫尺。 他心情不好,温雅的眉目间沾上戾气,便不像个读书郎了,他阴沉着脸道:“孙彦院里的暗室所在何处?” 那侍卫原本就不知他还会武功,一时被他镇住,嘴里没了整话:“我我……我……” 苏游川眉头一拧,“你不知道?” 他不听废话,手里长剑扬着一划而过,那侍卫惨叫一声,剑落在他肩骨侧,直直插进了那肩头的凹陷处,鲜血立马就涌了出来。 苏游川厌恶地退了步不溅上血,把剑拔了出来,又是一声惨叫,他依然只是冷漠地重复了遍:“暗室在哪里。” 那侍卫满脸痛苦,他颤着手指向书架,“书架,书架后……后面有……机,机关……” 苏游川拖着剑往那书架边走去,他伸手往后面一摸,按上个凸起的机关,那书架低低地“轰”了一声,便往旁移了过去,露出了后面的一道暗门。 苏游川推开暗门,面前却只涌来阵汹涌的热意,那暗室里边竟是火光冲天了,蛇信般的火苗扑腾着迎面而来,嘴里鼻里全是焦纸的味道,墙壁上映着火光,熊熊大火几乎快要烧满暗室。 他骂了一句,刚要上前一步,那火光里却跳出个蒙面的黑衣人,逼着他退到房里。 苏游川今日受了伤,一时闪躲不及,右手撞在书架上,剑差点掉了。 那火里的黑衣人却仿佛认识苏游川,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隔着点距离站在暗门前冷笑着道:“苏大人来迟了。” 苏游川握紧了长剑,他也冷笑,“来迟?你不是应当以为我来不了了?” 第三十五章 乱摊子 那黑衣人似乎没听懂,却毫不纠结,“怎么?苏大人今日像是给背刺了,想不到世家公子出身的礼部侍郎,竟是会武的。” 苏游川也惊讶了一瞬,“不是你?” 他也立马没有纠结了,“今日有人在漱玉山炸崩了山石,想要将我活活掩埋,我还以为是你指使孙彦所为。” “孙彦?”黑衣人品了品那话,低低骂了句“蠢货。” 黑衣人不欲废话,她提刀向着苏游川,“苏大人这样狼狈,像是受了伤啊,今天这暗室你白来了,若是还想活着回京,最好别与我纠缠。” 苏游川盯着那人眼睛,他只抬起了剑尖,冷然道:“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冷哼一声,立即就对着苏游川提刀冲去,她身形极快,力气也极大,今日苏游川实在是受了伤,他警惕着招招闪躲,却也显然是落于下风。 但黑衣人明显是不想下杀手,刀锋一转,一掌打在苏游川胸口,他被打得血气翻涌,咬着嘴里的血腥味撞上了后墙。 苏游川眼前一黑,那黑衣人的手立刻就打到了他的后颈上,苏游川颈后一阵剧痛,眼前的黑再没明了,他被打晕了过去。 黑衣人摇摇头,看着倒地的苏游川自语:“孙彦蠢事做了不少,却也知道矿上的账本不能留,但如今金矿已然是废了,苏游川,今日应该是我来晚了淮东啊。” 她环顾了圈四周,将那暗室的门合上,待书架归位,才看到了地上被苏游川捅了一剑的侍卫。 那侍卫被吓得眼神惶恐,连连挪着往后退。 黑衣人冷眼看着他,“背信叛主,死不足惜。” 侍卫只觉喉间一冷,一刀便被取了性命。 黑衣人再不停留,从那院子里一闪不见了。 直到白日,谢明夷带着人来搜孙彦的住处,才发现了倒在地上的苏游川。 钱嵩看到苏游川差点哭了,颤抖着手摸了摸他的鼻息尚在,才长舒了口气,他仰头对谢明夷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一日谢明夷的事情比前一日更多,天没亮就遇着山崩于前,衙门里立刻又传来消息说王茗恩给人劫走了,半日不到,浔城的山匪事宜似乎也有了结果,那浔城县令李怀亲自赶来了淮东,给谢小将军呈上了折子。 孙彦的尸体已被抬回了衙门,里边的捕快昨夜弄丢了人,跪了一地时看到巡抚大人是被盖着白布抬回来的,一个个看着谢明夷仿佛见了鬼,哭天喊地地求着饶命。 谢明夷耳朵里快被吵疯了,就打发他们去漱玉山做苦力,这帮平日里拈轻怕重的官爷一改往日的作风,如获大赦似的跑去挖泥巴了。 谢明夷带了人去搜孙彦的住处,却只在里面找到了具凉透的尸体和昏迷不醒的苏游川,孙彦的暗室被翻箱倒柜之后弄开了,只是里面早已经是焦黑一片。 谢明夷确定了苏游川没死,就把他丢给了许云岫治伤,他眼下还有许多事情,盯着漱玉山盯着衙门里,还要整理案卷撰写折子,忙得焦头烂额的,偏偏这个时候县令李怀又过来了,谢明夷只能又赶回衙门去。 许云岫看着谢明夷远去的背影,便知她“最忌劳心费神”的叮嘱又成了空话,谢明夷本来是把钱嵩留给她帮忙的,可许云岫想想又把钱嵩支使回去了,一番准备之后,她才不紧不慢地打开药箱,开始给苏游川看起了伤。 “苏游川呀苏游川,也不知道该说你命大还是你倒霉。”许云岫对着昏迷不醒的苏游川嗤笑,“交给我治伤,你看我家小公子都没把你的命给当回事。” 孔慧在旁边打下手时忍不住咳了一声,仿佛在提醒她不该把心里话说出来。 许云岫心领神会,她心情还不错,情绪起落间将根银针扎在苏游川的头上,孔慧看得脑门一麻,还是没忍住道:“姑娘,他,他是个朝廷命官。” “孔姑,我知晓。”许云岫手间不停,瞧起来游刃有余,“你放心,我恩怨分明,从前的仇怨就算是了了,教我医术的师父有时候是刻薄了点,医者仁心还是有的,我不能砸了她的招牌。” “再说……”许云岫四顾了下确定没有旁人,才道:“我昨日又不是真的想杀他。” 许云岫端详了会儿苏游川的手指,“孔姑你是老手,一个拿笔的文官可不会像他手上起这样的茧子,这茧不是拿笔来的,而是拿剑来的。” 当然许云岫之前并未细看过苏游川的手,只是上一世时同他打过些交道,知晓这个年少成名的世家公子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孔慧沉目接过了许云岫递过去的银针,许云岫一边查看着苏游川的眼睛,一边低声道:“孙彦以为苏游川也是个弱不禁风的文官,才敢听我撺掇去炸了漱玉山的山石,以为这样既能阻碍他继续调查,也能削弱六皇子的势力,但结果适得其反,漱玉山早已是枯木朽株了,一炸坏其根本,一场大雨便是地崩山摧。” “那万一……”孔慧皱眉,“万一他真死了怎么办?” “那就只能算是他功夫不到家,或是运气不好。”许云岫停顿下来,她看着孔慧奇怪地笑了下,“这样一来,淮东查出私矿的功劳岂不是都归于谢小将军一人身上,只是…… 她没心没肺地道:“谢明夷可能会因此自责,但我觉得不亏。” 可许云岫又皱了皱眉,顾自低声说:“可惜我替谢明夷不值,这人死了也不值得他自责。” “……”孔慧不知作何评判,便再不说话了。 这一日天没放晴,却已然没了昨日压抑的阴沉,一点晃眼的阳光只在晌午的时候露了点影子,便躲藏起来再窥不见。 苏游川醒来时已经快黄昏时分,谢明夷知道后便赶了回来,摒除了旁人,他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都说给苏游川听了,两人一直说到了夜幕降临。 夜里寒冷,整个巡抚院子里依然四处挂着灯笼,十分亮堂,却让人看去冷清了许多,孙彦自戕,府里的人不是被叫去问话,就是已然离去,那院里少了人气,竟多出几分寂寥之感。 许云岫坐在外面栏杆上看着高高的院墙叹了口气,可能是幼时在高院里待久了,里面的冷漠与无趣压得人透不过气,她见着这院子,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个好住处。 她望着黑漆漆的天看了好久,谢明夷过来她都不知道。 谢明夷在她背后问她:“怎么在这里吹风?” 第三十六章 针锋对 “我在想文章呢。”许云岫转过头看谢明夷,“今日见着的那位苏大人,指不定就是我今后的主考了,让我见了心焦,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许云岫的脸在灯笼下衬得十分柔和,人仿佛也不苍白了,谢明夷温和地看着她,“你的主考,想要见一见你。” 许云岫有些惊讶:“见我?” 谢明夷柔声安慰,“你不必怕他,苏大人不是个……”但他说到一半又改了口,“你应该也不怕他,我没见你怕过谁。” “小公子这样说我可就惶恐了。”许云岫笑了,“万一我以后还得在京城混下去呢?” 谢明夷很正经地看着她,“你怕我吗?” 许云岫一下没反应过来,谢明夷便替她答了,“你连我都不怕,京城里怕我的人多了。” 谢明夷一脸认真道:“京城有我,你也不必怕谁。” “……”爱说花言巧语的许云岫被谢明夷一时说得熄了火,只觉像是在冬日寒霜中被吹了阵化雨的春风。 她是真怕了谢明夷真心实意凑到她面前给她糖吃,她知真心可贵,却又总在难得的东西面前望而却步。 她又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能让人真心相对呢? 谢明夷甚少看到许云岫哑口无言,心里竟有些得意,他面色不改,“你先去见苏游川,衙门里还有些事需我去问,钱嵩我带过去了,若有事直接差人去衙门便可。” “……好。”许云岫应了,两人便各自往一边走。 苏游川见我做什么……许云岫不大情愿地走到房门口,进去却还是换了副温和有礼样子,她朝苏游川拱手行了礼,“见过苏大人。” 苏游川正坐在桌旁,他才用了药,因着身上有伤,外袍便只是披在身上,他对许云岫一脸和煦:“许姑娘不必多礼。” 许云岫直起身来,看到苏游川这样子不禁眉头微拧。 