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香,是他的穿心毒》 第一章 永和十三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昭华公主云璃斜倚在暖阁的窗边,望着外面细雪纷扬,落在朱红宫墙上,落在枯寂枝头,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凄冷的白中。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指尖迅速消融,只留下一抹湿痕。 侍女知秋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惶恐。 “殿下,”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宫外……宫外都在传……” 云璃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平静无波:“传什么?” “一句谶语。”知秋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凤主天下,帝星陨落’!” 窗边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云璃缓缓收回手,转过身。暖阁内的炭盆烧得正旺,映得她白皙的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可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却瞬间结满了冰霜。 凤主天下?这深宫之中,能被称作“凤”的,除了她这个中宫嫡出的公主,还有谁?帝星陨落……她的父皇…… “从哪里传出来的?”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不、不知道,仿佛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都传遍了。”知秋急得快要哭出来,“陛下听闻后,在御书房大发雷霆,已经杖毙了两个妄议的宫人!国师……国师大人也被紧急传召入宫了!” 谢珩。 听到这个名字,云璃的心猛地一沉。 当朝国师,谢珩。年仅二十二岁,便已执掌司天监,深得父皇信任。他清冷如玉,测算天机,是朝中一股超然的存在。这则动摇国本的预言,经由他的口,将会被赋予何等沉重的分量? 她几乎能想象到,此刻前朝的那些大臣,尤其是她那几位野心勃勃的皇兄,会如何利用这句谶语,将矛头指向她这个“凤女”。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比这初雪更冷上十分。她这几年来在深宫中如履薄冰,不争不抢,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终究还是抵不过一句轻飘飘的预言。 接下来的两日,皇宫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潮汹涌。 云璃称病未出昭阳殿,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窥探的、审视的、甚至是恶意的目光,无处不在。她在等,等一个裁决。她知道,父皇绝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到皇权与国祚的存在,哪怕这个存在是他的亲生女儿。 第三天午后,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御前总管大太监手持明黄圣旨,踏着未化的积雪,来到了昭阳殿。 “昭华公主接旨——” 云璃整理好衣裙,在知秋担忧的目光中,平静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该来的,总会来。 圣旨文辞骈俪,但核心意思却简单而残酷。为了平息“不祥之言”,稳固国本,皇帝陛下亲自下旨,将她——昭华公主云璃,赐婚于国师谢珩。 “……择吉日完婚,望二人同心,上护国运,下安民心,钦此——” “儿臣,接旨。”云璃叩首,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她高高举起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决定她命运的明黄绸缎。 果然如此。 将她这个“祸患”交给能沟通天意的国师“监管”,既是安抚民心,也是将她置于最严密的控制之下。一石二鸟,果然是帝王手段。 太监宣完旨便离开了。知秋上前扶起她,眼圈泛红:“殿下,这……国师大人他性情清冷,不近女色,这岂不是委屈了您……” 云璃站起身,轻轻拂了拂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委屈?”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旨,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这绸缎,“这或许,是本宫最好的出路,也未可知。” 嫁给谢珩,至少能暂时跳出皇子们夺嫡的漩涡,避开那些更龌龊的算计。国师府,未尝不能成为一个新的棋局。 赐婚的圣旨同样送到了观星台。 年轻的国师谢珩屏退了众人,独自立于高台之上,夜空中的星子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明灭灭。 内侍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试图从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却徒劳无功。 “有劳公公。”谢珩的声音清冽,如同玉石相击。他接过圣旨,并未多言。 内侍监讪讪离去后,谢珩的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了手中这卷决定他婚姻的诏书上。 “凤主天下,帝星陨落……”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圣旨冰凉的边缘。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昨日在宫中远远瞥见的那道身影——昭华公主云璃。她正于梅林中赏雪,披着一件月白的斗篷,侧影单薄而安静,与宫中其他或明艳或娇俏的公主截然不同。 当时他并未在意。 直到今夜,观测星象时,他清晰地看到,代表公主命格的那颗星辰,其光芒竟隐隐与紫微帝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勾连,光晕朦胧,吉凶难辨。 而更让他心神微动的是,在看到她的一刹那,他的心竟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是错觉。 谢珩微微蹙眉,将这莫名的生理反应归咎于夜风寒凉。 他展开圣旨,又看了一遍。 这盘为了稳住国运的棋,终究是开始了。 只是,棋局之上,执子之人,当真能永远冷静自持吗?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那早已平复的细微痛处,望着昭阳殿的方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圣旨被恭敬地置于案上,明黄的绸缎像一道灼人的火焰,将昭阳殿内惯有的清冷与宁静烧得干干净净。 侍女知秋忧心忡忡地奉上新茶,看着静立窗前的公主,想说些宽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殿内炭火噼啪作响,衬得气氛更加凝滞。 “知秋,”云璃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觉得,国师是何等样人?” 知秋一愣,仔细斟酌着用词:“国师大人……乃天人之姿,清贵绝尘,只是……性子过于冷了些,听说从不与人亲近。” “是啊,冷。”云璃轻轻重复着这个字,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一个冷情冷性、只忠于天道与皇权的国师,一个被预言可能倾覆王朝的公主,这桩婚事,在世人眼中,恐怕是她云璃高攀,更是父皇仁德,给她这个“不祥之人”寻了一个最体面也最严密的囚笼。 可她,偏偏不想认命。 她走到妆奁前,拿起一支素净的白玉簪。簪身温润,却透着一股子寒意。