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宋客》 第一回 孙师鼐求学应天府 王永夕建立强学会 诗曰:江河入海万事空,浪花归影水照流。 自古儿女怀宏愿,生当鼎食死封侯。 时来天地同运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人生百代何如遂,沧海桑田酒消愁。 话说天下风云,事态变幻之际,英雄迭起。人在风云之中,一举一动,并非索性易事。故而时代造英雄,而英雄又受困于时势也。这里单表一处琅琊郡开阳县南埠伏虎庄孙氏族中,一名少年英雄,姓孙名趑,字师鼐,自幼失父,母亲委身他处,作工为生,辛苦养育。长至十五,生得一表人才,习文学武,皆有成略。孙母又改了门庭,嫁与县中一个富户,因疼爱孙趑,资他在县城之中读书学艺。这孙趑身长七尺八寸,挺拔俊秀,面如冠玉,唇若朱涂,目若朗星,爱习武功,好誊书法,拜在武师寿金刚、先生王圣手门下,苦工数年。有一首诗,单道孙趑的好处:琅琊多才俊,地灵产人杰。武艺盖师门,拳脚承宗派。圣笔书文采,形体法四家。英雄逞当世,名气贯长天。 孙趑读书之地,唤作开阳书院,乃是开阳县第一个读书之所,盖授考举人之道,内中也出了不少人材。原来各地兴办学校,古已有之;正是变局之际,育才更在眉睫。如今孙趑在开阳书院中功课习完,业已出师。到了童试成绩出来,开阳书院中秀才二十余人,孙趑亦在其中。孙母喜不自胜,孙趑却道:“儿心中自知才学尚不如那些贡生,今后要考举人,道路还远。”孙母道:“我儿素有本事,今后要考举人、贡士,为娘的也一律欢喜。想必其他中了的学生,也都要去考。既如此,咱家不可比别家少了甚么。” 却说开阳书院皆已结课,正要置办这出师礼,着人四处传唤,与各位学生知会了,一表师生之情。一时一县数十乡之学生齐聚。孙趑正在家中,听人传唤,便拟中午乘马前去。自穿戴齐整,虽然不甚华丽,却也见得高洁气质:头戴纯色青丝巾,身着素白绣花袄。腰勒黄穗皂软带,脚穿乌油黑底靴。 出得门来,一路赶将过去,对马夫道:“小哥,可有车子往书院去?”马夫道:“啊也,今日不知有甚么事情,马车都用到别处去了。”孙趑道:“一个也不曾留有?”马夫道:“没有了。书院离此又不远,不过半个时辰,也走过去了。”孙趑不敢耽搁,只好疾走去了。直走得大汗淋漓,方到书院,门口先生道:“孙趑,怎地这时才来?快进来罢!”孙趑心中不快,随着先生往人群中去了。只见过往人头攒动,众人言语相戏,欢笑之声,溢满书院,恰似:孔门弟子各言志,风乎舞雩共咏来。 正是夏暑之节,众学生将来各奔前程,都互留墨宝相赠。怎见得: 同窗三载,情义如绵。念旧日读书论道,感往昔兄弟相连。高中茂才,开阳院无限荣光;登高望远,琅琊郡前程昂扬。尽写书法美少年,玉縢金撰记当前。岁月舒卷有妙手,舞文作墨气逸闲。集会莫如今日盛,唱酬还有古人缘。 为首的主管道:“诸位弟子,今日齐聚一堂,俱是饱读诗书之人,且宜前途努力,日后必有成果。待功成显达之时,我书院亦显扬有名。”诸生俱喜。内中有一学生,姓孙名肱,乃是开阳出的解元,今日特来相会,进曰:“学生值此盛景,斗胆口拈一赋,以庆我众门人前途似锦。”主管喜道:“孙肱最是我门中得意之人,且听他如何作赋。但不知谁愿执笔,记此良辰?”众学生道:“非孙师鼐不可。”孙趑本意也是非己莫属,见众人相荐,心下正合,应声而上。只听那孙肱赋曰: 日气煌煌兮,迎空东海。紫雾升腾兮,僚我诸友。舒清晨之闲逸,沐中午之阳光。设金玉案与微风,闻丝竹声与泉水。今夏来兮蕰氲,四季轮而重生。休恨时景难留,莫悲人之将老。我吟歌兮踯行,如飞虫化蝉鸣。遥翠木之茁茂,登枝头而化凤。倚楼橼望青丘,放眼天地,出庭院言志气,激荡河山。我本露霜草木,汲日月以色泽;幸得春风寓祀,成丽景而落英。及至长成,怀家国以致盛,抱情义而惠生。目极千里,感川流变化之无穷;寄世数载,叹人生跌宕之忽欤。在远方者,遵父母家风教义;处仕途间,从师长勤苦耕耘。经世俗者,有惊变而谨细;顾游宦者,常作乐以正心。昼日之相会不尽足兮,各邑虽路遥而知乡语。其道童子何知,俟往后而学思。 这孙肱吟毕,孙趑落笔已成。只看他妙笔生花,笔走龙蛇,真是一篇好丹青。众人看了,赞叹不已。 当日人尽欢颜,孙趑拜别师友,便要匆匆折回家中。他只觉没甚意思,加之考试不尽其意,倒不愿留恋这等热闹场面。孙趑大踏步走在路上,看那夕阳穿过树梢,洒在道路间,映得天地泛红。孙趑道:“可怜我开阳好景致!只是留它不住!”想起同学各奔前程,重逢无日,心中不由得感慨。回了家中,问母亲今后何处进学。母亲道:“儿,我意让你去应天府去进学,那里人才广聚,名声又好,是个修身进取之所。”孙趑道:“只是孤身一人前去求学,不能侍奉母亲身边。”母亲道:“我儿休怕,为娘的自会使钱,托那里的人照顾你。”孙趑应诺。孙趑又去寻往日同学,打听有无要去应天府的,一同有个照应。 看官,这国之选拔,乃是以科举为主。无论童生、秀才、举人、进士,每每应考之人无数,故而各地皆有学校相教。天下书院盛行,其中如应天书院、泰山书院、泗水书院、白鹿书院、嵩阳书院、岳麓书院等,最为有名。书院之中每年大试一次,小试数次不等。待提学考核已过,方能赴考贡士,如若不中,可复从书院学习。这应天书院,生源多是青州、琅琊、金陵、徐州、东郡、砀郡周围,这几处教授考举之道的,又分为四大书院,乃是开阳书院、东方新城书院、西宫书院、北冥书院。开阳与东方新城乃大院,自不必说;西宫书院、北冥书院却是联合院校,西宫书院又分南凤、石城与其本部诸地,北冥书院又分徐庄、郭庄、废城、薛庄诸地。这却不甚打紧,且听下文。 孙趑收拾停当,雇了车驾,一路往应天府处来。所幸天下安定,衣食不忧。孙趑踌躇满志,料想一身本事,定要混出一番功名。不知他有何奇遇?且听在下慢言。 进了门中,见抬头匾额上四个大字“应天书院”,走进去,一条石板路,两旁青色遍地,楼阁建筑,果然不同凡响。门徒引着,来到一处白灰墙前,正贴着众位新到学生座次,名字班次住处各类种种,依令而行。孙趑见了榜文布告,自己正分在上舍二舍之中,名列三十二位。原来这应天书院之中,提学分作上中下三舍,上舍两处,分称一舍二舍,乃是选拔最优学士之所,多少书生在此肄业,乃是致仕第一条门路。便是不做官,也是经商、开馆、置办产业,谋生糊口绰绰有余,兴旺家业更是多有人在。这书院盖授经书、律学、算学、史学、官政之学、语言、天文地理、科学诸类,别设刺绣纸画、棋子书法、吹拉弹唱、医药社种、兵家法家、演武习武之馆。孙趑安顿了行李,便携带了几卷书笔,去二舍屋中等候,见那榜文正布列着各自席位,遂循着至墙边坐下。环顾了四周,旁边的十余人,皆不识得。 正彷徨间,门外走进一人,四肢修长,皮肤白皙,形貌昳丽,迎面道:“师鼐,你我原来是同舍同学。”孙趑回神喜道:“王永夕,今日又相见也,快快落座。”原来二人俱是开阳人,幼年便有交情,父母亦有私交。这王永夕名唤王眠,昔日乃是开阳书院一杰,如今在应天二舍,排名十二位。二人相见,少不得寒暄。正说间,忽听得门外一声叫道:“哪里的朋友说话,不说与我听?”王眠回头看去,笑道:“士老师来了。”孙趑见了,哪里是甚末老师,正是开阳有名的喜人儿,姓士名杰,生得身宽体胖,声若娇娘,排在二舍第九位。二人便邀士杰一同坐了。王眠听说士杰排在第九位,惊讶道:“士元项如此聪明,才排得第九,偌大个应天,真是卧虎藏龙。”士杰道:“我便不算甚末。我闻说第一名还是一个女子哩。”孙趑道:“自从准许女子考试以来,女流能者不少,几乎是压过我男子了。”士杰道:“以后论有所作为,女子未必及得男子,何况赵圣也在这里。”二人惊道:“赵圣也在应天?”旁边一个学生道:“赵圣是何人啊?”三人道:“你便不晓得么?此人真真一等一的天才。他通晓天文地理,诸子百家,端的是琅琊第一个博学之人。更兼他聪明绝顶,精通天工技术,无人能知他胸中多少见识。他如今在应天求学,其志不在小。”孙趑道:“却不知赵君泽在不在我们这舍。”士杰道:“不在,不在,他在第一舍哩。”王眠听了,暗暗点头道:“他在我们舍,倒没有好日子过了。”士杰道:“不过虽然如此,赵圣在一舍只是第二名。第一名我却不认识。”旁人道:“我舍的第一名是谁?”士杰道:“叫做宋仪,是西宫学院人氏。” 正说时,学生陆续入座,屋中渐满。先生夹着一袋书卷走进来道:“拜师有礼,尊师有道。各位门徒今日入学,须知礼仪之要,今后和善相处,尊师重道,当勤加勉励,刻苦读书,报效家国……”众人细细听了。先生道:“我姓高名明,是你等执掌教务。今日我们暂不教书,先随我前去,行入学之礼。”便一同带将出去,到了泮池之间,整衣冠,拜师长,净双手,一应而做。高明任纪濬为舍长,统领全二舍。这纪濬亦是开阳人,早与孙趑、士杰、王眠等相识,生得高挑美丽,仪态端庄,颇有梨花带雨之貌,同学皆唤她作“女中之王”,故而高明见她风范,要选她作舍长。 行礼毕,各自回寝庐去。孙趑看这寝庐,正有别样兴致: 正午典开日,人归庐宿时。曲折连三里,高阁间数十。白壁起围墙,红土上边砌。内附朱墂色,熠熠能生辉。层叠排列无颜色,星罗棋布如军营。阶梯通经由古木,庭柱擎梁闪黄金。榻间分设俯仰阔,屋中陈列构建奇。琉璃窗边烛光映,玉石板上贵气凝。正是大庇寒士温柔府,人间再无此仙庐。 孙趑、士杰、王眠三人回寝,见床榻上早已懒懒地躺着三个人。王眠等人自去洗漱了,回来看时,三人依旧躺在榻上,便似丧了考妣。士杰道:“还未到睡时,你三个躺着作甚?”内中一个道:“唉,我有些消极。”士杰道:“你三个好人儿,好像出家的僧人,清心的寡道,怎地这么颓废?”王眠止之道:“我叫王眠,见过各位了。”三人滚将下来,左手边一个,眉如描画,牛鼻厚唇,先开口道:“我叫刘沨,有礼了。”中间那个,彪面鹰唇,颚上一抹胡须,便是先前说话的,道:“宋耀见过各位。”右面那个,面如浣熊,圆脑大眼,道:“我叫孙琢,见过各位了。”几人各自谦让了一番,交代各自名姓。刘沨道:“各位都是来自哪里?”士杰道:“我与王眠、孙趑,都是开阳人。”孙琢道:“我是西宫人。”宋耀道:“我是西宫南凤人。”刘沨道:“我是东方新城人。”几人初见,都有些拘谨。