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达坂》 卷一:是那山谷的风 第1章 打破西方垄断 10月1号国庆节这天,海外某谈判会场,气氛降到冰点。 中方代表刚刚发表完慷慨激昂的陈词,抗议西方供应方撕毁长约、坐地起价、限制出口等恶劣行为,要求对方履行合同按时保量供应矿石。 对面那群老外姿态傲慢,其谈判代表更是合上笔记本开口道:“你们可以不买。” 他们笃定中国人只能接受涨价,因为这次谈判的对象是一种战略性稀有重金属——锆。 锆元素是军工、核电、芯片、陶瓷和半固态电池领域不可或缺的材料,中国已探明储量50万吨仅占全球1%,年消耗量却高达15万吨,90%依赖进口。 全球绝大部分锆英砂矿都由欧美三大矿业巨头掌控,这些老外自认有绝对的定价权,只需耍些小手段就能逼中国人就范。 五年前、两年前两次谈判都是如此,他们已成功将锆英砂的出口价从719.07美元/公吨,提升到了925.48美元/公吨,这次打算再提价20%。 然而这种屡试不爽的无赖手段,今天却失灵了。 中方代表在反复确认长协价格作废后,竟集体离席。那位眉清目秀的年轻代表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话:“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直到这一刻,老外们才注意到桌上留下了一份全球地质期刊,上面刊发了中国科研团队首次发现超大型锆矿的学术论文。 杂志封面上“资源前景广阔”这几个英文单词,让几个老外形同小丑。 “他们就这么走了?十万吨矿石不要了?那我们卖给谁去?” 这家矿产公司的高层闻讯震怒,连夜直飞谈判会场,亲自把中国大客户请回谈判桌。 不过中方代表的态度已发生转变:“可以继续合作,但之前高企的长协价格已经被你们亲口作废,得重新谈了!” 多元供应避免能源危机,进口国外的矿石,让老外为绿水青山买单。这是国家层面的经济大棋,每一步都是精打细算的阳谋。这一次中国企业打破了西方资源垄断,坐到了公平的谈判桌上。 那个在谈判中发挥关键作用的中国锆英砂矿,却是老中青三代地质人付出了汗水、鲜血甚至生命才换来的。 …… 时间回到两年前,国际形势波云诡谲,铁矿石定价权成为关键博弈点。 一位拥有远见卓识的教授提交了内部报告——《国家稀有金属资源安全面临严峻挑战》,指出我国锆、铼等战略性稀有重金属依赖进口,命门掌握在别国手里的严峻性。 他的名字叫郭岱岩,北方地质大学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有色及稀有金属矿床成矿作用、矿产勘查及环境地质领域研究。 很幸运,这份报告引起了高层重视。 在“推进矿产资源勘查与开发,保障国家资源安全,缓解需求压力”的重要批示下,一支由北方地质调查局牵头的找矿队秘密成立了。 找矿队的目标任务是“快速勘查,快速评价,三年内提交勘探报告,实现勘探开发和增储上产”,国家不惜从各地质大队抽调精通测绘、遥感、物探、化探、钻探的技术骨干,采购了当世最先进的仪器设备。 郭教授作为这方面的专家被聘为技术指导,不过由于他已年近七旬,身体难以支撑长时间的野外工作,便在上级要求下派了一名优秀学生随队工作。 被选中的学生叫夏问荆,中等个头眉清目秀,一身书卷气。 可就是这个年轻人,提出了打破常规认知的大胆想法:“到新疆去找锆石!” 夏问荆从成矿原理上分析,认为锆石是岩浆岩中常见的副矿物,在碱性岩和碱性伟晶岩中都可富集成矿,理论上讲我国应该并不稀缺。 只不过世界上已知的锆英砂矿,多在海岸带低潮线附近富集。我国东南沿海地区经济发达人口稠密,即便在海边发现了富集区域,考虑到生态环抱等一系列问题也很难大规模开采。 国家与其把时间、精力和资源用在沿海,不如把视线转向西北高原。这就像河里有砂金,上游必有岩金矿床一样,新疆广袤的高原、群山、沙漠里一定有储量大、易开采的锆石矿。 “地质一号”高光谱遥感卫星也证实了夏问荆的设想,先后在喀喇昆仑山脉和塔克拉玛干沙漠里发现多处相关放射性异常。 上级部门综合考虑后,决定采纳建议并同时选派几支先遣队去各处开展前期普查工作。 通俗讲,普查就是先派人去摸摸底,把这片靶区的地质体和地质现象填绘在1:10万、1:5万比例尺的地理底图上。 夏问荆顺理成章地加入其中一支队伍,来到新疆喀什地区叶城县的西合休乡,一个名叫塔吐鲁沟的地方。 这里地处喀喇昆仑山脉腹地,沿国道、县道、村道一路行进两百多公里,再往前走没有公路了,要靠柯尔克孜族牧民的骆驼队将他们和物资驮运到山里。 按照计划,这支12人组成的小分队将沿叶尔羌河溯源而上,在地图上编号“4544”的无名山峰下扎营,对周围50平方公里区域展开地质填图作业。 如果条件允许,他们会顺便开展物探、化探、槽探等工作,寻找围岩蚀变或者矿体露头。通过分析这些暴露于地表的找矿线索,能掌握这片区域的矿产种类、可能规模、空间位置及产出特征等。 驼队颠簸前行,队伍里那些资深地质队员个个沉稳内敛少言寡语,唯独夏问荆与众不同。 他初次进山满目新奇,每当队伍停下休息时就抱着单反相机四处拍照,把巍峨高耸的雪峰、顽强生长的红柳灌丛、惊慌起飞的雪鸡、洞口眺望的昆仑兔都收入镜头。 他还觉得大家太过严肃了,在现代科技的加持下,野外找矿应该像徒步野游一样轻松愉快。 天上有遥感卫星追着引路,地上有红外光谱仪扫描,浅覆盖区的矿产资源就像是暴露在安检仪下的行李箱,不管金属矿脉埋藏在哪里,都会在三维可视化地质模型中展现出来。 自己只需实地采集一些矿石样品,带回北京交给实验室化验分析,再把大数据喂给人工智能,很快就能查明矿田构造、含矿地层分布,从而确定矿产资源的存在和初步规模。 到时候论文随便发,大奖轻松拿,他都不敢想象后面的路有多顺。 可是,只有常年蹲野外的地质“老炮儿”知道,这小子的想法多么不靠谱,进山找矿犹如西天取经,不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休想摸到矿脉。这“取经”路上的凶险,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卷一:是那山谷的风 第2章 暴虐的风 “4544达坂”离塔吐鲁沟不到10公里远,虽然没有公路,但骆驼队沿着叶尔羌河上游河滩的牧道行走,大约一个多小时就抵达山脚。 队长考察了周围的地形,决定在一处平坦的河滩上建立保障营地。这些地质队员都是野外工作的熟手(夏问荆除外),很快就把四顶施工帐篷和一面五星红旗立了起来。 夏问荆笨手笨脚插帮不上忙,就拿着相机给大家拍工作照,最后又张罗着拉条幅拍合影。这是个讨喜的活,当他举起相机的时候,即便是看他再不顺眼的人,也不好意思甩脸子。 为了活跃气氛,他还带头喊口号,镜头前的他们意气风发激情澎湃:“以献身地质事业为荣、以艰苦奋斗为荣、以找矿立功为荣。喀喇昆仑,我们来啦!” 然而让大家始料未及的是,大山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呼喊,并且将之视为挑衅,当晚的天气说变就变,白天还风和日丽的山谷,半夜突然狂风大作。 夏问荆睡在军绿色的工程帐篷里,被呜呜的风声惊醒,感觉像是一列火车呼啸辗轧过来。 第一次出野外任务就遇到这种情况,他有些茫然无措,同住一处的另外3位“老地质”就不一样了,他们打开应急灯迅速穿上衣服,提着工具出去加固帐篷。其中一人临走前还笑着安慰他两句,只是风声太大听不清说了什么。 看着鼓成面包状的帆布墙面和“咯吱”作响的帐篷支架,夏问荆一个人反而更觉心慌。 他摸起床边的地质锤也出去帮忙,结果刚解开绑住帘门的绳子,风就猛灌进了帐篷,巨大的风压让他猝不及防摔了个倒栽葱。 狂风就像一头误入囚笼的猛兽,迅速把睡袋、行军床、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搅得一团糟,随后又撕扯起四周的帆布,直到把整座帐篷掀翻、撕碎,又裹挟着破布和支架撞翻另一顶帐篷…… 夏问荆刚起身准备抢救帐篷,立刻被人摁住,紧接着就听到“嗖”的一声,一大块太阳能电池板擦着鼻尖飞过,狠狠撞在凸起的岩石上碎了一地。还有那些鸽子蛋大小的鹅卵石被狂风轻而易举地卷起来,甩到岩壁上“噼啪”乱响。 他只能翻身护住头,趴在地上不敢乱动。 这风来得突然去得也快,风头过去之后周围倏然安静到落针可闻。 星月的光辉惨白如昼,所有人都抱头趴在地上,营地已经被狂风肆虐得一片狼藉。 四顶帐篷被刮走了两个,近半数的睡袋、衣物、药品、食物和锅灶都不见了,行军床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装着几台精密仪器设备的箱子滚得到处都是。 大家灰头土脸地凑到一块欲哭无泪,这里海拔近四千米,夜间气温接近零度,没有帐篷和睡袋,缺氧和高寒会要人命的! 当地向导打起了退堂鼓,说这是来自大山的警告,不许他们在这里扎营。 队长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险,大家收拾东西,咱们先撤回塔吐鲁沟。” 塔吐鲁沟的公路尽头有个废旧矿场,那里遗留有几间水泥房,收拾一下能住人,保障车辆也停在那里,去山外采购生活必需品不难。 