不过她礼数还算周到,苏游川给她指了坐,她便坐下了,此刻的苏游川十分和颜悦色,俨然是个温润有礼的世家公子。 苏游川笑道:“许姑娘开的药好苦,让我想起幼时喝过太医院的药,也是这般苦。” 许云岫低着头,“大人说笑,民女对于药理只是学了个皮毛,哪里敢和太医院相提并论。” “许姑娘好生谦虚。”苏游川拢了下衣服,“你为我治伤我心存感激,我官任礼部,知晓你还是淮东州试的解元,只等着来年在京城看你的文章。” 许云岫只好跟着附和:“民女……惶恐。” 苏游川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口,他盯着许云岫,“许姑娘与谢小将军倒是好生相熟,方才小将军过来,跟我说浔城县令来了淮东,呈报了山匪一事,可小将军说那时他受了伤,山匪之事交给县令,其他的委托事宜都是你来处理的,如今事情出了结果,不知许姑娘心下可有什么结论没有。” 许云岫神色淡淡的,“苏大人既已得了结论,为何还来问我?” 她微微仰起头,“我与小将军相识年岁甚久,他受了伤我心中怜惜,不忍小将军太过操劳,便替他与县令大人交涉几句,传达些意思,哪里称得上是处理。” “倒是我失言。”苏游川脸色不变,“那这结论我来说给许姑娘听听。” “县令在折子中说,他好生审问了那山匪头子,那人本来一口咬定他是为了整个寨子的生计前去抢劫,从前因为吃过刘老将军的败仗不敢骚扰,现今听闻将军不幸离世,便壮了胆子想要一雪前耻,却没想到又遇着了谢小将军。”苏游川摩挲了下手掌,碰到了自己手心的茧,“可后来仔细审问,却得出个骇人的消息。” 苏游川眼里有了些看不太出的凌厉,“小将军回浔城的消息,被孙彦泄露给了山匪,他们是打定主意去找谢小将军寻仇的,本来是父死子偿,加上小将军也曾与山匪结过梁子,听了孙彦的撺掇,山匪便连夜入了浔城县城。” 他端详着许云岫的表情,“而巡抚孙彦,是冲着借刀杀人去的。” 许云岫一直是垂目听着,孙彦做的蠢事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可如今听苏游川说起始终,她又忍不住心里泛起涟漪,谢小公子师父不在了,却还要如此遭人算计,那天谢明夷满身是血地倒在她怀里,她几乎吓坏了,想到这里,许云岫都没注意到自己眉头紧皱起来。 可苏游川还是道:“许姑娘好像并不意外。” 许云岫锁着眉头,听到苏游川这样说,她不悦地想:苏游川这是在试探我了。 可许云岫心里又实在窝火,她抬起眸来,露出了副难过的表情,“意不意外都已是定局,可惜谢小将军一向是个伤痛不与外人道的性子,苏大人知道如今山匪皆已落网,知道这事背后之人乃是孙彦,可大人怕是不知,小将军此次浔城走得有多凶险。” 苏游川听得嘴角落了下去,他语气沉重,“谢小将军属实不易。” “是啊……”许云岫好似感叹,“谢小将军本就在淮东受了伤的。” 苏游川仔细听着她的语气,“听许姑娘的意思,仿佛是在怪我。” 许云岫垂眸:“自然是不敢如此。” 苏游川摇头,“许姑娘才思敏捷,又与谢小将军交情匪浅,知道的怕是不止这些,怪我也是应当的。” 许云岫犹疑了一瞬,嘴里却抢先道:“我不过一个孤女,不敢有攀附权贵的念头,也不敢自恃什么才思敏捷,苏大人说笑。” “你若与我这样说……”苏游川道:“有些事情怕是今夜也说不清楚。” 许云岫忍不住心道: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可许云岫想了想,她忽地站起身来,朝着苏游川拱手拜了一拜,“也算是托了谢小将军的福,我今日才能见着侍郎大人,大人乃是朝中经天纬地之人,同我这般的小人物可算天差地别,不敢相提并论,只是民女身无长物,早年结识谢小将军已算是人生大幸,不管小将军何思何想,我自是心中百般珍惜,不忍看他受了委屈。” 许云岫的话说得十分客气,苏游川却已然能听出来,她觉得是自己委屈了谢小将军。 第三十七章 好算计 苏游川端端正正坐着,他沉思了片刻,“谢小将军可是国之栋梁,又是难得赤诚之人,我怎么好让他受了委屈。” 许云岫面色微沉,“苏大人想旁人与你说实话,自己却又喜欢兜圈子,空手套白狼之事,做起来恐怕不厚道。” 苏游川眨了下眼,他换言道:“小将军心中有大义,为何觉得我委屈了他?许姑娘与小将军相熟,不应质疑于我。” 许云岫依旧是恭敬地垂着眼,房里的光比外头要亮堂,她还是那副面色发白的病气模样,这夜里甚至看着更是无害,她说了许久的话,声音都已经变哑了几分。 许云岫道:“我与小将军相识于幼时,对他自是有几分了解,小公子虽是少年将军,却仍是年岁尚浅,他待人一向真诚,乃是光明磊落之人,可我作为旁人来看,总是会担心他的一片真心落了空,或是遇人不淑,或是让自己置于险境,总之便是得不偿失,我倒是见着心疼。” “这次浔城之事,说起来苏大人应当比我更清楚其中内情,我也不过是见着小将军差点丢了性命,以身犯险,实在有些……” 许云岫笑了笑,没再继续说,她停顿了会儿,抬头问道:“苏大人非要听我明说吗?我此次入京,还是奔着前程去的。” 苏游川凝视了她片刻,他先是什么都没说,而后伸手去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才道:“我看许姑娘也是伤者,还是先倒杯水喝润润嗓。” 许云岫没动,苏游川只好继续道:“话都说到如此地步了,你有小将军撑腰,我自然不敢难为于你,只是你不跟我明说,来日小将军之事,我心里可就缺着那么些轻重。” 许云岫并不言语,只缓步走了过去端起那杯水,“多谢苏大人。” 许云岫喝了水,声音也仿佛被水浸润过了,她话中平静:“我今日本可一味装傻,可苏大人心里已然有了结论,我若什么都不说,怕是还要惹你不快,转头我便是前途未卜了,我只是个无官无职的平庸之人,所行之事并非样样磊落,可苏大人不一样……” 许云岫将杯子立于桌上,“苏大人生于锦绣丛中,乃是知书守礼的世家公子,却怎么也撺掇人不顾安危、怂恿人以身饲虎呢?”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连火光都是平静的,两个人的影子印在窗子上,正是入夜时分。 苏游川竟没有不悦,他反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许云岫,“你是从何处看出,我撺掇人不顾安危、怂恿人舍身饲虎的?” 许云岫盯着苏游川的眼睛,他的眼睛像一池深潭,其间透着股温润,却又让人看不出深浅,捉摸不透的人最是可怕。 “谢明夷的伤。”许云岫慢吞吞道:“苏大人可否告诉我小将军在淮东是如何受的伤?” “如何受的伤……”苏游川手指不自觉轻敲了敲桌子,“我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小将军刚入淮东,便已被刺杀之事。” “是吗?”许云岫轻飘飘地咬着字,她走两步在苏游川面前坐下了,“苏大人若是继续这般毫不坦诚,今日之事便没得说了,我家小公子……” 许云岫说起谢明夷停顿了下,“小将军行事一向光明,他做得出甘入险境,不顾自己安危的事,乃是因为他英勇无畏不计得失,但他想不出故意受伤而引人对自己动手的主意,以自己为饵,我恼他不顾惜身体,那日在淮东的伤乃是他自行为之,为的是引得知道他受伤的孙彦对他动手,若要说如何看出的……” 许云岫声音微冷,“说起来那日谢明夷性命得以保全,还有他身边那几位……的功劳,他们手中弩箭一击即中,伤了好些山匪,可那伤我看过,弩箭上带了少有的麻药,谢小将军的新伤盖过了旧伤,但那早先弩箭的痕迹,并非是能就此掩下的。” “可刀剑都是捅在谢明夷自己身上的……”许云岫说着叹了口气,心里竟觉得有些堵得慌,可她又觉得自己这反应过了头,便语气又淡了些:“苏大人觉得,我不该怪一怪那背后出主意之人吗?” “原来如此。”苏游川略微沉吟,那深潭般的眼里才有了点波澜,他半眯了下眼,“所以许姑娘就是因此而怪罪于我。” “你觉得我不顾惜小将军的安危而让他置身险境,所以你也……”他眼里闪着寒芒,语气也冷下来,“半分不顾惜我的安危,撺掇孙彦送我入了险境?” 此话一出,许云岫立刻便是一脸疑惑的神情,“苏大人为何会如此想?” 她好似诚惶诚恐,“主张加害朝廷命官,乃是大逆不道之事,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做出这种事情,更何况今日乃是我第一次见着大人,之前哪怕是心中有过什么擅自的猜测,却也都是出于对小将军的关照之情,大人可不能误会于我。” 苏游川静静看了许云岫一会儿,眼里的锋芒又给深潭化开,他微微一笑,温和道:“不过是与许姑娘说笑罢了。” “许云岫。”苏游川特意读着她的名字,“我等着来日在京城读你的文章,你我往后相处的机会还多着。” 许云岫懊恼一般低着头,“可惜大人怕是要就此记恨上我。” “我不会。”苏游川道:“小将军特意嘱咐不可为难你,我苏游川自然得一言九鼎。” 苏游川仿佛还有什么要说,却又没开口,只给自己倒了杯水,浅浅喝了一口,他端正神色,谦和有礼,“改日,我去给小将军赔不是。” 许云岫沉目敛眉,端坐无声,苏游川不好糊弄,一场戏演得不知谁亏了。 