王眠道:“却才看了座次,士杰是第九名,你们有比他高的么?”刘沨道:“我第七。”孙琢道:“我第四。”宋耀道:“我第二。”王眠讶然。正说时,孙趑走进来,见大家攀谈,便道:“几位在说甚末好事?”王眠道:“我等在这里闲聊,师鼐快来一坐。”孙趑道:“我方才拜会高明,说我二舍男学生之中选出一位总管,亦便联络男生。我看永夕正当此任。”众人都推王眠。王眠没奈何,到高明处领了职。 自此众人在应天书院研习功课,闲暇便去百艺馆中玩乐,一晃数月过去。 这日孙趑正与王眠、士杰等人前去吃饭,忽然同舍学生宋仪引着好友庾栩,直凑到面前,孙趑见她二人身材矮小,古灵精怪,煞是可爱,便道:“你两个做甚么?”宋仪道:“听书院的毛威老师说,近日朝廷要听政诸书院,泰山书院许多学生,已经上交政论,我应天书院不可无人。这月月底,山东、河南、河北、江淮几个地方,联结各省学生,设立学生论政大会,朝廷官员任主考官,要考试学生参政之能,听取天下人声音。天下各书院莫不应从。我看你们几个平日学识出众,我们何不联合起来,就去参会?”几人面面相觑,孙趑道:“可以一去。”王眠见他开口,便道:“我几人愿意相助。”众人都应。王眠便纠合宋耀、孙琢、刘沨、郑清、郝芮等人加入,众人择个日期,都在花园亭里坐下。 宋仪道:“这遭儿的论题是宋朝靖康之成败,诸位有何想法?”士杰道:“却不是那北宋太祖守内虚外,弄得兵弱将怯,无力回天?”庾栩道:“元项虽然有理,但是徽钦二帝必然有失;若是方略得当,未必守不住京师。”孙琢道:“刘沨,你那文史最好,有何见解?”刘沨道:“北宋末年,尚有大将三十余员,可惜与太行山、望仙山等处征战,折损许多,加之将领媚金,乃至军力有亏。至于亡国原因,也决不止制度与战术两者。宋江、顼登、田虎、高托天等义兵,皆有挡金国之力,可惜为奸臣所害。”宋耀道:“历史无常,那雷将内战竭力,外战无心,真为怪也。”王眠道:“知行合一,若是能去古时看看才好。”孙趑笑道:“去宋朝做救世英雄了。”众人七嘴八舌,所获颇丰。数日之间,孙趑执笔,宋仪收集文案,组织行文,渐渐写成。若非众位小英雄同心协力,哪得如此奇迹? 待到月底,王眠已率众学生写成一篇《靖康论》,上呈朝廷。天子观之大悦,自将金银锦缎赏赐应天。又招内务礼官,去龙虎山寻访天师,商议着培养应天学生。 王眠得了成绩,回寝庐,众友都来相贺。刘沨道:“时代之前锋,文化乃第一战场。此次合作,足见各位能耐。我们何不效清流党之故事,成立文会,多行言论,互相进取?”宋仪、庾栩道:“正合我意。你我同研学问,共讨国事,都能进步。”孙琢道:“小宋仪,你果然不负我舍第一的名号,这番见你之能,我也诚服。”宋仪佯愠道:“孙成玉,你叫谁小来?不愿与你话说。”众人嬉笑。王眠道:“我愿牵头,成立研讨会,众位看以何名为妙?”士杰道:“学者为强,我看就叫强学会好了。”几人都喜。王眠道:“强学会令天下精英汇聚,只为报效国家。我等身为其开创之人,须好好经营,同彼之文学社、演武社一般。”众人道:“就请王永夕担任这强学会总长。”王眠道:“我才疏学浅,怎能居上。依我之见,就以高明师长,做第一之人如何?”于是众人讨论,以高明为会长,王眠为组织宣传员。遂报知高明。高明道:“强学会,不可不分良莠。我意择二舍学有余力之人,另行培养。须是选用书院中能力超拔之士方可。”于是按功课功绩、资质品质,遴选诸生,选定强学会会员,共王眠、士杰、宋耀、孙琢、刘沨,并宋仪、庾栩,连同一舍之赵圣、穆闵、蒙愈、陶休、习祚、张冰人等,选入会中。孙趑、郑清、纪濬、郝芮等功课未及,暂不予选。孙趑虽然诚服,总是心中不悦,便到院中打拳。正打得呼呼生风之时,忽听得如洪钟一声叫道:“孙趑,你且过来。”看时,正是高明先生。究竟高明要说甚末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张道人演说今古事 陶士烈结交众英雄 原来孙趑家人,与高明有交,故而托了人情,照顾则个。当下高明招孙趑过去,二人一齐步到长廊下。高明道:“孙趑,此次你未能进入强学会,便是成绩不足。我看你格致、数算尚好,经书、文史欠佳,不过休要颓丧,书院高手众多,多听他们指教,今后更需加倍努力才是。”孙趑唯唯。高明又道:“这几日有甚难处么?”孙趑道:“却是无有。”高明道:“既如此,我便放心。近来还去武术社么?”孙趑道:“学生功课之余,偶有来往。”高明道:“既如此,你去联络几个有气力有本领的男生来。”孙趑道:“学生斗胆相问,老师要做甚么?”高明道:“朝廷礼部差遣张道师来书院,教做进天法事,要用书院的学生,去济州还道村迎去一件宝物。”孙趑应喏,自便去了。 孙趑回了住处,众多男生都在,有的洗换衣服,有的分享吃食,正在言语嬉戏。宋耀、孙琢、刘沨卧着看书,王眠士杰自在说笑。孙趑道:“诸位有话要说。”几个人都住了手听。孙趑道:“书院要几个有武力的学生,去还道村走一趟。你们帮我寻找则个。”孙琢道:“我便不行么?”刘沨道:“你连我都敌不过,还想哩!”孙琢听了,便要放对。孙趑见嬉闹起来,就中一抬手,一勾拳,把两人都放倒了。宋耀道:“我们几个都不甚善战,只有士杰有些力气。”王眠道:“我却识得几个强壮的人,一起纠合了与你。” 次日,一舍的黄熠、桓志,中舍的刘朔等人,一齐来会孙趑。黄熠身高八尺四寸,乃应天上舍最勇猛之人。桓志、刘朔亦身强力壮。孙趑教众人跟随,去见高明。推开门时,高明正与一位道士谈话,怎生打扮: 银丝炯眼,龙须长眉。远山云绕,简室德馨。巍巍素冠冲日月,凛凛相貌似长生。鸾尾扫清天宇路,神气荡遍兜率宫。疑是神仙临凡界,恐能风雷撼三山。 高明见了,便对张道士道:“学生我已挑的好了。”张道人道:“你等收拾些细软,明日到书院门口坐马车,我们共奔济州。路上我自有吩咐。”几人听了,都爱出门,各自欢喜。 高明问道:“究竟为何要去迎取仙宝?”张道人道:“龙虎山的张天师,近来练得贯穿时空之法,能得长生。天子十分看重,要张天师做法祈禳。天师道,九天玄女曾遗天书在凡间,须遣少年请到,方能使用。高先生可知这天书来历?”高明道:“高某是个算术出身,不懂得国学道学。”张道人道:“北宋之时,一百单八天星下界,齐聚梁山。那星主宋江宋公明,在还道村幻遇九天玄女,得授三卷天书,内含通天机密。后三十六雷将下凡,与一百单八将作对。这雷将深恨梁山,极尽阴险狠毒之能事,灭了宋江,换得朝廷恩典。宋江被剿之后,石碣被毁,然天书不见。经我推演,天书此时仍藏在还道村之中。”高明道:“原来如此!”张道人道:“却是前朝的事了。可怜宋江死后,雷将媚外,无人护国。北方的金国强盛起来,直入南下,将北宋灭了,所谓是靖康耻。” 高明道:“若是回到宋朝,斩了雷将,或有转机。”张道人道:“天书若是请到,未必不能如此。天子为到手时,应天书院可先试用一遍,以保万一。”高明惊道:“此事利害不小。应天的人如何立足?”张道人道:“无妨。我自观云气,将星正落应天,必有一段故事,自有定数。入宋若有不利,无非召他们回来。”高明道:“贸然穿越过去,对今日有何影响?”张道人道:“待天书取回,再做研究。” 高明便问两宋之事。张道人分说一番,直说到北宋末年,张叔夜剿灭贼寇宋江,徽宗一朝天下太平。张道人道:“宋江虽诛,天下人多有怨气。河北河南山东江南无数地方,都起来造反。”高明道:“这些人中,哪一路最强?”张道人道:“这便说来话长。有一路太行山,声势最大。”高明道:“可细言之。” 话说这河北盖家庄一个豪杰,名叫盖骁,乃是一村之长,平生仗义疏财,结识英雄,最是威震他乡,江湖有名。那晚正要在家中睡着,忽听门外一阵人敲门地响,郜都头令人拖了一条大汉进来。盖骁慌忙接应了,郜都头道:“奉知县相公钧旨,下乡巡捕盗贼。走的累了,烦到贵府一歇。”大汉道:“小的是远乡客人,来投奔本地的盖大哥的。”盖骁道:“我便是盖骁。你有何缘由到来?”大汉拜道:“阿舅!小的罗兴,是您的外甥也。路上吃酒醉了,竟在这里撞着。”遂把故事一说:原来罗兴要来寻盖骁,不期路上醉倒在神殿里,被做官的当作匪徒捉了。郜都头笑道:“既如此,你便待在你娘舅家,休要夜宿在外,好不体面。”看看东方白了,郜都头打个别,领手下去了。盖骁设酒菜款待罗兴。罗兴道:“外甥之所以来,却有机密事报与舅舅。因为那闻达弄权,今年八月河北官府有一笔大财运往京师。此财富劫来赈济百姓,却不好?”盖骁于是叫乡中教师盖庸商议。盖庸道:“既然如此,小弟也有此信。我已有计策了。只是还少几个帮手。”盖庸去邻村,召得三筹好汉,一同到盖骁家里议事。家丁报称:“门外有个叫张仕的解梦法师,要来造访。”盖骁异之,出到院子外迎接。张仕道:“我这里正有一桩买卖送于庄主。”盖骁大喜,请来正厅,七人一同拜过了,结为兄弟。就拣在八月正午黄土岗上,打劫了财物,当晚便一齐在家中分成。 官财被劫,早惊动了知县相公,急令招讨熊大士查办此事。早有村中人告密,查到盖骁头上。知县急令郜都头抓捕。郜都头本与盖骁有故交,心中不快,正值使差顼登到任,便使了钱财,求这顼登出手。争奈顼登也敬盖骁豪杰,却有意放走他。当日一骑快马,先到盖骁家中,把信儿透与他。盖骁感恩拜谢过,遂与六个兄弟,收拾细软,趁夜投太行山去了。这头顼登回到朝廷,却教那奸贼拿住把柄,一通构陷,发配江州。那牢子郁良,敬佩这顼登为人,也在狱中多照顾他。不料在春天又被知州拿住加害,判下案待在夏天问斩。幸得顼登福命,那孔目判得延后了,这盖骁一路赶到,劫了法场,杀散官军。自此盖骁让位与顼登,占了太行山一方之地,河北州府几经征讨,都不得利。顼登先后连结黄儿营,神箭手胡荣、寨主韩勇等皆来归附,用这反间之计收降冀州大将王秉彝,又攻打河间府,捉了女英雄燕行云,说降了平州提辖王群。 正在庆功之际,郁良来报:“朝廷差御前兵马指挥朱庚,先锋将伍顺,合后将顾彪,引八千军杀来也。”盖庸道:“我素闻这人英雄豪杰,师承铁鞭呼延绰,使一对金顶铜鞭,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可轻敌。”顼登点十员大将:胡荣、王秉彝、燕行云、王群、郁良、罗兴、孟伯、邱昆、曹胜、曹武。两军对阵,胡荣出马,二十回合大败伍顺。