唯一的缺点是废矿场离探矿靶区“4544达坂”有点远,每天骑骆驼往返要耗费3个小时,中间还要蹚水过河。 高山雪融水冰凉刺骨,夏问荆的心也拔凉拔凉的。 不是他吃不了野外工作的苦,而是有人阴阳怪气地指责他敞开帐篷门帘,才导致大风刮走了帐篷,害大家每天辛苦往返。还有人趁机起哄,说这么重要的任务不该带个“菜鸟”来,为了避免日后再添乱,应该早早把他送回县城去。 夏问荆不想跟人吵架,只是急切地想立功,证明自己绝不是“水货”,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那套高科技的“低空航磁”设备却失灵了。 所谓“低空航磁”就是利用无人机搭载磁力仪低空飞掠,检测和分析区域内的磁场异常,在通过数据分析区分地下岩石和矿体。 全套设备包括一台六旋翼的大型无人机、一部铷光泵磁力仪、后台数据分析系统和备用电池及太阳能充电板等,全套加起来接近二百斤。 其中铷光泵磁力仪属于高灵敏度的精密仪器,风灾那晚摔得开不了机。 他打卫星电话回北京申请空运配件过来,可最快也要三天才能送到这荒无人烟的大山里。 看着其他同事背着各自的工具和仪器设备上山,搞测绘的忙着放线和跑杆,搞化探的拎着地质锤到处取样,搞槽探的闷头挖起了风化断层,他也不好意思闲着,便拎着地质锤上了山。 他幻想着自己运气爆棚,抬头就能看到一块暗红色的岩石,一锤子敲下去就能发现大量黄褐色的硅酸锆矿物,那就是大家此行要找的锆石。 不过,如果找矿真这么容易,老一辈地质人就不会有“找矿就像是蒙着眼在足球场上找球”的说法了。 跟在后面的周志旺就在絮叨:“小伙子沉得住气,别整天鼓捣什么卫星啊、无人机的,你先把锤子、罗盘、放大镜玩明白了再说吧!” 这人年近五旬,身板精瘦皮肤黢黑,满脸褶子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小老头,平时说话老气横秋的,平时最喜欢拿着放大镜闷头研究岩屑。 那晚就是此人摁住夏问荆,躲过了被狂风卷起的乱石杂物。 夏问荆感激其救命之恩,这两天主动亲近已然混熟,闻言挺直腰板回头笑道:“都什么年代了,您还抱着老三样呐?人家国外都靠着人工智能,在赞比亚荒原挖出千亿级铜矿了!” 坚持经验主义的老周可不爱听这个,对小年轻的举例不屑一顾:“你也是道听途说罢了,这老外的话可不能全信。干咱们这行,真本事在手上、眼里、骨头缝里,不在嘴皮子上……” 两人理念分歧不小,一边辩论一边爬山,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处向阳斜坡上。 夏问荆看到前方岩壁中嵌着的暗红色花岗岩笑了。 卷一:是那山谷的风 第3章 要命的雨 花岗伟晶岩就是大家要找的矿体露头。 花岗岩属于岩浆岩,长石、石英、白云母等矿物相互嵌合在一起,如同一锅浓稠凝固的八宝粥,因为晶体通常较大,所以被称之为伟晶岩。 他跑上去一通猛敲,再凑到放大镜下观察,很快就发现各种矿物元素接缝处有少量小米粒般、不同光色的矿物晶体,那是绿柱石、电气石、锂辉石这类稀有矿物。 绿柱石因颜色不同又被称之为祖母绿或者海蓝宝石,电气石的工艺名称叫碧玺,紫色锂辉石又被称为水晶皇后。 这些都是宝石级的矿物,只可惜晶体太小、含量太少,不具备开采价值。 他身上没有专业的取样袋,拿塑料袋装了些碎石样品系在腰间还想继续往上爬,老周喘着粗气连连摆手:“不行了,下去吸氧……” 夏问荆抬头看看山顶,再看看山脚的驼队,感觉一上午也没探索多远:“这才哪到哪啊,您就要回去了?不带这样‘摸鱼’的啊!” 周志旺翻个白眼问道:“那我考考你,在野外搞地质工作的第一要务是啥?” “在野外首先要分析周围的岩相、古地理条件和地质构造,确定地质体之间的空间关系,”夏问荆推了推眼镜开始背书,“这是后续地质事件时间关系分析和岩石特征研究的基础。” “扯淡!野外第一要务是安全,”周志旺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野外工作最怕出意外,伤了、病了、迷路了,哪怕是扎了一根刺,都可能引发大问题。你要想全须全尾地活着回去,听我的准没错!” 这几句话说完,老周同志又咳又喘,一副难以坚持的模样。 夏问荆看看手表上三千八百米的海拔,他自己丝毫没有“高原反应”的感觉,纯粹是为了护送老周才一起下山。 结果两人刚抵达集合地点,冰冷的雨滴扑面而来。向导吹响了集合哨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周志旺则一头钻到两峰骆驼的肚子下面躲雨。 夏问荆从驮包里翻出氧气瓶递过去,还半开玩笑地提醒:“小心骆驼踩着您!” “不想死就跟我学,”周志旺老气横秋回应道,“骆驼踩不死人,这雨可是真能要人命的!” 夏问荆不以为然,又抽出几个氧气罐,带上两件雨衣去接应还未下山的队员。 年轻人的想法很单纯,觉得这样好好表现能赢得大家的认可,但他冒着雨一次次折返,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 乌云遮住了太阳,气温下降得很快,风雨又助长了寒意入侵,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回来,夏问荆骑着骆驼返程时明明冷风扑面,却感觉额头发烫,后脊梁更是止不住地冒虚汗。 他暗道要糟,翻出水壶喝了点温水顺势吞下两粒红景天胶囊,哆嗦着裹紧冲锋衣和雨披,想着忍一忍很快就能回到营地休息,可骆驼越来越颠簸,呼吸越来越沉重。他努力抬起眼皮,明明看到老周的背影就在前面,可听到的驼铃声却仿佛远在天边。 他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想出声求救,谁知前面队伍里竟有人比他先掉下了骆驼。 “救人啊!” 老周焦急地呼喊着前面的队员,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刮到了后面。 幸好这几峰骆驼通人性,发出嘶鸣声引起了前面队长和向导的注意。 大家艰难地跳下骆驼围上来,有掐人中呼唤名字的,有牵骆驼挡雨的,有翻找氧气瓶的,还有提着水壶准备喂药的,虽忙但并不乱。 夏问荆太虚弱了,喘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劲准备跳下去帮忙。 向导那边却传来紧张的催促声:“好像是高原性脑水肿,不要停,快速下山!” 所有人都被“高原性脑水肿”这几个字吓到了。 这是最严重的急性高原病,会昏、会死,但更可怕的是会因为永久性的脑损伤导致余生都在床上度过…… 这荒郊野岭没办法抢救,大家只能把昏迷的同伴绑在骆驼背上,快速下到海拔较低的地方去。 驼队不顾一切地全速前进,夏问荆咬紧牙关跟着颠簸一路,身体反而意外地出了身汗缓过劲来,抵达塔吐鲁沟废矿场时他浑身热气腾腾已没什么大碍。 塔吐鲁沟只有一台制氧机和简单的急救药物,治不了生死攸关的大病。 队长钟磊果断安排车辆,他必须亲自送病人去山外医院抢救。越野车出发的时候,好巧不巧地点了夏问荆的名字:“小夏你也跟着来吧,磁力仪的配件明天送到叶城,你正好去验收一下。” 夏问荆答应着,迅速解下野外工作装备和矿石样品袋,低头钻进汽车。 从塔吐鲁沟到最近的县城有两百多公里远,光出山就需要3个小时,山区公路弯多路险,沥青路面坑洼不平,不时有落石滚在路中间,稍一分神就是车毁人亡的下场。 更要命的是天光正在迅速变暗,公路上没有一盏路灯,车灯的光线被雨幕遮挡只能看到几米远的距离,饶是维族司机艾尔肯经验丰富也不敢猛踩油门。 车内的钟磊和夏问荆悬着心不敢催促,只能一遍遍地祈祷后排昏迷的同事撑住。 提心吊胆地经过最危险的路段,大家的肚子又开始打鼓抗议。他们已超过10小时没吃东西,离开废矿场的时候太匆忙,车上只带了输液吊瓶、制氧机和防寒衣物等。 艾尔肯从手套箱里翻出半个吃剩的馕,硬邦邦不知放了多久,大家各自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含着,因为麦香勾出的口水能解渴! 好在援疆指挥部收到消息提前安排了接应,两辆警车拉响警报开道护送,给他们节省了不少入城时间。 等待抢救结果的时候,夏问荆去医院外面买了几个面包和瓶装水,回来就看到钟队长蹲在急诊楼门外抽烟。 忽明忽暗的烟火中,这位满脸沧桑的山东大汉抱着膝盖蹲在那里,头发已经挠成鸡窝,肩膀止不住地抖动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夏问荆看着难过,叹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走过去并排蹲下,递上一瓶水。 钟磊扭头看了他一眼,通红的双眼中噙着泪水,声音变得特别沙哑:“我答应过把你们安安全全带回去的……” 夏问荆觉得应该说两句好听的,搜肠刮肚想出一句:“应该能抢救回来吧,他平时那么壮的身体。” “你不懂,他老婆下个月预产期,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跟他家人交代啊。” 