不久之后许云岫给苏游川拜别:“苏大人好生养伤,若是嫌药苦,我便在药方里再多加一味甘草,免得让大人再尝了苦楚。” 她与苏游川客气地相对而笑,可许云岫转头就去琢磨:明天的药就往苦了放…… 第三十八章 坏抉择 这一日谢小将军在衙门里忙到了夜色深沉之时。 山崩与金矿都非小事,消息犹如穿云的长箭去而不返,当日就已是人尽皆知。 谢明夷的人在码头上抓住了开矿的矿工,他们终日呆在矿山,不见天日,皮肤透着种病态的发白,几乎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究其来源,谢明夷给苏游川解释:“从前东西战乱,官府管理不善,至今也还有许多居无定所的流民,他们不知从何处来的,早先的户籍早就算不得数了,现在再整理户籍册子,许多人都查不出来。王轩的漕运人多,又有孙彦在官府的关系,根本没有人去查他手下的人,那些无籍的流民被他算进人数,派到漱玉山挖矿,轻易便能掩人耳目。” “好在漱玉山除了些田地被掩埋,没什么旁的损失,淮水的漕运被王轩一手握着,那江水流到漱玉山时,眼看着是绕弯而去,却在山中有条暗河,那金矿从里边运出来,混在码头装的货物里面,去向不知。” 苏游川听着,想起在孙彦暗室所见的那人,他懊恼道:“矿上的账本毁了,如今查不出去向,也不能再随便牵扯什么人,便暂时只能按孙彦死前所言当他一人所为,其他另查,可惜暗室里被烧得一干二净,不然怎么也能从中查出点什么来,那天出现的伤我那人……” 苏游川百思不得其解似的,“她认得我,我总觉得……算是熟人。” “木已成舟之事,只能想着后边弥补。”谢明夷的冷静仿佛是天生的,“已经发了消息出去通缉王轩和王茗恩,他们没有落网,便只能先慢慢查着。” “但此来淮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谢明夷问苏游川:“不是吗,苏大人?” 桌上的烛火灯芯烧残,如同落了灯花,谢明夷目光缓和,他缓缓道:“从明日开始,礼部侍郎苏大人便要以钦差的身份,接管淮东之事,我此来淮东受了伤,便要先行返京了。” 苏游川发笑,“小将军甩手掌柜倒是做得好,之后事情还多着,奏章折子最是难写。” 写折子用的墨水得让人搜肠刮肚,句句斟词酌句,那些文人写起来还得引经据典,说件事情都要添出花来,谢小将军最不爱写折子。 谢明夷直言:“我不会写。” “……”苏游川叹了口气,“那位许姑娘若是有你这般直接,我受了伤怕是还得挨顿揍。” “她不会。”谢明夷想也不想,“她打不过你,但我应该……” “咳……”谢明夷咳了一声不说话了。 “……”苏游川有些话堵在嘴里,他思索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谢明夷,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她的立场……不会与我们不一样。” 谢明夷沉默良久,他眼里已然冷了下来,“我心里有数。” …… 夜里星稀,霜寒露重。 一条直通的大道没人来往,路旁有棵参天的古树,枝叶横生,伸出来的枝丫几乎盖过整条道,树下野草枯了,有个路碑立在其中,不甚起眼,上面年岁古老地写着“岭中”二字。 过了这棵古树,便是岭中地界。 一声马的嘶鸣伴着人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晚的宁静,一匹马在路上狂奔,正往岭中的地界上赶。 马上坐着两人,都身上盖了灰袍,前头那人骑着马,像是已经赶马多时了,古铜色的脸上汗流不止,面上竟全是痛苦的神色。 后面则坐了个蓬头垢面的年轻男子,他露出张焦急的脸,不安地前后望着,冷风从他脸上呼啸过去,他的声音在夜里徘徊,他不休地问着:“爹……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正是王轩与王茗恩父子二人。 王茗恩刚从牢里被劫出来,他爹就一直骑马带着他赶路,片刻都未停歇。 王茗恩问着:“爹!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王家……”他的声音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王家是不是没了?” “爹……爹我错了,我错了……”王茗恩几乎要哭了,“我是被人诓骗的,我没想跟他们说的……都是那个人骗我……” “……” “爹……你怎么不说话……” “你说句话啊……” 王轩骑着马一言不发,他满是风霜的手牵着马绳,脸上已不知是霜是露是汗还是泪了,他听着王茗恩的话,已然是心颤个不停,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直到马到了古树前,他才勒紧马绳停下了,他颤颤巍巍的手安慰似的往后拍了拍王茗恩的肩膀,王茗恩这才愕然地停下没再说话。 四周都是寂寂的。 王轩朝手上哈了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铃铛,那铃铛声不似寻常,竟是异常低沉的声音,他摇了五下停止,便见那参天的大树上动了动。 一个灰袍的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王茗恩给惊得当场尖叫一声,王轩却依旧没说话,他将铃铛挂在了马前。 那灰袍人声音低沉:“令牌呢?” 王轩摸出了块黑色的令牌递出去,那石头模样的令牌颜色古朴,铁画银钩刻着个“梅”字。 灰袍人目光凛然,颇有些怀疑地打量了王轩半晌,才慢慢作出手势吹了个口哨,而后挥手道:“过去吧,十里之后自有人带你去梅家。” 王轩不禁长呼了口气,这才又赶马往前去了。 已是岭中地界了,处处杀意的岭中在这沉寂的夜里竟也是安详模样,只有沉沉的铃铛声一路响个不停,梅家的铃铛是特制了发出去的,拿了铃铛便算是梅家要保的人,在岭中基本没人敢动。 王轩心乱如麻,变故好似横空劈下的响雷,由不得他多加思考,便已当头而过,正正劈得他手足无措,他紧咬着牙关,他好似疯了一样跑马,可冬夜只冻得他神思愈发清明。 许云岫的话在他脑子里循环往复:“王轩,我倒有些舍不得你死了……” 王轩知那姑娘道貌岸然的事实,也知她绝对不是真心实意要放过他,可人在身陷囹圄时总会少了顾忌,在求生前总是会低了底线,他竟想听听许云岫怎样才能放过他。 许云岫面上含笑,话里却俨然全是尖刀,“我本想借谢明夷的手杀了你,但如此做委实不大厚道,我又不想在他面前撒出什么幼稚的谎话,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和孙彦搞砸了淮东的事情,从今以后淮东这块地界就不在周慎手中了,孙彦定然是活不了的,明日你的通缉也会遍布整个淮东,你又背信弃义地和我说了这些,那么就算周慎不杀你,朝廷也自然容不下你。” 许云岫往他身边走,“那么,你唯有岭中可去。” “可岭中是我的。”许云岫笑着,“我倒是可以替梅家的家主做主收下你,给我做事……你可要考虑一下?” 第三十九章 温旧梦 “我还是要提醒你……”许云岫直勾勾看着王轩,“你从前相识的丁文策被我弄成了疯子,你儿子也是被我送进牢的,你如今左右为难没得选,也是因为我对你苦苦相逼。” “啧啧啧……”她忍不住叹道:“我可真不算个好人呐。” “你若是要给我做事,今日一过,你淮东所有的家产全都要一并交给谢小将军,多半会交由那些曾被你欺压过的良善百姓,你儿子作恶多端,本不该有活下去的机会,他也得为他的所作所为赎罪。” “而且……”许云岫眼里冷然,“我并不信你。” “梅家明面上没有我这个人,这些年我也甚少回去,但今日你知道得太多,说出去对我并无益处,我不做亏本的买卖。” “你想清楚……”许云岫握着短刀指在他的喉间,“你今日若不能变成哑巴,我不留你。” “……” “……”王轩的耳边满是铃铛声,这喧嚣入耳简直是往他神经上砸去,可他紧咬着牙,竟是一个字也不曾说出口来。 …… 事情了了,谢明夷的心里也仿佛腾出了空来,那些往事开始扎堆地往他梦里涌。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在浔城时许云岫对着谢明夷总是明媚的,她蹲在谢明夷面前,一本正经地说着:“小公子如今正如龙德而隐者也,你将来作为大着呢,为眼前一点事烦忧什么。” 早些年谢明夷练起剑来,身上总是伴着伤的,刘诚说话毫不顾忌,也不知是觉得他今后总会出世,还是单单为人严厉,谢明夷总会被打倒十来次,才又站起来接住新的招式。 可那时谢明夷才是小孩子,总不是石头铸的坚不可摧,也会有败得低落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许云岫可烦了,他最不愿将软弱显露于人,但被师父罚跪在院子里,他只能抿着嘴一言不发,许云岫从隔壁院子搭了梯子爬过来,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自以为是地开导他。 “你若不是烦忧,而是心情不好,或者是生你师父的气……”许云岫不敢上手扯他,只在他耳边说着,“小公子,你还小呢,你别听你师父的,你同我出去玩吧,跪久了顶什么用,我可怜惜你的身子了。” “你敢!”