就像她如今的处境,看似尊荣无双的赐婚,内里却是步步杀机。 “父皇此举,一为安抚,二为监视。将我置于国师府,总比留在宫中,被哪位皇兄利用,或是‘意外’殒命要来得好。”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事,“嫁给谢珩,至少国师府超然物外,暂无党争。于我而言,是危,也是机。” 知秋似懂非懂,只觉得眼前的公主殿下,比那深不可测的国师还要让人看不透。 云璃指尖摩挲着玉簪,眼神逐渐锐利。她想起去年秋猎,无意中听到三皇兄与门客的密谈,言语间对谢珩颇为忌惮,又隐隐流露出拉拢之意。或许……她可以……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心中初现雏形。这盘棋,她绝不能只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与此同时,观星台顶层的静室内,茶香袅袅。 谢珩并未如内侍监所想的那般平静。他屏退左右,独自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局势微妙。他执白子,落子精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然而,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昭阳殿的方向时,指尖的棋子总会微不可查地停顿一瞬。 “老师。”一个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他的亲传弟子,司天监少监林枫。 “进。” 林枫入内,看到棋盘,又看到老师眉宇间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凝滞,心中了然。他低声道:“老师,公主那边已经接旨。宫中各方反应不一,除了太子,几位殿下似乎都有些……失望。” 谢珩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意料之中。”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林枫试探地问,“公主殿下毕竟牵扯‘凤命’预言,留在身边,恐是隐患。” 谢珩终于抬起眼,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陛下的旨意,便是最好的安排。既然是‘隐患’,置于眼前,总比藏在暗处要好掌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上,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况且,她也并非寻常女子。” 林枫一怔。他跟随老师多年,从未听过他对任何一位皇室女眷有过如此评价。 谢珩没有解释。他只是在想,那位昭华公主在接旨时,该是何等表情?是惊恐,是愤怒,还是……如他远远瞥见的那般,沉静如深潭? 心口那细微的刺痛感再次隐约传来,这一次,伴随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桂花香气。他微微蹙眉,将这归咎于连日观测星象的疲惫。 棋局未定,变数已生。 这盘以婚姻为名的棋,他本是唯一的执棋者。但现在,他似乎感觉到,棋盘的另一端,悄然坐下了另一位对手。 而她,或许比他预想的,更难应付。 赐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廷内外。 皇后派人送来了丰厚的赏赐,言语间多是安抚与告诫,让她谨守本分,莫要辜负圣恩。几位妃嫔也各有表示,或真心或假意。 而云璃的几位皇兄,反应则微妙得多。太子派人送来一柄玉如意,寓意“如意”,二皇子妃派人送来几匹珍贵的云锦,说好日子多裁几身新衣裳。三皇子则干脆没有露面,其母妃德妃倒是送来一对翡翠镯子,笑着说“给公主添妆”。 云璃一一应对,礼仪周全,神情温婉,看不出丝毫破绽。 只有回到内室,屏退左右,她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冷芒。 “知秋,将德妃娘娘送来的那对翡翠镯子收起来,入库封存。”她淡淡吩咐。 知秋不解:“殿下,那镯子成色极好……” “成色太好,才烫手。”云璃打断她,“德妃母子向来无利不起早,此时示好,非福即祸。”她记得清楚,那预言最初流传的渠道,似乎与三皇兄门下某个清客有所关联。 除掉她,就等于间接打击了太子的力量和威信。 她感觉自已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四周是迷雾,是暗礁。而她那未来的夫君,国师谢珩,是这迷雾中最高深莫测的存在,是她的监牢,也可能……是她唯一能借以破局的刃。 第二章 这日,云璃用过了午膳,正预备临摹一幅字帖静心,殿外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沉稳而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知秋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慌乱与惊讶,低声道:“殿下,国师……国师大人来了。” 笔尖微微一颤,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破坏了整篇字的气韵。 云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来,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她迅速收敛心神,放下笔,语气平静无波:“请国师正殿稍候,容我更衣。” 当云璃换上一身见客的正式宫装,步入正殿时,便看见那道修长的身影负手立于窗前,正望着殿外那株覆雪的寒梅。 他并未穿着司天监的官袍,而是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周身并无多余佩饰。可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隔绝了周遭一切的清冷气场,仿佛他身处之地,自成一方世界。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这是云璃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位名满京城的国师。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凛冽,眉眼疏淡,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看向她时,无波无澜,像是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昭华公主。”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声音清冽,一如她想象。 “国师大人。”云璃还以平礼,姿态端庄无可挑剔,“不知国师驾临,所为何事?” 谢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从她完美的礼仪面具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捕捉到。他开门见山,并无寒暄之意:“今日前来,是为公主宫中藏书一事。” 云璃微怔。藏书? “陛下命臣协理修订历法,闻听公主殿中藏有前朝孤本《星野辑要》,其中或有可参详之处。”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特来请借一阅。” 云璃瞬间明了。修订历法是假,借机探查她的底细,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警告——他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连她殿中藏有何种书籍,都一清二楚。 她心底冷笑,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歉意:“原来如此。只是不巧,那本书前些时日被三皇兄借去观览,尚未归还。国师若急需,本宫可派人去催问。” 她轻轻巧巧,将三皇子推了出来。既是解释,也是试探,看他如何应对这皇子与公主之间微妙的牵扯。 谢珩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 “不必劳烦公主。”