顾彪出马来战,亦被燕行云战败。朱庚大怒,拍马出战,王秉彝迎住,二将厮杀五十合,不分胜败。王秉彝回阵,朱庚追来,王群拦住,又厮杀三十合。伍顺见二将久战,挥军便冲,王群急退回本阵。顼登也领军冲杀,怎当得朱庚兵马精良,铠甲武器齐备,太行山人马抵挡不住,王秉彝战马被刺倒,乱军里逃得性命;郁良身受箭伤。顼登兵马大败,寨中忧闷。盖庸献计,说京西路教师李沅通晓战阵之法,不如请他上山,可破朱庚。不过数日,赚上山来。李沅授五钩枪、大头斧、麻藤刀之阵法。寨中人马训练已定,盖庸定了计,将朱庚杀得大败。 顼登又纠合天梯山山贼胡深、张逋、李济、周新。这李济、周新,原是天梯山山贼,自不必说;胡深乃是相国寺僧人,行走江湖多年;张逋本是河北押运使,因失了运往京师的财物,惧怕责罚下来,只得流落江湖。途遇胡深,一同在天梯山住了几日。却说到朱庚流落到此,六七合打败周新,十数合打败李济,二人不是对手,正危急间,胡深当先出马。朱庚战胡深四五十合,不分胜败。次日,朱庚又行叫战,张逋出阵,又战四十合,张逋见不能胜,只身而退。顼登率兵赶到,用陷坑之计,捉了朱庚。众英雄齐聚一堂,天梯山等人也加入太行山。 顼登便计议,请河北富户陈葵上山,更添山上威风。盖庸欣然请缨,带了郁良,二人拜访陈葵,赚他上山。朝廷见太行山猖獗,遣上将狄敬、童里合、卞君保统兵征讨。顼登夜间引狄敬劫营,却设下埋伏,一举擒获了三将。狄敬为表忠心,率兵攻打沧州,降服了吴玉吴赋二将。又分拨下山,攻破了真定府,收服了大将穆昌。打破信德府,收服了大将杨封。 至此,太行山人才济济,雄霸一方,顼登聚下七十二位兄弟,乃是:盖骁、盖庸、张仕、狄敬、陈葵、王秉彝、朱庚、穆昌、胡深、胡荣、李沅、张逋、杨封、罗兴、郁良、聂衡、程廷弇、黄宛、周仲、凌光、孟伯、邱昆、王群、曹武、曹胜、郜延、卫吉、薛胜、童里合、卞君保、伍顺、顾彪、吴玉、吴赋、韩勇、苗茂、祖义、武能、徐瑾、黄钦、董祜、燕行云、范龙、樊愬、向冲、李兖、潘朗、庞元、李济、周新、许山、武衍公、龚达、叶景昌、史定、沈安、王起、韩英、何友恭、姚健、耿寻、韦伯、杜能、梁复克、汤千、费万、唐二哥、葛方、焦龙、秦祥、姚健、赫连仁。上下一心,情同一家。 太行山如此利害,后来如何了?顼登这伙人,终日在山里快活,与那朝廷抗衡。朝廷差雷将攻击,相持数年,互有折损。后来金兵南下,华夏涂炭,二帝受辱。太行山分批下山,抗击金国,多有战死疆场者。顼登死后,太行山各头领皆不知去向。 张道人自把两宋间事,分说要害。不说二人交谈,却说孙趑一行人,到了济州,按照水浒所言,只在郓城到梁山泊路上寻找。直到日暮西沉,寻个不见。黄熠道:“哪里去找这鸟村子?问周遭人,都不知晓。莫非是施耐庵乱造?”刘朔道:“黄兄勿怒。我们先去吃了晚饭,再做理会。”孙趑道:“离这十里,便是官家给书院定的邸店。”正寻店时,天已然黑了,一轮明月升上来。几个只觉一阵寒风,急急走过一个山岭,却见一个林子,后面掩着一所古庙。 黄熠道:“却好也!莫非就是这庙么?”孙趑大喜,领着众人推开庙门,只见一阵灰尘,扬将下来。几个掩住口鼻,拿烛火照将过去,正间供着玄女娘娘神像。刘朔道:“神明保佑,我们须是打扫一番,以显虔诚。”众人道:“你还信这作甚么?快找天书。”厨下一股怪风卷将出来,众人大惊。孙趑急忙敬祝道:“神仙饶恕弟子罪过,只因寻找天书,祈祷万民,别无它意。”方才好些了。黄熠道:“你们寻得见么?这里真的无有。”孙趑道:“授书之法必然非凡。我意教众人祷告,求神人赐书,以解宋公明之怨。”众人应承。 于是俱跪坐于地,抱拳拜祝,齐齐叩首。正闭目时,忽然日光刺眼,几人睁眼看时,案子上升起三卷天书,正发神光。孙趑缓缓上前,接住天书,喜极涕零,与众人再拜而去。 众人出了庙门,穿过林子,回首看时,忽然不见。众人嗟怪道:“真神迹也!”自回应天不题。 孙趑将书呈与高明,张道人参拜已了,要开卷观看,却叫声哎也,只见那书上封着细条,小小地写着“休开”二字。张道人解它不得。高明、孙趑上前,亦打不开这天书。几人怅然不已,只得先存于书院。 临近岁末,高明便教纪濬、孙趑,预备宴会相庆。众人终日寒窗苦读,闻说庆元日,各个欢腾。孙趑大书“欢庆元旦”,并许多贺词文字。纪濬道:“士杰喜好作画,何不让他点缀一二?”孙趑哼一声,只好教他来绘画。纪濬又令众学生将场景备好,又令王眠、孙琢去买办烟火、彩带诸玩物。夜幕已降,怎见得晚会兴盛: 明月当空,夜阑犹冷。一喜相逢贺新岁,人间灯火宴深冬。满座英豪,金銮殿里尽公卿;全院师生,元日厅上相观看。正睹流彩并珠翠,忽闻管乐与歌笙。长幼男女皆陶醉,欢声笑语期永年。 当下宋仪主持,士杰吹笛、郝芮弹琴、宋耀变戏法、姜濬、袁堃起舞,郑清、刘演各自做歌,正是精彩纷呈。这刘演形貌如鳖,语速如龟,声音哑然,好似一个老朽,引得众人无不大笑。只听得宋仪宣道:“下一折,孙趑演拳法。”孙趑早伏在堂外,应声而入,使出过去苦练的手段来。一套飞拳,打得虎虎生风,果然好功夫: 腿如疾风追兔,拳若赶月流星。纷纷残影分宇宙,飒飒奇形混天穹。捕蝉爪巧划云气,闪电掌力劈狂风。忽见翻飞踏秋雁,又听铮然断鹊鸣。 众人都赞叹抚掌。孙趑表演已毕,只觉浑身燥热,便出门散凉,到庭中踱步,仰天看那明月,一段乌云随着寒烟,遮将过来。他年底考试不错,故而心中欢喜;然一想到天书之奇,便有三分疑惑。 走了二十余步,忽听得一阵呜咽声,低沉悠悠,走近看时,黑夜里一个好男子,一袭灰衣,七尺左右身高,正在那里吹箫。正好似嫦娥离月宫,蛟龙出江海。箫声阵阵,把那刚才的热劲,冷了许多。孙趑不觉道声:“吹得好!”那人听了,放下手中箫,直看孙趑。孙趑上前道:“敢问君之名号?”那人道:“我姓陶名休,字士烈,东方新城人氏。”孙趑道;“莫不是每次考试的应天第一名?”陶休道:“正是我。”孙趑道;“在下孙趑,开阳人,幸会。”陶休道:“庭内欢饮达旦,为何却来这冷清地方?”孙趑道;“无妨,出来清静。”陶休道:“我闻君英姿飒爽,能文能武,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可否交个朋友?”孙趑道;“如此正合我意。”二人言无数句,孙趑也敬爱陶休,便有心结交他。孙趑道:“平日只听君能,今日方才得见。你平日如何做的,竟成应天之魁?”陶休道:“不敢当。无非决心实干而已。”孙趑道:“远闻君之志。”陶休笑道:“大丈夫当凭三尺剑,以升天子之阶。”孙趑道:“果然是有志者事竟成!” 陶休道:“我们一舍也在庆祝元旦。只是我心求安静,他们的表演又不好看,便出来了。”孙趑道:“我二舍的表演,却十分意趣,陶兄何不随我过去热闹?”陶休道:“你们二舍,我有几个东方新城的朋友,正好相会。”便随孙趑前去。 陶休进了屋,孙趑道:“此乃一舍第一名陶休。”众人奇之,都来见过。陶休笑道:“你们二舍的兄弟姐妹和美良善,张弛有度,真不似我一舍形境。今日相见,真人生乐事也!”站在墙边看了一回。原来这陶休学习颇为刻苦,诸科成绩,无有短处。尤其货币贸易之能,优于经济。元日前要考试,诸门生俱发愤读书。如此激烈之际,陶休夺第一名,盖亦天时地利人勤也。有一首诗,单道陶休的好处: 山东有国士,智勇更无双。胸怀兼济志,心藏少年狂。为人施仁义,声名播家乡。奇功显入宋,佳话应流芳。 晚会渐毕,高明道:“众人听禀:前几日的年考成绩,各位都已知晓。自明年起,书院就对文、理两科,分舍教授。我院两处上舍学生,都要重分为文理之舍,适时上中下之中学生,亦按成绩调动。故今日之会,恐怕是诸位最后一会了。前路遥远,来日方长,只愿诸位珍重,莫要忘了同窗一载!”众人都见伤神。陶休料宴会已晚,便回一舍去了。 宋仪说道,这最后一折,便是众人相和作歌。歌曰: 江湖夜雨,十年间,历历心头。浮云别后,青山流水,他乡几相逢。曾问道,落花时节,何处是归期。相思久,雪满头,世事两茫茫。笑弹冠,登高处,此情终不忘。寄我比邻意,随风直到、玉壶冰心。日色匆匆,我待美酒与君同。 想到不日冬假就要分离,众学生无不感念。这元日宴会,至晚方休。众人都回寝庐去了。孙趑收拾了行装,冬假欲回开阳去。究竟年后又有甚么事情,且听后文分解。 第三回 幽州道豪杰三会战 开封城群贼大交兵 话说北宋宣和年间,徽宗帝昏庸无道,任用奸佞,胡作非为,致使百姓苦不堪言,各地起义极多。最要紧的,乃是山东宋江,与那江南方腊,聚下数十万众,声势最大。这宋江一贯杀富济贫,恼犯了那一群官老爷。于是官绅勾结,尽起官军、乡勇,先扫灭了方腊,又征讨宋江。这伙官军,以那张叔夜、云天彪、陈希真为首,打着尽忠报国的旗号,实则极尽阴险狠毒之能事,把宋江一百单八个好汉,尽数害死,手下三十六将,个个换来高官爵位。返京之后,天子大为褒奖,听信道家之言,编排戏剧,说这些功臣良将,乃是天神转世。张叔夜与二子张伯奋、张仲熊并云天彪、陈希真三十六将皆号雷部神将降生,分列以下: 雷声普化天尊座下大弟子雷霆总司神威荡魔霹雳真君张叔夜; 雷声普化天尊左侍者青雷将军张伯奋; 雷声普化天尊右侍者石雷将军张仲熊; 正心雷府八方云雷都督大将军云天彪; 清虚雷府先天雨师内相真君陈希真; 太皇雷府开元司化雷公将军邓宗弼; 道元雷府降魔扫秽雷公将军辛从忠; 主化雷府阳声普震雷公将军张应雷; 移神雷府威光劈邪雷公将军陶震霆; 皓帝雷府雷师皓翁真君庞毅; 广宗雷府五雷院使真君刘广; 升元雷府报应司总司真君苟桓; 希元雷府幽枉司总司真君毕应元; 神霄雷府玉府都判将军祝永清; 琼灵雷府统辖八方雷车飞罡斩祟九天雷门使者阿香神女元君陈丽卿; 庆合雷府威灵普遍万方推云童子云龙; 梵炁雷府驱雷掣电照胆追魔纠察廉访典者先天电母秀元君刘慧娘; 左罡雷府先天风伯次相真君风会; 玉灵雷府雷部总兵将军傅玉; 洞光雷府雪冤辨诬卿师使相真君盖天锡; 安增雷府万方威应招财锡福真君金成英; 极真雷府灵应显赫扶危济急真君哈兰生; 岐阳雷府九垒总司威灵将军刘麒; 丹精雷府调神御气燮理阴阳司命天医真君孔厚; 青华雷府祥光瑞电天喜真君真祥麟; 紫冲雷府啸风鞭霆天冲真君栾廷玉; 符临雷府传奏驰檄追魔摄怪九天雷门律令使者康捷; 变仙雷府总司九龙真炁神变普应将军范成龙; 历变雷府总司五龙真炁飞腾显应将军杨腾蛟; 升极雷府延寿保命辅圣真君祝万年; 元宗雷府水官溪真驱邪使者刘麟; 元冲霄府水官溪真摄魔使者欧阳寿通; 定精雷府火部司令五方显应将军韦扬隐; 保华雷府火部司令中山真灵将军李宗汤; 天娄雷府五方蛮雷将军唐猛; 景琅雷府元罡斩妖将军闻达; 微果雷府元罡缚邪将军栾廷芳; 辅帝雷府雷部总兵使者王进; 敬皇雷府侍中仆射上相真君贺太平。 