夏问荆愣住了,看到钟磊扔在脚边的烟盒,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支烟,却怎么都点不着火,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那这矿,我们还找吗?” 卷一:是那山谷的风 第4章 不退缩的人 “找,不能停!” 钟磊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为了完成三年内提交勘探报告的目标,他们一刻也不能停,一天也耽误不起。 因为喀喇昆仑山脉这片高寒地区每年9月中下旬开始下雪,到来年四月解冻,加之夏天常发洪水,每年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适合野外作业,留给先遣队的窗口期太短了。在得知病人转入重症监护室后,他们把照顾看护的事情交给了援疆指挥部的同志,马不停蹄地赶回山里。 夏问荆在医院里签收了快递,是一台崭新铷光泵磁力仪。 经历过凶险的高反事件之后,他对那些海拔超过四千米的山峰有了敬畏之心,坐车都将这仪器抱在怀里。 回到塔吐鲁沟已是午后时分,大部分队员仍在野外工作还未归来,废矿场营地只有3名维族司机在打扫卫生和准备晚餐。 有位一头卷毛的热心小伙名叫牙生江,自己主动找活打扫营地卫生,可扫到夏问荆留在墙角的工具包和塑料袋却犯了糊涂。 他拎起塑料袋看到里面就是几块碎石头,便丢进了装垃圾的塑料桶。 钟磊下车看到了这一幕,铁青着脸走过来。 他捡起袋子很严厉地质问牙生江:“谁让你扔掉的,你扔了多少个了?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这大嗓门把营地里所有人都引过来了。 刚下车的夏问荆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抱着装有磁力仪的箱子也来到近前。 钟队长趁机举起塑料袋给大家上课:“这不是一袋普通石头,是我们地质队员冒着生命危险,从海拔四千多米的山峰上敲下来的,是比生命还要贵重的东西,绝对不可以随便乱扔!” “这是我的袋子,”夏问荆瞬间脸红到耳朵根,“对不起,昨天临时被点名走得太急了,光想着救人要紧没按照流程处置。” 他一提起这事,钟队长便脸色一黯,把样品袋推到他怀里:“怪我催你走得太急了。” “不不不,救人为先嘛,”夏问荆赶忙解释,“都怪我,都怪我……” 他知道钟队长心里有多难受,返程路上沉着脸一句话都没说,自己不该再提那茬的。 钟磊摆摆手,疲惫地回屋补觉去了,昨晚守在急诊手术室外面没怎么合眼。 夏问荆向牙生江道了歉,趁机提议道:“别闷闷不乐啦,反正离收工时间还早,想不想看看我的高科技?” 队长不是说“一天都不能浪费”嘛,他也要赶紧调试检测新到的铷光泵磁力仪。 废矿场里堆了小山一般的矿渣是很好的测试对象,里面仍然蕴含着大量残余矿物质,磁力仪开机正常数据准确。 接下来就要看无人机的状态了,这台无人机自重80公斤,最大载重60公斤,搭个小小的磁力仪续航20公里不在话下。 夏问荆打算绕开废矿场先探探周边环境,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很乐意顺便收集周边的磁场数据做一番分析。 全球地质界有个广为人知的“就矿找矿”理论,通俗来说就是在已知老矿区周围和地下更深处开展勘探,很可能找到之前遗漏的“隐藏大货”,之前他跟老周提起的非洲最大铜矿就是AI通过数据分析,在废旧矿坑的更深处找到的。 夏问荆也想碰碰运气,操控无人机先来个大范围的“领地巡视”。 可他怎会想到,这塔吐鲁沟是驻扎了边防部队和护边员的,这么大型的无人机在河谷里到处乱飞,很快引起了好几个方面的注意。 边防官兵那边还好,之前接到过地质大队的报备,并没有立即使用反制手段把无人机打下来,而是先打电话给钟磊确认情况,责问为什么在许可空域之外放飞无人机。 兼职护边员就不一样了,立功心切的老乡们还以为能逮住一条“大鱼”呢,四个人结伴沿河道找来。 带头的艾山?热合曼大叔一脸络腮胡,假装寻找走失的牛羊,远远向牙生江打招呼,等走到近前突然动手,干脆利落地勒住夏问荆的脖子。 夏问荆没有任何防备,第一反应是保护无人机和磁力仪,那可是价值上百万的设备啊,要是炸机摔坏了可就麻烦了! 倒是牙生江吃了一惊,赶紧用维语解释情况。 艾山眼神锐利气势逼人,直接断言牙生江被骗了,说这无人机根本不是来找矿的,真实意图是收集边防情报。 夏问荆咬着牙只顾操控无人机降落,可艾山却误会这小子要销毁证据,马上喊同伴来抢夺遥控器。 幸好无人机有避障和自动返航功能,夏问荆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给了返航指令,等目睹无人机顺利降落才放弃挣扎。 平生第一次体验麻绳反绑,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别碰我的无人机!” 钟磊就是这时候赶来的,递上边防证和介绍信澄清误会。 艾山反复查验证件,又打电话找人核实了一番,才让队员给夏问荆松开手铐,在还回介绍信的时候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就:“你们最好别打这个废矿场的主意。” 钟队长陪着笑,姿态放得特别低:“瞧您说的,这地儿不在我们的勘探范围之内。” 夏问荆揉着被手铐弄疼的手腕,委屈地小声嘀咕着:“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的?”钟磊板着脸吓唬他,“你未经报备在非指定空域放飞无人机,人家都是义务护边员,受过反间谍培训,把你抓去派出所关上几天也是合情合理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正好传来艾山的声音:“喂,你们先不要走,我要看你无人机拍摄的所有内容。” 夏问荆更加火大,亮出磁异常数据怒怼:“你看,你看,你看得懂吗?” 艾山确实看不懂那些波动图,但他指着画面中的少量建筑物和空地说这些地方是军事敏感区。 钟队长赶紧过来,亲手删掉所有数据和画面,保证下次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在这期间,另外3位村民全都板着脸,用听不懂的少数民族语言商量着什么。 牙生江在旁边听着,忽然脸色大变…… 卷一:是那山谷的风 第5章 三日为限 夏问荆捕捉到牙生江的表情变化。 他以为这些村民执意要抓自己送派出所呢,趁着钟队长与艾山·热合曼交涉时赶紧把牙生江叫到一边询问发生了什么。 牙生江有些拘谨和惶恐:“他们不欢迎找矿队来这里,更不喜欢我们在废矿场内扎营,商量着要驱离我们呢。” “这是为何?” 夏问荆顿觉奇怪,这旧矿场荒废多年无人管理,采矿设备拆的拆锈的锈,房前屋后杂草丛生,找矿队临时借用几间透风撒气的破房子还不行? 牙生江也不明白缘由,只说这几位村民存在意见分歧,要看接下来怎么谈。 夏问荆吐吐舌头,心说找矿队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合适的落脚点,要是因为自己这事儿被撵出废矿场,罪过可就大了。 他决定先躲远点,便叫上牙生江一起去把前面河滩上自动降落的无人机装进箱子。 两人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抬着设备箱回来,钟队长与村民的交涉也结束了。 人家答应不再追究夏问荆的问题,但也确实提出了那个莫名其妙的要求:“限你们三天之内搬走,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凭什么,这矿场是他们家开的?” 夏问荆当面可没敢这么硬气,这小子对艾山刚才勒脖子反绑手腕的行为耿耿于怀,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对方的用意:“我看他们就是故意刁难,想趁机敲竹杠!” 钟磊神色凝重地先点头又摇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我感觉艾山大叔不像是这样的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你们先去帮忙做饭,老周他们应该快收工回来了,我打个电话汇报一下情况。” 一个小时后,钟磊抱着手机在门口等待援疆指挥部的回信,由副领队带领的骆驼队出现在视野中,骑着骆驼的地质队员们个个疲惫不堪精神倦怠。 夏问荆拎着饭勺出现在他身后,手搭凉棚往那一瞅,不由笑了:“怪不得人家都说我们搞地质‘远看像捡破烂的,近看像是要饭的’,确实像。” 钟队长叹了口气:“别废话了准备开饭吧。大家都累一天了,早吃完早休息。” 开饭是不需要喊话通知的,厨房这边刚把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端出来,扑鼻的香气就把所有人都引了过去。 尤其是那锅羊杂汤,夏问荆乐呵呵地揭开锅盖,升腾的水蒸气“哗”的一下蒙上他的眼镜,羊肉的鲜味直钻每个人的鼻孔。