他淡淡道,“既是三殿下借阅,臣自行处理即可。”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空气仿佛凝滞,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就在这沉默的对峙中,一阵极细微的、若有似无的香气,忽然飘入谢珩的鼻尖。 不是殿中常用的龙涎香,也不是女子闺阁常见的花香,而是一种……极其清淡的、带着微苦药质的冷香。这味道,与他记忆中任何已知的香料都不吻合。 几乎是同时,他心口那处旧疾,再次传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刺痛,比前两次都要清晰! 他持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眸色更深沉了些,再次投向云璃的目光,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这香气……这痛楚……究竟源于何处?与这位昭华公主,又有何关联? 云璃并未察觉他这瞬间的异样。她正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快速盘算。他的到来,证实了她的猜测——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充满算计的博弈。他今日是来划定界限,宣告主导权的。 她不能退。 思及此,她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个极其标准、却毫无温度的宫廷笑容:“国师大人为修订历法殚精竭虑,实在令人敬佩。他日若寻得其他相关典籍,本宫定当第一时间命人送至观星台。” 她的话,客气而疏离,同样在划定她的界限——她可以提供“帮助”,但仅限于“典籍”,并且是以公主的身份“命人送去”。 谢珩看着她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听着那滴水不漏的言辞,忽然觉得,这盘棋,或许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他放下未曾饮过一口的茶盏,起身。 “如此,臣告退。”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如同来时一般突兀。 知秋直到谢珩走远,才长长舒了口气,抚着胸口道:“殿下,国师大人……好生吓人。他方才看您的眼神,冷得像冰。” 云璃没有回答,她走到谢珩方才站立的位置,望向那株寒梅。 吓人吗?确实。但他的到来,也让她彻底清醒。指望在这桩婚姻中获得怜悯或温情,是痴人说梦。他们之间,只有利益、算计与博弈。 她注意到他方才放下的那盏茶,一口未动。 是谨慎,还是……不屑? 云璃捻起案几上落下的一小片干枯花瓣,在指尖碾碎。那冷冽的余香,与她殿中惯用的暖香格格不入,却莫名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知秋,”她轻声吩咐,“去查一下,国师大人平日熏何种香。”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云璃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边。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碾碎花瓣的触感,鼻翼间,那股属于谢珩的、清苦而冷冽的残香,似乎仍未完全散去,与她殿中温暖的甜香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 “去查一下,国师大人平日熏何种香。”她对知秋下的指令言犹在耳。这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一种本能的警惕。那种香,她从未闻过,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疏离与冷静,恰如其人。而更让她在意的是谢珩离去前那深深的一瞥——探究、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为何困惑? 云璃蹙起秀眉。是因为她提及三皇子,打乱了他的步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反复回想方才殿中对话的每一个细节,确信自己的应对并无差错。那么,他的异样,从何而来? 夜色深沉,观星台顶层的静室,却未有点灯。 谢珩凭栏而立,任由清冷的夜风吹拂衣袂。下方是万家灯火,上方是浩瀚星河,他立于其间,仿佛沟通天与地的桥梁,却第一次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乱。 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萦绕着从昭阳殿带回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他闭上眼,试图在浩如烟海的记忆中找到与之匹配的气息。 不是宫廷御制香,不是佛寺檀香,亦不是任何已知的药香。 这香气极淡,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无视时空的阻隔,直抵灵魂深处。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每一次这香气出现,都伴随着心口那莫名的刺痛。 他自幼修行,心志坚毅远超常人,身体更是康健,从未有过心疾。这痛楚来得毫无缘由,且只在与昭华公主相关时发作。 是预警?还是……某种牵连? 他睁开眼,望向昭阳殿的方向,目光锐利如星。这位昭华公主,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温婉无害。她能在那般突兀的造访下应对自如,甚至能轻描淡写地将三皇子这棘手的人物推出来挡驾,心思之缜密,反应之迅捷,远超他对深宫女子的认知。 “凤主天下……”他低声吟诵着那则预言,眸色深沉如夜。或许,他该重新评估这位“未婚妻”在棋局中的分量了。 翌日,宫中关于赐婚的议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谢珩亲自前往昭阳殿的举动,掀起了新的波澜。 “听闻国师对公主极为看重,大婚在即,便亲自去商议事宜了呢。” “看来这桩婚事,也并非全然是陛下的意思,国师本人怕是也……” “嘘!慎言!没见德妃娘娘宫里的气压低得吓人吗?” 流言蜚语如同初春的柳絮,无孔不入。云璃在去往皇后宫中请安的路上,便真切地感受到了这风向的转变。 往日里那些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今掺杂了更多的审视、好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连皇后与她说话时,语气都温和了几分,还特意赏了一对赤金嵌宝的鸾鸟步摇,寓意成双成对。 从皇后宫中出来,却在御花园的转角,“巧遇”了德妃。 德妃今日装扮得格外明艳,笑容却未达眼底:“昭华真是好福气,能得国师青眼。本宫听闻,国师昨日亲自去你殿中了?想必是极满意这桩婚事的。” 云璃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恭谨,语气却不卑不亢:“劳德妃娘娘挂心。国师大人是为借阅典籍而来,谈及的是修订历法的正事,并未提及婚仪。” 她刻意强调了“正事”二字,将德妃话语中的暧昧撇得干干净净。 德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似是想找出些破绽,最终却只看到一片沉静。“是吗?国师大人果然一心为公。”她笑了笑,意有所指,“不过,这成了婚便是夫妻,日后总要互相帮衬才是。你三皇兄近日对星象之学也颇有兴趣,若有闲暇,还请国师指点一二。” 云璃心中冷笑,这是借着她的路子,想搭上谢珩?她面上依旧温婉:“娘娘的话,儿臣记下了。若有机会,定当转达。”至于有没有机会,便是她说了算呐。 应付完德妃,回到昭阳殿,云璃只觉得身心俱疲。 这宫中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傍晚时分,知秋带回了探查的消息。 “殿下,打听过了。观星台的人说,国师大人平日并不熏香。” 云璃执笔的手一顿,抬起头:“不熏香?” “是,据说国师大人不喜香料,认为其扰人清静,干扰星感。