刘诚竟在屋子里听到许云岫的话了,一口凉水没喝完,他一脸怒气地跑出来吼道:“许云岫!我徒弟我来管,你个小孩少在这里插手!” 许云岫被刘诚吼得一激灵,蹲着的腿一软,竟和谢明夷相对跪了下来。 “……”孔慧平日多半由着许云岫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管她,可她竟有些怵这脾气不好的刘诚,来说和谢明夷的许云岫被刘诚一下唬住了。 刘诚看着许云岫“哼”了一声,“孔慧管不住你是吧。” “行,你不是喜欢往谢明夷身边跑吗,你就和他一起在这儿跪着。”刘诚手里拿过长枪往地上一锤,“我看你敢不敢起来。” 许云岫心里打了个颤,她瞟了刘诚一眼,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谢明夷,低声道:“小公子,你不得给我说说情?” 谢明夷:“……” “……”小公子可真无情……许云岫感叹了下清了清嗓子,对着刘诚一脸无畏,“刘师傅,我这是念着谢明夷一个人孤零零的陪他,这也是情谊呀,我可不是为着……” 刘诚懒得听她瞎说,转身就进了屋里,还“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许云岫就这么跪在谢明夷跟前,两个人面面相觑。 谢明夷其实有点想笑,心里有些幸灾乐祸,让她话多吧,还得陪他一起跪着。 许云岫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谢明夷你笑出来吧,一看你就在幸灾乐祸。” 谢明夷掐死了心里那点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没有。” “好吧好吧。”许云岫无所谓道:“就陪你跪一会儿,小公子可要记得我的情谊,这可是共患难啊。” 什么共患难……谢明夷只觉得膝盖有点疼。 但他想想,心里好像是没那么低落了,莫非……许云岫是在这样哄他开心?那她也不算讨厌…… 可一会儿谢明夷就不这么觉得了。 “小公子……”才一会儿许云岫就又喊起来了,“你师父到底要罚你跪多久啊……我可是身娇体弱的,疼死我了。” “谢明夷,天地君亲师,我没有亲长,也见不着皇帝,天地嘛,心里虽是敬畏,可那都是空的……”许云岫跪在谢明夷面前,她说得还很认真:“我可就跪过你了。” “谢明夷……你怎么都不理我。” “唉……你都不疼吗?你家石子地怎么还没被你天天练剑磨平啊……” …… 谢明夷的低落移了出去,心里就剩了烦闷:她怎么这么吵……师父是罚他在这听声吗? 许云岫会五花八门地喊着他,“谢小公子”,“谢明夷”,“小公子”……浔城的过往大多数都是这样吵闹过去的。 谢明夷不爱吵闹,他嫌烦,可这些话萦绕不去听得多了,总也能成习惯。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许云岫不在他耳边吵了,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 谢明夷入仕为官,半年后许云岫也去了京城,许云岫来了京城竟没去找过他,只为着一句避嫌,觉得谢小公子并不愿与她多加亲近。 许云岫是当朝京城里的状元,又生得清丽出挑,京城里许多的公子都开始打听她了,她文章写得好,没多久在京城里便有了才女之名。 许云岫不再是从前不着调的样子,她从朱红的宫门里出来,与谢明夷碰着,竟是礼数周到地与他问安。 她跟在太子周慎的后面,她温和地笑着,她与旁的官员皆是谈笑风生,谢明夷升了官,她还会尊称他一句:“谢小将军”。 直到有一日变故横生,京中才女成了人人唾骂的西朝奸细。 许云岫那幅温和的样子仿佛又是一张面具,她又立在了谢明夷的面前,可她不会笑着和他玩笑了,只会冷言冷语地跟他坦白自己一桩桩通敌叛国的罪行。 谢明夷梦见前世许云岫疏远的脸,在梦里都要皱起眉来。 后来……许云岫死了,死在刑部大牢里,那个冬日的雪夜,她一句辩解都不留,独独留了遗憾给谢明夷,让他熬着往后的岁月。 谢明夷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里被人刺杀了,月色映上手里长剑闪着银光,天地空荡荡,一个穿着灰袍的女子拿剑指着他,她杀意浓重,咬着牙问他:“许云岫……是你抓的?” 谢明夷被“许云岫”三字戳中了心弦,手里的剑收了半分力道,剑气锋芒少了,他的剑斜穿过去,竟被对面割断了衣袖。 已经许久没人与他提过许云岫了,可对面那人一个字也不愿与他多说,只一个劲地想杀他,谢明夷在梦里又见着当时的刀光剑影,那人竟锲而不舍,追着他来了……数不清多少次,次次都只是为着许云岫寻仇,许云岫的名字又这样不舍不休地追着他了。 谢明夷在凌厉的一剑里醒了过来。 第四十章 少年游 外面天还是黑的,门前的灯笼烛火谢明夷让人撤了下来,也不知是几更天了,独独留了一团漆黑的静谧。 谢明夷喘息着,整个脑袋里都是安神香的味道,可他的困意已然是烟消云散了,左肩处的伤许是快好,透着细细的痒意,却仿佛是轻轻抓着他的心肝,这感觉并不好受,正如同心里横着些什么,吞不进吐不出也抓不着。 谢明夷横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就这么捱到了天明。 …… 这一日天色放晴,晨起浓雾之后便是旭日东升,而太阳乃是伴着阵鼓声升起来的。 巡抚衙门的鸣冤鼓许久不响了,这会儿却“咚咚”地震天响起,敲落了上面的灰尘,也给百姓敲开了淮东衙门的大门。 击鼓的却是钱嵩,他扶着个老妇人慢慢到了衙门口,“老夫人您慢些走,如今淮东来了钦差,苏大人是个好人,定会给您一家老小做主。” 陈家的老妇感激涕零,她从京城辗转回了淮东,听着钱嵩大声敲着衙鼓,想起亲身的遭遇,忍不住又抹起了眼泪,“谢谢……谢谢,多谢大人……” 衙门里出来人,钱嵩便不敲了,他对那老妇道:“老夫人,我便只能送你到此了,状词在您袖袋里,待会呈给里面的大人就行。” “好好好……”那老妇人弯着腰,瘦弱的身子让人见着怜惜,她对着钱嵩拜了一拜,她低声说道:“还请你帮我……多谢你家大人,是他,是他从……救我……” 钱嵩赶紧把她扶起来,他对那老妇笑着,却轻微摇了摇头,他小声道:“大人知晓。” 那老妇把脑子里砍刀的影子赶紧抹了去,继续感激地点头道:“是是是……” 钱嵩等老妇人进了衙门,才转身走到街上,那边停了辆马车,钱嵩隔着帘子朝里面道:“小将军,事情都办完了。” 谢明夷掀开帘子,里面只坐了他一个人,他“嗯”了一声,“有劳你了。” 马车转动起来,谢明夷端坐在内,淮东的事差不多了结了,后续交给苏游川,谢明夷苦心孤诣地来了一趟淮东,也总算求仁得仁。 …… 待到午后,风光明媚,谢明夷便捎上许云岫启程去京城了。 谢小将军不喜排场,但这一路车队跟着将士人实在太多,依旧是有几分声势浩大。 许云岫这回没同谢明夷坐在一起,一路颠簸耗气神,她只能慢慢琢磨之后去京城的事情,不过能赶在去京城之前,就先让周慎失了淮东,许云岫心里舒畅,看日光分外明媚。 可她回望到淮东的城门,又觉得心底有些惆怅了,此地终究也算故土,上一世离开了再没回去,此去也不知是不是条不归路。 谢明夷的马车走在她前头,许云岫连他的后脑勺都见不着,她心想去了京城,便不要同小将军再牵扯什么,总归他也管不着她。 算着时间,谢明夷如今应当是还住在六皇子的府上,许云岫不便再去打扰,而且她知谢明夷如今跟了周恂,她若做与前世一样的选择……终究是立场不同。 淮东的折腾已然是多加出来的变故,此前她借谢明夷的手掺和淮东的事,也算是多少还了他的情谊,她终究还是吃过谢小将军的亏的。 许云岫叹了口气,京城的路宽着,总有不走一条路的时候。 …… 一转眼便是半月。 去京城马车走了半个月,才快要到了京郊,京城也是艳阳天,树林里垂下的日光照着空气里的尘埃成了光柱,林下树影散乱了一地。 还有半日就要进京了,车队停下休整片刻,谢明夷坐久了马车也十分疲倦,他正靠着小憩,却听到外面有人喊他。 “谢明夷,你快出来!” 谢明夷掀开帘子看见许云岫,她骑在匹棕色的马上,冲他笑着:“我听钱嵩说已经快到京郊了,就向他借了匹马来。” 日光稀疏地洒在许云岫的脸上,照得她眉眼分外明亮,“这半个月我被马车晃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小公子,我们去骑马吧!” 谢明夷第一反应是她又在折腾什么?可他许久没见许云岫这样欢喜地对他说笑,有些晃了神,他又觉得变的只有自己,许云岫依旧是从前那个浔城的许云岫了。 谢明夷揉了揉肩骨,朝她点头:“好。” 谢明夷骑着匹黑马同许云岫并排,许云岫小心地拉住缰绳,“谢明夷,我可好些年没有骑过马了,你待会儿千万骑慢点等等我。” 谢明夷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许云岫身子骨本就是弱不禁风的,她别骑出什么好歹来,可谢明夷还没张口,便听许云岫“驾——”的一声,马鞭一扬,那马长鸣一声,立刻便冲了出去。 