等他眼镜片上的雾气褪去,发现自己被攒动的饭碗包围了…… 这口重盐重油的热汤饭给了大家久违的满足感,营地里没有餐桌,他们捧着餐盒或蹲在角落,或坐在石头上狼吞虎咽,吸溜声此起彼伏。 别人都在大快朵颐,钟磊却一口都吃不下,心事重重地叼着烟在门口踱步。 他刚才收到上级回复的消息,发现问题比想象的要棘手。 这座废矿场是附近村民脱贫致富的希望,曾经是,现在已然是。 2005年前后,新疆出现过一波开矿热潮,就连偏远的西合休乡也成了“香饽饽”。 一伙外乡人不知怎么找到这里,拿着批文跟村民说要开矿,并且承诺等开采矿石卖了钱就给村里修路、架桥、通电、建学校,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村民们信以为真,开矿之初家家户户都来帮忙出力。房子是村民盖的,矿洞是大家一起凿的,连进出矿场的路都是艾山带着人修的,他们还担酒牵羊款待那几位外乡矿老板。 结果全村男女老少在矿上忙活了半年,矿洞开了好几眼,矿石采了一大堆,可一车矿石都没往山外运。 等到下雪时,那几位矿老板说是要回家过冬开春再来。可这些人走了就再没回来,不光之前承诺的基建援助没了下文,连村民的工钱也没了着落。 愤怒的村民一次次来矿上寻人讨薪,找不到人就把能拆的设备、工具全都搬走,连门窗玻璃都没留下。 现在村里人对这废矿场的态度分成了三派,一派盼着那些矿老板回来,重新把矿开起来,把拖欠的工钱发给大家;另一派则认为当初就不该同意开矿,这废矿场就像是大山的一道疤,破坏生态环境影响发展旅游;还有少数人希望重新盘活这座矿山,认为只要把矿石卖出去,有了钱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找矿队在这个节骨眼上扎营此地,引起了村里人的关注和各种揣测,人家才会驱赶他们。 援疆指挥部建议找矿队撤出废矿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可钟磊不想放弃这处营地,这里避风、近水、有公路,也是离“4544达坂”最近的一处房舍,放眼整个塔吐鲁沟再找不出比这更适合当保障营地的位置了。 考虑到情况比较复杂,他决定晚上开会商量对策,全员投票表决是去是留。可还没等天黑呢,艾山大叔牵着一只羊出现在他面前。 大叔这次的态度不太一样,一见面就向钟磊行礼,右手放在心口向前倾斜30度鞠躬,口称“萨拉木里坤”(维族问候语)。 夏问荆在人群后面看着心里犯嘀咕:“他这个时候跑来干啥,难不成是非要抓我去拘留审查?不至于吧,我无人机里的数据资料都删干净了……” 他一度不敢露面,直到钟磊派人来喊,说艾山大叔是专门来为下午的鲁莽行为道歉的。 “我又没受伤,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夏问荆也不好意思起来,“这事儿主要怪我,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两人各自客套,气氛尴尬到让人抠脚。 钟磊赶紧开口挽留艾山一起吃晚饭,边吃边聊。 对方为人爽快,欣然接过餐盒加入其中,一边对伙食赞不绝口,一边邀请地质队员们回头去他家做客,一定以当地“羊头敬客”的礼仪招待大家。 随着聊天氛围逐渐融洽,钟磊主动提起了初来乍到的那场风灾,讲述找矿队来这里扎营落脚的前因后果,顺势试探对方的态度。 他以为通过真诚、有效的沟通,能够获得村里人的理解和支持,让找矿队在这里常住下去。 然而艾山却摆摆手,说出了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你们都是地质专家,能不能给看看这座矿山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就开不下去了呢?” 卷一:是那山谷的风 第6章 牧民的请求 听完艾山的请求,钟磊顿时生出柳暗花明的感觉。 略微思考后,他故作为难状:“阿达西(朋友),你是想让我们进矿洞吗?这可不好办啊。” 艾山会错了意,皱眉询问:“需要我出钱吗?多少钱你开个价。钱不够我可以卖牛卖羊。” “不是钱的事儿……” 钟队讲出了“全国通用的”提示词,暗示对方坐下来谈条件。 可山里人太过诚朴,没见过这种弯弯绕绕,艾山直接来了句:“那你说因为什么?” “这个嘛,”钟磊只好挠着鸡窝头,“我们不能随便进入别人的矿洞,不信我随便叫个人过来,你听听他怎么说。” 他把周志旺拉到跟前:“老周,你给艾山大叔解释一下。” 周志旺向来把“安全第一”挂在嘴边,听完艾山的话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肯定不能进洞啊,这种‘民采洞’很少有合规建设的,矿洞支护稳不稳,通风、排水畅不畅通、有没有避难室,这都是未知数。我们贸然进入引发坍塌怎么办,瓦斯中毒怎么办,被蛇咬了怎么办?” 钟磊在旁边附和点头:“我还听说了,这矿山压根就没正经运营,连你们都不知道废弃原因,里面必有猫腻。” “矿洞是没有问题的,”艾山连忙解释,“我钻进去看过,里面没有积水,很安全。” “可是我们未经允许,擅自进入他人矿权范围进行勘探也是违法的,”钟磊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除非矿场的主人同意。” 艾山急得直挠头:“你们这些人可真麻烦,那几个矿老板已失联快二十年了,要是能联系上他们,我就不来找你们了。” 钟磊也急,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对方还不“开窍”,他只好给了夏问荆一个暗示的眼神。 夏问荆会意插话进来:“我想问一下,您来找我们帮忙,是代表村里的态度,还是个人想法?要是我们同意进洞勘探,是不是就可以留在这里扎营了?” 艾山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说这是自己下午回家之后才萌生的想法,还没有和其他村民沟通,不能代表全村的意见。 他看夏问荆满脸失望,赶紧又补充道:“不过如果能查清楚这个矿荒废的原因,我可以说服大家让你们留下,我在村里还是有点威望的。” 夏问荆高兴地一拍巴掌:“您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他早就对这个废矿场感兴趣,抢着报名进废矿洞查看情况。 相较之下,稳重的钟队长提了3点要求:“首先,我需要你们村民统一意见,如果有人强硬反对我们进洞勘探,那就不去了;其次,刚才也说了,进洞是存在风险的,我要对队员们的生命安全负责,所以需要几天时间做准备工作;最后,不管勘探结果如何,村里人都不能驱赶、毁坏我们的营地。” 按照他的说法,这三点要求有任何一项无法满足都不会进洞。 艾山逐一记下了,回去召集村民开会商量。 临走之前,钟磊没忘记让他把羊牵回去:“维汉一家亲,我要是收下您的羊,这次探洞就成了委托关系,变了味儿啦!” 艾山也是个耿直性子,非说一码归一码,牵这只羊过来是为了向夏问荆表达歉意,撇下绳子大步流星地跑了。 钟磊无奈苦笑,让人把羊拴在营地每天喂养,以后再找机会送回去。 他召集全员连夜开会论证勘探这个废矿场的可行性,以及进洞勘探所需的装备物资。 抛开风险不提,这工作其实很简单,在场这些常年蹲野外的“老地质”谁没钻过野山洞啊,只不过钟磊考虑大家身上背负着为国找矿的重任,不能因为这个废矿场耽误了工期进度,更不能全员涉险,只能派两人进洞,半日时间完成取样工作。 经过一番集体讨论,夏问荆成了最佳人选之一,倒不是说他技术全面适合这个任务,而是大家都觉得应该让这个“菜鸟”历练历练。 钟磊则动用队长“特权”,强行成为夏问荆的领路人,只让老周和其他队员则按照安全预案做好接应和救援保障工作。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他们照常开展野外作业,等待艾山与村民们商量妥帖。 夏问荆带着他的宝贝无人机再次来到“4544达坂”,终于成功展开了第一次无人机低空航磁工作。 他把50平方公里的找矿靶区划分成网格,严格执行数据采集计划,不过在完成自己工作之后,他也利用无人机给其他队员提供了不少帮助。 比如从空中视角找到上山路径,指导大家爬上陡峭山岩,也给负责槽探的队员运送工具,替周志旺带回几十斤重的矿石样品,甚至还能帮向导找回自由觅草的骆驼,让每日的工作效率提高不少。 此外,他还顺便利用无人机拍摄了不少照片和视频,记录下大家工作的瞬间。镜头里的每个人头发打缕颧骨泛红,可是他们牙齿洁白目光清澈笑容真挚。 每天回到营地之后,夏问荆都会导出视频和照片,仔细挑选一些精彩瞬间拿给大家看。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摄影,享受这份快乐,却不知道正是这个无心之举,意外抵消了大家对他的偏见。 毕竟同样是在野外奔波一天,人家一天要走两万多步,走到筋疲力尽脚底起泡,夏问荆却只需站在山脚下摆弄无人机,悠闲到谁见了都想给他两脚。 可等回到营地看到夏问荆拍的照片,他们又都忍不住咧嘴笑着夸他技术好,想把照片要过来发给家里父母和老婆孩子。 