他静室之内,唯有书卷与茶香。”知秋肯定地道。 云璃的眉头深深蹙起。 不熏香?那她昨日在他身上闻到的那股独特的冷香,从何而来?难道……并非外物熏染,而是他本身的气息?或者,是某种她不知道的、与他修行相关的东西?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让谢珩在她心中变得更加神秘莫测。 她走到窗边,夜幕已然降临,几颗星子点缀在天幕。观星台在夜色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如同它那位主人一般,遥远而难以触及。 她与谢珩,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一场既定的婚约。 云璃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更加清醒。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入局。这盘棋,她不仅要下,还要下得漂亮。 第三章 赐婚的余波在宫中继续荡漾,昭阳殿却像是暴风眼中,获得了一丝短暂的、诡异的平静。云璃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地临帖、读书,偶尔去皇后宫中点卯请安,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试探。她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兰草,看似柔弱,根茎却紧紧抓住岩石缝隙,在风雨中维持着自身的姿态。 这日清晨,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的飞檐,仿佛酝酿着又一场大雪。云璃正准备用早膳,殿外却传来通报:东宫派人来了。 来的是太子身边一位颇得脸面的老内侍,姓常,面容慈和,眼神却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他恭敬地行礼,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几个锦盒。 “老奴给昭华公主请安。”常内侍声音不高,带着东宫特有的、一种被药香浸染过的温和气息,“太子殿下听闻前几日公主染恙,心中挂念,特命老奴送来些温补的药材,并几卷新得的孤本字帖,给公主解闷。” 云璃的心微微一暖,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温言道:“有劳常公公,皇兄费心了。太子殿下近日凤体可还安泰?” “殿下还是老样子,入冬后咳嗽又重了些,幸得太子妃娘娘悉心照料。”常内侍回话滴水不漏,目光却快速而细致地在云璃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她的气色,“殿下说,公主即将大婚,事务繁杂,更要保重身子。若有短缺,或遇……难处,可随时遣人告知东宫。”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云璃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的皇兄,当朝太子云瑾,与她一母同胞,皆是先皇后所出。先皇后早逝,留下他们兄妹在这吃人的深宫中相依为命。太子自幼聪慧仁厚,被立为储君,奈何天不假年,落下个体弱多病的根子,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需要静养,朝政之事也逐渐力不从心。 皇帝对太子关爱有加,广寻名医,各种珍稀药材如流水般送入东宫,但对云璃这个女儿,却似乎冷淡得多。除了必要的场合和赏赐,平素并不多加关注,以至于云璃一直觉得,自己在这宫中不过是无依无靠的浮萍,皇帝的宠爱微薄如纸,一切都需要靠自己谨小慎微地去谋算、去争夺。 她接过锦盒,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缎面。药材是上好的老山参和血燕,字帖是她曾偶然向太子提过的前朝书法大家的真迹,有价无市。太子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关心她的身体,却因自身处境和皇帝的某种态度,从不敢将这份爱护表现得过于明显,生怕为她引来更多的嫉恨。 就像此刻,派来的心腹内侍,言语也只能点到即止。 “请公公转告皇兄,云璃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安心静养才是。”云璃的声音依旧平静,心底那点暖意却被深宫惯有的寒意包裹着,不敢肆意蔓延。 常内侍躬身应下,并未久留,很快便带着人离去。 知秋看着那些赏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殿下,太子殿下还是最疼您的。” 云璃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常内侍一行人消失在宫道尽头。 疼吗?自然是疼的。可这份疼爱,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又能庇护她几分?太子自身尚且如风中残烛,又能为她抵挡多少明枪暗箭? 她想起昨日去御书房谢恩时,皇帝那深邃难辨的目光。他只是例行公事般询问了几句婚仪的准备,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更无半分嫁女的温情。那一刻,她更加确信,自己在这位父皇心中,或许真的只是一枚可以用来平衡局势、安抚预言的工具。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涌上心头,被她强行压下。不能依赖,不能软弱,这是她在深宫中学到的第一课。 “知秋,将药材收入库房,字帖放到书房。”她淡淡吩咐,转身走向内室,背影挺直,带着一种孤绝的倔强。 与此同时,东宫,暖阁内。 药香浓郁,几乎掩盖了角落里那盆水仙散发的清芬。太子云瑾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苍白,唇色浅淡,唯有那双与云璃颇为相似的琉璃色眸子,还保留着几分清亮和睿智。他刚喝完药,正微微蹙着眉,忍受着喉间翻涌的苦涩。 太子妃李氏,一个容貌端庄、气质温婉的女子,正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嘴角。她动作轻柔,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送去了?”云瑾缓过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嗯,常公公刚回来复命。”太子妃李氏柔声道,“瞧着昭华气色尚可,人也沉稳,殿下可以放心些了。” “放心?”云瑾低咳两声,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将她赐婚给国师,看似尊荣,实则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国师此人……深不可测,璃儿嫁过去,福祸难料。”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痛色,“是孤无用,护不住她。” “殿下切莫如此说。”太子妃握住他微凉的手,轻声劝慰,“陛下此举,未必没有深意。国师府超然物外,国师又得陛下信重,昭华嫁过去,至少能避开宫中几位皇子的倾轧,或许……也是一种保护。” “保护?”云瑾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父皇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呢?他明明……”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疲惫地靠回引枕上。 他想起母后去世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叮嘱:“瑾儿,你是兄长,要……保护好妹妹……”那时他还年少,只能懵懂地点头。可这些年,他看着云璃在宫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长大,自己却因这破败的身子,连为她多说几句话都要权衡再三,心中的无力感日益深重。 父皇对云璃的冷淡,他起初也不解,甚至怨过。