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1章 不想失业的新娘 一轮瘦月嵌在山峦间,就像卡在野狗牙缝里的一块脆骨。戈壁滩上的丛丛篝火,仿佛乱坟岗里四散的磷火。 篝火所在是一片营地,营地的中心位于高坡之上,高坡之上矗立着一顶毡帐,那是天水于家和金城索家联姻的喜帐。 傧相杨灿匆匆走进喜帐,就见新娘子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地坐着,腕伸膝上,楚楚端庄。 杨灿不禁暗暗一叹,顿生同病相怜之感。因为新郎死了,死于马贼的一支冷箭。他这个傧相兼伴郎又兼师爷马上就要失业,而眼前这位新娘……已经失业了。 杨灿收敛了心情,上前施礼道:“不知少夫人传唤门下,有何吩咐?” 新娘子盈盈起身,幽幽地道:“妾身有一事不明,还请先生教我。” “少夫人但请吩咐。” “新郎死了,我这新娘,该和谁入洞房呢?” “啊?”杨灿蓦然抬起头,一脸错愕。 新娘子袅袅娜娜地走向杨灿,长长的霞帔在地毯上逶迤如云:“不若,就由你杨先生替他入了,如何?” 杨灿听的大脑都宕机了。 嘛玩意儿? 让我替新郎入洞、洞房? 新郎刚走,尸骨未寒啊…… 没错,新郎才刚死,死了还不到一个时辰,身子还没硬呢。 就在今天傍晚,他们这支远赴金城接亲归来的队伍,正在这处戈壁滩上扎营时,忽然来了一伙马贼。 那些马贼风一般来又风一般去,掳走了一些财货,还顺手捎去了新郎的性命。 新郎死于一支冷箭。 做为新郎的幕客(师爷)兼伴郎和傧相,从这一刻起,杨灿就正式转职为“丧祝”了。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想给新郎倌淘弄一具棺木都没办法,还是杨师爷聪明,灵机一动,决定拆马车,用车板子先拼副棺材凑数。 他正带人热火朝天地拆着马车,新娘子就派人传见,却没想到,竟是对他提出一个如此奇葩的要求。 莫非新娘子突然转职“未亡人”,受不了这么剧烈的刺激,疯掉了? 珍珠串成的“面帘”,让新娘子那张娇艳无俦的俏脸朦胧起来,杨灿无法看清她的眼神儿是否癫狂。 这位新娘子名叫索缠枝,是金城索家的贵女。 而身子还没“硬朗”的那位新郎,名叫于承业,是天水于家的嗣长子。 索、于两家皆为陇上门阀,此番联姻可谓是门当户对。 至于杨灿,则是于承业半年前聘请到幕下的一位师爷。 自从见过索缠枝的模样,杨师爷也曾幻想过“少夫人别回头,我是我家少爷”的禁忌戏码。 因为这位新娘子生得实在是太美了! 陇上诸族杂居,鲜卑、犬戎、诸羌、汉人……,故而此地多美女。 可即便是在这种美人频出的地方,索缠枝也称得上是人间绝色。 然而这种非份之想,杨灿也就只是想想,人这一生,谁还没有“想想”的时候? 如今美梦成了真,杨灿却只觉得惊怵,他已察觉到,帐外有人埋伏。 看样子如果他不答应,今夜是注定不能全身而退了。 索缠枝说出这番惊人之语的时候,神态却很平静。 当然,那只是她强装的镇定,如果不是一鼓作气地说出来,她甚至没有勇气再开口。 饶是如此,她的俏脸也已变成了火烧云的颜色,幸好还有凤冠下的珠帘替她遮羞。而那“十二破”的间色裙下,一双修长笔直的腿,也在突突地打颤。 “少夫人你……你何出此言?” 杨灿一脸错愕地开了口,如果不是帐外正有人埋伏,他一定会认为少夫人是疯了。 “于承业死了,我还没有和他圆房。杨先生,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凤冠珠帘下,那张娇美无俦的俏脸上露出了一抹难言的苦涩。 杨灿当然知道,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这个世界的很多规矩习俗,他都已经了然于胸。 他知道,新郎若是死在迎亲路上,新娘就是“路头寡”,这在人们眼中是极为不祥的一种女人。 索缠枝是索阀的贵女,又是于阀嗣长子的妻子,未来她就是执掌于阀中馈的女主人,风光无限。 可因此一来,她这一生都将再无光明可言,她的人生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直至青丝成雪。 索缠枝幽幽叹息着:“我不是索阀嫡女,能够成为于家的长房长媳,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可我不想认命。所以,哪怕新郎进了棺材,我这桩婚姻也必须完成!说白了,我需要……” 索缠枝上挑的眼尾微微泛起了一抹红:“一个孩子。” 杨灿终于明白了索缠枝的意思,这位新娘子是要…… 借种?! 于承业率人赴金城接亲,再折返天水,这一路行来,已经走了大半个月。 一路上,于承业以“路途之上简陋,不宜唐突佳人”为由,并不曾与新娘圆房。 不过,由于营地中心地带都是由索家人侍候,所以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除了近身侍候这对新人的几个索家侍女,应该也就只有杨灿这个男方傧相了。 因此,只要把杨灿拉进这个计划当中,应该就能瞒天过海,或许这就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索缠枝一旦有了孩子,而且是个男孩,那么这个孩子理所当然的就会成为于阀的长房长孙。 如此一来,哪怕于承业死了,于家长房长子这一脉也不算绝嗣,索缠枝这个长房长媳才会拥有该有的地位。 可是,我呢?在那之前,我就会被杀人灭口吧? 索家绝不会让这样一件一旦败露,就会名声尽丧、破坏两阀友好的秘密,有暴露的风险的。 “我想有个孩子,就得先有个男人……” 索缠枝说着,脸颊愈发烫的厉害,于是她努力扬起下巴,用骄矜和高傲掩饰她心中的羞窘与不安。 她才十七岁,怎么可能在提出这种荒唐的要求时,依然保持镇定与平静? 本来,她是死也不愿做这种事的,可陪嫁的屠嬷嬷劝了她好久。 屠嬷嬷为她分析利弊、为她权衡得失…… 最终,她被说服了。 她不想落得屠嬷嬷所说的那般凄凉下场。 她在索家并非嫡房嫡女,她的父兄在索家的境遇也不算太好。 嫁去天水于家,是她这一房获得家族重视的重要契机。 这场婚姻有价值,她的父兄才能得到家族资源的倾斜。 而她自己,也才不会变成一个“路头寡”,从此被于家圈养起来。 可要破这个局,她就必须先找个男人,并且成功地怀上孩子。 “杨先生,你若从了我,在于阀长房,从此你将只在我一人之下。而你的孩子,未来还有机会成为于阀之主。我想……你不会拒绝吧?” 索缠枝故作矜傲地说着,轻轻一扯颈间的系绳,长长的霞帔滑落,她强忍羞意把一只纤纤玉手搭上了杨灿的肩头。 那只柔荑暧昧地滑向杨灿的胸口,指尖划过之处,杨灿的肌肉就像触了电似的紧绷起来。 索缠枝感觉到了杨灿肌肉的变化,她本以为这位杨师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想不到……还挺壮硕的,这让索缠枝心中愈发满意了。 虽然不得不找个男人和她入洞房,以此来改变她一生的命运,这让索缠枝颇感屈辱。 可这营地中足足有三百多个精壮的男人,她索大小姐今儿晚上想选谁就是谁,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禁忌的快乐? “少夫人,您……应该并非只有杨某一个选择吧?” 杨灿虽然问着,可他心中却已明白,不管这位新娘子是因为什么原因选择了他,从他知道这个秘密开始,他就没有了退路: 要么从,要么死。 “索家陪嫁之人都是我的奴仆下人,难道本姑娘能让一个下人以下犯上吗?” 索缠枝的回答理直气壮,她和杨灿距离很近,虽然和这位杨师爷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可她还是头一回在这么近的距离打量杨灿。 杨灿二十二三岁,眉眼俊美清逸,下颌线条清晰,眼睛在烛光里呈现出了琥珀一般的颜色。 不同于中原子弟的苍白文弱,也不同于陇上武夫的粗鲁野蛮,他身上有种刚与柔完美融和的气质。 “至于说我为什么会选择你……” 索缠枝的语气一顿,她才不想承认,比起新郎,她本就更喜欢杨灿这一款。所以当她不得不接受屠嬷嬷的提议时,脑海中第一时间跳出来的那个男人形象,就是眼前这位杨师爷。 “那当然是因为……,于家人里边,我只熟悉你啊!” 杨灿暗暗冷笑,他才不信索缠枝这番说辞。 应该是因为于家这边只有我知道你尚未圆房的秘密吧? 把我拉进来,事成之后只杀我一个,就等于灭了两次口? “所以,生,亦或死,杨先生,你选好了吗?” 索缠枝询问着,停在杨灿胸前的手指向上轻轻一挑,勾起了杨灿的下巴。 那种高高在上、予取予求的心态,暂时化解了索缠枝心头的羞辱感。 但是,下一刻,她就一跤跌进了杨灿的怀里。 “你……你要干什么?”索缠枝顿时花容失色。 “我当然是要干些如你所愿的事啊,少夫人。” 杨灿箍着索缠枝的小蛮腰回答她,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都是死,那他还忸捏个屁! 索缠枝忽然就腾云驾雾起来,然后她才发现,她被杨灿粗暴地抛在了大床上。 凤冠滑落,她那轻盈的身子在柔软的大床上弹跃了几下。 索缠枝被杨灿的粗暴无礼一下子激怒了,她一个翻身挺腰,单手撑在榻上,凤目上挑,怒视着杨灿。 其形态神韵,犹如一只瞪大了眼睛、弓起了脊背、哈着气吓唬人的猫儿。 “杨灿,你好大胆!” “少夫人,杨某大的可不只是胆!”明知没了退路,把心一横的杨灿已经再无顾忌。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他也曾经历过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绝境,那种苦,他不想再受了。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于承业这么一棵大树,结果才乘了小半年的荫凉,咔嚓一声,大树倒了。 幕主死了,做为幕客他本就前路茫茫,如今又被索缠枝拉扯进这样一个阴谋,杨师爷的火气很大啊! 杨灿猛地把腰带一扯,皂色的?衫顿时敞开。 老鼠若是太大的时候,猫也会逃的。 那只正在哈气的猫儿不知看见了什么,忽然就面红耳赤,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 但是,她刚刚从榻的这一端逃到另一端,精致的足踝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 “?~~~” 随着一声惊呼,新娘子“嗖”地一下,就从床的那一端又滑回了这一端。 第2章 屠嬷嬷的心思 喜帐外面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是新娘子的陪嫁屠嬷嬷,是个相貌身材干干瘪瘪的老太太; 一个是索缠枝的贴身丫鬟小青梅,满脸的胶原蛋白。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并肩坐在帐门口,小青梅的膝上横了一口剑,屠嬷嬷则是两手空空。 这处喜帐驻扎在这片戈壁的最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营地。 远处,几头野骆驼仍在啃噬着地平线。 坡下面的篝火把一道道的人影拓印在了戈壁滩上,犹如一幅古旧的羊皮画。 那些人正在用车板子拼凑棺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隐隐传来,衬得这夜愈发地宁静了。 小青梅眼波流转,一脸的娇憨灵动之相。 她盘膝坐在地上,也不用手撑地也不挪动双腿,就只用屁股嘎悠着,向屠嬷嬷靠近了一些:“咳!屠嬷嬷,咱们姑娘……就这么随便找个男人……圆房啦?” 屠嬷嬷淡然回答道:“不然呢?难道你想让你家姑娘平白担了个于家长媳的名份,从此再无出头之日?” “那我当然不想啦,只是……,这种事儿……,能成吗?” “有什么不能的?知道于家公子还没有和缠枝姑娘圆房的,就只有你我和杨灿三个人。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杨灿也不说,那么缠枝姑娘一旦有了身孕……,那孩子当然就是于家的长房长孙。” 青梅不放心地问道:“可是,如果少夫人怀了是个女娃儿呢?” 屠嬷嬷冷声道:“现在咱们哪还顾得上那许多,先让她把孩子怀上再说。只要她有了身孕,咱们就有了十个月的时间,十个月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如果到时候她真生个女娃,咱们也有机会再来个‘偷龙转凤’。” 小青梅纠结地道:“可那姓杨的是于公子的幕客,他会答应吗?” 屠嬷嬷不屑地道:“他若不答应,马上就得死。答应了,就算他不相信我们对他的承诺,至少在他死前,还有一个绝色美人儿可以享用,在他死后,他的子嗣后人还有机会鱼跃龙门。你说,他会不会答应呢?” 小青梅认真地想了想,还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她就听到了“答案”。 答案是从喜帐里传出来的,那是一声惊呼。 “?~~~” 既惊,且怯,就像一位拈花的少女忽然被带刺的花枝扎了手,惊呼中含着隐隐的痛。 远处,几匹野骆驼仍然在月下徘徊, 飘摇的篝火将人的影子拓印在戈壁上, 叮叮当当拼凑棺材的声音若有若无, 画面是如此诡异,喜帐中却渐有压抑不住的呻吟声传了出来,似痛苦、似无奈,百转千回。 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妙龄少女,就这么坐在喜帐外面静静地听着。 浅吟低唱时,小青梅的耳朵会不自觉地竖起来。 银瓶乍破时,小青梅的身子就会吓得陡然一颤。 渐渐的,她的脸蛋儿越来越红、越来越烫,热得都快能摊煎饼了。 虽说她还只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可她是索缠枝的陪房丫头,出嫁前是陪着自家姑娘一起观摩过“压箱底儿”的。 “压箱底儿”是这个时代的女儿家出嫁前,娘家人专门拿出来向新娘子科普两性知识的一种图册。 此刻,那些图册上似懂非懂的画面仿佛都活了过来,在小青梅的脑子里乱窜,把她的脑子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大帐里传出的声音,仿佛就是给这些活动的画面外挂的配音,完美地匹配着每一个“动作”。 小青梅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就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 忽然,她手软脚软地爬起身,脸红红地忸怩道:“屠嬷嬷,我……我去找口水喝。” 小青梅说完就提着剑跑了,只是,她的神态虽急,却不自觉地夹紧了大腿,走成了内八字的模样。 屠嬷嬷依旧坐在那儿,满是褶皱的脸上尽显不屑,小丫头,这就受不了啦?嘁! 屠嬷嬷十二岁就被卖进索家,从一个粗使丫鬟做到小丫鬟,再一路做到大丫鬟、嬷嬷、管事嬷嬷,整整用了三十九年。 如今年过半百的她,这一生中都不曾有过男人,一辈子不曾嫁过人。 年轻的时候,听嬷嬷们和大丫鬟们在一起讲述主子床闱之间的趣事时,她也会听的面红耳赤。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对听到的那些事心生向往。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屠嬷嬷对于男女间的情事就只觉无趣了,甚至本能地感到恶心。 时至今日,她人生的唯一追求就只有权力了。 可是,在内宅里头,她的路已经走到头了,已经升无可升,所以,她盯上了外务执事的位置。 在一般的富绅员外家中,执事就是管事或者管家,区别只是称谓上的不同。但是在门阀巨室,执事和管事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职务。 陇上有八大门阀,八阀各自割据一方。这些门阀的外务执事,是替阀主经营地方,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地方上的一切士农工商、诸行百业,俱都受其管辖。 这种外务执事,其权柄地位丝毫不亚于中原帝国的一方节度,甚至尤有过之。因为陇上地区管理粗放,他们的权柄比那些帝国的大臣更大。 外务执事,就是门阀的家臣,而屠嬷嬷哪怕是做到了管事嬷嬷的位置也只是一个家奴,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屠嬷嬷现在想要的,就是跨越阶级,成为金城阀索家的一个家臣。 因此,她竞争到了这个前往于家做陪嫁嬷嬷的差使。 “呵呵,缠枝那丫头还真是好骗呢。” 屠嬷嬷得意地想:“老身只是一番言语,就唬住了她。不过,这也不算骗吧,毕竟此事若是成功,对她和她那一房也是真的大有好处。只不过,最大的好处,还是属于我屠嬷嬷的…… 想到得意处,屠嬷嬷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如今这个世界,中原大地以誓川江为界,南边是陈国,北边是穆国,两大帝国分治天下。 而陇上地区,则由八大门阀割据自治。 八大门阀中实力最强大的是索氏、元氏和慕容氏,被称为上三阀。 实力弱一些的是宇文氏、李氏、独孤氏、赵氏和于氏,被称为下五阀。 上三阀现在都有些静极思动,他们都想一统八阀,建立一个新王朝,和中原两大帝国鼎足而立。 这时候,天水阀于氏就变得异常重要了。 因为天水阀虽然在八阀之中排名居末,但于家所占据的地盘却有“陇右粮仓”的美誉。 因此,当于家向索家提出联姻时,索家很干脆地就答应了下来。 大户人家嫁女,陪嫁中必然会有管事嬷嬷。因为新娘子将来是要主理夫家“中馈”的,有个管事嬷嬷帮衬,她才能更快的掌握管理仆役、财务和礼仪、往来等家宅内务的能力。 不过,索家派出的陪嫁嬷嬷,其真正任务却是通过索缠枝这位长房少夫人控制于家长房,进而控制于家,最终把“陇右粮仓”掌握在索阀手中。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对于谋国这种或许需要几代人才能完成的大业来说,就一点也不算长了。 然而,于承业的死打乱了索家的谋划,屠嬷嬷想要凭此功劳晋身外务大执事的梦想也就此破灭了。 幸好,情急之中被她想到了借种这个“起死回生”的计策,并且成功地说服了索缠枝。 这个计划一旦成功,索家的图谋就可以继续,而掌握了索缠枝秘密的她…… 听着帐中传出的“痛苦”呻吟声,屠嬷嬷的笑容变得更加愉快了。 第3章 好面就得三揉三醒 天蒙蒙亮的时候,喜帐里满室微光。 锦榻上,索缠枝侧卧在榻上,凌乱的发丝仿佛春天蓬勃的野草。 她那张精致绝美的俏脸就掩映在凌乱的青丝间,一双眉儿轻轻颦着,眼角还有隐隐的泪痕。 一条轻柔的薄衾搭在她的身上,从肩头滑下,呈现一抹腻脂如玉。 脂玉上有几道新鲜的淤青,于是那滑嫩的肩就成了青花瓷的颜色。 此时正是鸡鸣五更的时候,戈壁滩上没有雄鸡,自然也就没有鸡啼声,但索缠枝还是在相近的时间张开了眼睛。 她的眼帘先是微微颤动了几下,双眼才慢慢睁开。 迷蒙的眼神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明起来,这时她才记起昨晚的一切,一时间也说不清是种什么心情。 从这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曾经的她了。 在她身后正有一道灼热的呼吸,以一种平稳的频率喷在她光滑的脊背上,索缠枝没敢回头。 她抿着唇又捱了好一会儿,渐渐平稳了自己的呼吸,这才挣扎着想要起身。 只是刚刚才一动,身子就一阵酸痛,索缠枝忍不住一阵咬牙切齿。 昨夜她一身盛装地召见杨灿,固然是因为接亲路上没有素色衣衫当孝服,却也有着她的一番小心思。 她知道,这一晚的事情永远也见不得光,可这毕竟是她从一个青葱少女变成女人的重要一刻。 她不想自己的人生留下太多的遗憾,她想让这一刻尽量给她多一些美好的回忆。 可是如今留在印象里的,却只有粗暴和野蛮的印象。 索缠枝知道,那个狗男人就是因为心有不甘,所以才故意折腾她。 她咬了咬牙,倔强地再度试图爬起来,只是稍稍一动,一双好看的眉便又颦了起来,可她还是强忍着不适,挣扎着起身。 等她穿戴已毕,稍稍检查了一番,不见身上有何异样,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喜帐。 听到帐门儿轻轻关上的声音,一直装睡的杨灿蓦然张开了眼睛。 他一个翻身就抓过了床柜上的烛台,先利落地拔去半截蜡烛,把那带着锋尖的铜烛台放在随时可以抓起的手边,然后迅速穿戴起来。 等杨灿穿好衣裳,还是不见灭口的人冲进帐篷,便抓起烛台,掠向大帐门口…… …… 杨灿是三年前意外进入这个时空的。 这个世界并非他原本世界的某一段历史时空,不过无论是这里的历史发展进程还是地理地名,和他原本时空的隋唐之前、南北朝晚期都非常相似,他应该是进入了一个平行时空。 穿越前,杨灿是IT业的一个从业者,他所学的技能在这个世界上自然是毫无用武之地。 人地两生一无所有的他,初来乍到时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幸运地被一家养马场收留了。 这家养马场属于陇上八阀的天水阀于家,杨灿在这里做了两年半的牧马人。 直到半年前,一个年轻人策马而来,一头摔倒在他的面前,不停地吐着紫黑色的血。 杨灿胡乱摘了些治牲口的草药,煮成糊糊给他灌了下去,没想到,死马还真让他医成了活马。 这匹活马,就是天水阀于家的嗣长子,于承业。 于承业是在游猎时遭人暗算的,他中了毒箭,逃命时侥幸被杨灿救下。 于公子感其谈吐不凡且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就把杨灿招为了“幕客”。 杨灿就此苦尽甘来,他本想着从此依附于阀嗣长子,就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孰料,风太急、雨太大,树倒了…… 对于索缠枝所说的什么“一人之下”,杨灿是压根儿不信的,这样一个大阴谋,索家人根本不可能让他活着。 可问题是,他现在也无法再借助于家的力量了。 因为哪怕他再无辜,睡了于家的长房长媳,这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对于家来说,他杨灿这就有了取死之道。 如今他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 索缠枝蹒跚地走出喜帐,朝阳下,屠嬷嬷正盘膝坐在大帐前,仿佛根本不需要睡觉似的。 索缠枝马上放轻了脚步,努力让自己的身姿和步伐如昨夜之前一般轻盈而自然。 只不过,她依旧走得像是一条初次上岸的人鱼。 “屠嬷嬷……” 索缠枝蹒跚地走到屠嬷嬷身后,清了清沙哑的嗓音,低声道:“你可以动手了!” 说这话时,索大美人心中毫无波澜。 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呸! 一想到那个牲口整宿的把她当牲口一般蹂躏,索缠枝就恨不得那狗男人马上去死。 看在那狗男人将是她孩子的亲生父亲面上,她不亲自动手,就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动手?动什么手?”屠嬷嬷扭过脸儿来,茫然地看着索缠枝。 索缠枝被她问的也茫然起来,讷讷地回答道:“不是嬷嬷你说,事成之后,就把他……” 屠嬷嬷恍然大悟,忍不住“嗤”了一声,没好气地道:“事成之后,现在算是事成了么?你确定你们俩只是好了一次,就怀上了?” 谁说就一次了? 三次、四次…… 三次还是四次来着? 到后来她都迷糊了,确实记不太清,不过反正不是一次。 然而这种床闱间的细节她又实在羞于出口,憋了一憋,才期期艾艾地道:“就一晚的话,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说不定也行,谁知道是不是一定行,所以,为了一定行,还是得多来几次才保靠。” 从来没有过男人的屠嬷嬷,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接下来老身会尽量拖延咱们的行进脚程。缠枝姑娘,你要充分利用咱们赶到于家之前的这段时间,每天都跟他要,只要他还扛得住,你就让他往死里扛,这样咱们的把握才能更大一些。” 这番虎狼之词,只听得索缠枝面红耳赤。 屠嬷嬷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姑娘,你可一定要抓住机会,必须有个孩子!不然,咱们就完了!” 索缠枝红着脸点了点头。 第一步的迈出才是最难的,现在她已经迈出去了,那接下来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屠嬷嬷说的对,这要是不能有了身子,不是白被欺负了? …… 索缠枝和屠嬷嬷还在外面说着话,喜帐的门缝已经悄悄掩上了,掩去了门隙里露出的那双眼睛。 杨灿握着烛台,在帐门边儿坐了下来。 看这情形,至少在今天,索家是不会杀人灭口了,那他就有时间可以好好思量一下对策了。 这才一大早,索缠枝就强忍不适,跑去和那位屠嬷嬷商议事情,可见这位屠嬷嬷应该是策划这一切的重要角色。 昨夜于承业才刚死不到一个时辰,索缠枝就能想出这种办法来破局? 这很不合理。 一个新婚少女骤逢大变,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冷静下来,并且想出一个如此惊人的解决办法? 或许这世间不乏妖孽般的人物,但那其中显然不包括索缠枝,这位新娘子就不是那么有城府的女人。 昨儿夜里这位索家贵女还想给他立规矩来着,结果怎么着? 被他一会儿立成了“规”,一个儿立成了“矩”……,却毫无反抗之力。 一台还没磨合过的新车,都快被他跑拉缸了。 杨灿早已看穿了她的“色厉内荏”,就索缠枝这应变能力,显然不太可能是那种心智超卓的天才美少女。 所以,屠嬷嬷不仅是借种计划的参与者,而且……很可能就是计划的制定者…… 想到这里,杨灿不禁蹙起了眉头,这个推测是合乎逻辑的,但是缺少逻辑成立的根本动机: 他是男方傧相,这一路走来,和索家人打交道最多的于家人就是他。 他记得这个屠嬷嬷并不是索缠枝这一房的陪嫁婆子,而是由索家正房赠送给索缠枝的。 如果屠嬷嬷是从小照看索缠枝长大的婆子,还可以说她把索缠枝当亲生女儿疼爱,所以才甘冒杀头之险,也要给自家姑娘做一番谋划。 可屠嬷嬷是由索家正房赠送的,她对索缠枝哪来的那么深的感情? 索缠枝对他所说的理由,是索缠枝的动机,却不是屠嬷嬷积极参与其中的动机。 所以,屠嬷嬷一定别有目的,那她的目的会是什么? 做为一个IP业的牛马,杨灿前世所学,在这个世界上自然是毫无用处的。 但是在他学习与实践那些技能的过程中,所培养出来的核心素质和可迁移能力,在今世却依旧能够发挥作用。 比如拆解问题的能力、推演因果的能力;比如制定计划、优化流程的能力;比如信息整合与快速学习能力;还有跨文化理解与适应能力…… 他要破这个局,不仅需要知道究竟是谁制定了这个计划,还需要知道对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而就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还不足以让他对这件事做出准确的判断。 既然索家无意现在杀他,那他就需要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尽快弄清这一切,才能有的放矢,做出应变! 想到这里,杨灿把烛台放回床柜上,把蜡烛也插了回去,然后转过身,向帐外走去。 杨灿走出帐门的时候,索缠枝已不知去向,干瘪的屠老太太鬼魅般杵到了他的面前。 第4章 豹子头 “杨先生。” “屠嬷嬷。” “杨先生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这件事情一旦败露,最想要你死的就是于家。” “杨某……明白。” “那就好,于公子之死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可死者已矣,我们家缠枝姑娘还是一个花季少女,就这么磋磨了一生的话,老身于心何忍?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 屠老太太叹了口气,舒展了一下眉眼,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慈祥。 “好在,这件事对你杨先生来说也不吃亏,我们姑娘一旦有了子嗣,她在于家就能站住脚,那时对你也会有莫大的好处。你想,往后有于家长房少夫人暗中照拂着,你在于家还怕不能飞黄腾达吗?” 杨灿一脸的患得患失,犹豫道:“杨某明白,这对杨某来说,的确是一桩天大的好机缘。只是……此事一旦败露,咱们可都是死路一条啊。以于家的势力,杨某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只怕也……” 屠老太太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于公子和我家姑娘尚未圆房的消息,就只有老身、索姑娘和她的贴身丫鬟青梅知道,只要咱们四个人不说,又怎么可能败露呢?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杨先生,这个机会,你要好好把握才是。” 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吗?杨灿心中一宽。 杨灿表现出来的这种既想要又恐惧的反应,完全在屠嬷嬷的预料当中。 她就知道,杨灿一定会在半推半就之间屈服。 一个绝色佳人的诱惑和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又有哪个男人能够抵挡? 更何况杨灿唯一的退路就是死。 “很好,杨先生,你要清楚,你的性命前程,完全取决于缠枝姑娘能否在于家立足。而缠枝姑娘能否在于家立足,则取决于你是否能让她怀上一个孩子。所以,从今儿开始,你每天晚上都过来吧。” “啊?每天晚上吗?”杨灿听了大感意外。 他还以为就昨天夜里那一回呢,他甚至以为事了之后,马上就会有人过来杀他。 所以悲愤加绝望……当时他可是铆足了劲儿,站起来蹬的…… 那时候的他就一个想法,你让我无路可走,我就在你这儿凿开一条血路。 如今听屠嬷嬷这番话的意思,似乎在抵达于家之前,他都不会有杀身之祸…… “不错,缠枝姑娘必须怀上一个孩子!而你们的机会,就只有前往天水的这一路之上。” “是……,杨某明白了。” 杨灿答应着,如此一来,他寻找破局之法的时间又宽裕了很多,这还真是一个好消息。 对于杨灿没有过多的纠结便答应下来,屠老太太甚觉满意。 杨灿这个人选果然很好。 一个聪明人才适合参与她的计划,因为聪明人才会权衡利弊,才会懂得取舍。 但是这个人又不能太聪明,因为不太聪明才能被她利用,才会被她所画的大饼诱惑。 杨灿显然就是她心中这样一个理想的人选,所以当索缠枝含羞选定杨灿做为替身新郎时,屠嬷嬷并没有提出反对。 敲打完了杨灿,屠嬷嬷就放心地走开了,她并不担心杨灿会向索家人坦白此事。 杨灿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经过索嬷嬷方才这番敲打,他愈发觉得,在整个借种计划中,索嬷嬷才是主使者,可索嬷嬷的动机是什么呢? 既然索嬷嬷才是主导者,那么不舍得放弃这段联姻的,恐怕不是索缠枝这个未亡人,而是索家吧? 然而索家明明比于家的势力更加强大,为何不惜以如此手段,也要维持和于家的这段联姻? 杨灿成为于承业的幕客才不过半年多的光景,他刚刚熟悉和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就开始着手筹备两姓联姻了。 两大豪门联姻,其典仪之隆重不亚于两国和亲,杨灿整日埋头于那些典章仪程之中,竟是一直没有机会去了解其他的事情。 可现在,他迫切需要了解关于索、于两家更多的事情…… 忽然,杨灿的目光落在了坡下人群中一道异常高大的人影身上。 他的双眼顿时一亮,也许从那个人口中,他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想到这里,杨灿掸了掸他那袭圆领?衫的褶皱,又正了正他的皂色折角巾,便向坡下走去。 于家的迎亲队伍就驻扎在坡下,而坡上则是索家人的活动范围,两边泾渭分明。 此番联姻,对索家而言完全就是下嫁,所以索家的人在面对于家人时,总有一种上位者的优越感。 这种高傲与疏离,从他们扎营的布局上也能看出几分端倪。 下坡时,杨灿感觉一双大腿微微有些酸胀,昨夜三顾茅庐、跋山涉水的,看来是有些累到了。 坡下营地里,于家人正在生火造饭,所有的人兴致都不高,气氛显得异常沉闷,其中“豹子头”程大宽的神情尤其落寞。 忽然,豹子头看到了从坡上走下来的杨灿,顿时心中一喜,急忙快步迎了上去。 “杨先生回来啦!索家那帮人咋把你留了一晚上撒,莫给你使绊子吧?” 一见杨灿,豹子头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豹子头程大宽是于家长房的侍卫统领,此人生得高大威猛,宽鼻阔口,一对浓黑粗重的眉毛,胡须杂乱如钢针,其形貌神韵,酷似徐锦江扮演的豹子头雷豹。 巧了,他的绰号,就叫“豹子头”。 杨灿曾经亲眼见过,这位豹子头只用拇指和食指就把一枚鹅卵石捏的粉碎,这样的指功若是用来锁喉,其结果如何?杨灿也曾见过他并不借力助跑,只是近乎旱地拔葱似的一跳,就从并列的四匹马的马背上腾空而过。 可就是这样一位身怀绝技的大高手,如此威武霸气的一副好卖相,此时面对杨灿,竟然哈腰赔笑,俨然是一只满脸谄媚的豹子。 自从于承业遇刺身亡,豹子头就一直惴惴不安。他是于家长房的侍卫统领,长房大少爷遇刺身亡,他又岂能脱得了干系? 可事实上,他还真的冤。因为于公子遇刺的地方是营地的中心地带,那里是由索家人负责的,他们于家人根本接近不了。 然而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就怕阀主不跟他讲理啊。 眼见杨灿被索家人请去了整整一夜,豹子头不免就胡思乱想起来。他担心索家是要联手杨师爷一起诿过于他,心中自然十分紧张。 杨灿轻轻摇头道:“多谢程统领关心,索家人并没有难为我。少夫人找我去,只是向我询问公子的一些善后事宜。” 豹子头瞪大眼睛,急急问道:“那杨先生您怎一夜未归呢?啥事这么缠人?” 杨灿叹了口气,道:“少夫人尚未正式过门,公子爷就死了,少夫人她自然是郁郁寡欢。杨某见了心有不忍,所以使尽浑身解数,苦苦解劝了半宿,这才让少夫人想通了一些。” 豹子头一听,心里头更毛了。 你要说少夫人哭成个泪人儿,我信! 可你说你劝了她半宿? 我呸!你糊弄鬼呢! 少夫人是啥身份?用得着你个大老爷们儿半夜三更地劝她? 编谎你也要编个像样儿的撒,这不成心叫我心慌嘛! 第5章 老程也转职 豹子头心里头打鼓,赶紧说道:“杨先生,何止是少夫人难受,咱们长房里哪个不是愁得睡不着觉? 公子爷这一走,大伙儿心里头没着没落的! 我老程是个粗人,耍枪弄棒的还行,动脑子的事儿可玩不转。 往后啊,咱们这长房,可就全指着您杨先生拿主意啦!” 杨灿摇头道:“程统领莫要说笑,杨某只是侥幸救过公子一命,公子为了酬恩才赏了杨某一个幕客的身份。 怎比得了你程统领追随公子多年,如今贵为长房侍卫统领。” 豹子头搓了搓手,讪讪地道:“那可不一样!杨先生您是读书人,公子爷走了,咱们长房上上下下,可缺不得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除了您杨先生,还能有谁?” 杨灿正色道:“程统领,这种话以后可不要再说了,就算公子爷不在了,咱们少夫人不是还在么,哪里轮得到旁人发号施令?” 豹子头急道:“杨先生,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啊?咱于家跟索家结亲,那就是猫鼠同房,各自提防! 公子爷活着,少夫人才是少夫人;公子爷没了,她算个啥?连个摆设都不如!” 杨灿眼中精芒一闪,马上追问道:“程统领何出此言?” 豹子头愣了一愣,诧异地道:“杨先生,难道你真不知道?” 杨灿疑惑地道:“我知道什么?” 豹子头一见杨灿一副毫不知情的茫然模样,不由大为欢喜。 他很担心索家会串通杨师爷把责任都推给他。 而索家和于家的真正关系,其实远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美好,哪怕两家联姻了也是一样。 既然这样,如果他能把两家的真正关系和杨师爷说清楚,那杨师爷就未必还愿意向索家靠拢,他背锅的可能性不就小多了么。 想到这里,豹子头一把抓住杨灿的手腕,急切道:“杨先生,你来长房时日尚短,故而不知其中详情。 来来来,咱们找个地方,老程给您好好交个底儿!” 豹子头把杨灿拉到了浅溪旁,还殷勤地给他打来了一碗香糯的粳米粥,以及一张裹了腊肉的大饼。 “杨先生,你有所不知啊,咱们于家和索家,包括其他六阀,彼此之间可谈不上有多亲近……” 就着潺潺的溪水声,豹子头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 小溪横贯在戈壁之中,早春三月,远山积雪融化而成的溪流由此潺潺而过。 不远处,正有索家的几个女仆,从这条溪里打了水,一桶桶地抬上坡去。 坡上喜帐中,杨灿一离开,索缠枝就回了大帐,吩咐小青梅叫侍女们备汤沐浴。 清澈的溪水烧开了兑进浴桶,就成了浴汤。 索缠枝坐在浴桶里,头枕着垫了毛巾的桶沿儿,脸上也盖了一方浴巾。 她的脸倒是遮住了,却是因此更突出了重点。 青梅拿着胡商从遥远的“拂?”(地中海地区)贩来的天然海绵,为索缠枝擦洗着身子。 这天然海绵其实是一种原始的海洋无脊椎动物,骨骼由柔软的纤维状蛋白质或矿物质构成。 需要潜水者徒手采撷,再经日晒、捶打、浸泡,最终形成柔软可用的成品。 哪怕是在原产地,它也是贵族才用得起的东西,贩到遥远的东方,这种“搓澡巾”就愈发昂贵了。 青梅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索缠枝搓洗着身子,好奇的目光不时逡巡在她的颈间和胸上,那里有浅浅青青的淤痕。 哪怕是曾经看过“压箱底儿”,青梅也无法想象杨灿和索缠枝之间具体的发生了些什么。 有了一知半解的知识,再看那浅青色的淤痕,她就脑补出了许多似是而非奇奇怪怪的画面。 索缠枝用浴巾盖着脸,分明看不到青梅审视的目光,可她的耳根子却在渐渐染上一抹红晕。 或许是因为浴汤太热,不仅熏红了索缠枝的耳根,就连她的呼吸也不舒畅了,胸膛的起伏渐渐大了起来。 她就是怕青梅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是趁着青梅不注意,火速脱光衣裳溜进浴桶的,结果有些痕迹终究遮掩不住。 偏这小妮子还看个没完,真要活活臊死了。 “你看够了没有!”索缠枝忽然一把抓开盖脸的浴巾,面红耳赤地瞪向小青梅。 “啊!没有啊,能看啥?我看啥了?” 小青梅狡辩着,一阵手忙脚乱,海绵差点儿掉进水里。 “我……我这不是给姑娘你搓洗呢么。” 青梅低着头心虚地解释,眼皮都不敢抬,抓着那块海绵,可着索缠枝的一条膀子就没完没了地搓起来。 “都要搓破皮啦。”索缠枝悻悻地说了一句。 “哦哦。”小青梅赶紧换了处地方,继续没完没了地搓。 索缠枝没好气地把海绵抢过来:“起开,边儿上坐着去。” “哦哦。” 只穿着小衣小裤,裸着手臂和小腿的小青梅乖乖答应着,跑到竹凳子上坐好。 可她没老实一会儿,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便又贼兮兮地瞄了过来,探照灯似的左瞄右瞄、上瞄下瞄。 对于青梅的小动作,索缠枝很是无奈,她还真不能把青梅当成一般的使女丫鬟看待。 青梅是她的陪房丫头,等她嫁人后,就连夫妻敦伦时,也是可以在一旁侍候的。 她这当主母的若是招架不住了,小青梅就是她的第一替补。 出嫁前,两个人肩并肩一起趴在榻上观摩过“压箱底儿”的,她对小青梅还能有什么隐私可言。 索缠枝索性把海绵往水里一拍,狠狠地瞪着小青梅,那张俏脸也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因为羞的,反正是红彤彤的:“你要问啥,问吧!” “我不问呀,我有啥好问的,我不问,没有,没有,没啥问的。” 小青梅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但她的一对食指却是碰呀碰的,不一会儿功夫,贼兮兮的目光便又往索缠枝胸上瞄了几眼。 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求知欲满满的小青梅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姑娘啊,那个杨灿都过了及冠的年纪了吧?” “是啊,那又怎样?” “那他怎么还喝奶呢?” “出去!你出去!你马上给我出去!” 索缠枝破防了,她猛地从浴桶中站了起来,动作之大,顿时波翻浪涌。 索缠枝赶紧又坐下,把身子沉进水里,指着帐门,羞不可抑地怒喝:“马上滚出去!” “好好好,我去去去。”小青梅忙不迭地答应。 这咋还恼羞成怒了呢?不是你让我问的吗? 小青梅心里头委屈,不过这时候她可不敢顶嘴,她看的出来,自家姑娘真的恼羞成怒了。 小青梅慌里慌张地就逃了出去,只是依旧一脑门的问号。 …… 杨灿和豹子头蹲在小溪边,一人手里托着一个大碗。 杨灿一边转着圈儿喝粥,一边听豹子头给他讲解索于两家乃至陇上八阀之间的关系。 按照豹子头的说法,陇上八阀之间其实谈不上谁和谁关系更密切。 要说亲戚关系,陇上八阀之间,谁跟谁之间还不沾点亲戚关系? 陇上八阀各据一方,他们彼此间既相互成全又彼此牵制,从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势力平衡。 于阀这次之所以和索阀联姻,其实只有一个原因:于阀长房二脉渐渐势大,已经凌驾于长房长脉之上了。 于阀阀主于醒龙是这一代的长房长脉,他身体孱弱,子嗣也不兴旺,如今只有于承业和于承霖两个儿子,次子于承霖今年才七岁。 于醒龙让长子于承业和索家联姻,其目的就是要借助索家的势力来弹压二脉,也就是他的亲兄弟于桓虎。 而索家之所以那么痛快地答应和于家联姻,则是因为于家向索家出让了很多商业上的利益。 于家以农耕为主业,这是于家的基本盘,不能动,能够出让的也就只有商业利益了。 可即便如此,于醒龙对索家也是提着小心呢,他想要借索家的势,却又不想让索家的手伸的太长。 要不然,一旦出现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局面,那就尴尬了。 杨灿从豹子头口中听到于家长房和二脉之间的矛盾,又听到于家和索家各怀鬼胎的联姻真相,一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真相在他心中已经呼之欲出了! 任何一个人,如果不遗余力、不计风险地去做一件事,那就一定有他的动机。 索缠枝在喜帐中告诉他的理由,可以是索缠枝的动机,却不能成为屠嬷嬷的动机。 杨灿已经猜到,不肯放弃这桩婚姻的应该是索家,只是不明白索家的目的所在。 现在听了豹子头这番话,杨灿终于想到索家在图谋什么了。 如果索家是想利用和于家嗣长子的联姻来加强对于家的控制,那一切就说的通了。 一俟弄清了对方的目的,杨灿马上就在心中默默地推演起来: 于承业死后,屠嬷嬷第一时间派出了两路信使,分别赶往索家和于家报丧。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屠嬷嬷不可能想到“借种计划”,所以她派出去的人,单纯只是去报丧。 因此,这个“借种计划”,目前确实应该只有他和索缠枝、屠嬷嬷还有青梅四个人知道。 可是,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一定了,一旦屠嬷嬷派出第二路信使,很可能会把借种计划汇报给索家。 而索家高层一旦知道了这件事,那么就算索家人不想灭他的口,他也只能变成索家的一个傀儡。 所以……,首先他得阻止消息进一步扩散。 可是,如何阻止呢? 杨灿想着,忽然抬头看向豹子头,我这伴郎都转职做新郎了,老程也可以转职做“及时雨”嘛! 第6章 谁是平事人 杨灿一脸凝重地对豹子头道:“若非程统领提点,杨某竟还蒙在鼓里。 若是照程统领你这么说,哪怕咱们于家和索家结了亲,对索家,咱们也该小心提防着才对。” 豹子头忙道:“那当然!咱于阀家大业大的,跟那些小门小户能一样么? 结了亲又咋啦?皇帝老子还要防着那些皇亲国戚呢! 咱们于家防着他索家又有什么不对?” 杨灿点点头:“程统领,昨晚咱们公子爷遇刺后,是索家出面张罗后事的。 前往索家和于家报信儿的信使,都是屠嬷嬷派出去的吧?” 豹子头悻悻地道:“对啊!就连报个信儿都得他们索家人出马! 咋的?咱们于家的人都死绝啦,就显着他们索家了?” 杨灿叹息道:“程统领,你说……咱们于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却让一个索家人回去报信儿,这合适么?” 豹子头虽然相貌粗犷,却也一点都不傻,听杨灿这么一说,他马上就意识到不对劲儿了:“杨先生,这其中……难道会出什么问题?” 杨灿肃然道:“程统领,你应该马上派人抄近道赶回去,抢在索家人之前向阀主报丧。 如果让索家的人先到了,那他在阀主面前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谁对谁错、谁是谁非…… 程统领,你可就说不清了。” “对啊!” 豹子头“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手里的粥碗“啪嚓”一声扣在草窠里: “狗日的索家,原来早就憋着要坑老子了! 杨先……,不,杨爷,我这就打发人回去报信!” 眼见豹子头要走,杨灿急忙起身,又叮嘱道:“程统领,你派人回去时,别忘了叫他促请阀主派个够份量的人过来主持大局。 还有,从现在开始,你要派人盯着索家,如果索家有人不告而别,很可能是去做对你不利的事……” 豹子头听得后脊梁一凉,拳头攥得嘎巴直响:“成!我这就安排弟兄们盯死了索家那帮孙子! 真要是到了节骨眼儿上……” 豹子头心中一狠,到时候管他娘的得不得罪人,先给他干掉再说! 豹子头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走,刚走开没几步,又霍然转身,向着杨灿重重一抱拳,满面感激:“啥也不说了,赴汤蹈火啊,杨爷!” 豹子头这番话,那是真的发自肺腑。 自从昨晚公子爷遇刺,他就发觉很多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杨灿是个读书人,公子遇害的事,是无论如何也怪罪不到人家杨先生头上的。 这种情况下,杨灿大可袖手旁观,却还能对他尽心提点,这份人情,他又岂能不记在心上。 杨灿慢慢吃完饼、喝完粥,在溪边洗净了餐具,便赶去看于承业的棺椁。 一夜的功夫,棺材已经做好了,是用拆散的车板子临时拼凑起来的,由于板材长短不一,所以拼的歪歪斜斜。 可就是这样一具极其寒酸的棺木,躺在里边的却是天水阀于家的嗣长子,身份贵不可言。 棺材被放置在另一辆马车上,车辕上还摆着一只香炉。 杨灿点燃三炷香,向那具棺材默默拜了三拜: 于公子,昔日我救你一命,你给了我一个幕客的身份,严格说来,还是你欠我多些。 昨夜那事儿,我也是被逼无奈,为保性命不得不屈身事贼,咳!你若泉下有知,可莫怪错了人。 这炷香,杨某诚心送你往生,从今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去你的鬼门关,一了百了、一了百了…… 杨灿默默祝祷一番,把香插好。 此时,豹子头已经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等他上了香,才凑到他身边,低声道: “杨爷,按你说的,我已经打发人回去报讯了。 盯着索家的弟兄我也撒出去啦! 你放心,沟沟坎坎的,我全都卡死了,保证连只耗子都溜不出去!” 杨灿心中一宽,只要豹子头盯住索家人,不让他们传出讯息,那自己的秘密就在可控范围之内,他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快解决索嬷嬷。 只不过……也不知道索嬷嬷是不是索家陪嫁队伍中唯一的主事人,他若一旦动手,就没有机会再做补救了,所以必须明确一下所有可能出纰漏的地方。 想到这里,杨灿又看向豹子头,关切地问道:“老程啊,咱们昨儿抓到的那个马贼活口,还是由索家人负责看管着呢?” “对啊!” 一听杨灿问起此事,豹子头又炸了:“不是被屠嬷嬷给要走了么? 他娘的,索家那帮混账东西,他们家一个老妈子都敢对咱们指手画脚了,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昨天傍晚他们正在扎营,那时正是整个队伍防御最松懈的时候,突然就有一伙马贼席卷而来。 来袭的马贼虽然只有一百多人,却个个彪悍善战,他们一阵风般杀进营中,不仅让于承业命丧当场,还掳走了一批财货。 在索家、于家侍卫们的奋力反击下,那些马贼撤退时丢下了十七八个人,其中只有一个活口。 不过此人当时也身受重伤,无法进行拷问,随后就被屠嬷嬷强势接管了。 杨灿摇头道:“谁看管着他,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公子爷是死在这些马贼手上的。 如果咱们连这些马贼的底细都没搞清楚…… 老程,即便说对于公子之死你情有可原,那么这件事你又如何向阀主解释呢?” 豹子头一呆,吱唔道:“可这……那不是因为索家人……” 其实豹子头还真不怕索家人,他端的又不是索家的饭碗。 然而于家现在有求于索家,对索家甚是迁就,他端的是于家的饭碗,自然也就不敢和索家闹的太过分。 杨灿语重心长地道:“老程啊,且不说你未能护得公子周全,也不清楚那些马贼的底细,回头该如何向阀主交代。 就说你如今这般忍气吞声,索家的人看你自觉理亏的模样,会不会更有胆气拿你顶缸?” 豹子头的目光顿时一凝,他低头想了一想,那蓬钢针似的大胡子便慢慢扬了起来。 豹子头把大手一挥,厉声喝道:“弟兄们,跟老子去索家要人! 他娘的,今儿索家要是不把那个马贼交出来,你们就给老子往死里捶他!” 于家的人早就对索家不满了,如今一看自家老大雄起,那还怕他个锤子,马上呼啦啦地追了上去。 杨灿故意放慢了脚步,远远地缀在了他们的后面。 杨灿倒要看看,经过豹子头这么一闹,索家那边出来平事儿的人会是谁。 第7章 真凶 杨灿此番挑唆豹子头向索家发难,如果双方大打出手的时候,索家出面平事儿的人依旧只有那位屠嬷嬷,那么杨灿就可以确定,索家这支队伍的唯一主事人就是屠嬷嬷了。 那样的话,只要他能解决掉屠嬷嬷,就有很大的机会反客为主,就此把握主动。 