至此徽宗一朝,文有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贺太平、何栗、李纲,武有张叔夜、云天彪、陈希真、宗泽、折可存、姚古、种师道,以为永享太平。谁知辽朝又举兵进犯。这北方大辽国,遣上将兀颜延寿,领兵二十万,征讨大宋。河北东西两路,发书告急。朝廷兵马还未到及,河北已沦陷半数。保州、雄州、定州、清州,皆被番兵毁于战火。可怜燕赵之地,血染尘埃,冀州路旁,饿殍遍野。徽宗乃聚众臣商议。张叔夜道:“辽国内政衰败,已成强弩之末,何用亲征。可遣诸路守将征讨足矣。”张公真个慧眼巨识,道君皇帝遂从其言。 这里单表河南麒麟村一位英雄,姓孙名凤,因其出生时有飞鸟掠过,时人皆言不凡,而得此名。少从关西铁臂膀周侗习文学武,乃可造奇才。年纪轻轻,便入选行伍,建功立业。那宗泽宗留守十分赏识他,提他做小将军。听得朝廷调动御辽,欣然前往。所部八百人,在青龙山、爱华山皆大破贼军。这日正在原野偃旗息鼓,整顿军伍,忽见一员莽汉将官,圆眼黑髯,坐下乌骓马,手中丈八蛇矛,领军直奔而来。众军大惊,急忙抵御。孙凤绰起沥泉枪,跨上白龙马,迎战敌将。二人战三十合,不分胜败。孙凤喝道:“我看你旗子分明是大宋织造。且先住手!”莽汉身后飞来数十军,为首一人:头戴金顶凤翅冠,身披红袍五环铠。坐下能征善战大宛马,手中安邦定国断魂枪。叫声:“不得无礼!”莽汉滚鞍下马。来将道:“将军是何路官军?”孙凤道:“乃大宋山东路刘豫帐下。”来将道:“我乃德顺军刘锜是也。”孙凤下马拜见。刘锜叱莽汉道:“如何不打军旗,误犯自家将官?所幸无有伤亡,再有冒进,定斩不饶!”莽汉道:“小将以为如此深入腹地,定是番军也。”刘锜对孙凤道:“此乃我帐下杜壆,是夔州人,为我收留为用。”孙凤道:“杜将军好武艺,真是天下少有。”刘锜道:“此次朝廷征调伐辽,百官松散无前。你我须是尽心合力才是。”孙凤道:“小将以为,辽兵千里而来,后方空虚。若能袭其燕云,边关之难自解。”刘锜道:“真良策也!然燕云各州坚固,如何攻打?”孙凤道:“只需放火袭扰,番兵足惧,趁其退时,一鼓掩杀,必能取胜。”刘锜道:“既如此,你我回营与众大人言明。” 于是孙凤与刘锜同往南去,临近城外,远远地见官兵旗号,上写“刘”“苟”二字,刘锜等众俱下马行礼。得到近处,原来是镇军大将军、河北留守司刘广,河北镇抚将军苟桓,领兵来也。刘锜拜道:“拜见刘兄。”刘广道:“信叔快快请起,本将与苟镇抚正要起河北之兵,与番寇决战。”刘锜道:“番寇凶悍,不可轻敌。小将愿与孙凤将军为诱饵,深入北地游击。番兵若乱,刘镇军趁势击之,能成大功。”刘广道:“如此甚好。刘锜将军,可引本部人马,往保州招揽残部余众,在后方游击番寇。本将自引大队人马,与番寇相拒。”刘锜孙凤得令,依计往北而行。 二将潜装暗进,自是布划得力。孙凤道:“明日刘将军率兵城下挑战,引他守军出战,我趁机袭取城镇,烧其粮草辎重。”二人计议已定。 刘锜自引杜壆,忽杀至幽州境内。辽军将领大惊,急遣番将出阵。刘锜等人略战数合,回马就走。退了五里路,不见番将赶来,复折返杀回。番将曹明济、楚明玉大怒,追杀刘锜十余里。刘锜直败到独鹿山,忽然贼兵大乱,喧哗四起。刘锜知孙凤得手,拔剑振气,官兵回身冲杀。杜壆挺丈八矛,斗不数合,刺曹明济于马下。刘锜卖个破绽,一箭穿杀楚明玉。二军于城下会齐,痛杀番兵。辽军亦死斗。正斗至深处,胜败未分。忽见东南方尘土飞扬,大旗上写着“清州兵马总管曹”,马上将喝曰:“我乃清州兵马总管曹荣!”截住厮杀。刘锜呼曰:“又有官兵相助!众儿郎可努力向前!”贼兵大败。孙凤当先登上城楼,飞枪杀数十人。刘锜便与曹荣相见,原来曹总管乃曹家将后人,颇亦有谋,料定此战,因此前来相助。正冒火突烟间,孙凤跨马而出,挂着那守将洞仙侍郎首级。后面刘广引宋兵一路追击,斩获众多,河北诸路皆平。曹荣、孙凤、刘锜三人皆有封赏,乃集会相贺。 此次大胜辽国,徽宗大喜。却不知辽国一败,金国雄起。原来道君皇帝听了愚计,派使者海上取道,与金国结约,因此联金攻辽,却不曾想后来灭了自家王朝。宣和四年,金国攻破辽国燕京,辽国萧后大败而走。道君皇帝遣赵良嗣、马扩为使者,出使金朝,要依约定收复燕云一十六州。那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见宋室羸弱,便要宋朝贡岁币相挟。徽宗不得已,乃定交纳二十万金银、三十万绢匹、百万贯钱财,换得燕云幽州。乃使王安中为知州,种师中、姚平仲、杨可世为将,镇守河北。 宣和五年,完颜阿骨打亡,金朝便以守将叛金归宋为由,觊觎宋室江山,便遣萧干引军直犯中原。所幸天未绝宋,常胜军主帅梁显章乃世之名将,一战歼敌数千金军,贼大骇而走。然金人之心不死,而徽宗骄奢更进矣。道君皇帝只管搜刮民膏,扩建延福宫。值此国难之际,众多雷将哪个出头?只管吹功颂德,助长那皇帝奢靡。 宣和六年,忽有河北田虎,占据州郡,自称晋王,连结天下反贼,一同要打宋室江山。一时间天下反贼头目,齐聚河北,来与田虎会盟。共得十六家贼寇:铧子山孙列、望仙山高托天、徐州贾进、山东武胡、泰山李太、海州徐进、洛州张迪、洞庭杨幺、江南俞道安、水鼓山刘大郎、广南刘花三、大名杨天王、淮西王庆、京西张用、汝南王善、河北田虎。义军百万人马,直抵开封。 天子惊慌失策,急召太尉张叔夜、骠骑大将军云天彪、辅国大将军陈希真商议退敌之策。陈希真道:“贼兵势大,我军宜坚守避战,待其锐气消解,再以精锐击之,必然成功。兵法云:避其朝锐,击其暮归,便是此意。”梁显章要见功劳,出班奏道:“量一群草寇,有何惧哉!臣愿领兵破之!”天子大悦,令梁显章引五万禁军,出城交战。希真暗暗冷笑。 交战数日,义军虽然不甚规整,总有文韬武略之人,那军师夏诚,使条反间计策,果然梁显章狐疑雷将作梗,竟自引军投别处去了,义兵攻势愈猛。天子震怒,冠军大将军、五城兵马大总管祝永清出班奏道:“贼兵压境,不宜交战。臣有一良策,可破百万贼军。”天子道:“爱卿速讲。”祝永清道:“群贼刚刚起事,人心未稳,各怀鬼胎,本是一群乌合之众。陛下可假许群贼以高官厚禄,教他们停兵不前。贼兵日久必然生变,那时天兵出击,一举可灭。”好个少年良将祝永清,笑谈之间,百万义军,土崩瓦解。 朝廷乃先遣毕应元、李宗汤来见田虎,田虎乃短见之人,想道:“破了开封,诸义军必然争夺皇位,于我不利。不如退回河北,称霸一方。”便以粮草不继,径自撤走。山东武胡、李太、孙列等老巢为傅玉、风会攻击,河北张迪、杨天王老巢为刘广、苟桓攻击,亦退走。群贼背心离德,皆无战心。张叔夜、云天彪、陈希真见计谋奏效,三路袭之,众反贼皆大败四散。 这十六家反王,各回各界,攻城掠地,称王建邦。诸贼虽散,朝廷不免吃此一击,武备愈加废弛。十月,金国令粘罕为西路元帅,攻宋河东;斡离不为东路元帅,攻宋河北。两路军甚是勇猛,然地方知府力拒,倒也未能得便。贺太平、盖天锡、云天彪、陈希真却是诡计迭出,遣两淮节度曹荣、兵马总管程子明四处剿寇。这程子明本是高俅手下,高俅倒台之后,亦调往他处,归了曹荣管制。曹荣大军取道河北,先攻田虎。这河北田虎,与弟弟田豹、田彪,参谋范权、田舒,上将汝廷器、昝仝美、张开等引六十四万大军决战曹荣。部将陶仁道:“田虎乃无能昏聩之人,军机不能晓,贤臣不能用,手下文官相争,武将貌合神离。将军可扬言调拨人马,佯攻盖州、潞安、威胜;待田虎分兵去救,我趁势直攻其中军,必然大胜。”曹荣然之,着人四下散布流言。田虎果然惊慌失措,引兵回太原去了,留下参谋范权、田舒,对敌官军。田舒素日深恨范权,二人不睦。曹荣令部将张昂出马,田军阵中张开,挺枪接战。二人斗五十合,张昂卖个破绽,转身就走,官军大败。田舒麾军掩杀,追战三十里,赶至历山,官军伏兵尽起。田舒惊曰:“中计矣!”兵马大乱。程子明引着铁骑,来往冲杀。田舒聚兵血战,不等范权救兵到来。手下部将道:“不如投降曹荣。”田舒然其言,乃弃兵卸甲,败降官军。曹荣大喜,纳其军马。乃教田舒引本部军马,诈还田营,官军在后,杀得贼军大败,范权亦被生擒斩讫,河北诸将,多有降者。河北降将道:“壶关乃田虎重镇。若破壶关,太原覆手可得。”曹荣一路攻打周围郡县,壶关守将果然领兵来救,曹荣遣陶仁袭取壶关,又令张昂打破介休,何灌打破威胜,三军齐会太原城来。 是夜浓云密布,风雨大作。田虎自在城中与美人饮宴,哪管兵士缺炊少食,衣不避雨?那守城将张雄,又搜刮百姓,补充军饷,致使百姓多有逃亡者。一连数天大雨,两军休战。曹荣便有退军之意。忽报何瓘、何蓟将军引三千水军前来。何瓘道:“今有良策献与将军。连日大雨,水势暴涨。待雨停之后,何不用水浸之?”曹荣大喜,遂令军士决引汾水,浇灌城池,更衣换屐,乘驾木筏,顺流而入。洪水肆虐,波涛泛滥,真个把太原化作一座水城。张雄却待抵敌,被何蓟一刀,斩落城下,做了水中怨鬼。官军杀入城中,要捉田虎。田虎正待要逃,被曹荣猛将卞祥擒获。这卞祥本是丁河农户,膂力过人,武艺高强,曹荣用为校尉。 后曹荣征山东,众将冲锋陷阵雷轰电击,不日将武胡扫平。忽报孙列在青兖之间,冲撞州府,何瓘、何蓟拦挡不住,发书告急。曹荣起兵数万,征讨孙列。到济南府界上,孙列出马,勒兵叫战。遇卞祥挥刀来战,斗十余合合,抵挡不住。曹荣麾军掩杀,孙列退入山中。不数日,全寨请降,孙列献妻女与曹荣。曹荣大喜,免其死罪,将军马四处安扎。是夜,孙列在城中放火,诸军大乱。曹荣惊出,见四下里都是乱兵。孙列挺枪纵马,直取曹荣。曹荣急骑马而逃,部下顾个不迭。刚转过一巷,营中杀出一支弓箭兵,乱箭齐发,将曹荣马射翻。后面兵马杀到,正在危急,卞祥飞马救驾,奋力杀退敌兵,保着曹荣先走。