但随着年岁渐长,浸淫朝政日久,他渐渐窥见了一丝真相。这后宫前朝,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中宫嫡出的他们兄妹。父皇对太子的病弱已是忧心忡忡,若再对昭华表现出过多的宠爱,无疑是将她置于烈火烹油之上,成为众矢之的。如今的“不显”,或许正是另一种形式的“护”。 可这些,他无法对云璃明言。那个看似温顺、实则骨子里倔强的妹妹,早已习惯了依靠自己,对父皇,对这座皇宫,甚至对他这个兄长,都筑起了一层看不见的心防。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隐晦地传递着他的关切。 “德妃那边,近日似乎不太安分。”云瑾忽然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那预言流传之初,似乎就有她娘家势力的影子。你平日留心些,若听到什么对昭华不利的风声,及早应对。” 太子妃郑重点头:“臣妾明白。” 窗外,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沫,洋洋洒洒,将东宫琉璃瓦上的鸱吻也染上了一层白。 云瑾望向昭阳殿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 他的妹妹,即将走入一个更为复杂的棋局。而他这个兄长,能做的,似乎只有在阴影里,为她默默扫清一些障碍,祈祷她能在那位高深莫测的国师手中,挣得一线生机,甚至……真正的幸福。 第四章 时近腊八,宫廷里的重心都放在了筹备不久后的腊八宫宴上。虽不及年节隆重,但也是皇室家宴,各宫都在暗自准备,御花园的走动也因此频繁了些。 这日,难得的冬日暖阳,将连日的阴霾与积雪稍稍驱散。御花园的梅林正值盛放,红梅似火,白梅如雪,暗香浮动,吸引了众多宫眷。皇后甚至发了话,让公主们多去园中走动,莫要辜负这景致。 云璃本不欲凑这热闹,但想着或许能听到些风声,便带着知秋,择了条人迹稍罕的小径,缓缓步入梅林。她记得去年此时,便是类似这般人多口杂的场合,有些关于她“命格”的闲言碎语开始悄然流传。 疏影横斜,暗香扑面。云璃在一株罕见的宫粉梅前驻足,这“醉美人”色泽娇嫩,形态婀娜,确是珍品。她正凝神,身后却传来那道清冷熟悉的声音。 “此株‘醉美人’,花期较晚,花香清冽中带一丝甜意,与前日公主殿中那株寒梅,韵味不同。” 云璃心头微动,转身,果见国师谢珩立于不远处。他依旧素衣墨氅,清冷出尘,身侧跟着两名司天监属官,似是刚忙完公务途经此地。 “国师大人。”云璃微微颔首。 谢珩目光掠过她发间的白玉簪,落回梅花上。“天地万物,皆有其理。星象运行,草木枯荣,本质相通。”他走近几步,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花瓣,动作专注如同研究星图。 属官与知秋皆识趣退开。梅树下只剩二人。阳光透过花枝,在他侧脸投下斑驳光影。那股清苦冷香再次萦绕云璃鼻尖,与梅香交织,竟奇异地和谐。 “公主似乎,不喜喧闹。”谢珩目视梅花,语气平淡。 云璃坦然:“人多口杂,不如独处清净。” “智者之选。”他侧首,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眼底似有极淡赞赏,“只是身处漩涡,独善其身,并非易事。” “尽力而为罢了。总不能因身处漩涡,便随波逐流。”云璃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 目光交汇,无声较量。阳光、雪光、梅影映照,生出几分瑰丽。 恰在此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着几声刻意提高的谈笑传来。 “三殿下您瞧,这梅花开得可真好啊!” “可不是嘛!尤其是这‘凤穿牡丹’的景致,寓意极佳!嘿嘿……” 云璃与谢珩同时转头,只见三皇子云琛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三皇子生得也算俊朗,但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浮躁与算计,此刻他正指着不远处一株红梅与一丛精心修剪的耐冬灌木组合成的景致,声音洪亮,生怕旁人听不见他口中的“凤穿牡丹”。 他看见云璃和谢珩,故作惊讶:“哟,昭华妹妹,谢先生,你们也在啊!真是巧了!”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得意,仿佛掌握了什么秘密。 谢珩面无表情,拱手行礼:“三殿下。” 云璃亦淡淡施礼:“三皇兄。” 云琛凑近那株“醉美人”,啧啧称赞:“好花!好花!不过这‘醉美人’虽好,终究不及‘凤穿牡丹’大气磅礴,寓意吉祥啊!”他刻意加重了“凤”字,眼神瞟向云璃,意有所指。 跟班立刻附和:“殿下说得是!凤乃百鸟之王,牡丹乃花中之王,相得益彰,正是国运昌隆之兆!” 另一跟班更是压低声音,却又确保周围人能隐约听见:“说起来,近来京中除了那则……咳,不是还有些文人雅士在传颂什么‘凤鸣岐山’的祥瑞之兆吗?都说预示着咱大齐将有贤德之‘凤’辅佐江山呢……” 这话看似在说祥瑞,却巧妙地将“凤”与“江山”再次联系了起来,与那“凤主天下,帝星陨落”的凶谶形成一种微妙而险恶的呼应。 云璃心中冷笑。这般拙劣的引导,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流言与他三皇子有关吗?她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当未闻,目光转向他处,恰好与谢珩投来的视线一触。谢珩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显然也看出了云琛这套把戏的粗陋。 “三皇兄对花草寓意倒是颇有研究。”云璃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云琛见她反应冷淡,有些无趣,又见谢珩在场,不敢过于造次,只得干笑两声:“闲暇看看罢了。哦,对了,前几日借了妹妹那本《星野辑要》,真是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回头让人给妹妹送回去!”他说这话时,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云璃心中一动。借书是真,但“受益匪浅”?三皇子向来不学无术,何时对星象古籍如此上心了?只怕是借着由头,想探查她殿中是否有与“预言”相关之物,或是想借此与谢珩搭话。那本书……或许本身就被动了手脚,夹带了什么,或者他借去只是为了制造接触的借口,方便后续动作? “皇兄喜欢便好。”云璃不动声色。 这时,太子云瑾由太子妃搀扶着,也缓缓走来,咳嗽声打断了这边的暗涌。 “咳咳……璃儿,谢先生,三弟,你们都在。”太子面色苍白,声音温和,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在云琛身上略作停留,带着一丝兄长般的无奈。 “皇兄。”众人行礼。 太子走到近前,看了看那株“醉美人”,温言道:“这花清雅,母后在时也颇喜爱此类品。”他提及先皇后,气氛稍缓,随即看向云琛,语气带着几分劝诫,“三弟,园中景致虽好,也需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这冬日清景。” 云琛对这位病弱的太子兄长尚有几分敬畏,悻悻然应了声:“皇兄教训的是。”便带着跟班悻悻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再看云璃和谢珩一眼。 太子妃李氏对云璃温和一笑,细心地替太子拢了拢狐裘。 “皇上驾到——”通传声再起。 皇帝信步而来,目光扫过梅林众人,在太子和云璃身上顿了顿,最终落在谢珩身上。“平身。朕偶得闲暇,来看看梅花。瑾儿,你身子弱,莫要久待。昭华也在。”他对云璃的称呼依旧平淡。 “儿臣/臣参见父皇/陛下。” 皇帝未多言,直接对谢珩道:“谢爱卿,随朕去御书房,商议腊八祭典之事。”语气不容置疑。 “臣遵旨。” 皇帝带着谢珩离去,仿佛真的只是来寻臣子议政。 云璃垂首恭送,心中疑虑更深。三皇子今日举动,看似愚蠢,实则像是在不断强化“凤”与“天下”的关联,为那预言添柴加火。而他借书、提及祥瑞,背后是否有人指点?父皇的适时出现,是巧合,还是……? 她抬眼,望向三皇子离去的方向,眼神微冷。这池水,比想象得更浑。而那位看似超然的国师,在这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御书房内。 檀香袅袅,隔绝了外面的梅香与喧嚣。 