同时,让于家人和索家人的矛盾激化,对目前的他来说,也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 坡上索家营地里的人,发现一群于家侍卫大呼小叫着向坡上冲来,马上生起了警觉。 他们立即相互吆喝着示警,开始向一起集结。 于承业是天水阀于家的嗣长子,他的死显然影响到了很多人。 可是所有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地把这个影响变的对他有利,至少不要对他不利。 却没有一个人因为于承业的死而悲伤,甚至包括他的新娘。 也许,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人此时正在凤凰山上。 天水城,凤凰山。 凤凰山上有一座于家庄园,庄园以山为名,就叫“凤凰山庄”。 此时的朝阳,把凤凰山庄的飞檐翘角都镀上了一层鲜艳的红。 于氏大宅深处的祠堂大门洞开着,灿烂的阳光从外面斜照进来,洒得这深邃而宽阔的祠堂上一片通明。 供桌之上的一个个灵位,似乎都因此发出了光。 这儿,是祭祀于家列祖列宗的地方。 于氏一族至今已绵延了三百二十七年,三百二十七年的光辉与荣耀,就是由这祠堂中供奉的一个个于家先人们创造的。 天水阀阀主于醒龙手中捧着一面簇新的灵位,轻轻抚摸着牌位上由他亲手镌刻并亲手鎏金的一行字。 良久,他才凄然一叹,一颗泪珠“吧嗒”一声滴在了灵位上,缓缓滑到了“业”字凹痕里去。 于醒龙拈起衣袖,把那个“业”字上的泪水轻轻擦掉,把灵位轻轻放在了供台上。 一双闪烁着泪光的老眼,凝视着儿子的灵位。 “亡男承业之灵位!”父在而子亡,未婚且无子,才会用这样的写法。 于醒龙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 他虽是天水阀的阀主,位高权重,但他的容颜气质却似一个饱学文士般清矍儒雅。 如今,那清瞿的容颜上,又染上了几分悲怆之意。 豹子头派出的报丧人虽然抄了小道,此时也还没到,屠嬷嬷派的人当然更没有到。 但,于醒龙已经把儿子的灵位摆进了祠堂。 因为他知道,他的儿子已经不在人间了。 于承业前往金城接亲之前,他就已经预知了儿子的死期。 只因,那刺杀于承业的“马贼”,就是他派出去的。 只因,于承业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本就是于醒龙、于承业父子俩商定的一个计划。 “父亲,儿之前身中毒箭,虽侥幸未死,可余毒未清,寿元因此大减,如今再活也活不过一年半载了。” 于醒龙的泪光中,依稀浮现出了长子于承业的身影。 于承业说出这番话时眼神平静的可怕,仿佛他在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场即将成行的秋狩。 “儿以为,与其再残喘半载,不如以此残躯,为咱们长房做点有用的事情。” 他退后两步,跪在于醒龙的面前:“求父亲为儿择一阀联姻,在接亲途中安排一场刺杀,嫁祸给二叔……” “你住口!简直荒唐!”于醒龙当即厉声喝止,整个身子都发起抖来。 但那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他发现他竟可耻地心动了。 “时不我待啊父亲,咱们长房长脉若再不扼制二叔,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于承业惨笑:“儿本就命不久矣,何不善用这个机会呢? 咱们没有力量抑制二脉,那就借势。 以两姓联姻为纽带,以孩儿之死为诱因,借力打力,打压二脉的同时,还能威慑其他各房。 这样一来,就能给二弟的成长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 于承业说着说着又轻笑了一声:“再说了,儿子当初中的那枝毒箭,十有八九就是我那好二叔的手笔。 我这个做侄儿的如今虽是以死嫁祸,其实还真就未必冤枉了他呀。” “儿啊,我的儿……” 于醒龙轻轻闭上眼睛,黯然低唤着。 许久,他才拾起衣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然后拈起三柱香,在烛火上点燃,一根根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渐渐模糊了牌位上的金字。 …… 豹子头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营地中心。 那个马贼此时正被倒缚双手,放在一辆大车上。 他蜷缩着身子,半死不活的,衣衫上干涸的血迹都变成了暗红色。 “站住,谁让你们闯过来的?”一群索家侍卫毫不示弱地迎了上来。 豹子头厉声道:“老子是于公子的侍卫统领!今儿要审一审那个马匪,找出他们的老巢,为我家公子报仇!” 一个索家侍卫冷笑道:“人是不可能交给你们的,此人如何处治,当由我索家负责。” “死的可是我于家公子!” “那又怎样?” 索家侍卫傲然扬起头来:“没有我们屠嬷嬷的吩咐,谁也不能靠近!” 说着,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目光冷冽。 豹子头大怒:“本统领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们这是在包庇凶手,故意拖延时间,以便让凶手从容脱逃?” 豹子头的一双大眼凶光四射,索家虽然势大,可眼看自己项上人头都要不保了,他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索家侍卫冷笑道:“给老子扣帽子啊?没用的,总之,没有我们屠嬷嬷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那老子就动手抢!”豹子头狞笑一声,拔刀冲了上去。 坡上的叫骂声、打斗声,隐隐约约地传进了高坡上的喜帐里。 “出什么事了?”索缠枝含糊地问了一句,她正侧卧在榻上,神态慵懒。 昨夜她一宿都没有睡好,耗尽了精力体力。 今儿大清早起来,连早餐都没用,她就先沐浴了一番,如今可是乏的睁不开眼了。 她倒也不担心外边的吵闹,总不可能是又有马贼来袭吧? 马贼已经偷袭过一次了,他们已经有了防备,如果真有马贼再来,不可能像上次一样轻易攻进营地中心。 “不晓得呢,婢子去看看。”小青梅答应了一声。 索缠枝沐浴之后,换了套薄软轻柔的睡衣侧卧在榻上,只把一条薄衾搭在了腰间。 小青梅看着她慵懒不胜的样子,求知欲满满,正想再问点什么,忽然就听外边一阵嘈杂叫骂声传了进来。 青梅得了吩咐,只好答应一声,匆匆跑了出去。 索缠枝则懒洋洋地“唔”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 她现在真的好困,趁着还未启程上路,她要见缝插针地好好睡上一觉。 …… 坡上,眼见豹子头威势猛如虎豹,那索家侍卫毫无惧色。 他拔腿就向豹子头迎去,奔跑之中拇指一挑,鞘中利刃“呛啷”一声便弹了出来。 被那侍卫拇指一拨,利刃出鞘,窜向当空。 那侍卫涌身而进,右手一探,便将弹在空中的利刃抓住。 “呜~”,随着一声凄厉的刀啸,利刃化作光轮,就向豹子头当头劈下。 这一套动作,当真是行云流水一般,十分好看。 不过,好看是好看,显然不及豹子的动作更具实战性。 “铿!”地一声爆响,令人闻之牙酸。 豹子头已然横刀迎了上去,那侍卫猛然一刀劈下,手中刀铿地一声就断为了两截,断掉的半截刀尖嗖地一下弹上了半空。 豹子头侧身进冲近,趁其大吃一惊、身形一顿的机会,一记“贴山靠”,就把这侍卫撞的倒飞出去。 半空中,那侍卫“哇”地一声,就是一口鲜血喷出,显然是吃这一撞,肺腑已经受伤。 豹子头一个贴山靠撞飞了当面之敌,自己也是空门大开,马上又有三个索家侍卫迎面扑来。 “来的好!” 豹子头悍然不惧,他狞笑一声,挥刀迎上。 一阵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对面三个索家侍卫踉跄着退了几步,虎口崩裂,手臂颤抖,他们手中的利刃都被磕出了豆粒大的缺口。 豹子头虽然动了手,却也不敢杀了他们,手中这口夹钢横刀,他迎上去时用的是刀背,那三口利刃剁在他的刀背上,自然讨不了好去。 豹子头大步而进,一口横刀上下翻飞,时而如铜鞭猛扫,时而化铁尺痛击。 他虽不敢杀人,却专挑对方的痛处下手,刀刀到肉却不伤性命,转眼间就有七八条汉子躺在地上翻滚哀嚎起来。 豹子头这一动手,他的手下也都拔出了兵器,和索家的侍卫们交起手来。 两边这一动手,还在左近观望着的索家侍卫们立即叫骂着冲了过来。 他们这一动作,坡下仍在观望的于家侍卫们自然看见了,所以大呼小叫地就冲过来。 可还不等他们冲到豹子头身边,就被赶来应援的索家侍卫们拦住,一时间刀光剑影,杀声一片。 新郎死后,这亲家之间的矛盾,终于公开化了。 第8章 恼人的风 “滚开!” 豹子头冲到那辆马车附近,猛地一个旋身,撞进了一个索家侍卫怀里,横刀的刀柄狠狠捣在那人肚子上,那人立即双目凸出,呕着酸水佝偻在上地。 豹子头一脚踩在这人背上,鬃发戟张,厉声大喝:“还有谁~~~” “还有老身!”随着一声厉喝,屠嬷嬷出来了。 屠嬷嬷身材干瘪,被几个魁梧大汉簇拥在中间时,更加不起眼了。 但这老太太的气场却极为强大,几个随行侍卫又是一副众星捧月的模样,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喝,当即震慑住了交战的双方。 “豹子头,我们索家和你们于家是姻亲,你这般喊打喊杀的,是想干什么?” 屠嬷嬷一边厉声喝问,一边匆匆扫了眼被击倒在地的侍卫们。 还好,只是见了血,不曾有人断送了性命。 双方打到此时还是比较克制的,虽然各有损伤,却都没下死手。 不过,如果不是屠嬷嬷及时出现,等双方打出真火的时候,那就不好说了。 “屠嬷嬷!”豹子头把刀一甩,一串血点子甩了出去。 豹子头声如炸雷:“我家公子叫马贼给害了,程某做为于家长房长脉的侍卫统领,想要拷问马贼,逼问他们底细。 好为我家公子报仇,此举天公地道,你们索家为何横加阻拦?” 屠嬷嬷沉着一张老脸,厉声喝斥:“那个活口伤势不轻,老身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救活。 现在他仍奄奄一息,你想如何审他?用刑吗? 如果他不慎死在你的手上,这件事谁还说的清楚?” “死的是我家公子,这人难道不该交给我们来审吗? 你们今儿要是还敢拦着,我认得你,我手里这口刀,可不认什么亲戚了!” 屠嬷嬷冷笑一声:“豹子头,你是不是忘了,死的是你家公子,可也是我们索家的女婿。” 屠嬷嬷向那些气势汹汹的于家侍卫们扫了一眼:“你我两家本是姻亲,却闹到喊打喊杀的地步,亏得这里四野无人,否则传扬出去,岂不叫别人看了笑话!” 程大宽把刀往地上“铿”地一杵,瞪着眼道:“少废话,你麻溜儿把人交出来!有什么后果,我老程一肩挑着!” 屠嬷嬷毫不客气:“凶手当然要查,可我们现在还护送着你们于家的长房少夫人呢! 马贼袭掠四方,一贯居无定所,就算你现在问清了他们的底细,难道还要抛下你们的长房少夫人,没头苍蝇的去追那些人?” 程大宽冷声道:“那依你屠嬷嬷的意思呢?” 屠嬷嬷道:“老身已经派人去索于两家报讯了,按照两家脚程的远近,你们于家的人应该会最先赶来。 等你们于家派了接应的主事人来,老身自会把活口交出去。” “好!这可是你屠嬷嬷说的。” 豹子头把双臂一举:“大家都听见了,如果在咱们于家的人赶来之前,这人有个什么好歹,屠嬷嬷,本统领唯你是问!走!” 豹子头把大手一挥,随他而来的于家侍卫便扶起受伤的同伙,向坡下走去。 屠嬷嬷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去,把杨先生请来!” 杨灿没用她请,就已“气喘吁吁”地赶了来,似乎刚刚听说了消息,急急赶来的样子。 一见杨灿,屠嬷嬷那张原本极为和蔼的脸,立刻阴沉的可怕: “杨灿,你们于家想做什么?这是要挑起事端吗?” 杨灿连忙解释:“屠嬷嬷,这事可与杨某无关,于公子死了,如今最担心被问责的就是豹子头,他急于将功赎罪罢了。” 屠嬷嬷也不认为杨灿有能力指使豹子头,只不过一顿敲打还是免不了的。 “老身并不想阻止你们找寻凶手,老身也想找到真凶。 可是对老身来说,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我家姑娘安全送到天水城。 她必须成为各方公认的天水阀长房少夫人。 在此之前,老身不希望节外生枝!” 杨灿忙道:“是,杨某……会竭力劝阻程统领的。” 屠嬷嬷依旧神色不愉:“杨灿,你别忘了,你的富贵前程和身家性命,可全都系在我家姑娘身上呢。 你和她要多努力一些,尽快让她怀上孩子才是正经,其他的事,现在都要放在一边!” “杨某明白。” “你最好明白,” 屠嬷嬷含威不露地横了杨灿一眼,气咻咻地转身走去。杨灿望着她那道干瘪的背影,眼神如针芒。 经过豹子头的这番试探,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屠嬷嬷不仅是借种计划的制定者,而且就是索家这支人马的唯一主事人。 所以,他可以开始琢磨,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手段,送屠嬷嬷升天了。 毕竟,这位老太太已经功德圆满了。 …… 早春三月的天陇古道上,一支绵延数里的队伍缓缓向西行进着。 队伍最前方是三十六名身着皂色戎装的佩刀骑兵,马鞍上悬挂的铜铃,随着战马的步伐叮当作响。 其后是十八名手持长戟的骑马壮士,尺余长的锋利戟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再往后,又有十八名侍女坐在高高的骆驼背上,袅娜的腰肢随着骆驼的步伐款摆,摇曳生姿。 仪仗中间是一乘朱漆描金的四马安车和一架看着就别扭的简陋棺椁。 棺椁里躺着的是新郎,安车里坐着的是新娘。 车顶垂下的流苏随着四马安车的颠簸轻轻地摇晃着,车窗上悬挂的薄纱被风掀起了一角,隐约可以看见其中一道倩影。 索缠枝刚刚睡醒,懒洋洋地坐起身,扶着发酸的小蛮腰,慵懒地拨开了纱帘。 窗外是连绵的黄土高坡,她从小生长在金城,连城都不大出的,这样的风光还是头一次看见。 她的头上仍然戴着金丝花冠,身上穿着大红的织金礼衣,腰间玉带垂紧了流苏。 因为,她是新嫁娘,哪怕新郎死了,她是一位正在接亲路上的新娘,这一点不会改变。 不过,她的腰间系着一条白绫。身着喜服,是因为她在出嫁。腰系孝带,是因为新郎已经死去。 离天水越来越近了,按照屠嬷嬷的计划,快要杀……他灭口了吧? 想到这里,索缠枝轻轻咬了咬嘴唇。 那狗男人……当然是很该死啦,可我都还没给他立规矩呢,就非得……让他现在死吗? 春天的风不像秋冬时节一样凛冽,却似乎别有一种恼人之意。 索缠枝放下窗帘,遮住了那风,心里却还是莫名地烦躁起来。 第9章 人人都希望少夫人够争气 杨灿和豹子头骑着马,悠闲地缀在整支队伍的最后面。 杨灿跨鞍打浪的动作极其优美。 毕竟在牧场里待了两年半,整天都在天高云阔间和牛马打交道。 如今的他不仅马术精湛,箭术也极好。 行进之间,杨灿的目光不时就会落在屠嬷嬷所乘的那辆车上。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他的目标就在那里。 豹子头依旧对不能审问马贼耿耿于怀,冷笑道: “杨爷,你看到了吗,杀死咱们公子的凶手,却连咱们都没资格审问。 索家人也太他娘的嚣张了。” 不等杨灿回答,他又嗤地一声冷笑,不屑道:“不过,且让他们得意着,真以为这就能拿捏了咱们? 就算公子爷还活着,他们也别想借少夫人的身份插手咱于家的事务,如今……哈,更是想都别想。” “算了,不要发无谓的牢骚,免得被有心人听见。” 杨灿微笑着提醒了一句:“咱们只要对阀主能有所交代就行了。” 听了杨灿的话,豹子头不禁沉默下来,过了半晌方才怅然一叹,幽幽地道: “杨爷,你对阀主当然能有所交代,你是公子的幕客,一个文人,公子的死,和你无关。 可我老程……,嘿!其实我心里有数……” 豹子头仰起头,一蓬大胡子朝着天,意态索然:“不管我如何补救,都很难有好结果了。 阀主不会因为公子之死而去责怪索家的,那……总得有个人出来承担这个责吧? 这个人,除了我,还能是谁?” 豹子头苦笑道:“杨爷,我老程不怕死,我只是不甘心。 你知道吗?我给于家卖命快三十年了,拼死拼活的才有了今天。 家人以我为荣,儿子以我为傲,我……真是不甘心……” 杨灿道:“老程,你觉得,阀主会不会因为公子之死将你处死呢?” 豹子头一呆,迟疑道:“那……倒也未必吧……,公子遇袭时,程某确实是鞭长莫及,阀主不是暴戾之人……” 杨灿微微一笑道:“那不就结了?阀主是不会处死你的,只要你不死,就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吗?” “一定有。程兄你一身武功不凡,阀主身边又正乏人可用,你想,他怎么会放弃你这个大高手呢?” 杨灿温声安慰道:“惩罚当然会有,但是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东山再起……” 豹子头的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人在徘徊无措的时候就是这样,迫切需要别人的认可与安慰。 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宽慰,他也会把这句话当成救命稻草,在心里无限放大。 豹子头喜悦地道:“杨爷到底是读书人,端地有见识,嗨,老程这般不担事儿,叫你笑话了。 不过,咱们长房里现在忧心忡忡的又何止我老程一人? 杨先生,你说等咱们回了天水,长房长脉会马上裁撤吗? 阀主会如何安排咱们长房长脉的人?” 杨灿摸了摸下巴,沉吟道:“不会,阀主起码也得等确定了咱们少夫人是否有了身孕吧。” 豹子头先是一呆,忽然用力一拍额头,惊喜道:“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儿忘了? 对对对,万一咱们少夫人有了身孕呢……” 兴奋的搓了搓手,豹子头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杨爷,你说……咱们少夫人……她会有的吧?” “瞧你这话儿问的,我哪儿知道呀?” 杨灿向豹子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辆四马安车。 我都这么努力了,会有的吧? …… 今晚的宿营地在一片山脚下。 接受了之前遭遇袭击的教训,驻营之地背靠峭壁,防守更加严密。 早春时节,山上背风向阳的一面已经渐显葱绿,不似一路行来所见的荒凉,因为快要进入天水了。 天水位于渭河上游,气候较为湿润,是天陇地区一块难得的膏腴之地,土地肥沃,民勤稼穑,堪称陇右粮仓。 山脚下,大帐已经立了起来,这种大帐不管是拆卸还是安装都需要大量人手,耗费大量时间。 但是对于巨室豪门而言,这些事情不能省。 他们不缺人手,贵族该有的排面不能丢。 大帐里,烛火在铜雀台上摇曳着,索缠枝坐在梳妆台前,柳腰欲折。 沐浴已毕的她披散着一头秀发,秀发已经梳理好了,光可鉴人。 但她还是一下一下地梳着,似乎那秀发依旧凌乱不堪,就像她的心情一样,乱糟糟的。 小青梅本来是负责给自家姑娘梳理头发的。 可今晚不知怎地,姑娘总是嫌她梳理的不好,自己抢过了象牙梳子,青梅只好去铺床。 那被褥依旧是大红色的,上边绣着鸳鸯戏水。 不是他们不想换,是因为索家陪嫁的诸多物品中,压根儿就没有素色的被褥。 青梅一遍遍抚着那床单,抚得一点褶皱都没有。 可是想到今早看到的那条凌乱的扭在一起的床单,她就觉得自己此时的行为毫无意义。 明早起来,这条床单依旧会是凌乱不堪的一条吧? 那种事,究竟是什么滋味儿呢?姑娘为什么总是会发出那么古怪的声音? 那“压箱底儿”就是几张并不连贯的图画,对一个毫无经历的人来说,哪怕看再多遍,也只能似懂非懂,难怪她始终想不明白。 杨灿从夜色中走了过来,在大帐外站住了,因为屠嬷嬷正幽灵似的站在大帐前的阴影里。 “屠嬷嬷。” 杨灿向屠嬷嬷客气地打了声招呼,那模样,带着三分卑微、三分畏怯,还有四分的情切。 这非常符合他此时的身份和该有的心情。 屠嬷嬷没有看破他的伪装,瞧他那副模样儿,不禁满意地牵了牵嘴角儿,伸出一只枯瘦如老枝的手来:“把腰带解下来。” 杨灿的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带子,路上条件简陋,这就相当于给公子带孝了。 屠嬷嬷显然不想他带着这么刺眼的一条东西进去,坏了索缠枝的兴致。 杨灿急忙解下素带,双手交给屠嬷嬷。 屠嬷嬷向四下扫了几眼,又冲杨灿一歪头,同时扬声唤道:“青梅,出来。” 声音传进帐中,索缠枝手中的象牙梳子忽地一顿,坐在床沿儿上的小青梅“嗖”地一下弹了起来。 “姑娘……”青梅下意识地呼唤索缠枝。 索缠枝看着镜中那张渐渐爬满红晕的女人的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哼。 小青梅懂了,举步就往帐口走去。 杨灿正要走进大帐,迎面走来一个香扇坠儿般小巧玲珑的少女。 两人同时向左,又同时向右,彼此躲闪了几次,全都完美地避到了一起。 于是,小青梅双手掐腰,气鼓鼓地瞪向杨灿。 她可没有忘记,姑娘身上有好多淤青都是眼前这个臭男人的手笔,小姑娘有点同仇敌忾了! 杨灿微微一笑,向后退了两步,给她让开了位置。 小青梅这才轻哼一声,傲娇地扬起下巴,“嗒嗒嗒”地走了出去。 她的小屁股很翘,像一颗汁水充足的桃子,虽然还略显青涩,但已预示了它未来的甘美。 杨灿回头看了一眼,屠嬷嬷已经在帐围子边儿上坐下了。 那道干瘦的背影,像极了蹲伏在屋檐上的一只脊兽。 杨灿走进大帐,把帐门儿关了起来。 青梅想要离开,可不知怎地,却又想要留下。 踌躇了片刻,她还是悄悄走过去,和屠嬷嬷隔着一道帐门儿,自觉地蹲进了大帐的阴影里。 屠嬷嬷的脸上,再度浮现出了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 帐中,索缠枝依然在对镜梳妆,似乎全然不知杨灿已经走进来,直到杨灿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她的身子才微微一颤。 帐中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帐角的铜漏滴水声一下子变得清晰可闻了,一滴、两滴、三滴…… 索缠枝的心跳也开始加快了,一下、两下、三下…… 平均那滴漏每滴一滴水约为十秒,这段时间里,正常情况下一个人的平均心跳应该在十五下左右。 可索缠枝感觉她的心跳频率至少翻了两倍,她都能听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了。 “一个头发还要梳多久啊?夜深了。”杨灿往榻上大字形一躺,一副懒洋洋的死样子。 索缠枝从镜中窥见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象牙梳子被她重重地拍在了梳妆台上。 “姓杨的,你要搞清楚,你的生死可是操在我的手中!” 索缠枝从锦墩上转过身来,柳眉倒竖。 她觉得,必须得给杨灿立点儿规矩了! 凭什么你要作践我! 凭什么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凭什么你让我盘着我就得盘着,你让我趴着我就得…… “你……你要干什么?” 一见杨灿站起来,索缠枝登时就慌了。 她想逃走,可屁股就像粘在锦墩上了似的,根本挪不开。 杨灿并没向她走近,而是悠然走向榻边的一张三足卷耳几,打开一只香料盒儿。 略一挑选,杨灿就选中一款宁神静气、气味幽淡的香料。 他熟练地用银勺填进香炉,又引烛火点燃,一缕幽淡不腻的香味儿,迅速流逸开来。 然后,他才走到索缠枝身边,轻轻一弯腰。 索缠枝的身子一轻,又被杨灿抱在了怀里。 索缠枝大怒,她想顺势掴杨灿一个嘴巴,她想用膝盖猛顶杨灿的小腹,她想声色俱厉地喝令杨灿给她跪下…… 等她想完了,就发现自己再次腾云驾雾地飞到了床上,并且在大床上颠了几颠。 “你……你,你先把灯熄了。” 一见杨灿走近,索缠枝顾不上发怒了,她觉得规矩什么的不妨慢慢给他立,总得有个过程嘛。 杨灿微笑着答应一声,转身去把帐中的灯火一盏盏地熄灭,却在距离床榻尚远处留下了一盏。 索缠枝咬了咬嘴唇,声若蚊蝇:“还有一盏呢。” “留着吧。”杨灿回答了一句,索缠枝就不吱声了。 没关系,留就留吧,你看我让他熄灯,他不也听话了么? 这就是一个良好的开始啊! 第10章 日升,日落 日升,日落。 日复一日,一支绵延数里的队伍,每天清晨迎着朝阳踏上旅程,每天傍晚沐着晚霞安营扎寨。 皂色戎装的佩刀骑兵,执戟的高大武士、骑骆驼的美貌侍女、华丽的四马安车、简陋的棺材…… 如此别致的风景线,每天都会重复出现在陇上,给这枯燥的自然风光平添了一抹靓丽的风采。 “姑娘,喝点蜜水吧,赶了大半天路了。” 青梅说着,把一只鎏金的银杯递了过去。 趁着递杯子的机会,青梅认真地打量了索缠枝几眼。 青梅心中很好奇,姑娘这几天变得越来越漂亮了,容光焕发、光彩照人。 姑娘的肌肤原就粉嫩白皙,现在更是吹弹得破,仿佛时时都有玉光在她的肌肤之下流动着似的,简直美到不可方物。 姑娘这是悄悄用了哪家的胭脂水粉吗? 可姑娘的胭脂水粉一直都是由我采买的呀,似乎…… 没有哪家的妆粉有这么好的效果…… 索缠枝接过银杯,唇瓣轻轻触碰着杯沿,只抿了一小口。 蜜水调的恰到好处,不至于甜到发腻。 “还有……咳,还有多久到天水呀?” 索缠枝轻声问着,原本清越的嗓音现在莫名的有些沙哑。 不过,那种沙哑却不难听,反而听了叫人有种别样的诱惑感,心里头会痒痒酥酥的。 这团“三揉三醒”的面,似乎已经渐渐适应了杨灿的搓磨,变得筋道弹软,苦尽甘来也。 当然,对此,她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青梅道:“婢子已经打听过了,咱们就按照现在这个脚程,明儿上午就能翻过前面那座山。 过了那座山,就进入天水地界了。” 索缠枝听了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远处山峦如黛,近处荒草萋萋,不远处则有几只野兔被队伍惊动,飞快地窜进了草丛深处。 索缠枝的目光迅速定位到了杨灿的所在,看着那道跨鞍打浪的优美身影,她的牙根儿情不自禁地又痒痒起来。 那个混蛋,作践人的花样儿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他会懂得这么多? 一想到自己可能不是杨灿揉的第一块面,索缠枝的心里就很不舒坦。 进入天水的界山就在前面,按照屠嬷嬷的计划,杨灿的作用也要结束了。 他是翻不过那座山的,今天晚上很可能就是他的死期。 索缠枝暗暗决定,今晚扎营的时候,她就去找索嬷嬷谈一谈。 这个杨灿,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她可不是不舍得,她就是觉得,杨灿是于家长房长公子的幕友,在于家长房长脉也是很有地位的。 所以,留他一命,显然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屠嬷嬷坐在马车中,微闭着双眼,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车子一侧,则有一名索家武士控制着马速,低声向车中禀报着: “屠嬷嬷,按照咱们的脚程,明天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进入于家地界了。” “嗯,于家可已派人前来接灵?” “于公子之死事发突然,于家若是派人来,也不会有时间提前告知了,属下无从察探他们的行踪。” “罢了……” 屠嬷嬷摆摆手,慢慢张开了眼睛。 依照她估算的脚程,于家得信后即便马上派人过来,大概也要在他们进入于家地界之后。 所以……,哪怕最快,双方也要明天才能碰面。 这样的话,杨灿那小子今晚就可以死了。 不只是杨灿,以后找个机会,那个小青梅也得弄死。 如此一来,掌握这个秘密的人,除了索缠枝,便只有老身一人了。 想到得意处,屠嬷嬷不禁微微一笑。 在她派人向金城索家报丧时,她还没有想出这样的妙计。 等她想出这个办法后,豹子头已经加强了戒备,她已很难不动声色地把人派出去了。 不过,这时候能派人她也不想派了,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秘密莫如就让她一个人掌握着。 秘密只由她一人掌握,才有奇货可居的效果,才能为她攫取最大的利益。 为此,她还把这个打算告诉了索缠枝,免得索缠枝以后见到娘家人时说漏了嘴。 不过,她的真正动机自然是不能说的,屠嬷嬷告诉索缠枝的理由是: 毕竟此事关乎你的名节,而且干系重大,还是不要让更多人知道了。 屠嬷嬷思索已定,便低声吩咐车窗外的骑士:“今晚宿营之后,让咱们的人寻个由头,和于家的人做上一场,乱子要闹大一些!” 马上的骑士点点头,一提马缰,便向前轻驰而去。 …… 屠嬷嬷没有想到于家的人来的,竟比她预料的时间还要早些。 按照她派出的人的脚程估计,于家的人本不该来的这么快。 她却不知,豹子头程大宽得到了杨灿的指点,悄悄派人抄小路抢先赶去了凤凰山。 于是,于家派来的人在当天傍晚就赶到了。 傍晚时分,他们正在山脚下扎营,忽然就有一行四十多名骑士从山谷中疾驰而出。 那些马俱都是高大骏硕的西北良驹,马上的骑士大多是些二十多岁身材矫健的年轻汉子。 他们穿着同色的十分结实的天青色棉布骑装,腰间系着足有六寸宽的皮护腰。 他们的皮护腰上插着匕首,得胜钩上挂着长刀,肩后各自挎了长弓,腰间俱都挂了箭囊,可谓是全副武装。 领头之人大约有四旬上下,身着一袭靛青色的织锦骑装,腰间挂了一口无穗的长剑,一袭灰青色的披风,随风飘扬。 此人方面阔口,眉重须黑,脸色冷峻,顾盼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象。 “易执事。” 于家的护卫们本已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待看清来人后,却马上收了兵器,纷纷向他拱手施礼。 “易执事!” 杨灿大叫一声,一偏腿儿就从马上纵身跃了下去。 他顺着马向前跑出的动作流畅地跑出几步,泄去了力道,便悲声大呼起来:“易执事,公子他……不幸被马贼所害了!” 屠嬷嬷淡淡地扫了一眼杨灿,并未太过紧张。 杨灿是于承业的幕客,看见于家来人,表现的悲恸一些也合乎情理。 一路行来,杨灿在她面前表现的一直非常乖巧,这些表现成功地麻痹了屠嬷嬷。 那个易执事并未搭理杨灿,而是径直从杨灿身边策马驰了过去。 这位易执事是天水阀于家的一位外务大执事,名叫易舍,在于家的外务大执事中排名第三。 易舍一眼就看到了那具简陋的棺材,他马上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随着越走越近,易舍的步伐也变得越来越慢,脸色愈发地凝重起来。 于家长房长子身故,于氏家族只怕要从此风波不断了,这让他压力很大。 屠嬷嬷缓步下了马车,那名骑士凑到近前,低声道:“屠嬷嬷,于家来人了,今晚的行动要不要取消?” 屠嬷嬷淡淡地道:“索家来了人又如何?于公子是死于马贼之手,这事儿可赖不到咱们头上。 如今再死一个无关轻重的幕客又有什么打紧?” 屠嬷嬷说罢便不再理会那名骑士,而是举步向易舍走去。 此时,杨灿已经快步追上易舍,大声叫道:“易执事,公子之死大有蹊跷啊!” 易舍闻言霍然一个转身,凌厉的目光刷地一下看向杨灿。 正要走过来的屠嬷嬷心头一紧,一双老眼也蓦然盯紧了杨灿。 四马安车中,索缠枝听杨灿这么一喊,不由得心头一紧。 此时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杨灿说出真相,身败名裂的我,该怎么办? 巨大的紧张感,让她的娇躯禁不住地颤抖起来。 易舍紧盯着杨灿,沉声道:“杨先生,你说公子之死大有蹊跷,这是什么意思?” 杨灿毫不理会屠嬷嬷向他投来的威胁的目光,对易舍道:“易执事,我等一路行来,公子的近身防务全是由索家人一手包揽。 而马贼突袭,本该是为了求财,可他们却舍了大宗财货不管不顾,径直冲向营地中心袭杀了公子。 如此种种,太过有违常理,可见索家一定有问题。” 豹子头眼见如此一幕,不禁惊讶地瞪大了一双眼睛。 卧槽!杨爷这么勇的吗? 是,我是说过,于家和索家那是猫鼠同房,各自提妨,可这种事儿是不能往台面上摆的啊。 虽说我跟索家人都打起来了,可那毕竟是下人对下人,是留有余地的。 你说索家是杀害公子的嫌凶,这不就是爬上桌子扇索阀阀主的脸吗? 程大宽自觉已经猜到了杨灿的用意,杨先生这是要剑走偏锋,意图用和索家对立甚至仇视的态度,获得于阀阀主的青睐啊。 可是……阀主正在借助索家之力的时候,你这么做真不会弄巧成拙吗? 屠嬷嬷听到这里却是暗暗松了口气,杨灿这小子果然不敢说出他已染指于家少夫人的事来。 看来这小子不傻,已经猜到老身会杀人灭口,所以生拉硬拽的说什么于承业之死,我索家有重大嫌疑. 他是想用这种伎俩,让我对他有所忌惮吧? 如果在他指称我索家有杀害于承业的重大嫌疑之后,他就忽然死掉了,我索家当然就有了嫌疑。 只不过,你以为你这么说,老身就会为了避嫌,而饶你一命么? 呵呵,你别太天真! 第11章 掌中之物 屠嬷嬷做出大怒模样,上前喝道:“姓杨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想说,是我们索家谋害了自家女婿不成?” 杨灿道:“索家这一路行止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杨某心有所疑,难道屠嬷嬷还不许杨某开口了么?” 屠嬷嬷冷笑一声,对易舍道:“这位大执事,当日马贼逃走时,被我们生擒活捉了一人,如今正由老身的人看管着。 这些马贼究竟是什么来历,易执事你向他一审便知。” 杨灿马上道:“我们程统领曾想审问那个马贼,就是你再三阻挠。 如今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抓捕时机,你倒故做大方了,还说你们索家不是心怀鬼胎?” 杨灿说罢,马上转向程大宽:“大宽,你说,是不是有这回事儿?” 豹子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在杨灿口中,已经从程大统领、程统领、老程,现在堕落成了大宽。 杨灿这么一说,他非常紧张,就像是在赌桌上要投入最后一点赌本时一样紧张。 杨先生已经下注了,我要不要跟? 一想到索于两家已经联姻,索家又比于家强大,于家如今又有求于索家…… 豹子就觉得杨灿这种剑走偏锋的办法不太靠谱,很可能弄巧成拙。 于是,豹子头干巴巴地道:“杨先生所言,确有此事。不过……” 他马上跟着又解释了一句:“不过,屠嬷嬷说过,当时那马贼气息奄奄,受不得刑。 而且,当下我们应该以护送少夫人安全抵达天水最为重要,所以……” 易舍本以为杨灿真的知道些什么,如今这么一看,竟是捕风捉影、胡乱猜疑,并无半点实据,不禁暗自恚怒。 这个杨师爷,初见他在公子身边时倒还一副机灵样儿,如今简直是昏了头了,索家有什么理由杀害公子? 他冷冷地瞥了杨灿一眼,对屠嬷嬷客气地点点头,和气地道:“某姓易,嬷嬷不必担心,易某自然不会听他信口胡言,且待易某先祭拜了我家公子再说。” 易舍转身走向那具既丑陋又寒酸的棺椁,看着那具棺木,不由深深一叹:公子啊,你这一死,可知我于家要从此多事了吗? 趁着易舍上香祭拜于公子的功夫,屠嬷嬷走到杨灿身边,用只有二人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姓杨的,你究竟想干什么?” 杨灿嘴唇微动,也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回答道:“我只是想把水搅浑一些罢了。” 屠嬷嬷晒然一笑:“你以为这么做,就能逃得出老身的手掌心?” 杨灿淡然道:“那可难说,万一这水浑的,连你这头老蛟都睁不开眼,我这条小泥鳅,还真就能钻出网眼儿。” 屠嬷嬷还待再说,易舍向于承业的棺椁拜了三拜,已然转身,对屠嬷嬷道:“敢问这位嬷嬷是?” 屠嬷嬷脸上阴狠的神色迅速一收,忙上前去,自我介绍道:“老身姓屠,乃是我家姑娘的陪嫁嬷嬷。” 易舍点了点头,对屠嬷嬷的身份已经了然。 易舍道:“屠嬷嬷,不知索姑娘在哪里,且待易某见上一见。” 屠嬷嬷听他这样称呼索缠枝,不禁眉头一皱,微微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屠嬷嬷是娘家人,称呼索缠枝为“我家姑娘”并无不妥。 这位易执事是于家人,难道他不该尊称索缠枝为少夫人么? 不过,易执事是能够代表于家在外行走的外务大执事,不亚于一方封疆大吏。 屠嬷嬷现在的身份,在易舍面前根本不够瞧的,屠嬷嬷倒也不便因为一个可能只是疏忽了的称呼问题和他抢白。 屠嬷嬷便把手虚虚一引,客气地道:“易执事,少夫人在这边。” 易舍点点头,跟着屠嬷嬷走了过去。 此时,青梅已经把车上的帘笼打起,内着喜服外系孝带的索缠枝,搭着青梅的手儿,俏生生地走下车来。 易舍赶紧上前两步,双手抱拳,恭声道:“于门执事易舍,见过索姑娘。” 索缠枝听了他这样的称呼也不禁微微一怔,一双美眸飞快地向屠嬷嬷一瞥,屠嬷嬷满面疑惑地对她摇了摇头。 索缠枝便咬了咬唇,幽幽地道:“妾身已经是于家的人了,如何还能当得起易执事如此称呼。” 易舍微微一愣。 屠嬷嬷赶紧上前一步,对易舍道:“易执事,接亲路上,于公子就和我家姑娘同房了。 我家姑娘的元红帕子,老身这儿还收着呢。 若是运气好,我家姑娘说不定都已怀了公子的骨肉,易执事该对我家姑娘改个称呼了。” “什么……”易舍一听,脸上不禁露出些许窘意。 他是匆忙间接到阀主于醒龙的吩咐,带人赶来接灵的。 来此之前,阀主就已当面告诉他:我们于家不能用一个死去的嗣长子,耽搁了人家索姑娘的一生。 新娘子既然已经行至半途,就此送返固然不妥,但也不必再以少夫人相称。 等办完丧事,老夫会把索姑娘认作义女,再把她风风光光地送回索家。 如此,既能全了于、索两家的情义,也顾全了索姑娘的终身。 因为有了于醒龙的这番交代,易舍才会对索缠枝以索姑娘相称。 这怎么……公子竟然已经和人家索姑娘圆房了? 易舍仔细地看了索缠枝一眼,索缠枝虽然面带戚容,但是既有国色天香之貌,又有雨润红娇之韵。 饶是以易舍的年纪和阅历,也不禁心中微微一荡。 易舍顿时心中恍然,难怪了! 如此佳人,就是老夫见了都难免心动,何况公子爷他血气方刚,又如何能捱得住这一路同行的漫长时光? 再说,人都接出来了,就已经算是于家的人了。 虽然还没有在于家举行盛大的婚礼,说他二人已经成了真正夫妻也不算错,便是路上同了房也合乎礼数。 只是,造孽啊,这么一枝含苞待放的鲜花,直到枯萎也是再无雨露滋润的机会了。 易舍暗想着,便双手抱拳,重新向索缠枝行了一礼,恭声道:“是臣莽撞了,少夫人勿怪。” 陇上没有大一统的政权,八阀各自为政。 八阀的重要部属,对自己的主公都是以臣自称的。 这个臣可不是皇朝体制下的君臣,而是如杨灿原本世界的汉末三国时期一样,是诸侯的部属对自家主公的自称。 既然索姑娘已经和公子圆房,那于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退货了,易舍对自家长房少夫人自然要以家臣自居。 屠嬷嬷听他如此称呼,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索缠枝和易舍又交谈了几句,就让青梅扶着,袅袅地登上了那辆四马安车。 将要进入车厢时,索缠枝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杨灿,轻轻抿了抿唇,这才弯腰走进车厢。 索缠枝并不知道屠嬷嬷今晚就要干掉杨灿。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索缠枝与杨灿欢好了已何止一日。 屠嬷嬷可不确定索缠枝现在对杨灿是个什么心态,为免节外生枝,这个计划就没有告诉她。 但索缠枝也不是笨人,眼看就要进入天水地界了,不管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怀上,杨灿的作用都要消失了。 如果屠嬷嬷想要灭口,必然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所以,索缠枝也迅速猜到了杨灿这番举动的用意:他在自救! 他故意指称我索家涉嫌杀害于承业,如果这时候他死了,那么哪怕本来没有怀疑过索家的人,也要心生疑虑了。 只是,他这么做真能自救么? 索缠枝忽然发现,她虽然在担心,可她现在担心的竟不是能不能杀了杨灿,而是在担心……他的安全。 呸!索缠枝,你真是个小贱人! 索缠枝糗糗地暗骂了自己一句,那个牲口那么对待你,你居然还开始对他不忍心了。 你这么善良,会吃大亏的…… 杨灿不屈不挠地追过来,对易舍大叫道:“易执事,你可千万不要被索家人给蒙蔽了! 依杨某所见,公子之死,他们索家一定难逃干系!” 屠嬷嬷十分恼火,怒声道:“姓杨的,你若再大放厥词,可别怪老身对你不客气了。” “你不客气又能怎样?你要杀了我吗?你杀我啊,来啊!你杀了我啊!” 杨灿这回可算逮着话柄了,一时间嗓门比豹子头还大。 “我们公子就是在你们索家重重保护之下被杀的!那些马贼不过百余人,如何能杀入营中害了公子? 我们公子刚死,他们马上开始突围,如此种种,可不就是里应外合,针对我家公子的一个阴谋!” 屠嬷嬷怒极反笑:“你当时就在于公子身边,如果真是我索家下的手,便把你也随手杀了岂不更好? 又何必留你在这信口胡言?再者说了,我们可是抓了活口的,有他在,还怕问不出真凶!” 易舍冷声道:“杨先生,你说索家和公子之死有关系,到底有什么证据?” 杨灿道:“易执事,我觉得……” 易舍加重了语气,厉声道:“我不要你觉得,我只问你,有没有证据!” 杨灿讪然道:“我……如今尚无实据……” 易舍拂然不悦:“既然没有证据,不利于两姓和睦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易舍拂袖而去,屠嬷嬷向杨灿阴恻恻地一笑,也转身走开了。 在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今晚就送杨灿上路。 至于杨灿此时的挣扎,掌中之物的最后顽抗罢了。 除了给她这个狩猎者增加一点捕杀的乐趣,余此毫无意义。 第12章 不该听的秘密 易舍一行人的到来,只是稍稍延迟了队伍的扎营速度。 日薄西山的时候,营地还是扎了起来。 以易执事的身份,在这支队伍中只比索缠枝略逊,自然也配拥有一顶大帐。 大帐刚扎好,豹子头程大宽就来请见了。 他是于家这支迎亲队伍的护卫统领,和杨灿这个傧相属于这支队伍的一文一武。 照理说,易舍作为于家的代表,既然赶来主持大局,没有道理不见他。 可是,消息报进去,易执事偏就只传出了两个字:“不见。” 豹子头顿时呆若木鸡,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所措。 易执事如此态度究竟意味着什么,哪怕他只是一个粗犷的武人,心中也是有数的。 终究,这是要拿我开刀了么? 这时,杨灿向易舍的大帐走来,准确地说,是向豹子头走来。 “杨先生!” “杨先生!” 路上但凡遇到杨灿的索家人,那正匆匆而行的,会停下来为杨灿让路,极尽礼数。 那正埋灶造饭的,会扔下手中的柴禾,马上起身,亲热地向杨灿打声招呼,行以注目之礼。 杨灿硬刚索家的举动,其理由虽然确实有些经不起推敲,却让一直憋屈的于家人出了一口恶气。 别看豹子头之前曾经带领他们和索家人大打出手,可他们哪怕打的再凶,那也是两家下人之间的事儿。 而杨先生是向索家发起挑战,这份胆识、这份勇气,他们不能不佩服。 杨灿向他们一一颔首致意,缓步走到豹子头身边。 豹子头紧握双拳,依旧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大宽,你为何在这里?” 听到杨灿的话,豹子头僵硬的脖颈慢慢转动,向杨灿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 “杨爷,易执事……他不肯见我啊。” 豹子头努力想表现的洒脱一些,想让语气有些自嘲。 可这句话说完,他却几乎要落下泪来,那声音里都带了些小委屈。 这位形貌粗犷的大汉,心底里确实有点多愁善感。 杨灿疑惑地道:“易执事不见你?为什么,你是咱们长房侍卫统领,对于公子之死,难道易执事就不想听听你说什么?” “呵呵……” 豹子头惨笑一声,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当然也懂。 杨灿沉吟道:“易执事既然不肯见你,或许是因为你犯的事儿太大,易执事他也兜不住啊。” 豹子头悲愤道:“公子死了,这当然是天大的事,可……我虽有护主不力之责,却也事出有因啊。” 杨灿叹息道:“如果有一位比易执事地位更高的人已经定了你的罪,再也没了转圜的余地,易执事自然没有必要再见你,也没有必要再听你说什么。” 豹子头听到这里,脸色惨白如纸。 比易执事地位更高的人,那就只能是阀主了。 几个外务大执事虽然也有大、二、三之分,可那只是以他们的实力和在阀主眼中的地位而言。 他们之间可是互不统属的。 豹子头的目光就像燃烧殆尽的火星,一点点变成了灰暗。 “大宽啊,你若想活,如今唯有一法……” 豹子头身子一颤,急声问道:“什么办法?” 杨灿四顾一眼,一言未发,而是从豹子头身前悠然走过。 程大宽怔了一怔,突然福至心来,急步追了上去。 …… 安顿已毕,易执事就命人把那个马贼押了来。 陪同易执事审讯马贼的,则是屠嬷嬷和杨灿。 程大宽带着些侍卫,负责外围警戒。 易舍是于氏家臣,如果他连杀害公子的人的底细都没搞清楚,只是把人带回凤凰山庄,那就是失职。 凡事都要阀主亲力亲为的话,那还要你做什么? 这种审问,屠嬷嬷做为索家的代表,当然也要在场。 那马贼被吊在山脚下一棵大树上,看他模样,约有三十岁上下。 他的额头乱发间混杂着干涸的血块,右耳缺了半截,但那是陈旧伤。 肋下的那处刀口,才是前几天袭营时受的伤。 此时,易执事的侍卫已经对他用了几遍酷刑,身上凭添了许多处伤口,看着怵目惊心。 马贼艰难地喘着粗气,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求……求求你们……给我个痛快吧,我……把命还你们就是。” 他的声音极其虚弱,受伤之后,他并没得到很好的治疗。 如今他又遭受了诸多酷刑,双手十指的指甲都血赤呼啦地外翻着的,身上还插了十余根树枝。 那树枝都是就地取材,从树上折下的,连尖都没削,就带着毛刺硬生生插进了他的身体。 一个用刑的大汉抹了一把溅到他脸上的血迹,回身向易舍禀报道:“易执事,这贼人嘴硬的很,不肯松口儿。” “无妨,那就继续用刑。” 易舍淡然道:“不怕死的人,很多。可是能承受酷刑的人,很少。” 易舍一撩袍子,在一块大石头上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看着那马贼:“我倒希望,今天能长长见识。” 那马贼惨然一笑,声音非常嘶哑。 “不是……我不肯招,是招了……也没用。 陇上马贼,既没有……一个固定的……居所,也没有……没有一个固定的首领。 我能招……招些什么?” 陇上的马贼很多,但是他们的群体规模都很小。 这是因为陇上地广人稀,他们是以劫掠为生的,人一多,根本无法维持存在。 所以,陇上马贼团伙都很小,甚至还有很多独行刀客。 在这种地方,占山为王是不现实的,只能流窜作案,而且团伙规模必须要小。 可是也正因陇上地广人稀,人们大多聚群而居,经商至此的商队护卫力量也很强大。 这时,一旦要下手的目标是块硬骨头,马贼们就得临时“组团”了。 组成大团伙的马贼有小团伙也有独行刀客,就是一群临时拼凑的队伍,成分极其复杂。 这个马贼所说的,正是这种情况。 易舍道:“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马贼虚弱地道:“我们……可是马贼啊,打家劫舍而已,还需要……有人指派吗?” 易舍仰天打个哈哈,慢慢站了起来:“索阀嫁女,于阀迎亲,这其中哪一方是你们区区马贼能招惹的起的? 就算你们这次动手没有提前‘踩盘子’,不清楚我们的底细,可是看到这样一支庞大的护卫队伍时,也该明白了吧?” 易舍慢慢踱到那个马贼面前,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沉声道:“我再问你一遍,究竟是谁指使你们来的?” 马贼惨笑道:“我……真的无话可说了,杀了我吧。” “死不可怕,是因为撑到死也就熬到了头儿。” 易舍盯着那马贼的眼睛,冷笑道:“可是用刑的痛苦,没有尽头!” 易舍慢慢退开几步,轻轻一挥手。 一个侍卫提过配了蜂蜜的一只水桶,“哗”地一下倒在了马贼头上。 那马贼本已遍体鳞伤,创口被蜂蜜水一浇,只是片刻功夫,就引得四下草丛里的各种虫蚁向他身上爬去。 很快,那马贼就瞪大眼睛,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像一条被鱼钩吊在半空的鱼,拼命地扭动着身子,发出了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哀嚎。 终于,就连杨灿这个旁审者都要受不了那凄厉的惨叫声时,两眼翻白、浑身打颤的马贼崩溃了。 “我说,我说,求你给我一个痛快,给我一个痛快。” 易舍摆了摆手,两个侍卫便各自提来一桶河水,“哗”地一声泼到马贼身上。 马贼暂时缓解了几欲发疯的痛苦,激烈地喘息着。 易舍再度站到马贼面前,淡定地道:“说吧,只要你说出来,老夫就给你一个痛快。” 马贼奄奄一息地道:“是……是于家二脉的于……桓虎吩……” “你住口!”易舍陡然变色。 屠嬷嬷还没有听清楚,下意识地踏前一步,问道:“易执事,他说什么?” 易舍没有回答,他急急上前一步,从那马贼身上“嗤”地一声扯下一块带血的布条。 易舍也不嫌肮脏,急急把那布条一团,用手一掐那马贼的两颊,就把布团塞进了他的嘴巴。 “来人,给他用最好的金疮药,务必要保证他活着抵达天水!” 易舍厉声吩咐着,眼角的肌肉因为止不住的激动而抽搐着。 屠嬷嬷疑惑地道:“易执事,他说了什么?” 易舍没有做答,而是厉声吩咐道:“立即给他敷药、裹伤。” 侍卫们答应一声,马上行动起来。 杨灿站的位置虽不算近,却也不算远。 他的站位比屠嬷嬷还要远些,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站在了下风口。 此时山中吹出的晚风稍稍强劲些,那个马贼的声音虽然有气无力,他还是听到了最关键的三个字。 于桓虎! 杨灿成为于承业的幕客才半年多的时间,他并没有见过于桓虎。 但于桓虎的大名,他却是久闻了。 在于家,这是所有人、所有事都绕不开的一个名字。 于桓虎,于家二脉的房头,于阀阀主的亲弟弟,于家二爷? 这是……叔杀侄? 杨灿也是心中大惊! PS:为汉Han兄弟盟主贺,明儿一早起来杀老屠^-^ 第13章 先下手者为强 杨灿飞快地向易执事扫了一眼,易执事的脸色比死了亲爹还要难看。 