孙列正待追赶,程子明领军截住,两军混战。后有三百余兵士追杀曹荣,皆被卞祥杀散。曹荣一路奔回地界,人困马乏,幸得陶仁、何灌接着,方才收束残军。所带万人,被孙列杀死大半,损失惨重。 曹荣经此一战,只得在黄河口驻扎休养。高托天、张迪、贾进皆受朝廷招安,降了宋朝。杨天王为刘光世所灭;俞道安为姚平仲、折可存所灭。看官见说,这北宋末年,是宋、贼、金三股势力交汇。然贼能抗金,宋能媚外;那些起义军马,却多为官军所害。其中曹荣与那官军雷将无二,孙凤、刘锜日后却成乱世英雄。宋室后来如何,想必都已尽知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易宋室靖康雷隐 抗胡虏绍兴悲歌 不说曹荣剿寇之时,却说至宣和七年,天祚皇帝被擒,辽朝灭亡。宋廷却无甚反响。至七年十二月,金国两路整军总攻。十余日之间,粘罕兵到太原,一路夺关杀将,满朝惧惊。粘罕与折可求、刘光世阵战,大破之,幸得知府张孝纯竭力死守,不能复进。然东路斡离不亦兵锋神速,破幽州克信德,直抵黄河北岸,乃称“吊民问罪”。各路虽有坚守,金军绕道奔袭,却直插大宋腹地。道君皇帝突闻此信,吓得手足无措,急遣使者求和。金兵索金银宝物,仍攻势不减。城中人心惶惶。徽宗听宇文虚中之言,下罪己诏,又欲南下躲避。忽有金人讨宋檄文呈上,徽宗看了,叫声:“休矣!”昏厥过去。大臣急忙扶起,徽宗道:“我已无半边了。”便要禅让位与太子。太子哪里肯受?徽宗道:“汝不受则不孝也。”教白时中着太子登基,是为钦宗帝。 钦宗勉强过得正月,乃改号靖康,君臣以为转忧为喜。不期守黄河之何灌畏惧潜逃,斡离不手下兀朮渡河,见更无一个宋兵把守。兀朮笑道:“若以一二千人守之,吾安能飞渡。南朝真无人矣!”却说这徽宗可恨,做了太上皇,又欲逃往江南避祸。钦宗闻之,便要往陕西逃遁。此时大宋忠良李纲奏曰:“京城若不能守,何处可守?”白时中那奸贼道:“莫非使汝出战乎?”李纲慨然愿授,再三涕零苦劝,钦宗方才罢手。李纲于是加固城防,输备战具,却处处被李邦彦、张邦昌几个奸臣,暗中掣肘。斡离不复攻开封,斩何灌。钦宗终是听李邦彦、张邦昌二贼之言,要与金朝议和。适时种师道、种师中、姚平仲、姚古、折彦质、折可求勤王之师皆至,种师道道:“不可议和,愿陛下倾兵与臣,合全军之力,与金人决战。”钦宗却怕将起来;原来宋朝不允武将掌权,分而治之,如今不听种老相公之言,自取败亡。钦宗遂令李纲、种师道两军守御。姚平仲便献计劫营,斡离不早已料到,斩讫首级。李纲乃引神臂弓与金人铁鹞子大战。种师道道:“今复劫营,金人必不预备,可获成功。”钦宗哪里肯听?只得与金人议定城下之盟,割地赔款,自不必说。金人粮尽,遂北还。 这钦宗皇帝不思教训,反倒昏庸败政,先是召回父亲徽宗,两宫争斗;后是重用主和之人,猜忌李纲;又罢免李邦彦,处死赵良嗣,正是智计昏乱。金兵虽退,太原之围不解。钦宗遣种师中、姚古击之。姚古畏惧不进,种师中自知不能胜,与完颜娄室交锋战死。姚古被贬。朝廷又遣李纲率谢潜、刘韐、折彦质等,援救太原。靖康元年九月,粘罕率大将完颜银术可等力攻太原城,斩大将王禀,擒张孝纯、折可存。曹荣镇守黄河,引黄河之水拒敌,至于黄河决口,百姓逃难。曹荣急遁去。十月,钦宗令种师道、云天彪等,拱卫京师,不久种师道病故,满朝惶惶,钦宗悲哭不已。十一月,粘罕与斡离不合兵抵开封。云天彪仓促聚兵,军中缺粮,士有饥色。金军疾攻京城,宋之百姓、僧道皆上城守御,时天寒地冻,多有冻死者。到了靖康二年,危在旦夕之际,陈希真出班奏道:“臣修道累年,有撒豆成兵之术,愿竭平生功力,保我大宋江山。”天子大喜,教希真上城做法。希真召神兵七千七百七十七名,打开宣化城门,呐喊出战。六甲神兵方出城,金兵忽然鼓噪而进,将宋军冲作两段,皆奋勇先登,顷刻攻破开封。那些宋兵不敢抵抗,竟伙随金兵,在城中杀人放火,屠戮百姓,登时城内哭喊动天,惨状不可言表。 钦宗失魂落魄,急寻陈希真等,人已不知何处去了;只得在宫中惊慌躲避。二日,钦宗闻金兵未克内城,便遣宰相何栗、参知政事、吏部尚书贺太平往金营议和。金兵统帅粘罕道:“须是皇帝出城相见,面约和议方可。”钦宗皇帝只得应允,携众官入金营。可笑这钦宗皇帝中了贼计,安能挽回?吃那粘罕一阵逼迫,钦宗只得回去安排后事,呈上降表,再入金营。张叔夜哭泣相随。钦宗私啼道:“我只愿康王能回到中原,延续宋室。”其后金兵入城,烧杀抢掠,掳掠金银子女,不计其数。粘罕又诱劝徽宗入金营,那太上皇怎敢不从?入营见了儿子,只得嚎哭。自此,靖康二年四月,金国掳宋二帝,北撤上京,北宋灭亡。张叔夜亦赴金军,至金人地界,仰天大呼,绝吭而死。何栗亦抑郁而亡。金人立张邦昌为大楚皇帝,代理中原。徽、钦二帝,为政时荒淫无度,任用奸佞,今在北地俘虏,受尽欺侮,死在金国。也是罪有应得,诚可叹也。 靖康之后,种家将、姚家将皆陨落,折家将只有折彦质活到南宋。那雷将哪里去了?素日征讨义军,颇为尽力,怎地与外邦一遇,便销声匿迹?许多雷将下落,皆不可考,只知叔夜之子,到金国做官,祝永清、祝万年都归附女真,其余或是互为姻亲,或是名列宗僚,盖皆投金叛贼也。 却说皇室康王赵构,本在金国囚禁,忽有下人相助,逃离金界。兀朮急忙追赶,忽然庙宇中奔出一匹泥马,赵构驾而得脱,便是“夹江泥马渡康王”的故事。回到宋朝,受封天下兵马大元帅,文有汪伯彦、黄潜善,武有宗泽、张俊。救援开封未果,听众文武之议,言中原不可无主,遂于应天即位皇帝,改号建炎,便是南宋高宗。召李纲为宰相,韩良臣、苗傅、王渊、刘光世、张俊为将,令宗泽守旧都开封。张邦昌来投,被高宗赐死。 高宗虽名为中兴,实则无心抗战。听了汪伯彦、黄潜善主和之言,将李纲罢相,意欲逃亡往江南。建炎元年六月,斡离不伤寒而死,金国三次南下。粘罕走中路,兀朮走东路,完颜娄室走西路,尽占北方之地。时有河北五马山马扩、陕西李彦仙、收太行山顼登军以为八字军之王彦,三处声势最大,力主抗金。孙凤战于两河,亦有功绩。 孙凤因与王彦有隙,归于宗泽。泽乃联结各路兵马,收编王善、张用,抗击金兵。王善聚众七十万,甚有威信。张用号称“张莽荡”,手下皆勇猛之士。无奈高宗一心只顾江南荣华之乡,于北伐毫无理睬。建炎二年七月,宗泽病逝。金国渡过黄河,要下江南。你道他为何如此之快?原来时有济南知府刘豫,吃金人利诱,想起往日在宋为官,多有不顺,遂起了投降之心。兀朮册封刘豫为大齐皇帝,建都大名府,号令北方。这日乘船外游,远远看见两淮节度曹荣的旗号。便叫军士通报曹荣。曹荣来到黄河水口道:“兄长在金国如何?”刘豫道:“自从授了大齐皇帝,北方归附,甚是荣耀。我今此来,就是相劝恩兄共事金国,同享荣华,岂不美哉?”曹荣见宋室衰败,便道:“既然金国重贤,我便归降。”于是献了黄河。金国大喜,立曹荣为赵王。曹荣、刘豫大军在前,兀朮大军在后,都向南岸靠拢。金兵南渡,朝廷震动。 高宗一路败至扬州,令苗傅、刘正彦护送皇室去杭州。建炎三年,金国攻徐州、楚州,督将赵立力战,七次冲杀,身背六箭,犹然死斗于城巷。金兵发火炮,赵立中而卒。高宗正在扬州与妃嫔交欢,金兵骤至,吓得高宗乘船渡江,狼狈而走。说来妙事,自此高宗不能举,便无子嗣。移驾杭州,仍是不改主意,一心议和。苗傅、刘正彦兵变,杀主和之人王渊,进逼皇宫。幸得朱胜非与张浚絜调,韩良臣与吕颐浩、张俊、刘光世入京救驾,斩了苗傅、刘正彦,方才安定。 金国见偏安杭州,便令金兀朮、曹荣率二十万大军,渡长江讨伐。宋以韩良臣为帅,大治海船,操练水师。这韩良臣乃南国名将,其妻虞红凉,亦乃巾帼豪杰。二十万金军驾着艨艟战船,直往江南而来。宋军早已战具齐备,是时南风正盛,开帆如箭。虞氏令诸将击鼓为号,一声炮响,鼓声震震,宋军船若离弦,撞向金兵。金兵素来不习水战,哪里敌得。曹荣兵马七零八落,船队散乱。直杀得金兵云残星落,淹死者不计其数。孙凤又带兵岸上邀击。金军退入黄天荡,受困四十八天。幸得掘通老鹮河,逃将出去。自此金国不敢南渡。兀朮闻曹荣害了二十万郎儿,大怒,废其赵王之位。不久曹荣病死,其子曹宁,是个少年英雄,继续在金国效力。 张浚请缨,任川陕督抚使,总领西线战事。官军西进,王庆束手而降。张浚手下五员战将,乃是王彦、吴玠、刘锜、曲端、赵哲。娄室攻陕州,张浚遣吴玠与曲端援助李彦仙,然曲端称出兵无益,竟怠慢不救。李彦仙以身殉国,吴玠死战得脱,大骂曲端,因此二人结怨。张浚聚众四十万,于富平与完颜娄室决战。金军佯惧避战,张浚以为金军怯弱,愈加轻敌。娄室道:“宋军兵势虽大,军心不固,各自为营。我与宗弼以土铺路,率骑兵断其联络,破之必矣。”乃与兀朮袭之,宋军果然大乱。唯有刘锜身先士卒,一箭伤金将韩常右目。娄室见他勇猛,遣精骑侧攻赵哲,奋勇力战,宋军大溃。因此金军尽得三秦之地,虎视两川。 张浚出兵之前,曲端便料定时机未到,宋军必败。张浚恶之,以谋反之罪,处死曲端。十二月,娄室病死。建炎四年,高宗改号绍兴,秦桧却从金国逃回,高宗嘉之,拜为右丞相。绍兴元年十月,吴玠在和尚原以强弓硬弩射金军,破兀朮十万兵马。兀朮复使撒里喝统军十万,攻川蜀门户仙人关。金军火炮攻打,吴玠以箭矢抛石御之;金军以云梯攻之,宋军以撞杆毁之。吴玠遣兵掩袭金军后方,兀朮大败而走,又中吴玠伏兵,死伤无数。于是吴玠收复秦州、陇州。自张浚遭贬,吴玠总领川蜀之事。 南方尚有俞道安、孔彦舟、刘大郎、刘花三、杨幺等,朝廷遂令孙凤、韩良臣、刘光世、张俊平贼。韩良臣破孔彦舟,刘光世部将王德破邵青“火牛阵”,孙凤、张俊收杨再兴,克襄阳,进逼伪齐。刘豫遣二子刘麟、刘猊南征,为孙凤大败。孙凤又讨洞庭湖。洞庭有大王杨幺,人号“小阳春”,能文能武,手下三十六员将官,以夏诚、袁武、何能、黄佐为谋主,杨钦、劳捷、罗英、马霳为大将,人才济济。孙凤利用其心,众将感孙凤仁义,都来投效。杨再兴与杨钦大战,克水寨。孙凤破其楼船,擒斩杨幺。这杨再兴乃五侯杨令公玄孙,使一口金刀,有万夫不当之勇。后,仙人关大将吴玠病故。 正在进取之际,高宗与那秦桧,又与金国议和,年贡银绢二十五万,换得徽宗、钦宗骨骸。时有名士胡铨,书文怒斥秦桧为细作。秦桧深恨主战派,乃有加害之心。