皇帝并未立刻谈及腊八祭典,他负手立于巨大的大齐疆域图前,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今日这梅林倒是热闹。谢爱卿,你觉得朕那三子如何?” 谢珩垂眸,声音清冽:“三殿下心性跳脱,言行稍显外露。” 皇帝哼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何止外露,简直是蠢钝如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还不自知!”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那‘凤主天下,帝星陨落’的流言,查得如何了?” 谢珩垂眸:“回陛下,尚未追溯到源头。至于星象......臣近日观测,紫微垣附近似有异动,但尚不明确,还需时日观察。” 皇帝眼神深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异动......哼”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老二云璘……近来似乎过于安静了,安静得让朕都觉得有些不寻常。” 谢珩静立不语。二皇子云璘,表面温润如玉,礼贤下士,与三皇子云琛的张扬形成鲜明对比。但越是如此,越显得深不可测。若三皇子是明枪,二皇子便是暗箭,且更懂得如何利用他人之手达成目的。 皇帝深吸一口气,看向谢珩,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朕将昭华赐婚于你,一是借你司天监之力,勘破这无稽之谈,稳定朝野人心;二也是……”他目光略显悠远,似透过谢珩看向别处,“希望她能借此跳出这是非漩涡,得一份安稳。她性子像她母后,看着柔顺,内里却倔……朕有时,也不知该如何待她才是最好。” 这番近乎剖白的话,带着帝王罕见的疲惫与一丝为人父的无奈。 谢珩神色不变,只沉声道:“陛下用心,臣略知一二。公主殿下……聪慧敏锐,或许,她亦能在此局中,有所作为。” 皇帝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再多谈家事:“罢了。腊八在即,给朕盯紧些,莫要让那些魑魅魍魉,借着节庆兴风作浪。” “臣,明白。”谢珩躬身,眼底一片清明冷静。 第五章 赐婚后的第一次大型宫宴,在腊八这日如期而至。 皇宫内张灯结彩,笙歌鼎沸,试图驱散冬日的严寒与近来笼罩在皇城上空的阴郁气氛。朱红宫墙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是看不见的暗流汹涌。 云璃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衣料是顶级的云锦,避开了过于鲜艳的颜色,只在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莲纹,行动间若有流光。发髻上除了皇后赏赐的鸾鸟步摇,只簪了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清雅不失身份,又不会过于扎眼。 她端坐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眼帘微垂,姿态娴静,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然而,那微微绷紧的脊背和置于膝上、指尖微凉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她踏入这大殿起,无数道目光便如同蛛丝般黏着过来——探究的、审视的、嫉妒的、幸灾乐祸的…… 尤其是她那几位皇兄及其母妃所在的方向。 “昭华妹妹今日这身打扮,真是清雅脱俗,我见犹怜。”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语气亲昵得有些过头。 云璃抬眼,是二皇兄云璘的正妃,周氏。 二皇子云璘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名声在外,其正妃周氏也向来以端庄温婉著称。此刻她笑容得体,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衡量。 “二皇嫂过奖了。”云璃微微欠身,语气温和疏离,“不过是循例着装,不敢逾越。” 周氏笑了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云璃发间的步摇:“妹妹过谦了。这鸾鸟步摇乃是皇后娘娘心意,寓意成双成对,妹妹与国师大人,当真是天作之合。”她将“天作之合”几个字咬得轻柔,却在表面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邻近席位的几位宗室女眷闻言,交换着微妙的眼神。 谁不知道这“天作之合”背后,是那动摇国本的预言和帝王无奈的制衡之术。 云璃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温婉:“皇嫂说笑了,一切皆是父皇圣意。”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回皇帝身上,堵住了周氏后续可能的话头。 周氏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纠缠,又闲话两句便回了自己的席位。 “我瞧呀昭华妹妹今日气色极好,想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你们看是不是呀。”周氏刚落下座一个娇柔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几分刻意。 云璃抬眼,是二皇子的生母,贤妃所出的安乐公主,她的大姐,前些年被皇帝赐婚嫁给了永安侯的世子,然而好景不长,世子爷殁了,安乐也没个子嗣,贤妃惦记女儿,让皇帝又下旨合离,这安乐公主便回了皇宫居住至今。 云璃微微一笑,贤妃这一家子真有意思,都上赶着来挤兑她。 她笑意浅淡如水面涟漪:“大姐姐说笑了,不过是遵循宫中礼制,不敢失仪罢了。”她将话题引向规矩,避开了“喜事”这个敏感词。 安乐碰了个软钉子,却不甘心,刚想开口,却见席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接着,殿外传来内侍高昂的通传声:“国师大人到——” 瞬间,大殿内的嘈杂声浪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低了几分。 几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殿门入口。 谢珩缓步而入。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外罩同色大氅,墨发以玉冠束起,全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然而,他甫一出现,那清冷孤高的气度,便仿佛将这满殿的锦绣繁华、暖香馥郁都隔绝开来,自成一片冰雪世界。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步履从容,仿佛踏在无人之境。 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都不自觉地消失了。 云璃的心跳,在他身影出现的刹那,漏跳了一拍。 该说不说,国师大人这姿色,真的很和她胃口呐......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低眉顺目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爱看美人的心,谁都有吧? 就在谢珩步入大殿,目光无意间扫过女眷席位时,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极其细微,若非细心留意,绝难发现。 并非因为那些精心打扮、翘首以盼的贵女,而是因为,在那一片姹紫嫣红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淡雅藕荷色宫装的身影——昭华公主,云璃。 就在他看到她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清苦的冷香,再次毫无预兆地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郁、清晰! 