一阵山风吹过,易舍顿觉后背上泛起了一阵凉意。 如果早知道会从马贼口中问出这样一个答案,他宁愿被阀主责斥他无能,也不会进行预审的。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问出这样一个名字:于桓虎! 公子之死,竟然是二爷的手笔? 易执事几乎是一瞬间就相信了那个马贼的话。 因为,再也没有人比于二爷更有杀人动机了。 于家长房长脉和长房二脉之间的博弈由来已久。 做为于氏家臣,易舍一直受到双方的暗中拉拢。 所以对于双方的明争暗斗,他自然是一清二楚。 其实,就连于阀不惜代价地要和索阀联姻的目的,易舍也很清楚。 不就是要借助索家的帮助,夺回于阀长房的控制权嘛? 在这种情形下,长房二脉铤而走险,以刺杀新郎的方式破坏联姻,自然不无可能。 可是用刺杀来进行博弈,这也就意味着,于阀内部的权力之争,已经上升到了你死我活的白热化状态。 形势越是险峻,在没有明确站队之前,他就越不想牵扯其中。 易舍现在只恨不得自己从未听那马贼说出“于桓虎”这三个字。 一场审讯草草地结束了。 那个马贼被剥光了清洗了一遍,用了足足一葫芦的上好金疮药敷上,又用干净的绢布把他整个儿裹成了一具木乃伊。 现在易执事是真的怕他死掉,这个马贼必须活着带到天水城,交给阀主亲自审理。 易执事不愿意通过自己的嘴,对阀主说出“于桓虎”这个名字。 …… 一丛丛篝火在山脚下燃起。 由于即将进入天水地界,大家都放松了,今天的晚餐格外丰盛。 途中狩猎来的黄羊,就在溪边进行了一番清理,剁成大块的肥美羊肉,或煮或烤,便能大快朵颐。 山脚下有三顶毡帐,分别是索缠枝、易执事和屠嬷嬷的寝帐。 由于易执事的到来,再加上之前杨灿的“指控”,屠嬷嬷特意吩咐,今晚于、索两家混杂着扎营,不再把于家人当成低贱奴仆驱赶至外围了。 杨灿和几个于家侍卫,就坐在寝帐外的一处火堆旁烤着肉。 适合烧烤的羊肉首推羊肩肉,其次才是羊肋排、羊里脊和羊后腿。 因为羊肩肉脂肪含量低,肉质鲜嫩且有嚼劲,高温更能锁住肉香,口感绝佳。 杨灿现在烤的就是一块羊肩肉。 做为一个敢直接向索家叫板的大英雄,这是于家侍卫们特意挑出来给他的。 和杨灿同坐在一堆篝火旁的还有五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豹子头。 哪怕豹子头即将失意,在阀主的处置还没下来之前,他也是于家这支人马中,地位仅次于易执事和杨先生的人,自然有资格待在这里。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家也吃了七八分饱,杨灿便向豹子头暗暗递了一个眼色。 豹子头会意,把酒坛子往旁边一递,沉声道:“你们喝着,我去巡视一番。” 篝火旁的侍卫们动作都顿了一下,望着豹子头离去的背影。 有人原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在喉间咕哝了一声,便又咽了回去。 他们知道,一旦回到天水,程统领就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这种情况下,还要不要这么尽责啊? 可这种话虽是出于好心,却也不好出口,所以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 “哎,咱们喝,咱们喝!”一个侍卫提起酒葫芦,向杨灿扬了扬。 杨灿手中拿着一柄小刀,正削着羊肩骨上的肉。 似乎是喝多了,杨灿的手劲儿没有掌握好,狠狠地一刀削下,把那块羊肩骨连肉带骨的削掉一块。 “?!” 杨灿眼看着那片骨肉掉进篝火,不禁懊恼地叫了一声,这才举起酒葫芦。 “来来来,喝洒,喝酒。” 豹子头一路走着,心中还是有些挣扎。 真要按照杨先生说的去做吗? 制造一场动乱,吸引大家的注意,把屠嬷嬷那个老妖婆诱出大帐。 然后…… 杨先生说,之后的事,自会有人解决。 这个人要解决的,就是屠嬷嬷的性命。 据杨先生所说,索家送亲队伍中负责策划一切的就是这个屠嬷嬷。 只要把屠嬷嬷干掉,索家那边兴风作浪的人也就没了。 而且,若能做事做的这么绝,反而很可能在阀主那里赢得一线生机。 豹子头对此说法有些存疑,但他已经面临绝境,这却是显而易见的。 要不要搏一搏呢? 这个摇摆不定的念头,最终在副统领刘宇的“帮助下”坚定了下来。 刘宇是长房侍卫副统领,豹子头程大宽的副手。 平素里此人对豹子头很是恭敬,可是今晚豹子头巡视到他所在的位置时,刘宇坐在篝火旁,眼见豹子头走来,却依旧盘膝而坐。 豹子头向他们敬酒时,他也是倨傲地坐在那儿,单手敷衍地一举。 看着豹子头,刘宇的目光很是耐人寻味。 就是这一抹隐隐带着讥诮的目光,刺痛了程大宽的心。 虽然刘宇的眼神儿很隐晦,但是架不住程大宽是一只能细嗅蔷薇的猛虎啊。 原本对他恭恭敬敬的副手,现在就已是这般模样了…… 豹子头已经可以想见,当他真正落难时,会有多少人落井下石。 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老子就拼了! 豹子头转身走开时,唇角逸出了一丝狞笑。 …… 夜色如墨,篝火在风中摇曳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虽然因为于家少主被刺杀的事,不适合大声谈笑,但是陇上风气粗犷,倒也没有因此禁酒。 酒香、肉香,挟杂着低声的话语声缓缓飘向远方。 突然,一堆篝火旁有几个喝多了的于家侍卫不知因为什么,和旁边篝火旁的索家侍卫口角起来。 口角之争很快演变成了拳脚斗殴。 豹子头程大宽的确快要失势了,也正有人眼巴巴地等着他摔下来。 可他任职长房长脉侍卫统领多年,甘为他所用的心腹,自然也是有一些的。 在豹子头的授意之下,他们借酒装疯,和索家人打斗起来。 豹子头“闻讯”赶来,眼见自己的部下挨揍,立即拔刀冲了上去。 于是,斗殴又升级成了械斗。 篝火在夜风中飘摇,械斗的规模在不断扩大。 杨灿身边的那几个于家侍卫都跳起身来,握紧利刃警惕地看向混战的双方。 他们倒是没有忘了自己的职责是保卫易执事,因此并没有走开。 杨灿也站了起来,他手中没有武器,那块带骨的羊肩肉还抓在手中。 索缠枝匆匆从帐中走了出来,下意识地先看了杨灿一眼。 因为一直在关注着杨灿,她一眼就找到了杨灿的位置。 杨灿站在几名护卫中间,一边向骚乱处眺望,一边举起羊肩肉,还很淡定地啃了一口。 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索缠枝被气笑了。 屠嬷嬷听到骚乱的动静,顿时心中一喜,马上从帐中走了出来。 她以为这是她事先安排的手段发挥了作用,却未曾想到,杨灿竟与她不谋而合。 她的人还没有闹事,杨灿安排的人已经动手了。 不过,也正因为屠嬷嬷那边同样做了安排,所以这场冲突才会发生的这么快,弥漫的这么迅速。 大帐周围的侍卫都坚守着岗位,没有参与到四下的混战中去。 屠嬷嬷急步出了大帐,向前走出几步,眺望着远处混战的人群。 一枝狼牙箭,正紧贴着她的手腕藏在袖中。 屠老太太擅长飞刀、袖箭一类的暗器。 如今她用的虽然只是一枝普通的狼牙箭,当成甩手箭的话,掷射效果不会太好,但用来偷袭杀人却也足够了。 杨灿和那四个侍卫的站位并不密集,屠嬷嬷从他们的侧后方慢慢走近,双眼一直看着前方,似乎在眺望交战的双方。 但她眼角的余光,却已把杨灿那几个人的情形尽收眼底。 所有的人都在观望外围的混战,此时动手,哪怕动作幅度稍大一些,也不会有人注意。 毕竟,那只是电光石火刹那之间的事,然后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杨灿会死,死于一枝莫名其妙的冷箭。 至于这箭是谁射的,呵呵,于公子之死尚且扑朔迷离,一个师爷,谁在乎? 总之,杨灿死了,她的秘密将不再有泄露的危险。 屠嬷嬷慢慢站住了脚步,唇角逸出一丝阴险的笑意。 她已找到一个很好的角度,手臂已经开始蓄力,准备脱手掷出那枝狼牙箭。 屠嬷嬷飞快地向四下扫视了一眼,以防有人察觉她的动作。 忽然,夜色中有一道异物旋转而来,隐带风声。 只是那破风之声甚小,完全被晚风和嘶杀呐喊声隐没了。 “嗤!” 那件异物从屠嬷嬷喉间一掠而过,又旋转而回。 直到那东西来而复返,划着诡异的弧度飞向杨灿,屠嬷嬷才感到喉间一阵剧痛。 屠嬷嬷下意识地松开紧攥的手指,袖中那枝狼牙箭掉在了地上。 她想掩住喷血的喉咙,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血从她的指缝间喷溅出来。 屠嬷嬷喉间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向前踉跄两步,一头扑倒在地。 屠嬷嬷大大地瞪着一双眼睛,直到死,她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灿依旧站在篝火旁,抻着脖子看向前方,仿佛一只专注的鸭子。 似乎因为前方厮杀的战况太过激烈,他还忘形地朝前走了两步。 就因为他走出的这两步,旋转而回的那件东西与他擦身而过,飞入了他身侧的篝火堆中。 遁入篝火的……是他啃过的那块羊肩骨。 羊的肩胛骨天然接近回旋镖,呈扁平、略弯曲的三角形,边缘薄而锋利。 更何况,需要用到的位置,又被杨灿用锋利的小刀削的更加锋利了些。 完成了杀戮使命的羊肩骨与杨灿擦身而过,掉入了篝火。 篝火因之溅起的火苗和整个篝火的规模比起来,简直是微乎其微,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屠嬷嬷倒在地上寂然不动了,周围竟还没有一个人看到。 她挑的位置,确实是好。 第14章 杨灿的绝活 索、于两家的送亲人马之间积怨久矣。 只不过双方各有忌惮,一直没有发生太大的冲突。 但这一次双方都存了闹事的心思,所以打的格外激烈。 当易执事怒气冲冲地赶来制止时,双方已经伤了多人。 其中至少有三个伤势重到有了性命之危。 易执事怒不可遏,本来他就因为知道了公子之死的秘密而懊恼,现在本是姻亲的两家人又醉酒斗殴,酿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是谁挑起事端的,给我站出来!” “屠嬷嬷呢?快去请屠嬷嬷来!” 易执事一连下了两道命令,但是还没等他弄明白双方大打出手的原因,就又听到一个惊人的噩耗:屠嬷嬷死了! 易执事大感错愕,急忙跟着报讯人赶去。 等他赶到地方,才发现屠嬷嬷竟死在她的寝帐前不过二十多步的地方。 这里是整个营地的中心,只不过屠嬷嬷置身处没有篝火,夜色昏暗。 兼之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所以她倒卧在那里,直到此时才被人发现。 夜风呜咽着,篝火依旧在燃烧,那块杀人的骨头已经灰飞烟灭。 屠嬷嬷死了,在她死亡之处,地上遗有一支狼牙箭。 可那箭上没有血迹,屠嬷嬷颈间的伤,也并非利箭所致。 然而原地再也找不到其他凶器了。 究竟是谁杀了屠嬷嬷,又是用什么杀了屠嬷嬷?他又为什么要杀屠嬷嬷? 一连串的疑惑,却没有任何人能回答。 除了豹子头程大宽,没有人怀疑杨灿,哪怕之前杨灿和屠嬷嬷爆发过激烈冲突。 因为这位杨师爷长袖善舞,在他担任傧相期间,是目高于顶的索家人难得的不太讨厌的一个于家人。 而且,无论是索家人还是于家人,都知道这位杨师爷是位读书人,杨灿不会武功。 一个不会武功的杨师爷,又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杀掉屠嬷嬷呢? 豹子头站在人群中,用极为诡异的眼神儿死死地盯着杨灿。 程大宽并不觉得杨灿身边有什么可用之人。 这位杨师爷成为公子幕友的时间太短了,而且一直在为公子张罗婚事。 所以,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网罗到什么心腹之人。 那么,动手的难不成就是杨师爷? 可他又是怎么办到的,杨师爷……会武功? 于公子遇刺身亡,屠嬷嬷诡异被害,谁都知道,凶手就在他们中间,可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这给整个迎亲接灵的队伍,笼罩了一层极其压抑的气氛。 易执事头大如斗,他也是足智多谋之辈,可是勘推案件的确不懂。 这时候,杨师爷又义愤填膺地跳了出来, 这一回,杨师爷把矛头直指新娘子索缠枝。 “易执事,杨某刚说索家有问题,屠嬷嬷就死了,分明是有人杀人灭口! 索家这边身份地位比屠嬷嬷更尊贵的,可就只有咱们这位少夫人……” 杨灿的嗓门很大,几乎是用吼的,吼得易执事脑瓜仁疼。 “杨灿,你给我闭嘴!”易执事厉声喝令杨灿闭嘴。 也不知道杨师爷为什么一味盯上了索家! 索家是最没有动机杀害公子的! 更何况,易执事已经知道谁是真凶了。 只是,他不希望那个禁忌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罢了。 索缠枝被杨灿的指控气得娇躯乱颤,她上前一步,怒声说道:“易执事,妾身请你把杨灿从即刻起交给妾身看管。” 易舍讶然道:“少夫人,你何出此言……” 索缠枝显得非常激动:“这个杨灿一味胡搅蛮缠,胡说什么夫君之死与我索家大有干系! 如今屠嬷嬷又离奇被杀,在我们之中,显然有贼子的内应! 如果接下来杨灿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妾身可真是跳进龙河也洗不清了! 以后妾身还如何在于家立足呢?” 说到这里,这位容色清丽、气质圣洁的未亡人,已经潸然泪下。 她哽咽地说道:“杨灿,绝不能再出事了,否则,妾身将百口莫辩。易执事,妾身要亲自负责他的安全,直到我们安全抵达天水!” “这……”易舍面露难色。 索缠枝一见,把银牙一咬,就对他盈盈拜了下去:“易执事,如果在此期间杨灿出了任何事,皆由妾身一力承担。” “使不得使不得,少夫人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易执事连忙拦住索缠枝,扭头看一眼杨灿,遂把心一横:“也罢,这个杨灿,易某就交给少夫人了!” 杨灿顿时大惊失色,急忙高声叫道:“不能啊易执事,易执事你不能答应她啊!属下会被他们害死的,属下会死的啊!” 易舍还有一堆善后事宜要操办呢,哪有闲功夫听他聒噪。 易执事把大手一挥,就让索家的人把杨灿带了下去。 人群中,豹子头程大宽已经完全看不懂杨灿的操作了。 “这读书人的肠子都是九曲十八弯的么? 杨爷啊,我可是依你之计行事了,你千万不要叫我失望啊。 否则,我大宽做了鬼,也不放过你这个骗人鬼!” …… 又是深夜,一如那一夜洞房花烛时。 只不过,那时的他和她,是伴郎和新娘。 而现在,他们却是阶下囚和审判者。 杨灿被小青梅绑上了。 小姑娘拿出了吃奶的劲儿,绑得可结实了,绳子都快勒到杨灿肉里去了。 绑好之后,小青梅就提剑守在一旁,只消姑娘一声吩咐,她就一剑攮死这个混蛋。 姑娘被欺负的遍体鳞伤,小青梅早看不过去了,这种狗男人,攮死拉倒! “杨灿,屠嬷嬷是不是你杀的?”索缠枝盯着杨灿,冷冷问道。 事到如今,如果她还想不到屠嬷嬷的死和杨灿有关,那就未免太蠢了。 杨灿对她并无隐瞒的意思,坦然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杀的屠嬷嬷?” 对此,杨灿却是微笑不答了。 这世间没有人知道,他有一门独到的本领:“飞牌。” 事实上,他不仅能把扑克牌玩出花儿来,什么飞牌切水果、飞牌切矿泉水瓶、飞牌切河对岸的花枝…… 就算是一把螺丝刀,在他手里也能做到指哪儿钉哪儿。 因为他有这门本事,穿越前他还是个小网红,在网上有一批粉丝,就喜欢看他发炫技视频。 他不露脸,人家看的也不是他的脸,而是他出神入化的“飞牌”绝技。 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他这门原本只能用来表演的功夫,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在牧场当牛马的这两年多里,他又学到了西北牧羊人的绝活:撂抛子。 撂抛子是一种牧羊人必须掌握的一种生存技能。 实际上,它就是利用绳索、皮兜囊构成的一个投石索,精于此道的高手,可以在百步之内百发百中。 这种武器在西方也有,古希腊谚语曾道:“重装步兵最担忧的并非强大的敌人,而是衣衫褴褛的投石手。” 投石索是通过手腕快速旋转产生爆发力,杨灿在掌握了这门技术以后,腕力比从前更强,他的飞牌术也是更上层楼,已经出神入化。 这时的他,以有心算无备时,简直无往而不利。 “你怎么敢的,你为什么要杀屠嬷嬷?” 杨灿先是恣意的一笑,又慢慢地收敛了笑容,脸色冷峻起来:“为什么?难道少夫人你……真的不清楚吗?” “我……”索缠枝心虚地避开了杨灿的目光。 她今晚正要叫小青梅把屠嬷嬷喊过来,试图说服屠嬷嬷放过杨灿。 但这种事,她并不打算告诉杨灿。 一则,还没做的事,这时说出来,没有什么说服力。 二则,她可不想向杨灿示弱,她还要给杨灿立规矩呢。 杨灿道:“少夫人,你不会以为,屠嬷嬷就只想杀掉我吧? 我敢断定,等我死后,她第二个要杀的,就是……” 杨灿看向小青梅,圆圆的脸蛋儿,还有点婴儿肥。 柳眉,杏眸,嘴巴小而有形,菱角般上翘的唇角自带着三分的甜。 杨灿道:“这位青梅姑娘!” 小俏婢一听,顿时吃惊地张大了眼睛,咋地,这里边还有我的事儿呢? 杨灿道:“对屠嬷嬷而言,只有我和青梅都死了,这个秘密才是秘密!” 小青梅急忙道:“她根本不用担心我的,我嘴巴很紧!” 杨灿道:“我也相信你嘴巴很紧,可屠嬷嬷并不需要你嘴巴紧,她只需要秘密只由她一人掌握。” 小青梅的脑子一时间还没转过弯儿来,杨灿解释道:“那样,她才能用这个秘密挟制少夫人和孩子,从而把少夫人和孩子变成她的傀儡。” 索缠枝还是没有说话,因为她也早有怀疑了。 就在前两天,屠嬷嬷曾经告诉她,不准备把这件事禀报家主。 屠嬷嬷说此事关乎她的名节,哪怕是自家人,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还告诉索缠枝,回头叮嘱青梅一番,免得以后见到索家人时说漏了。 当时,她对屠嬷嬷如此周到的考虑还颇为感激。 但她事后冷静一想,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屠嬷嬷是她出嫁时由长房指派过来,和她并无交情,凭什么对她这么好? 这疑问一起,她就想到,于承业死的那天晚上,她心中满是慌乱与绝望,根本没心思考虑其他。 当时,正是这位屠嬷嬷,绞尽脑汁想出了“替身新郎”的主意,还软硬兼施地逼她就范。 如果……屠嬷嬷真是一心为她打算,劝说她同意也就罢了,需要恫吓乃至威胁她吗? 她本想今晚说服屠嬷嬷放过杨灿时,以此做为手段。 若是屠嬷嬷不答应,她就抛出这些疑惑,逼屠嬷嬷就范,现在却是用不上了。 杨灿又道:“到那时,屠嬷嬷背倚索家,又控制了于家的长媳和长孙,那就有了恶奴欺主的本钱。” 索缠枝依旧默然不语,但是她已全然相信了杨灿的判断。 沉默有顷,索缠枝涩然道:“青梅,解开他。” 第15章 难得糊涂 青梅抿了抿嘴唇,默然上前为杨灿解绳索。 姑娘这么吩咐,显然是相信了杨灿的话。 而青梅此时也醒过味儿来,她也信了。 她是大宅门里长大的侍女,那里边究竟藏着多少龌龊黑暗,她比索缠枝这位贵女更加清楚。 在索家时,她曾亲眼见过屠嬷嬷召集各房下人,当众杖毙犯事的家奴,那副凶狠毒辣的模样,她至今记忆犹新。 只不过,她从未想过,自己糊里糊涂的就成了屠嬷嬷的目标。 “青梅,你先出去吧。” 杨灿绳索被解开,正活动着手腕,索缠枝又吩咐了一句。 “哦!” 小青梅心里头有些不太高兴了,她现在对于看门,特有心理阴影。 因为每次看门都很……辛苦。 等到帐中一静,索缠枝便疲惫地在锦墩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屠嬷嬷已死,我……本也不想用这个秘密捆住你,更没想过要杀了你。接下来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吧。” 杨灿苦笑道:“自己决定?我已经上了贼船,还下得去吗?” 索缠枝敏感地瞪了杨灿一眼。 什么贼船?本姑娘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怎么就成了贼船? 你上船的时候有问过我吗?问都不问你就操舟弄橹,得了便宜卖乖! 杨灿道:“现在我只能等,至少也要等到一个准信儿,确定你是否有了身子。” 于承业刚死不久,知道他和索缠枝没有圆房的,现在只有三个人。 如果这时候索缠枝有了身孕,那就可以说是于承业的骨肉。 以这个年代的医学水准,没有任何办法予以否认。 以索缠枝的娘家背景,没有医学上的确凿证据,于家也绝对不能予以否认。 如果是那样,不管是出于对自身安危的考虑,还是对亲生骨肉的负责,他们都得按照屠嬷嬷规划的路走下去。 这段时间内,索缠枝未是未能有孕,那么她就再也没有了机会。 因为从于承业的死亡时间算起,她就只有这么一次瞒天过海的机会,以后……时间对不上了。 如果是那样,则一切皆休。 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的这一切,将成为一件永远的秘密。 索缠枝会被于家闲养起来,杨灿也只能自求出路,两人之间将再无机会发生什么交集。 索缠枝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小腹,幽幽地道:“我明白了……” 这本不是她的主意,以前全由屠嬷嬷操纵,屠嬷嬷死了,她得到了自由,却也有些彷徨无措了。 如今杨灿肯留在她身边一起等候一个结果,她就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 杨灿叮嘱道:“以后,你我在人前要依旧假装不和……” 嘁!干嘛假装啊,我们很和吗? 索缠枝白了杨灿一眼:“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就等一个结果再……,你要干什么?” 看着向她走近的杨灿,索缠枝瞬间瞳孔放大,惊讶地问道。 杨灿道:“当然是抓住一切机会,争取有个好‘结果’啊。” 索缠枝顿时俏脸飞红:“滚啊你,本姑娘没心情……” 踢出的足踝配合地被大手握住,然后,她就再次腾云驾雾起来。 …… “啪!”烛花炸响,把沉思中的易执事唤醒了。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终于拿定了主意。 那个马贼一旦被带到阀主面前,长房长脉和长房二脉之间的矛盾,就只能摆上桌面了。 于家各房之间若要论实力,目前自然是以长房第二脉的于桓虎最强。 可现在长房长脉与索家联姻了,如此一来,孰强孰弱,就又不明朗了。 所以,做为大权在握的一位于氏家臣,他现在绝不能掺合到主家的权力斗争中去。 今晚杀死屠嬷嬷的凶手究系何人,他也不想深究了,他怕又挖出什么不可测的消息。 他现在只想把这些人安全地带回天水,路途之上不要再节外生枝。那就谢天谢地了。 想到这里,易执事的心情终于平稳下来,端起茶,悠然呷了一口。 另一座大帐里,索缠枝披散着头发爬到了榻边。 她抓过一盏温茶,刚刚润了润喉咙,纤巧晶莹的足踝就被一只大手捉住,把她重新拖回了战场。 索缠枝还要挣扎,“啪”地一声脆响,丰润处挨了一巴掌,马上就老实了。 帐外,小青梅拄剑而立,那模样,像极了一个穷途末路的鬼子大佐。 …… 天水,凤凰山庄,于醒龙的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这里是相对独立的一个院落。 于氏家族的各种生意,诸如田庄牧场、五行八作,其收支盈亏都会报送到这里,交由阀主审核。 不过,此刻于醒龙却没有审核账本,而是端坐在椅子上。 书案前直挺挺地站着一名侍卫,这是易执事连夜派回来的一名信使。 易执事信上说了三件半事: 一是索家姑娘已经和公子圆房,故而只能以少夫人之礼相待。 二是索家陪嫁的管事嬷嬷屠氏离奇被杀。 三是幕客杨灿指证索家有谋害公子嫌疑的事情。 这件事在易执事看来最是荒诞不经,反而郑重其事地写进了密札。 而马贼活口招认是受于家二房于桓虎指使,谋害了嗣长子的事情,他却只字未提。 只是在说明了这三件事之后,他又写了一句:尚有一件事情,因为干系重大,要等他返回天水城,再亲自向阀主汇报。 年逾五旬、清瘦俊逸、宛如一位儒士的于醒龙缓缓放下了书信。 他抬头看向报信人:“幕客杨灿,曾当众指称索家有谋害我儿的嫌疑?” “是!” 那报信侍卫定了定神,说道:“不过,杨灿所言全是一厢情愿的猜测,没有半分实据。 为恐索家不满,易执事责斥了他,并把他交给了索……交给了少夫人看管。” “嗯……” 于醒龙目光动,思索片刻,淡淡地道:“知道了。” 报信侍卫松了口气,向他欠身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于醒龙轻轻吁了口气,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室内燃着龙涎香,这香本有宁神静气的效果,可他的心绪依旧烦乱无比。 与索家联姻,再让儿子中途遇袭身亡,这一切就是为了有个合适的理由引索家下场,但又不让索家手伸的太长。 这个计划就是他的好大儿提出来的,承业又怎会和索家姑娘同房呢? 于醒龙皱起了眉头,心中很是不解。 说白了,那位索家姑娘,就是计划中的一件牺牲品。 承业明知索家姑娘一旦有了他的骨肉,会让整个计划变得不可控,怎么会和索家姑娘圆房呢? 经受不住美色的诱惑? 他连命都舍了,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虽然心中有所怀疑,可这种事他却无法查证。 一时间,于醒龙的心情便格外纠结起来。 如果这个儿媳一无所出,那样还好,儿子与她同房与否,并不影响计划的推进。 如果她有了孩子,就只怕索家会利用孩子外公、舅舅的身份,合理介入我于家事务啊。 不过,纠结的同时,他心中又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如果索家姑娘真的怀了承业的孩子,那我儿不就有了血脉延续吗…… 沉吟良久,他把这份纠结暂且放在了一边,注意力又放在了杨灿的身上。 杨灿这个人他多少了解一些,毕竟是救过他儿子性命的人。 此人口口声声指认索家与我儿的“遇害”有关…… 这一点,似乎可以加以利用啊,当然,现在不能用。 如果索家女真的有了我儿的骨肉,如果那时候索家以此为借口,插手我于家事务太多,那我是不是可以用这个人旧事重提,做点文章? 想到这里,于醒龙拉了拉桌旁的一条丝线,远远地就有铜铃声响了起来。 片刻后,一名侍卫走进来,垂手听候吩咐。 于醒龙道:“去把杨灿的甲历取来。” 像于阀这样已经具备了地方割据势力特质的大家族,是不可能随便重用一个人的。 当初于家提拔杨灿担任一个小小牧长时,就曾对杨灿做过一番调查。 于家有自己的甲历库、黄册阁,对于治下的百姓都有记载,大小管事当然更不例外。 杨灿的“甲历”很快就被送过来了。 书房的甲历库不知存放了多少人的重要资料,可阀主只是想调阅一个小人物的履历,他们也能迅速找出来。 翻开“甲历”,于醒龙把杨灿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 首先他能确定的是,这个杨灿并非其他门阀派过来的奸细。 因为,杨灿成为一个“牧人”,这本就是一件很随机的事。 于承业中了毒箭后慌不择路,策马逃命时遇到杨灿,更是无法预判的随机事件。 没有哪家门阀会用这种一切全凭天意的方式来安插奸细。 从现有资料的记载来看,这个杨灿是中原人氏。 他在中原得罪了某位豪强,这才逃到陇上避难。 在陇上,这样的逃亡人士很多。 中原有两大帝国,都拥有完整的皇朝制度,其律法和秩序自然比陇上严谨的多。 因此那些犯了罪的人、得罪了权势人物的人,逃到陇上来才安全。 所以,陇上早就成了中原逃亡者的乐园。 于醒龙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从杨灿的履历上发现什么疑点。 当然,这也是因为那时候的杨灿,担任的只是一个牧长。 整天和牛马打交道的一个牛马,需要做细致调查吗? 至于他后来成为幕客,一来是儿子直接领回来的,时间尚短。 二来于承业主要是为了报恩,本也没打算重用他。 再加上当时整个于家忙于儿子的亲事,也就没来得及做更细致的调查。 现在如果于醒龙想重用他,就有必要对他重新进行一番调查了。 不过,于醒龙并没有这样做。 杨灿虽已进入他的视线,却也只是他准备拿去兑掉的一枚棋子. 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人力物力呢? 第16章 魂至天水 魂兮,归来。 于阀长房长公子于承业迎灵归来的场面甚是浩大。 当杨灿一行人的队伍翻过盘山,进入天水地界后,就有于家的人马迎来。 他们用八匹马载着一辆大车,给于承业拉来了换用的棺椁。 此前的棺椁严格说来只是一具棺,而且还是用车板子拼凑的简陋棺材。 如今这才是一具真正的棺椁,楠木的棺木,厚度就有四寸,外镶以金箔,再饰以云纹。 最外层的椁则是用一整块的青石雕刻而成,上边刻有四象神兽等诸多吉相吉纹。 接应的人马还准备了大量的丧葬用品,这支本是迎亲队伍的人马,终于不用继续尴尬地穿着吉服扶灵而行了。 一路行去,沿途尽皆缟素。 但凡村镇、庄园、城市,俱都是披麻戴孝,沿途设祭。 村长、庄主或者城主们,俱都摆设了香案美酒,率领着该地的名流耆老,迎接于阀长公子的灵柩归来。 分布于天水各地的于家各房房头、元老、执事们,还有四方豪强、文人墨客、高僧大德、道士真人、士绅商贾…… 他们正纷纷赶往凤凰山。 这些人几乎囊括了于阀地盘上所有声望高、势力大的人群。 这还是因为事起仓促,来不及通知更广泛的范围。 否则于家有如此重要人物过世,其他门阀也要派人前来吊唁的。 杨灿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凤凰山庄了,之前陪着于承业他就来过。 但再次来到凤凰山下,眼见如此盛大的场面,心中还是不免为之凛凛。 奢华的排场,本身就是一种威、一种势。 那些豪富之人固然有钱,却也不会真的傻到胡乱铺张。 这种排场的铺张,其实是在营造一种势,一种能令人仰视的‘势’,一种能令人慑服的‘势’。 权威的形成,离不开这种煊赫的声势。 杨灿两世为人,算是见多识广了,见之尚且凛凛,试问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又岂能不心生畏惧崇敬? 这还只是陇上八阀中实力最为弱小的于阀,便有如此浩大的声势排场,直逼王侯了。 若是换作上三阀,又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如果是天下之主,那又会如何? 大丈夫当如是也! 杨灿本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倒不是他骨子里就佛,而是前世今生,一直以来也没有能让他滋生野心的机遇。 可这回不同了,屠嬷嬷的突发奇想,给他制造了一个杀机,却也带来了一个机遇。 如果说一开始杨灿还是被赶鸭子上架的话,现在的他却想主动抓住机会了。 和杨灿不同,一进于家地界,豹子头程大宽就惶惶不可终日了。 杨灿只要和少夫人之间的秘密不暴露,就不会有杀身之祸。 可豹子头程大宽现在就要大祸临头了,之前乱七八糟的做了很多事,努力想要补救,可他也不知道能否产生作用。 忐忑不安的程大宽凑到杨灿身边,低声道:“杨爷,我这几天是吃不下馍、睡不着觉,就一味盘算着阀主会如何发落我……” 他眼里泛着血丝,沙哑着嗓子问:“杨爷,您是读书人,明白的事理多,你说,阀主到底会如何发落我?” 杨灿道:“大宽啊,你看到这盛大的举丧场面了么? 夫贵人者,生具威仪,死留余烈。 生则门列戟,殁则碑生云,此天地之位序也。” 豹子头一脸茫然:“杨爷,你说点我能听懂的话。” 杨灿道:“这意思就是说,像于阀嗣长子这样的大人物,就算是死,也不能死的默默无闻。 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这贵人才不算是白死,你明白了么?” 豹子头咬了咬牙:“这个付出代价的人……难不成就是我?” 杨灿点点头:“必须的,只能是你。” 豹子头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的惨白:“杨爷,您可说过,只要我按你说的做,一定有一线生机,你说……” 杨灿忙安抚道:“你别急,于家的迎灵人马已经到了,可他们并没有当场把你抓起来,而是容许你随着队伍一起走。 这说明什么?这就说明,你我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你已经抓住了那一线生机。” 豹子头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上已经起了几个水泡。 “杨爷,那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等!” “等什么?” “等阀主召见我。” 豹子头快哭了:“杨爷,我真没读过书,麻烦你说点‘睁眼瞎’也能听懂的话。” 杨灿道:“阀主只要肯召见我,那就说明,阀主需要一些和索家不太对付的人为他所用。 所以,只要阀主肯召见我,你活命的机会就一定有!” …… 进入凤凰山不久,侧面山上就有一座果园。 这果园里还养着许多家禽,为凤凰山庄提供蔬菜、瓜果和肉蛋。 如今这处果园暂时被充作了殡宫,停灵于此。 于家派出的子弟要来此迎灵,白衣素缟地护灵上山。 前来主持迎灵的人,就是于承业的二叔于桓虎。 于桓虎是于承业的亲叔父,属于这一代的长房第二脉的房头儿。 做为一个长辈,照理说是不必由他下山迎灵的。 但于承业是于阀的嗣长子,这就好比东宫太子,于桓虎就相当于一位亲王。 二人虽是叔侄也是君臣,他这个亲二叔来迎灵也就没什么不可以了。 索缠枝作为于承业的未亡人,当众截下青丝一绺,放置于棺椁之中。 有了这个仪式,她就完成了于家长房长媳的身份确认,无人可以更改了。 灵车上覆起了九尺的“铭旌”,“于门嫡长子承业之枢”的大字把整具棺椁都覆盖了起来。 看到棺椁时,于桓虎的脸色很难看。 虽然于承业死亡的“真相”还没有传开,但是关于于承业之死的传闻却很多。 而这些传闻中,都是把他传做杀人元凶的。 他当然巴不得于承业死掉,可是在于承业迎亲时刺杀他,这事的后劲儿太大了。 斟酌再三,于桓虎还是没敢下手,可谁知于承业还是死了。 他没有做过的事,却要替别人背黑锅,他的心情又怎么可能会好。 “于门索氏,见过叔父大人!” 叔父大人亲自来迎灵,索缠枝做为未亡人自然要上前见礼。 这一身孝、俏生生的未亡人,向于桓虎盈盈一拜,珠泪盈于睫上,俏颜含着戚色,瞧来好不可怜。 于桓虎倒是没什么,可于家一众跟于承业同辈或者还要矮一辈的那些年轻人见了,却是惊艳无比。 眼前这未亡人骨香腰细,分明就是一个缟袂仙啊。 你看她那缟衣如雪、云鬓半松、花容惨淡、珠泪盈睫…… 真是疼死个人儿。 承业那小子还真是有福…… 嗨!有福是有福,就是这福气薄了点! 可惜这么一块好山好水好田地,就这么抛了荒,要荒芜了呀,想想就叫人心痛到无法呼吸! “侄媳请起,你节哀吧。” 于桓虎深深叹了口气,强打精神,抬手虚扶了一把。 安抚了索缠枝一番,于桓虎便张罗着迎灵上山的仪式。 灵车换成了六?,以于承业的幼弟于承霖手持“功布”做为前导。 随后,于氏家族五服之内的平辈和晚辈,着“斩衰”、“齐衰”之服,扶着灵车,哀哀痛哭上山。 在这个过程中,杨灿完全就是一个透明人,根本没有他出头的机会。 自从进入天水地界,索缠枝身边的人就多了起来,杨灿也再无机会与她接近了。 忙碌之下,似乎没有人想得起这位杨师爷来。 所以,杨灿也就没有移交回于家这边,索缠枝自己又脱不开身,就把他交给青梅安排了。 “呐,你呢,这几天就先住这儿呢,不要胡乱走动,知道吗?” 青梅把杨灿领进于承业所属居处的第一进院落,进了一处厢房。 于承业做为于家嗣长子,在凤凰山庄拥有一幢独立的大院落。 这处院落位于山庄东侧,虽与整个山庄同为一体,但又相对独立。 它是三进的院子,有独立的高墙,有独立的出入门户。 哪怕是把它从整个凤凰山庄切割出去,也是一个完整的三进的庄园。 这间厢房倒挺宽敞,是一进三间的格局,堂屋左右是两间侧房。 “多谢青梅姑娘关照。”杨灿向青梅点了点头,他对这间“牢房”还挺满意。 这待遇,不比他原来做于承业师爷时差。 “咳,说什么呢,我可没关照你。 反正呢,一日三餐会有人给你送来,你就老实在这儿待着,没事儿别出去遛达。” 青梅一见他对自己客气,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青梅如今对杨灿的感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她是索缠枝的陪房丫头,两人情同姊妹。 所以每每听着索缠枝被杨灿欺负的声音,她就有同仇敌忾之心。 按照她的逻辑,你欺负我家姑娘,不就等于是欺负我么? 可是另一方面,也恰因她是索缠枝的陪房丫头,很容易把自己代入进去。 这么一代入,她对杨灿的感情就变的奇奇怪怪了。 所以现在和杨灿单独待在一起,她就会莫名地心慌。 杨灿一说关照,青梅就像生怕被他误会了什么似的,忙不迭地撇清:“行了行了,你……你就好好歇着吧,我……得去侍候我家姑娘了。” 青梅慌里慌张地寻了个理由,就逃了出去,仿佛这房里藏了个偷心的鬼。 第17章 欲杀人,先诛心 于家嗣长子的丧事,办的极为隆重。 很多人都知道以于家目前的状况,嗣长子的死,会给于家带来巨大的震荡,这是各方宾客们私下讨论最多的问题。 另一个极为引人关注的话题人物,就是未亡人索缠枝了。 这位身着雪白的麻衣,容颜圣洁清丽的未亡人,给所有吊唁者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那些年轻人,他们讨论最多的就是这位初嫁即守寡的新娘子。 于醒龙是父亲,儿子的丧事他能出面的场合不多。 当天晚上,于醒龙就在书房单独接见了三执事易舍。 谁也不知道易执事对阀主说了些什么,只有守护在外面的侍卫,先是听到了悲兽般的一声咆哮,接着就是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这场会见的时间并不长,只不过小半个时辰,易执事就悄然离开了。 但书房的灯却一直亮着,那灯足足亮了一宿,直至天明…… 次日上午,阀主于醒龙就邀请了于氏家族的几位尊长,和他一起下了水牢。 这些尊长都是于家各房各脉的元老级人物,他们的辈份比于醒龙还要高一辈,其中一位老人家甚至高出了两辈。 他们之所以赶来凤凰山,是因为知道家族的嗣长子死了,必然会有家族大事需要商议,所以也就不等阀主邀请,便主动赶了来。 凤凰山庄的这座水牢,自从建成以来,也没关过几次人。 毕竟能够在凤凰山庄里犯下重罪,以至于要被关水牢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但此时水牢里就有两个人犯,一个是那个马贼,一个是豹子头。 豹子头的双手都被铁环扣在石壁上,大半截身子浸在水里。 这里的水引自地下河,一年四季寒冷彻骨。 饶是以豹子头的强健体魄,也已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麻木。 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到鱼贯而入的众人时,豹子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做为在长房效力三十年的老人,他自然认得这些元老。 这些老家伙来的可真齐啊,简直比每年祭祖时还要齐全。 于醒龙的管家邓浔提着灯笼,在水牢边站定,微微躬着身子,以防元老们一不小心跌进水里去。 他的年纪和于醒龙相仿,从小就是阀主的伴读书僮,最得阀主信任。 等这些元老都一一过去了,邓管家才直起腰来。 他扭头瞟了豹子头一眼,微微一点头,就举步追向阀主。 豹子头看清了他示意的举动,顿时心头一喜。 按照杨灿的提点,他刚一上山,趁着还未限制他的自由,立即取出的多年积蓄,送给了阀主最信任的这位邓管家。 邓管家对阀主忠心耿耿,如果是有损于阀主、有损于于家的事情,那无论你付出多大代价,都休想请他帮忙。 不过,只要是在邓管家的底线之上的事,那么好处到位了,他也不吝帮你说句话。 豹子头想要的不多,只需要邓管家在阀主面前,说说他在返程途中和索家人之间的两场激烈冲突。 现在循着正常的途径,他是无法逃脱治裁了。走投无路的他只能按照杨灿所说,努力给自己烙上一个和索家不对付的标签。 方才邓管家那一点头,显然是他拜托邓管家的事,邓管家已经替他做到了。 但是管不管用,他也不清楚。 杨先生说了,他若想真正脱罪,最终还是要等杨先生受到阀主召见。 豹子头现在只担心还不等阀主召见杨先生,他就已经冻死在这水牢里。 那个被包成了木乃伊的马贼,早就被酷刑折磨的没有了脾气。这种事儿本来就靠一口气儿撑着,一旦屈服,就不可还能对抗下去。 他一见水牢里来了这么多人,许多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就知道这都是于家的重要人物。 他现在只求速死,所以也无需再对他动刑,他就爽快地交代了一遍。 当这马贼亲口说出,授意他们杀害于家嗣子于承业的主谋,是二脉房头儿于桓虎时,于家众元老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这才明白阀主为何要把他们请到这儿来,这是要请他们这些长辈做见证啊。 于家这是马上就要陷入你死我活的激烈内斗中去了么? 众元老们顿时忧心忡忡起来。 “我……已经全招了,只求……速死,给我……给我一个痛快吧。” 那马贼有气无力地说着,眼中已经没有了求生的光彩。 “来人,把他解下来,叫他签字画押。”于醒龙虽然脸色铁青,依旧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于家的侍卫们答应一声,便上前把马贼的镣铐解开。 那马贼刚被解开镣铐,整个人就瘫到了地上。 他瘫坐在地上,虚弱地喘息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向于醒龙。 于醒龙那双了无生气的眸子,泛着灰暗的光,微微向下一沉。 那马贼见了,被干涸的血液粘的有些发紧的眼皮下,一双瞳孔顿时亮了起来。 他突然攒足全身气力,大吼一声跳了起来。 侍卫们只道他已丧失了行动能力,因此并未提防。 如今这马贼突然暴起,众侍卫不禁大吃一惊。 他们担心这马贼要对阀主和众元老不敬,立即拦在了他们中间。不料那马贼暴起之后,却不是想对谁动手,而是一头撞向了石墙的一处锐角。 这水牢的墙壁都是用大块的青石砌成的,墙角极其尖锐。 只听“噗”地一声响,那是极其沉闷的一声撞击。 心存死志的马贼尽全力一撞,登时脑浆迸裂,一个身子“卟嗵”一声摔在地上。 只见他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了片刻,就寂然不动了,但他涂满血污的脸上,却带着一抹解脱的释然。 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做为一名死士,他的使命到此终于结束了。 阀主会善待他的父母和妻儿,保证他们一世无忧。 而这一切,是他用这条命换回来的。 这个马贼,其实是于阀龙豢养的一名死士。与他一起行动的那些马贼,则是于醒龙豢养的一支外围势力。 门阀大族都有这种表面上和他的家族全无关系的外围势力,遇到一些不方便家族出面的脏活,就需要动用这些外围势力去解决。 这种豢养爪牙的手段古已有之,早已形成了一套严密而成熟的运作体制。 以至于就连那些被豢养的外围势力的首领,他们都不见得知道自己实际上是在为谁卖命。 于醒龙就像是完全没有料到这马贼会自尽似的,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于家众元老们却暗暗松了口气。 死了好,死了便死无对证。 虽说这马贼已经当众招供,他们都算是人证。 可那马贼毕竟还未签字画押,而且也没有其他任何人证、物证做为佐证…… 这种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只凭一个死去的马贼,生前的一份口供,就给一个房头定罪的。 不要说那人是权柄甚重的于家长房二脉的房头儿,就算只是一个没有多大权力的旁支房头儿,也不可能就此坐实罪状。 元老们暗自庆幸地想,如此一来,应该能够避免长房长脉和二脉之间发生火并了吧? 他们不是老年丧子的于醒龙,他们考虑的是整个于阀的利益。 于阀内部可以有争斗,但是他们绝不希望出现你死我活的激烈斗争。 于家六爷急忙上前一步,对于醒龙说道:“阀主息怒,此人所言我们都已听见,人人都是人证,这马贼死不死的也就没什么打紧了。” 于老六是于家旁支的一位长辈,他能站在这儿,就只占了一个辈份。 不过眼下这种敏感时刻,反而是他这种无关轻重的人站出来说话更加合适。 “是啊阀主,这个马贼所能交代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他死不死的不打紧的,咳咳!” 于二伯咳嗽两声,说道:“只不过,他的供词究竟是真是假……,这可不好说啊。如果真是恒虎干的,他会让外边豢养的一群狗,知道是他主使的么?此事还有许多地方经不起推敲,还请阀主慎重。” 这位于二伯,也是于家小宗的一位元老。不过他这一房在于家还是颇有一定实力的,因此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于醒龙紧握着双拳,脸上的肌肉都绷出了棱子,似乎已经无法控制他的激愤。 众元老见了,也是心有戚戚焉。 阀主这一脉的子嗣本来就不兴旺,已经长大成人能够为父分忧的更是只有于承业一人。 如今于承业遇刺,于醒龙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没有当众发疯,这定力已经足够强大了。 水牢中忽然就变得无比寂静起来,只有于醒龙粗重的呼吸声回响在大家耳畔。 过了许久,于醒龙突然一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于家众元老面面相觑,他们来不及多想,便拖着老迈的身体快步追了上去。 他们担心阀主是要出去找于桓虎拼命,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才行。 于醒龙愤懑地转身之后,脸上激愤的神情就变成了冷静的阴鸷。 那个亲二弟,他早晚要杀的,却不是现在。 他今天之所以做这场戏,就是为了做出一个筹码,把于桓虎从他手中夺走的,一样样拿回来。 欲杀其人,他要先诛其心! 第18章 春雨来时 今春的第一场雨,来了。 先是一颗颗劲道的雨滴,弹珠般噼啪地敲打在青瓦上。 接着,林中就似起了一片涛声,迷蒙如瀑布溅起的水雾。 雷声阵阵,屋檐翘角上蹲着的脊兽,似乎在这一刻全都活了过来。 一只只脊兽的吻部,垂下了一道道晶亮的流动水线。 山庄里那平坦的麻石地面,被雨水啄出了密密麻麻的跳跃的小水点。 就连膳房里飘出的炊烟,都被这雨软了腰肢,斜斜地缠绕在雨幕里。 院中有一株杏树,新绽的粉白花瓣迎着雨箭舒展着,每一片都兜起了一汪天水。 杨灿站在厢房里,开着窗,透过檐下如帘的雨幕看着院子里的情景。 院子里,正有两排佩刀武士披着蓑衣,肃立在麻石道路两侧,雨水从他们的蓑衣上飞快地流淌到地面上。 长长的麻石板路上,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脊背略显佝偻,正向前大步而行。 为他撑伞的那名侍卫,要一溜小跑儿的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前方仪门下出现了一身素衣如雪的倩影,那是索缠枝,俏若雨中梨花。 她站在二道门的垂花门罩下面,见那高大人影到了面前,便是盈盈一拜。 那道高大的身影站住了,也不知他和索缠枝说了些什么,索缠枝又向他福了一礼,便转过身,陪着他一起走进了第二进院落。 两柄伞,冉冉飘向二进院落的正房。 这人是谁,莫不是索家…… 杨灿刚想到这儿,就听到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这是我们索家二老爷。” 杨灿收回目光,循声看向说话的人。 说话的是小青梅,她手持一柄油纸伞,正站在那株杏树下。 “你们索家二老爷到了?” 小青梅微微颔首:“于公子死后,屠嬷嬷就派人快马加鞭回我们索家报讯去了,我们阀主闻讯后,立即派了二老爷过来。” 杨灿听了心头顿时一喜,没有索家人掺和,这台戏还真不好唱的精彩。 幸好,角儿来了! 青梅顿了一顿,又道:“前天,阀主召集于家一众元老,去了一趟水牢。” 杨灿问道:“水牢里有什么?” 青梅道:“水牢里关了那个马贼。哦!对了,程统领也在里面。” 杨灿点点头,很好,开场锣鼓敲响了,大戏要开幕了呀。 “有劳青梅姑娘。” 杨灿微笑着向小青梅点了点头,他知道青梅此来,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些消息。 很可能,就是索缠枝差遣她来的。 小青梅举着油纸伞,歪着头看向杨灿。 那细白的牙齿从红唇中微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抿了抿嘴唇,一提裙裾,袅袅而去。 她穿了一双高齿木屐,这样踩在雨水里时,雨水不容易打湿她的脚。 杨灿站在窗子里看着,那是一双玄黑色的漆木屐,靛蓝色的带子,系着象牙白的足踝,衬得那足踝格外纤细。 当她举步抬足时,木屐与雪足分开,就只用脚趾勾着木屐,足弓与木屐之间便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 当她落足时,先是木屐着地,随着一声轻微的“嗒”声,轻盈小巧的足才会落在木屐之上,就如鹅蹼轻触着水面。 足之韵,赏心悦目啊。 杨灿不禁眯了眯眼睛,她不只嘴巴小,脚丫儿也小啊,估摸着能有三十二三码? 一手撑伞、一手提裙的小青梅忽然止步回身,又看向杨灿。 她忽地又想起件事儿来,想要告诉杨灿。 他们索二老爷可是个性如烈火的人,杨灿要是跟他对上,可得小心一些,不要激怒了他,不然,挨他一顿揍都是轻的。 结果她一回头,正发现杨灿在盯着她看。 青梅的眉梢危险地挑了起来。 一无所知的杨灿向她挑了挑眉,一脸纳罕。 “嗒!” 木屐在麻石地板上狠狠跺了一下! 都这时候了,还有闲心偷看人家屁股,不知死活的臭男人! 小青梅又羞又气,没发现其中还有些隐隐的小窃喜。 她“嗒嗒嗒”地走了,走的很用力,木屐在麻石地面上叩出了一溜的脆响,像是散落着一地的棋子。 杨灿莫名其妙地摸了摸下巴,啥毛病这是? 青梅绷着小脸,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二进院落的门口儿,雨幕中只剩下枪一般杵在那儿的索家卫士。 侍卫有什么好看的?杨灿把窗关了起来。 “哗啦啦”的雨声被挡在窗外,又顺着缝隙飘进来。 杨灿往榻上一倒,微微闭上了双眼。 人到齐了,戏该拉开大幕了。 对他来说,至为关键的时刻也就到了! 