明暗交错的光影下许云岫的青衣灌满了风,她的声音顺风而来:“小公子……我可不等你了!” “……”谢明夷只能赶紧跟了上去,他骑在马上,冬日被阳光照得微暖的风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想起春三月,往人心头的阴霾上吹去,不着痕迹地化成云雨。 许云岫死死拽着马绳,她心里其实有些发慌,这马她没骑过,颠得她本就酸痛的身子骨仿佛是真要散架了。 可她被风吹着,风和日光都从耳畔呼啸而过,枯草没不住身下的马蹄,没有人能拦住她。 她只觉此刻梦一样,往洪流里不顾一切跳下去的梦,滚滚浪涛身前过,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抛开不管,天地苍茫,孑然一身的自由自在。 谢明夷怕许云岫出事,心慌得很,于是他奔得更快,不一会儿便赶上了她,“云岫,你小心别……” “什么?”许云岫故意偏头大声地往风里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谢明夷敛着眉加大了声音:“我说你小心。” 许云岫笑着,离了树荫,京郊有一大片的草场,她勒着马绳放慢了步子,她的脑袋被风吹得清醒,心却砰砰跳着,“谢明夷,你又在为什么事情烦忧?” 第四十一章 不分离 许云岫看着远处的天,那边正是繁华京都的所在,“小公子这些天眉头几乎没有展开过,此次见你,不知是京中的事情惹你苦闷,还是……” “还是因着你师父的事情……你情绪不好我本不便多说,但是小公子……”许云岫回过头来看着谢明夷,她这会儿眉眼温柔,正同山间明月清风,“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哪怕人死了,也不过是奔着下一场来去匆忙的人生而去,山川河流,万河归海,回不了头又总会是归于一处。” 许云岫极少会这样认真又细腻地和谢明夷说话,谢明夷的心里仿佛是被滴了一池淅沥的春雨,竟然要在他那无人问津的心土里生出枝繁叶茂来。 “谢明夷,你才多大呀,你的人生还长着呢。”许云岫任着身下的马缓步走着,她也放缓了语速,“什么不知天高地厚自负才高八斗,那都是少年人的恣意潇洒。” 许云岫像是想到什么摇摇头:“小公子该做个无忧的少年郎才好。” 谢明夷早不是个少年郎了,他如今不过十七岁的面貌,内里的魂魄却早已在风云诡谲的朝廷里沉浮了多年,他看过了身边人的离去,看过了不留余地的针锋相对,他被算计着从谢小公子变成了谢将军,他若不如履薄冰地重新筹谋,又怎么能再不让遗憾缠身呢? 可许云岫却让他做个无忧的少年。 谢明夷只觉心里的惶惑晦暗有那么丝如同融化的冰雪,化成涓涓细流和缓流淌,他忽地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许云岫的真面目了,日月星辰风霜雨雪仿佛都是她,但一眨眼就会变成另一幅模样。 “哈哈哈……”春风一般的许云岫果然又变了脸,她大声笑着眨眨眼,“小公子是不是被我说得好生感动,我若是此去落榜了,定然去找你打秋风。” “……”谢明夷捉摸不清:许云岫的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做的。 可冬日的暖阳实在和煦,骑着马吹着风,少年人鲜衣怒马,总归是有些让人值得钦羡的,连时间都仿佛被拉长了,所有的恩怨都在暖风里吹散了去,正同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豁然,即使短暂,当下却是风光正好。 …… 许云岫与谢明夷没多久就回去了,因着路上耽搁了许多天,已不便再久留。 两人都出了层薄汗,谢明夷怕许云岫转头不注意又染了风寒,便让她同上了一辆马车,还让钱嵩送了个火炉进来,别让她退掉外衣醒了汗。 许云岫心里想着这会乃是最后一程,去了京城两人便是另一番遭遇,便拉着谢明夷和他说了好些体己话,平日里占了几分年纪小的便宜,但也该和谢明夷说些有用的话。 马车动了起来,许云岫坐着又闻见了谢明夷身上安神香的味道,她忍不住问:“谢明夷,你身上怎么总有一股安神香的味道。” 许云岫鼻子动了动,“你睡不着吗?为何需要如此安神?我每次闻着都有些困意。” 谢明夷目光落在车中香炉,他解释道:“车中确实燃了安神香,你若方才骑马累了,想睡便睡吧。” “不了。”许云岫笑着摇头,“这一路倒是多谢小将军了,此去京城不知际遇如何,从前听闻你住在六皇子府上,此去……” 许云岫皱了皱眉,那味道往鼻子里涌去,比往日闻见的还要浓烈,她强打了精神,“此去我不便叨扰……” “我……”清淡的香味一股脑涌上来占据了许云岫的思绪,她实在有些睡眼迷蒙,“我便……” “先……”许云岫告辞的话还没说完,睡意不知从何处来的,她想着这香味好似哪里闻过,不知不觉便偏身睡了过去。 谢明夷轻轻接住了她,他看着许云岫闭上双眼,让她轻靠在了一旁。 谢明夷缓缓呼了口气,正对着许云岫,他沉目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云岫的眉眼安静下来,正同方才的温柔模样。 “许云岫。”谢明夷轻声对着她道:“我不想和你分道扬镳……我带你入京入我府上,我等你跟我坦诚相待。” “可你……”他轻轻咬着牙,脑子里恍惚闪过前世的诸多回忆,他说得仿佛心有戚戚:“不可以再发疯了。” 安神香里恍如坠了温柔乡,平日不闻这般味道的许云岫睡得昏沉,清香的味道里她梦中的火光与兵刃全都远去了,她像是枕着秋风坐在浔城的院子里,树影下垂着暖阳,一个熟悉的人影絮絮叨叨,风里仿佛有桂花的味道。 “许姑娘?许姑娘……” 直到许云岫听见钱嵩喊她的声音。 许云岫沉沉地醒来,她简直要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有些发愣地看了身旁许久,才想起自己是在马车里,钱嵩正隔着帘子喊她。 外面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残阳从她掀起的一角车帘里漏出一点,橘红的夕阳斜在天边,只剩了一点白日的踪迹。 我这是……怎么了?许云岫揉了揉眉心,她方才不是与谢明夷在马车中说话吗?怎么转眼就日落西垂,她已经到了京城吗? 到了京城……坏了……许云岫一下反应过来,她从窗子里往外看,“钱嵩,我这是在哪儿?” 入眼的是间宅院,庭院不深,却葱郁甚多,碧瓦朱檐隐在竹影梅枝之后,若隐若现地飞出了檐角。 钱嵩隔着车帘朗声回她:“这是……小将军的府上。” “小将军的府上?”许云岫一怔,谢明夷何时有将军府了?她犹疑着问:“谢明夷已不住在……六殿下府上了吗?” “哦……”钱嵩这才解释:“小将军没有跟您说吗?刘老之事以后,当今陛下安抚小将军,赏了许多东西,还凭小将军选着添了套宅子,便是这间宅院,回淮东之前将军便已经从殿下府中搬出来了。” 添了套宅子……搬出来了……许云岫慢慢把手里的帘子放下,“那我这是……住进了小将军的府上?” 第四十二章 执棋者 “是啊。”钱嵩笑得贴心周到,“许姑娘醒来之前,府里下人便已经把您的东西都搬进去了,将军说您一路辛劳正在休息,就没有打扰,只是现下已收拾得差不多,正可以移步进去了。” 这同许云岫原本的打算不一样,她依旧反应了一会儿,“那谢明夷呢?谢小将军现在何处?” “小将军入宫了。”钱嵩耐心道:“下午车队入城,宫里便来了旨意,让将军入宫面圣,小将军换了身衣服,就已入宫去了。” “……”许云岫嘴里干巴巴的,如今她想找谢明夷告辞似乎晚了,意料之外最让人心烦,却偏偏又让她挑不出毛病。 她怎么能在车上睡过去?告辞的话她都还没说,睁眼便已经入了别人的家门,谢小将军怎么就有了宅子了? “许姑娘……”钱嵩缓声问她:“现下是……” 许云岫知道自己不好为难钱嵩,眼下东西都给他收进去了,她总不好让人再给她搬出来,她对钱嵩客气笑道:“有劳你了,我这就过去。” 许云岫跟着钱嵩下了车,才看见站在外边的孔慧,许云岫笑意未褪却耷拉着眉眼:“孔姑为何不喊我起来?我可是睡了好久。” 孔慧锁眉完全不懂她的意思,“我喊你干什么?你又搬不了什么东西。” “……”许云岫整了下衣衫,抬眼笑得哀怨:“是啊,孔姑说得在理。” 孔慧觉得莫名,身娇体弱的许云岫几时喜欢亲力亲为了,但她不再多想,许云岫捉摸不透的时候多了。 踩着夕日的斜阳,许云岫跟着往绿荫后的屋檐下走,她看着雕梁画栋,疑心是梦境未醒,她依旧自问了句:谢小公子怎么就有宅子了? …… 九重宫阙之内。 夕阳都融在熠熠生辉的皇宫里了,宫殿长廊落了满地余晖,来回宛如踏了碎金。 谢明夷到皇宫时也已是黄昏,内侍引着他进了宫门大殿。 谢明夷垂眸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殿内的烛火还是刚燃的,斜阳也能照进来,当今的永定帝坐在窗边,正在这明黄的光线里露了个侧脸,他年过五旬,头发已然花白了,明暗中脸上喜怒不辨。 “明夷回来了。”永定帝正举起一枚棋子,他的声音已经有了些苍老的味道,“过来陪朕下盘棋。” “是。”谢明夷从地上起来,往窗边过去。 