仿佛不是通过嗅觉,而是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与此同时,心口那处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丝狠狠烫过,剧烈的刺痛让他呼吸一窒,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抵住心口,力道大得骨节泛白。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老师?”紧随其后的林枫察觉有异,上前半步,低声询问,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 谢珩迅速运转体内清心诀,压下翻涌的气血和那锥心之痛。他放下手,面上已恢复一贯的清冷,仿佛刚才的异样从未发生。 “无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继续向前走去,只是那步伐,较之先前,略显沉重。 他坐定在御座下首专设的位置,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掠过云璃的方向。 她正微微侧头,似乎在聆听身旁太子妃的低语,侧脸线条在宫灯的光线照射下显得格外柔和,颈项纤细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为什么?为什么独独是她? 这香气,这痛楚,如同最精准的诅咒,只与她相关。 难道这所谓的“凤命”预言背后,还隐藏着连他都无法窥破的、更深层的因果? 谢珩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翻腾的疑虑与探究。 *** 歌舞曼妙,觥筹交错,皇帝高居御座,与身旁的皇后、几位高位妃嫔言笑晏晏,偶尔也会与下首的谢珩谈论几句星象与来年春耕年景,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 太子云瑾坐在稍下的位置,面色依旧苍白,偶尔低咳几声,太子妃李氏细心照料着。他的目光不时担忧地扫过云璃,又警惕地观察着席间众人的反应。 三皇子云琛则显得有些亢奋,与周遭宗室子弟推杯换盏,声音洪亮,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云璃和谢珩的方向,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看好戏的神情。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愈加热络。 这时,一名身着南疆服饰的使臣站起身,向御座躬身行礼,操着略显生硬的官话道:“尊敬的大齐皇帝陛下,外臣久仰天朝文化,尤其是音律一道,更是玄妙非凡。我听闻大齐有一首流传千古的名曲,名为《火凤吟》,传闻乃是神鸟凤凰浴火重生之时,天地感应所生的鸣唱,其音曼妙,可通神灵。不知今日,外臣是否有幸,能请贵国乐师演奏此曲,让我等偏远小国之民,也能一窥天朝雅乐之精髓,感受神鸟的威仪?” 《火凤吟》! “凤”字一出,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大半! 丝竹之声骤停,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再次聚焦于昭华公主云璃身上!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瞬间绷紧。 这南疆使臣,是真不知大齐近来流传的“凤主天下”的预言,还是……有人授意,故意在此刻提及带有“凤”字的乐曲,想要挑起事端? 云璃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抖,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针尖般刺在她身上,带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瞬间闪过的冷意。 高居御座的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答应,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人。 太子云瑾蹙起眉头,忍不住低咳了两声,看向那使臣的目光带上了不悦。他正欲开口,却被太子妃轻轻按住了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二皇子云璘端着酒杯,姿态优雅,仿佛事不关己,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算计。 三皇子云琛则几乎要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他身边的几个跟班更是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和紧绷的气氛几乎要达到顶点时,一个清冷如玉碎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火凤吟》……曲名虽雅,其意却烈。”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国师谢珩。 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此曲源自上古传说,描摹凤凰浴火,涅槃重生之景。曲调固然激昂高亢,却也蕴含了焚尽一切的决绝与兵戈杀伐之气。于这象征团圆祥和的腊八宫宴之上演奏,恐怕与喜庆氛围不合,徒增戾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南疆使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况且,凤凰涅槃,向死而生,其境虽壮,其意却悲。于庆典而言,并非吉兆。使臣若真想领略我朝雅乐之精髓,不妨听听《百鸟朝凤》。此曲描绘百鸟归附,凤鸣九天,一片升平,更显我大齐海纳百川、万国来朝的恢弘。” 第六章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从容不迫,既点破了《火凤吟》本身蕴含的“不祥”与“兵戈”之意,将其与宫宴的祥和基调对立起来,又巧妙地将其曲意拔高到“与庆典不合”、“非吉兆”的层面,彻底堵死了演奏的可能。 最后,更是顺势推出《百鸟朝凤》,不仅化解了尴尬,反而将天朝的格局和气度衬托得更加高大。 字字句句,合情合理。 那南疆使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谢珩那清冷洞察的目光下,以及周遭大齐臣子们隐含压力的注视中,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讪讪地行了一礼:“是……是外臣考虑不周,国师大人高见。”便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皇帝紧绷的脸色瞬间缓和,甚至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抚掌道:“国师所言,深得朕的心意!便奏《百鸟朝凤》!” 乐声再起,一片祥和,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许多人再看谢珩的眼神,多了几分更深沉的忌惮与考量。 这位年轻的国师,不仅精通星象,这应对机变、掌控局势的能力,也远超普通人。 云璃暗暗松了口气,端起面前的蜜水,浅浅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悸动。 她忍不住再次抬眼,望向那个端坐如松、清冷如雪的身影。 他为什么要出手?是为了维护皇室体面,避免在宫宴上闹出不必要的风波?还是因为……那则预言牵扯到他自身,他不得不维护这表面的平衡? 抑或是,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是因为她? 她的目光,恰好与谢珩无意间转过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目光依旧深邃如寒潭,冰冷彻骨,但在那一片冰封之下,她似乎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维护,不是温情,而是一种更加幽深的、仿佛透过她在凝视着什么遥远事物的……探究,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困惑。 