这两天艾山也领着几位村里长者来过,反复沟通消除误会和猜想后,他们终于同意了找矿队的3点要求,允许在此处设立保障营地。 钟磊便下通知,让全体队员在营地休息一天,自己带夏问荆进入这几个矿洞调查情况。 尽管当地村民都说矿洞不深,他们还是准备了安全帽、头灯、绳索、地质锤、氧气瓶和食物饮用水等,做好被困在里面等待营救的预案。 卷一:是那山谷的风 第7章 山洞里面有什么 探矿洞也是村里的头等大事,全村男女老幼来了不少。艾山大叔的妻女亲友也悉数到场,带着瓜果和亲手烤制的馕,向找矿队表达谢意。 1号矿洞入口不高,需要低头弯腰进入。 艾山提着个手电筒,招招手就要往里钻,被夏问荆一把拽住:“等等,安全第一!” 钟队长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点了张纸,感受了一下里面的气流,随后掏出井下气体检测仪查看数据,确保氧气充足,二氧化碳、甲烷含量安全才带头钻进矿洞。 艾山有些不好意思了:“说好了我给你们带路的。” 夏问荆跟在最后得意显摆:“没事儿,我们钟队可是拿过‘找矿先锋’荣誉称号的高级工程师,探洞找矿都是专业的。” 他这两天没少向周志旺请教野外工作经验,顺带打听了不少钟磊的八卦,对这个满脸沧桑每天顶着鸡窝头的队长产生了崇拜,37岁的正高级工程师啊,据说能听懂石头说话呢! 三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夏问荆在腰上绑了根百米长的安全绳,如果遇到紧急状况,他急速扯动绳子能给外面的人发信号。 实际上这个矿洞并没有一百米那么深,连一半都没有。矿洞内部稍微宽敞一些,大约2米乘2米的空间,洞顶的岩石犬牙交错。 夏问荆刚进去就撞在上面,幸好戴安全帽才避免被“开瓢”。他左手拿着云台相机,记录下探洞过程好回去复盘,右手提着地质锤,心里默念着:“这就是个普通山洞,没有千年老尸,没有大粽子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钟磊走在最前面,除了头灯外还拿了一支大号强光手电,照得前方一片雪亮,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分析洞壁上的岩石、矿脉和地质结构。 他的声音让后面两人安心了许多。 这里确实是有矿的,钻进矿洞才走了四五米,洞壁上的呈灰黑色带状矿脉就由二十厘米宽迅速“膨胀”到半米多宽。 “小夏,考考你,这是什么矿?” 夏问荆听到钟队长的召唤,凑上前去观察一番,又用地质锤凿击岩壁,剔除那些褐色铁锈斑,看到了明显的金属光泽。 他脑海中快速检索相应知识点:“矿物质呈蓝灰色,指甲能抠出划痕,手电光打上去有钢蓝色闪亮效果,矿脉条带状构造、周围岩石有褪色现象,与方解石、石英伴生,这里面应该含有大量的铅。” “唔,还不错,”钟磊从挎包中取出手持式光谱仪,照在矿石样品上进行了鉴定分析,“这里铅比重大,含银量也不低。” “你是说这山里有银子?”艾山听完眼前一亮,说话的声音都充满了惊喜。 “银铅共生啊大叔,”夏问荆有意卖弄知识,“方铅矿里的含银量通常在1%左右,如果这里储量大的话,确实值点钱。” 艾山顺手拿过地质锤,说要敲下一块矿石样品带回去给村里人看看,当初那些矿老板可没说能挖到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边刚落锤,就听到洞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钟磊提醒他们:“吵到睡觉的蝙蝠啦,大家留神。” 在强光手电的照耀下,前方矿壁上果然出现几个黑点,应该是常年栖息在这里的长耳蝠,这种生物个头不大,数量也不多,就是小眼睛反射的亮光有些瘆人。 夏问荆帮着装了几块矿石,边往前走边摸着矿脉,揣测这处矿体的规模和矿脉延伸走势,心中也是疑窦丛生:“这么好的矿怎么就不要了呢?” 钟磊很快给出了答案:“矿石品位挺高的,就是储量有点少了。” 因为他们再往前走二十多米就来到了矿洞尽头,矿脉在这里消失了,从满地碎石和被凿得七零八落的洞壁来看,当初的矿老板肯定很不甘心,把周围的蚀变围岩都挖开了,但再没找到矿脉。 钟磊俯身捡了点样品就下令原路退回去。 艾山这个门外汉也看出问题了:“你是说,里面没矿啦?就这么点儿?” 钟磊觉得没看完三个矿洞之前不能轻易下结论,又带着两人去探2号矿洞。 后面这两个矿洞开得很精准,入口处的矿脉虽然也只有一拃宽,可随着矿洞越钻越深,矿脉也开始迅速“膨胀”,最宽处达一米宽,再往后更塞满了岩体裂隙,形成了许多不规则的囊状矿体。 难得的是,工人没有完全破坏这些囊状矿体,采一半留下一半,让它们都以好的一面呈现在四周洞壁上,形成了上、下、左、右和前面五个方向都是矿体的奇观。 夏问荆站在矿洞中间,举起云台相机环拍四周,那些晶莹剔透的结晶体在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让人仿佛置身于地下宝库之中。 艾山以为那些发光的都是银矿石,高兴得连说好,说要想办法重新把这个矿开起来,把这些矿石挖出来卖上大价钱。 “采矿如果真有您说的那么简单,”夏问荆忍不住给他泼冷水,“人家矿老板为嘛不干?” 在岩洞中开采矿石最担心遇到顶板冒落、侧壁片帮或整体坍塌的情况。 这些岩层能看到明显的节理、裂隙、断层、软弱夹层或破碎带,如果把掺杂在其中的矿脉全都开采出来,就会导致地应力分布不均,岩石会像爆炸一样剧烈崩坏。 他一边背诵书本上的知识,一边把地质锤挪到后腰,就怕艾山又像刚才那样拿过锤子乱敲一气。 钟磊替他补充道:“这是专门留给人参观的,至于这些矿体后面还有没有矿脉,还有多少米,完全不知。” 从3号矿洞里出来后,他基本上得出了结论:“这是一条氧化铅矿脉,矿脉长约1.4千米,宽度在0.4米至1.2米之间,平均含铅品位不高。” 此地交通不便,也没有水电气暖等基础保障,矿产开发出来无法就地提炼加工,只能把原石运到三百公里之外的叶城县去卖。 可现有的渣土公路又无法满足重载矿山车辆频繁辗轧,想卖矿石还得先投钱修一条硬化公路,算算投入和产出很不划算。 那些矿老板应该是在挖第一个矿洞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所以干了一件让人气愤的事情。 卷一:是那山谷的风 第8章 精心包装的谎言 他们造假了,这些矿洞里藏着一个精心包装的谎言。 二十年前兴起了一股开矿热潮,有人花几万元办下探矿权证,再雇个地质队去山里转一圈,出具勘探报告说找到了大矿,转手一卖就是几千万的收入。 开矿的暴利诱惑着很多人跑到新疆寻找机会,这些人的主业五花八门,有炒股发财的,有开工厂的,有倒腾外贸的,就是没有正经开矿的。 有些捞偏门的盯上了这个“商机”,他们用各种关系、手段,以极低的价格办到了很多探矿证,在叶城的宾馆里随便租个房间,就挂起某某矿业公司的牌子。 他们实际上不想开矿,也没有能力和技术运营一个矿场,真实目的是倒卖资源濒临枯竭的矿场,玩的就是空手套白狼和击鼓传花的把戏。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现成的矿山卖完了就把小矿包装成大矿,把贫矿当成富矿来倒卖,更有甚者伪造勘探报告连没有矿的荒山野岭都敢卖。 夏问荆听导师讲过类似的案例,这种欺诈案之所以能够成功,就是欺负买家不懂地质勘探的重要性,不舍得花钱请专业的地质队来调查。 买方老板们天真地以为看见矿脉就代表着整座山里都是矿,自己雇人开上挖掘机随便挖一挖就能找到新矿脉。 实际上找矿的学问大着呢,就连经验丰富的地质专家都说,找矿相当于蒙着眼踢球。矿山有足球场那么大,矿脉却只有足球那么小,蒙上眼你就找吧,运气好的一脚能踢到球,运气差的一辈子也找不着球在哪。 财富不是凭空出现和消失,只会从一群人口袋转移到另一群人那儿。有人暴富就有人破产,那些被骗的人并不甘心,很快通过媒体曝光了这类骗局。 眼前这个“包装矿”很可能因此烂在手里,被那些矿老板荒废遗弃了。 艾山听完这个解释沉默了好一会儿,很难接受这个结论:“你是说,我们被人骗了?这些山里的铅啊,银啊,也都不值钱?” 夏问荆在旁边好言安慰道:“不是不值钱,是矿产资源量比较少,开采、运输和提炼的成本太高,卖矿石的钱填不上前期投入的窟窿。” 他们一边往矿洞外面走,一边聊着当前铅矿石的价格走势和开矿成本。 在旁边等候结果的几位村民围上来打听结果。 得知这个矿价值不高后全都失望了,有人开口询问:“所以那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吗?承诺的路桥都不修了,拖欠的工资也不给了?” 钟磊是懂明哲保身的。 骗局是他基于专业经验得出的推测,并不是权威结论,贸然答话很容易引火烧身,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不语,并且还要求夏问荆也不能多嘴。 可夏问荆毕竟涉世未深,出于同情的想法摇了摇头。 就是这个动作,被个别村民抓住机会闹起来:“看见没,摇头的意思是那些外乡人不会再回来啦,别抱幻想了,当初就不该同意在这里开矿,看把我们的山挖成什么样子了。” 