能否从一个龙套,变成这舞台上的一个角儿,就看他接下来的表现了。 …… 雨中,凤凰山庄的明德堂上,于家各房的房头儿和各位元老俱都端坐其中。 堂外沥沥的雨声,让堂上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丧事已经办完了,吊唁者们已纷纷下山,于家的人却都留在了山上。 于家家大业大,人口众多,难得有这样一个契机,能把人聚的这么齐,自然要商量一些重要的家族事务。 尤其是嗣长子刚死,于氏家族必须得考虑一件大事,那就是“立嗣!” 于阀立嗣犹如一国“立储”,不能没有一个指定的、各方认可的继承人。 照理说,于承业不在了,那就该由于醒龙的次子于承霖被立为嗣子。 不过,阀主于醒龙的身体孱弱多病,这一点众所周知。 而于醒龙的次子于承霖如今年仅七岁,要等他拥有当门立户的能力,至少还得二十年。 可就阀主这身体,他能不能再撑二十年,大家心里都没底儿。 于家虽是事实上的一个地方割据政权,很多方面需要借鉴一个王朝的治理经验,但它又更为灵活,规矩制度不似一个帝国王朝般森严。 类似这种在未来会很不稳定的情况下,为了家族更稳定的发展传承,这个嗣子就未必一定得是长房次幼子了。 今天于醒龙在“明德堂”召集于家诸位元老和各房房头儿议事,大家就已猜到,立嗣必然是今天最重要的一个议题。 果不其然,等大家就座以后,于醒龙连遮掩委婉的过程都没有,开门见山地就挑明了自己今天召开家族会议的原因。 “我儿承业早夭,于家当再立嗣子。我之次子承霖,年纪虽小却颇显聪慧,我欲立承霖为嗣子,不知各房有何异议?” 各房房头儿听了,都下意识地向于桓虎看去。 于桓虎眼观鼻、鼻观心,状似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于承业之死,太多人认为与他有关了,这个时候,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给人错误的解读,处境很尴尬,不适合主动跳出来打擂台。 等了片刻,见堂上一片寂然,于醒龙便轻咳一声,缓声说道:“如果诸位都没有异议的话,那么本阀主就此宣布……” “大哥且慢,小弟有话说!”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起身说话的是于家长房第三脉的房头于骁豹。 于醒龙这一辈儿,亲兄弟一共三人,于醒龙、于桓虎、于骁豹。 年轻时候的豹爷,每日领三五豪奴,架飞鹰走犬,出没于柳巷花街之中,活脱脱就是一个浪荡子。 这样一个人自然难当大任,所以长房的权柄基本上都被他大哥和二哥瓜分完了。 谁知道这个浪荡子过了四十岁后,突然就“不惑”了,开始一门心思搞事业了。 只不过这位豹爷立事儿太晚了,长房的蛋糕早被他大哥二哥瓜分干净,开始立志搞事业的豹爷又是个志大才疏的主儿,他能搞出什么事业来? 于醒龙和于桓虎都把这个小老弟当笑话看,由着他折腾,也不大管教他,反正无伤大雅。 却没想到,今天这般场合,他却跳了出来。 于醒龙没有看于骁豹,而是先看了于桓虎一眼。 于醒龙不确定,老三突然跳出来,是不是受了老二指使。 于骁豹大大咧咧地道:“大哥,要说承霖这孩子嘛,的确很聪慧。 可他太小了,大哥你又太老了,不是,是你这身子骨儿太弱了。 就承霖那年纪,大哥这身体,立承霖为嗣子,是不是不太合适?” 如此口无遮拦的话,也就于骁豹可以说,反正他从小就这样儿。 不过他所说的,也正是很多人在担心的。 这个年代的孩子夭折率太高了,一个年仅七岁的小孩子,谁能保证他会无病无灾的长大成人? 再说于醒龙的身体不好,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万一于承霖还没长大,于醒龙已经驾鹤西归,那怎么办? 于醒龙脸色一沉,冷冷地瞥了于骁豹一眼,问道:“那么依三弟之见,该当如何呢?” 于骁豹道:“我看子明那孩子就不错啊。” 子明是表字,于子明的名字叫于睿,是于桓虎的长子。 于桓虎淡淡地瞟了一眼于骁豹,老三还真是个小可爱,他挑唆我跟大哥的手段,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幼稚啊。 于骁豹见于桓虎没有响应他,便主动拉他下水,问道:“二哥,我这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于桓虎笑了笑,两道法令纹如刀锋划过沙地般清晰。 他摇了摇头,慢吞吞地道:“不怎么样,我儿于睿,不够资格。” 第19章 明德堂上 于骁豹很受伤,我在为你儿子争嗣子位啊,二哥你怎么可以背刺我呢? 于骁豹急道:“二哥,要是你家子明都不够资格,那于家子侄辈中还有谁够资格……” “咳咳!”于骁豹还没说完,于二伯便咳嗽两声,打断了他。 “骁豹啊,你这小子从小做事就不着调,如今眼瞅着也是做了祖父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 于骁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二伯,您老这话怎么说的?” 于二伯淡然道:“这老话说的好,久病成良医,长命百岁人。你大哥身子骨儿是有点孱弱,可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再说了,承业、承霖两兄弟都是长房长脉的,这长幼的规矩可不能乱了…… 咱们于家传承数百年了,要是没有一点规矩可还行?” 于骁豹反驳道:“二伯,这规矩不都是人定的吗?承业那孩子福薄,早早的就去了。 承霖这孩子年纪又太小,要是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们于家一连两任嗣子全都是夭折,你让外人怎么看?” 于六叔突然道:“你这当叔父的哪有这么咒自己侄儿的?承业那孩子可是已经成年了,突遭了意外。 要是照你这么说,那咱们于家就算换个已经成年的孩子做嗣子,就能避免永远不发生意外了吗?” 于骁豹顿时有些诧异,二伯家有点实力,站出来表态也就罢了,你个老六,除了占个辈份,还有什么? 只不过,他虽察觉有异,却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有异。 于骁豹本就是个容易酸脸的人,心中一有了气,也就顾不上长幼了,当即就反唇相讥。 可是一直隐忍观察的于桓虎却不免已经变了脸色。 六叔这一房可以说是一点实力都没有,所以平时也就只敢在一些不痛不痒、不树任何敌人的话题上找点存在感。 这立嗣是何等敏感的大事,他个老六怎么敢掺合进来的? 于桓虎刚刚意识到不对,各房元老已经纷纷表态了。 “咱们于家的子孙自然都是好的,可要为长远打算的话,还是立长房长脉的人更稳妥些。” “我跟老六是一个看法,承霖这孩子应该被立为嗣子。” “老六说的在理儿,从长远考虑还是立承霖利大于弊。” 于家传承近三百年了,如今整个家族大宗小宗嫡房偏房的,总人口已经超过六千人。 至于各房各脉的房头儿,也有了十来个。 十来个房头儿加上元老纷纷下场,就像朝堂堂啦啦地站出一批大臣,一个个口称“老臣附议!” 一时间,于老六激动的脸上的麻子都红了。 他还从来没有如此风光过呢,这种一呼百应的感觉,真的有点上头。 于老六激动地打了个…… 于醒龙很安静地等一众元老们发表完意见,这才转向于桓虎,平静地问道:“二弟,你怎么看?” 被冷落在一旁,视若无物的豹爷顿时涨的满脸通红,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 “呵呵……”于桓虎暗哑地笑了两声。 眼见各房元老纷纷下场,他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的事情。 对于长房长脉和二脉之争,各房的老狐狸们一向是避之唯恐不及,如今为何会纷纷下场? 这里边明摆着有事儿。 可他现在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让这些元老纷纷站队。 想到这里,于桓虎坦然一笑,说道:“各房房头和元老们的意见,都是老成持重之言,桓虎也赞成。” 一时间于骁豹只觉自己里外不是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冷哼一声,才厚着脸皮坐回椅上。 于醒龙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本阀主就此宣布,立于承霖为于氏嗣子,明日你我众人一起去祠堂祭告列祖列宗。” 于二伯、于六叔等人听了,都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是真怕长房长脉和二脉大打出手啊。 文斗可以,文斗他们还能跟着捞些好处。 武斗是万万不可以的,这份家当要是打烂了,他们最先倒霉。 所以,他们只能站出来公开支持立于承霖为嗣子。 这是这几天于醒龙与他们逐一接触、沟通的结果。 要让阀主为大局着想,避免家族分裂,这就是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 相信于桓虎心里对他们也是暗暗感激的。 谁叫你敢冒天下之大讳,做出这种事的? 做也就做了,偏还手尾不干净,叫人抓了把柄。 虽说这把柄缺少足够的人证、物证,可阀主真要发起飙来,你能苛求一个满怀丧子之痛的老人? 同时,各房房头和元老们也有借此敲打于桓虎的意思,因为搞刺杀越过了他们的底线。 你有本事大可去争,但是不能用暗杀的手段。 今天你敢暗杀嗣子,明天我若不支持你争阀主,是不是你连我也要刺杀了? 眼见于桓虎明智地做出了退让,老家伙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于二伯道:“阀主,正值春耕时节,各房都有很多事务要忙。 既然嗣子名份已定,我等明日祭过了祖先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各自下山去了?” 于老六道:“是啊,阀主这几日也操劳过甚了,得好好歇歇才是。” 于醒龙微微一笑,还未开口说话,明德堂外便有一道苍老雄浑的声音响了起来:“诸位且慢,索二有话说!” 一个五十出头的矍铄老者,大步走进了“明德堂”。 老者身材高大,虽然脊背微微有些佝偻,看起来也有九尺上下。 半秃的头顶,浓重而杂乱的花白眉毛,一个大鹰钩鼻子,顾盼间颇具威势。 于醒龙立即从主位上站起来,拱手道:“索二爷。” 明德堂里这些元老、房头们,有的并不认识索弘,至少像于老六这种没实权的长辈是不认识的。 不过,如今阀主对此人执礼甚恭,又唤出“索二爷”三个字,他们不知道的也知道了。 不出所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金城索家的索二老爷,索弘了。 索弘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沉声道:“于阀主,索某刚刚得到一个消息,你于家嗣长子之死,并非马贼劫掠钱财时所为,而是有人指使,以掠财为名,行刺杀之实。” 这话一出口,顿时满堂皆惊。 那些原本不知此事的人固然大为震惊,此前随于醒龙去过地牢的元老们也是如梦方醒。 他们都以为立于承霖为嗣子,就是阀主放弃向于桓虎发难的条件,原来阀主的胃口不止于此? 阀主扮出哀兵之态,争取到了他们的支持,确立了嗣子,如今却又借由索弘之口再度发难了? 于醒龙知道这些元老们会因此对他有所不满,心中却只有冷笑。 这是他的儿子用命给他争取来的机会,仅仅一个嗣子之位又如何能够让他满意? 于醒龙一脸震惊的模样,惊讶道:“什么?竟有此事,是谁主使?” “当然是……” 索二爷伸出一根手指,从众人面前缓缓划过,最终定在了于桓虎身上:“就是他,你们于家长房二脉的,于、桓、虎!” 明德堂上的众人再度为之震惊,一时间所有喧哗化作寂然,只有堂外雨声沥沥。 看着那只剑一般指向自己的手指,于桓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于桓虎森然道:“索二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 于骁豹一直被他大哥二哥无视,弄的他很没面子。 他正悻悻地坐在那儿,眼见如此一幕,不由得又暗自兴奋起来。 长房长脉和长房二脉要是大打出手,闹一个两败俱伤,那我这长房三脉是不是就有了出头的机会? 索弘冷声道:“你们于家嗣长子于承业被害后,于阀主曾经派执事易舍前去接灵。易执事得知他们抓了一个马贼的活口,对这马贼进行过审问,那马贼亲口招认,是你指使他们杀了于承业。” 于桓虎怒喝道:“放屁!于某怎么会加害自己的亲侄儿?索二爷,你把那马贼带来,我要和他当堂对质。” 索二冷笑着看向于醒龙:“索某也正要向那马贼询问个仔细,听说那马贼已经被阀主你收押了?” 于醒龙沉默片刻,回答道:“那马贼伤势太重,押入水牢后不久,就已死了。” 于桓虎听了这话,心中顿时一宽。 他又不傻,如何看不出大哥这是在和索二联手作戏,只不过,他不确定大哥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如果大哥逼迫过甚,那他只能放手一搏。 可是长房长脉和长房二脉一旦大打出手,注定会两败俱伤。 到那时,其他七阀马上就会像啄食腐肉的秃鹫一样,扑上来把于阀肢解、蚕食掉。 大哥做为一阀之主,固然不想面对这种局面,有心取而代之的于桓虎同样不想出现这样的局面。 现在,那“马贼”“死了”,这也就意味着,大哥并不想和他斗个你死我活。 知道了大哥的底线所在,于桓虎便从容起来,冷然道:“所以说,你索二爷现如今没有一星半点的证据,只凭一口尖牙利齿,就要强指于某是罪人?” 索弘厉声道:“那马贼死了?那马贼纵然死了,却也还有旁证。索二还请于阀主将他召上明德堂来,与大家当众说个明白!” 第20章 嗣长子的罗生门 易舍自从去盘山脚下走了一遭,就一直很郁闷。 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想比大执事、二执事表现的对阀主更尊重一些,提前好几天赶到凤凰山等着参加嗣长子的婚礼,就不会被派去接灵。 如果不被派去接灵,他就不会审问那个马贼,结果被他知道了一个不敢声张的秘密。 可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也就无法装着不知道,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向阀主汇报。 果然,想置身事外,就是他的一厢情愿啊…… 当他走进明德堂的时候,雨已经快要停了,可易执事的心情却依旧是湿淋淋、乱糟糟的。 他知道,阀主和索家二老爷联手炮制的这出好戏,是要一石数鸟,而他就是其中的一只鸟。 阀主是要利用这个公开场合,逼他站队啊。 只要他亲口说出“于桓虎是杀害公子的凶手”,哪怕前边再加一句定语“据马贼招认”,他也只能站队在阀主一方了。 可易执事不想站队,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所以,到了明德堂上,易舍是能推就推、语气含糊,只希望于桓虎能看出他的敷衍来,不要把他当做敌人。 可是,易执事的推诿,却让于醒龙大为不满,难道这样都不能逼易舍主动站队自己一方吗? 我这个阀主,在家臣们心目中,竟然是如此不值得依附? 眼见于醒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索弘又在咄咄逼人,易执事实在招架不住,只好来个“祸水东引”。 易舍道:“索二爷,既然你说当时是屠嬷嬷亲耳听见,之后报给了少夫人,不如就请少夫人亲自来此说个明白。 易某本是奉阀主之命去接灵的,对于公子遇害的前因后果并不清楚,那马贼易某也只匆匆审了一回,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于桓虎冷声道:“某倒不知,我那侄媳妇竟以为老夫是杀她夫婿的凶手。阀主,不如就请她来,某也要当面问一问她!” …… 雨停了,杨灿推开窗子,一股雨后清新的风扑面而来。 雨后的杏花愈发娇艳,一树妩媚。 忽然,就见索缠枝带着两个嬷嬷以及两个青衣俏婢,从二门儿里走出来。 她已经换去了麻衣,陇上居民受游牧民族的影响较深,并没有守孝的习俗。 陇上诸多民族中,倒是有杀妻殉葬的,也有可以立马改嫁的,就是没有守孝的说法。 因此,索缠枝现在只是不适合穿些大红大紫太过艳丽的服装,其他倒是没有太大影响。 她此时的穿着以黑白两色的搭配为主,倒是衬得她明眸皓齿,愈发清丽不可方物。 索缠枝沿着麻石板路款款而来,与杨灿目光一碰时,眸色便微微晦暗了一下,然后就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倒是跟在她身后的青衣小俏婢青梅,趁人不备,向杨灿溜溜地飞了一个眼儿。 不是媚眼儿,是有话对他讲。 杨灿顿时心头一跳,一直期盼的那一刻,终于来了! …… 明德堂的牌匾在雨后依旧是金灿灿的。 少夫人索缠枝走进明德堂的时候,堂中所有人都向她望来。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这位少夫人的腹部。 如今于阀长房长子这一脉,情形非常的微妙。 照理说,嗣长子死了,这一脉就可以撤销了。 可是,现在谁也不能确定,于承业是不是真的绝了后。 他们要看少夫人是否有了身孕,可这还需要小半个月的时间。 现在的话,哪怕是医术高明的郎中也号不出脉。 如果少夫人有了身孕,那么大家就要再等九个月,以便确定她生下的是男是女。 这种开盲盒的感觉,还挺……刺激的。 只不过大家一眼扫去,至少目前看来,少夫人的腰身依旧盈盈不堪一握,还没有半点显怀的意思。 索缠枝一到,就从于承业被害当天的事开始说起了。 当时整个接亲队伍正在扎营,因此阵形散乱,防御最为薄弱。 而那伙马贼突袭的时间,恰好应在这个最佳的时间。 这就给人一种确实有内奸通风报信,内外勾结的感觉了。 接着她又提到,当时有很多索家的陪嫁财物,就散乱地堆放在营地之内。 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装车启程的原因,并没有把这些财物集中到营地中心去。 可是本该是为求财而来的马贼们,对这些财物视而不见,而是先直取营地中心。 他们在杀死于承业之后,马上就开始突围。被他们掳走的财物,是他们在逃走时,随手夺取的。 索缠枝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于桓虎是凶手,可就这种种反常之处,再配合那个马贼的招供,已经和指着于桓虎的鼻子,说他就是凶手也差不多了。 于桓虎阴沉着脸色道:“侄媳妇,盘山脚下没有马贼来袭,你们索家的屠嬷嬷,又是死于何人之手?” 索缠枝摇头道:“侄媳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说起来,屠嬷嬷也就是侄媳身边一个陪嫁的婆子,谁会杀她,又为何要杀她呢?” 于桓虎气极反笑:“侄媳妇,二叔倒是小瞧了你,你这张嘴巴,可真比刀剑还要厉害啊!” 索缠枝泫然欲泪,哀声道:“侄媳只是将所知所见,当着族中各位长辈如实说出来罢了,死了丈夫的人是侄媳妇,刚刚出嫁就要背负不祥之名守一辈子寡的也是侄媳妇,二叔觉得,侄媳妇有任何理由冤枉二叔吗?” 说到这里,索缠枝的两行清泪终于簌簌落下。 堂上众人听了都不免为之动容,是啊,最恨元凶的应该就是新娘子了,就算她受人蒙蔽,所指凶手不实,却也不该说她别有用心才是。 于桓虎仰天悲笑:“哈哈哈!侄媳妇,你没有理由冤枉老夫,可老夫又何其冤枉? 据你所言,我那侄儿是住在营地中心,由你索家护卫着的。 那么请问,老夫有什么手段买通你索家的人做我的内应? 屠嬷嬷被杀更是古怪,是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要杀你索家的管事嬷嬷呢? 当时,在那营地中心,应该没有我们于家的人吧?” 索缠枝听了,一双美眸,便盈盈地转向易执事。 她也不开口,可她那双眼睛会说话。 正在暗自庆幸终于用“祸水东引”之计逃出漩涡的易执事顿时面如土色,不要啊,你们还来? 阀主想利用这件事逼我站队,索二爷又来搅浑水,现在少夫人也不肯放过我,我…… 迎着一些房头和元老狐疑的目光,心中大急的易执事突然又想起一个人来。 杨、师、爷! 杨灿曾经说过,于公子的死,索家最为可疑。 这当然是扯淡,索家有什么理由杀害公子呢? 不过,眼下这个时候,倒是不妨把他拉出来抵挡一下。 有那个愣头青在这里边瞎搅活,我不就可以再度脱身了么? 易执事马上又来了一招“祸水东引”,对于醒龙拱手道:“阀主,臣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对于公子之死,此人倒是另有一番见解。” …… 杨灿站到明德堂门前时,春光正明媚。 风是清新的,裹挟着青草春花的香气。 门楣上“明德堂”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地上的铜门槛儿足有一尺多高,锃明瓦亮。 杨灿深深吸了口气,举步迈过了那道金光灿灿的铜门槛儿。 他先迈的左脚。 明德堂上的人在这一瞬间都向杨灿看来。 这一刻,就像灵山宝刹里的诸佛菩萨、罗汉金刚,一齐看向进来添香的一个小沙弥,那种无形的压力极大。 索缠枝坐在原属于嗣长子于承业的位置上,她只瞟了杨灿一眼,就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这里人太多,而且个个都是人老成精,她怕被人看出什么来。 于醒龙沉声道:“杨灿,你是我儿承业的幕客,也是我儿迎亲的傧相,承业不幸为奸人所害,真凶至今扑朔迷离。 老夫听说你对承业遇害一事别有一番见解,如今你就当着我于家众人和索二爷的面,把你的看法说出来吧。” “门下遵命!” 杨灿向上首的于醒龙长揖一礼,不慌不忙地走到明德堂中间,站定了身子。 紧张吗?他当然紧张。 不过他的紧张可不是因为堂上这些人。 局促紧张,是因为缺少相应的见识。 杨灿前世有过多少见识?虽然大都是从网上看到的,可间接阅历,那也是阅历啊。 更何况,为了今天踏上这明德堂,他已经私下推敲了不知几回,做过多少次心理建设了。 他紧张,只是因为他的“剑走偏锋”是否正确,验证就在今日! 杨灿站定身形,不卑不亢地道:“阀主,索二爷,各位房头、元老,门下承蒙公子不弃,引为幕客,此番随公子赴金城接亲,又充作傧相,一路相随……” 杨灿从他们接了新娘子索缠枝离开金城城时开始说起,一路上索家人如何自视甚高,如何包揽一切,一路之上的行进、扎营等如何独断专行。 乃至歇宿防卫时,近身保卫公子的人也都是索家的侍卫,除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于家的所有人都被禁止接近营地中心…… 杨灿说的事,有的是方才索缠枝说过的,有的不是。 可即便是索缠枝说过的事,由于他们两人立场不同、站位不同,对同一件事的解读和描述也是完全不同。 按照索缠枝的说法,诸多不合理处,似乎都能把真凶的嫌疑引到于桓虎身上。 可是如今站在杨灿的角度这么一说,索家倒成了最大的嫌凶。 一时间,于家二爷于桓虎看着杨灿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 PS:求推荐票、月票~ 第21章 张仪的舌头 索二爷越听越气,忽然重重地一拍桌案,大怒起身:“放屁!简直是牵强附会,一派胡言! 姓杨的,莫不是你被于桓虎给收买了?还是说……你本就是于桓虎的人? 难不成,那个内外勾结,串通消息,坑害了于家嗣子的内奸,就是你?” 索二爷虬须张扬,目露杀气,一边说一边逼近杨灿。 索缠枝一见顿时情急,二伯父一身横练功夫甚是了得,这一动手没轻没重的…… 索缠枝急忙从椅上起来,飞快地插到索弘和杨灿中间。 “二伯莫要着恼,让枝儿来问他。” 索缠枝挡住了索弘,姗姗走向杨灿。 此时的索缠枝,一身素衫,宛如雨后枝头的一朵杏花,清冽婉约。 “杨先生。” “少夫人。” “莫非杨先生认为,是妾身杀害了先夫不成?” 杨灿摇头道:“少夫人,门下以为,公子之死,索家人有重大嫌疑。 然而,少夫人您虽然是索家人,可索家人却不只是少夫人啊。” 索弘怒声道:“那你说的索家人是谁,难不成还是老夫吗?” “二伯!” 索缠枝蹙着眉轻唤了一声,制止了索弘,重又转向杨灿:“杨先生说我索家人有重大嫌疑,依据何在?” 杨灿道:“两姓联姻,男娶女嫁,接亲归来,本当以夫家为主。 可这一路行来,屠嬷嬷凡事都越俎代庖,统统由她一言而决。 而我家公子,正是因此才轻率地葬送了性命。” 索缠枝道:“那也只能说明屠嬷嬷她轻慢大意,安排失当,以至于为人所趁,如何就能牵扯上我索家人有所图谋了?” 索弘大声道:“是啊,那索婆子也被人给杀了,你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么?” 杨灿道:“屠嬷嬷若是不死,杨某反而觉得是自己多疑了。 恰因为屠嬷嬷死了,而且死的甚是古怪,杨某才觉得,必然是有索家人参与其中。” 索弘大怒,就想冲上前去一巴掌拍死这个信口雌黄的小贼。 索缠枝急忙又向索弘拦去,于醒龙道:“索二爷息怒,于某自然不会怀疑你们索家。 但我儿遇害,众说纷纭,诸般疑点不明,还是让他当众说个明白才好。” 索弘冷冷地看了于醒龙一眼,又慢慢坐了下去,阴阳怪气地道:“成啊,反正我索家的姑娘,好端端的就因为人们于家守了‘路头寡’! 这件事就算你不追究,我索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自然是要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于醒龙看了杨灿一眼,沉声道:“你继续说。” 杨灿欠身道:“是。” 杨灿看向索缠枝,正色道:“马贼突袭而来,其目的是财物。 可当日那些马贼,却撇开财物直取营地中心。 他们一箭射杀了公子后,马上就急于突围,这岂不可疑? 这说明,他们不仅熟悉我们驻地的布局,而且认得我家公子。 他们此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我家公子,逃走时掠走些许财物,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同时,纵然营中侍卫们猝不及防,但以区区百余骑的马贼,如果没有内应放水,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穿插到营地中心。” 索缠枝道:“纵然有内应,你又如何确定,这内应是我索家的人?” 杨灿道:“我于家侍卫负责外围防范,马贼突袭而来,我外围防御一时来不及部署,可是你索家负责的内围呢? 马贼突袭,被留下一个活口,这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恰恰就是这个活口,他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谋是谁。 试问,如果这件事真是我们于家二爷授意,他会让一群马贼清楚是他指使的么? 恰是因为这个指证,所以反而难以自圆其说了。” 于桓虎微微眯起双目,看向杨灿的目光愈发透着欣赏。 索缠枝冷冷地道:“你还没有说,为何恰因为屠嬷嬷死了,所以我索家反而更有嫌疑。” 杨灿道:“如果说,那个唯一的活口恰恰知道主谋是谁,仍然不算十分可疑。 那么,屠嬷嬷的死就可以更进一步地证明了。” 索缠枝柳眉一挑,质问道:“何出此言?” 杨灿道:“杨某认为,公子遇袭时,向马贼通风报信、制造机会,假马贼之手害死公子的,就是屠嬷嬷。 所以,当杨某向易执事进言,说你们索家与公子之死大有干系时,屠嬷嬷被人灭了口。” 易舍一听他提到自己的名字,顿时心惊肉跳,唯恐又被拖下水。 幸好,索二爷已闻声大笑起来:“哈哈哈,简直荒唐,老夫问你,我索家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杨灿拱手道:“敢问索二爷,我于家二爷杀害公子,有什么好处?” “这还用说?你们于家长房长脉和二脉之争,整个陇上谁不知道? 他不希望长房长脉因为和我们索家联姻而壮大呗!” 杨灿点点头,平静地道:“索二爷说的好有道理。 那么,索二爷认为,你们索家,有没有人……” 杨灿又向索缠枝看去:“你们索家有没有人,不希望少夫人这一房,因为和我们于家联姻而壮大呢?”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明德堂上突然静的可怕。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觉得杨灿的“指控”非常可笑。 就连易执事也只是为了自己脱身,才硬着头皮把他拉出来。 根本没有人相信杨灿的说辞,只因为……索家根本没有杀害于承业的动机。 但是,谁也没想到,杨灿竟有一个如此独特的视角。 索家杀人的动机,居然有了! 静,无比的静。 于家不是铁板一块,难道索家就是了? 不要说一个传承了数代十数代的大家族,就算寻常百姓人家,就只两三个儿女,还保不齐为了争家产打的头破血流呢。 索家比于家还要庞大,索家各房之间就那么和睦? 就没有一房见不得索缠枝这一房好的? 甚至与其存在利益竞争的? 杨灿这句话一出口,于桓虎瞬间就不再是千夫所指的唯一嫌疑人了。 于桓虎看向杨灿的眼神儿,激赏之色愈发浓郁,甚至透着几分亲切。 杨灿的声音放缓下来,但明德堂上此时鸦雀无声,所有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阀主、索二爷、诸位房头儿、各位元老,请大家想一想,那个被抓的马贼活口,他有没有可能,就是真正的主谋丢出来咬人的一个死士呢?” 这句话声音虽然轻微,可是听在于醒龙耳中,却不啻平地一声雷。 饶是以于醒龙的城府之深,脸色也不由为之一变。 只不过,这只是他心虚罢了,其实并没有人因为杨灿的这句话怀疑到他。 实在是因为死的是他的亲儿子,而且是他最为倚重、从小苦心栽培的儿子。 于桓虎目光一闪,抓住机会站了出来。 他先是仰天一声悲笑,接着便故作激愤,朗声说道:“我大哥性情沉稳,我于桓虎性情激进,故而在打理家族产业上,桓虎与大哥常有分岐。 只是,我兄弟之间固然有些争执,但要说桓虎因为觊觎阀主大位,甚至丧心病狂地去谋杀自己的亲侄儿,这绝无可能。” 于桓虎缓缓竖起三指向天,红着双眼发起了毒誓:“承业侄儿若是我于桓虎授意杀害的,天人共愤! 我于桓虎将死无葬身之地,死后必成孤魂野鬼,永远不入宗祠。” 有了杨灿那番话,再加上于桓虎这样的毒誓,众人的心思更加动摇起来。 难不成,我们真的看错了?此事和于桓虎全无干系? 于醒龙见状,不得不站了起来:“二弟,你莫要激动,怎可发下如此毒誓!大哥……自然是信你的。” 于桓虎并不接受他的劝慰,趁热打铁继续反击:“既然那马贼一口咬定是我于桓虎杀了亲侄儿,大哥,那你就杀了我吧! 承业侄儿此去黄泉还不太远,我这亲二叔,正好与他黄泉路上作个伴。” 于醒龙怒道:“桓虎,不要胡言乱语,大哥什么时候说过你是凶手了? 只因此事众说纷纭,二弟你又成了嫌凶,这事一旦张扬开去,败坏的难道只是你一个人的名声吗? 所以大哥才不得不慎重行事,大哥只是想查清此事,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如果可能,于醒龙恨不得立刻把于桓虎剁碎了。 这凤凰山庄是他的地盘,他若真要想杀于桓虎,于桓虎还真是插翅难逃。 可是,杀于恒虎一人,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啊! 长房二脉已经成了气候,于桓虎此次来凤凰山,让他的长子于睿留镇在老巢代来城了。 于醒龙如果杀了于桓虎,坐镇代来城的于睿马上就得造反。 于家长房长脉和二脉一旦打起来,其他七阀就会像一群秃鹫般扑来,于家近三百年的基业,就要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 于桓虎也知道,他大哥优柔寡断,身为阀主,承担着整个于氏家族的责任,他是断然不敢承受轻易杀害自己的严重后果。 不过,他担心的本就不是大哥会杀他,而是……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于桓虎岂能不予抓住。 于桓虎马上道:“大哥,索二爷口口声声说,我于桓虎因为觊觎阀主大位,所以图谋不轨。 孰不知桓虎只是心疼大哥你身体孱弱,想为大哥分忧罢了。 弟一番苦心,竟然遭人如此猜忌,也罢,也罢! 既如此,那桓虎今日,便当众一明心志!” 于桓虎双目泛红,嘴唇颤抖。 大哥会演,他又何尝不会,演就是了。 第22章 他沐光而来 于桓虎向众人抱拳行了一个罗圈揖,声音朗朗地道:“这几年来,因为大哥身染小恙,故将六座田庄五万余亩良田还有三个牧场,陆续交给桓虎打理。 桓虎自接手这些产业,兢兢业业,丝毫不敢马虎大意。 这些田庄和牧场在桓虎手中收成如何,各房各脉都清楚的很,我于桓虎是对得起于家的。 如今,为避嫌疑,桓虎将这些产业尽数奉还给大哥。 依附于这些田庄和牧场的所有佃户、部曲也都一起交还。 桓虎从此将幽居'代来城',再也不过问家族事务了。” 此言一出,顿时满堂哗然。 于醒龙脸色一变,急忙劝阻道:“二弟,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为兄只是想查出业儿之死的真相,可从未怀疑过你啊,你又何必……” 于桓虎打断他的话道:“大哥,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人言可畏啊!” 于桓虎冷笑着瞥一眼索弘,提高嗓门道:“如今,既有人声称我是为了一己私利,谋害我于家嗣长子,那我主动交出这些产业,从此幽居代来城,总能证明桓虎之清白了吧?哈、哈哈哈……” 于桓虎仰天悲笑一声,把大袖一甩,转身就走:“大哥,桓虎这便去了。田庄、牧场的一应簿册,随后奉上!” “二弟,二弟,你……,哎,你这是何苦啊!”于醒龙追之不及,只能跺了跺脚,一脸的懊恼。 于骁豹见状大喜,不管他二哥这一手是不是要以退为进,于他而言却是一个大大的好机会啊。 打理偌大的一个家族,很是耗费心神的。 大哥若非病体孱弱,精力有限,当初又岂会将诸多产业一步步移交到二哥手里? 如今二哥把这些产业交回来,大哥又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打理。那我岂不是…… “透明人”豹三爷立即一个箭步窜了出来。 “大哥,大哥,二哥他一向就是火爆脾气,大哥你莫往心里去,待过些时日二哥心气儿平了也就好了。 二哥虽然摞了挑子,不是还有你三弟我么,三弟自会替大哥分忧,大哥你大可不必过于担心。” 于醒龙眼见于骁豹拂袖而去,而且以交还六大丰沃田庄和三个牧场为代价,这时他无论如何也不好继续相逼了,不由得长长一叹。 他看了一眼于骁豹,叹息道:“三弟啊,你回头多劝劝你二哥,我于家数百年的基业,还得我们同宗同族齐心协力,才能稳固长久啊。” 于骁豹心中大喜,只当这是大哥应允由他帮忙打理产业了,忙不迭应道:“大哥放心,二哥他就是这狗脾气,我会劝他的。” 索弘和索缠枝碰了一下眼色,故作悻悻地道:“阀主说于二爷不会是凶手,难不成真个怀疑是我索家有人使了手段?” 于醒龙苦笑道:“索兄,你我两家姻缘已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杀害承业的凶手又怎么可能是来自索家。 杨灿是承业所器重的幕友,因承业之死悲恸过度罢了。 且他不知你我两家深厚渊源,故而异想天开,一番胡言乱语,索兄莫要见怪。” 于醒龙说罢,向杨灿正色道:“杨灿,还不快快向索二爷赔罪。” 杨灿仍旧一副耿直模样:“阀主,门下所疑自有依据……” “住口,赔罪!” “阀主,公子惨死,真凶成疑。咱们于家长房的侍卫统领原本无辜,反倒成了替罪之羊。 如今阀主还要门下向索家人赔罪?门下不服!一万个不服!” 于醒龙道:“程大宽护主不力,还有什么好讲的,难道老夫略施小惩也不应该? 一会儿,你去水牢提他出来便是。现在,你立刻向索二爷道歉。” 杨灿略一迟疑,这才一副为了豹子头不得不低头的样子向索弘走过去。 索二爷不耐烦地挥手道:“免啦免啦,老夫可不想受……嗯?” 就见杨灿从索二爷身边走过去,冲着索缠枝抱拳长长一揖: “少夫人,门下也是感于公子之死,悲恸莫名,若有冲撞少夫人之处,尚祈恕罪。” 索缠枝白玉似的俏脸上微微泛起了一抹红,她不太确定,杨灿说的“冲撞”究竟是不是冲撞。 这混蛋跟她说话时神色有点坏坏的,不太像是在说冲撞。 “咳!罢了,念你对我亡夫一片忠心,我就不追究了,你出去吧。” “少夫人宽宏大量,门下感激不尽,告退。” 杨灿转过身,又向于醒龙抱拳一礼:“门下告退。” 然后他就走出明德堂,直奔水牢而去。 索弘原本扬在空中的手讪讪地收了回去,掩饰地捋一捋胡须:“咳!老夫行的端、坐的正,自也不怕人疑心。 只是我这侄女儿可怜,如今她已经做了你们于家的媳妇,于阀主,你可莫要亏待了她啊。” 于醒龙道:“索兄你尽管放宽心,缠枝已经是我于家的长子长媳,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的,于某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索弘叹息一声,道:“但愿老天开眼,能让缠枝给承业留下一子半女吧,如此……这可怜的孩子身边,以后也不至于太过冷清。” “是啊,但愿如此!”于醒龙含笑答应一声,心头却悄然浮起一抹阴霾。 索缠枝真的有了身孕吗? 那孩子,真是我儿承业的吗? …… 于桓虎没等明日祠堂祭祖,愤愤然地从明德堂出来,便立即下山了。 车子颠簸着,于桓虎倚着柔软的背靠,随着颠簸轻轻摇晃着身子,双眼微闭,一言不发。 陪同他来凤凰山庄的是二儿子于敏,于敏此时一脸怒色。 “爹,他们说咱是凶手咱就是凶手了?那六大田庄和三个牧场交回去,虽不至于伤了咱们这一房的元气,可就这么交回去,也太便宜他们了吧。” 于桓虎闭着眼睛幽幽地道:“不答应,又该怎么办?” 于敏道:“什么怎么办?大伯还敢对爹下死手不成? 他要是敢动手,我大哥坐镇代来城呢,马上就得反了他。” “可是,如果他不杀你爹,而是把你爹软禁在凤凰山上。然后找借口说,只为查明真相,还你爹清白呢!” 于桓虎张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儿子:“而这真相却永远也查不明白,怎么办?” 于敏一愣,期期艾艾地道:“这……大伯他……不至于吧。” 于桓虎淡淡一笑:“不至于?呵呵,刚才在明德堂上,他已经露出这个意思了。 如果不是你爹我见机得早,而他又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此刻,哼!” 于敏听了讷讷不语,忍不住烦躁地扯了扯襟口。 于桓虎轻吁一口气道:“你大伯既然搞出这么大的一场阵仗,放着杀死他儿子的真凶都不去追查,却想一口咬死你爹,咱们若不割下一块能喂饱他的肥肉,为父是走不掉的。” 于敏惭然道:“是,孩儿想简单了。” 于桓虎微微眯起眼睛,道:“不过,承业在的时候,你大伯尚且没有精力打理这些事务,何况是现在?” 他把双手往袖中拢了一拢,脸上露出一抹讥诮:“再说了,那些田庄和牧场的管事可都是我的人。 你大伯如今接了手,却也不是随随便便找个人顶上去就能取而代之的。尤其是……” 于桓虎惬意地一笑,道:“春耕在即啊。他这个时候,要不要对各大田庄的管事大动干戈呢? 如果不动他们,那以后也就不好再动他们了,否则难免要背一个卸磨杀驴的骂名。 如果动他们,呵呵,耽误了一季春耕,那就是耽误了整整一年啊。 这田庄在你爹手里时好好的,等回到他手里,今年秋收的时候却个个欠收。 那他这个阀主,要不要对全族上下有一个交代呢?” 于敏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于桓虎道:“你大伯刚和索家联姻,又因嗣子之死,有哀兵之锐,咱们此时不退一步是不行的。 不过,我既然让了这一步,他也就不好再得寸进尺了。” 顿了一顿,于桓虎眸中又露出一抹好奇的意味儿:“那个杨灿,有些古怪。” “杨灿?” “不错,就是他。这个人,要好好查一查。” …… 水牢里边,豹子头已经快要冻僵了。 忽然,大门吱呀呀地推开了来。 一道光柱从牢门处透射进来,正打在豹子头的身上。 豹子头眯起眼睛,抬头向石阶上望去。 水牢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一步步地从阶上走下。 阳光从那人背后散开,把他映得仿佛一位神祗:光明之神。 他走到豹子头面前,微微弯下腰。 这时,豹子头才看清来人的模样,来人正是杨灿。 豹子头葛然张大了眼睛:“杨……杨爷?” 他的肌肉都被冻僵了,吐出这句话都有些艰涩。 杨灿微笑道:“程兄,我说过,只要阀主见我,你便无恙。现在,阀主见过我了。” 豹子头一双黝黑的眸子顿时放大了:“杨爷,你……你是说?” “没错,你可以出去了。” 一瞬间,豹子头程大宽泪如雨下:“赴……赴汤蹈火啊,杨爷!” 水牢里面,传出一声嘶哑的、颤抖的、发自灵魂的呐喊。 PS:新书期,尤其需要月票、推荐票和追读支持,感谢诸位书友~ 第23章 阀主的考量 翌日一早,凤凰山上的于家祠堂,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祭祖仪式。 通过这场仪式,就此确立了于承霖的嗣子身份。 唯独于家长房二脉没有人参加,让这桩盛事显得不够那么完美了。 庄严隆重的祭礼之后,于家各房各脉的人便纷纷下了山,祠堂内顿时冷清了下来。 于醒龙让于承霖给他大哥于承业上了炷香,牵起他的手,父子俩缓缓走出了祠堂。 院落一角有一棵古拙的老树,昨日的雷雨中,这棵早被虫蚊啃噬中空的老树终于倒下了。 只是这树需要三人合抱,因为过于粗大,此时还未来得及清理拖走。 于醒龙看着那棵倒下的庞然大物,对于承霖道:“儿啊,从今天起,你就是于家的嗣子了。 等有一天爹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咱们于家的当家人。” 于承霖拉着父亲的手,感觉父亲的手和刚提上来的井水一样凉。 “爹,为什么让我当嗣子呢,我听一些堂兄弟说,我年纪太小,不该当嗣子呢。” 于醒龙淡淡一笑,低头看着他道:“承霖,这是你大哥用命给你争回来的,它只能属于你!” 于承霖抿了抿嘴唇,犹豫地道:“可是,孩儿能够当好阀主吗?叔伯们会听孩儿的话么?” 于醒龙道:“所以啊,你要比从前更努力才行,努力读书,好好练武,将来比你大哥更优秀,那样你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家主了。” 于醒龙喟然一叹,漫声道:“我于氏立族于天水,近三百年了。 三百年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依旧能够守住这份辉煌的祖业。 这其中,固然有我于家历代先人的不懈拼搏,而传承有序,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于醒龙指向那棵倒下的老树,说道:“你看,这棵老树,咱们于家这处庄园建造之前,它就已经在这儿了。 它能长成这般粗壮,至少用了五百年的时间。可它倒下,却只需要一夜的风雨!” 于醒龙摸了摸儿子的头,低沉地道:“承霖,你要记住,立嫡立长!权力,必须牢牢掌握在嫡房手中。 如果爹今天把你二叔的儿子立为嗣子,此例一开,那以后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了? 一旦没有了规矩,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七岁的于承霖仰着头,看着他的父亲,对于父亲的话尚在一知半解之间。 于醒龙道:“你二叔是个有野心的人,其实,如果由他来做阀主,应该比你爹做的更好。 可是,那种好,只在于我们这一世,带来的祸患,却是世世代代无穷无尽。” 于醒龙轻轻摇头:“不,不需要世世代代,那么做的话,可能不出三代,我于氏就分崩离析,沦为他人砧上鱼肉了。” 于承霖听不懂这么深奥的话,但他努力地把父亲的话都记在了心里。 他想,现在听不懂不要紧,只要记住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于醒龙和蔼地对于承霖道:“所以,承霖啊,你或许不是我于家最优秀的那个子嗣。但,你是最合适的,懂吗?” 于承霖用力点了点头。 于醒龙微笑了一下,抬眼望向院外天空中的白云,眼神儿忽然飘忽起来。 “承霖啊,你大哥和你大嫂,在回天水的路上就同房了。 算算时间,再有几天功夫,高明的郎中就能看出她是否有了身孕。 如果你大嫂真的有了身孕,你很快就要做小叔叔了。” 于承霖听了,眼中顿时露出雀跃之意。 他还小,对于成为长辈,有种莫名的欢喜和期待。 于醒龙的眼神儿却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忽然认真地对于承霖问道: “承霖啊,你说,你大哥和你大嫂,他们真的已经圆房了吗?” 于承霖还不太明白圆房意味着什么,大概就是睡在同一间屋里? 在他想来,嫂嫂是大哥的娘子,他们睡在一起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所以,于承霖认真地答说:“应该是真的吧,嫂嫂长得那么美。” 于醒龙哑然失笑:“你小子才多大年纪,懂得什么美丑。” 于承霖不服气地道:“人家当然懂啦,嫂嫂就是美,是孩儿见过最美的女人。” “哈哈……,咳、咳咳……”于醒龙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 他摸出一方手帕,拭了拭眼角,对于承霖道:“去,回去吧,莫要误了功课。” 于承霖乖巧地答应一声,规规矩矩地走到院门口,等他下了台阶,这才提起衣袂,放开脚步跑开了去。 看着儿子的背影远去,于醒龙长长地吁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承业啊,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你弟弟一切顺遂平安,保佑我于氏基业世代荣昌吧。” …… 于醒龙回到书房时,杨灿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是被邓管家派人传唤来的,当他赶到书房时,祠堂那边的立嗣大典还在进行当中。 于醒龙走进书房,叫人把杨灿带了进来,杨灿刚刚向于醒龙见礼已毕,于醒龙便突然发问:“杨灿,你是什么时候成了桓虎的人?” 杨灿一愣,茫然道:“什么?” 于醒龙和站在他身侧的邓管家,自杨灿一进来,就在仔细地盯着他,观察着他的所有反应。 哪怕是再善于伪装的人,心中的秘密突然被揭穿时,都难免会有一些下意识的反应。 但,杨灿完全没有。 于醒龙道:“如果你不是桓虎的人,你在明德堂上,为何一力为他洗脱呢?” 杨灿恍然,急忙申辩道:“阀主误会了,门下可不是替二爷说话!” 于醒龙平静地看着杨灿,他在等一个合理的理由。 杨灿道:“阀主,公子之死,扑朔迷离,没有铁一般的证据,是定不了二爷之罪的。” 于醒龙道:“但,也洗不去他的嫌疑,不是吗?” “的确如此,可是现在,难道二爷就洗清嫌疑了吗?” “无论他是否洗去了嫌疑,你为他说话的理由呢?” “门下不是在替二爷说话,门下只是在为阀主提防索家,预留一个借口。” 于醒龙的脸色微微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杨灿,你这是什么意思?” “阀主,公子视门下为腹心,常对门下吐露心中所虑。 阀主之位,是二爷梦寐以求的宝座。而我于家丰沃的土地,则是索阀垂涎欲滴的目标。 阀主内忧外困,公子感同身受,日夜焦虑,门下恨不能以身代之。” 杨灿说的十分动情:“公子不幸遇害,知遇之恩门下尚未能报,唯有为阀主竭诚效力,方才对得起公子的信重。” 沉默片刻,于醒龙微微眯起了眼睛:“所以,你一口咬定索家有嫌疑,是不想老夫为索家所趁?” “正是!无论门下怎么说,二爷也是无法洗脱嫌疑的,而且阀主为大局着想,本就不会置他于死地。 所以,不管门下怎么说、怎么做,其实都不会影响到阀主对二爷的谋划。 但是,有了门下这番指证,那就是阀主随时可以提出来拿捏索家的一个理由。” 杨灿补充道:“门下所说,阀主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阀主可以现在信,也可以将来再信。 这,就是门下指证索家的原因。” 于醒龙的眼神儿微微一缩。 儿子于承业是否曾对杨灿讲述过于家和索家既互相利用又互相防范的复杂关系,于醒龙并不清楚。 但,即便儿子真的视杨灿为心腹,对他说过这些事情,那么在儿子死后,杨灿能够从这个角度,想出这样一个办法…… 不管此人是真的感念儿子对他的知遇之恩,还是希冀以此为进身之阶,此人的心机都不容小觑。 于醒龙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不是陇上人,从中原来的?” “是!” “为何离开中原?” “因为……” 杨灿稍稍犹豫了一下,这才低下头,低声道:“门下本是寒门士子,有幸于一处禅院中,见到了江南罗家前来礼佛的大小姐。 杨某与罗家小姐一见钟情,私定了终身,奈何罗家知道以后,派出豪奴害死了门下的全家,只有门下一人侥幸逃脱……” 说到这里,杨灿声音隐带哽意,似乎已经说不下去。 于醒龙一听就明白了。 中原士族最是以门第和血统为傲,卑贱之人若是试图以婚姻攀附士族,会遭到严厉阻止。 那些士族通常不会对自己的子女施加太大压力,他们有更简单、更直接、更有效的办法。 那就是,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意图攀龙附凤的人消失,甚至是全家消失。 于醒龙点点头,又问:“你本来的名字就叫杨灿?” 杨灿道:“不敢欺瞒阀主,小子本名……丁浩!” 于醒龙“嗯”了一声,道:“如今你既已归在老夫门下,江南罗家是奈何不了你的,你可以改回本名本姓了。” 杨灿激动地道:“多谢阀主,但门下发过誓,一日不能为父母家人报仇雪恨,都不会恢复父母为门下所取的姓名!” 于醒龙露出一抹激赏,赞道:“你能有这样一番心思,很难得了,且退下吧。” “是!门下告退。”杨灿向于醒龙抱拳一礼,退出了书房。 于醒龙仰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一阵,漫声道:“小邓啊,你觉得这个杨灿如何?” 第24章 吾名灿字火山 老管家邓浔微笑答道:“老奴以为,这个年轻人很有野心、也很有心机。” “哦?” “此人到公子身边才不过半年功夫,公子只是为了报救命之恩,才把他招揽到身边的。 当时,又是于索两家商量联姻的关键时刻,公子不可能推心置腹地对他交代一切。” “你是说,关于我们于索两家的关系,他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自己看出来的?” “是!” “说下去。” “公子遇害,这责任固然追究不到他一个幕客身上,不过幕客…… 严格说来,幕客不算是咱们于家的人,而是公子私人招募的幕友。 