他在疑惑吗? 云璃迅速垂下眼帘,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乐声稍歇,众人推杯换盏之际,三皇子云琛似乎觉得方才的风头都被谢珩抢了去,加之几杯御酒下肚,那点本就浅薄的城府更是荡然无存。 他借着酒意,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举杯径直走向御座之下的区域,目标明确——正是国师谢珩的席位。 “父皇!”云琛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豪爽与亲昵,“今日腊八佳节,君臣同乐,万象更新!儿臣见国师大人学识渊博,辩才无碍,一言便化解了方才的小小风波,心中实在是敬佩不已!特来敬国师一杯,以表敬意!”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结合他平日里的言行和此刻略显浮夸、甚至带着一丝轻佻的姿态,总让人觉得别有用心,仿佛在强调谢珩的“能言善辩”。 皇帝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却没有立刻出声阻止,似乎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些什么,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想让他做些什么。 云琛走到谢珩席前,举起手中斟满的酒杯,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挑衅:“国师大人,请!这杯酒,您可不能推辞啊!” 谢珩神色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执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语气平淡无波,道:“多谢三殿下美意。然臣职责所在,司天监掌观测星象、推演历法,需时刻保持灵台清明,以备陛下随时垂询天意、决断国是,不便饮酒。珩便以茶代酒,敬殿下。” 云琛脸上那强装的笑容僵了一下,闪过一丝明显的不快。 他不敢强逼谢珩饮酒,只得自己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借此掩饰尴尬。酒液入喉,似乎更壮了他的怂人胆。他放下酒杯,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御座附近以及邻近几桌的宗室重臣都听得清清楚楚: “国师大人恪尽职守,心系社稷,真是令我等着实佩服。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不经意地、却又极其刻意地扫过女眷席位上面无表情的昭华公主云璃,脸上泛起一种暧昧不明、令人极不舒服的笑容,“国师如今与我昭华妹妹已有婚约在身,即将成为一家人了。这家宴之上,些许杯酒,想必也无伤大雅吧?还是说……国师觉得与我皇家尚存隔阂,不愿坦诚相待?” 这话可谓诛心! 直接将饮酒小事,上升到了谢珩对皇室、对这门御赐婚事的态度问题! 几乎是在明示谢珩对云璃并非真心,对这桩婚事心存抵触。 殿内刚刚因《百鸟朝凤》而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滞了,比之前更加冰冷。无数道目光,或玩味、或担忧、或兴奋,在谢珩和云璃之间来回扫视,仿佛要将他们剥开来看个清清楚楚。 云璃端着蜜水杯子的手稳稳的,指尖却再一次冰凉。 面上依旧维持着公主的端庄与平静,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这三皇兄,真是蠢钝如猪,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非要在这宗亲齐聚的宫宴之上,一而再再而三地生事,将她和谢珩架在火上烤! 一直强忍着不适、关注着妹妹动向的太子云瑾,此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亲眼看着云璃自小在宫中如履薄冰,如今又被这荒谬预言和婚事推至风口浪尖,此刻竟还要被自家兄弟如此当众羞辱、质疑! 一股怒气混合着对妹妹的心疼,猛地冲上心头,压过了喉咙间的痒意。 他猛地以拳抵唇,发出一串剧烈的咳嗽,脸色瞬间涨红,引得身旁的太子妃李氏和近侍一阵慌乱。待咳喘稍平,他不顾太子妃担忧的阻拦,扶着案几,强撑着站起身。 他的身形因为病弱而有些摇晃,声音也带着咳后的沙哑,但目光却锐利地直射向云琛: “三弟!”太子云瑾的声音不高,却因带着储君的威仪和一丝压抑的怒火而显得格外清晰,“宫宴之上,宗亲皆在,休得胡言乱语!国师乃朝廷重臣,其忠心,父皇自有圣断,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昭华乃中宫嫡出,金枝玉叶,她的婚事更是父皇钦定,寓意深远,岂是你能拿来酒后戏言、肆意调侃的?还不退下!” 他这一番话,既维护了皇帝权威,又尊重了朝廷重臣,义正辞严,瞬间将云琛那点龌龊心思压了下去。 云琛被太子当众呵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向来有些惧怕这位虽然病弱但地位稳固、且占着嫡长名分的大哥,此刻酒醒了大半,嗫嚅着不敢再言。 就在云琛气势被压住,场面看起来即将被太子控制住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谢珩,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一声轻微的瓷器与案几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抬起眼眸,望向脸色难看的云琛,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他没有看向替他出言的太子,也没有看向备受瞩目的云璃,更没有看向坐于最上首的皇帝,只是盯着始作俑者。 “三殿下。”谢珩淡淡开口,不带丝毫火气,却让云琛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慎言。” 仅仅几个字,却重若千斤。 他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上:“臣之心,天地可鉴,唯忠于陛下,忠于大齐社稷。与昭华公主殿下的婚约,乃是陛下为稳固国本、安抚民心的圣裁。臣蒙陛下信重,唯有谨遵圣意,竭尽所能,护公主周全。尽人臣、亦尽未来夫婿之责。殿下方才所言,是在质疑陛下圣明独断?还是意图离间陛下与臣之间的君臣纲常?抑或是……对我大齐国本安稳,别有见解?” 云琛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酒意彻底醒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御座的方向连连叩首,语无伦次道:“父、父皇!儿臣失言!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酒后胡涂,胡说八道!求父皇恕罪!求父皇恕罪!” 御座之上,皇帝的脸色早已阴沉如水。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跪地求饶的云琛,又缓缓掠过神色平静的谢珩,以及强撑着站立、面带忧色的太子,最后在垂眸不语的云璃身上停留了一瞬。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疲惫,打断了云琛的哭嚎,“三皇子殿前失仪,口出妄言,冲撞国师,蔑视圣意,着即禁足府中一月,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谢……谢父皇恩典!”云琛如蒙大赦,又狼狈不堪,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被内侍“请”出了大殿。 太子云瑾在皇帝发落后,便被太子妃和内侍扶着坐下,气息微喘,看向云璃的目光带着安抚,又隐含着更深沉的忧虑。 他发现,即便自己出面,好像也无法完全护住妹妹,这局面的复杂,远超他的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