夏问荆大囧,连忙摇手:“我可没说……” 没人听他说话,那些村民已经切换到他听不懂的语言相互争论起来了。 钟磊试图站出来控制局面,可他这邋里邋遢的形象实在镇不住场子,情绪激动的村民骂骂咧咧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秒都不愿意多待。 艾山尴尬地搓着手:“你放心,我说话算数,你们继续在这里住着就行。” “其实您也没必要心灰意冷,”钟磊看着对方的眼睛试探着说道,“我们只是简单看了3个矿洞,没对整座山进行勘察,说不定除了这三个洞,其他地方还有更多矿脉呢。就算没有,以现在这些矿产储量,等以后通电通网建个洗矿场,也还是有一定开发价值的。” “可是不开矿,哪有钱通电通网呢?” 艾山满面愁容,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不少。 旁边的夏问荆看不下去,走上来附耳低语:“大叔您别灰心啊,我们这次来找的可是国家急需的大矿。我们勘察的区域肯定有矿,以后会吸引国有大型矿业公司来山里搞建设,到时候还愁村子发展不起来吗?” 他简单讲了讲稀有金属的重要性,在不泄密的前提下介绍了金属锆的应用前景。 山里人不懂地质勘探,但只要听说是国家急需的,思想觉悟立刻提升到最高层次,艾山挺起了胸膛:“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巧的是,他话音刚落,角落里就传来“咩咩”羊叫。 钟队长生怕这位大叔一言不合又牵羊宰牛送吃送喝,赶紧布置任务:“您只需做一件事,跟村里人交代清楚我们找矿队都是好人,找到矿能帮大家脱贫致富,就行啦。” “就这么简单?” “这可不简单!” 钟队长随口讲了几个亲身经历,之前在别处找矿的时候遇到当地人不理解不支持,营地三天两头丢东西,每天出去勘探都得留两个人守家。即便是这样,野外勘探还是屡屡受阻,工作开展的举步维艰。 他是原话是:“我们撤离那天,所有生活物资都遭到了哄抢,别说帐篷、睡袋和行军床了,就连饭盒和洗脸盆都没保住。” 这些经历现在说起来好像闹着玩似的,可当时被一大群不理智的村民包围着,钟队长可是很紧张的。 如果艾山能安抚好村民情绪,不来给找矿队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你放心,”艾山拍着胸脯保证,“帕米尔高原的雄鹰干不出那种事。” 他还打听了一下找矿队的工作内容,得知主要目标是暗红色的花岗伟晶岩,他一下子来了兴趣,说自己年轻时经常翻越“4544达坂”去山里找玉石,好像见过一些类似的岩石。 他愿意给找矿队带路,明天早上一起进山。 现场众人大喜过望,有了本地人做向导,化探组、槽探组就不必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山乱跑了,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矿体露头加快工作进度。 “我按招募向导的价钱给您结算费用。” 钟队长和艾山之间又发生了一番你推我让的客套,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他悄声叮嘱夏问荆记个账,把人家送来的水果食物和牛羊肉都记下来,绝不能让老乡吃亏。 正因为有了艾山的领路,找矿队第二天再去“4544达坂”就有了新发现。 卷一:是那山谷的风 第9章 轻伤不下火线 “达坂”是少数民族对鞍部地形的称呼。 新疆、青海和内蒙把这种地形称之为达坂,藏区则叫垭口,其实是一个意思。 至于这里为什么叫“4544”,是因为军用地图的标记和海拔有关。用数字标记地名是新疆的特色,这边许多地名都带有数字。 “4544达坂”横亘在天地间就像一道门槛,让人无法窥探喀喇昆仑山脉深处的秘境。 艾山并不是要带大家翻越这座门槛,而是去了下面一座小山,正对着河谷转弯处的“迎面山”。 在他的印象里,半山腰的山坳里有处断裂的山崖,那里有许多与周围颜色不一样的岩石,具体是什么就不清楚了。 光听他这样一描绘,钟磊、周志旺等人就已经开始激动了。断裂的山崖多半是断层活动的直接产物,而断层又是找矿的关键指标。 地壳深处的岩浆和含矿热液会涌入断层造成的缝隙中,大量矿物元素随着压力、温度的变化开始析出、沉淀和富集,最终形成矿床。 找矿队如果顺藤摸瓜搞清楚整片山区的断层走向、延伸长度和深度,这次普查工作就算基本完成了。 不过想要爬上这座小山却不容易。 艾山在前面带路,从河谷中的陡崖下起步,绕过山脊线来一片坡度超40度的山坡。他让后面的人排起一字纵队,跟着脚印走“之”字形上山。 稀薄的空气让人脑袋昏沉,肺叶像拉风箱一样快速翕张,但摄氧量仍然无法满足身体的需求,大家还必须手脚并用小心攀爬,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摔下山去。 唯一的好消息是山坡上光秃秃的,只有少数杂草扎根在石头缝里,大量基岩暴露在表面,有没有矿体露头一目了然。 夏问荆走两步就要歇一歇,腿脚就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感觉向上攀登的每一步都像爬一整层楼那样累。 他后悔答应陪周志旺一起上山了:“我明明是个无人机飞手,站在山下摆弄遥控器就行了,干嘛非得爬上来啊!” 老周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学地质的最重要的是严谨务实,你不爬到山上去近距离抚摸岩石,不俯下身子仔细倾听,不经过严谨的野外验证,凭什么敢断言这里有矿?” 夏问荆一开始还据理力争:“我们采集数据,再基于大数据分析得出结论,是有科学道理的。” “狗屁的道理!”周志旺忍不住爆粗口了,“找不到矿就怪数据太少,等我们野外把数据采集出来,不用什么大数据也知道矿在哪了。你小子想在我这里偷奸耍滑刷存在感,门儿都没有!” 就这样,夏问荆被拽上了山,开始了长达3个小时的艰难跋涉。不管别人怎么称呼这段路,反正他认为其难度堪比“上青天”。 中途他多次打退堂鼓,故意提醒周志旺:“老周同志,你爬这么高身体受得了吗?难道不应该赶紧下山吸氧?” 周志旺笑笑,竟从背包里抽出个便携氧气罐显摆:“我呀,早准备好了!” 这位地质“老炮儿”别看平时摸鱼摆烂,真发现了找矿线索,干起活来比谁都拼。 大家在中午时分翻过小山,在背阴处找到了艾山所说的断崖,发现果然与周围环境明显不同。花岗伟晶岩镶嵌在片麻岩之中,呈现出典型的“围岩-脉体”共生现象。 好不容易抵达了目的地,夏问荆一屁股坐在原地,一步也不想动弹。唯独周志旺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跌跌撞撞爬到断崖下面,抡起地质锤一通猛敲。 金属锤头落到岩石上,发出“叮叮”的声响,周志旺的手掌被震得发麻,可岩石却毫无反应。 “嘿,我还不信了……” 老周的脾气上来了,挽起袖子朝掌心吐口吐沫,再次抡锤猛击。 可他把锤子砸得火星四溅,那块镶嵌在片麻岩中的伟晶岩愣是纹丝不动,定睛一看上面只是多了几个白点。 夏问荆笑他年纪大了,力气不行脑子也不好使,为什么不在岩石边缘下锤呢?说着他就一锤砸下去了。 周志旺在旁边拦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岩石边缘被砸得四分五裂,崩飞的碎石像爆炸破片一样飞溅,其中就有几片直扑夏问荆的面门。 “呀哈——” 毫无防备的夏问荆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扭头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左脸颧骨位置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他拿手背一抹,殷红的血迹揉花了半张脸。 “别揉!” 钟磊第一个扑上来制止夏问荆的动作,迅速从背包中翻出急救纱布、消毒碘伏等清创止血。 老周扒开夏问荆的下眼睑查看一番,欣慰地来了句:“还好没崩到眼睛里,要不然你这只眼就废了。年轻人就是莽撞,下手没轻没重的,不讲究方式方法……” 夏问荆闻言可不乐意了,捂着脸嘟囔还嘴:“嘿,我好心帮你,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那我现在就下山,以后都不跟着你了!” “还能说话,看样子是没什么大问题,”周志旺摸着下巴继续逗他,“就是伤口容易留疤,万一破了相以后不好找媳妇喽。” 夏问荆信以为真,连忙拿出手机自拍。可半张脸都被纱布盖住,他又看不出什么,担心地拉着钟磊求证真伪。 这番小插曲引得大家哄堂大笑,爬山的疲惫感悄然消散。 钟队长就地布置任务,测绘组、化探组、槽探组以这片断崖为中心展开工作,在地图上逐点标注岩性、构造和矿化迹象,对周边进行采样和逆源向上追索,寻找蚀变和可能的矿化体等。 夏问荆轻伤不下火线,看大家都在忙,也跟上老周的步伐,继续去和那些坚硬如铁的顽石做斗争。 山坡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就这几个人,却给人一种“大干快上”“热火朝天”的工作气象。 