永定帝手里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一角,已经是棋局过半,他看了眼谢明夷,“坐。” 谢明夷恭敬地在对面坐下,但永定帝显然没有重开一局的打算,他眼看着棋盘,好似漫不经心,“小将军觉得,这棋局中哪方占了优势?” 棋盘上已是白黑交错,而白棋黑棋正正摆在永定帝的两边,显然是他一人下的,谢明夷沉眼看了会儿,“白棋先行,早先一直占着优势,但黑棋后来居上,似乎……锋芒初显。” 永定帝端详着又下了一枚白棋,“那你是觉得,黑棋会赢?” 谢明夷眼皮跳了下,他谨慎道:“陛下心中并无偏颇,白子稳坐,黑子慎行,棋局成两对之势,只是如今尚且半局,棋上变化万千,恕臣难辨输赢。” “方若棋盘,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永定帝琢磨着棋盘上的格局,他缓缓道:“朕喜欢下棋,只是在棋盘之上,势均力敌这局势方能长久,倘若没有悬念,便是无疾而终,始终是难以为继。” “难得你还懂棋。”永定帝握着棋子又松开,清脆的声音敲着棋子,他像是在怀念,“刘老将军把你教得很好,只是老将军当年,没有你这般稳重,他也不懂棋,他连先帝的棋盘都敢打翻。” 谢明夷垂眸听着,刘诚确实不懂下棋,谢明夷的棋是许云岫教的,她虽平日不像文雅之人,却像是被人好生教过,倘若正经一回,便与那粗布衣衫格格不入。 但谢明夷不敢走神太久,他应和着道:“臣惶恐。” 永定帝叹了口气,“其实朕早有心要安抚刘老将军,只是先帝旨意不可违,二十年白衣苍狗,只能等到二十年后,朕才能召他回京,只是如今……” “谢明夷啊……”永定帝看着他面色温和,“朕对你,期望甚高。” 谢明夷闻言,立刻起身行了礼,“臣粉身难报。” 永定帝笑了,他摆摆手,“小将军快起来,此刻无须多礼。” 正巧内侍端了茶水过来,永定帝端杯在手,“这茶是昨日裴国公送来的,入口不涩,后有回甘,是特意取了城外陀安寺今年春里的新茶制成,旁的没什么特别,只是依国公所言,这乃是他亲手所制,朕感念其心意,顿觉茶之上品,想请小将军也来尝尝。” “是。”谢明夷端起茶杯,心里已经在想:裴国公……看来裴国公已经前来请罪过了。 谢明夷一口其实并未尝出什么,只客套道:“诚如陛下所言。” 永定帝将茶杯放下,脸上沉重了些许,“小将军说说淮东之事吧,听闻你受了伤,也不必再跪了,坐着说,你回来路上走了半月,朕案上的折子都堆成山了。” “谢陛下。”谢明夷垂首道:“臣此次路经淮东,本只是因为当初礼部尚书苏大人所呈陈氏之事所留,却不想此事案牵淮东巡抚孙彦,那孙彦与淮水漕运的王轩互相勾结,平日里明暗交往甚多,甚至……通过漕运私开了金矿,并多番掩饰,不想那日淮东大雨,孙彦又行差踏错,以致漱玉山倒塌,金矿之事败露。” “详情……”谢明夷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章,旁边内侍见状赶忙拿过去呈给永定帝,谢明夷道:“已在折子中详尽写明,臣不便耽搁归途,便先行返京,余下之事交由了同行的苏大人。” “嗯……”永定帝拿过了折子,一边翻着,一边道:“游川稳重,朕当初准他私下跟去,乃是念及你为着奔丧之事,恐无暇顾及,如今倒是有用。” 永定帝早听闻了孙彦的事情,可他这番慢慢翻着,脸上竟还是没掩住怒意,那已有沟壑的脸上阴沉起来,帝王之相多森然,他将折子翻到了底,忍不住地往桌上重重一拍,差点将那棋子混了个黑白不分,“大胆孙彦!” 一粒棋子从桌上滚下,敲着冰冷的地板跳了好几声,才囫囵停了下来。 永定帝叱声之下咳了两声,脸色一阵难看,“国之社鼠……蔽善恶于君上,卖权重于百姓!咳咳咳……” 周围内侍全噤声着跪下了,谢明夷从椅子上站起,撩起衣摆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永定帝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压着火气,他那混着砂砾一般的嗓子里叹了一口长气,“朕实在……不愿再睹当年之事。” 第四十三章 安乐乡 谢明夷明白永定帝的意思,如今西朝分了梁国一半疆土,莫说周家人,就算朝臣,那也见着如同骨鲠在喉,而孙彦何止是违令私开矿山,更是官商勾结、刺杀朝臣,单拿出一条皆为大罪,永定帝只会觉得他死不足惜,更怕如今局势不稳,如此虎狼之辈犹在身侧。 谢明夷规劝道:“如今孙彦已死,陛下莫要为他气坏了身子。” 永定帝这才神色缓和了些,他看了眼外面夕阳已逝,独独留了一线的天光,永定皇帝眼里其实已经有些浊了,他为着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早些年便已熬白了头发,他坐在光影里,背也不如当年挺直。 他从桌上挑着棋子,将那黑子粒粒从棋盘里捡起来,他仿佛是在慨叹:“社鼠社鼠……朕深知不诛之则为乱,治国在于安民,在于夙兴夜寐,但偌大一个国家,并非中心四角寸土之地,古有千百著书之士,其用心与力之劳,无异于众人之汲汲营营,如今之境地,朕心中也明,治国之事,终究不比区区棋盘。” “地上凉。”永定帝只看着棋盘,“谢小将军还是起来吧。” 永定帝已在烛火之下映出了影子,先帝子嗣稀薄,家国倾覆之际,上位的是身为弟弟的当今圣上,他并非是个疏于朝政的帝王,可勤勉之下却只堪堪守住了欲坠的国家,如今的局势是他一手为之,他自知并非良策,却也不欲改之。 “朕乏了。”永定帝疲惫地朝谢明夷挥挥手,“你一路辛劳,朕再准你修养两日,天色不早,你回去吧。” “谢陛下。”谢明夷又俯身下去,手撑着冰凉的地面,“皇上保重龙体,臣告退。” 谢明夷伴着最后一丝落日余晖退出了大殿,外面已黑得不大分明了。 皇宫里总是寂静的,却又总带着声响,只因那些声响来得刻意又一致,宫人的脚步声响窸窣地犹如过路的猫,而巡逻的兵士身上传出铠甲碰撞的敲打声,步子又迈得实在,像是打着出奇划一的拍子。 谢明夷还没走到宫门,便碰上了队过往的兵士。 那带头之人远远就认出了谢明夷,“早先听闻今日谢小将军回了京,不想我今日便能见着。” 谢明夷闻声蹙眉,皇宫里有两队侍卫亲军,乃是为护卫皇城所设,但其中一队俨然已经成了太子东宫的亲卫,而那亲卫的头领便是面前这人,孔青陆。 他是太子的人。 谢明夷同他寒暄:“孔大人。” 孔青陆年岁不到三十,他生得端正,并非是那种武将不怒自威的长相,反倒脱下铠甲时颇有几分文人的样貌,只是他的嘴唇有些薄了,让人见着恐他刻薄。 孔青陆扶着腰间佩刀,“小将军在的地方可谓是血雨腥风啊,淮东之行收获不小,你才升了官,怕是陛下又要赏你了。” 天黑看不大清人脸,谢明夷索性一脸冷淡,“淮东之事只为尽臣子本分,赏与不赏全凭陛下旨意,孔大人平日多在皇宫走动,消息倒是知道得多。” 孔青陆不大真心地笑了笑,“小将军乃是朝中新贵,岂止是我,就算是宫人们,那也是知道小将军此去的功绩的。” 谢明夷缄默了会儿,“孔大人当值事务繁忙,我不便打扰。” “我挂的不过是个走动的活儿,那自然比不过羽林军繁忙。”孔青陆客套:“小将军慢走。” “大人客气。”谢明夷脸色自然:“还望孔大人,替在下问太子殿下安。” “……自然。” 孔青陆咬牙笑着看谢明夷离开,那假意的笑脸立刻变了阴沉之相,他切齿般地将“谢明夷”二字在嘴里磨了个来回,才缓步往那皇宫深处走了。 皓月当头,许云岫在谢小将军的府上住下了。 谢明夷的将军府并不大,下人也不多,但修整得十分雅致,甚至添满了文人素常会喜爱的一干景致,庭下树影绕着房梁,屋瓦都透着清幽。 许云岫住的地方与谢明夷并不在一块,谢明夷吩咐钱嵩给她收拾了靠书房的屋子来住,说是科考在即,方便她读书。 许云岫对这贴心的安排自然是没话说,可打发走了钱嵩,她看着一应俱全的屋子却犯了愁:该拿什么理由来跟谢明夷辞行呢? 谢明夷太了解她了,她若是在谢明夷府上作出什么动作,怕是会瞒不过他的眼,可她又不想就此和谢明夷翻脸,不掐断这段情谊,往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的便宜之处。 许云岫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坐在桌前与孔慧掰扯:“孔姑你今日怎么不叫醒我?” “……”孔慧以为这个事儿早已经过去了,不想许云岫还在计较,她疑惑道:“住在谢小公子府上委屈你了?” “……倒也没有,可是……”许云岫看着窗户上映出的月下竹影,她轻叹了声,说得仿佛不着情绪:“孔姑啊,你也是看着谢明夷长大的……” 她偏头对上孔慧的眼,“你乐意看我把谢明夷也拉下水吗?” 孔慧愣了一下。 “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许云岫眼神微冷,正同碧波春水落了寒雨,“刘诚私下里告诉谢明夷别同我来往,其实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并无关系,乃是因为他知道我实际上还是许明执的女儿,这件事谢明夷不知道,但这样一层身份,不是我改换门庭面貌便能摆脱掉的,在乎此事的大有人在,你看王轩,他不是也觉得我会图谋这梁国的江山吗?” “谢明夷……”许云岫脑海里浮现出谢明夷的脸,带笑的不带笑的,还有那刀子一般扎人心窝的冷眼,许云岫垂下眼去,“谢明夷要做的事情,若是同我不理清关系,那便是雪上加霜、越描越黑。” 