公子一死,此人和我于家也就没了瓜葛,可是在这陇上,如果离开于家,他还有什么出路? 此人剑走偏锋,用攀咬索家的手段以期进入老爷您的法眼,可谓有胆有谋。” 于醒龙微微一笑:“此举虽然冒险,但是一旦赌对了,却是大有可为。” “正是如此,所以老奴认为,此子有野心,也有手段,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心机手段,很难得了。” “嗯……” 于醒龙屈指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桌案一角的一堆簿册上。 那是于桓虎派人移交回来的财产和人员账簿。 六大田庄,共计五万多亩良田。 三个养马场,共饲养战马一万五千余。 此外还有依附于这些田庄和牧场的牧民、佃户、自由民,共计数万人口。 这些,就是他儿子用命换回来的全部,哦,还要加上一个一致通过的“嗣子”的位子。 于醒龙自嘲地笑了笑,这些产业刚一交回来,就已被人盯上了。 偏房支脉、各大执事,尤其是于骁豹那个眼高手低的蠢货…… 这些财产,交给谁打理呢? 家族的那几位大执事,虽然可信,却又不可信。 说他们可信,是因为这些大执事的权柄来源于于阀。 所以,他们和于家是一荣共荣、一损共损的。 说他们不可信,是因为他们从未对长脉和二脉之争明确站队。 如今长子早逝,次子年幼,再想争取他们站队自己将更加困难。 这种情况下把这些产业交给他们打理,只能壮大他们待价而沽的筹码。 至于于骁豹和于家的那些偏房支脉,于醒龙根本不做考虑。 已经在于桓虎这里吃过亏了,他岂能不吸取教训。 对于醒龙而言,忠心才是第一位的,当然能力也不可或缺。 有忠心和有能力,这两种人他手底下都不缺。 可是,这两种条件同时具备的人,不好找啊…… 思索良久,于醒龙突然道:“小邓,你觉得,让杨灿去长房做个执事如何?” 邓浔微微动容,道:“老爷想用他?” “不错。” 邓管家花白的眉微微地蹙了起来,眼底浮起一丝困惑,他一时间揣摩不透家主这番布局的深意了。 邓浔迟疑地道:“老爷,这杨灿,已经把索家得罪的狠了。 老爷要用他,自无不可,但派去长房,会不会……” “会让索家不满,让老夫那个儿媳妇不满,是么?” 于醒龙离座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春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他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老夫把桓虎交还的田庄和牧场,也尽数划归长房打理! 如此这般,索家和老夫那个儿媳,还会心生不满吗?” 邓管家隐隐的揣摩到了于醒龙的用意,迟疑地道:“老爷是想用田庄和牧场,安索氏之心。 把杨灿作为楔在长房的一颗钉子,以备后用?” 于醒龙微微颔首:“小邓,还是你知我呀! 这个杨灿既然投机以求幸进,那老夫就给他这个机会。 桓虎交出来的这些资产,老夫尽数拨于长房。 如此,索家那边也不好因为一个杨灿再起纠葛了。”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邓管家已经会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少夫人是否有喜,尚未可知。 即便已经有了身孕,是否能够诞下男婴,也要待到九个月后才见分晓。” 于醒龙回到书案旁坐下,执起薄瓷的茶盏,轻拨着琥珀色的茶汤: “若她诞下男丁,索家就有理由干涉更多,甚至是图谋嗣子之位……” 邓管家道:“那时,便可‘找到一些新的证据’,让杨灿出面,再度攀咬索家,从而斩断索家伸出来的爪子。” 于醒龙道:“若索氏并未有孕,亦或生下一个女儿,索家就没了理由借题发挥,老夫随时可以把这些产业,从长房再收回来。” 邓管家拊掌而笑:“二爷如今为求脱身,不得不自断一臂,势必不太甘心。 如果他要利用这些田庄生事,今年的秋收一定很难看。到那时,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的。” 于醒龙微微一笑:“拢账的时候正是年底,我那儿媳若有了身孕,也正是那时临盆……” 邓管家意味深长地道:“要斩索家的爪子,需要杨灿。 要给各房各脉一个交代,也需要一个杨灿啊。” 于醒龙微微颔首,呷了一口茶汤,这才淡然道:“去安排吧。” “是!” 邓管家恭声答应下来,又低声问道:“老爷,可要派人去中原,查探一下这个夏浔和罗家的底细?” “不必了。” 于醒龙淡淡地道:“胡杨一片金黄的时节,就是瓜熟蒂落的时候。 到时候,杨灿这颗果子,无论送给谁吃,都要摘下来了,难道还会让它烂在树上不成?” …… 第二天,于醒龙便再度接见了杨灿。 “杨灿,你是我儿承业器重之人,又对他有救命之恩,老夫是不会亏待了你的。” 于醒龙和颜悦色地对杨灿道:“你原就是长房的人,如今这幕友,你是做不成了。 老夫斟酌再三,欲聘请你为长房二执事,你可愿意?” 于醒龙所说的长房,更准确地说法应该是长房一脉,或者长房长脉。 只不过,大家已经习惯以“长房”来代指长房长脉了。 杨灿心中暗喜,这步棋果然走动了。 他并没有掩饰心中的惊喜,年轻人就该喜怒形于色,越是城府不深,上位者才越会放心用你。 杨灿感激地抱拳道:“阀主如此信任,门下……臣敢不鞠躬尽瘁,竭死用命。” 从今天起,他也有资格以于氏家臣自居了。 虽然他这个执事只是于承业这一房的外务执事,和易舍那种代表于家坐镇一方的外务执事,尚有着很大区别。 但不论如何,这一步的迈出至关重要,就像吏和官之间的壁垒,跨过去,方才海阔天空。 于醒龙对杨灿的表态似乎很满意,他抚着胡须,微笑道:“老夫看你甲历,今已二十有三,已过及冠之年,当有表字立世,不知可曾请尊长为你取字?” 杨灿道:“臣从中原逃亡陇上时尚未及冠,故不曾请尊长取过表字。” 于醒龙略一沉吟,颔首道:“既如此,老夫便毛遂自荐了。 你名杨灿,灿者字如星火,然星火终须燎原方成其势。有了……” 于醒龙挑眉道:“你这表字,不若就以‘火山’名之,如何?” 杨灿拱手道:“长者赐,不敢辞。臣愿以火山为字,效熔岩破土之势,存喷薄冲天之志!” 于醒龙微笑道:“甚好!小邓啊……” 于醒龙转首看向一旁侍立的邓管家:“送火山去长房,助他安顿下来。” …… 长房内宅里头,小青梅意气风发。 她坐在穿堂影壁前的一张圈椅儿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茶。 那小手捏着茶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抹着茶水,眼风从面前三排六列的丫鬟婆子们身上一掠而过。 这作派,是她偷师于屠嬷嬷的。 在索家时,她见过那位屠嬷嬷召集丫鬟婆子们训话的场面。 面前站着的这些丫鬟婆子,约有一半是索家陪嫁的,另外一半则是原长房的人。 小青梅今日这番敲打,主要就是针对那些原本于家长房的人。 “你们都是高墙大院里待久了的人,不管是跟着少夫人从娘家来的,还是原来就在长房里侍候的,都应该懂规矩,识进退,” 小丫头嘴皮子还挺利索,这番话说出来字正腔圆,跟名角儿叫板似的,整个院落里都听的清清楚楚。 “咱们少夫人呢,是个性情宽和的主子,不会苛待大家,可咱们做下人的,心里头也得有点分寸才成。” 说到这里,小青梅呷了口茶,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规矩就是规矩,主子宽厚那是主子的恩典,咱们可不能仗着年岁长了、脸面熟了、待的久了,就懈怠偷懒,甚至是阳奉阴违……” “啵~”小青梅雀舌一弹,利落地吐出一片茶叶,眼刀嗖地那么一甩。 “往后啊,谁要敢这么干,一旦叫本姑娘逮着了,那可是你自己个儿往钉板上撞,谁也怨不得。” 小青梅站起身,把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放,小手一背,挺胸腆肚走下石阶。 “往后,这宅子里的规矩得明确了,该做的事儿,一样不许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许传。 谁要是不拿本姑娘的吩咐当回事儿,少夫人好说话,可不代表本姑娘也好说话。 少夫人既然让本姑娘做了这个长房二执事,那有些人就得掂量掂量,你的骨头硬还是家法硬了……” “青……青梅姐姐……” 一个看起来年纪比青梅还要小一些的青衣俏婢,从穿花廊下快步走来,向她唤了一声。 “正式场合记得要叫二执事!” 小青梅的俏脸板了板,这个巧舌原就是长房时的人,青梅对她先天就有敌意。 小青梅板起俏脸,拿腔作调地道:“什么事啊?” 巧舍眸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大声道:“二执事,二执事他来了呢。” 第25章 长房长脉二执事 青梅不悦地道:“谁来了,连个话都说不明白!” “是二执事来了!” “我听见了,我是问你,谁来了?” 巧舍道:“是……二执事杨灿来了,阀主亲自任命他为长房二执事,邓管事陪着来的。” 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们一听顿时哗然,纷纷交头接耳,嗡嗡声四起。 阀主派来了一个二执事? 那青梅姑娘这个二执事……难不成是她自封的? 青梅顿时大窘,阀主怎么会派来一个二执事? 我这才刚刚立威,如果就此威信扫地的话,以后还如何威慑后宅里这些‘于家老臣’? 小青梅心念一转,便轻轻“喔”了一声,从容地道:“原来阀主任命的副二执事已经到了。 巧舍啊,你也是个没眼力见儿的,既然是邓管家亲自送来的人,你还叫人家候着?” “没有青梅姐姐发话,婢子哪敢做主呀。”巧舌茶里茶气地答了一句。 青梅俏眼一瞪:“还不快去把邓管事和副二执事请进来,我去禀报少夫人。” “遵命,二执事!”巧舍巴不得看热闹,急忙转身,便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花厅里,美人儿斜卧湘妃榻上,索缠枝正在若有所思。 她已经以于阀长房长媳的身份正式入住凤凰山庄了。 长房这“中馈”,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打理的。 因为于承业内宅的资产并不算多,外宅倒是有凤凰山的果园一座、禽蛋蔬菜庄园一座,再就是灵州的盐池和黑水的冶铁两条工业作坊生产线。 而那些目前只是名义上由她掌握着,具体打理这些产业的,则是长房大执事李有才以及外宅的几位管事。 李有才是老长房的人,不受她的控制。 不过,索缠枝对此倒也不急,当务之急,她是要掌控内宅。 如果她不能有孕在身,现在纵然有所图谋,那也是白费功夫。 所以,她现在只需要把内宅打造得铁板一块。 这样一旦有孕在身,她就可以确保九个月后孩子呱呱落地的时候,无论如何他都一定是个男婴。 敲打内宅的老长房丫鬟婆子这件事,她已经交给青梅丫头去做了,她现在只担心自己到底能不能有孕在身。 杨灿啊杨灿……,人家任你欺负了那么久,你可不要叫我失望才好。 索缠枝刚想到这里,就听到了小青梅急急的呼唤声。 “少夫人少夫人,杨灿,杨灿他……” 青梅急匆匆地进了屋,气喘吁吁地叫起来。 索缠枝腾地一下从湘妃榻上坐了起来:“杨灿?他怎么了。” “啊?” 青梅没想到少夫人的反应这么大,呆了一呆,才道:“他……他来了。” “他来了?” 索缠枝惊讶地张大了眼睛:“他怎么来了?不是,他怎么……能来后宅?” 青梅想起自己还没捂热乎的“二执事”身份,着急地道:“阀主委任他做长房二执事了呀,是邓管事送他来的。” “什么?” 索缠枝顿时喜上眉梢,激动地道:“快,快让他……让邓管事他们进来。” 小青梅扁了扁小嘴儿,看我家姑娘这不值钱的样子! 所以爱会转移的是么? …… “邓浔(杨灿)见过少夫人。” 邓管事带着杨灿进了花厅,向已然端坐的索缠枝拱手行礼。 索缠枝瞄了一眼杨灿,杨灿一身蓝色盘领?衫,系蹀躞带、戴皂色幞头,似乎……更俊朗了些。 索缠枝的眸波不禁潋滟起来,波光粼粼。 杨灿行礼已毕,也向索缠枝看去。 索缠枝一身素色常服,容颜如水之润,如玉之华,从骨子里透着一种水灵灵的少妇风韵,更加风致嫣然了。 邓管事向索缠枝施礼道:“公子不幸去了,现在由少夫人独执长房,于家上下所有人都在看着。 阀主担心少夫人这边若是有什么疏忽闪失,不免叫人拿了把柄去。 所以把杨灿拨归长房,任二执事,为少夫人分忧。” “好啊!” 索缠枝脱口而出,随即就接到了杨灿投来的警示的眼神儿,心里头顿时一个激灵。 不对,我怎么可以对此表现的兴高采烈呢。 索缠枝马上又冷笑一声:“好的很啊!家翁难道不清楚,这个杨灿对索家抱有极大成见么?” 邓管家微笑道:“少夫人息怒,杨灿本是公子的幕友,对公子忠心耿耿,对长房事务也很熟悉,由他担任长房执事,可以更好的辅佐少夫人。” 邓管家顿了一顿,又道:“至于说杨灿曾口出妄言,如今叫他辅佐少夫人,之前言论岂非不攻自破?如此也能彰显少夫人的胸怀磊落。” “哼,妾身是个小女人,心眼儿小的很,可不需要什么光明磊落。” 邓管家依旧满面微笑,但语气已经加重了几分:“少夫人,这是老爷的意思。” 索缠枝把袖子微微一甩,淡然道:“本来,既然家翁如此安排了,我这做儿媳的也不好反驳。 可是,妾身刚刚安排了青梅做长房二执事,如今落个出尔反尔的名声,以后还如何执掌长房?” 小青梅一听大为欢喜,姑娘最爱的果然还是我。 邓管家不动声色,淡淡地道:“二爷把六个田庄、三座牧场,全都交了出来。 依照老爷的意思,是想把这些产业全部移交给长房打理的。 把杨灿这么年轻有为的人派过来,也是担心长房突然接收许多产业会照顾不周。 如果少夫人执意不肯让杨灿到长房任职,那么……老奴就照实回禀老爷罢了。” “且慢!” 一听于醒龙把六大田庄、三座牧场,全都要移交给长房打理,索缠枝立即唤住了邓浔。 “咳!妾身仔细想过了,青梅丫头毕竟年少,打理长房名下产业,恐力有不逮。 这样吧,杨灿任长房二执事,青梅么,任个长房副二执事也就是了。” 青梅瘪了瘪嘴儿,可外人面前,终是不敢冒犯了尊卑规矩,倒也没有说什么。 邓管家听了,唇角却是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这长房的执事,都分了一二三了,还弄什么正副啊。 副二执事?这是何等奇葩的称呼。 邓管家微笑道:“是,少夫人如此安排,也是为了更好地打理长房的产业,相信老爷不会有所异议,老奴回去后就禀报老爷。” 邓管家说完,退了一步,含笑拱了拱手:“如今这长房二执事,老奴已经送到了,老奴告退。” “邓管家慢走,青梅,代我送送邓管家。” 邓管家连称不敢,还是被青梅送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杨灿和索缠枝,索缠枝缓缓站起,素色裙裾流水般垂落。 “没想到,你这剑走偏锋之法还真起了作用,于醒龙果然重用了你。” 杨灿摇头道:“倒也未必,我看于阀主,这只是先下了一步闲棋。” “闲棋,怎么说?” “你若不能有孕,或是所孕不是男婴,于阀主划给长房的这些产业,他随时都可以再拿回去。 我这个二执事,自然也可以随时变成有名无实。” 索缠枝乜了杨灿一眼:“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来?” 杨灿叹息道:“你我虽无夫妻名份,终究有了夫妻之实,我又怎忍弃你于不顾?” 呵呵…… 索缠枝只当他在放屁,你不忍才怪了,谁对自己媳妇用的那么狠啊,一点都不温柔。 呸,禽兽! 索缠枝又想起了杨灿化身面点师傅的不堪时光,她板起俏脸,冷哼一声 :“不用说的那么好听,你的用处,也未必就有那么大。 别忘了,在你头上还有一个大执事呢。” “我知道,李有才,李大执事嘛,我做幕客时,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杨灿想了想道:“此人最看重的,是黑水的冶铁和灵池的盐矿,对于长房内的事务不是太上心,我们无需忌讳太多。” 杨灿顿了一顿,又道:“你……还要多久可以确定是否有了身孕?” 说到这个,索缠枝的脸色便柔和下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低声回答道: “我问过几个嬷嬷,她们说,就算是找高明的郎中来切脉,也得再需要六七天。” 杨灿点点头,一想到再有一周的时间,就能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否有了骨肉,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这时,小青梅送了邓浔回来,一进花厅,便气愤地道:“于醒龙那老东西,把对咱们大有偏见的杨灿派过来,他这算什么意思?” 索缠枝摇摇头道:“执一而御多者,平衡而达牵制,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无可厚非。” 杨灿看了青梅一眼,青梅瞪眼道:“你看什么,看我也不怕你。 先说好了,你是副二执事,我是正二执事。” 杨灿道:“好吧,你二,我三儿,行吧?” 青梅一呆,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倒也不必,要不……进了后宅,我正你副,出了后宅,你正我副。” 索缠枝点点头道:“这样也好,你们两个彼此相争才合乎情理,旁人才不会生疑。” 青梅一听,摩拳擦掌地道:“还可以跟他争?太好了,姓杨的,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喽。” 杨灿微微摇头,懒得跟一个黄毛丫头逞口舌之利,除非……只是口舌。 杨灿瞄了眼那张红嘟嘟的小嘴巴。 索缠枝道:“好啦,阀主既然把他派来长房,青梅,你就带他去见见李大执事,做个交代吧!” 第26章 吃人的老虎 青梅带着杨灿走出花厅,小木屐“嗒嗒”地踩着麻石的地面,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母鸡。 忽然,她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日,在雨中,杨灿临窗而立,盯着她背影看的一幕。 小青梅忽然就有一种被空中盘旋的老鹰盯住的感觉,只觉背上也痒、臀上也痒,一双腿都不知道该怎么迈开步子了。 “咳,那什么……你走前面吧。”终于,小青梅往路边一闪。 杨灿疑惑地挑了挑眉,小青梅绷着脸儿道:“我……说过,到了外宅要给你面子嘛。” 杨灿对她这个说法有点怀疑,因为她的脸蛋儿上泛起了一抹桃花红,那是少女羞涩时特有的颜色。 杨灿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在想什么,不过倒也从善如流。 于是,就换成小青梅在后面瞄着他看了。 嗯,身材挺高的,人家要是趴在他怀里,大概嘴巴就只到他胸口位置吧? 看起来他肩膀很宽呢,可腰又偏偏这么细,这怕不就是嬷嬷们说过的公狗腰吧? 据说公狗腰的男人很有劲儿,许是真的吧?毕竟看门的时候,人家脚都酸了,他还在里边折腾…… 想到这里,小青梅的俏脸又红了。 “哎哟!” 小青梅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杨灿忽然站住,小青梅停步不及,一下子撞在了他的背上。 杨灿忙转过身道:“你没事吧?” “唔,都怪你啦,忽然站住也不说一声。” 小青梅揉着鼻子瞪了杨灿一眼,那双杏眼水雾??的,还挺撩人儿。 小青梅说着,往杨灿身后看了看:“这是哪儿?” 眼前是一座小院,掩映在一片绿荫之中,青砖黛瓦,门户虽小,看进去却别有洞天。 杨灿道:“这儿就是李大执事的住处。” 小青梅刚到于家不久,这外宅她还真不大熟。杨灿给于承业做了半年多的师爷,这李有才的住处,他是来过的。 杨灿领着小青梅,进了李有才的院子。做为长房大执事,李有才有一套小院儿,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 二人一进去,就见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正蹲在廊下兴高采烈地“抓羊拐”。 羊拐是用羊后腿的关节骨做成的玩具,类似抓石子游戏。 杨灿扬声唤道:“来喜,旺财,李大执事在家么?” 来喜和旺财,就是李大执事房里的两个小仆。 他们这名字听着似乎有那么一点俗,不过这个年代为奴为婢者大多都用贱名儿。 杨灿原本所在的世界里,豪门家仆的名字一开始也都是粗鄙不堪。 直到明清时候,用得起下人的才都附庸风雅起来,什么墨砚、侍酒、袭人、德全…… 来喜抬头一看,喜道:“杨先生!” 他倒认得公子爷的这位师爷,忙起身道:“杨先生,我家老爷在呢,老爷,杨先生来啦。” 来喜抻着脖子冲着屋里头就叫了起来,随着声音,身着圆领便袍,身材高大,胡须翘曲如钩的李有才就从房中走了出来。 此人大概五十出头,面相丰润,双眼有神,一见就给人一种温和宽厚的印象。 杨灿他自然是认得的,站在杨灿身边的那位少女,身材娇小,容颜娇俏,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不笑也带三分甜意…… 他也认得,这不正是少夫人的贴身丫头青梅姑娘么? 索缠枝入住了长房,李有才拜见过女主人,当然也就认得青梅。 李有才微微一讶,急忙提起袍袂,快步走下石阶,拱手笑道:“青梅姑娘,杨先生,您二位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李有才把二人让进客房,来喜和旺财便端了茶盘进来奉茶。 两个僮子的动作倒是麻利,不过青梅往他们手上扫了一眼,这两个小子没有净手就去沏茶了,刚刚他们还蹲在地上“抓羊拐”呢。 青梅有些嫌弃,这茶她自然是不会喝的。 青梅咳嗽一声,便开门见山地道:“李大执事,我奉少夫人差遣,送杨先生来见你。” “哦?”李有才显然还不知道杨灿将出任长房二执事的事情,略带疑惑地看了眼杨灿。 青梅道:“奉阀主吩咐,杨先生以后就是长房二执事了,少夫人那里也允了,所以让我把人送来。” “啊?这样吗?” 李有才一下子站了起来,惊喜地道:“杨先生是公子幕友时,你我相处便甚是融洽,今后能够一同打理长房产业,甚好啊。” 杨灿起身笑道:“杨某年纪轻,见识浅薄,承蒙阀主信任,方才委以重任,以后还要请大执事您多多指点。” 李有才摸了摸翘曲如钩的胡须,笑眯眯地道:“杨先生客气了,长房里的事情,以后咱们兄弟俩商量着做就是了,总之呢,不要叫阀主对咱们失望就好。” 小青梅站起来道:“你们商量归商量,只是凡事莫要忘了,还须请示了我家少夫人才行。 这长房里的事情,你们要是打理不好,就算阀主答应了,我们少夫人也不答应。” 李有才满面堆笑:“那是自然,这是我们的本份,青梅姑娘尽管放心。” 青梅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放不放心的并不打紧,要紧的是,你们得让少夫人放心。” 小青梅一副忠心侍主的模样。 眼前这两位执事,李有才是长房元老,杨灿更是深为索家人憎恶,所以小青梅挟枪带棒的也算正常。 小青梅道:“好啦,后宅里头本姑娘还有事儿忙,人已送到,我这就回去了。” 李有才忙和杨灿把她送出堂屋,二人站在阶上,看着小青梅“嗒嗒嗒”地走出了小院儿。 李有才左右一抹翘曲的胡须,啧啧赞道:“啧,这小腰儿扭的,真带劲儿。” 杨灿听了心里头就有点不得劲儿,就像择到自己盘里的菜还被人惦记着似的。 杨灿便清咳一声道:“看一看就得了啊,还夸上了,小心嫂夫人听见,和你恼将起来。” 两人虽然以前没啥私交,但一个原是公子的师爷,一个是公子的大执事,彼此也算熟稔。 李有才打个哈哈,笑道:“什么时候我李某人看见美人儿都懒得看时,你嫂子才会和我恼将起来呢。哈哈哈,咱们回去。” 二人走回堂屋,李有才扬声道:“小晚,小晚,杨先生来了。” 方才客人进门,李夫人就已经知道了。 毕竟这房子一进三间,李夫人就在左厢呢,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时候李有才一招呼,门帘儿一掀,便走出一位丹唇凤目,长眉入鬓的轻熟美妇人来。 这小妇人穿一件藕荷色春衫,系一条绛红的罗裙,云髻半堕,粉腮轻晕,一双凤目,眼角微微地向上挑着,看着就有些“辣”。 此女姓潘,名小晚,看起来也就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比李有才小了足足一半的年纪,当他女儿都嫌小了些。 “原来是杨先生来了。” 潘小晚见是杨灿,一线红唇微微一撇,似带不屑之意。 “奴家倒是有些日子不曾见过先生了呢。” 潘小晚说着,敷衍地福了一礼,李有才忙背对着杨灿瞪了她一眼。 李有才知道自己这小娇妻有些看不上杨灿,不过面上功夫总要讲的,哪能表现的这么直白,毕竟以后是要一起共事的。 杨灿拱手道:“杨灿见过嫂夫人,这不刚过了年,杨某就随公子去金城了,也才回来没有多久。” 潘小晚“嗤”地一声笑,刚要开口,李有才怕她又说不出难听的话来,忙故作不耐烦地道:“好啦好啦,我还有话与杨先生说,你快去沏两杯好茶来。” 李有才往外边看了一眼,没好气地骂道:“来喜旺财那两个粗手笨脚的臭小子,连个茶都沏不好,怎么款待客人。” 潘小晚横了李有才一眼,淡淡地道:“两个半大童子,做事当然粗心,总归不如小姑娘侍候起来更细心些。” 李有才顿时眉开眼笑:“有道理,那我赶明儿就去寻个奴婢贩,挑两个可意的丫鬟回来吧。” 潘小晚轻呵一声,对杨灿道:“杨先生,您瞧瞧,我们老爷就是体贴人,自己喝盏茶都要凉三回呢,却总怕来了贵客没人伺候。” 她凤眸一瞥,仿佛甩出了一对柳叶飞刀,瞟着李有才,似笑非笑地道:“老爷您想再添几个侍候人,这是家里头的体面,原也并无不可。 只是我这内当家的也愁啊,咱们家这钱匣子,都快比我的梳妆匣还要轻了。 要是老爷你再买两个丫鬟回来,就怕咱家的米缸一下就见了底,反倒委屈了新来的姑娘。” 堂堂于阀长房的大执事,怎么可能这点家底都没用,连几个丫鬟仆人都用不起了? 李有才一听就知道,夫人这分明是在嘲讽他连自己都喂不饱,却还惦记着“添丁进口”,登时老脸一红。 潘小晚还不罢休,又阴阳怪气地道:“对了,老爷你记得回头让禽蛋庄子那边给家里送些肥料回来啊。咱们家院角的那块小菜地,肥力都贫瘠成什么样儿了。哎哟,如今长棵韭菜都干巴巴的,这要是再多撒把种子,还不得旧苗新芽全都枯死了?” 李有才听得面红耳赤,唯恐杨灿听出她的含沙射影。 李有才忙不迭道:“知道了知道了,你看你,杨先生登门,不赶紧奉茶,尽说这些有的没的。算了算了,我自己沏茶去。” 李有才说罢,匆匆走出堂屋,就往侧厢的茶水房走去。 潘小晚冷哼一声,板着脸看李有才出去,扭头再看杨灿那张俊脸,那一脸的不屑与恚意忽然就化作了满室柔媚春光。 杨灿垂着眼睛,就见一件绛红裙儿飘到了面前,裙下隐见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儿。 随着潘小晚的靠近,杨灿的鼻端还嗅到了一抹“零陵香”好闻的气息。 耳畔,忽有吃吃一笑,潘夫人昵声说道:“杨先生,你怎么不敢看我呢?奴家又不是一只吃人的老虎。” 第27章 小晚 杨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愁的不行 潘小晚瞧他那副委委屈屈的小模样,当真是爱煞了他。 这小冤家,叹口气都叫人看着食欲大振呢,真想把他和一口水,一口吞了。 潘小晚促狭心起,就从裙下探出一只脚来,在杨灿的靴尖上暧昧地一踩。 杨灿急忙缩脚,无奈地道:“嫂夫人,你别闹了成不成。” 潘小晚又是吃吃一笑,往前一凑,媚眼如丝地道:“不让嫂子闹你啊?成啊,那你闹闹嫂子呗。” 小妇人恣意地娇笑着,那丰腴的体态、秀媚的模样,既有沁髓的风情,又有入骨的成熟,看着就像棚架上挂着的秋葡萄一般可口。 杨灿有点吃不消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位潘夫人如此大胆,门还敞着呢,你……好歹先把门关上啊。 杨灿刚跟于承业来到凤凰山庄不久,就见过这位潘夫人了。 潘小晚对杨灿大概是有那么点一见钟情的感觉,第一回见他,就敢趁人不备,对他眉来眼去。 此后二人但有机会私相接触,潘小晚就会想方设法地勾搭他,杨灿越是回避,她还越来劲儿。 这位小晚夫人是李有才李大执事的续弦妻子,嫁过来有七八年了。 按她现在的年纪倒推,她应该是十五六岁的时候嫁过来的。 老夫少妻,自然就格外受宠,只是杨灿也没有想到,她竟被宠的胆子这么大。 杨灿不想招惹她,太主动也太热情似火了,这种女人爱一个人爱的极端,恨一个人也会恨的极端。一旦招惹上,后患无穷。 杨灿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样一份好机缘,成为于承业的幕客师爷,他格外珍惜这份前程。 要知道于承业可是未来的于阀阀主,就算杨灿没什么大出息,将来不能外放为一方大执事,也能像邓浔邓管家一样,成为阀主的身边近人。 如此大好前途,将来什么样的富贵前程、娇妻美妾不能拥有?他没必要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和小晚夫人偷欢,他又不是曹孟德附体。 好在,两人能私下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到了凤凰山庄不过三个多月,杨灿就随于承业去金城接亲了,从此也就摆脱了潘夫人的骚扰。 孰料这隔了三个多月回来,这位潘夫人倒比从前更加奔放似火了。 “茶来喽,嗨,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还得老夫亲自动手。”李大执事一边唠叨着,一边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潘小晚满脸的媚意刷地一下不见了,下巴微微挑起,又恢复了高傲模样。 李有才把茶盘放到桌上,没好气地瞪了潘小晚一眼:“还不奉茶。” 他虽然对这娇妻既怕又宠,当着外人的面,还是想一展夫纲的。 潘小晚哼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斟茶了。 李有才就在对面椅上坐下,笑道:“杨先生,阀主具体分派了些什么差使给你啊?” 杨灿忙道:“昔日我是公子幕客,不好与大执事走的亲近。如今你我同为执事,一起为长房效力,今后还要靠大执事你提点呢。 大执事就且莫再口口声声的尊在下为先生了。杨某如今已经取了表字,是为‘火山’。大执事唤我表字就行了。” 李有才欣然道:“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称你为弟,你唤我一声兄长,也显亲近。” 杨灿笑道:“好,不瞒兄长,阀主命我做长房二执事,至于具体操持哪些事务,却是没有吩咐过。 对了,阀主准备把二爷交回的田庄、牧场,也都交由咱们长房打理呢,想必阀主会为此召见兄长,到时应该会有所交代。” 李有才一听大喜:“阀主准备把二爷交还的田庄、牧场交由咱们长房打理,好,甚好。” 这时,潘小晚沏好了茶,袅袅婷婷地走来,给杨灿送上一杯。 她弯下腰,将茶先放在桌上,再往杨灿手边轻轻一推。 就只这一弯腰,杨灿就有一种“泰山压卵”的冲击感。 葫芦状完美身材的潘小晚,这胸怀实在太广阔了些,压迫力十足。 潘小晚直起腰时,又朝杨灿丢了一个火辣辣的媚眼儿,微带衅意。 她背后就是自己男人,却敢这样勾搭面前的这位俊俏小师爷,似乎……对她来说,这么做格外的刺激。 不等杨灿有所反应,她已走回去,给李有才放好茶盏,自己也斟了一盏,就在丈夫下首坐下,眉眼盈盈地瞟着杨灿。 李有才把神色一正,说道:“火山,咱们长房原本负责的产业中,鸡鹅山还有果园都不算什么大产业,也就交给几位管事打理了。 公子名下真正的产业,乃是灵州的盐池和黑水的冶铁。 本来阀主把你派了来,这盐池和冶铁,为兄就该分出一样来。只是……” 李有才微微皱起眉头,沉吟地呷了口茶。 潘小晚也端起茶来,低头饮茶时剪水双眸微微一扬,瞟着杨灿。 忽地,她那细而长的舌尖伸了出来,忽然如猫儿一般,呷了口茶。 猫喝水时舌尖要轻触水面,以极快的速度卷形成水柱并且吞入口中。 这一手兼具优雅与精准控制的动作,如魔法一般的存在,被古人誉为“衔波!” 杨灿被她这神乎其技的喝水动作晃了一下,赶紧把眼神一正,看向李有才。 李有才斟酌地道:“只是……,火山呐,你也知道,这盐铁之利……,是吧?” 盐和铁,对于任何一阀乃至是一个国家来说,都是极重要的产业。 于醒龙原来把这么重要的两大产业放在长房,就是为了栽培他的儿子。 这两大产业利润惊人,因为其重要性,执掌这两大产业的人权柄也就极重。 看李有才这样子,盐和铁他是一点也不想分给杨灿这位二执事。 李有才道:“公子一死,觊觎这块肥肉的人就多了,很多人就盼着咱们出错呢。只要咱们出了错,他们就能趁机发难,从咱们手里把它夺走啊。” 杨灿眼下对于打理这些产业也没兴趣,因为那需要他经常往灵州和黑水去。而他现在只想离凤凰山庄近一些,并且在确定索缠枝有了身孕之前,他不想有什么大动作。 杨灿便欠身道:“大哥说的是,如今这个时候,咱们万万不可出了差错,这两样产业,还是由兄长你操心最好。” 李有才见他如此上道,心中大为满意,便打个哈哈道:“你我齐心用命,为阀主效力才是根本。有什么事情,咱们兄弟两个都商量着来,商量着来,哈哈……” 李有才微笑道:“盐池和冶铁呢,为兄帮公子操持多年了,如今又有许多人在打它主意,为稳妥起见,暂时就不给你了。 可你来了长房,总不能无事可做,为兄本来正为此发愁,既然阀主把二爷交还的田庄、牧场,也拨给咱们长房了,那就太好了。 为兄想,盐铁这一块,依旧由我继续打理,免得出了差错,叫人抓咱们把柄。至于那六大田庄和三个牧场,便交给你来打理。 这些产业在二爷手上时就已有了章程,只要一切照老规矩,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你看如何?” 杨灿听了不禁暗骂,你这老东西,真当我是傻子么? 于桓虎不情不愿交出来的产业,他会善罢甘休? 那些田庄的大小管事都是于桓虎的人,他们能不给我使绊子拖后腿? 好处都让你占了,却把这到处是坑的差使推到我身上,真要惹急了老子,给你来个夫债妻偿! 杨灿心中这样想着,却满面感激地道:“小弟做幕客也没多久,骤然担当大任的话,小弟还真有点手忙脚乱。打理田庄和牧场就相对容易许多,多谢兄长关照了。” 李有才一听,再看杨灿就愈发顺眼了:“夫人呐,一会儿置办一桌酒席,我要召集长房的管事们,今晚为火山贤弟接风。” 潘小晚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随口嗯了一声。 杨灿忙拱手道:“多谢兄长、嫂嫂。” 杨灿不和李有才争夺盐池和冶铁的管理权,李大执事便觉甚是舒畅。 他微微一笑,又道:“对了,你如今可已安排了住处?” 杨灿摇头道:“还没有,些许小事,回头再琢磨就是。” 李有才道:“我旁边有套院子,拨给你用吧。” 潘小晚轻咳一声,不情不愿地道:“你老糊涂了,那幢院子不是准备和咱们这院子打通了,做个二进院儿么?” 李有才当着杨灿的面被她呵斥,有些挂不住了,板着脸道:“都是于家的产业,是你想并作一处就并作一处的? 再说,这不是我兄弟来了么?一会儿,你带来喜和旺财过去帮着洒扫整理一番。” 杨灿赶紧道:“不敢劳动嫂嫂。” 潘小晚哼了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李有才歉然道:“我这娘子,被我惯坏了,火山勿怪。对了,你那院子里没有侍候人吧,我这院里两个小厮,拨一个给你使唤。” 杨灿连忙推辞,李有才摆手道:“你我之间客气什么,这两个小厮粗心大意,做事也不爽利,你不要嫌弃就好。” 李有才把身子往前一探,以手遮口,小声地道:“两个都送你不合适,你好歹拿一个去,我这边缺了人使唤,才好有借口去买个俊俏丫头回来。” “呃……,咳,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李有才见他答应,哈哈一笑,道:“不恭的好,不恭的好,你对我可千万不要太恭,哈哈哈……” 第28章 接风、洗尘 接风宴就设在李大执事小院儿的厢房里。 于家长房长脉的一众外宅管事基本上都来了。 负责统筹外院大小事务的外院管事牛有德,掌管长房银钱出入、契约文书和田产账簿的账房李大目,长房采办赵弘遇、仓廪管事马三元、护院统领刘宇。 这侍卫统领原是程大宽,现在由原副统领刘宇顶上来了。 至于程大宽,自从水牢中被救出来之后就高烧不退,现在正在养病。 做为长房大执事,李有才享受的是为主子烧菜的小灶。 门阀世家阶级森严,奴仆下人的饮食、住宿等,依照职位高低是有着严格的区分和不同待遇的。 像杨灿他们这种执事、管事和账房先生,属于家族的高级管理人员,享有“份例饭”特权。 他们与主家同灶不同席,都是由府里大厨做菜,只是菜的规格份例较主家要低一些。 他们每天的饮食标准,实际上相当于朝廷里一个低阶官员的标准。 再往其下的奴仆丫鬟们,则按照技艺难度和分工不同,享受的饮食待遇也不相同。 比如像青梅这种贴身大丫鬟,点心、鸡蛋、酱肉等等,她每天的配餐标准里都有。 而普通粗使丫鬟和奴仆,每日就只有粟饭和咸菜,一旬才能见一次荤了。 今天李有才宴请杨灿,说是让夫人置办,其实就是自己出钱,那菜肴大部分都是厨子做的。 这算是杨灿以长房二执事的身份,与长房外宅的管事们头一次正式见面。虽然其中有些人杨灿本就认识,李有才还是为他一一做了介绍。 这其中,长房采办赵弘遇、仓廪管事马三元是新人,李有才介绍时含蓄地向杨灿点了一下。意思是这两个人都是由少夫人索缠枝安排的人,也就是说他们俩不是自己人。 杨灿微笑点头,心中暗道:“原来他们两个才是自己人。” 随着公子丁承业去世,少夫人索缠枝入主长房,现在的长房已经分裂为两派:一派是少夫人派,一派是亡灵公子派。 不过,眼下双方基本上还算和睦,因为少夫人是否有孕尚不确定。 一旦少夫人没有怀孕,长房被裁撤就是早晚的事儿。 到那时,原长房的这些管事都会分配到其他地方去,亦或者就此被“打入冷宫”。 所以,在确定少夫人是否怀孕之前,这两派势力没什么可冲突的,他们都在等。 哪怕是确定了索缠枝有孕,双方依旧不会爆发激烈矛盾。 因为他们还得再等九个月,以确定少夫人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在此之前,少夫人派和亡灵公子派这新旧两派势力,就算是一对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了。 他们之间会有竞争,但是在今年年底事态明朗之前,不会出现水火不容的局面。 “二执事今后主要打理我长房哪些事务啊?”账房李先生给杨灿斟了杯酒,笑眯眯地问。 杨灿笑吟吟地答道:“大执事甚是关照杨某,杨某初来乍到,大执事怕我应付不来,所以把二爷交出来的六大田庄、三大牧场,交给杨某打理,麻烦少些嘛。” “噗!”李大目一口酒喷了出去,幸亏他急急扭过了头去,要不然就要毁了一桌上好酒席。 麻烦少些? 就二爷交回来的六大田庄三大牧场,麻烦少些? 麻烦大了去了好吗? 在座的管事们哪个不是人精,听了这话,都向李有才看去,大执事你不地道啊。 李有才老脸一红,他也不知道杨灿是真傻还是故意装傻,只好举杯遮羞,大声道:“田庄和牧场早有了一定之规,按部就班便出不了岔子。 所以老夫便想着,先让杨执事从田庄和牧场着手,熟悉一下长房事务。咱们于家以农耕为本,只要杨执事不出差错,想要出人头地便容易些。” 杨灿满脸感激地举杯道:“感谢大执事的关照,杨某铭感于内。” 李有才打个哈哈道:“老夫年纪大了,也没多少往上争的心气儿,自是衷心盼着咱们长房的各位管事都好。 今天我多多关照诸位,来日各位出人头地了,可不要忘了这段香火情才是,来来来,请酒,请酒。” 李有才说完,举杯把酒一饮而尽,众人自是纷纷举杯应和。 看破不说破,就是好朋友嘛。 好朋友的这场接风宴直饮到将近三更时分才散,管事里有那酒量不好的,走起路来已经是踉踉跄跄。 李有才好酒,更是喝的酩酊大醉,趴在桌上死猪一般呼呼大睡。 两个小厮来喜和旺财在耳房里候着,早就打起了瞌睡。 杨灿把他们喊醒了,打起灯笼把诸位客人送出去,潘夫人听见动静也赶了来。 一瞧杨灿正要把李有才拉起来,李有财醉的不省人事,软瘫瘫的根本拉扯不动。 潘小晚便没好气地道:“这死鬼又喝这么多,你别管他,就让他在这睡一晚上得了。” 杨灿道:“把李大哥撂在这儿不太合适,嫂嫂放心,我搭的起来。” 潘小晚一见,便绕到李有才另一边,和杨灿各拉起李有才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这才把他拉起来。 二人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把李有才架进正房,绕过屏风,拐进卧室中去。 “嫂嫂放手,我把大哥抱榻上去。” 杨灿说着,手臂就往李有才肩后一绕,他想换个站位,架住李有才的腋窝,把他放到榻上。 不料潘夫人放手晚了些,杨灿这手伸出去,掌背恰把一团绵软擦了个结结实实。 嘶~,杨灿吓了一跳,急忙缩手。这一下还真不是潘小晚想揩他的油,被他一碰,下意识地也是一松手,两个人同时放手,这李大执事就没人管了。 李大执事脸上带着一抹呆滞的傻笑,原地晃了一晃,身子向前一栽,脑门“砰”地一声,就重重地磕在了床沿上。 杨灿吓了一跳,这一下磕的也太狠了。 可是,酒精麻痹之下,李有才竟然丝毫不觉疼痛。 他软绵绵地贴着床榻滑下去,把那脚踏当成了枕头,一脸安详地睡了过去,额头青紫一片。 “大执事,你醒醒,榻上去睡……” 杨灿还想把他拖上榻去,潘小晚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别管他了,他呀,只要灌上二斤马尿,雷都打不醒的。” 潘小晚一边说一边拉起杨灿,一双媚目瞬间渗出了湿漉漉的雾气:“叔叔,今晚用的这酒菜可还满意?” 叔叔?虽然潘小晚这称呼并不算错,可她这夹着嗓子一叫,怎么怪怪的? 杨灿硬着头皮道:“饭菜极是可口。” 潘小晚道:“那……哪道菜最合叔叔心意呢?” “呃……都……就都挺可口的……” 潘夫人柔声道:“那道羌煮和醍醐是嫂子做的,也不知……” “好,极好,好吃的很。那道羌煮麻辣鲜香,最是开胃。 尤其是那醍醐,酒醉之后喝上一碗,醒酒提神啊,极好,极好。” “羌煮”也就是水煮肉片,是鲜卑与羌族饮食融合后发展出来的一道菜肴。 至于那“醍醐”,则是用精练的乳脂制作的酸奶。 不是所有的酸奶都叫“醍醐”,只有用料最优口感最佳的酸奶才叫醍醐。 潘小晚吃吃一笑,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媚眼如丝地道:“叔叔喜欢吃,那想吃的时候就跟嫂子说一声。” 地上可还躺着一位呢,杨灿如芒在背:“哦,好的好的,那就谢谢嫂嫂了,大哥他……” “别管他,就是睡在院子里,他也舒坦。”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这番话,潘小晚朝李有才的屁股踢了一脚,李有才吭唧两声,依旧睡的香甜。 杨灿干笑道:“既如此,那小弟就告辞了。” 杨灿拔腿就走,潘小晚却影子一般跟在了后面。 到了廊下,杨灿忙回身道:“嫂子请回吧。” 潘小晚水汪汪的瞟着杨灿:“你那宅子,嫂子下午才给你收拾出来,东西都归置在哪儿,你也不清楚,不如嫂子过去陪你……一起找找。” “不用了不用了,小弟就那么点东西,这天也不早了,嫂子请回吧。” 潘小晚道:“其实,嫂子还会做一道奶酥,比那醍醐味道更好呢,叔叔要不要尝一尝?” 她两手背在身后,一边昵声说着,一边把胸脯儿挺的高高的,就差把那奶酥的原产地都要告诉杨灿了。 “呵呵,不了不了,小弟已经饱了,不是,小弟已然不胜酒力。” “嘻嘻,今日是叔叔赴任,那死鬼给你接了风,嫂子再给你洗个尘嘛。” “不了不了,改日,改日再说!”杨灿说罢,落荒而逃。 我的娘唷,李大执事娶了这么一个小娇妻,却不给她喂饱吗,怎么这般饥渴,母狼一般? 眼见杨灿一溜烟儿地逃了,潘小晚不由吃吃一笑,脸上媚意依旧,一双眸子却渐渐清冷下来。 “索家,还真是舍得呢,为了把手伸进于家,就连‘索氏三美人’都舍了一个出来。” 索氏三美人,是陇上高门的轻狂少年们,为索家姿色最出众的三个少女冠以的美誉。 这三个美少女分别是:索衔香、索醉骨、索缠枝。 潘小晚忽又轻笑一声:“只可惜,于承业被他二叔给杀了。索缠枝若是未能有孕,索家这一遭只怕是鸡飞蛋打、白做一场了。” “哎……” 潘小晚幽幽一叹,抬眼望向空中皓月:“如果长房被裁撤,只怕我……也要沦为一枚无用的弃子了。” 第29章 藏拙 杨灿这套小院儿和李大执事的院子只一墙之隔,两套院子的建筑格局一模一样。 杨灿回到自己住处时,旺财正伏在桌上打盹。 一见杨灿回来,旺财忙揉揉眼睛站起来:“杨老爷,李老爷说,小的以后就侍候您了。” 杨灿点点头,他知道,旺财是个奴生子儿。 这年代,身份低于良人(平民)的,还有隶户和奴婢两种人。 隶户比奴婢的身份略高,一般是些有特殊技能的杂户,比如乐工、工匠。 至于奴婢,那就更加低人一等,属于私人财产,可以随意买卖了。 如果要馈赠给他人,自然也随主人心意。 所以,李有才把旺财赠送给杨灿,也就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杨灿道:“知道了,旺财啊,这么晚了,无需侍候,你去睡吧。” 旺财答应一声,便退出了正房。 这建筑格局和李执事的相同,而且旺财下午时还跟着潘小晚一块儿拾掇过。 他自然知道自己该睡哪里,就径自去了厢房。 他的铺盖,傍晚时已经搬过来了。 杨灿有了酒意也有些乏意,回到卧室见铺盖齐全,都是新的,也就此睡下了。 次日一早,旺财洒扫好了院子,给主人打来了井水备着他醒来洗漱。 然后他就在廊下眼巴巴地等着杨灿带自己去吃早餐。 他们的一日三餐都是集中供应。 当然,做到执事这种地位,如果有了家室,愿意自己开伙,那也成。 集中用餐之地,在内宅叫“女厨院”,外宅则叫“下灶房”。 下灶房里也分“大食堂”和“小食堂”,杨灿当然是去小食堂用餐的。 昨日接风宴上见过的那些管事大多都在用早餐了。 因为昨晚的一顿酒,他们已经拉近了距离。 一见杨灿进来,这些管事便纷纷向他打招呼,倒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杨灿扫了一眼,没看见李有才,便道:“大管事平素不来‘下灶房’用餐吗?” 李账房笑答道:“大执事娶了小娇妻,自是不舍得她早起调羹汤,平素也是在这里吃的。 不过,咱们大执事无酒不欢,逢酒必醉,酒后的第二天早上,大抵是赶不上就食时间的。” “原来如此。” 杨灿做幕客的时候,也常来这里用餐。 不过那时候他没有特意关注过李有才的动向,倒是不清楚这一点。 这时见杨灿到了,厨下就给杨灿把饭菜端了上来。 杨灿的早餐是点心两道、小菜两碟、馄饨一碗。 那点心是金丝枣泥的山药糕,雪白的山药糕切成拇指大小的方块,上面粘着蜜饯金丝枣儿。 一口下去,山药泥的绵密细腻,枣泥馅的甜而不腻,还隐隐透着桂花的香气。 另有还有上好面粉做的荷叶蒸饼两张,也算是一道点心。 至于两碟小菜,一碟是五香酱熏鱼块儿,用的是肉质肥厚的龙河鲶鱼。 先腌后炸再酱,酱色红亮,泛着油光,咬一口外酥里嫩,五香味深入肌理。 另一碟小菜则是蔓菁腌的咸菜,切成细细的丝儿,拌点小磨香油。 此外就是荠菜猪肉馄饨一碗,用开春的新鲜荠菜,配跑山猪的后腿肉。 再加点虾米,汤底则是用老母鸡和菌子、竹笋丁吊鲜的汤汁。 杨灿这小灶标准,在外宅里头只有李有才和他是一样的档次,比那些管事们要高的多。 因为他们俩做为执事,吃的膳食和主人家是一样。 也就是说,都是小灶师傅的手艺,只不过膳食标准比主家的规格要低一些。 杨灿一边用餐,一边与李账房等管事们闲聊。 大家有说有笑的用罢早餐,杨灿便回了自己住处。 杨灿先熟悉了自己这幢小院内外,及至日上二竿,就见李有才脚步虚浮地走来。 他的额头淤青一片,在他身后跟着来喜,使一根扁担,挑着两口箱子。 李有才一见杨灿便笑道:“阀主果然召见为兄,交代了些事情。 这箱子里就是六大田庄、三大牧场的各种薄册。 你且接收了去,好好看一看,如果有什么不甚明白的地方,可以找李账房帮忙。” 杨灿连忙称谢,看看他额头的“耐克”标志,旁敲侧击地道: “兄长昨夜休息的可还好么?还没醒酒呢?” 李有才笑道:“昨夜为兄喝的是有点多了,你看我这脑门儿磕的,倒叫兄弟你见笑了。 亏得你嫂子贤惠,先是不厌其烦地给为兄擦洗身子,又调了醒酒汤一口口地喂我,要不此时只怕会更加难受。” 说着,他还动了动脖子,轻轻摸了摸额头,对杨灿笑着解释道:“你嫂子怕我酒后呕吐,让我枕的高了些,你看,这就‘落枕了’,哈哈哈……” 杨灿听得很是无语,大哥,你有枕吗? 哦,如果那床沿儿下边的脚踏也算枕头的话…… 罢了,夫纲不振,也就只能如此“自强”了。 大家都是男人,看破不说破,也就是最大的善意了。 两人这边说着话,来喜和旺财就把两口箱子抬进了书房。 李有才跟杨灿吹嘘了一通小娇妻对他是如何的体贴备至,便得意洋洋地带着来喜告辞了。 杨灿叫旺财沏了壶茶送到书房,把两口箱子打开,里边的账簿资料全都拿了出来。 按照不同的田庄、不同的类别和封皮上的时间顺序,那些账簿码放有序。 杨灿初时还担心自己看不明白,不料把那簿册打开细细一看,却发现非常简单。 这个年代的账簿大多都是单式记账,也就是按照时间顺序记录的收支,俗称“流水账”。 稍微复杂一些的账簿,也就是采用了“三柱式”记录,收入减支出等于结余的方式。 至于复式记账,就连其雏形,比如龙门账、四脚帐,在这个年代也还没有发明呢。 因此,以杨灿所拥有的现代学识,稍稍适应一下这个时代的账簿计算单位、特殊术语和书写习惯,不用什么人教,他也能一看就懂。 比如帐上写着“天字五号,腊月初三,收陈员外丝价银叁两捌钱。付,伙计工食银五钱。” 换成白话就是“5号凭证,12月3号,收入丝绸销售3.8两,支出工资0.5两。” 杨灿只花了一刻钟的功夫,就基本搞懂了这些账簿的记帐方法以及上面各种专用术语的含意。 随后,他便扯过一张纸来,用戒尺画出表格,然后一边看一边逐项填写统计起来。 做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普通人,虽说各方面都谈不上精通,但各方面都有所涉猎。 这么简单原始的账簿,哪怕他不是会计,也比古人整理统计的方式来的高明。 于家二脉交出来的这些田庄土地和蓄牧场,经营形式单一,做表记账一目了然,统计起来也十分迅速。 不过一个多时辰,杨灿就已经整理出了几大本子账簿,通过这些统计,对于自己将要掌握的产业渐渐有了了解。 这一来,杨灿心里就有了谱儿,这些账,难不住他。 杨灿轻轻叩着桌面思索了一阵儿,既然知道这些帐簿难不住他,那就不急了。 眼下,他可不想把账很快拢个明白,因为他未来怎么走,往哪个方向走,现在还要等一件事尘埃落定,那就是…… 索缠枝是否有孕。 在这件事确定之前,杨灿宁愿苟着,再等等看。 况且,他拢账的办法也不打算张扬出去。 这法子传出去,他顶天也就是一个了不起的账房、书计、钱谷师爷。 可他现在的起点就已经比这更高了,没必要。 不让人知道他有这样一种本领,反而会更显得他高深莫测。 而且,在他那位好兄长李有才心里,他光是把这些账目拢算明白、弄个清楚,没有一两个月的功夫怕也办不到。 那就让李大执事误判好了,这样他就能掌握更多主动。 想到这里,杨灿脸上露出一丝黠笑。 