找矿队每个人都在忙,唯独钟磊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摊开地质手图和野外记录本,望着山下的河谷犯愁:“在这么高的地方展开作业面,天天爬上爬下可太耽误事儿了……” 卷一:是那山谷的风 第10章 新疆,来对了! 找矿队员们早上从塔吐鲁沟废矿场出发,骑骆驼到山下要耗时一个半小时,由山下爬到这处断崖又要3小时。 等大家好不容易抵达断崖展开采集、取样工作了,才干了半个小时就又该下山了,否则气温骤降身体受不了。 每天光赶路就接近8个小时,更不要说爬山多累,根本不可能再正常开展工作。 所以钟磊想在这附近搭个“前进营地”,让负责槽探和测绘的队员住下,节约大量时间和体力。 可是他又对那晚的怪风心有余悸,担心重蹈覆辙。 他向气象专家咨询过了,那晚的狂风学名“焚风”,是干热河谷常见的天气现象。干热气流在地形和气压的作用下风风火火掠过河谷,瞬时风力能达到每秒二三十米,相当于十级以上的大风,普通帐篷和板房难以抗衡。 艾山看出他心事重重,来到旁边坐下开口问道:“怎么啦,我找的这些石头不合你心意?” “大叔您来得正好,”钟磊叹了口气递上支烟,“先不说石头的事情,我摸不透这山里风的脾气。” 艾山不吸烟,听完找矿队那晚遭遇风灾的经过沉吟片刻:“这个季节确实经常刮怪风,你们不能在空旷的河滩上搭帐篷,要找避风的地方。” “哪里有避风的地方?” “跟我来。” 艾山领着钟队长往西走了十多米,居高临下指向山下河湾处,说那边是个挡风的好地方。 从高处看过去,山谷里的河流就像树叶上的脉络,数不清的高山雪融水撒着欢儿冲下来,汇聚成一条十多米宽,齐膝深的小河。 很难想象这条温驯的小河,就是南疆人民又爱又恨的母亲河——叶尔羌河。 她流出大山后迅速汇集沿途大小河流,形成四公里宽的河面。浊浪滔天的河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九百多公里,既给干渴的大地送去生机,又时不时肆意泛滥冲毁一切。 而艾山手指所示的位置,有一块大约两层楼高的山岩滚落,刚好停在河道中央。 河水在这里分叉,绕过山岩后又重新合并一处。由于水流变慢,河水从山上搬运来的泥沙和卵石便在山岩处大量淤积,形成了高出河道的淤积台地,确实是个挡风又挡水的好地方。 不过钟磊更想一步到位,直接在这山上建一个营地,给大家免去奔波之苦。 艾山感到不可思议:“你们就这样爬上山都费劲,还想在这里搭帐篷常住?不可能的,没人能办到!” “不行吗?”钟队长的眼中闪着倔强的光,“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这时,夏问荆捧着一块矿石走过来,兴奋得像个孩子:“队长队长,你快给测一测,看这里的硅酸锆含量是多少?” 他和周志旺费了老大劲才敲下一块满意的矿物原石,已经拿放大镜观察过了,暗色的黑云母、浅色的石英和长石、大颗粒的角闪石清晰可辨,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晶体应该就是含有锆、铈、镧和铀等元素的独居石。 钟磊随身背着全队唯一一台手持式光谱仪,只需对着矿石表面照一照就能大致得出数据。 大家都凑过来看,盼着能从这块岩石中发现高品位的硅酸锆。 那样一来,大家由这个点位顺藤摸瓜找出矿脉,预估矿田规模出具勘探报告,这趟普查任务就顺利结束了。 可是老天爷似乎故意跟他们开玩笑,这块矿石里各种稀有金属元素不少,但每一种元素又都不太多,很难判断什么是主要矿物,哪些是副矿物。 钟磊平时大大咧咧的,但涉及专业问题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认真记录下光谱仪的数据,又去槽探组看了挖掘进度,要求大家回去继续各自的工作,收集更多的矿样和数据,为下一步的钻探验证工作做准备。 夏问荆失望地收起矿石准备回去跟老周汇报,却被钟磊叫住了,说是有更重要的工作派给他。 “拜托,我是学遥感地质的,”他明显不耐烦起来,“你让我写代码操控无人机采集和分析数据那没话说,非让敲石头、看放大镜,那我是真不在行啊。” 钟磊笑了:“你先别抱怨,我马上就要用到你和你的无人机了。” 这块矿石样品意义重大,虽然锆元素虽然还没达到矿级品位,但至少证明来新疆找锆石的方向是对的。找矿队要在这个点位扎下根来细致调查,考虑人员往返困难,需要无人机来帮助运输一些装备和物资,在这里建设“前进营地”。 夏问荆听完头大了一圈:“哎不是,我又成搬运工了?低空航磁的数据不需要了吗?上百万的铷光泵磁力仪是白买了?” 钟磊自有说服夏问荆的办法:“当务之急是先把前进营地建起来,难道你喜欢天天骑着骆驼跑两三个小时?你那金贵的磁力仪禁得住这么颠簸?” 夏问荆瞬间哑火了,悻悻答应着干两日“苦力”:“先说好,我就带了几块电池,干了吊运的活可就不敢保证完成航磁数据采集任务了。” “够用了,你只需用无人机把地锚和绳头运上来,我们在这里建一条连接山上山下的轻型索道,后续就轻松多了。等营地建起来就把柴油发电机搬来,误不了事。” 听到他的想法,其他队员都拍手叫好,七嘴八舌地出意见讨论建设方案。 艾山见他们执意如此,便领钟磊翻过小山头,找到一块底部相对平整的背风凹地。 这是山上唯一能避风的地方了,钟磊拔出一根登山杖,像固定帐篷的地钉一样插在石缝里,又脱下身上穿的背心绑在杖头:“看看吧,如果登山杖没断、背心没被刮走,说明这里是可以搭帐篷的。” 他看看时间不早了,立刻带队下山,夏问荆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三回头。 他想不通钟磊为什么如此自信,这山上山下落差两三百米,就凭找矿队这几个人,两三天时间能建起一条索道? 老周笑他见识太少,对地质“老炮儿”的实力一无所知:“一天,不对,半天就够了!” 卷一:是那山谷的风 第11章 火焰般的热情 那天,找矿队是唱着歌返回营地的。 大家从天南海北汇聚到新疆,住进这荒凉的山沟里已经七八天了,还是第一次如此开心。因为找到矿体露头了,说明这么多天的辛劳没有白费,这次新疆之行没白来。 夏问荆习惯跟在最后,看着前面钟磊、周志旺等人骑在骆驼背上左摇右晃,听他们引吭高歌: 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 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篷; 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 背起了我们的行装,攀上了层层的山峰, 我们怀着无限的希望,为祖国寻找出丰富的矿藏 …… 这首《勘探队员之歌》是每个地质人心中不朽的旋律。 夏问荆在学校里参加过合唱比赛,懂得这首歌的每一个细节和技巧,可今天听大家在野外扯着脖子唱,却有着不一样的心潮澎湃。他也忍不住加入其中,嘹亮的歌声在山谷里回荡,就好像有无数人与他们应和。 半路上,钟磊特地提前打卫星电话通知后勤组今晚加餐:“要烤全羊,大家一致决定要吃烤全羊!” 留守废矿场的艾尔肯、牙生江这些维族小伙子们忙碌起来,有的立刻宰杀艾山大叔牵来的羊,有的开车几公里去山坡另一面的林子里锯柴火,要庆祝就按照他们当地传统搞个篝火晚会,载歌载舞玩个尽兴。 艾山大叔也加入进来,他在路上收集了一些红柳枝条,说是等回了营地给大家做地道的红柳大串。他这话又点燃了大家的兴致,每个人都说回去要做一道拿手的家乡菜。 在全员钻进小厨房忙前忙后时,钟磊打电话向上级汇报了今天的发现和要架设索道的想法。 援疆指挥部全力支持找矿队的工作,安排专人连夜去调配钢索、滑轮、卷扬机和风炮等设备和工具,争取明天中午之前送来。 “还能搞来风炮机?”周志旺闻言调侃,“钟队你不早说啊,我今天抡锤子抡得肩膀都快废了。” 他这话得到了槽探组的附和,别看今天在山上只待了一个来小时,这些干槽探的队员已经干到崩溃了。 山上的变质岩层硬度出奇的高,而且那里的地势坡度大,他们几乎无处下铲。好不容易找到找到一处开槽地点,手里的工具又不好使,那些洋镐、铁锹凿击在岩石留下一道白印,自己的手掌反倒被震得发麻。 现在听说能搞来风炮机,就属他们最开心。 天光暗淡下去,升腾的炊烟和跃动的篝火成了大山里最显眼的精灵,艾尔肯他们把车开到近处,车灯全部打开,车载音响的音量开到最大,热闹欢快的气氛瞬间填满整个废矿场。 大家围坐一圈大块分肉,在欢声笑语中大快朵颐。 在副领队兼向导斯玛伊力江的带领下,后勤小组的维族小伙子们自发下场载歌载舞,用他们的方式庆祝找矿大发现,感谢这些不远万里、不辞辛苦的援疆工作者。 周志旺一屁股坐到夏问荆的身边,从怀里抽出个矿泉水瓶,神神秘秘地冲他笑:“来一口?我跟你讲,喝酒必汾,汾酒必喝,杏花村53度散白,你就喝吧,一喝一个不吱声。” 夏问荆拧开瓶盖闻了闻,满脸的难以置信:“你这是从家乡带来的?这玩意儿能上得了飞机?” “瞧你说的,我哪有那本事。这是我提前寄到酒店的,”周志旺四周瞅了瞅催促道,“你喝不喝,不喝我去找别人喝去。” 夏问荆咽了口吐沫拿起倒满雪碧的水杯:“算了,钟队长不让喝酒。” 