孙凤、张俊、刘光世等与刘豫相持,豫发兵七十万南征,在藕塘关为杨沂中、张宗颜遭逢大败。金兀朮大怒,废刘豫帝位,伪齐遂亡。 兀朮亲提大军攻宋,刘锜在顺昌,见风吹断帐旗,料到有兵来犯,急加守备。乃令杜壆出马迎敌。杜壆与卞祥大战百合,不分胜负,两军罢手。金将龙虎大王至,见城门大开,不敢轻进。刘锜夜劫金营,杀得贼兵血尸遍野。兀朮引铁浮图忿怒接战,被刘锜以豆诱马,长枪挑盔,大斧斫杀。刘锜以数千之兵,破兀朮十万之众,便是顺昌大捷。 孙凤闻之,愈发主战。率部将孙云、牛皋、张宪、杨再兴于郾城对阵兀朮,尽歼金军连环马队。杨再兴追击兀朮,被射死于小商河。兀朮集军于颍昌决战,孙凤、韩良臣、刘锜、张俊各施神威,杀得金军无不惊惧。宋军包围开封,旧山河正在眼前。 高宗本拟诸将守成,不想冲犯金朝,而阻求和大计。遂与秦桧合谋,夺了孙凤、韩良臣、刘锜兵权,令他们归还临安。张俊唯利是图,便与秦桧勾结。众将之中,独孙凤刚烈,不愿攀权附贵,因战功最为卓著,被众将嫉恨,也便是韩良臣与他尚好。 高宗以秦桧为相,一来他一心求和媚敌,二来惧怕孙凤权重,乃令秦桧罗织罪名,先擒了孙云、张宪,后将孙凤传至大理寺,严刑拷打。除夕之日,秦桧仍是如鲠在喉,便请高宗决断。高宗令杨沂中监斩,张俊在菜市率兵把守,杀害三人。牛皋等部将闻之,大怒,然亦被朝廷毒死。是年,李纲亦逝。 却说金国兀朮独掌大权,闻孙凤死,笑道:“昔项羽止有一范增而不能用,宋廷亦止此耳!”遂与宋朝议定和约,便是“绍兴和议”:以淮河、大散关为界,宋向金国称臣,岁币二十五万。数年之后,兀朮病亡。完颜亮夺金帝之位,杀戮大臣无数。秦桧却在南宋一手遮天,将那子孙都评为状元。秦桧死,两国无战事。至绍兴三十一年,完颜亮举兵南侵,宋宰相虞允文以海湫船击之,金军不能飞渡。宋军用霹雳炮攻之,江面烟火弥漫。金军大败,归军之际,完颜亮于瓜洲渡为耶律元宜所杀。次年,高宗禅位与孝宗,孝宗肃清政治,可惜北伐无果。自此宋金均势,于隆兴年间议和,直到蒙古一统。复数百年,传到今日的朝代。 “这两宋之间,尤韩良臣、刘锜、孙凤、吴玠、李纲等英雄,梁显彰、卞祥、杜壆、赵立、杨再兴、程子明、魏胜、杨钦等猛将,庾允文、曹荣、田舒、萧裕、何能、袁武、张浚等智士,高托天、张用、王善、杨幺、王庆等草莽,都为后人称道。”张道人说完,高明与众学生听毕,皆叹道:“真是一番风云往事!宋朝历史何其恢弘也!”又道:“秦桧可恨,将那状元尚能内定,吾恨不得碎割其肉,痛夷其族。”张道人笑道:“倒是或有机会,教你等亲眼见得大宋!”众学生忙问其故。张道人道:“天机不可尽说。只是弟子无仙缘,不能开启天书。”众学生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忽有陶休出曰:“天书已经取回,现今放在哪里?”高明道:“你要如何?”陶休道:“学生深感玄女天书干系非凡,愿得一见,知其机要。”众人道:“张道人尚未开启,你热心做甚么?”高明道:“仙箴有言,应天当有大作为。陶休乃应天佼佼者,便破例一试。”众人平日见陶休孤僻迥异,便无心关照。只见陶休接手天书,忽然烟气缭绕,神光复现。那封条渐渐松解,天书升腾而起。陶休上前,翻开第一页。高明与张道人大惊,道:“不料天书开启!”陶休观其文字,却不识得。张道人道:“此乃蝌蚪文字,我也不能尽识。待我查阅备细,便可知天书机密。” 众人奇之,等张道人研习去了,各自归去。待冬假至,有的返乡,有的出游不题。 来年张道人正在家中焚香,忽然高明造访。张道人道:“高兄何来?”高明道:“不好了,应天祸事了也,还请道长相救!”遂把下面事一说。这一说,有分教,玄女书开,仙人运法通天雷;应天院内,英雄儿女都入宋。究竟发生甚末事由,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西善市好汉锄奸 东方城英雄际会 却说张真人讲学之后,众门生无事。春节既过,又十余日,孙趑等人在开阳,回返应天。正值元宵佳节,一行人告了节假,到金陵赏灯去。孙趑、王眠、士杰、窦翔、刘演五人五骑马,早到城中。其四人先已表过,唯窦翔乃下舍学生,读书长进,今特擢上舍所用,自与众人交好。五人先寻客栈将马喂了,便到街上观望。是时夜幕已降,明月当空,怎见得花灯盛景: 火树银花天街行,宝马香车点星落。明月高悬,照人挥洒,玉光斜漏。千金艺妓,闺楼河畔,纤细笑语。暮云合璧,灯市游人举烟火,桥边暗柳,腾卷龙气交错。箫鼓追随不禁夜,城门唱春笛,忘却年华几多。 家家庆元,户户张彩,孙趑一行一路赏玩,见各色花灯,作走兽飞禽、神子仙童之状,叹为连连。夜色正好,几人不觉陶醉。直步到水鹊桥上,远远地看见一对儿父女,怎地装束: 长者提灯,幼者携伞。一个戴软脚平巾幞头,穿鹅毛丝绣窄袖长袍,驻足观望,颔首称奇;一个盘桃心髻戴珍珠簪,穿流彩暗花云锦宫裙,玉手指点,婉婉笑言。不是伴侣相依偎,却似官人配美人。 正是应天书院恩师冯元,带着女儿冯落樱,也来灯市玩耍。孙趑等人道:“老师也在这里?学生见礼了。”冯元笑道:“几位也来了?吾儿快见过你几位兄长。”那冯落樱便一一作礼。这一颦一动,众人看了,都为之倾倒。王眠便道:“时光迅速,贤妹也这般大了。”士杰道:“贤妹可还认得我不?若是有师兄帮忙处,我们都扶护你。”刘演气息吞吐道:“嘎……妹子如此标致,可曾婚配?”早吃众人揽在一旁。冯元道:“吾儿,这几位都是应天书院的英杰,将来去朝廷做大事业的,平日多与他们学习才是。”冯落樱应了,便如冰雪融化,清泉滴心,不由得人怜爱。 正叙话间,只听前面一阵吵吵吵,远远地一班儿马队车杖,过往人群,如波浪般散开,当中高头大马之上,坐着一个一位太岁爷:身着绛红袍,腰带玉佩环。春风正得意,昂首气兴阑。孙趑几人怪恼道:“甚么人如此嚣张?”冯元定睛一看,叫声:“不好了。这是金陵第一个富贵人家越诵越大人的队伍。马上的人,正是越大人的儿子。且速退避。”孙趑几人没奈何,随冯元走进小巷子里。 孙趑问道:“如何便不好了?”冯元道:“却是说来话长。我前日在金陵做公,随行只此一女,却被越大人之子撞见。这越公子自从遇上了小女,便一见倾心,要求我与他结为亲家。小女不爱他样貌,我亦不喜其为人,便推称小女已有婚约,不予应允。怎料他几番几次,去我住处求娶,正是毫无体统。我又恐他在城中势力,便将女儿藏在客店,只有今日方才出门。怎料偏偏又碰着这厮?”士杰道:“这越大人势力如何?”冯元道:“你便不知道,我们这些家长却无人不知。越大人总督吴越,权财熏天,在朝中亦有声威。这越公子乃江浙一霸,好几桩命案,都被他按压下去。这等为非作歹、顽劣狎昵之人,我岂能与他联姻?前日此贼将我诱骗出去,说府上有要务要办,他却潜入客栈之中,对落樱欲行不轨。幸而我早察觉,赶将回来。迟了半分,小女恐贞洁不保也。”士杰道:“可惜傍不得这份权势。却择一家名门,与贤妹婚配了,以拒越家如何?”王眠道:“这是何言。婚姻自有女儿心愿。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越家久后必然败亡,何必傍他。只管择富贵之家,岂非美玉落于污泥?”孙趑道:“永夕说得是。眼下想个办法,躲过这厮纠缠。” 正说间,忽见越公子骑着马,竟转到巷子来。众人道:“凭地避他,却偏又撞着!怎的处?”冯元慌忙道:“你等带着小女先走,我自有周旋。”便大踏步走将出来。只听远远地一声叫道:“岳丈,今日凭地有缘,却在这里相见!”冯元道:“越公子今日喜庆!也是出来看灯?”越公子道:“正是。妹妹可曾同来?”冯元道:“不曾。他已还乡里了。”越公子惆怅道:“可惜如此盛景,妹妹不能与我同赏良宵。”这时一个小厮跑将过来,对着越公子耳语数句,只见越公子嘴角一笑,对冯元拱手道:“今日小婿有旁事在身,先行告退。”随同二三十个小厮,直往后街去了。 却说孙趑等人护着落樱,直往后街去了。急切行了数百步,走得乏了,便就周围店家歇脚。几人着落樱在角落坐了,打了一些酒食,心中稍安。忽听得外面一阵叫嚷,店中径直闯进四五十人,皆是:溜走狗,跟屁虫,装腔鬼,作威狐。口中喝道:“甚末歹人,敢劫公子伴偶?”孙趑几人离了座,立起身来道:“甚末来人滋事搅扰?”小厮们见他人少,上前欲夺落樱。背后一人进门止道:“休要无礼!”几人看时,正是越公子。越公子上前笑道:“此不干你等的事,乃是我与落樱私事,打扰各位,还望几位见谅。”说完就要进来扯落樱。刘演笑道:“甚末公事私事,眼见得你见色起意,明地里抢夺良家女子,倒有理了!”越公子大怒道:“汝安敢撩拨小爷!众人与我拿下!”左右小厮齐上,来捉刘演几人。孙趑喝住道:“谁敢动手?”遂向越公子拱手道:“公子与落樱之事,我等也有知晓。只是冯姑娘未曾应允公子婚事,公子何必造次?且坐下细谈。”越公子喝道:“你是甚人,教爷细谈?左右与我加力打这贼人!” 孙趑是个要面子的人,吃他一呛,心中无名业火,早烧起来。只见那群小厮围拢过来,孙趑几人终是手无寸器,如何能挡?都吃越公子捉住。冯落樱见状,上前跪下求道:“公子,这几人是我义兄。只求休要加害他们,你要如何,我都依你。”越公子道:“亲亲,你如何这般保护这几个不成器的小厮?我百般劝告,不欲火并;是这几个无礼在先,不识时务。无奈我有好生之德,今日看在你的面上,便放了他几人。”孙趑等听了,心中怒火中烧,奈何被他手下制住,活动不得,只睁眼看着越公子将落樱带去。 众小厮走了,只留得五人唉呀作痛。孙趑半晌不语,眼睛直直地看着地上,恨不得将地底看穿。刘演道:“如何向老师交待?”士杰道:“罢,罢,冯姑娘已然被他掳去,我们如何解救得?”王眠道:“寻个计策救回冯姑娘方好。”窦翔道:“此事十万火急,有甚计策?不如寻个兵器赶上去,好歹救了姑娘回来。”店家见店中厮打,不敢应声,待越公子走了,方才出来道:“几位客官,不曾伤着么?”王眠道:“不碍事。你且教我何处有器械使用。”一边一个吃酒的客人说道:“金陵城西善街市上,有好几个耍器械的。”孙趑五人听罢冲出酒馆,直奔西善闹市,到路旁顺手拿了刀枪就走。询问过往人丁,直追越家车驾。 约莫数里的路程,越家车仗就在眼前。刘演舞著一杆三叉戟,当先叫道:“狗贼休走!”