许云岫面无表情:“况且我不信他知道了不在乎。” “……”孔慧听了沉默,她单手将许云岫桌上没收好的书整了下,闭着嘴不知怎么说,几次张口,只好道:“谢小公子……也过得不容易。” 许云岫自嘲般地笑了笑,“安乐乡酥人骨髓,没有人不贪欢,可这天下不是享乐者的天下,我的命得我自己握着。我若留在这里,不仅是乱了我的分寸,也是拦了谢明夷的前路,要是他多年之后怪我,我拿不出东西来偿他,抵我这条命?我的命若不是我自己拿着的,那便不算偿,只能算输。” 孔慧将书摆正,她嘴笨,知道自己同许云岫掰扯不清,也知道自己管不了她,只好道:“……你看着办。” “我是怕啊……”许云岫顾自地嘀咕了句:“怕我安乐乡待久了,要舍不得走了……” 第四十四章 袒忠心 屋里一片沉寂。 直到一声极其细微的敲门声响,孔慧耳力极好,她警觉地往门边看去,紧接着门外又传来了声:“姑娘。” 许云岫听出来了是宋青,她与孔慧放下戒备,“进来。” 宋青推门进来,带了一身夜里的寒气,她还是那身灰色衣袍,直接跪在许云岫面前,“见过姑娘。” 许云岫之前说过让宋青在京城寻她,也不算意外,她问道:“我来时不曾看过这府里戒备如何,可有人看见你?” 宋青沉目:“属下仔细查探过,这府上着实不算戒备森严,不仅如此……简直算是没有戒备,来往不过几个仆从,并未让人看见。” “哦?”许云岫这倒有些意外,谢小将军前有被刺杀的先例,还出了刘诚的事情,如今府中竟然没有丝毫戒备,“谢明夷也是心大。” “你起来吧。”许云岫随意往房间里一指,“随便坐,我今日怪累的,看你跪着我也累。” “……是。”宋青起身却未落座,依旧是站在一旁。 许云岫不管她是否坐了,只道:“我此番入京耽搁了许久,倒是为难你久等了。” 宋青知是姑娘随口的客套,并未出声回应。 “我在淮东,见着了宋河。”许云岫好似跟她话着家常,“你们兄妹应该是许久未见了吧。” “是。”宋青应道:“宋河身在淮东,我跟在姑娘身边呆在浔城,平日里都是飞书来往。” “飞鸽传书,倒是难为你们了。我当初……”许云岫想着过往,“当初离开岭中,只带了你们兄妹二人,但这些年我过得随意,平日能让你们做的,只有些跑腿打杂的活儿,你们是梅叔叔训出的暗卫,跟着我算是屈才,倒像……委屈了你们。” 宋青闻言立刻拱手道:“属下不敢作此感想。” 许云岫撑着桌子,她温声继续往下说:“但淮东的日子里我们也都过得舒坦,不用刀尖舔血,不用挂着身家性命做事,宋河甚至,遇着人,成了亲,此次遇着他,宋河还告诉我,他妻子有孕了。” 宋青点头,“他写信说是已有了三月的身孕。” “是啊,三个月了。”许云岫仿佛心生感叹,“他成家是我准过的,他从暗夜里一头扎进了朝阳。” “宋青。”许云岫看着她,面上略微露了笑,“你可羡慕他?” 宋青听着竟心头一颤,许云岫平日说话其实也是轻言细语的,但许云岫能露着笑脸说出杀人偿命的话来,别人打了一巴掌给个笑脸,她是笑着打人巴掌。 “属下……”宋青咽了口水,“属下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许云岫听了直皱眉,“我不想听你不敢,我想听你的实话,宋河有了妻儿,便是有了牵挂有了软肋,我没让他再来京城也是这个原因,可是京城处处杀机,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他不必来此,但我让你来了,你可羡慕他?” 宋青心里横了把欲坠的刀一般,她谨慎地在许云岫面前跪下了,“姑娘,当初承老家主的恩情,才有了宋青和宋河,日夜的金戈刀剑,老家主只让我们记了一件事,我们是姑娘的人。” “在淮东时姑娘与我们方便,不必日日侍候,岭中养的暗卫从没有成家的先例,但姑娘大恩,还替宋河出了成亲的银钱,饮其流者怀其源,我兄妹二人断不敢忘却。”宋青说得真心实意,“我与宋河上无亲父、旁无亲属,乃是独存的亲生兄妹,如今他未曾入京,能够照顾妻儿,这也是姑娘给他的恩旨,就算独我一人,也当更为尽心竭力护姑娘周全。” 宋青说着,撑地叩首了下去。 许云岫其实是知道宋青的忠心的,她给自己做过很多事,哪怕是上一世也未曾给她添过分毫损失,可如今开了新篇,许云岫还是得适时敲打一下她。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了宋青的身边,许云岫俯视着她,“你起来吧。” 宋青低着头起身,目光虚垂在地板上。 许云岫颔首看着身前人,她脸上不带笑了,反倒是正色道:“宋青,我知你忠心,但尽心竭力是一回事,护我周全又是另一回事,我没有想你为我送死的打算,今日不曾有,以后也一样,如果有一天我没让你做什么,哪怕是我性命有虞,这件事情你也不许碰,你把自己交给我,我把你的命还给你,其他的诸事你都只能听我的行事,这是我想要的忠心。” 许云岫一字一字道:“你听明白了吗?” 宋青还未将一字一句全吃进了心里,但那话过了脑子,她尚且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觉汹涌的热血全都一股脑地往上涌,她垂首抱拳,立刻便道:“属下谨记于心。” 许云岫却不甚在意地叹了口气,“你最好是听懂了。” “……”宋青抱着拳忽觉热血有些无处安放了。 “对了。”许云岫想到什么微蹙了眉,“来京城前,你应该是回了岭中一趟吧……” “那你应当……”许云岫不自觉摸了下鼻子,“见着少主了。” “是,见着少主了。”宋青垂下的脸忽然有了些难看的神色,她支支吾吾结巴起来:“少主……还是那么……。” 宋青不知该怎么往下说,只好咳了一声,又道:“少主让属下,给姑娘送了一封信。” 宋青犹疑着从怀中掏了封信出来,递到许云岫面前。 许云岫的脸色也不知是想笑还是发愁,她看着那信,犹豫了会儿,还是没接,反而有些嫌弃道:“这信我才不要,里面指定一半都是在骂我,我给自己找什么气受。” “她不会……”许云岫还是笑了,“她不会给你还读了一段儿吧?” “……”宋青不知如何说才好,递出的信也没人接,她就僵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这会儿孔慧见着接了过去,她才好收回了手。 许云岫又坐了回去,“时辰也不早了,你先下去吧。” “是。”宋青头也不回一溜烟从屋子里消失了。 孔慧拿着信给到许云岫面前:“你真不看?” 许云岫把信接了过去,她看着封面上的字,打趣似的:“我又不是脑子不好使,不找骂就觉得不舒坦。” “但我确实……许久没有见过因姜了。” 第四十五章 止乎礼 许云岫最后还是仔细地把信拆开了,梅家如今的家主乃是梅因姜,她比许云岫还要小上两岁,但因她年纪尚小,梅家又还剩许多长老一般的人物,在梅家里边,大家还是继续称她为“少主”,把不露面的许云岫称作“姑娘”。 许云岫上一次回岭中还是年初,那时候老家主过了,许云岫前去奔丧,她的梅叔叔待她一向有如亲父,许云岫心中意难平,也是那时候,她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梅因姜。 梅因姜已然长成了一个会炸毛的小大人了,她同幼时一般嘴上不饶人,但心里还是挂念她的,许云岫身边的亲近人不多,梅因姜算是她认作的妹妹。 那信许云岫几乎想捂着眼一目十行,梅因姜觉得她有好日子不过,非要去浔城那个穷地方,又说她多番折腾,把什么人都丢回家跟收破烂似的,也觉得她远去京城就是有病,她想在岭中做什么做不来,非要跑去考什么科举…… 当然最后梅因姜还是记得问候她的身体的,毕竟她也不想许云岫真病死在外边,她觉得收尸麻烦…… 此外,梅因姜还是隐晦表达了些许许云岫若是看谁不顺眼自己可以帮着解决的意思,但是不多。 许云岫把信放下,“果然我就是脑子不好使才拆开看……” 孔慧:“……” 她觉得这俩人仿佛都有点病。 天色已晚,谢明夷披星戴月地回了将军府。 钱嵩打着哈欠去迎他,“将军你可算回来了。” 清静的将军府在月色下更显清幽,谢明夷踏进便觉得心安,他往后院的方向看着,问钱嵩,“云岫她……可住下了?” “住下了,但是……”钱嵩带着些猜测道:“我觉得许姑娘似乎有些想要搬出去的意思,今日仿佛是因为天色晚了,又不便向将军辞行,这才跟我进去的。” 谢明夷对此并不意外,“今日住下了便好。” 谢明夷自然知道许云岫进京是带着目的来的,也知道她是特意同自己拉远了关系,好给往后进退都留几分余地。 可谢明夷正是知道这些,才不想让许云岫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宁愿一开始就把许云岫栓在自己身边,把她放在够得着的地方,或许还能等到她向自己坦白心绪的那天。 “钱嵩。”谢明夷忽地放轻了点声音,夜中不辨神情,可那映着月色的眸子里却是有些异样的神色,钱嵩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却突然屏息了一刻,那眼神竟让他觉得有些危险。 