谁知周志旺一把夺过杯子泼个干净:“想喝就喝呗,你要是个爷们儿就听我的,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不得不说,白酒确实是快乐的助燃剂,高度白酒更是快乐加倍。 喝了酒的老周同志仿佛一下子年轻了20岁,大口吃肉大声说话,恣意欢笑旁若无人,不但下场跟着牙生江跳舞跳到嗨,还非要拉着夏问荆一起为大家献歌一曲。 到最后甚至端着酒杯去给钟磊敬酒。 夏问荆拉都拉不住,只好装傻一笑。 好在钟磊也不是扫兴的人,不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碰杯之后说了句:“我以水代酒,咱们干了!” 周志旺杯中白酒见底,气势上可不输任何人,立刻跟上一句:“爽快,我先干为敬!” 他眼神瞥过夏问荆的杯子,那里面至少还有二两白酒呢,想看这小子怎么推辞。可夏问荆却毫不含糊,一口闷下去面不改色心不跳。 周志旺和钟磊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和欣赏。周志旺微微一笑,又拉着夏问荆与其他人吹牛打屁,声称“要重新、隆重地把小夏介绍给大家……” 夏问荆只当老周同志喝醉了,全程搀扶着任其胡言乱语,却不知正因为这番交流,大家看老周的面子收起了偏见,正是接纳这个冒冒失失的“菜鸟”。 晚上两人在同一个房间里打地铺,夏问荆忍不住提了个问题:“老周叔,照这样看,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 周志旺醉眼迷离剔着牙冷哼一声:“怎么,才出来几天啊,你就想家了?” “不不,我只是觉得咱们进度还不错,不知道其他小分队是不是也这么顺利。” 夏问荆说他没想来这山里。 按照大数据的分析,其实在塔里木盆地边缘找到好矿、大矿的概率更高,他一开始是希望加入那边的找矿队。临行前导师郭岱岩找他谈话,推荐来这喀喇昆仑山脉这个小分队。 因为这里是边境地带,有几个少数民族聚居的村寨,在这里开矿既能推动完善路网基础设施建设,又能带动世代戍边的村民增收致富,具有更好的社会意义。 在没有找到矿体露头之前,夏问荆背负着不小的压力,担心辜负导师的期望。 “切,你以为这就算找着矿啦?还早得很呢,”周志旺翻身躺下,“没当够三个月的野人,咱们谁也别想离开这儿。” 夏问荆感到不可思议:“我们是来普查,今天找到矿体露头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还需要待这么久吗?” “困啦,”周志旺的声音渐渐被鼾声取代,“改天跟你细说……” 卷一:是那山谷的风 第12章 新成员 夏问荆睡不着。 不知是酒精的刺激作用,还是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辗转反侧之后决定出去走走,看看这从未静下心来观察的野外风景。 六月的山里温凉清爽,营地的夜灯逗弄着蚊虫,一轮缺月堪堪越过山头,叶尔羌河泛着粼粼白光,水声与虫鸣合奏着静谧的乐章。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屋角阴影里亮起小火苗,钟磊叼着烟走出来:“你干嘛去?” “不是,队长你怎么在这儿啊,吓我一跳。我就是突然想出来走走,享受独处的乐趣。” “呵,”钟磊咳了口痰扭头吐掉,“有病!” 夏问荆反问道:“那你呢?你一个人蹲在这里干嘛?” “我在守夜啊。” 钟磊送上一个少见多怪的表情:“这是荒野啊,没有我们守着,你早让熊、野狼、雪豹给撕了。” 夏问荆大感意外:“怎么排的班,为什么没人通知我呢?” “你以为谁都能干啊,你这样冒冒失失的青瓜蛋子,谁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干啊。” 钟磊说着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顺便问小夏有没有把找到含锆矿体的消息汇报上去。 夏问荆没心没肺地回答道:“当然要汇报啦,晚餐前我给导师打了个电话,想让老人家高兴高兴。” 钟磊点点头:“怪不得呢。” “怎么啦?” “没什么,你快回去睡觉吧,养好精神明天帮忙修索道。” 夏问荆觉得这人好无趣,三句话离不开工作。他想起刚才周志旺没回答的问题,询问普查工作什么时候结束。 钟磊笑了,地质普查的主要目的是“摸清家底”,找到矿体露头只是第一步,后续还要确定矿体走向、倾向、厚度和地表延伸,从而圈定矿化范围,确实还要干一段时间。 他语重心长地提醒夏问荆,要是累了倦了,就自己找点乐趣调剂一下。野外工作最大的敌人不是艰苦的环境和层出不穷的状况,而是孤独。 …… 第二天的出工时间推迟了两小时。 因为大家要等援疆指挥部送来修建索道的工具和材料。 这种不载人的轻型索道架设很简单,两端固定后架起双股绳索,山上安装滑轮,山下固定电动绞盘,中间修几个支撑钢架,拉起绳索配个吊篮就够了,成本只需几千块钱。 钟磊计划在山下建中转站,在山上搭帐篷,后勤人员每天从塔吐鲁沟废矿场做饭,送到山下的中转站,利用索道把补给品运上山,同时回收山上采集的矿石样品和数据资料。 最大的困难是施工,要把沉重的绳索、地锚和冲击钻等工具运送上山,还要在山上开凿岩石固定地锚和支架。 过去靠人力肩扛手提,靠铁锹洋镐刨坑挖洞,至少四五天才能完工。现在有了无人机吊运装备、风炮机破碎岩石,工作效率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周志旺才有底气说半天就能建设起来。 随车一同抵达的还有一名新队员,之前不是有队员突发高原性脑水肿嘛,化探组少了一个人,周志旺就总使唤夏问荆去帮忙。 见到这位新成员时,夏问荆格外开心,因为这人是他的学长,同样在北方地质大学读研究生三年级的张宵伟。 张师兄神采奕奕俊秀爽朗,一下车就搂着夏问荆的肩膀关切问道:“师弟你受伤了?严不严重?怎么不向导师汇报呢?” “昨天敲石头的时候崩了个石子儿,”夏问荆摸摸脸上的纱布略作解释,“皮外伤不碍事的。” 他领着张宵伟去见队长和各位组长,想着师兄递补化探组的岗位缺口,自己就能专心干完本职工作了。 可张宵伟却不接受钟队长的分工,拒绝去化探组报到,理由很简单:“没学过,不会干。” 这是实情,张宵伟本科是学计算机的,跨专业考入北方地质大学,研究的是地质领域的人工智能方向,主要是写代码编程序,没有系统学习过岩石学、结晶与矿物学、地质构造学等知识。 钟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你能干什么?” “这是我的个人资料,”张宵伟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简历,“我们院长没给您打电话吗?” “噢,我想起来了。”钟磊一拍额头,“这样吧,以后由你来负责无人机和低空航磁吧。” “啊?”旁边的夏问荆愣住了,“那我呢,我做什么?” “你先跟着老周,我看他挺欣赏你的,好好干,跟着他能学到真本事!” 钟磊朝他重重点头,语气中带着发自内心的器重和肯定。 不等夏问荆有所反应,钟队长就吹起了集合哨,带领大部分队员前往作业区域架设索道。 周志旺乐呵呵地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这下好了,你总算名正言顺归我调遣了。” 夏问荆心里面很不满,还要强颜欢笑地领张宵伟去骑骆驼,交接工作。 张宵伟走了两步,听说今天要用无人机吊运一些物料上山,忽然停下了脚步:“那个,你们先去吧,我刚上高原身体不太舒服,贸然去爬四千多米的山容易出现高反症状,按照安全手册上的要求得适应两天才行。” 走在前面的钟磊身形一顿,侧脸撂下一句:“那你在营地歇着,小夏跟着来。” 夏问荆明显感觉到气氛尴尬起来,正想低声劝说张师兄跟上队伍,周志旺在他身后推了一把:“快点儿走吧,时间不等人,再不行动今天就干不完了。” 骑着骆驼离开营地,老周才开口提醒夏问荆:“你这个师兄不怎么样,以后离他远一点。” 夏问荆怔住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周志旺咂咂嘴,“我是怕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说罢他一夹骆驼追上前面的钟磊,低声交谈着什么。 夏问荆叹了口气,喃喃道:“离他远点?说得轻巧呢。” 驼队再次抵达“4544达坂”,钟磊先让夏问荆放飞无人机,确认绑在山顶登山杖上的背心还在,才按照计划展开施工作业。 一组人先爬山,准备接收无人机吊运上去的装备,另一组人提前在山下布置地锚、绳索和电动绞盘等,夏问荆操控无人机把工具和物料送到指定位置。 一想到自己后面就不再负责这项工作,他就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干活提不起情绪。 他这边刚把无人机升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呵斥:“停下,不许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