他把自己那张超越时代的“统计表”锁进了柜子,钥匙挂在腰间,其他账簿往案上随意一散,便走了出去。 他打算去找李账房,请李大目帮忙整理账目,坐实了他不会理账的情况。 李大目对杨灿的要求自在是满口答应,更不要说是请求帮忙了。 杨灿是二执事,本就是他的上司,安排他去整理这些账目,他也无话可说。 李大目道:“杨执事尽管放心就是了,这本就是在下份内之事嘛。 不过,少夫人眼下正梳理内外账目呢,在下也不敢怠慢了。 等把少夫人交代下来的事情办好了,在下马上就去梳理那些账目。” 杨灿一听,便笑道:“六大田庄、三大牧场,倒也不必一下子都拢的清楚。 丰安庄离咱们天水城最近,就劳烦李先生先把丰安庄的账目拢出来就好。” 李大目满口答应,笑容可掬地把杨灿送出账房。 他回到房中坐下,便拉开了自己书案下的抽屉。 里边有两枚金饼子,每枚金饼子重约半斤。 李大目拿出一块,用拇指肚摩挲着金饼子,喃喃自语道: “杨二执事,不是李某不想帮你,只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呀……” 李大目口中这个“他”,正是丰安庄庄主张云翊。 张庄主今日拜山来了,就比杨灿早了一步。 第30章 拜山 李有才最近一直待在山庄里。 照理说,公子刚刚归西,这时候原由公子负责的盐池和冶铁更该格外上心才对。 但,少夫人是否有孕,是悬在长房所有人头顶的一口剑。 如果少夫人没有怀孕,那么长房的人马上就要面临该何去何从的窘境。 这个时候,谁在山庄谁就能先行一步。 所以,李大执事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山庄的。 也因此,被他等来了丰安庄庄主张云翊。 张庄主拜山如上山,他不是先去拜见地位更高的上司。 恰恰相反,张云翊先见那些地位不高,与他平级甚至还不如他地位高的山庄同僚。 在这个过程中,按照对方对他的重要程度,张庄主逐一送上礼物。 他再从对方口中打探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等他去见地位高的上司时,就能更好地拿捏态度。 正因如此,张云翊很快就得知长房又添了一位二执事,就是原公子幕客杨灿。 不过,这杨灿的住处与李有才的住处毗邻,那就不好先去拜会这位杨二执事了。 一番斟酌之后,张庄主还是备好了礼物,先来了李有才这边。 丰安庄是于桓虎移交给阀主的六大田庄之中,距离凤凰山庄最近的一处田园。 如果跑马而行的话,早上出了庄子,傍晚就能到达凤凰山庄。 因为有着这样的便利条件,所以张云翊做为六大田庄的“试水者”,第一个跑来凤凰山庄“拜码头”了。 对于他的到来,李有才很是欢喜。 这可是六大田庄、三大牧场中,第一个主动来拜码头的人。 现在各派系势力都在观望,都在等着看长房少夫人能否有孕。 这个时候还有人跑来送礼,李有才自然格外喜欢。 李有才用茶盖拨弄着茶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几案上放着的那口暗锁描金小箱。 这小箱是两件礼物之一,长一尺半,宽高各半尺,以紫檀木铜包角,十分精致。 通常这样的箱子是用来盛装金银的。 李有才根据那口箱子刚才放在几案上时发出的声响判断,里边装的应该是黄金,而非白银。 因为重量不同,那一声“嗒”听在耳朵里可也是不同的。 如果是黄金的话,以这口钱匣的体积,应该能装十二到十五金饼。 一枚金饼半斤…… 大手笔啊! 李有才心中顿时火热,比忘形之下吞进嘴里的那口热茶更热。 他强忍着沸水烫着口腔的痛楚,一脸的云淡风轻。 “张庄主,你呀,这一遭可是拜错了山门、烧错了香喽。” “大执事何出此言?” 张云翊笑吟吟地问,这张云翊年近四十,生了一副好卖相,年轻时候应该颇为英俊。 李有才微笑道:“张庄主你有所不知,阀主刚给咱们长房任命了一位二执事。 以后呢,二爷移交过来的田庄和牧场,都是要由这位二执事负责的。” 张云翊恍然,笑道:“原来如此,此事卑职已经听说过了,可这二执事,他不也得听命于您吗?” “?,此言差矣。” 李有才连连摆手:“二执事的任命,可由不得我来做主,有事嘛,老夫与他也得商量着来。” 张云翊微微一笑:“再怎么商量,他也是听您的。张某只认你李大执事这块金字招牌。” “你呀你呀……” 李有才哈哈大笑,道:“罢了,你既有这个心,该关照处,老夫自会用心。 不过,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虽是二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那也是你的本事。 但你以后,只能忠心为阀主做事……” 张云翊正色道:“不管是阀主还是二爷,都是于家的主人。云翊从未忘记,自己是为于家看门护院的。” 李有才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只是少夫人是否有了身孕,现在还无人知道,人心惶惶啊。” 张云翊微笑道:“大执事是有本事的人,随时可以择良木而栖,自然需要高瞻远瞩。 像我这般人物,什么时候都是随波逐流的,也就没有这般烦恼了。” 他吃了口茶,又道:“在下只管烧您的高香,那准差不了,总不能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吧……” “哈哈哈,想不到张庄主你还是一个妙人儿。哎,来喜,你过来一下。” 李有才忽然看见来喜抱着一捆劈好的柴正要走向偏房,连忙把他唤住。 来喜放下劈柴,拍拍衣襟跑上堂来,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李有才道:“你去告诉采办赵管事,等他再去天水城的时候,帮老夫物色个丫鬟回来。” “好嘞,小的放好柴禾就去。” “且慢!” 张云翊放下茶杯,问道:“怎么,大执事身边缺个使唤丫头?” 李有才淡然道:“哦,这不是杨灿刚刚到任嘛,身边也没个侍候的人,老夫就送了他一个小厮。 因此就想着再买个伶俐听话的丫头,也好照顾夫人。” 张云翊笑道:“原来如此,大执事何必舍近求远呢? 这件事就交给在下了,过两天在下就选个叫大执事满意的奴婢送上山来。” “这……不太好吧?” “大执事何必客气,只是在下的一点小小心意。” 这张云翊又是送钱又是送人的,两个人顿时更加热络了。 又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张云翊便识趣地主动告辞了。 李有才把张云翊送到廊下,目送他出了院子,耳朵马上就被一只柔荑揪住了。 “好你个老东西,我说你为什么要把旺财送给杨执事,就是为了再买个俏丫头回来是不是。”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可别叫人看见呐。” 李有才踮着脚、歪着头,被潘小晚揪回了堂屋。 进了堂屋,潘小晚便柳眉倒竖,冷笑地道:“你个老东西,自家蜡枪头儿似的一样物事,弹指的功夫就软成鼻涕虫,倒还有闲心去买丫头! 怎么?换个小姑娘侍候,就能把你条腌?的老萝卜腌出脆生劲儿来了?” 李有才窘道:“娘子且莫高声,且莫高声呀,叫人听见,我李某人今后如何见人。” 小晚夫人把他一攘,就把李有才推了个趔趄,叉着小蛮腰,冷哼道: “老娘水灵灵的一个大姑娘,偏嫁了你这个老棺材瓤子! 本以为得了根捣药的杵子,谁知竟是根掉了渣的烧火棍! 你还不兴人家说了? 我劝你啊,有那闲钱,不如买点虎骨酒喝才是正经。 省得叫你卖力气的时候,你是蛤蟆喘气,光响不动。” 李有才老脸通红,可他身子骨儿确实不太……不大……不咋行了。 越是不行,他在自己的小娇妻面前就越是自卑,越是自卑,就越发不行了。 搞的他现在甚至怕与娇妻同床,唯恐她有索欢之求。 至于买个俏婢,他就没有压力了。 自己的娘子,他有责任喂饱,可那买来的奴婢就是他家里的一个物件儿,他不需要在乎这小丫鬟什么感受哇! 李有才被潘小晚说的脸上火辣辣的,低声下气地道:“娘子,你真是误会为夫了。 你以为那张云翊因何而来?真是来找靠山、抱大腿的么?” “你什么意思?” “夫人呐,少夫人是否有了身孕还不确定呢,谁这个时候不惜重金的来抱大腿啊。 丰安庄就在凤凰山外头,那儿可是二爷盯着阀主最好的眼线。” 潘小晚眼珠一转:“他是替二爷来招揽你的?” 李有才夸奖道:“夫人真是冰雪聪明! 你男人可是长房大执事,就算长房被裁撤了,你男人一样有好去处。 这张云翊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想替二爷招揽我。” 潘小晚有些紧张起来:“你别是真想投靠二爷吧? 阀主待你可不薄,这背叛,有过一次就不值钱了。 一旦走错了路、投错了人……” 李有才摆手道:“哪儿能呢,为夫当然要观望,形势一日不明朗,为夫就继续待价而沽。 但这并不影响我接受他的‘好意’啊。 我接受了,将来一旦倒向二爷时,那就是为夫早早就向二爷表明了心迹。 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那结果可是大不一样的。 如果来日为夫还是忠于阀主,那也是不被二爷厚利所诱。 至于说收过他的东西,那也不过是为了麻痹他罢了。” 潘小晚听了个半信半疑,道:“好,老娘姑且信你这一回。 要是你这老东西骗我,自家田里渴的冒烟,还去外边搞风搞雨的,哼!” “不能不能,哪儿能呢。” 李有才一边说一边暗想,就老夫那偷腥的速度,快到你无法想象,能叫你发现了才有鬼了。 李有才一指桌上两口匣子,道:“呐,你男人要不是个有本事的,这礼能流水似的涌进来? 夫人快快收起来……” 李有才这么一说,终于把潘小晚的注意力给转移了。 潘小晚把两口匣子打开,其中一口不出李有才所料,果然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一枚枚金饼。 而另外一口匣子里,却是一只打磨精美的“牛角器”,已经呈现玉质化的颜色。 已经半透明的牛角里,盛着淡红色的液体,拔下塞子,混合了药香的酒香味儿便扑面而来。 李有才喜道:“药酒?” 潘小晚却是蛾眉一挑,心道,这好东西给老东西喝了也是纯属白费。 待我回头取些,找小杨师爷试一试成色。 第31章 你做我的及时雨,我做你的长晴天 程大宽躺在榻上,脸色蜡黄。 他住在长房第一进院落的右跨院里,有单独一套房,一正房一偏房。 他的家人并不住在山庄,现在为了照顾他,妻子带着孩子一起上了山。 豹子头有两子一女,长子七岁、次子五岁、小女儿还不满周岁。 妻子要照顾丈夫,大儿子就很懂事地负起了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他抱着襁褓中的妹妹,带着弟弟在院里玩耍,像个小大人儿似的。 忽然,四五个身材魁梧、穿着侍卫服饰的壮汉走了进来。 一瞧他们脸色不善,老大赶紧把妹妹放在石桌上,跑过去拉住弟弟,有些胆怯地看着他们。 那几个壮汉走到程大宽的房间前面,步伐稍稍一顿,神色有些犹疑起来。 几人小声议论了几句,便由其中一人便咳嗽一声,高声叫道:“程家嫂子在吗?” 程大嫂正坐在榻边,看着昏睡的丈夫,一脸忧虑。 在这个年代,风寒高热可是真会要了人命的。 刚刚听说丈夫犯了事儿,又重病不起的时候,程家大嫂只觉天都要塌了。 她也顾不得春耕在即,便赶紧收拾个包袱,带着三个孩子上了山。 这几天她天天以泪洗面,就连丈夫一旦过世,她要如何拉扯三个孩子的悲惨未来,都不知想过了几遍。 如今,丈夫除了服药、喝粥、起来方便之外,其他时间仍是昏睡不起。 好在他高热的状态正在减轻,这让程大嫂稍稍宽了心思。 忽然听到房外有人呼喊,程大嫂便擦擦眼角的泪痕,走出门去。 程大嫂三十出头,容貌倒也不差,颇有几分风韵。 只是她丈夫在于家当差,她独自在乡下拉扯孩子,难免风霜之色。 “几位兄弟,你们这是……” 程大嫂看几人不像是来探望大宽的,有些诧异。 那领头的侍卫神色略显尴尬:“程家大嫂,这处房子,是因为程……大哥是侍卫统领,才分给他的,现在……” 他搓了搓手,讪笑道:“嫂子,你看这……” 程大嫂一下子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赶人呐。 程大嫂心头的火气腾地一下冒了出来,声音尖锐起来: “几位兄弟,我男人可还没死呢,这就着急叫我们腾房了? 你们是怕他在这房子里咽了气,坏了你们的好风水吗?” 这几个侍卫也不都是脸皮厚的,马上就有两个面红耳赤起来。 那领头的侍卫也颇为尴尬,可一想到这是给刘宇刘统领的投名状,遂把心一横,脸色沉了下来。 “程家嫂子,你男人可是卫护公子不力,这才受到阀主惩罚的。 阀主不杀他,就已是天大的恩赐,咱可不能蹬鼻子上脸呐。 如今刘统领厚道,叫我们把西墙角儿那间隅室给拾掇出来了。 你们自己搬过去,还能留几分体面,要是不然的话……” 新任统领刘宇就住在隔壁,和这边一墙之隔。 实际上,刘宇的住处和程大宽的住处,本就是一套完整的小院儿,中间砌了道墙隔成了两间。 程大嫂怒火中烧,多年共事的情意,竟还不及独占一个小院儿的贪婪? 我家大宽还没死呢,人未走,茶就凉了? 悲愤之下,程大嫂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她崩溃叫道: “你们可真是大宽的好兄弟呀,我男人还没咽气儿呢,这就迫不及待地赶人了。” 她“卟嗵”一声跪到了地上:“我求求你们成不成,让我们走,也等我男人棺材板儿钉上啊。 我怕他醒过来,知道他一直的好兄弟们这么对他,会活活气死过去啊,我求求你们了……” 程大嫂说着,就“砰砰砰”地磕起头来,吓得几个侍卫急忙跳开,往左右一闪。 被程大嫂这么一逼,那领头的侍卫也不禁涨红了面皮,一脸的难堪。 他讪讪地道:“程……大嫂,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你可别难为我们这些小的啊……” 刘宇此时就在墙那边侧耳听着呢,听这混账把自己招了出来,不由老脸一热,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程家两个儿子一看母亲被人欺负,急忙跑过来想拉她起来。 程大嫂疯了一般只管磕头,额头已经洇出血迹,两个孩子吓坏了,不禁号啕大哭起来。 石桌上襁褓中的小闺女听到母亲和两个哥哥的哭声,也不禁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下,几个提刀杀人面不改色的大汉,都不禁燥出了一脑门的白毛汗。 这他娘的不是人的干事儿啊! 可……来都来了,就这么灰溜溜离开,刘统领以后还不给我们小鞋穿? 那领头的侍卫把心一横,狠声道:“程大嫂,你今日不管怎么哭闹都是没用的。 赶紧腾房还留个体面,若是不然,兄弟们只能帮你体面了!” 院墙那边,刘宇唇角逸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他今天授意这些人过来,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独占整个小院儿,而是为了气死程大宽。 程大宽一身本领有多么强横,他再清楚不过。 足足二十年了,他就是在程大宽的阴影里走过来的。 刘宇不甘心一辈子活在程大宽的阴影里,尤其是长房是否继续存在,现在谁也不知道。 一旦长房“树倒猢狲散”,他如今爬的越高、在阀主心目中越是有用,那时才能有一条更好的出路。 所以,他得把程大宽这块“绊脚石”赶紧搬走。 这两天眼看程大宽的病情有所缓解,他是茶饭不思、心急如焚。 这二十多年来,他追随着程大宽,于风雪中卫戍,陪阀主千里奔行,对程大宽的性格脾气再了解不过。 他知道,等程大宽醒来时,发现老婆哭孩子闹,全家人被塞进一个堆放杂物的隅室,窗子小的连个脑袋都钻不出去,以程大宽的脾气,一定会气炸了肺。 极寒高热伤及了内腑,病弱之时又气血攻心,程大宽就算不死,也得落下治不好的病根儿,那就对他再无威胁了。 房间里,程大宽仰面躺着,昏沉中,隐约听到一阵哭叫,还越来越清晰。 程大宽迷迷糊糊地想:“难不成我已经死了? 这是我的老婆孩子在哭丧?” 渐渐的,他的意识开始清醒,也听清了外面的哭喊声、呵斥声。 程大宽顿时心头一股急火,三十年的铁骨碎成齑粉。 随着他的喉头涌动,一口痰血喷在榻上,绽开了一朵刺目的红梅。 “咣啷”一声,门被推开了,两个侍卫走了进来,这可是他亲手调教过的兵啊。 两个侍卫刚迈进一只脚,就看到两道凌厉的目光,如困兽一般。 两个侍卫顿时一个激灵,一时间进退维谷。 刘统领不是说他已经大限将至吗? 这怎么…… 这种情况下,让他们进去,把豹子头抬去杂物间安置,他们真的下不了手哇。 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程统领怎么了?” 杨灿从账房李先生那儿出来,想想此时也无事可做,便奔着程大宽的住处来了。 这几天他也忙,把程大宽从水牢提出送回住处,又为他安排了郎中诊治后,杨灿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他想着,程大宽本是侍卫统领,有侍卫们照料,也不必担心其他。 至于程大宽的高热不退,杨灿知道,那是人体免疫系统为了恢复身体功能,所产生的外在表现。 这种情况下要靠郎中开方用药,也要靠程大宽自己撑过去,他在不在这儿守着,全无用处。 这时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本想过来探望一下,却听到院中有哭声,杨灿心中不由一惊。 他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赶到院里,只见一个妇人跪地大哭,旁边还有两个孩子一边拉扯着妇人,一边陪着大哭。 几个侍卫则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杨灿只道程大宽没撑过去,已经一命呜呼,所以才有此问。 等他弄明白情况,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程大宽虽然已经不是护院统领了,可如何安置,也不是你们你们能决定的!” 杨灿一指那房子,声色俱厉:“他要不要继续住在这儿,如果他不住这儿,这房子分给谁,那也是李大执事的事,谁让你们擅作主张的?” 几个侍卫被杨灿问的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隔壁院子里,刘宇跺了跺脚,有心过来收拾残局,可刚走出两步,又胆怯地站住了。 这杨执事分明是要维护豹子头,他此时出去,要说自己对此全不知情,又实在说不过去。 迟疑一番,刘宇还是做了缩头乌龟,似乎他不出现,此事就没发生过似的。 说到底,刘宇只是一个志大才疏之辈,想坏也只能蔫儿坏,连光明正大地做个恶人的勇气都没有。 “关于如何安置程大宽,本执事会和大执事商量的,轮不到你们擅作主张,出去!” 杨灿一声呵斥,本就左右为难的一群侍卫如蒙大赦,慌忙溜了出去。 杨灿柔声安抚程大嫂几句,听那石桌上婴儿仍在哇哇大哭,忙让程大嫂先去把孩子哄好。 杨灿则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整了整衣装,走进房去。 豹子头一只手撑着床榻,颤巍巍地想坐起来。 方才被那般欺侮他不曾落一滴泪,此刻却已泪眼模糊,连杨灿的模样都看不清了。 杨灿一见他这般模样,连忙抢上几步,将他扶住,欢喜地道:“大宽,你这病有了起色啊,躺着躺着,不要起来了。” 杨灿把他按回榻上,见他张口欲言,便笑道:“你不必问,我懂。” 杨灿在榻边坐下,说道:“自你出了水牢,阀主对你便不闻不问,你不要觉得心冷。 阀主对你这般处理,也就意味着,之前的事,已经算是过去了。” 他拍拍豹子头的大手:“我说过,只要不死,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你先把病养好,到时候,我带你HAPPY带你飞!” 杨爷他又不说人话了! 不过,这一次豹子头并没有向他请教“嗨批”的意思。 豹子头笑了,笑着重重一点头,说道:“杨爷,我信你!从今往后,我豹子头,陪你飞!” 第32章 孕来 雪中送炭,最是打动人心。 当然,杨灿和索家对着干,居然因此得到了阀主的青睐,这也是他能打动豹子头的一个重要原因。 豹子头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但是他明白,他不理解,只是因为他的脑子不够用。 脑子不够用没关系,这颗生了锈的脑子他以后也不打算用了,以后有杨爷替他费脑筋。 豹子头的头脑固然很简单,但他自有他的生存智慧。 杨灿探望了豹子头,待抱着女儿的程大嫂回到房间,又安慰一番,叫她有了麻烦只管去找自己,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自己住处,杨灿就见到了早已等候在这里的丰安庄庄主张云翊。 对这个张云翊,杨灿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在他想来,这不过就是一个乡下土财主罢了。 张云翊表现出来的样子,也完全就是杨灿印象中乡下土财主的模样。 狡黠、有心机,能放得下身段,但也仅此而已,没什么格局的样子。 张云翊给杨灿送了一份礼,这是一口装着四块金饼的小匣子。 这份礼不算轻,但也不算特别的贵重。 它给杨灿留下的印象就是:这个土财主比较有钱,而且出手很大方。 杨灿是主管六大田庄的执事,属于是张庄主的正管,自然以为张庄主给他的这份礼就是最贵重的。 杨灿推让一番,收了这份厚礼,送张庄主离开,便就此开始了一段悠游自在的好时光。 内宅那边,索缠枝和青梅主婢俩正在大刀阔斧地进行着梳理和调整,力图把内宅彻底掌握在手。 外宅这边,始终是“亡灵公子派”的管事居多,他们这一派的头儿就是大执事李有才。 有李大执事在,杨灿连“萧规曹随”的资格都没有,只管跟着“和光同尘”就是了。 至于李有才转交给杨灿的田庄以及牧场的账簿,杨灿又陆续找过几次李大目。 每次李大目都愁眉苦脸地以正忙着应付少夫人需要的账簿给拖了过去。 杨灿倒也不急,日常“催更”李大目之后,再四处走走,显示一下存在感,接着他就会回书房“读书”。 杨灿“读了”不过七八天功夫,六大田庄和三大牧场近几年来的账目,就被他梳理清楚了。 如果是比写诗词歌赋、下棋作画,杨灿的确不如这个时代的士子们。 但是这种偏向具业、实业的管理方面的能力,他一旦熟悉了基本规则,却是尤有过之的。 那些账是流水账,流水账的记账方法,本来是最容易篡改、作弊的。 用倒填、补填等方式可以篡改时间,用补记过期交易的方式可以掩盖亏空。 通过添加虚假项目或者故意遗漏一些项目,还可以误导他人,从而虚构支出、贪墨公款、截留差额。 不过,哪怕不是杨灿这般无懈可击的拢账方式,那账簿也是漏洞百出,极易找出问题。 因为于桓虎交出来的这些账目交的非常仓促,没时间在账目上做手脚。 当然,很可能于桓虎也压根儿就没想做手脚掩饰,他巴不得长房能从账目上找出漏洞来呢。 一旦找出了问题,你管还是不管? 不管,往年的这些亏空,你怎么办? 管,正值春耕时节,你把田庄搞的人心惶惶,秋收时大减产,你如何向全族交代? 这就是于桓虎丢给长房的一个解不开的难题。 不过,杨灿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他把发现的问题都在统计表格上标注了下来,又把表格锁进柜子,然后依旧对李账房“日常催更”。 这天一大早,杨灿又带着旺财去小厨房吃饭。 做为执事的贴身小厮,旺财的伙食待遇比普通的仆役高的多。 每天他的饭菜里都能见到荤腥,虽然不多。 所以,旺财对于吃饭积极的很,每天早上杨灿起来洗漱的时候,他都早早候在廊下,像是一只等着开饭的狗狗。 一进膳堂,杨灿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众管事们没有像往常一般谈笑,膳堂里异常的安静。 李有才今天也在,见了杨灿也只是勉强微笑了一下。 杨灿有些疑惑,在李有才身边坐下,低声道:“大执事,这是出什么事了?” 李有才也压低了声音,道:“今儿一大早,阀主和索二爷去了后宅。” 杨灿微微一惊:“后宅出什么事了?” 李有才摇了摇头:“阀主和索二爷带来了三位陇上有名的郎中。” 杨灿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要给少夫人……号脉了?” 李有才点了点头,幽幽一声长叹:“但愿少夫人她,不负重望才好。” 杨灿摸了摸鼻子,大家这么关心索缠枝是否有了身孕,让杨灿也是压力倍增。 毕竟,他才是那个开荒播种的耕作人。 坦白说,知道了这件事以后,杨灿也有点吃不下去了。 别人此时无心用餐,是在担心着长房的未来,因为长房的未来,直接影响着他们的未来。 对于杨灿来说,此刻则更加重要,它决定了杨灿要不要从此踩着刀尖走路,去搏一个富贵前程。 吃过早餐以后,众管事不约而同地就往前宅后宅相接处赶去,那里也有一些屋舍建筑。 豪门大户的建筑格局讲究一个内外有别。 所以前宅与后宅相连的部分并不只是一道高墙,而是贴着墙,在内外各起一些建筑。 这样做,既能起到前后隔开的作用,保持较好的私密性,在风水上又有藏风聚气的效果。 所以,于家长房这前宅后宅相连处,里边一侧,隔着垂花门两侧分别是内书房和女厨院。 外墙的一侧,则是账房和管事厅。 李有才、李账房等前宅大小管事,今日不约而同,都到了这一区域。 他们当然各有借口,分别跑去不同的房间,假模假样地做些事情,可全副心神都放到了后宅。 到后来,大家也不避讳什么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心不在焉地坐着喝茶,就等内宅消息传出来。 “牛管事,咱们那位二执事还真是沉的住气啊,大家都在这儿等消息呢,可他居然不来听信儿。” 李账房见唯有杨灿没来,不由感慨地对牛管事说了一句。 牛管事摇摇头,抚须道:“李先生,咱们这位杨执事,可是极不受少夫人待见的。 少夫人若是没有怀上身子,咱们这长房早晚得裁撤,那他就得另寻出路。 可要是少夫人有了身子,嘿!那少夫人就大权在握了。 到时候,还是会把他踢出去,他依旧要自寻出路。你说,他来做什么?” 李账房哑然失笑:“说的也是,咱们这长房上下,最不在乎少夫人是否有了身孕的,应该就是咱们那位杨执事了。” 杨灿确实没有去后宅门口等消息,一则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受索家人待见,所以他不适合去那儿等着。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紧张。 能否为人父的紧张,就此决定自己今后要走的路的紧张…… 他活了两辈子,也还是头一次要面临如此重大的改变和抉择。 终于,杨灿还是按捺不住,把旺财打发了出去。 他让旺财就在内宅外面等着,随时听候消息。 而他自己,则打开一本书,坐在书房里。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门窗虽然都敞着,犹自觉得身上一片燥热。 …… 后宅兰房内,一位年逾七旬,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正用“三部九候”之法,把两根手指稳稳地搭在索缠枝的皓腕上。 四位内宅嬷嬷、青梅、巧舌两个俏婢,还有老郎中的助手、他那个年逾五旬的儿媳妇,全都站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索缠枝很紧张,心头小鹿乱撞,以致她的脉搏也变得剧烈起来。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越是这么想,呼吸偏就越来越急促。 老郎中当然察觉了索缠枝的紧张情绪,不过在他看来,这都是很正常的。 长房是否还能存在,长房少夫人的前程如何,全都系于此事,少夫人岂能不紧张。 也因此,老郎中变得格外慎重,以他的医术本来已经有了把握,却还是又反复切了几次脉。 终于,老郎中收回手指,微笑拱手道:“恭喜少夫人,少夫人有孕在身了。” 这句话一出口,房中的丫鬟婆子们全都露出喜色。 阀主和索二爷分别请了人来,一共请来三位在西北地区极负盛名的郎中。 眼前这位是三个郎中里边最后一个做出诊断的,也是其中名气最大的一位。 前两位郎中都已确认少夫人有了身孕,如今这位老郎中也这么说,他们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老郎中起身拱手道:“少夫人,老朽去会会两位同道,然后一起去回禀阀主,老朽告退。” “有劳先生。” 索缠枝道了声谢,心里头还是迷迷糊糊的。 这些天她日也盼、夜也盼,只盼自己能怀上一个孩子。 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她心里却没有那种突然放松下来的喜悦,反而更加紧张。 手掌轻轻抚上小腹,索缠枝似乎已经感应到,一个小生命正在那里孕育着…… 第33章 夜探 长房后宅花厅里,于醒龙和索弘正襟危坐。 他们慢悠悠地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心事完全无法掩饰。 索二爷本来正忙于接手于家转让出来的商道。 他要铺设索家在于家地盘上的商业渠道,壮大索家的商业帝国版图。 在八阀之中,索家的“商”,本就是独树一帜的。 可索缠枝是否有孕,对索家来说太重要了,所以他必须在场。 如今请来的三位妇科圣手之中,其中一个就是索二爷找来的人。 “恭喜老爷子,贺喜老爷子,咱们少夫人有了!” 三个郎中还在交换意见,一位嬷嬷已经跑来向阀主报喜了。 听她说出“恭喜”二字,索二爷的眼睛马上迸发出了光芒。 而于醒龙的神情却有些一言难尽。 报信的婆子哪知自家老爷心情如此复杂,她“卟嗵”一声就跪了下去。 嬷嬷一个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喜滋滋地道:“老爷子、索二老爷,咱们家少夫人有了。 于醒龙的手指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洒到了手指上。 但他的手只是微微一颤,仍旧稳稳地端着茶杯,似乎并不觉得疼痛。 终于,第一只靴子落地了,儿媳妇……有了。 可是,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我儿的骨肉啊? 一旦存了猜疑之心,这疑虑就像一条毒蛇,栖息在了他的心底,时不时就会窜出来咬他一口。 可他没有办法证实。 在这个年代,没有任何一种技术手段,能对这种事做一个可靠的判断。 这也是达官贵人、帝王将相们对内闱看管甚严的原因之一。 可是从索缠枝怀上孩子的时间倒推,她的确是在于家接亲路上有的啊。 那时她在接亲队伍中,在于家和索家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和儿子双宿双栖,又怎么可能会有别的男人? 所以,这孩子应该是我儿的骨肉吧? 但……,我儿已决心赴死,他真的就没把持住? 于醒龙的嘴角牵了牵,想要表现的高兴一些,一时间却又无法做出相应的表情。 索二爷却已在仰天大笑了:“啊哈哈哈,好,好啊。 承业虽然去了,总算是苍天怜悯,给他留了一个子嗣! 好,好极了,哈哈哈……” “于兄,恭喜,恭喜啊。”索二爷笑吟吟地转向于醒龙。 于醒龙强压住心头纠结的念头,挤出了一副笑脸儿:“同喜,同喜。哈、哈哈哈……” 于醒龙的笑比哭都难看。 不过索老二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于阀主这分明是喜极而泣嘛,很正常。 索二爷摸了摸半秃的脑袋,又看向满脸堆笑的报信嬷嬷: “我替于阀主做主了,长房上下一干人等,个个有赏。 你这婆子最是机灵,送来了老夫最想听到的好消息,老夫赏你白银百两。” 那报信婆子大喜,总算没白费她这通飞奔的辛苦,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管事婆子立即叩头谢恩:“奴婢谢索二老爷的赏。” 于醒龙定了定神,清咳一声道:“我儿新丧,自然是不宜大操大办。 不过,我儿遗下骨血,这也是于家莫大的喜事。 这样吧,少夫人的家用从今天起翻倍。 长房所有上下人等,这个月的月例银子翻倍。 管事以上者,各恩赏酒宴一席。” 管事嬷嬷喜滋滋地又对于醒龙磕了个头: “奴婢替大家伙儿谢老爷的赏,奴婢这就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管事嬷嬷风风火火地跑了。 于醒龙还在心底里纠结,儿媳腹中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我于家的骨血呢,究竟是不是啊? 报信的管事婆子身轻如燕地跑到了内宅外宅相接的垂花门下,往阶上一站,挺胸腆肚,神采飞扬。 “主家大喜,少夫人有了身孕! 老爷吩咐,长房上下人等,月例薪水本月翻倍。 管事以上者,各自恩赏酒宴一席!” 正找借口赖在附近各处偏房里东拉西扯的前宅管事们,听到这消息,纷纷冲了出来。 少夫人有孕,长房的地位稳了! 嗯,准确地说,至少九个月内,稳了。 不管怎么说,原来只是四分之一赢的机会,渺茫的。 现在从四分之一的概率变成了二分之一,优势在我。 “哈哈哈,主家有福了,咱们也沾了喜气呀。” “是啊是啊,大喜、大喜!” 管事们一个个笑逐颜开。 当然,他们是不能说同喜的,这是主家的喜事,他们没资格“同喜”。 …… 夜深了,长房内外,依旧一派喜气洋洋。 “下灶房”膳堂里,今儿李大目李账目就领了他那“酒宴一席”的赏,邀请各位管事同饮庆贺。 李有才李大执事自然是要坐首席的,不过次位上却不见杨灿的身影。 李大目也是邀请了杨灿的,但杨灿说他身染小恙,需要休息。 身染小恙是假,只怕是这位一直跟索家对着干的杨执事,得知少夫人有孕的消息,心里头不痛快才是真的。 所以,善解人意的李会计便没有执意再度邀请。 后宅里面,索缠枝慵懒地坐在妆台铜镜前。 欢喜与振奋的情绪渐渐褪去,就不免有了倦意。 所以她只简单地沐浴了一番,便换上了雾?的抱腹。 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在轻薄透软的丝袍下呈现出温柔而流畅的曲线。 刚刚沐浴之后尤其湿亮的头发,披散在她白皙的肩头。 就如芸花的叶,虽不争颜色,却愈增颜色。 青铜菱花镜里那张朱颜,因此显得愈发娇媚了。 终于……有了孩子,总算是没有白辛苦一……几多回。 想到那几多回的“辛苦”,索缠枝心里头忽然有点痒痒的。 居然有些怀念那种被折腾的不成样子的滋味了呢,真是有病! 索缠枝暗啐了一口,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腹。 真是奇妙啊,就这样这样那一下子,腹中就有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孕育中。 只是此刻还不知这性别的孩子……,九个月后,又将是她难过的一关。 如果到时候生的不是男孩,也不知那一关她能不能顺利度过。 索缠枝幽幽一叹,拿起象牙梳子,梳理起她的秀发。 每当她心绪烦乱的时候,就喜欢用这个动作来平缓她的心情。 柔顺乌黑的秀发黑色的丝绸一般披在白皙娇嫩的肩上,愈发衬得那肌肤晶莹剔透,如羊脂美玉一般。 忽然,她的娇躯一颤,一声惊呼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是一只大手已经迅速地掩住了她的嘴巴。 索缠枝的一双美眸骇然张大,可是很快就又镇定了下来。 因为她在那面打磨的纤毫毕现的铜镜里,看到了杨灿的脸。 杨灿的手松开了,索缠枝大大地喘了一口粗气,从锦墩上扭过身来。 眼前的杨灿穿着一袭?衫,他并没有更换夜行衣,甚至没有蒙面。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身姿尤其挺拔。 “你疯了,怎么敢就这样潜到内宅里来,还……这样一副打扮?” 杨灿轻笑道:“私闯内宅,不被发现就什么事儿都没有。 如果被发现了,我越是乔装打扮,岂非就越是说不清楚了?” 索缠枝紧张地道:“你进来做什么,很危险的。” 杨灿道:“这不是因为你有了身孕么,我连一面都不见,怎么说的过去?” 杨灿叹息道:“你腹中的孩子,也是我的骨血啊。” 索缠枝没好气地道:“可你一旦被人发现……,你不该来。” “可我已经来了。” 这句话说完,杨灿就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为了避免二人的对话就此变成“古龙体”,杨灿赶紧岔开了话题。 “既然你已经有了孩子,咱们别无选择,只能按照屠嬷嬷规划的路,继续走下去了。” 虽然是按照屠嬷嬷的规划在走,但原来是替别人打工,现在是谋求自己IPO上市,两者的意义大不相同。 杨灿道:“这些天,很多人都在观望,他们要等有了结果才能有所选择。 我也一样,要等你这边有了消息,才能确定自己接下来要不要争,要如何争。 现在,离最终的选择,只差一步了。 而这最后一步,我们一样可以想办法让它按照咱们想要的结果走。” 索缠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想告诉杨灿,不用试图控制长房上下,也不用为九个月后的“移花接木”做准备了。 哪怕这个孩子是个女娃儿,她也认了。 哪怕因此失去掌握实权的长房少夫人之位,从此只能闲养起来,她也认了。 只要这孩子能平安快活地长大。 可是,如果失去努力争取的一切,孩子真能平安快活地长大吗? 即便顺利长大,是不是也要像她一样,沦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杨灿道:“接下来我就要有目的的做一些事了。 后宅这边,就交给你了,我来负责外宅。 总之呢,你要记住一点,要一直装着讨厌我、为难我,抵触我……” 索缠枝冲他翻了个白眼儿:“这个真不用装。” 杨灿笑了一声:“行啦,你嘴巴硬不硬,我还不知道?” 索缠枝顿时俏脸飞红,嗔怪地抬起晶莹如霜的小脚丫,踢在了他的胫骨上。 脚丫是从软底睡鞋里抽出来的,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杨灿道:“九个月,用九个月的时间,把长房内宅打造成铁板一块,你办得到吗?” 第34章 惊蛰 索缠枝略一沉吟,缓缓说道:“我带来的不只屠嬷嬷一人,但只有屠嬷嬷,是长房送给我的人。” 言外之意,其他几位嬷嬷都是她这一房出来的,是可以信任的。 她用九个月的时间,完全有能力控制一个内宅,没有问题。 索缠枝说着,摸了摸小腹,神色间漾起一抹母性的温柔。 腹中这个胎儿性别未定,所以在未来的九个月里,她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 杨灿点了点头,他相信索缠枝有这个能力。 宅斗可是长于深闺的那些女子天生的试练。 生于罗绮,战于无声,在方寸之间运筹帷幄,以柔韧织就生存的罗网。 这是铭刻在她们基因里的能力。 二人就今后可能面对的事情,以及彼此应该当众保持的立场,又细细地攀谈了一阵。 最后,杨灿道:“就这些了,总之,你我随机应变吧。 说不定这孩子够争气,一生下来就是带把儿的,那咱们就能躺赢了。” “好啦,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索缠枝并不想赶人,她甚至想让杨灿温柔地拥抱她。 呃,如果还是抓着她的足踝,霸气地把她丢上床,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理智告诉她,至少在她完全控制了内宅以前,要和杨灿尽量没有私下接触。 索缠枝站了起来:“一旦叫人发现就糟了,你快走吧。” 索缠枝身姿修长曼妙,身材比例极好,那张脸蛋更是无比的娇艳俏美。 有句话叫做“秀色可餐”,而杨灿眼前这张容颜,就是让厌食症患者见了也要食欲大开的那种。 杨灿垂眸看去,看的不仅是一张颠倒众生的俏脸,还有插云的雪玉高峰。 杨灿忽然有些蠢蠢欲动,索缠枝马上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立即警觉地退了一步。 索缠枝刚刚有了母亲的意识,保护自己的胎儿迅速形成了一种本能。 “你别胡来,现在不可以。” 杨灿忽又莫名地笑了一声,因为他听到索缠枝说了一句:“现在不可以”。 客官客官客官不可以, 客官客官客官你在哪里, 客官客官客官我想你! 不外如是。 …… 于家长房少夫人有喜的消息,通过一种比较恰当的方式悄悄传了出去。 于家没有为此大操大办,因为在礼法上,新生之喜是大不过丧葬之悲的。 但是,于家长房长子有后,这又是一件非常非常重大的事情,所以该宣扬还是要宣扬的。 而杨灿,则在索缠枝怀了身孕的消息传出的第三天,去见了李有才。 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灿今天穿了一袭靛青色的长衫,在那明媚的春光里,愈发俊美如玉。 小晚夫人见了不由得食指大动,这小冤家,实在太合她的胃口了。 一想到李有才马上就要离开山庄,去巡察灵州盐池、黑水冶铁作坊。 到那时…… 小晚夫人眼波盈盈欲流,裙下一双丰盈的大腿忍不住夹了起来 “什么,你说……那些账簿全都理顺了?李账房帮你梳理的?” 李有才皱了皱眉,那个李大目是怎么回事,不是嘱咐过他么,怎么就…… 杨灿微微一笑,摇头道:“不瞒兄长,李账房太忙,一直腾不出时间,这账是小弟自己梳理的。” 李有才听了顿时松了口气。 就那烂账,找个老账房,没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也拢不清楚,杨灿这才花了几天功夫? 李有才哑然失笑:“火山啊,为兄知道你新官上任,有点急于表现,不过你先不要急。” 李有才呷了口茶水,慢悠悠地道:“这新官上任呐,不出手则已,要出手,就得有把握。 你的账,真的理清楚了?” 杨灿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来。 他那表格是不能叫人看见的,所以梳理清楚后,又专门做了本账出来。 “兄长请看,这就是小弟梳理出来的问题。” 李有才接过账簿,细细地翻了一下,越看越是惊讶。 他做执事多年,对于账簿自然不陌生。 他看得出,杨灿是真的梳理清楚了,而且确实找出了问题。 李有才犹豫地道:“火山呐,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于桓虎交回来的田庄和牧场,是由杨灿负责的。 如果因此得罪了人,那也是杨灿得罪人,李有才不是很在意。 但是,他怕杨灿捅出篓子,到时候需要他来收拾残局。 现在少夫人已经证实有孕在身了,那么长房就有了至少九个月的稳定期。 他正想利用这段时间,稳固一下自己的基本盘:盐池和冶铁。 这样一来,不管九个月后长房是能彻底立住,还是要被打散,已经有所准备的他,都能攫取更多的好处。 至于早早就被他推进坑里的好兄弟杨灿嘛…… 杨灿本来就是个被人用来填坑背锅的货,到时候一锹黄土埋了就是。 可他发现,随着少夫人有了身孕,这位二执事似乎还想要挣扎一下? 杨灿道:“账目拢清楚了,小弟想,该去那些田庄和牧场走一走了,巡察一下实际情况才好。” 李有才心头一沉,最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你就好好在这等着被埋不好吗,何苦还要挣扎? 李有才目光一凝,说道:“火山呐,你要去巡察田庄和牧场?” 小晚夫人听了,也不禁把幽怨的目光投向了杨灿。 那老东西正要离开山庄,本以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你怎么也要走了? 杨灿颔首道:“是,小弟打算先把离凤凰山庄最近的三处庄子巡查一遍。 嗯,主要就是丰安庄、青塬里、芦泊岭这三个地方。” 李有才沉吟了一下,说道:“你管着这些田庄呢,去巡查巡查,也是应有之义。 只不过,这些田庄牧场的管事,虽然都是二脉的老人,可如今正值春耕的紧要关头啊。 愚兄以为,只要他们懂规矩肯听话,还是应该以稳定为主,不可大动干戈啊。” 杨灿笑道:“兄长说的是,小弟也是这么想的。 该敲打的就要敲打,但小弟也没想大刀阔斧地整治他们。 说到底,咱们是为阀主分忧的,而不是为阀主找麻烦的。 阀主需要什么,那才是咱们这些家臣应该考虑的事情。” 小晚夫人听了一撇嘴角,她正为杨灿离开山庄不满呢,便一语双关地开了口。 “叔叔这话是不是真的呀?真要是个善解人意的人,那才能走的更长更远。 可就怕有些人呐,说起理来头头是道,真做起来,就连眼前人都瞧不明白呢。” 杨灿瞟了潘小晚一眼。 潘小晚今日梳了个堕马髻,金步摇随着她的娇笑轻轻摇晃着。 那美眸似怨还嗔地向他一瞟,如丝如缕的,仿佛要把他的魂儿都缠进去。 李有才捧着茶盏微笑点头,对娘子的话颇以为然: “呵呵,娘子啊,火山是个聪明人,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顺口捧了杨灿一句,李有才又道:“火山呐,你既要去立威,那就要懂得施恩。 对恭驯的人施以恩惠,对不听话的人好生敲打,如此软硬兼施,才是用人之道。” “兄长金玉良言,小弟记住了。” 李有才点了点头:“为兄正打算去灵州和黑水走一遭,你我下山的时间稍稍错开一些吧。 不然就像咱们哥俩商量好了似的,恐怕少夫人那里知道了,会有一些不好的看法。” “还是兄长想的稳妥,那咱们就这么办。”杨灿笑的一脸灿烂。 终究是收过张庄主的厚礼,李有才这人收了礼还是挺给人办事的。 他不确定杨灿是不是真的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因为……杨灿那一脸灿烂的笑容,实在是叫人看了不放心。 那笑容,太灿烂了! 那眼神儿,太清澈了! 就跟马厩里的那头驴子一个模样儿。 李有才灵机一动,终于想到一个可以更直白地提醒杨灿的办法。 他扭头对潘小晚道:“娘子,前几天丰安庄的张云翊来拜山时,不是送给我一壶滋补药酒嘛,你回头取一半送给火山。” 潘娘子眼尾扫过李有才的脸,“嗤”地一声:“夫君,你这喜欢割爱的毛病呀,总是不改。 我看叔叔年轻的很,这药酒本是张庄主对你的一番心意,要不要分给人家呐?” 李有才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咳,你这话怎么说的? 谁是别人呐,火山是我的至爱亲朋,手足兄弟。 再说了,火山固然年轻,难道为夫就虚了? 你把那瓶药酒找出来,全给火山送过去吧!” 李有才说完又转向杨灿,笑吟吟地道:“火山呐,为兄可不是说你虚,只不过……” 他“嘿嘿”地笑了两声,冲杨灿挤了挤眼睛:“张庄主那人,最是豪爽好客。 你这一去,还是要爱惜身体才好。” 潘娘子冷哼一声,一撑几案站起身来,袅袅娜娜地就往卧房里走。 似乎因为丈夫如此大方,她有点生气了。 只是她那丰臀一路摇曳着,摇曳的可只有风情,而没有火气。 李有才稍显尴尬地道:“你嫂子被我惯坏了,毕竟比我年纪小的多,不太懂事,贤弟莫怪。” 杨灿的目光从那丰盈处收了回来。 啧!就像熟透了的豆荚子,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啪”地一声炸开,看着还真带劲儿。 杨灿向李大执事微微一笑:“兄长放心,我看那张庄主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 这恩威并施的恩,用在他身上就很好!” 第35章 巧舌如簧 杨灿和李有才沟通之后,就去求见阀主了。 各房除非是极紧要的事,否则是不必禀报阀主的,只需自家房头儿同意就行。 就算是极紧要的事情,也是由房头儿向阀主汇报,不可能让一个执事越级上报。 除非是易舍那种外务大执事,人家已经形同一方封疆大吏,身份地位不同。 但于家长房长脉如今有点特殊,长房长脉的男主人死了,而女主人则地位未定。 这时杨灿先去拜见于醒龙,这是表明一种态度和立场。 此时于醒龙正在教授儿子学问。 豪门培养继承人是很不容易的,需要长达二三十年持之以恒的培养。 一个门阀继承人,首先要学习各种学术典籍。 这是塑造他基本的道德观和价值观。 之后要学习各种治世经典,让他掌握权谋,学会治理地方,拥有驭人之术。 然后还要学习诗词歌赋,这是他在社交场合展示才华的必要手段。 同时还要学习礼仪和家规,养成孝悌的思想、继承家族传统。 成年之后,他还要进行政务实践,由长辈言传身教,进行磨砺。 于承业此前就处于“政务实践”的阶段。 如今于醒龙把幼子于承霖立为了嗣子,又知道自己身体孱弱,非长寿之相,故而对儿子的言传身教,有点只争朝夕的意思。 他现在每天都会抽时间过问儿子的学业,并在此过程中向儿子传授一些经世方略。 于承霖还太小,未必能理解这么高深的东西。 于醒龙也只能进行填鸭式教育,懂不懂的先让他记住了再说。 听说杨灿求见,于醒龙略感诧异。 见儿子为了记住他说的那些道理,已经戴上了痛苦面具,于醒龙无奈地一笑,摆手道:“你先回去吧。” 于承霖如蒙大赦,赶紧向父亲告退,离开了书房。 于醒龙这才叫人传杨灿进来。 杨灿见了于醒龙,就把帐目已经理清,打算去巡视几处田庄的事对于醒龙说了一遍。 于醒龙看了他做了特殊标记的账簿,惊讶地道:“这么快,你用了几个账房理账?” 杨灿道:“这是臣自己梳理的,对于账簿,臣倒也略懂一二。” 于醒龙挑了挑眉,整个家族的账都在他这儿汇总,他又怎么可能看不懂账本儿。 这些账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梳理清楚,又何止是略懂那么简单? 于醒龙思索片刻,说道:“你要去巡查,也好,巡查是必须的,不过大动干戈却是不妥的。” 杨灿欠身道:“阀主说的是,臣和李大执事商议过,臣会把握其中分寸。” 于醒龙露出了笑意:“嗯,很多事情,并非一蹴而就的。 这些田庄和牧场,老夫希望它们是顺利、平稳地接收回来。” 于醒龙也不敢奢望刚刚接手回来,今年还能来个大丰收,只要不比往前差太多,那就足以向全族交代了。 “是,臣会记得阀主的教诲。” “嗯,少夫人那边你可已经请示了?” “向阀主面禀之后,臣便去请示少夫人。” 于醒龙听了更加满意了,这人果然是个知分寸的。 如此,倒也可以放心让他去巡察一番了。 得让那些田庄和牧场的管事清楚,现在谁才是他们的主人。 于醒龙笑道:“下次有事情,你还是先向少夫人禀报。 虽说你当初和索家闹了些不愉快,但索家女已经是我于家的媳妇。 她现在就是长房长脉的主人,你还是应该对她保持应有的尊重。” 杨灿欠身道:“是,臣谨遵阀主吩咐。” 于醒龙摸了摸胡须,微笑颔首:“去吧。” …… 索缠枝对后宅的人事整顿持续进行着。 依靠青梅和娘家带来的几个嬷嬷,后宅里“亡灵公子派”的人在不断被边缘化。 自从她身怀有孕的消息传开以后,少夫人的威望和权柄便又上升了许多,使她的清洗更有力度了。 有些墙头草已经有意向少夫人靠拢,但索缠枝并不太想接受他们。 九个月后她还要迎接新的挑战,不想把一些无法绝对信任的人留在身边。 不过这种事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完成的,她还有九个月的时间,倒也不急于一时。 “少夫人,二执事杨灿求见。” 