先刺倒了十余人。窦翔挺枪,也刺倒十余人。士杰王眠飞身上前,夺下车子,先护着冯姑娘而走。越公子大怒,拔刀来赶,孙趑跳将出来,舞起一杆长枪,拦住去路。越公子骂道:“叵耐贼子!”孙趑道:“今日便叫你尝到利害。”二人一刀一枪,杀作一团。这越公子刀法凌厉,只是没头没脸地乱砍,一刀削落孙趑枪头。孙趑见枪不堪用,索性改作使棒,将棍棒横列起来,摆个门户。越公子一刀砍入来,吃孙趑抬起棍棒,倏地打在手腕上,刀已脱手。孙趑腾空而起,奋起一棍,从半空中打来,正中越公子正阳顶,直打得越公子眼珠突出,耳鼻喷血,扑地倒了。众小厮见公子已死,作鸟兽散。冯姑娘早已夺回,便一路交给冯元,嘱他二人速速离城。 孙趑既惩了恶霸,便回客栈牵了马,连夜逃出城外。次日早晨,已来到大江边。艄公扬起风帆,送他五人过江。五人终是杀了人,不敢沿途逗留,一溜烟地逃回应天书院。几人心中不安,又不敢声张,只得少言寡语。那日孙趑吃完了饭,独自往寝庐去,一路上烈日照耀,花草颓败。正行间,忽然撞着一人,正是冯元。孙趑大惊道:“老师何来?”冯元气急败坏,将孙趑扯住,拉到阴凉处道:“师鼐,你干得一件好大事!”孙趑三魂离舍,怔怔无言。冯元道:“今日你也是我家的恩人了。你自打杀了越家的人,他老子正满城抓捕要犯,早晚查着应天书院的学生。我寻思我自有些门路帮你,你赶快收拾行李,逃命要紧。”孙趑道:“我却待往哪里去?我这前程不要了么?”冯元道:“我替你望望风头,若是查不着你最好,一旦有变,我即刻教你赶快脱身。”孙趑道:“此事说与高明先生,如何?”冯元道:“高明是个图巧趋利的人,如何罩得住你?”转而一想,又道:“兴许他存着些情义,我去试探他一番,倒也并非不可。”孙趑道:“先生世故圆滑,必有手段。此事便有劳老师,救我性命!”冯元噙着泪答应了。散开步,便去找高明。 进了高明屋子,见高明正与几个同好打趣。冯元道:“高先生,我有机密事,要与你商量。”高明起身道:“有甚么事,且到东厢房来说。”引着冯元进东厢房坐了。冯元道:“实在是不愿连累高先生。前几日元宵节间,我与尊门学生孙趑、王眠、士杰、窦翔、刘演几个,连同小女,同在金陵城市游玩。不料江苏越诵大人的公子抢劫小女,与学生几个争执,越公子吃孙趑打死,其余各有死伤。”听得高明双眼冒火,却作镇定。冯元道:“眼下五位爱徒仍在书院之中,我欲瞒着上面,或是托僧人备办,给五个人斩断六根,或是寻大山川让他们隐匿,躲了这场灾祸。他们平时一片赤诚,如今迫不得已,你我岂能不救?若是牵连出来,书院师生,都要遭殃。”高明缓缓咽下一口气,面如青铁。吓得冯元在一旁,默不作声。良久,高明道:“此事我已知道了。你切不可走漏了风声,这几日仍好生教学。我自有道理。”冯元千恩万谢而去。 这高明思来想去,别无他法。猛然想起张道人,他有鬼神不测之机,便马不停蹄往山中去。张道人闻知此情,仰天笑道:“终究是要来也。”高明忙问其计。张道人道:“还记得前日入宋一事否?我自有化解之法,只须贵门学生,离了今朝,往大宋去。应天书院乃天子圣谕之地,非越诵所能撼动。只是这些学生,正好推称为天书所召,是夜并不在场。除此之外,再无解救之策。”高明道:“仙师既已尽悟天书之法,可知他们入宋如何?”张道人道:“待诸生历经归来,天子必有恩典,是时福禄齐天,不必说矣。”高明称妙。急忙回了书院,召集一舍、二舍全员学生,如有在外者,火速回返。尤东方新城之陶休,乃能开天书之人,恐为要系,须为首召回。西宫处的宋仪恰在,便主动请缨,往东方新城处传唤学生。 这边按下孙趑一行不表,却说陶休回东方新城,只因近日肄业操劳,心中烦闷,却骑着一匹马,在城中闲转。看这东方新城天光一色,风云平静,别有一番景致,怎见得: 城望滨海,翠碧丹崖。静流胶抹,烟水蒙纱。莒南有风韵,东夷隐仙家。凡人心明灵,紫云聚太阿。乡里舒乐无徭役,坊间恬淡煮酒茶。小城雪后见清气,只等飞燕未还家。 陶休走了许多里,心中消解几分。迎头海风吹来,精神爽朗。陶休放眼望去,眼前山立海滨,城墙斜走,亭阁交缀,草木相映,正是蓬莱阁盛景。有诗为证: 仙阶从天来,垂挂有露气。霭霭汇水色,云卷蔽日光。 长风起千雪,古堡居其中。海市观远影,岛屿失碧空。 呼啸如奔马,寒木郁葱葱。凭窗看万象,烟雾扑怀胸。 平崖立战鼓,浪过响咚咚。景间藏壁画,奇处显山峰。 晨昏忽崩裂,阴阳两相从。造化出秀迹,八仙遗灵踪。 村石衬洲渚,破岸驱长虹。遥望三山境,天女济苍生。 陶休自忖道:“久闻蓬莱仙境,只是无暇观赏。今日何不赏玩一番?”下了马,将马与当地人看守了,顺着石路,独自走上蓬莱山。此时元日刚过,冬季未去,任他蓬莱名胜,也来人稀少。陶休边走边看,立身于阁前,看这山前浪涛拍岸,远空隐约虚幻,宛如携风飞游,飘飘然有神仙之概。不由得口拈一赋道: 品山水兮据城台,心悠然兮被天泽。望神仙兮拜王母,得琼琚兮守一方。宫殿毗波涛,澎湃击轩榭。陆玉光离兮立丹崖,高峻凌空;神弛陶醉兮看天宇,谙熟奇妙。鸥鸟舞兮鸣吾志。奇葩开兮赏我心。胜景留客思复来,人生无故能相返。终期劳形兮离纷索,拂去俗念兮从隐愿。穷追万里途而归大海,苦修数十载而寻道心。泛舟游海市,垂钓了今生。水痕涵雨意,岩影带秋阴。 忽听得背后一人抚掌笑道:“好,好!”陶休回头看时,来人身长七尺有余,气质如林,步分八字,目若清水,正是与自己八年之交的好友,姓刘名沨,字象声。陶休道:“刘沨怎也在此?今有君同行,有友相伴,幸甚至哉!”刘沨道:“我也斗胆一曲,有道是: 东瞻云烟久,风涛世悠悠。浮沉挑古剑,一望瀚沧休。” 陶休道:“刘兄仍是文才不减。”刘沨道:“我最喜这寂寥之际,忽逢故友。今日思之,不亚于苏轼泛舟赤壁。”陶休道:“我等一心求取功名,如今来到三山,不觉人世繁华,反是清欢有味。”刘沨道:“我亦不爱十分追逐,如宋仪等人,诚过急也。”二人一同到阁中坐下。刘沨道:“我已备下酒筵,特邀士烈兄共品。”陶休见中间桌上,陈列着那古酿佳肴,虽然不多,亦成点缀。便斟起一杯酒,豪饮而尽。顿时心中块垒,一扫而无。陶休道:“象声,你我多日不见,只因学业繁重,分在两舍,不得相知。”刘沨道:“从前做举人时,曾与士烈兄相谑曰,将来君夺一舍魁首,沨夺二舍魁首。现士烈兄方进学一年,便遂此志,人号天下第一,又有何忧虑哉?”陶休道:“象声我却不知,你为何此次考试失利?又为何弃文经而学格致乎?”刘沨叹道:“贱躯冬日风寒数次,因此落后。我想年后再试,必能回升。想来我的格致科,未必差得文经。国家正值变局,格致乃大趋之道,何究其区区文经邪?”陶休道:“象声弃长从短,窃为君所不取。”刘沨叹道:“事态变化,人不能及。你我身处其中,如同蝼蚁。只好努力奋进便了。”陶休点头道:“但愿事遂人愿!昔日曾有戏言,吾若登銮阶前,当以汝为揆纳。今日思之,何其童言也!” 刘沨道:“要说天下之事,倒也未必。听说陶兄开启玄女天书,彀得重返宋朝。倘真如此,何不逞先知之利,大展鸿图?以兄长之雄略,亦可搅动风云。”陶休思索道:“象声,你说我等若真去宋朝,乃是舍身入局,成功失败,在于一生。不免颠沛流离,何如乡里老农乎?”刘沨道:“我等既是走此一棋,便无归路。自古英雄,何人自由?若是走到末路,也无悔愧。”陶休道:“我毕生奋斗,不但为出人头地,更为我百姓和乐,华夏富足。”二人捧杯相敬。 刘沨道:“士烈兄可知今日我东方新城人物?”陶休道:“向日之毛毓、王秀、孙昕、张冰等,皆昔日佼佼者,虽为女流,却曾是你我劲敌。张冰自在应天,其他几人,天涯分别,不知道现在如何了。”刘沨道:“今日故友得聚。她们正在此地。”陶休道:“你何处见了?”二人步出阁外,远远地看见毛毓、王秀、孙昕、张冰等皆走上来,笑道:“陶士烈安好!昔日东方新城二雄相逢,真是妙也!”刘沨却道:“甚么二雄,男子优秀者,只有陶休,与君等并列。沨实次之。”毛毓道:“我们正在下面礁石上玩耍,见了士烈,一齐上来。”陶休见毛毓等身后又转出几人,道:“胡沛你也在此?”胡沛笑咧咧道:“今日聚会,小女也来沾光了。”刘沨道:“郝芮也来了。”郝芮施礼道:“沨兄。”原来都是同窗。胡沛与郝芮学问不及陶、刘,然性朗情怡,结交同学,众人都爱他。于是众人上得阁里,相得甚欢。正酣间,胡沛醺醺地道:“陶休、刘沨,你二人恁地小量,才饮得几口,便不喝了?”郝芮道:“他两位文弱书生,又不是上战场的汉子,怎似你豪饮。”众人欢笑,便把胸中事诉说。 正午过了,都望海边赏景。刘沨忽称有事,自去接应了一遭,回来对陶休道:“陶兄欲闻我新城乐曲否?”陶休道:“在哪里?”刘沨道:“小弟已安排下了。”遂把手一拍,走出一位可人儿。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张道人乘雷送群英 陶士烈入宋惊华梦 陶休四下看时,只见阁楼壁前屏风后转出一位俏佳人,怎见得: 手捧玉钟,纤指藕腕细如酥,肌身似雪,冰骨霜质含情愫。清风扶整随云髻,新雨涤净素白露。头扎丝绹,飒爽英姿不让男,身着彩缕,柔情婉尔倾城色。无需浓抹已清丽,淡妆足以羞天宫。便是仙女下瑶台,尤然不能比凡间。 陶休看得呆了,口中称赞道:“我新城竟有如此妙人!倒是我等显得凡人俗态了。”众人都笑。刘沨道:“此乃周婸,本是四川人,家居在此,故而在这里读书。如今和你我一样,在应天进学,和我都在二舍。端的是一位才女佳人。”转而对周婸道:“这便是陶休。今日众位相遇,都是幸事。”周婸莞尔一笑,对陶休深深作礼,与其余众人,也相见了。周婸道:“今日是我新城翘楚集会,我特意携琴到来,与你们作贺,所幸前来未晚。”言罢,细细取出一张古筝,寻凳子坐了,腰身凭定,双手搭弦,无不尽显优雅。这一曲: 玉叩能旋止,人言与乐并。繁音忽已阕,雅韵诎然清。佩想停仙步,泉疑咽夜声。曲终无异听,响极有馀情。特达知难拟,玲珑岂易名。昆山如可得,一片伫为荣。 新城学子听了,不住地叫好。正说话间,忽然阁下一人,长约六尺,身著红装,奔将上来,拿着一封信道:“陶休,你们都在这里!我一路寻得你苦!”陶休定睛一看,不是宋仪是谁?原来宋仪自好交际,早与陶休相熟。当下接着,宋仪道:“似是出了极紧切的事,高明要你们新城的人随我回返书院。”陶休拆开看了,怪道:“真不知是何要事?