谢明夷出声却还是淡淡的:“今日你我都一路辛劳了,孔姑……孔姑她也一样。” 他眼睛微闭,声音轻得立刻便能被夜风吹散:“你去她房中燃一支安神香,让她明日早上……” “多睡些时辰……” 夜色浓厚,钱嵩举着灯笼往后院去了,谢明夷也回了屋,一阵风吹来,院里只剩了如水一般的月光。 翌日清晨。 时已冬日,霜寒露重,石板枝丫上凝上银霜,白茫茫的雾气笼罩其间,仿佛这院子里下了小雪。 时辰尚早,谢明夷穿戴整齐从屋里出来,他丧期未满,除了上朝或者当值,都还是穿着一身白衣,衬着小公子冷清的面容,竟像是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谢明夷先是亲自去了趟厨房,从里面拿了个食盒出来,然后直接拐到了书房旁,他站在许云岫的门口。 外面的竹树被风吹响了,伴着阵窸窣的声音,谢明夷推了推房门,门没锁。 许云岫往日虽住在浔城的小院子里,日子却过得十分骄矜,每日晨起都是孔慧带着早上要喝的药,来喊她起来,俨然就是所谓的“身娇体弱”,因此许云岫的房门一向没有带锁。 谢明夷本来以为是她心大,后来才知道她身边是放了暗卫的。 谢明夷提着食盒在门前还犹豫了会儿,可他想到自己若毫无作为,许云岫不日便会带着一箩筐花言巧语来找他辞行,他便眉间不悦,轻声唤了一句推门进去了。 屋内还残着昨夜炭火的余温,霜露的寒意一概都没能进来。 谢明夷把食盒放在桌上,他往里走了两步,便听到了十分轻微的呼吸声,隔着几步的距离,谢明夷站在了许云岫的床边。 许云岫睡觉十分安分,躺得很是规矩,谢明夷静静看着,想起上一次这样看着许云岫,那日正大光明的小公子学坏了,他竟然半夜潜进了别人的屋子,甚至抑着跳动不止的心吹灭了蜡烛,安神香让许云岫沉沉睡去,他就这样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前世的他死在许云岫后面,他实在是太久没有见过许云岫了。 谢明夷极轻地呼吸着,不怪上一世京城里的公子哥喜欢给许云岫递东西,她确实生得很好看,尤其是盛着笑意的那双桃花眼,总能让人忽视她面色上的病气苍白,凭空觉得她带着股少年人的意气。 可此刻许云岫的眼睛是闭上的,若没有那双眼,蹙起眉头便会觉得她其实是带着戾气,她的脸色一直都不是很好,皮肤白得过分,就连唇色也有些泛白,谢明夷目光划到许云岫的嘴唇时晃了神。 他的心口又在止不住地跳了,谢明夷闭上眼,那奔涌而来的回忆把他拉回到一个冷冽的雪夜,一切都是冷的,可那回忆里偏偏有个灼热的影子。 谢明夷心中如同散乱的棋盘,回忆里他蹲在许云岫面前与她平视,可许云岫突然离开墙面,她身体前倾,看着谢明夷近在咫尺的眼睛,她竟直接朝他的面庞贴了上来。 许云岫堵了他的后话,用清浅的药味包裹着他的感官,灼热的呼吸与凉薄的唇仿佛烈日与冰霜席卷在谢明夷那贫瘠的心土,他心上竟在那时冒出了微微的种芽,且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也不曾枯萎下去。 谢明夷睁开眼,只他一人独独记得的回忆让他克制着不敢上前,可心上的枝叶竟在这番久别重逢后隐隐生长起来,他想把许云岫留在身边,除了不想让她再走上拉不回的歧路,其后的那番私心,被谢明夷死死压在心底,用那同乡友人之谊盖着遮掩,止乎礼地相隔了应有的距离。 第四十六章 费心机 谢明夷没有出声,他描摹了遍许云岫的轮廓,便不自觉目光落往别处,许云岫的衣衫半系着,正正露出了脖颈,她脖颈也是白的,半月前的红痕已消得没影,上边缠着几根发丝,青丝落得散乱,淌在枕上落在颈肩,让人忍不住想替她撩拨齐了。 他喉间动了动,轻咳了下,这才低低喊了一声:“许云岫。” 许云岫在这一声里立刻醒了,她从这声里辨出与往日的不同来,眼里竟是少见地露了锋芒,极其敏锐地偏头看去,直到她看清面前的是谢明夷,才将那冷意无痕得化作些晨起的不悦,又依稀散在了一声哈欠里,“谢明夷?怎么是你啊……” 谢明夷将许云岫的反应尽数收在了眼里,“我……我昨日归来太晚,不想扰你安眠,孔姑她日日辛苦,今日换我来给你送药,顺便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哦……”许云岫坐起来很是迟疑地点了个头,她笑了笑,“小公子诸事安排得完备,我怎么好挑三拣四的。” 许云岫对着谢明夷坐在床上,她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看,一时不知如何动作,难不成她要在谢明夷的注视下起来换衣服吗? …… 许云岫坐在原地没动,她将里衣上的带子系了,遮住了白色的脖颈。 “云岫。”谢明夷忽地出了声。 “我这宅子才购置了不久,虽是后来陛下赏的,却是在此前便挑下了。本来是想……师父不日进京,能寻个宅院与他一同住下,如今……” 谢明夷沉目说着,露出了些许伤心的神色,“如今我再回来,不免想起从前。” “师父……竟没能住进来。” 原来谢小公子是来找她倾诉心中哀肠的。 许云岫一怔,但她立刻便被谢小将军这少见的柔软给戳了下,她深知这世间的别离与苦痛并非三言两语便可摒除,毕竟她活了两世也没做到与母亲的生死和解。 而当这事儿转到她一向觉得坚不可摧的谢明夷身上,似乎也不可避免地露出个缝隙来。 让许云岫忍不住想给他填补上这个缝隙。 许云岫感觉自己被谢明夷这幅可怜样给迷惑了,其实谢小公子也不见得多么可怜,只是许云岫自以为的邻里友人身份给她添了把柴,差点给自己熏出几滴真心实意的眼泪。 “谢明夷,师父之事我……我没法开解你,或许等你将来建功立业,了却了师父的遗志,你便想开了,这生死的事情,其实也不过是长河入海的一场必经之路,但你还活在这世间啊,你得过得无忧才是对已逝之人的慰藉,大不了将那有仇之人……” 许云岫寻思着寻仇之事不当提及,便改口道:“你得多为自己想想,君子终日乾乾,来日庙堂江湖,小将军大展所长的机会还多着。” “你若……”许云岫觉得自己是鬼使神差才说出了这样的话:“你若觉得这院子孤寂,我便多陪你住上些时日,至少过了这个寒冬,年关,年关应当也不算远了。” “……”许云岫这话出口便后悔了,她还记得昨日可是信誓旦旦和孔慧掰扯过自己要搬出去的。 可许云岫再张口,见着谢明夷那眉头深锁的模样,又不忍在委屈巴巴的谢小公子面前狠下心了。 谢明夷被自己扮出的凄楚模样刻意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若是上辈子谢明夷这个年纪,肯定做不出这种事来,可他都死过一次了,他不能丢的颜面已经可以掰出来一点,用在狠心肠的许云岫身上。 谢明夷心里谨慎地默念了句:师父大恩。 “姑娘……”孔慧在这会儿叩响了门,“谢……小公子?” 孔慧今日起迟了,她慌忙地披了衣服赶过来,却看见谢明夷在许云岫屋子里,“你们这是……” 谢明夷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偏身目光落在桌上的食盒,“不想扰了孔姑休息,我今日顺道替云岫送了药来。” “哦。”想来好像也算正常,孔慧木讷地应道:“多谢小公子。” 谢明夷再看许云岫时面色已恢复了些,他眉目淡然,在许云岫未束的发尾流连了会儿,“你所言我谨记于心,我去等你们过来用饭。” “……哦,好。”许云岫看着谢明夷从屋里出去了。 孔慧扯了一把衣服,就去把桌上的食盒打开,里头放着药罐与碗,药不曾放凉,她端起来倒着药。 “孔姑……”许云岫坐在床上想了好一会儿,总感觉不对劲,她眉目凝重,“我方才好像……着了谢明夷的道。” 孔慧不解地把药端了过去,“你们说了什么?” “我……”许云岫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我刚才说,要在他府上多住些时日。” 孔慧:“……” “可我想想觉得不对劲……”许云岫百思不得其解似的,“谢明夷怎么会大早上过来?这话竟然还是我自己说的,我昨日还……” 许云岫不禁懊恼道:“我真是色令智昏了……” “但是……小公子因着师父的事情心中不快,他只身在外,我作为同乡邻里,多住些时日加以宽慰,应当是合情合理的事情。”许云岫试探地问着孔慧,“你说对吧?孔姑。” “……”孔慧把药放在她面前,含糊地点了个头,“是吧。” “也是……”许云岫把自己说通了,“谢小公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可当她把事情往后想,又忍不住拧起眉,“可如今离着梅花宴的日子不远了,我跟谢明夷走得这么近,周慎如何再放心用我?” 前世时许云岫在梅花宴上锋芒初显,也第一次让太子周慎注意到了她,往后种种筹谋皆自此而始,如今怕是还得再重新谋划一番。 “……”事情想起来乱得很,许云岫端过药一口喝了下去。 谢明夷从门里出来,他那一向冷静的脸上竟然少见地泛了点红,像是被晨时的冷风吹着冻红了脸,在尚且年轻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来。 他终于还是费尽心机地把许云岫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