巧舌快步走进花厅,向拈起一枚果脯儿正要放进嘴巴的索缠枝禀报。 “叫他进来吧。”索缠枝瞄了眼巧舌,这丫头也是她准备清理的人之一。 巧舌原是阀主夫人院里的使唤丫头,被夫人派到儿子身边的。 如今她显然是夫人盯着自己这个儿媳妇的耳目了。 巧舌脆生生地答应一声,便走了出去。 藕荷色的窄袖短襦、月白色的系腰短裙,腰间一条淡青色丝绦,倒是有种利落的俏皮感。 很快,杨灿就被领进了花厅,原本慵懒斜卧的索缠枝此时已优雅地端坐。 一袭玉色大袖博袍,暗绿色的细缠枝花纹,除了她耳轮下一对莹白的珍珠,身上再无其他妆饰。 一见杨灿,索缠枝便淡然问道:“二执事此来,有事?” 杨灿欠身道:“少夫人,我长房长脉接手的田庄和牧场,臣已把账目梳理清楚了,想着下去走一走,实地巡察一番。” 索缠枝有些疑惑,不是说我负责掌控后宅,你负责掌控前宅么? 你跑去巡察什么田庄? 虽然不解其意,但索缠枝知道,杨灿这么做,必有其缘故。 罢了,先答应下来,回头让青梅问清楚了再告诉于我。 “也好,不过我于家以农耕为业,如今又是春耕的紧要时刻。 若误了一季,便要误了一年,你此去诸般行事,都要谨慎一些。” “臣谨记在心。” 索缠枝换个了舒服的坐姿,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一举一动,都无比优雅。 “此去巡查,你需要多长时间?” “臣此去只打算巡视三个田庄,料来最多一个月的时间足矣。” 索缠枝微微颔首:“青梅这丫头从小跟在我身边,举凡庄佃课租、作坊佣工,皆得其法。 持筹握算方面,她的本事也很不错,到时让她跟你去吧,做个帮手。” 杨灿刚要答应下来,忽见巧舌站在一旁,正听的入神。 这丫头可不是索缠的陪嫁,想到这里,杨灿的脸色马上难看起来。 “少夫人这是不放心臣么?” 索缠枝淡淡一笑:“杨执事何出此言?” 杨灿沉声道:“少夫人,臣可是阀主亲口任命的长房二执事! 本来呢,少夫人您任命了一个二执事,她若只在内宅听用,臣也不说什么,但巡察地方可是外务……” 索缠枝暗赞一声,这厮反应好机敏,装的也像。 索缠枝把脸色一沉:“家翁任命的又如何?这长房无论内外,难道我管不得?” 杨灿道:“臣没有这么说,臣只是……那青梅姑娘,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她跟着我去巡查地方,能做什么?” “你说谁毛……毛用没有?” 青梅正好走进花厅,一听这话,想也不想,本能地就要反驳。 只是话都接过来了,她才发现这句话不太好接。 最重要的是,杨灿这话竟不幸而言中,小姑娘有点恼羞成怒了。 青梅涨红了小脸,硬生生地拐了话题,唯恐杨灿取笑自己,所以小嘴叭叭地火力全开,根本不给杨灿思考的时间。 “杨执事你年纪不大,这脸可有磨盘大了! 还内宅外宅的,分的倒是清楚。 可那外宅里头,本姑娘也没见你做过什么呀。 银样蜡枪头的一个摆设,少夫人让我跟你去巡察田庄,那是给你脸上贴金。 怎么,你怕呀,怕本姑娘去了,掀了你那油光水滑的假账皮?” 杨灿微笑道:“本执事去巡察田庄,做的都是农庄里的事情。 瞧一瞧各处庄头做事可还尽心,看一看账目有无差错。 到时候该罚的罚,该赏的赏,可不是带个丫头片子逛园子!” “你要带本姑娘逛园子,那也得本姑娘乐意啊!你就少在这儿自作多情了。 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情,你杨执事做的来,本姑娘就一样做的来。” 巧舌赔笑道:“青梅姐姐,二执事说的对,庄子里头,那事儿麻烦着呢。 庄头们做事尽不尽心呐,佃户部曲管理的如何呀。 有没有耍横闹事的呀,有没有狐假虎威的呀…… 还有那田庄里的杂事,牲口、农具、库房,样样都要清点, 别是马瘦了、牛病了、犁头锈了,这些事儿,都得盘算到了,不容易呢。 二执事本是一番好心,青梅姐姐你呀,还是留在山庄里省心呢。” 索缠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又转向杨灿,语气也不太客气了: “怎么,本少夫人掌管着长房,难道我的吩咐就不是吩咐?” 杨灿道:“少夫人的吩咐,臣自然不敢不从。 只是若因为青梅姑娘惹出什么乱子,臣可不会替人受过。” 索缠枝是和杨灿一唱一和,小青梅却是吵的有点上头了。 她双手一掐细腰,不服气地道:“本姑娘侍候少夫人多少年了,可从来没出过岔子。 你才侍候少夫人几天呀,就敢大放厥词了? 本姑娘去了,一定比你做的更好。” 索缠枝心里头一虚,马上乜了青梅一眼。 小丫头正气愤地瞪着杨灿,杏眼圆睁,直欲喷火。 索缠枝心里一松,原来她是无心之语呀,那没事了。 第36章 下山 巧舌一见,忙又笑着上前打圆场:“杨执事,既然如此,就让我们青梅姐姐跟您去吧。 我们青梅姐姐心眼儿可活泛呢,算个账比老账房还要快三分,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更是了得。 有青梅姐姐跟着,万一碰上个刁钻的庄户,又或是滑头的管事,也有青梅姐姐帮衬着您不是?” 索缠枝淡淡地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巧舌,你年岁不大,事儿可是懂的不少呀。 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叫你安排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来我这宅子里头,还真缺不得你这种人。” 巧舌脸色一变,慌忙欠了身子,期期艾艾地道:“少夫人,婢子只是……只是想帮青梅姐姐说句话,也是……也是讨少夫人的欢心……” 索缠枝轻笑一声:“这么说来,倒是我不知道好歹了。” “不是不是,哎呀……” 巧舌情急之下,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谢罪道:“婢子知错了,求少夫人宽宥。” 索缠枝冷冷地道:“巧舌,你僭越了!” 青梅道:“少夫人前天才给宅子里立下的规矩,你这样的错,怎么说的?” 巧舌期期艾艾地回答道:“掌……掌嘴二十。” “嗯!” 索缠枝的声音依旧轻柔,清冷中却又带着几分软媚,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有着一种沁入心脾的冷意。 “你记住,我身边,不需要不懂规矩的人。” 巧舌屈膝跪倒,颤声道:“是,婢子知错了。” 索缠枝轻轻一甩衣袖:“院子里跪着,自己掌嘴二十。青梅,监刑!” 巧舌不敢违拗,急忙退到庭院里,于阳光下跪在庭院里。 本来,做为少夫人身边侍候的人,她在内宅里的地位也是蛮高的。 但此时,她却只能跪在那里,当着来来去去的那些丫鬟婆子,丝毫不敢留力地掴起了自己的嘴巴。 青梅跟出去监刑,房间里一时便只剩下杨灿和索缠枝了。 虽然门户仍然开着,但二人小声说话,却也不用担心被人听见。 索缠枝低声道:“为什么要去巡庄?” 杨灿道:“总要去的,而且不可能拖到秋上。 既然如此,晚去不如早去。而且……” 杨灿顿了一顿,又道:“外宅相对稳定,很难插手进去。 尤其是我头上还有一个大执事,若我掌控了几个田庄和牧场,就有外力可借了。” 索缠枝点了点头:“让青梅跟你去吧,让她去,我才好有借口派索家的侍卫帮你。 而且,有青梅在,你有什么紧要事,也可以通过她和我联系。 青梅是我心腹,我会嘱咐她的。” “好,我先回去做些准备,下山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索缠枝点了点头,素手“啪”地一拍几案,高声娇喝道:“我说让青梅同去,那她就要同去!杨执事,不必多言!” “臣,告退!” 杨灿的嗓门儿也不小,声音中隐含着不忿之气。 他一甩衣袖,就怒气冲冲地走出了花厅。 花厅外的院子里,巧舌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一记记狠狠抽着自己的嘴巴。 青梅就站在廊下,一张甜美的巴掌小脸微微扬着。 不远处的夹廊下,几个丫鬟婆子躲在那儿正在窃窃私语。 她们不仅看到了巧舌受罚,也听到了少夫人和杨灿那番火药味十足的对话。 杨灿走到阶前站定,青梅一双俏眼向他溜溜儿地一转,带些得意的笑。 “杨执事,你再如何不愿,你我终要同行了呢。” 杨灿哼了一声,拂袖下了石阶。 巧舌自掴丝毫不敢留力,若是换个索家的婆子来执行家法,那她可就更受罪了。 一张清秀可人的小脸蛋儿,此时已经紫红一片,嘴角都在流血。 杨灿叹了口气,忽然从袖中抛出一个小药葫芦,就落在巧舌荷叶般张开的裙摆上。 “你是少夫人身边行走,脸面就是主人家的门帘子,若破了相成何体统? 这药化淤止血,最具效果,执行完了家规,记得自己涂抹到脸上。” 巧舌感激地看了杨灿一眼,杨执事这分明是在呵护她呀。 我和杨执事到底是于家的人,是自己人,那些索家人个顶个儿不是东西! 杨灿又乜了青梅一眼,阴阳怪气地道:“这年头啊,那监刑的倒比受刑的更像戏台子上的丑角儿,你说奇不奇怪。” 一言说罢,杨灿扬长而去。 今日与索缠枝主婢这番激烈对抗,一定会传到有心人耳中,进一步坐实了他与索家人不对付的印象。 “姓、杨、的!” 青梅冲着杨灿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 这狗男人现在没机会欺负我家姑娘了,就欺负我上瘾是吧? 虽然,小青梅也知道杨灿在做戏,还是忍不住生气。 …… 李有才下山了,带了八个长随。 因为这一去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所以长房各位管事都来相送。 杨灿做为二管事,和潘夫人小晚站在最前面。 “盐铁对我于家之重要,仅次于农耕。我虽舍不得夫人,可公子刚刚过世,我不能不去巡察一番,以安人心呐。” “夫君是为了给阀主尽忠、为长房尽本份,妾身岂敢以私情相扰。” 潘小晚一脸的依依不舍:“家里头妾身会打理好的,夫君放心便是” 李有才微笑点头,又看向杨灿:“杨执事,农耕乃我于阀立足之本,你要多多用心,莫叫阀主和少夫人失望才是。” 杨灿道:“大执事放心,杨某不日也要下山,前往各田庄巡察。 到时候杨某一定以大执事的教诲为本,妥善处理的。” 李有才会意地一笑,拍了拍杨灿的手臂,又和其他几位管事笑谈几句,便翻身上马。 李有才手持马鞭,对他们拱手道:“各位请回,李某去也!” 李有才打马下山,领着八个长随。 他们绕过了几道弯儿,又翻过了两道梁,就到了凤凰山口。 这里有一座专门供应凤凰山庄瓜果蔬菜肉蛋禽的果园。 果园管事是李有才的心腹,他早已候在这里,在他身后还停着一辆马车。 李有才一见那辆马车,便已心花怒放。 他立刻下了马,只向果园管事挥了挥手,就迫不及待地上了车。 “唰!”车帘儿一掀,李有才就看见一个青衣俏婢正坐在里面。 一张小床儿般大小的坐榻,她却只蜷缩在一角。 车帘儿一掀,光线透入,那少女的身子就瑟缩了一下,像只受了惊的雀儿。 李有才眯起眼睛看去,二八妙龄,纤细得不堪一握的盈盈小腰。 秀发鸦一般黑,用一根红绳儿系着,露出的那截脖颈纤细奶白。 尤其是少女的那对瞳仁,是清凌凌的黑色,里边盛满了惶惑的水光。 李有才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丰安庄主张云翊果然是个会做人的,挑的这个小俏婢着实可人。 其实前两天张云翊就把这小俏婢给他送来了。 但李有才没让他送上山,而是安置在了这里。 李大执要在出巡的时候带着小俏婢一起去,一路上有人暖床侍寝。 等他回山时生米早已煮成了粥,夫人纵然再不情愿,也就无可奈何了。 “快走!快走!” 李有才急不可耐地吩咐了一句,就一头扎进了车厢。 这条山路是凤凰山庄与山外的主要通道,自然时常有人平整。 但马车行过时,还是难免会有些颠簸。 有些路段或者有些时候,车子颠簸的会尤其厉害一些。 就像现在…… 好在,这种激烈的颠簸也没太久。 古时候大军冲锋,将军要擂急鼓为号,急鼓要擂三通。 三通鼓擂完,一共需要大概两分钟的时间。 李大执事今日则充分演绎了什么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那三通急鼓,他只擂了一通半,车就走的四平八稳了…… …… 目送李大执事下山,一众管事就随杨灿和潘夫人回了山庄。 眼见到了李执事那幢小院门口,潘小晚忽然止步,对杨灿笑道: “杨执事,大执事有瓶美酒要送你,且随奴家来取一下。” “呃,有劳夫人了。” 众管事都在呢,潘夫人又是一本正经的模样,杨灿无法拒绝。 否则,众管事必然心中起疑。 二人进了院子,潘夫人依旧形貌端庄,却忽然吃吃一笑,低声道: “怎么,叔叔不敢进奴家的宅子么?难不成它是什么龙潭虎穴?” 杨灿苦笑一声,这娘们就差敲锣打鼓公告天下“老娘要勾搭你”了,他如何不明白潘夫人的心意? 其实,在确定索缠枝有孕之后,他就只能以长房为基,开始他的奋斗了。 而长房外宅,就算是索缠枝有长房少夫人的身份,也很难对它完成清洗,就遑论杨灿这个空降的二执事了。 潘小晚是李有才的夫人,李大执事又惧内,他若能把潘夫人变成自己的形状,显然对他大有好处。 况且李有才摆明了是要坑死他,他对李大执事也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不过,他并不想招惹这个妖精,因为他心里总有一种此女不可控的直觉。 他担心若是收了这妖精,结果并不是一场造化,而是一个劫。 你以为的渡河的舟筏,也有可能是把你葬于波涛之中的一口棺材。 “来喜,来喜。”随着潘夫人一声呼唤,来喜从厢房里跑了出来。 潘小晚道:“方才我让厨下炖了盏冰糖燕窝,得用文火慢炖才成。 厨下的人不甚上心,你去守着,要炖足了一个半时辰才好取来。” “哎!”来喜答应一声,欢喜的往外跑。 在厨下待着,零零碎碎的总能捞点好吃的,这个差使他喜欢。 潘小晚把杨灿让进堂屋,媚眼如丝地瞟着杨灿,用背顶着门,把门慢慢掩上了。 “叔叔且坐,奴家去取酒来。” 潘小晚向杨灿春意撩人地一瞟,就向内室姗姗而去。 第37章 打虎 走进内室,潘小晚没有急着去取酒。 她的步伐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一双脚就像在星空里漫步。 这是“禹步”,一种比戏曲中的圆场步、云步更古老,更独特的步伐。 是古老的巫觋独创的一种舞步,如今已近乎失传了。 她前行如滑,侧行如飘,然后一个娇俏的转身,正好滑到雕花衣柜前。 潘夫人打开柜子,换了身衣裳,又飘到梳妆台前,美美地补了个妆。 镜中一张芙蓉娇靥,眉如远山,眼含秋水,正是“桃李春风二十年”的好年纪。 接着,她拿起螺子黛,细细地描了描眉,随后又取出胭脂,用指肚抿了一点,往唇上一按。 她的双唇微微抿成一线,再恢复丰润的花瓣状时,唇色已艳若桃李。 她嘟着唇,向镜中的她飞了个吻,又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只香囊。 她先从香囊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撕开,再重新塞回香囊,然后把那香囊挂在了腰间。 最后,她又对着镜子把金步摇插紧,这才取出牛角酒,袅袅地走了出去。 来喜被支开以后,连个上茶的人都没有了,杨灿就只能在椅子上干坐着。 捱了许久,杨灿耐心将尽,正要起身时,潘夫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换了件海棠红的襦裙,衣料很轻软,非常贴合身体,腰是腰臀是臀的。 那身材是真的好,空气似乎都因此有了形状,如水之流,极尽曼妙。 “叔叔,这就是丰安庄主送给老东西的上好药酒,据说极为滋补呢。” 潘小晚的声音比平日软了三分,也媚了三分。 此时再也没有了当着李有才的面时,对杨灿的不屑与不耐烦。 她捧着那支经过泡制,已然温润如玉、呈半透明状的硕大牛角过来, 把它放在杨灿手边的几案上,回身又去取来两只薄如蝉翼的玉色杯子。 “那老东西越是不行,就越怕人家知道他不行,为了面子,居然把酒全送了你。 听说此酒最是固本培元,嫂子尝上一杯,不打紧吧?” 杨灿尴尬地道:“自无不可。” 潘小晚嫣然一笑,将那牛角塞子拔开,便斟了两杯酒。 她端起两杯酒,袅袅地走到杨灿身边,向他递过了一杯。 杨灿正要站起来,却被潘夫人用神色制止了。 她弯着纤腰,笑吟吟地看着杨灿,用涂了豆蔻的手指把杯递来。 杯中淡红色的酒液,散发着酒香与药香。 酒液在杯中摇曳着,潘夫人眼底的光也在摇曳着。 那目光水汪汪深黝黝的,似乎能把人淹死在里面。 杨灿接过酒杯,潘夫人主动与他碰了下杯,红唇微绽:“叔叔,且陪嫂子吃了这杯酒。” 杨灿晃了晃杯,低头嗅了一嗅,一脸的陶醉,可就是不喝。 潘夫人吃吃一笑,娇俏地白了他一眼:“担心人家给你下药呀,真是的。” 她嗔怪地说着,慢慢把杯举高,一直举过头顶,然后仰起头来,张开了嘴巴。 酒杯一倾,那一线酒水便准确地注入了她的口中。 潘夫人把那杯酒全部倒入口中,这才戏谑地看向杨灿。 杨灿松了口气,这才把酒一饮而尽。 潘夫人向前一步,向杨灿眨了眨眼睛:“这酒怎么样?” “味道不错。” 潘夫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可有固本培源的效果么?” 说着,她的手已经很自然地搭到了杨灿的肩上,眼风斜睨,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春意。 杨灿苦笑道:“嫂夫人,这酒就算是药酒,那也还是酒,哪有那么快的效果。” 潘夫人吃吃一笑:“说的也是,倒是人家心急了。” 她方才一连向前走了两步,而她又是正对着杨灿的,所以这时她已走到杨灿两腿之间。 杨灿此时是坐着,她站着,杨灿若抬头,入目的风景未免尴尬,只好放平了目光。 可这样一来,他看到的就是一条柔韧如蛇的细腰。 小腰系着紫色的丝绦,丝绦上还垂挂着一个香囊。 那香味儿,还怪好闻的。 杨灿忽然觉得自己两眼有些发直,更不妙的是,发直的还不只是两眼。 他不知道那酒并未做手脚,晚夫人腰间挂着的香囊,才是对付他的武器。 这香囊中的香草也是一种药,而且是巫觋秘制的一种颇具奇效的药。 此时,潘夫人站着,杨灿坐着。 潘夫人又靠的如此之近,她悬在腰间的香囊,简直就像是挂在杨灿的鼻子底下。 若非如此,有酒香和药香掩饰着,杨灿也不会闻出那种香囊里的独有的香气。 晚夫人看着杨灿吃吃地笑起来,她已看出,这小冤家终于中招了。 本来她也想徐徐图之的,你情我愿,才更欢喜。 可惜这小子年纪虽轻,却颇有定力,如果徐徐图之,还不知要等多久。 她勾搭这个俊俏小师爷都有三个多月了,她已经不想再等了。 “嗒!” 晚夫人从杨灿手中夺过空杯,往几案上一放,一双手臂就环住了他的脖子。 杨灿恍惚间,又有了泰山压卵一般的感觉。 …… 大公鸡喔喔啼晓的时候,杨灿醒了。 昨夜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自然而然的,他并没有发觉自己着了潘夫人的道儿。 因为那香草只是自然而然地催发人的天性,他的意识全程清醒,他能记起所有细节。 直到现在,他还能感觉到,那个火辣娘子,让他感受到的极其健康而蓬勃的生产力…… 对,就是生产力! 既然如此,他也只能把这一切的发生归咎于自己没有把持住。 不过如果复盘昨夜之战的话,他只能用封于修的一句话来概括: 既决高下,也决生死! 潘娘子的战斗力,实非索缠枝那种雏儿所能比拟。 就那战斗力,如果说索缠枝有六千,潘娘子足有一万六! 杨灿醒来时,潘娘子早已起了,她已贴心地为杨灿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 杨灿坦然接受了她的服侍,没有什么可懊恼的。 他从来不为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懊恼,那么做除了消耗自己的情绪,并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如果潘娘子变成他极亲密的人,对他来说本就有着极大的好处。 他只是一直感觉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像个花瓶,不是那么好招惹的,所以才敬而远之。 如今既然已经发生了,顺其自然就好了。 潘娘子殷勤地伺候杨灿享用早餐的时候,杨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一拍额头,道:“糟了,昨儿来喜回来之后……” 潘娘子向他嫣然一笑:“来喜本就是奴家的人,就连旺财也是,小郎君不必担心。” 潘小晚是个聪明人,她既然说出了来喜的底细,那她就算是否认旺财是她的人,杨灿如果想要提防,以后也必然会对旺财提起小心。 所以,她莫如自己说出来,反而更显大方。 杨灿听了不禁松了口气,但是与此同时,心中又不禁升起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这样的她,又怎么可能只是被李大执事养在深闺的一只金丝雀? 这长房长脉的大宅门儿里头,可真是藏龙卧虎啊。 用了早餐,送杨灿出去的时候,潘娘子娇艳欲滴的脸上神采飞扬。 久旱的花枝,经历了一夜春雨淋漓的浇灌,就会迅速焕发蓬勃的生命力。 反观杨灿…… 大家都知道,正在“圣贤境”中漫步的人,通常都是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 因为圣贤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需要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所以此时的杨灿心如止水,那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对吧? 此时的潘小晚身心俱都得到了满足,心花怒放。 她接近杨灿,本也没有想要利用杨灿做些什么的意思。 因为她压根儿就不觉得,杨灿能成为于家长房长脉乃至整个于家,都举足轻重的重要人物。 她只是单纯喜欢这个俊俏的小师爷,想和他建立一种最单纯的……最简单的关系。 她的人生已经很复杂了,她也有情感,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也想有时候可以放下一切包袱,拥有一处可以完全放松的港湾。 而现在,她觉得,她找到了。 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很可口的男人一步步走出她的家门,晚夫人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眸波回转间,她看到墙角那株杏树上,恰有一枝红杏,探出了墙头。 小晚夫人笑了,笑得就像那枝杏花儿一般甜美。 杨灿回到住处,还想着昨夜一宿未归,也没和旺财说一声。 如果一会儿旺财问起,自己是实话实说,还是随口编个理由。 不料正在井口打水的旺财,见自家执事老爷回来了,他只是一脸灿烂地向杨灿打了声招呼,什么都没有问。 “有客来访?这么早谁来了?” 杨灿听旺财对他不清不楚地交代了一句,本还想问个清楚,可他见旺财正吃力地绞着井轱辘,便放弃了这个打算,反正一进屋就看到了。 杨灿走到堂屋前,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堂上背门而立。 他头上系着一条土黄色的抹额,在脑后扎了个结儿。 他的手中提着一口雁翎刀,站姿渊停岳峙,背影气宇轩昂。 就那雄霸无双的气势,杨灿真怕他猛然一回头,就露出一张祝延平或是丁海峰的脸。 然后他再猛地丢出一句台词:“嫂嫂,武二有话说!” 第38章 同去,同去 “咳,足下是……” 正立于堂上的人听到杨灿的声音,蓦然一回头。 杨灿的心虚感登时一扫而空。 靠,原来是程大宽啊,你站那儿摆什么pose啊! 杨灿没好气地走进堂屋:“大宽啊,你身子好了?” 豹子头用拳头一捶胸口:“好了七八成了。” 杨灿上下打量着他道:“你如今怎么这般打扮,倒像个江湖草莽。” 豹子头神色一黯,道:“侍卫班中已经没了大宽立足之地,那个刘宇……” 豹子头咬牙切齿一番,看向杨灿,感激地道:“好在,程某瞎的还不算太厉害,今后我豹子头就追随杨爷您了,鞍前马后。” 杨灿摆手道:“大宽呐,我可从未把你当成一个寻常侍卫,你不过一时时运不济,走了背运。 其实这也没什么,一时的坎坷而已,就凭你这一身本领,总有一天,必然能东山再起。” 程大宽听得心中一暖,自从受罚以来,他才体会到什么叫人情冷暖。 尤其是生病垂死期间,一些阿谀过他的,翻脸成了踩他一脚的人。 一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这时唯恐避之不及。 一些受过他指点和恩惠,仍对他心存情意的人,也因担心得罪刘宇,不敢前来探望。 如此种种,让豹子头的心境经历了一番磨砺,较之从前,他的脾气秉性现在都有了很大改变。 豹子头感动地道:“杨爷,程某这番落难,才知道谁是君子。” “过奖过奖,你这病还没好利索,跑来做什么,要道谢也不用这般着急吧……” 豹子头道:“程某听说,杨爷您近日要下山去巡察各处田庄?” “不错。” 豹子头挺起胸来:“杨爷,带我去吧,程某虽不才,但这一身武艺还过得去。 某愿追随杨爷左右,做一个护卫。” 杨灿原本还真没想过让豹子头跟他下山。 因为那时候豹子头身体还未大好,也不知道还要歇养多久。 这时听了豹子头的话,他倒是眼前一亮。 忽然,杨灿想起一件事来,忍不住问道:“对了,你本就是丰安庄人?” 豹子头道:“是,我娘子现如今也还住在庄里,我家种着六亩地,娘子平时还做些针线活儿。” 家里头如果没有男性壮劳力,只靠妇人的话,最多也就种三亩地。 因为,农家妇女虽然也要和男人一样下地干活,几乎男人能干的活,妇人也都能干。 但有一样核心的重体力劳动,是大多数女人做不来的,那就是犁地。 除非,你家里养了耕牛。 而豹子头是丰安庄里为数不多的自耕农之一。 由于豹子头在山庄里当差,家里有点闲钱,所以养了头耕牛。 因此程家虽然缺少壮劳力,也能种得起六亩地。 杨灿听了,又思索片刻,欣然道:“好,我带你下山,此去若是一切顺利,于你也是一桩功劳。” 豹子头欢喜地答应一声,杨灿又道:“不过,你可不能明着跟我下山。” 豹子头一愣,杨灿道:“你既然是丰安庄的人,那么这样……” 杨灿靠近过去,对他悄悄低语一番,豹子头听着,频频地点起头来。 …… 杨灿此去巡察田庄,也是要带几个人的。 首先,账房必须要带一个。 杨灿决定,就带那个忙到现在也没空帮他理账的李大目。 此外,侍卫也要带几个。 虽说有青梅同行,索缠枝以此为借口,可以派些身手高明的索家侍卫。 但明面上,杨灿可是跟青梅水火不容的。 因此,他还得带几个于家侍卫。 现在李有才已经下山,这些事杨灿自己就能决定,倒也不用再和谁通气。 杨灿这边筹备下山之事时,豹子头很快也悄然消失了。 在程大宽消失之前,他的娘子已经先一步带着孩子下了山。 因为程家还有老人需要照顾,豹子头身体恢复,程娘子就得赶紧回去了。 对于程大宽的消失,第一个跑来向杨灿询问的,居然是巴不得程大宽垮掉的刘宇。 “阀主不太待见豹子头,我就打发他去鸡鹅山去了,刘统领有事儿?” “啊,没事没事,养家禽好啊,养家禽还能修身养性,哈哈哈。 咳,那杨执事您忙,刘某告退了。” 见杨灿有些不太待见他的样子,刘宇识趣地住了口。 一转过身去,他便冷笑着撇了撇嘴。 因为我待豹子头太过刻薄,所以他杨灿才对我如此不屑吧? 呵,你就是看得起我又如何? 你能让我出人头地么? 你能给我富贵前程么? 呸!啥也不是! …… 用过晚餐,杨灿便遛达着去了李大目的住处。 那些侍卫,他可以直接从刘宇那儿调拨。 但账房先生属于管理层,他还是需要先打声招呼的。 起码得让人家有个准备,提前做些事务交接。 巧舌捧着一摞几乎遮挡了她视线的账簿,走进了李大目的房间。 “李先生,少夫人请账房这边核查一下这些账本儿,理个总账出来。” 巧舌说着,拾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几绺青丝沾在她湿润的额头,脸蛋儿已经累成了红苹果。 她被索缠枝惩罚掌嘴之后,就被贬成了传事丫头。 巧舌以前只是在索缠枝身边听候使唤,如今却是内宅的传事丫头。 豪门巨户特别讲究内外分明。 外宅的人有事传于内宅,或者内宅有事传于外宅,若是不需要亲身过去时,就需要这么一个跑腿传话的角色了。 所以传事丫头又叫跑腿丫头,简称“传话的”。 在内宅下人里头,传事丫头的地位是最低的。 对索缠枝而言,这是她对夫人安插眼线的一个反击。 只是一下子沦为内宅最卑微的传话丫头,巧舌就有点惨了。 她现在就是一个打杂的,任谁都能指使她,可不仅限于传事。 “哦,是巧舌姑娘来了啊!” 李大目一见巧舌姑娘,顿时两眼一亮。 这小丫头蛮俊俏的,原是夫人送给儿子做贴身丫头的嘛,当然俊俏啦。 在李大目想来,巧舌没准已经给公子爷暖过床了呢。 他却不知,于承业自从中了毒箭,身子就亏的一塌糊涂。 于承业也只以为那是毒箭给他带来的后果。 却不知道那是因为杨灿治疗牛马的那些草药并不对症。 虽然杨灿胡乱尝试一番,把他的性命给救了回来,可他的身子也废了。 只不过,这种事,任哪一个男人也是绝对不会往外说的。 就算是他的亲生父母,他也不愿启齿,因此就连阀主夫妇也不知道。 李大目今晚小酌了几杯,此时已微带了几分醺意。 一瞧巧舌姑娘白白净净的那张小脸,脖梗儿处散着的几绺青丝,沾在微微汗湿的颈上,衬得肌肤奶白。 而且巧舌身材娇小,在李大目看来,这是最适合在榻上把玩的类型,不由得食指大动。 至于说巧舍姑娘可能已经给于公子暖过床,他倒是不在意。 又不是要娶回去做妻子,那与公子爷做个“同道中人”又如何? “都是些什么账册啊?”李先生说着,笑吟吟地走过来。 “哟,《银钱收支总册》、《月钱发放册》、《礼尚往来册》、《内院厨房日用档》、《内院用度私记》……” 李大目一面看,一面转起了心思,少夫人查这种账,是要整治内宅旧人了吧? 这种得罪人的事儿,李大目自然是不想干的。 嗯,赶明儿就把这些账簿和其他几位账房分一分,有事大家一起担吧。 “好好好,我们账房一定尽快核查清楚。” 李先生说着把账簿放下,笑眯眯地走到了巧舌身边。 这么近的距离,在这个年代,寻常男女的话已经有些失礼了。 巧舌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李先生微微一笑,问道:“巧舌姑娘,你原是少夫人身边的人,也算有些体面,如今怎么就成了传事丫头呢?” 巧舌心中一惨,凄然道:“小奴家年轻识浅,不会说话,得罪了少夫人,我真傻,真的……” 说到这里,她已哽咽地说不下去,泪水瞬间蓄满了双眸。 被索缠枝借题发挥贬为传事丫头之后,她也期盼过夫人会救她出苦海。 但是,话递上去了,夫人那边却连一点表示都没有。 比起一个已经怀了公子骨肉的儿媳,她这个丫鬟显然一文不值。 她被彻底抛弃了。 “呵呵,巧舌啊,你也不要过于伤心。” 李大目忙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递向巧舌姑娘,小丫头珠泪盈睫,瞧着就可怜呢。 你要哭,也得是被我李某人欺负哭了那才逮劲儿,这么哭有什么意思。 李大目笑的满脸褶子都像菊花一般绚烂起来。 “李某人在长房里头,多少还有那么一点身份。 如果李某豁出这张老脸,在少夫人面前给你求个情,呵呵…… 只不过,李某与你非亲非故,想要替你说话也没个名头啊。” 李大目一面说,一面就向巧舌贴了过去。 巧舌为了干活方便,系了一条围裙。 围裙扎的紧紧的,那纤腰与翘臀的交界处便折出了一道极好看的线条。 李大目不仅是个账房,他还喜欢绘画,对于线条他可太敏感了。 那只咸猪手就向那圆润的曲线处悄然滑了过去…… 第39章 巧舌的窘迫 李账房的手试探地搭在了巧舌的后腰上。 巧舌娇小的身子猛然一僵,却没有躲开。 李账房顿时信心大增。 走投无路的小丫头,岂能不屈服? 李大目得意一笑,那手便迫不及待地就往挺翘处滑了过去。 李账房的老妻在老家给他侍候高堂,他独自在凤凰山庄做账房。 每年李大目只有休沐假期可以回家。 可就算回了家,那已全然没了魅力的黄脸婆,又怎比得眼前这样活力无限的青春少女? 指尖上传来的,可是他逝去的青春啊。 “啊!不要……”巧舌忽然惊叫了一声。 巧舌方才被他的动作吓住了。 或许在潜意识里,她也确实存了借助于李先生的力量改变困境的想法。 但,是否为此交出自己,她终究没有那么容易就拿定主意。 李账房的手指头还没滑到位,蛇一般的感觉已经把巧舌惊醒了。 李账房猝不及防被巧舌推了一个趔趄,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他把脸色一沉,喝斥道:“贱婢,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内宅里的上等丫鬟呢? 如今少夫人视你如眼中钉,夫人那边也不会为了你闹出婆媳矛盾,你已经没救了,懂吗?” 李账房勾起巧舌姑娘的下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威胁的冷笑。 “你若从了老夫,老夫豁出这张面皮,去给你求情,你就不用再受这罪。若是不然……,哼!” 巧舌心中一阵纠结。 她知道,李账房说的是实话。 少夫人要拿她立威,夫人又放弃了她,她没有出头之日了。 不要看长房内宅除了少夫人都算是下人,可下人也分三六九等。 她曾经站在高处,如今又如何受得了那卑微到尘埃里的生活? 她才多大年纪,就被抛弃、被排挤,那种压抑简直能让人发疯。 可是,可是,真的要从了眼前这个老男人么? 李先生脸上的皱纹,就像久旱的大地皲裂的地皮,沟沟壑壑,交错纵横…… 两行清泪,从巧舌白皙的脸蛋儿滑落下来,她把眼睛猛然一闭! 罢了,既然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那我干脆就把自己献祭了吧。 就当被狗咬了!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李先生,还没歇下吧,我是杨灿啊,有事寻你商议。” 李账房一番话吓住了巧舌,正要扑过去恣意享用一番,忽然听到了杨灿的声音,顿时心头大恨。 该死的,你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坏我好事。 他看了看已经重新睁开眼睛的巧舌姑娘,只能忍怒道:“是杨执事么,请稍候。” 李大目说完,便低声威胁道:“李某这番话,你回去仔细想想。 现在也就只有李某愿意救你出苦海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巧舌姑娘,切勿自误。” 说罢,李大目把脸一沉,喝道:“马上把泪擦掉。” 李大目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就见杨灿正站在门外。 李大目讶然道:“杨执事,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李先生,杨某此来自是有事相商,怎么,不请我进去吗?” “啊,你看我,哈哈哈,杨执事,快请进。” 李大目退开一步,杨灿迈步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巧舌。 “李先生这里有客人?” 李大目忙道:“哦,是内宅的传事丫头,送来些少夫人需要复核并汇总的账簿。” 李大目对巧舌摆手道:“行了,你先回去吧,这账,我们账房会尽快核清的。” 巧舌正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见李大目摆手,连忙如蒙大赦地走了出去。 李账房换了副笑脸,对杨灿道:“杨执事快请坐,不知执事此来,有何吩咐呀。” 巧舌迷迷瞪瞪地走出了李账房的住处,在一株开满榆钱的大树下站住了。 满树的榆荚,清香幽幽,让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 这两天,她被少夫人杀鸡儆猴,又被夫人放弃,境遇一落千丈。 内宅里多的是捧高踩低的人,倒是没在肉体上虐待她,可那精神折磨,已经足以叫人生不如死。 而她骤逢变化,脑子浑酱酱的,一时间除了自怨自艾,倒也没有想到自救的办法。 这时,她的脑筋却突然灵光起来。 我怎么忘啦,我还可以投靠杨执事啊。 巧舌忽然想起,那天她被少夫人惩罚掌嘴时,只有杨执掌不怕少夫人。 杨执事公然施救给她,根本不在乎少夫人的脸色。 “长房里当差的丫头,又是少夫人身边的人,脸面就是主家的门帘子,要是破了相,那成什么样子了?” “这年头啊,那监刑的倒比受刑的更像戏台子上的丑角儿。” 杨执事何止敢公然施药啊,他还敢公然嘲讽少夫人的亲信丫鬟青梅呢…… 如果我必须得找一座靠山,那选杨执事怎么也比选李账房强啊。 不说他们的权势、地位,就只说杨执事他年轻、俊俏,又哪是李大目那个老梆菜能比拟的? 巧舌向后退了两步,靠在大榆树上,把身子隐在了树影里。 房间里,李大目又惊又喜:“执事要李某随您去巡察各处田庄? 成成成,这有什么不成的,李某理当受杨执事差遣嘛。” 李大目的鼻涕泡儿差点没乐出来。 嘿嘿,我李某人就只在这山庄里坐着,张庄主都能给我送来两枚金饼子。 我这要是上门去查他的账,他得送我多少金饼子? 这趟差可是大有油水啊。 而且,少夫人交办下来的这件得罪人的差使,我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推出去了。 李大目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李某也是长房的一份子嘛,自当为阀主、为少夫人分忧。 其他的事都可以放一放,陪杨执事巡察,李某人责无旁贷。 什么?您说这些账簿,没关系,李某明儿就把它交给账房里的同僚处理。” 杨灿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好了,夜色已深,杨某也就不打扰李先生休息了。 这两天李先生你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杨执事放心,李某这里绝不会误了大事。” 李账房说着,高高兴兴地把杨灿送出了门。 杨灿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月亮,一时若有所思。 “那只妖精此时不在她的家里,就在我的家里,今夜又是一场鏖战啊!” 杨灿振作了一下精神,便大步而去。 你说“圣贤境界”? 杨先生根基太浅,道心不稳,已经跌了一个大境界了。 春夜风微凉,榆钱儿随风而落,踩上去会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 树影里,巧舌眼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来,不禁把牙一咬。 “杨执事,救命啊!” 如果不是巧舌跪的太快,杨灿已经一脚踹了出去。 “杨执事,婢子求杨执事垂怜。” 杨灿慢慢收回抬起的右脚,定睛一看,诧异地道:“你不是……那个后宅里的那个谁吗?” “婢子名叫巧舌。” “对对对,巧舌姑娘,你拦住杨某做什么?” “婢子……求杨执事垂怜。” “垂怜,垂怜什么?少夫人没有一直难为你吧?” “少夫人不用一直为难婢子,婢子只消受了少夫人冷落,自然有人落井下石。” 巧舌仰起了巴掌大的小脸,白净的脸蛋涨的通红。 “求杨执事垂怜,收了奴婢吧。洗衣叠被、端茶倒水、暖床浴足,奴婢都可以的。” 杨灿皱了皱眉,至于吗?怎么跟活不下去了似的,有这么惨吗? 杨灿没打过这姑娘的主意,也不想因为心软就把她收进房去。 他身上可是有个能把人炸的粉身碎骨的大秘密。 接下来,他还要为了这个秘密去做很多事。 旺财那小子也就是打杂的,不怕他发现什么。 可要是自己的枕边人,那就不好说喽。 再说了,这个巧舌姑娘原来可是阀主夫人院里的人。 她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谁也不清楚,这就把人领回去了? 他正在干的可是掉脑袋的大买卖。 “姑娘,你放手,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杨灿无奈地抬了抬腿,没抬起来。 因为他的一条大腿正被巧舌紧紧地抱住。 “求杨执事救我,杨执事要是不肯援手,那婢子走投无路……只能悬梁自尽了。” “哪有那么严重……” 杨灿听说她要自杀,不禁吓了一跳。 索缠枝可正怀着孩子呢,巧舌要是死了,可就算是死在了她手上,太不吉利了。 嗯? 杨灿忽然想起了李有才,李大执事不是正要物色一个小俏婢么? 不如我把这姑娘送给潘家嫂子。 “好了,我答应帮你,你快起来吧。” 巧舌大喜,仰起脸儿,紧张地道:“执事此言可当真?” 杨灿失笑道:“杨某有必要骗你吗?快起来吧。” “多谢执事老爷。” 巧舌欢喜地给杨灿磕了个头,这才爬起身来。 杨灿道:“你先回去,明儿我就去向少夫人把你要出来。” “是,婢子遵命,婢子等着杨执事!” 巧舌欢喜地答应下来,连她磕头时脑门上沾了一枚榆钱都没发现。 巧舌走了,走时欢快的就像一只正在觅食的喜鹊。 杨灿见了不禁哑然失笑。 他抬头看看天上月色,想到自己家里还有一碗皮薄馅大,汁鲜味美的饺子。 春寒料峭的时候,晚归的忙碌男人,家里煮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未尝不是一种幸福的生活啊。 杨灿身姿轻快的,就像一只“老家巧儿”。 第40章 向少夫人讨个人 今天,杨灿就要下山。 清晨,他是被鸟雀欢快的鸣叫声唤醒的。 人醒过来,眼还没睁,就听到窗外鸟雀欢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到底是在山上,又是春天的节气,空气里都透着青草的芬芳。 杨灿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妩媚的脸。 潘小晚正要用一绺头发调皮地拨弄着他的脸颊。 似乎童心未泯,又或许是和杨灿在一起,让她的心态也年轻了许多。 “昨晚瘫在那儿跟死狗一样,现在倒是有精神了?” 杨灿冷哂一声,得胜者总会在不经意间就趾高气昂。 “小郎君,你是在说我么?” 潘小晚娇滴滴地说,声音既妖且魅,双眼却已危险地眯了起来。 杨灿顿时不敢再拱火了。 这妖精一旦祭出那“灭世大磨”,杨灿的灵魂也要为之战栗。 “不说了不说了,赶紧起来,我今儿还要下山呢。” 杨灿急忙顾左右而言他。 潘小晚吃吃一笑,眉眼间风韵流转,尽是猫儿一般的餍足。 潘夫人开始侍候杨灿穿衣,这般小意温柔,只怕李大执事从未享受过。 很快,杨灿穿戴已毕,离开了卧房。 潘小晚重新慵懒的软回了榻上,惬意地一瘫,星眸朦胧。 这个杨灿,她是喜欢的,打从第一眼看见,就打心眼儿里喜欢。 而且,她所做的事,又是一旦败露就性命难保的事情。 朝而不知夕死的压力,让她喜欢了,就想得到。 接近这位小杨师爷,她的动机是纯粹的,没有任何的功利想法。 单纯的只是因为,她喜欢。 想到这里,小晚夫人的杏眸又迷离起来,就像荷塘中升起的雾气。 …… 杨灿走出堂屋的时候,来喜不在院中。 这小子倒也不是一点心眼儿都没有,知道该回避的时候回避。 杨灿出了小院,也不回自己院里点卯,就径直去了后宅。 索缠枝此时正在吃早餐。 一碗加了红枣、莲子的黍米粥。 黍米就是黄米,煮成粥易消化且养胃,最是适宜孕妇。 羊肉荸荠馅的蒸饼一碟,荸荠的清香中和了羊肉的膻味,十分可口。 再配上开胃的酱瓜、淋了香油的小葱豆腐…… 看的出来,尽管有了身孕,少夫人并没有“害喜”,食欲很好。 索缠枝就这样一边吃早餐,一边接见了杨灿。 原本就说好下山巡查的,也无需再说太多。 不过,临告退时,杨灿又说了一句:“对了,臣看传事丫头巧舌,人很伶俐,做事也勤快,臣想向少夫人讨要过来。” 索缠枝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食物,瞟着杨灿。 杨灿道:“臣院子里缺个洒扫打杂的人,李大执事送了个童子给我,如此一来,他那边就缺了人。 李夫人潘氏终究是个女子,由一个小童侍候着,诸多事情有所不便,臣想讨这巧舌,赠与潘氏。” 索缠枝眼中锐利的光缓和了下来,却仍是轻轻一撇唇角:“你倒是个怜香惜玉的。” 杨灿要讨个丫鬟去侍候李夫人,这件事本身并没什么。 但他点名讨要被自己贬为传事丫头的巧舌,那就分明是为了救那丫头出苦海了。 所以索缠枝才有如此一说。 不过,他讨了那丫头不是自己用,这让索缠枝感觉还比较舒服。 况且这房里还有丫鬟婆子的侍候着,她也不好把醋意表现的太明显。 因此,只是似是而非地一讽,便道:“罢了,一个小丫鬟,还不值得我揪着她不放,这个人情,送你便是。” 杨灿微微一笑:“那么臣这就告辞了。” 他游目四顾,不见青梅,便道:“还请少夫人催促一下青梅姑娘,臣在外宅等她。” 杨灿向索缠枝长长一揖:“臣告退。” 花廊下,巧舌一身青衣,头系素帕,正努力提着一桶水。 这桶甚大,在内宅里头,平素都是要两个丫鬟用抬杠抬水的。 如今却只交给她一个人,她提着水桶走两步停一停,脸蛋儿涨的通红,手指也勒出了红印,却也无人上前相帮。 所谓传事丫头,本就是打杂的,内宅里谁都能指使她做事。 “巧舌!” 巧舌正活动着勒得生疼的手,闻声望去,顿时两眼一亮:“杨执事!” 杨灿招手道:“把桶放下,跟我走,从今天起,你不属于内宅了。” “啊?” 巧舌又惊又喜,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了。 杨灿说完这句话,已经继续向外走去。 巧舌呆了片刻,忽然欢喜地把水桶往地上一扔,撒腿就追了上去。 杨灿走的并不快,但他身高腿长,巧舌就得步子迈快一些,才能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巧舌没想到,杨执事答应把她要过来,居然一早就真的实现了。 少夫人可是要拿她立威的啊,怎么就能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杨执事? 难怪杨执事敢向索家发难,他真的很厉害啊。 早上,正是宅子里最忙的时候。 诸多的丫鬟婆子,此时大多在院子里。 她们就这么看着,杨执事悠然走在前头。 巧舌紧随其后,不时垫上两步,小胸脯儿挺的高高的。 一群势力眼,真当我没有出头之日了? 本姑娘有人护着呢,哼哼! 小丫头顾盼左右,神采飞扬。 …… 李账房一早就和四个侍卫牵着马等在了前门外。 没过多久,青梅又带了八名侍卫赶来。 今天的青梅穿一件翻领对襟窄袖短袍,腰系革带,足蹬小靴,显得干净利落,英姿飒爽。 只不过她虽换了男装,但她唇红齿白、眉眼如画,一看就是女子。 当然,她本来也没想乔装改扮,穿男装就是为了出行方便。 青梅忽到杨灿,眉梢一挑,唇角一翘,就勾成了“耐克”。 似乎,对这样的打扮颇感得意。 “都到齐了?那便出发吧?” 杨灿说着,手往马鞍上一搭,腾身一纵,十分潇洒地跃上了马背。 他也露了一手。 前宅门外,一众外宅管事,就如之前送别李大执事,也是纷纷拱手站在那里。 潘夫人也站在人群中,身后站着刚刚成为她贴身侍婢的巧舌。 潘小晚当着这么多人,自然不会露出半点不舍的情绪。 伪装于她而言,就像变色龙的变色本领,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巧舌站在潘小晚身后,眼波却是幽怨的。 她没想到,杨执事居然把她送给了潘夫人。 天知道她昨晚回去,为了日后能好好侍奉杨执事,做过多久心理建设吗? 结果,白建设了。 …… 这个天下还在上一次大一统的时候,于家的先祖受皇命,镇守于河套。 当帝国这个庞然大物分崩离析的时候,中原大地陷入了长达百年的混战之中。 而四方偏远之地,却侥幸地逃过了一劫。 但,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封疆大吏们,在失去中央帝国的控制之后,渐渐演变为各路诸侯。 于阀就是这样演变而成的。 也因此,虽然于家在陇上八阀中不是实力最强大的一个,却拥有着最多的适宜耕种的土地。 而其他诸阀,谁也不会坐视别人占据此地,从而壮大到足以对自己产生威胁。 所以于阀传承至今,几乎还没有遭受过致命的打击。 于桓虎这次交还长房的田庄共有六个,共计五万余亩土地。 仅此,还不至于让二脉的于桓虎伤筋动骨,但这也是一片庞大的田地了。 五万余亩土地分属六个田庄,每个田庄掌管着近万亩的良田. 依附于这些土地之上的自由民、部曲和佃户还有匠人、商人,每个田庄不下三四千人. 这种所谓的田庄,其规模已经相当于一个大镇或者一个小县。 因为这时候的村庄,一般也就四五十户人家,两百人左右。 因此,丰安庄虽是田庄,却不如称之为丰安镇或者丰安县才最妥当。 而丰安庄的庄主,实际上也就相当于中原王朝的一位百里侯,堪比一县至尊。 甚至,因为这里人口流动性极差,这庄主的权柄比中原的县尊更大。 丰安庄是一座以田庄为名的坞堡式城镇。 在它周围还散布着五六个村庄,将它拱卫于中间。 整个田庄宛如一座小城,外城尚还简陋些,所谓的城墙只是一道土围子。 但小城的中心,也就是庄主张云翊的庄院,则是墙高壁厚,甚至还有一条“护城河”。 张云翊一旦上了凤凰山庄,在那些执事们面前,就只是一个乡下土财主。 但是在这里,他就是“王”。 张云翊掌控着上万亩良田,拥有一座防御坚固的城堡,麾下有数千子民。 方圆百里内的军事防御、农业生产以及行政治理,俱都由其一言而决。 他就是丰安庄至高无上的一片天! 此地百姓子民的生死前程,他都可以一言而决。 可是今天,丰安庄的百姓们,却发现他们心目中的“天老爷”,居然穿着簇新的锦袍,带着他的诸多手下,早早就恭候在了庄东头。 跟在张云翊后面的,就是丰安庄的诸多管事。 账房、庄头、田监、仓督、渠长、匠首、碾?长、部曲长、佃首、户长…… 吏户礼兵刑工诸多方面,在这里都有相应的管事。 说它是庄子,真的形同一座小县城了。 这些管事也都和张云翊一样,穿着簇新的衣裳,满面带笑地站着村东头,就像是要娶新媳妇儿似的。 百姓们纷纷纳罕,这是谁要来了? 第41章 丰安的王 丰安庄的这些百姓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曾走出过离家方圆十里以外的地方。 这种闭塞之下,他们的见识实在是太少了。 所以,一个丰安庄主,在他们眼中,就是“天”。 “天”正坐在一张梨花木的圈椅上,身后还有人给他撑着太阳伞。 张庄主手中端着一盏茶,时不时就喝上一口,润一润喉咙。 三月末四月初的天气,在陇上这种地方,自然比不了江南。 江南二月天的时候就已经春花似火,这里直到此时,草木也只是刚刚吐绿。 坐在这儿,习习的春风吹着,并不算难过,只是阳光会强烈一些。 庄头儿赖轱辘小心翼翼地凑到张云翊面前,低声道:“庄主,咱们原来可是跟二爷的。 现如今咱们这田庄划归了长房,长房能拿咱们当亲儿子看吗? 如今这位长房二执事下来巡察,只怕是来者不善啊。” 张云翊淡淡一笑:“所以呢?” 赖轱辘急了:“庄主啊,他分明是来整咱们来了啊!” 张云翊一点都不慌,上上下下,他可是都打点过了呢。 就凭杨灿那个没什么根基的小师爷? 不过,他点头哈腰上下钻营的事儿,自然是不方便说给这些视他如天的手下的。 “泼!”张庄主漫不经心地吐出一片茶叶:“慌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不是必然的事么?” 赖轱辘迟疑道:“可是,庄主啊,那咱们……就束手待毙了不成?” 