只好听从其便。”把来与众人看了。众人道:“既是传唤,必有道理。良辰虽好,无有不散之时。”各自作别还家。陶休、张冰、刘沨、郝芮、周婸、胡沛等,往应天书院返去。 陶休乘了车驾,复至一舍。进了书房,诚惶诚恐,见班里已坐着十数人。内中一个道:“陶大仙,出去做甚么来?”陶休含糊几声,听他道:“堂堂应天第一人,如何不说话?怪不得是来无影,去无踪。” 陶休回到寝庐,接了先生传命,将自己什物收拾得毕,疾步往明伦堂而来。进了门,看堂内学生,叽叽喳喳地说话,乱糟糟成一团。忽然教务高明走进来,叫声:“诸位肃静!”众门生慌忙列成一排。其后张道人一身皂衣,手端玄女天书三卷,信步走入屋中,向众人打个稽首。高明道:“今日传你们学生前来,乃是担国家之要任。此位张仙师道行高深,通晓天机,特奉朝廷敕令,用我应天菁英。书院特擢你等优秀超凡之士,参与此行。“纪濬道:”敢问是去哪里,有何任?“张道人道:“我手中九天玄女天书卷轴,乃我国秘宝。经我修炼,可穿隧时空,重归宋朝。如今将你等送入宋朝,探察宋朝风物,乃至改变历史。此行对于我国大有进益,或为关系国事。还望诸位能奉承天命,不虚此行。”一舍的舍长穆闵道:“仙师,却为何是我们前往?”张道人道:“万物皆有天数。既是书院学生开得天书,便是玄女令你等命有此劫,此乃天书卷末回天之术。”陶休道:”做到何种地步,便得回来?“张道人道:”既然玄女旨意在你等身上,须知宋时水浒梁山一百单八将,本是保境安民,流传佳话,争奈为三十六雷将所害。你等到了宋朝,除了雷将,退了金兵,使国家清平,成此大功时,便是归来之日。“众皆哗然。二舍男生于铬道:”无量天尊,都是定数。“二舍女生袁堃欢喜道:“早就闻说宋朝人间佳境,十分繁华,有这机会,如何不去!”姜濬道:“宋朝的华服绝美,正好迎合我心。”几十个女生,素来敬慕姜濬古装雅态,便嚷嚷着要去宋朝相会,一睹盛颜。陶休自忖道:“这些女流终是无有见识。这天下大事,岂是儿戏?”忽然士杰问道:“却是穿越到宋朝何时?”张道人道:“只在宋徽宗年间。”士杰道:“却是生在何地?”张道人道:“穿越之法,须用雷电,此法千变万化,不能保全你等,都在一处,因此会散落各地。”桓志听罢叫道:“一共几个兄弟,还散落各处,岂不害杀我等!”刘朔听了,也一齐叫嚷起来。穆闵急止之道:“兄弟姐妹们莫要发作。老师必有道理。”张道人道:“你等皆玄女选中,命中自有缘分,勿要担心。”众乱稍止。 高明对众学生道:“此乃天机,诸位不可泄露。汝等且去各自室内,将自家什物安置好,巳时再到崇圣殿集合。”众人各散。陶休步将出来,先遇着刘沨、宋耀、孙琢三人。陶休见刘沨愁容不展,忙问其故。刘沨道:“此事并非小事,我所虑甚多。”孙琢道:“何必自寻烦恼!这史事正是你专长,我去了还得靠你。”刘沨笑道:“指望我不如指望陶休、宋耀二人。陶休有声威,宋耀有智慧。”宋耀沉默不语。旁边一女笑道:”刘沨、孙琢,你二人真个不一样。孙琢是有一点好处便欢喜,刘沨却是有一点好处却觉不过尔尔。“几人一看,正是文经班的郑清,自在文经班,成绩颇好;为人亦是满面春风,气质非俗。孙琢道:“把你高兴的,莫非是桃花来了?”郑清道:“还与我插科打诨。我高低不会放过你。” 几人回寝庐收拾已毕,径奔崇圣殿前来,正看见一人高大肥胖,头顶少发,正是一舍赵圣,对着周边几个学生,张牙舞爪,嘴里呼呼声张不停:“吓!这时间穿越,是当你速度到达光速便能相对地推动时间,时间反向流动,即可回到过去,我们乘坐天雷,便能达到此速。然而此等穿越也是相对而言,并不能真正穿越。西方有一个量子理论,我们可与之结合,乘坐光速到达伪宇宙,而不影响此世。按照唯一的时间线理论,我们在伪宇宙又可以回到现在的宇宙……”将那胸中学识,卖弄出来。旁边几个学生,皆是从中舍擢调到上舍的,乃是严达、邓立、李绢、施玉等辈,都在洗耳恭听。李绢道:“圣哥儿通晓科学,到过去就是异人了,要是引起一阵变革,就是名垂史册。”施玉也在敬慕。邓立道:“只是古人肯信这技工学问么……”严达叉着手笑道:“圣哥儿只知西学,可晓得宋朝人的风俗礼仪?”赵圣语塞失色。陶休本是和赵圣一班,便走上去道:“赵兄又在这妖言惑众?”赵圣道:“咱班的怪人来了,你不知道,我这是学圣人传道授业解惑哩。”众人大笑。陶休历来是有些心有感怀的,行为与众不同,虽然成绩颇佳,却被换作怪人,因此他自己亦有困扰。 人已到齐,张道人摸出一包纸来,摊在手心里,露出一颗颗丹丸,递与众学生人人一粒,说道:“此金丹可保汝等疾病不侵,四体康健。”明经班第一名的张经问道:“道长,学生有一事不明:宋朝语言、服饰、饮食等与今日不同,我等贸然过去,如何令宋人不见疑?”张道人省道:“此事你等不必担心。按玄女计划,你等去时,自会变为宋风,而并无不适之处,无人更疑汝之身份。”众人领会。高明令格致班、文经班分作四队,以赵圣、孙趑、黄熠、郝芮为头,都在崇圣殿前站定。孙趑转头谓西善市四人道:“这一去前路漫漫,未能估量。你们有何打算?”士杰道:“我意另寻州郡,进取仕途,得功名利禄,成平生大功。”王眠道:“我意经营产业,细致入微,修身敬人,必能成事。”窦翔道:“我之意,行走江湖,广结人才,也可小有成绩。”刘演道:“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普天之下,还无用武之地?”孙趑听了,半晌不语。 张道人一手持拂尘,一手仗剑,足走罡步,仰天暗祝。忽然天空风云卷起,烟气螺旋,刹那之间,几道天雷闪过,众人皆不见。高明、张道人,自留原地后事不题。 却说陶休随天雷直趋宋朝,只觉洪流刷身,一阵晕眩。片刻一道白光,陶休急闪,身子滚落在地。陶休用手遮蔽,睁眼看时,四下里原野青郁,溪水倾澄。陶休起身,见天边辽阔,飔风卷舞,却有几分清寒。自顾上下,正穿着灰布青浸袖衫,正是古时模样。袋中一摸,得出十两银子。陶休收好了,便走将下去,一路蛙鸣虫叫,约莫三刻的路程,正见远远地村庄星罗,一座雄城坐落旁边。陶休道:“却是好!幸得不在穷山恶水之中,且早早入城。”脚步畅快,及至城下,似是日中时分,人来人往。陶休顺着人流,踏著吊桥,近前见过把门军士,一连三道门,外面先是新宋门,此是瓮城门,再是旧宋门,才进了城中,只听得身旁一人说道:“皇城脚下人多,莫走开了。你我先去大兴坊。”陶休自忖道:莫非此即是都城开封,果然天下无比。便一路直走入去,两边皆是灰瓦白墙,轩榭错落,足下黄土细沙踏平的道路,来往人群骑着驴儿,驾着马车,抬着轿子。陶休看那抬轿子的人丁,直到一处大府第前,门阔檐高,种下一排槐树。十余个孩童,打着鞭绳,滚着毡球,正在做耍。有篇市风,独道京城好处: 汴上大梁存古韵,魏风拂城动宦情。晓声暮声日夜起,儿女兄弟醒醉无。争逐戏水飞扬路,斗罢欢笑一曲歌。子孙喧嚣盈满坐,桃李芬芳报师恩。黄柳青竹承新雨,芦花飞絮荡江波。官家公子为石玉,庸庸碌碌走舟车。繁华茫茫迷人眼,归去匆匆落人魂。天阙宇内宣安定,盛世君民享太平。莫道贵人无消受,闲暇平日有清福。 陶休一边行,一边看,却到了岸边,沙土湿冷,养育着几簇芦苇。那河水平静流缓,送着一只只商船前行。复行百余步,愈发开朗。伙夫们划动船桨,载着那各地的粮食、器具,吃水颇深,一连数十只,都过了虹桥洞。那虹桥果然是开封第一座桥,上面人丁无数,多是赶车牵马挑担的农户、小贩。更有数十女子,香肩披露,低襦抹胸,尽显开放之姿,正用那尖尖手指描画,相伴观赏。陶休走得炎热,见四周开馆无数,便先欲去吃些东西。寻了一遭,竟无一家酒店开张。陶休道:“怪哉!”便问贩子道:“如何没有吃饭的去处?”那人道:“正午哪里有饭!却是有卖些糕点、饮子的,你去对付也好。”陶休谢过,回顾看去,一个个都打着招旗,卖些酥油果子、绿豆冰水、杏片梅子、荔枝蜜饯许多。陶休自将那十两银子,几个店主道:“哪里去找这般多的银子?”陶休道:“小的是远方来的,钱财不便,麻烦则个。”主人亦喜,切下一碎银,将好点心呈予陶休。陶休道:”主人家,今日是何日子了?“主人道:”客官恁地忘却,今日已是八月三十日了。“陶休会意,要了些烤糖饼、五香膏,一碗冰雪冷水吃了,起身又到虹桥上站定,看那静影沉璧,自忖道:我乃隔世之人,来到宋朝,正惶恐不知所为。想我那应天书院一同来的人,今日却在作甚?“ 正午既过,却见愈多年少男女,走上街来。陶休来了诗性,一边吟咏,一边在皇城游转。西边有几处高楼,几个文人散客,调著茶羹,望那远方山水如墨。陶休道:”昔日晏几道鹧鸪天,正符此意!“转过几列柳树,几个女子头戴簪冠,面带妆容,正在那里打秋千。见了陶休,只管偷笑。陶休道:”莫不是见我模样尴尬,只好走开。“又转到北城区,无数男儿摆着阵势,正在蹴鞠。陶休称羡道:”此乃富贵子弟也。“又道:”据闻那高俅最善踢球,天子用这等人,岂不亡国乎!幸得那陈东敢谏,除了此贼,林教头也得安息。“渐渐日头落了,红霞浸染在汴河里,无数店家又忙将起来。陶休步入一家酒肆,已是顾客满楼。陶休在桌前,叫了果饼牛肉,尽饱一番,不过百文。陶休寻客店住了,他也无行李,便出门看夜。这宋代夜间非白日可比,灯火云烟彻夜,看得陶休不胜欣喜。正是:三千歌吹灯火上,五百缨缦烟云中。珠帘绣额烛光照,明暗摇晃飞桥通。各勾栏瓦子,皆开场起来。陶休正走着,听说书人论三国英雄,看戏剧演世间百态,观杂技惊心动魄,赞投箭者兴高采烈。陶休道:“便每日如此却好!也比的上那天堂,令人痴醉了!”直活动到戌时时分,遂到旅店歇息。陶休倒头卧着,思绪心头,道:“京城繁华,却总归长久不得。况且我银钱用尽,哪里营生?这农民工人,却做不得;做个买卖,也没什么本钱,还是当我这读书人为好。宋朝颇爱文人,何不读书考个功名?想来这功名,也不是一二年的功夫。若是金人犯境,老师教我们挽救大宋,如何的了?正不知其余学生更在何处。”便想着,睡将过去。 忽然户外喊声杂乱,哀嚎不已,陶休起身,已是拂晓。急忙出得门外,吃着一惊。无数北国兵马,来往冲驰,把百姓乱杀。昨夜一个繁华汴京,今日变作血腥战场。陶休大骇,正不知如何迎敌。未知陶休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