张云翊见其他人也都在眼巴巴地看着他,不想让他们太过慌张,免得乱了阵脚。 他略一沉吟,便道:“如今正值春耕时节,这位二执事若是逼的狠了,结果会如何? 且不说咱们丰安庄会怎样,其他五大田庄现在可都在看着呢,到时候还能有一个肯安心于春耕吗? 如果这六大田庄今年秋天全都欠了收……” 张云翊抬起眼皮撩了一眼赖轱辘,又淡淡地扫了眼众管事,神态间说不出的从容。 “阀主要的是什么?是归顺、是听话,是确保这些产业平稳过手啊。 咱们那位少夫人要的是什么?要的是丰收,要的是能让她在长房站稳脚跟的本钱。 只要在这两点上,咱们让上头满意了,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张云翊的话虽只是点到为止,可赖轱辘等人却已恍然大悟。 对啊,上万亩的田地,就在我们手中掌握着呢。 这就是我们的筹码,这就是我们的底气啊。 如果这位杨执事逼迫过甚,我们只要稍稍做点手脚,这上万亩的田地就得欠收。 甚至我们再狠一些,想让它颗粒无收,那也不是没有办法。 到那时,我们固然会完蛋,可这么大的损失,你长房又如何弥补? 上万亩的土地一旦欠收,这片土地上的几千张嘴等着吃饭,你长房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更重要的是,田庄才刚交给长房,就出了这样的事,那时二爷可就有充足的理由向阀主发难了。 而且,这说的还只是丰安庄一个庄子。 做为第一个被巡察的田庄如果被如此苛待,其他田庄牧场又会怎么看? 如果那些田庄全都出了事…… 想到这里,众管事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张云翊把茶盏往旁边一递,一个青衣小厮立即上前双手接过,又退到了一边。 张云翊往椅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慢条斯理地道:“不过,这终究是两败俱伤之计,我们不想看到,长房更不想看到。 所以啊,你们不要想太多。对这位新任二执事,咱们保持足够的礼数就好。” 田监、仓督、渠长、碾?长等人纷纷称是。 庄主就是他们的天,庄主都如此镇定,他们也就坦然了。 终于,在那一马平川的沃野尽头,出现了十余匹骏马。 张云翊一见,立即从坐着变成了站着。 那撑伞的、递茶的,还有搬椅子的,立即把这一套东西全都撤了下去。 张云翊迈步迎到大路上,这两天没有下雨,地上稍有些干燥。 远处,那一行快马疾行,马蹄踏在路上,溅起了一道轻尘。 “丰安庄庄主张云翊,率全庄大小管事,见过长房二执事,见过李先生,见过青梅姑娘,三位一路辛苦了。” 张云翊不仅认得李账房,而且他已经拜过山门,也认得杨灿和青梅。 不过,青梅一听他这称呼的顺序,心里却有点不太舒服。 李大目什么时候排到本姑娘前头了? 本姑娘是副二执……呸!本姑娘是内正外副、外副内正的的二执事好吗? 杨灿一跃下马,足不点尘,身手十分的矫健。 “哈哈哈,张庄主,咱们又见面了。” 杨灿笑吟吟地上前,满面春风:“如今正值春耕时节,杨某冒昧前来,不会打扰了庄子的农事吧” “不会不会,咱们陇上天气不比中原,如今虽已是四月天气,可在陇上还不是播种的时候呢。” 张云翊也是满面笑容:“除了几百亩种了冬小麦的地块才刚返青,其余田地正在翻耕而已,能耽搁什么。” 张云翊着说,已上前攀住杨灿的手臂,转向田庄众管事。 “自从咱们田庄从二爷那边划归长房,长房里一直也没派个人来,下边这些做事的,心里头都没底儿。 如今杨执事您来了,咱们也就有了主心骨,大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是啊是啊!”一众田庄管事齐声应和,杨灿笑了笑,自然不会当真。 两下里客套了几句,张云翊就把双方主要人员彼此做了个介绍。 杨灿对张云翊道:“劳烦张庄主与诸位了,我看咱们也不必骑马了,一块儿走进庄子好了。” 张云翊自无不可,一行人便往村中走去。 一进庄子,杨灿就注意观察。 这陇上村庄,虽然不比中原富庶,但是做为于家的一个重要田庄,看起来还是颇具规模的。 村中那些高低错落的屋舍,也有青砖的大屋、茅草的土房参差其间。 从百姓的衣着看,有的穿着体面,有的衣衫蔽旧,不过极少有瘦骨嶙峋者。 西北苦寒之地,生活也较中原艰苦,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打熬出来的人,自然不会有太病弱的。 那样的人,早被自然淘汰了。 所以,村中百姓尤其是青壮,大多貌相彪悍。 高大魁梧的有之,清瘦而精干的亦有之。 这都是很好的壮劳力,往他手里塞把刀,也会是很好的战士。 不过,他们看到一脸谦和笑意的张云翊,却俱都面现敬畏,乖乖退到路边,微微欠着身,直到杨灿一行人走过,才敢抬起头来。 就像豹子头程大宽,那一身刚猛的功夫,在陇上他足以成为名镇一方的刀客,到了中原也是一方豪侠。 可他却甘为于家所用,有了过失也会惴惴不安,受了惩罚也生不起反抗之心。 就像狼群之于狼王,只不过这田庄的狼王,靠的不是自身强健的体魄,而是他所掌握的权力和财富。 杨灿一边随意地看着庄中模样,一边问道:“张庄主,咱们这丰安庄,现有多少人口?” 张云翊提前已经做足了功课,自然是张口就来。 “杨执事,咱们丰安庄,现有田地九千四百亩,共有两百七十三丁户。 农耕人口的话,共计一千四百七十八人。 另有铁匠、织工、酿酒匠等一百二十一户,人口五百三十人。这些小商栈和小作坊,对内也对外。 庄中还有奴仆两百一十八人。再加上张某和诸多管事人家,全庄共计两千三百三十一人。” 杨灿目光一闪,又问道:“若逢战,丰安庄可抽调部曲多少人?” 部曲是兵农合一的,战时能够抽调出来作战,农闲时节接受军事训练,但日常依旧从事农业生产。 张云翊傲然道:“不瞒杨执事,陇上民风彪悍,男女老幼,皆可为兵。 如果只算部曲兵的话,我丰安庄常备部曲兵三百。 如果必要的话,四百名部曲,也是能凑出来的。” 赖轱辘接口补充道:“杨执事,我们庄主说的三百人,可都是能比肩中原南北两朝精兵的人马。” 杨灿听了不禁微微点头。 一个大田庄能随时抽调三四百名部曲,这可不少了。 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的兵马,那本就是评书话本儿里夸张的说法。 西晋灭吴时,前线水陆战兵一共也不到十万人。 东晋淝水之战,总动员的兵力也不到十万人。 十六国时,小国如西凉,战兵总数最高峰也只有两万人。 一个于家,只要抽调所有部曲,就能抵得上那西凉小国了。 最主要的是,陇上百姓由于环境恶劣,所以习武成风。 田庄百姓经常常狩猎,并且会由庄子主持,定期开展集体捕猎,杀死那些破坏庄稼的野猪、伤害人口的狼群。 因此单兵素质可以说是极高的,如此一来,哪怕人数少了些,这股力量也不容小觑。 中原两大帝国固然是彼此对峙,无暇他顾。 但,它们始终没有图谋陇上八阀,只怕也是清楚,这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众人一路前行,渐渐就到了庄子的中心。 一座巨大的坞堡,赫然矗立在这儿。 丰安庄、丰安堡,这是夯土包砖建造而成的一座方形坞堡。 那墙高足有两丈,四角建有望楼,外围还有一条“护城河”。 他们从龙河引了水来,绕坞而过,再流向远方。 这里是龙河上游,水源没有受到黄土高坡的影响,因此水质极为清澈,碧蓝一片。 杨灿震惊了,这和他印象中的村庄、地主家完全不一样啊。 这……简直就是一座城堡! 第42章 土皇帝的诱饵 杨灿从来没有探访过这些田庄,哪怕是做了于承业的师爷之后也没有。 所以他想象中的村庄,就是他印象里的村庄。 他印象里的地主,就是农村的那种土财主。 可实际上,他存在着严重的认知偏差。 这个年代的庄主,哪怕是在中原地带,也不都是乡绅地主。 在中原的一些地方,同样存在着地方豪强式的大地主。 而在陇上,每一个大型田庄都有一个地主豪强的存在。 这儿的“村”,实际上是经济单位、行政单位和军事单位的混合体。 一个集军事防御、农业生产、手工业和行政统治于一体的“独立王国”,谁又能把它看做一个简单的村庄呢? 这儿的地主,有点类似汉末三国时代天下大乱时的豪强地主,实力非常大。 进了凤凰山庄,张云翊只是一个到处拜佛烧香、逢人开口便笑的“土财主”。 可是在这儿,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一位土皇帝。 杨灿看到那气势恢宏的坞堡时,之所以感到震惊和意外,是因为他“承平时代”的思维加上固有的错误印象,无法和这种特殊年代、特殊地理位置的产物相匹配。 杨灿端详着坞堡,对张云翊道:“张庄主,你这坞堡可是为了防范马贼?” 张云翊也知道一旦上面的执事们下来巡查,他就很难再“财不露白”了。 他这田庄说封闭是真封闭,只要他一句话,这庄里大事小情就传不出去。 但是说不封闭也是真不封闭,因为对于他的主子来说,这坞堡根本就是不设防之地。 这也是他打点李有才时礼金格外厚重的原因。 李有才做执事多年,了解这些田庄的底细,在李大执事面前他哭不了穷。 如今杨灿来巡查了,他就知道,下一回送给杨灿的礼要比上一回贵重得多才行了。 不过,他也不能让杨灿觉得他太过富有。 张云翊道:“杨执事,防范马贼,只是其次。重大灾年时,流民乱窜,危害之大,更甚于马贼。这坞堡如此坚固,主要就是为了防范灾年的难民生变。” 杨灿恍然,此时,吊桥已经放下,大门洞开,众人入堡。 张云翊一路介绍,田庄的粮仓、工坊等,全都建在坞堡内。 一旦遇到不可敌的大股流民,全村老少都会避入坞堡抵抗。 他是告诉杨灿,这座坞堡是整个丰安庄最后的堡垒,不仅仅是他的府邸。 不过,这话倒也不算假话,杨灿的确看到了粮储区、武器库、织坊、酿酒坊、铁匠铺等工农业乃至商业的一些建筑。 继续往前,才如皇城的内城一般,又是一道高墙。 这里边,才是张府。 张府的朱漆大门是半尺厚的榆木门板,外边包了熟铁皮,上边还钉着碗口大的铜钉。 这样一来,即便有外敌攻破了坞堡的大门,进入坞堡后也要继续攻坚,才能真正危及到张云翊的安全。 张府里青石漫地,一进去就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旁各有院落,以院门儿和这条主干道相通。 道路尽头,就是一座五间歇山顶的主屋,屋顶飞檐上,蹲着青铜铸造的獬豸兽。 檐下悬挂着铜铃,有风吹过时那铜铃就会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张云翊和一众庄中管事把杨灿一行人让进了主厅。 张云翊满面春风地道:“杨执事、李先生、青梅姑娘,张某已在府中为你们安排好了住处。 今晚,张某设宴为三位贵客接风洗尘,明日再陪同三位巡查庄中事务,如何?” 杨灿颔首道:“客随主便,听凭庄主安排。” 赖轱辘等人听了,脸上都露出笑容,他们把杨灿的话当成了善意配合的反应。 看起来,这位杨执事是个懂事儿的人嘛。 只要你不太过份,我们自然也不会让你难堪的。 你好我好他也好,才是真的好。 张云翊道:“现在开宴时辰尚早,大家且坐着,正好彼此熟悉一下。” 张云翊说着,向赖轱辘递了个眼色。 赖轱辘会意,马上向杨灿一抱拳,豪爽地道:“杨执事,赖某忝为田安庄庄头儿,如今就手中所辖事务和您说说。” 赖轱辘这边向杨灿三人介绍着自己负责的情况,四个青衣俏婢端着茶盘上来,依次为主宾们呈上了香茗。 四个奉茶的丫鬟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一个个体态窈窕,容颜俏美,双眸澄澈灵动。 杨灿接过茶盏,一边无聊地拨弄着茶叶,一边听赖轱辘自我介绍。 他随意地扫了眼几个奉茶的俏婢,还别说,深山育俊鸟、柴屋出佳丽这句话,在这儿绝非虚言。 人嘛,但凡看到美好的,总会多看两眼。 虽然只是一刹那的事儿,张云翊偏偏就注意到了。 他马上向管家递了个眼神儿,管家心领神会,便悄然跟着奉茶的俏婢一起退了出去。 在杨灿原本的世界,曾有一位当代的“百里至尊”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知道我的权力有多大吗?哪怕我做个梦,都有人立刻让它成为现实! 而张云翊显然就拥有实现梦想的权力。 可是持有“尚方剑”的杨灿,现在则拥有了让他为自己实现梦想的权力。 接风宴非常丰盛,不过张云翊是个很有分寸的人,酒筵的规格恰到好处。 那档次,既让杨灿一行人充分感到了自己受到了尊重和礼遇,又不至于离谱到让他们觉得张云翊这个“乡下土财主”竟和主家一样奢侈。 接风筵后,杨灿一行人就被送到了中院安顿。 这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和整个大院儿之间有高高的院墙分隔。 院中建有南北向的两座楼,两座楼之间是一座盛满荷花的水池,中间有石桥相连。 杨灿作为此行的主要负责人,独自居住在南楼。 一进楼中,就有两个俏婢迎上来,翩然福礼,莺声沥沥。 “杨执事,您先吃杯茶,醒醒酒,浴汤就快备好了。” 杨灿定睛一看,二女依稀有些面熟。 仔细一想,可不就是之前奉茶的俏婢么。 杨灿不免暗笑,这张庄主是卖水果的出身么? 是不是他把府里头最拿得出手的几个姑娘挑出来,这是什么场合都用啊。 端庄递水的是她们,侍奉起居的也是她们。 杨灿笑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桑枝。” “奴婢小檀。” 桑枝的身段更高挑一些,身穿一袭月白色的纱裙。 她那裙摆上还绣着淡青色云纹,腰间系一条滚绫的丝带,衬得纤腰不盈一握。 比起小檀,她更柔美一些,姿色也更出众。 但小檀比起桑枝,则显得更加娇小一些。 她穿一袭杏子红的襦裳,青涩的容颜中已经有了几分俏意。 相较于桑枝,另有一种味道。 形容体貌不一样,杨灿也就好区分了。 今日这种接风宴,他自然不会喝的大醉,只是微有醺意。 如今坐下吃了两盏茶,醒了醒酒,杨灿便起身沐浴。 浴房内,柏木桶中蒸腾着温热的雾气,水面上漂浮着几瓣新摘的香花。 杨灿宽去衣袍,迈步跨进桶中,恰到好处的水温,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这时,只穿小衣的小檀,端着一个红色漆盘赤脚走了进来。 漆盘上放着澡豆、香膏、细葛布巾等物。 小檀轻盈地走到杨灿面前,屈膝一礼,柔声道:“奴婢侍奉杨执事沐浴。” 杨灿本能地想让她退下,他还不曾享受过如此奢靡的服务呢。 不过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是哪儿?这是丰安庄啊! 这里最有地位的人,也不过就是一个“村长”。 他若是连一个村长家里的作派都要大惊小怪的,那多没面子。 所以,杨灿仿佛早已司空见惯了一般平淡。 他闭上了眼睛,仰枕在桶沿儿上。 见他没有反对,小檀眸中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把木盘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 她本就只穿着小衣,露出白生生的两截小臂。 这时就用瓢取了水来,缓缓地淋在杨灿的肩背上。 接着,她又取过澡豆,先在掌心里揉搓。 等那澡豆起泡,淡淡的草药清气散开,手掌便落在杨灿的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杨灿依旧闭着眼睛,一副本执事很熟悉这套流程的样子,淡定,非常的淡定。 水面之上,波澜不惊。 杨灿的二楼卧室外有一道“挑廊”,也就是俗称的阳台。 桑枝等小檀进了浴室,见她许久还没被赶出来,便嫣然一笑,走到了卧室的“挑廊”上。 她在“挑廊”上挂起一盏橘红色的灯笼,扶着“钩阑”向远处眺望了一眼。 随后,她便袅娜地回到内室,把障子门拉上了。 张云翊所居的后宅位于之前招待杨灿的正厅之后。 这里自成一个大院落,可以说是一座“院中之院”。 正厅之后其实是一道高墙,要走到这道墙的左右两侧,才会发现从侧面进入后宅的门户。 否则,看到这堵墙的人,会以为这座正厅后面,就是这处坞堡最外面的院墙了。 如此极具迷惑性的设计,当然不是为了防范攻打坞堡的流民乱匪。 进入这座院中之院,雕梁画栋,其精致华美,较之前边最豪华的屋舍更胜一筹。 桑枝的灯笼从挑廊上挂起后,远处一个观望的小厮就急急进了这座“院中院”。 他要去汇报,那位杨执事已经吃下了庄主老爷的“饵”。 第43章 杨二咬钩了? 张云翊这内宅,回廊曲户,径路通幽。 那诸多的亭台廊榭,更是错落。 如果不熟悉这里的人,只怕在这重门叠户间,很容易就迷了路。 一架以细木为骨架、细雕了花纹,造型奇秀的灯架,立于妆台旁。 这是一间精致的卧房,灯架上八支牛油蜡烛,映得房间通明一片。 一个美貌少妇,穿一件半透明的薄纱睡袍,对镜而坐。 那丰臀细腰,曲线夸张。 窗下摆着一张卷耳的紫檀几案,上边有茶水和点心。 旁边圈背椅上,坐着一个穿睡袍的三旬中年人。 他是张云翊的长子张心然。 张庄主十七岁时就有了他,所以张少爷和父亲年岁相差并不是很大。 对镜卸妆的那位美貌少妇,则是他的妻子陈婉。 忽然,外面传来叩门声。 正吃着点心、喝着茶水的张少爷立即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他拉开门,那报信小厮就站在外面,一脸兴奋地道:“少爷,成了!” 张心然喜道:“杨执事睡了她?” 小厮道:“灯挂起来了呢。” “哈哈,好,好好好!” 张大少得意道:“这一遭总算拿捏了他! 我倒要看看,他这一回还如何为难我张家,哈哈……” 张大少笑了几声,挥手道:“去,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 那小厮答应一声,飞快地跑开了。 陈少夫人坐在梳妆镜前,撇了撇嘴。 “这种事儿,也就你们爷儿俩干的出来。 桑枝可是你爹的如夫人,你的小姨娘呢。 送去白给人睡,你们爷儿俩还兴高采烈的。 真是……,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桑枝是张云翊的“妾”,通常用来馈赠或者侍候客人的是“姬”。 两者其实还是有些区别的。 像张庄主这种身份的人,就算是用来款待客人的,那也该是姬而非妾。 所以,杨灿一旦沾了她,张庄主就有理由向他发难了。 你来巡查,我为了礼遇,甚至让自己的妾室侍奉茶水! 可你怎么把我的侍妾拉到你榻上去了? 这事儿一旦闹大,杨灿在阀主那儿就得挂一号:此人不堪重用! 哪怕他是中了人家的美人计,那还是不堪重用。 这个代价,足以让杨执事和他达成某种默契了。 张大少瞪了妻子一眼:“你个妇道人家,懂的什么? 这叫手段,区区一个如夫人又如何? 舍不得美妾,套得住杨灿吗?” “嘁!”少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袅娜起身,准备就寝了。 张大少刚得了这样的好消息,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兴致正浓。 一见婉儿弯腰铺被,那纤腰一折,身子便绷出一道极圆润的曲线来。 她的小衣也因为动作牵提起来,露出了腰背一痕雪白。 臀部上方和纤腰交接处因此凹出了两个很迷人的小浅窝。 张大少顿时兴致大起,嘿嘿一笑,便涎着脸儿凑了上去。 “死样儿,讨厌啦!” 陈少夫人娇嗔一声,房中的烛火便一根根熄灭,渐渐暗了下来。 …… 小檀的手法极为熟练,显然经过严格训练。 搓洗、按摩,每一处她都能照顾得到。 但,她一本正经的却又充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尺度。 杨灿不禁暗叹,自己这位二执事,都不如那乡下土财主会享受。 等杨灿沐浴已毕,小檀又取来一块干燥的葛布。 她双手张开葛布,垂眸而立,恭声道:“杨执事,请着衣。” 她把葛布举的甚高,与眼眉并齐,这样就不会看见杨灿的身体了。 杨灿接过这块厚实干燥的葛布,往身上一裹。 他也不用如何擦拭,葛布的吸水性甚好,就将身上水珠吸个干净。 小檀欠身道:“奴婢在外面等候,执事若有吩咐,唤一声即可。” 说罢,小檀便姗姗而退。 杨灿都已做好严辞拒绝美色诱惑的准备了。 结果人家根本不给他机会,一时间未免有点小失落。 等他换好细棉的寝衣,将湿发披到肩后,举步走出浴室,小檀正恭敬地站在外边。 一见他出来,便将他引向卧室。 杨灿进了卧室,小檀就在门外站住,娇声道: “婢子就在旁边耳房里歇着,公子但有吩咐,随时传唤就是。” 说完,她就帮杨灿把门拉上了。 杨灿哼着歌儿,一边拉开衣带,一边走向床榻。 忽然,他发现那已经铺好的床榻上,竟然隆起了一块。 杨灿心中诧异,急忙上前两步,伸手一拉。 结果这一下竟没把那被子掀起来。 被中,桑枝姑娘正卧于其内。 很显然,她此时不着寸缕。 因为杨灿虽未能掀开被子,那是因为桑枝用手扯住了。 但被子还是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一痕粉嫩圆润的肩头。 杨灿失声道:“桑枝姑娘?” 桑枝柔媚地一笑,敛了眉眼,羞羞答答地道:“请爷怜惜。” …… 青梅穿着一身圆领袍,头发简单地束一个马尾。 她刚沐浴完,头发乌亮乌亮的。 随着她欢快的步伐,马尾轻轻跳跃着,焕发着青春的神采飞扬。 她头一次做外务执事任务,颇有些兴奋。 只不过恰因为是头一次,她也不清楚该如何着手。 虽然她挺想压杨灿一头的,不过思来想去,还是毫无头绪。 于是,她决定和杨灿合作,大不了分润一些功劳给他嘛。 所以,她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了。 桑枝夫人是张庄主的宠妾,张庄主把她乔扮成侍婢,就是为了拿捏杨灿。 此事发生之后,他是不会马上揭穿的。 只要杨灿此来只是应付一下,他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如果杨灿真要对付他,那他就要扯出此事,控告杨灿强迫他的宠妾了。 小檀本就是桑枝夫人的贴身丫头,这时也依旧侍候她。 只是那“男主人”临时换了个人罢了。 其实,小檀对自家夫人的这位“临时男主人”还挺有兴趣的。 毕竟杨灿年轻又英俊,又有哪个姐儿不爱俏呢? 所以,进了耳房后,小檀并未就枕,而是把耳朵贴到了墙上…… 结果,她还没有听到什么有趣的声音,就有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 小檀微微一惊,这个时候谁会闯进来? 这不是要坏了我家老爷的大计吗? 小檀急忙拉开房门迎了出去,就见一条马尾蹦蹦跳跳地从楼梯跑上来。 “是谁?啊!青梅姑娘?” 青梅跑上楼来,一路也不见有人出面接待,正暗自撇嘴呢。 到底是个村落庄子,甭管装着多么阔气,这就是没规矩。 我这客人都上楼了,也不见有人出来迎接。 结果这一上楼,就见小檀穿着小衣,披着头发,略显慌张地迎上来。 青梅顿时心中起疑:“你是个侍婢,怎么不睡楼下,这副打扮,你……” 突然,青梅的眼中就冒出了“贼光”: 好你个杨灿,竟敢背着我家姑娘偷腥! 一时间,青梅心中又是兴奋又是气愤,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她唬起一张小脸,一把推开小檀,就往房中闯去。 房中,杨灿见侍婢桑枝躺在被中,就赶紧系好了腰带。 “桑枝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杨某无需侍寝。” 嗯,之前酝酿了很久的严拒色诱的心理准备,这回终于用上了。 桑枝吃吃一笑,托起香腮,风情万种。 “侍奉执事,虽说是庄主的安排,奴家自己也是千肯万肯呢。 只是一夕缱绻的事儿,春梦了无痕,爷不用放在心上。” 杨灿正色道:“你住口!” 他怕这姑娘再说下去,自己就道心不稳了。 这女人是张庄主派来的,他可不敢碰。 真当他把丰安庄选做第一站,只是因为这儿离凤凰山庄最近? 他就不能先去最远的一家,再一家家的往回查么? 选中丰安庄,当然是因为他在梳理账目中有所发现。 也因此,这个张庄主是他必须拿下的目标。 张云翊,就是他杨执事一鸣惊人的祭品。 既然打定主意要拿张云翊立威了,他又怎么可能接受张云翊的好处? 之前虽也收了对方的金饼,但那个不同。 那金饼他早已悄悄上交了邓管家,并且说明了原由。 可赃款好交,睡了人家送来的美人儿,这如何上交? 但……严辞拒绝,会让张庄主对我提高警觉吧? 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委婉拒绝呢? 杨灿正在脑筋急转弯儿,房门“哗啦”一声,就被气鼓鼓的小青梅拉开了。 “姓杨的,你好大……” 房门一开,小青梅就双手掐腰,摆出了大茶壶的造型儿。 同时,她的眼睛瞪的溜圆。 之前光给自家姑娘看门儿了,有声无影的,听着急人。 今天我倒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个清楚啦。 嗯? 房间里的情况,和她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 小青梅掐着腰,愣在了那里。 一双大眼睛看看榻上紧裹着被子、花容失色的桑枝, 再看看穿着睡袍、一身正气的杨灿,青梅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杨灿看见小青梅,却顿时两眼放光,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了! 杨灿一个箭步窜到小青梅面前,伸手就把她正掐腰的手臂扯到自己怀里。 “青梅,你听我说,不是我召她侍寝的,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这儿。 我就是沐个浴的功夫,一回来,她就“光不出溜”地躺在那儿了。” 青梅的唇角抽搐了几下,她的确很想听杨灿解释,而且真诚地忏悔、认错。 不过,你这一副被老婆捉了奸的心虚模样算怎么回事儿? 小青梅隐隐觉得,事态正在往一个她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着。 第44章 借坡下驴 因为心里头奇奇怪怪的,小青梅忍不住解释起来。 “呃,其实……我不是……” 青梅说的结结巴巴的,要向杨灿兴师问罪的想法已然一扫而空。 “你相信我,我真没有啊。” 杨灿马上打断了青梅的话,拉起她的小手,又急急转向桑枝。 “桑枝姑娘,你帮我解释一下,我并没有召你侍寝的对不对?” “呃,是啊,青梅姑娘,你不要误会。 这是我家庄主对杨执事的一番心意,但…… 杨执事他并没接受……” 桑枝裹着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一边解释一边干笑。 这场面,就挺尴尬的。 “是啊是啊,我们并不知道青梅姑娘你和杨执事。 你们俩……,嗨,这要我们早知道的话……” 小檀也回过味儿来,赶紧上前帮腔。 小青梅的脑子又被捣成了浆糊。 她讷讷地道:“我们俩?不不不,你们想多了。 其实我,我其实,我和他吧,并没有什么关系。” 桑枝和小檀哪里肯信。 就你刚才那副作派,你要说那不是妒妻捉奸,我们也得信呐。 不过,这位青梅姑娘矢口否认,倒也情有可原,她脸儿嫩嘛。 再者说了,她可是索少夫人身边的侍女,而杨执事和少夫人非常不对付。 结果他俩却搞到一起去了,这要让索少夫人知道,能有她的好果子吃? 不管如何,我们今天的色诱是注定不可能进行下去了。 不过,青梅内执事和杨二外执事有奸情,这倒是个重要的情报。 想到这里,桑枝忙道:“是是是,我们当然信你啦,奴婢告退。” 桑枝连衣服都不管了,裹着杨灿的被子,就赤着双脚就跑了出去。 “哈,恕罪,恕罪啊。” 小檀匆匆跑到衣架处,把桑枝夫人的衣裳一把搂在怀里。 然后她一边向青梅点头哈腰地道着歉,一边追了出去。 跑到门口时,她还贴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青梅脑瓜子嗡嗡的:“不是,我真不是……,你们别走啊!” 奈何桑枝不听,小檀也不听,两人一前一后已经逃远了。 杨灿待她们一出去,就松开了青梅。 青梅此时虽然一身男装,但秀发披肩,唇红齿白,形容婉媚,任谁一看都知道是个雌儿。 雌儿开始大发雌威了。 她双手掐腰,怒视着杨灿:“本姑娘的清白名声全完了,全都被你毁了!” 杨灿一脸无辜:“两位姑娘是张庄主的人,为免打草惊蛇,我正琢磨如何委婉拒绝。 结果这时你来了,这不是一个挺好的搪塞之法吗?” “那我就活该喽?” “其实也没什么啦,你以为她们敢出去乱说吗? 清白名声,那不是别人给的吗? 没人知道,就不算毁清白啦。” “好像也是哈!” 青梅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马上转嗔为喜。 她庆幸地拍拍胸脯儿:“差点被你毁了,真是晦气,那我走了。” “你先别走。”杨灿连忙拦住她。 “你……你又要干什么?” 青梅马上双手抱肩,警惕地看向杨灿。 杨灿哭笑不得:“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你现在走,桑枝和小檀看见了岂不生疑?” “那……那你想怎样?” “陪我坐一会儿,等时间到了,不就像那么回事了?” 小青梅的脸红了,她当然知道杨灿说的那回事儿是哪回事儿。 忽然间,曾经听到过的发自自家姑娘的奇奇怪怪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回响起来。 “对……对了,我来找你要干什么来着?” 青梅结结巴巴地说,突然两眼一亮。 “对了,我是想问问你,此番巡查丰安庄,你打算如何着手。” 杨灿一笑:“那正好,咱们坐下,慢慢说。” “好!” 青梅警惕地瞟一眼杨灿,跟黄花鱼似的溜着边儿过去,在一张椅上坐下。 她只坐了半个屁股,只要腰杆儿一发力,随时都能弹起身子逃跑。 杨师爷不会武功,这是众所周知的。 虽说屠嬷嬷死在他的手上,但究竟怎么死的,始终没人知道。 可杨灿的模样太有迷惑性了,青梅认为,他是用计阴死屠嬷嬷的,或者……找人帮忙了。 所以直到现在,青梅也坚信他不会武功。 青梅有一身好武艺,可面对杨灿,她却只想到了逃,完全忘了自己会武这码事儿。 …… 清晨,四个身穿绿罗裙的婢女,捧着鎏金盆、鎏金壶、鎏金碗、鎏金盂上前侍候张云翊更衣洗漱。 张云翊净了面、洗了手、刷了牙、漱了口…… 四个俏婢在此过程中,一律跪式服务。 这就是土皇帝的派头,在丰安庄,张庄主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管家万泰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地向他汇报着: “老爷,昨儿又有三户百姓,从中原逃难到陇上来。 其中一户人家的男人是熟练的犁工,老奴已按惯例交予佃首。 其余两家,则安置在南岭新垦的那片荒地上了。” 张云翊用青盐漱了口,一个俏婢立即跪着将鎏金盂儿捧高。 张云翊将盐水吐进盂中,从另一个俏婢手中接过丝帕擦嘴,并未言语。 这些事儿他得知道,但除非重要大事,不需要他亲自安排。 万泰接着说道:“这三家,老奴叫他们都签了身契,为期二十年。 按老规矩,头三年只收他们三成租,往后逐年递增。 从第七年开始,庄主七成,他们三成,期满为止。” 张云翊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陇上人口比中原少的多,对于逃难者流亡者,兼收并蓄,并不排斥。 不过,大门阀下边的小地主们,也会在这个过程中,一边开荒隐田,一边收留隐户。 这些土地和人口,则成为他们私有的隐瞒土地和人口,成为他们的财富。 这种现象,在整个陇上都很普遍。 所以,阀主那儿,丰安庄的田亩是一个数儿,实际田亩又是一个数儿,是存在着大量隐田的。 万泰继续禀报道:“还有件事,西洼子的佃户王麻子,前年仗势占了佃户李七家的两垄田。 双方为此纠纷已久,一直理不清楚。 为了谁家先用咱们府里耕牛的事儿,他们昨天又打起来了,双方家里都有人受伤。” 张云翊冷笑:“两家户主各抽二十鞭子,罚三个月口粮。 都他娘闲的,比牲口还贱的狗东西! 打他们一顿就好了,和他们论什么是非!” 他这个庄主,实际上起到了地方官的作用。 因此一来,百姓有了官司,自然也需要他来审断。 而张庄主断案特别有效率,基本上就是采取“各打五十大板”的办法。 简单、粗暴,但有时候还挺有效。 反正在这丰安庄里,他就是法,各种纷争,他一言而决。 万泰忙答应一声:“是,还有就是……” 见他有些迟疑,张云翊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万泰硬着头皮道:“甄……甄老实疯疯颠颠的,总是胡说八道。 昨儿晚上他差点闯进堡里来,您看要不要先把他拘起来? 等杨执事走了,再把他放了……” “又抓又放的不嫌麻烦?” 张云翊瞪了他一眼:“甄老实已经疯了,一个疯子,还活着干什么?” “是!” 张云翊冷哼一声,迈步走出寝室,万泰连忙跟了上去。 这时,张欣然快步走来,一见张云翊,便放慢了脚步,唤道:“爹!” 张大少的声音比较生硬。 他出生时,张庄主自己都还没及冠,也算个半大孩子。 对于这个新生儿,张庄主只是短暂的好奇之后,便不甚关心了。 再后来他受到于家赏识,从此忙于事业,对这个大儿子就更加看顾不上。 因此,这父子俩的关系总是透着一股别扭。 久而久之,父子俩甚至发展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实在亲近不起来。 张云翊一看儿子的脸色,便微微一怔。 “怎么,桑枝没得手?那杨执事不肯咬钩儿吗?” 张大少苦笑道:“他倒是想咬,可还没张嘴,就被棒打野鸳鸯了。” 张大少把一早檀送来的消息对张庄主说了一遍。 张庄主诧异地道:“原来他和少夫人的贴身丫鬟勾搭到一起了!” 张大少无奈地道:“爹,有那个青梅盯着,咱们的美人计不管用了啊。” 张庄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训斥道:“蠢货,你的脑袋是榆木做的? 他勾搭了少夫人的贴身丫头,这何尝不是他的一个把柄? 比起睡了桑枝,只怕他更怕这件事张扬出去吧?” 张大少眼睛亮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张庄主气不打一处来:“你能想到什么,不学无术的废物! 你爹我当年赤手空拳,打下了如今这份家当。 可你呢,怕是让你守成,你都守不好。” 张大少眉头一拧,一脸的厌烦。 张云翊一看更生气了,挥手道:“杨灿的事你不用管了,滚远点!” 张大少梗着脖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走了。 张云翊摇摇头,对管家万泰苦笑起来。 “你看他这副德性,‘走山货’那事儿干系重大,我怎敢交给他做?” 万泰无奈地苦笑:“可老爷您年岁渐渐大了,很多事仍然亲力亲为的话,实在是太辛苦了。” 张云翊摇摇头,叹息起来。 “辛苦些倒没什么,可你看他那副样子? 这一大家子,全都是吃我的、喝我的。 可是有谁晓得老夫的辛苦,又有谁能替我分忧啊……” 第45章 声东击西 杨灿一早起身,由小檀侍候他洗漱净面。 昨夜的事仿佛从未发生过。 小檀不尴尬,杨灿自然也不会尴尬。 杨灿用噬开的柳枝蘸着青盐刷着牙,琢磨着有个机会得把牙刷儿造出来。 以前他不是没有过这想法,但是这年代没有专利法,这玩意儿也没啥技术难度。 它之所以没有问世,只是还没有人想到。 只要他能造出来,马上就会被人学去。 可如果他能拥有一份自己的产业,那就不一样了。 他可以提前大量生产、备货,让它一问世就立即铺满市场。 那那时即便再被别人学了去,他也能赚到第一桶金。 并且,在后续的市场中,他也能占据一个品牌优势。 所以这个赚钱的法子,在他拥有自己的一份产业之前,是不会公开的。 等到洗漱已毕,换了衣袍,杨灿便下楼去用早餐。 厅堂里,李大目和小青梅已经先一步赶到了。 青梅一坐下,桑枝耐人寻味的目光便一直在她身上逡巡。 昨儿晚上,青梅走的可挺晚的。 因为青梅知道杨灿大概能折腾多久嘛。 这老实孩子是掐着时间,估摸着跟平时差不离了才走的。 那时都半夜了。 而且,她坐着的时候,一直对杨灿提防着,双腿蓄力,随时待“蹿”。 结果因为腿上肌肉过于紧张,下楼时她还抽了筋。 这一幕看在桑枝和小檀眼中,你让她们怎么想? 青梅也知道桑枝看她那眼神儿是什么意思,奈何这事不辩则已,越描越黑。 无奈之下,青梅只能干坐着生闷气。 这时,杨灿带着小檀施施然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一见罪魁祸首,青梅那双大眼睛立即狠狠地剜了他一下。 杨灿莫名其妙地向她挑了挑眉。 这混蛋还跟我装傻? 不过,他挑眉的动作还真好看啊…… 啊呸! 青梅的眼神儿只有片刻的迷离,马上就破解了杨灿的美男计。 臭男人,还想色诱我,本姑娘是那么……浮浅的人吗? 不就挑个眉吗,谁稀罕似的。 一顿早餐,就在桑枝若有所思,青梅强装镇定,李大目颇感疑惑,杨灿坦然自若中结束了。 这时庄头儿赖轱辘过来相请,杨灿一行人就跟他出了小院。 这处院落私密性不错,有高墙隔断。 进了中院,就见校场上有近三十个张家的护院正在晨练。 铁尖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烁着熠熠的寒光。 这些护院家丁,大多是汉人与陇上戎、蛮、狄族混血的后人。 所以他们的身材形貌,显得格外精悍一些。 张庄主选出来的护院武师,自然要挑最好的。 …… 张云翊那边,丰安庄的账房、田监、仓督、佃首们都已赶来了。 见杨灿一行人走来,张云翊迅速瞟了眼落后杨灿半个身子的小青梅。 果然是个娇俏玲珑的小女子,姿色比桑枝和小檀更胜一筹。 有她盯着,杨执事是偷不了腥了,那自己的计划就要做些变通了。 比如……,制造机会,抓他俩一个“现行”? 但是,不到图穷匕现的时候是不能这么做的,且等等。 今天是杨灿正式巡察丰安庄的第一天。 所以一大早,张庄主就带着一大票人,陪着杨灿他们,对丰安庄进行了一番整体了解。 丰安庄田地的划分,水利的建设,配套的沟渠、蓄水的池塘、粮储区的管理,还有磨坊、农具打造和修理的铁匠铺…… 对于庄中人口,张庄主也做了更详细的介绍: 自己拥有少量土地,需要田庄纳粮服劳股的自由民; 平时为民战时为兵的部曲户; 租种庄园土地的无产佃户等等。 像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从中原或其他门阀统治区逃亡到此的百姓,张庄主自然是绝口不提的。 张庄主收留他们,让他们去开垦荒地,变成佃户。 这些佃户和新开垦出来的土地都属于张庄主,于阀那边是不知道的。 杨灿一路走马观花的时候,丰安堡的“护城河”河里,悄然漂起了一具浮尸。 那人瘦瘦的、蓬头垢面,村里人都认得,他叫甄老实。 甄老实是一个勤劳的自耕农,父子俩耗时几年,早出晚姨的垦出十来亩良田。 因为儿子累病了,他向张庄主借了高利贷,结果不出意料。 他的田最终归了张家,儿子病死,儿媳改嫁,甄老实疯了。 现在,疯了的甄老实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天下来,杨灿对此间的农业生产、人口管理、赋税缴纳、村规民约等,有了些直观的了解。 等他们巡查一圈儿回来,已经到了晚上。 张云翊又要为杨灿安排盛筵,却被杨灿婉言谢绝了。 “庄主的美意,杨某心领了。 只是这天天大鱼大肉的,肠胃一样受不了啊。 今天就简单些,简单些吧……” 张云翊微微一笑,答应下来。 反正人就在他庄园里,不管杨灿有什么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吃罢晚餐,小檀和桑枝沏了茶上来,杨灿便让她们退下,把李大目和青梅留了下来。 杨灿把面前的油灯挑亮了些,重新套上罩子,看了眼李账房和小青梅。 “两位,咱们此番巡察新接收的各处田庄产业,目的是什么,你们也都清楚。 今天,在张庄主陪同下,咱们对丰安庄的全貌,也算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 接下来该怎么做,两位可有什么章法?” 青梅心中一动,昨儿晚上,她可是听杨灿说过他如何打算的,怎么今日又向他们问计? 李大目一听,顿时抖擞了精神。 “大执事,依我看,咱们还是该盘一盘他们的账目。” 之前杨灿拿到的账本儿,是于桓虎交上来的。 当时二房负责这六大田庄,六大田庄的账目汇总后,报给于桓虎。 于桓虎汇总由他负责的所有田亩的账簿,再上报给阀主。 杨灿在于桓虎的帐上发现了一些问题,同阀主那边的总账比对,已经发现了丰安庄的一些问题。 不过,李大目显然还不清楚这一点。 杨灿就知道,李有才即便对张云翊有所偏袒,也不至于为了张庄主冒莫大风险。 这种事,李有才是不会提前向张庄主通风报信的,更不会说给李大目听。 李大目此时急于发挥作用。 杨执事得到了张庄主送来的美人儿侍奉,昨晚上该已侍寝了吧? 一想到这些,李账房就心痒痒的,他也想拥有同样的待遇啊。 尤其是那个小檀,生得“香扇坠儿”一般娇小可爱。 这种类型,是李大目最喜欢的,娇小宜把玩也。 如果他能劝说杨执事把盘账当成此番巡查的重点,那他这个账房先生的重要性不就凸显出来了么? 到时候,张庄主为了讨好他,杨执事得到的,他也得有! 李账房热切地道:“杨执事,据老朽所知,一个田庄,如果想欺瞒主公,上下渔利,不外乎就那么几种手段,只要咱们细细地盘账,定有所得。 咱们明天就可以彻查丰安庄的所有账目,如果他们做了手脚,绝对瞒不过老朽的眼睛。” 青梅听了,不以为然地道:“李先生,如果丰安庄设了明暗两套账目呢?” 李账房知道这些门阀家里,侍候在贵女身边的贴身丫鬟,也是从小培养的。 她们精通各种打理中馈的知识,不能简单视做一个端茶递水的奴仆丫鬟。 但,你只是略懂而已,能跟我这种专业人士比吗? 李大目抚须微笑道:“青梅姑娘,只要他们做了,就不可能没有一点蛛丝马迹?查账是必须要走的一步嘛!” 李大目不软不硬地顶了青梅几句,便又转向杨灿。 “杨执事,丰安庄的产业刚刚交回到长房。 事发突然,他们想做假账,一时也来不及的。 咱们只要彻查丰安庄近三年的田册、租簿和仓储就行了。 如果有隐田、虚报的开支、储粮流向不实,总会有把柄留下。” 杨灿微微一笑,颔首道:“嗯,查,自然是一定要查的。” 杨灿思索了一下,又道:“李先生,你一个人是忙不开的。 可以从丰安庄挑些资历浅、职位低的账房,让他们配合你。 尤其是那些年纪大了,在丰安庄却一直不曾受过重用的。” 李账房一听就明白了,忍不住翘起大拇指来,赞道:“高,实在是高!” “哈哈,那些人郁郁不得志,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未必就没有胆子搏一搏,下个狠注。” 杨灿微笑道:“就算不敢正面出卖庄主,如果他们心有不平,也会‘无意中’把漏洞递到李先生手上。” “正是如此,哈哈哈……” 李账房摩拳擦掌,他要放手施为了。 至于能不能发现什么,那就看张庄主的孝敬到不到位了。 只要“意思”到了,即便真有问题,他也可以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那只是他本领不济,或者走了眼,总不能因此治罪吧? 青梅眨了眨眼,问道:“那我呢?” 杨灿道:“突破口,放在李先生那儿。 咱们俩么,每日四处巡查,吸引张庄主的注意。” 李大目抚掌赞叹:“好主意,执事在明,老朽在暗,如此瞒天过海,大事可成也。” 青梅溜溜儿地睃了李大目一眼。 就杨灿这粘上毛比猴都精的主儿? 嘁!你们俩谁明谁暗,那还说不定呢。 第46章 暗度陈仓 第二天一早,杨灿带着李大目和青梅找到了张云翊。 张云翊一听杨灿说明来意,自然是满口答应。 “张某人行事光明磊落,倒也盼着经过一番彻查,证明张某的清白。” 张云翊笑声爽朗,立即吩咐管家万泰,去唤田庄账房里的大先生来。 杨灿又道:“桑枝和小檀两位姑娘虽然细心温柔,不过我这里并无需侍候,还是请庄主把她们调回去吧。” 李大目一听,立即大声咳嗽起来。 张云翊瞟了青梅一眼,以为这小娘子跟杨执事呷干醋了。 呵呵,杨执事勾搭少夫人身边的这个小侍女,怕也是因为之前得罪索家太狠,如今想要迂回地缓和跟索家的关系。 如此一来,那就是杨执事有求于青梅,他自然是要极力取悦青梅姑娘的。 想到这里,张云翊微笑抚须道:“执事既然不需要,那老夫把她们唤回来就是了。” “呃~~~咳咳咳……”李账房又猛地咳嗽了几声。 张庄主看了李大目一眼,说道:“李先生要盘点我丰乐庄近三年的账目,必然辛苦。 不如,老夫就从桑枝和小檀中选一个出来,给先生端茶递水,照料起居,如何?” “哈哈哈,张庄主真是体贴备至,那老朽就却之不恭了。 不过也不用选啦,小檀姑娘就很好,哈哈哈,就很好。” 李大目迫不及待地点将了,选了他最喜欢的那一款。 张云翊一听,倒是正合我意。 桑枝虽然只是个侍妾,在张庄主眼中是可以用来交易的一件物品。 但那也要物有所值啊! 在张云翊眼中,杨执事就是值桑枝这个价的。 至于小檀,不过是桑枝的贴身丫头,他本来就想把小檀调去伺候李大目的。 于是,张云翊微笑答应下来。 不一会儿,万泰带着田庄大账房赶了过来。 张庄主对自家账房交代了一下,就让他把李账房带走了。 杨灿又道:“杨某不懂账务,如今紧要之事已经交给李先生。 可杨某也不能无所事事啊,不如就在庄子里各处巡察一番吧。 不然的话,消息一旦传到阀主和少夫人耳中,杨某也不好交代。” 张云翊眉梢一挑:“可要老夫陪同么?” 杨灿婉言拒绝:“眼下正值春耕,庄主就不必作陪了。 不过,杨某倒也的确需要几位熟悉庄务之人随行。” 杨灿知道,不让人陪,张云翊必然不放心。 他的目光从张云翊身后一众管事身上掠过。 张云翊笑道:“我于家首重农耕,丰安庄更以农耕为主。 这样吧,就让庄头儿赖轱辘和田监彭进陪杨执事巡查好了。” 庄头儿赖轱辘和田监彭进,一个管人的一个管地的,倒是正合适。 于是赖轱辘和彭进就陪着杨灿和青梅出了丰安堡。 杨灿刚一离开,张云翊目中便泛起了一抹疑云。 田庄的账目当然是要被查的,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 实际上的准备当然来不及了,因为于二爷交账交得太快了。 但是任何事,在其中起绝对作用的,一定是人。 而在人的方面,杨灿这里他早就上过香了。 李有才李大执事那里,也已帮他打过了招呼。 照理说杨灿这里,他已经搞定了,至于那个李大目,他更有把握。 可他怕就怕新官上任三把火,万一这个杨灿的野心太大! 心中盘算着,张庄主招了招手,把管家万泰唤到了面前。 “万泰,你去嘱咐赖轱辘和彭进几句,叫他们……小心侍候杨执事。” 万泰心领神会,点头道:“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去。” “等等!” 张云翊又唤住了他,目光一沉,神色开始有些纠结起来。 许久,张云翊才捋着胡须缓缓地道:“你让咱们的人做好准备,一旦事态不可控制的时候……” 张云翊的手顺着捋下的胡须向胸前一沉,动作带了几分凌厉,如刀斩落。 饶是万泰从年轻时候就一直跟着张云翊,各种脏活并没少干,也不由吃了一惊。 “老爷,杨执事可是阀主派来的人呐! 如果他在咱们庄子上出了事…… 哪怕是没有任何证据,咱们也难逃干系啊。” 张云翊冷笑道:“干系再大,大得过咱们‘走山货’那件事儿?” 万泰一愣,张云翊又安慰道:“只要没有证据,就算阀主就不能置我们于死地。 可‘走山货’那件事儿,一旦被阀主知道了,你知道后果的。” 万泰把牙一咬,目中闪过一抹寒光:“老爷说的是,小人知道该怎么办了!” …… 青梅陪着杨灿,先去看了村里的匠作坊,又去走访了些村民。 接着他们又去村外的蓄水渠转了一圈,最后来到村西的一片阡陌间。 杨灿站在田埂上,眺望着在田间耕地翻土的农人,春风袭面,心旷神怡。 忽然一阵香风拂来,扭头一看,青梅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已然凑到近前。 “喂,咱俩……就这么整天的四处闲逛吗?” 杨灿哑然失笑:“怎么,这就嫌累了?” 青梅扭头看了一眼,彭进和赖轱辘正在树下闲聊。 她便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破局另有其人么? 那咱们还这么辛苦做什么,人家脚都走酸了。” 说着,她伸了伸脚。 杨灿低头一看,石榴裙下探出一只鹿皮短靴。 哪怕只是鞋子,都显得极其娇小。 青梅看他眼神儿直勾勾的,又害羞地把脚缩回裙下。 青梅娇嗔道:“人家和你说话呢,听到没有呀。” 杨灿摊了摊手,无奈地道:“你我如果一直待在丰安堡里,张庄主岂能不起疑心?” 青梅撒娇道:“哎呀,我知道你鬼点子多嘛,那你就想想办法呗。” 杨灿忽然坏笑起来:“办法么,也不是没有,比如说……” 青梅看着杨灿色色的眼神儿,一张俏脸忽然像春天陇上的榆叶梅似的红了起来。 “讨厌,你想死啊!” 青梅伸出脚,“用力”在杨灿脚上碾了碾。 也许是因为那脚丫小小的,也许是青梅的身子轻轻的。 总之,踩着一点都不疼,倒是踩得杨灿的心痒了起来。 之前的索缠枝,杨灿是猪八戒吃人参果,根本没顾得上品尝。 至于潘小晚,那是女妖精吃唐僧肉,又是一种风情。 如今这小青梅么,杨灿倒是没了急着把她吃掉的心思。 这种暧昧的交流,何尝不是一种美妙的滋味? …… 陇上的田地,解冻的时间比起中原大地要晚许多。 这里的播种期普遍要比中原地区晚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如今这个时候,中原土地上已经青苗茁壮,这里才刚刚开始春耕翻土。 广袤而平坦的原野上,一片农忙景象。 自耕农、部曲户还有丰安庄的佃户们,正在翻耕土地。 翻好的土地呈现着一片松软的状态,仿佛黄色的波浪。 和辽东地区那种一把都能攥出油来的黑土地不同, 陇上的土壤,普遍是黄色或者棕黄色的。 虽然不是黑土地,可这里也的确是“陇右粮仓”,算得上是土地肥沃。 辽东的黑土地,是天然形成的黑钙土。 那是大量有机质在土壤中慢慢分解后形成的,是“天生”沃土。 河套地区的土壤则是靠龙河水灌溉的。 而龙河水富含多种生物养分,这就弥补了当地土壤的先天不足。 豹子头程大宽的娘子此时正在地里干活。 公公程老汉扶着犁,程娘子牵着牛。 她的两个儿子和几个年岁相当的堂兄弟、堂姐妹,则在垄上玩耍。 小女儿裹在襁褓中,躺在一棵大树下隆出地面的干净树根上,呼呼大睡。 程大宽是程家的长子,也是程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他有六个弟弟和两个妹妹,这就是程老汉一生的光辉战果。 程大宽的六个弟弟中,在幼年时就夭折了两个。 所以他现在是四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全家都是自耕农。 比起佃户们,程家人的生活当然要好的多。 但这种比较好,也只是相对于那些佃户而言。 程大宽做为长兄,家境又最好,所以对他的弟弟妹妹多有帮衬。 要不然,以他于家管事级别的待遇,若只是照顾自己一个小家,那生活还能优渥更多。 在程大宽家的土地旁边,依次排开就是他的弟弟、妹妹家的土地。 这一大片儿的土地,都是他们老程家的。 几个弟弟家里没有耕牛,如果都等大哥家的耕牛腾出空儿来,怕是会误了农时。 所以,他们现在只能用人拉犁。 家里要是没有壮劳力,还真干不来这累死人的活儿。 好在程老汉天赋异禀的本领不仅是能生,他生的孩子还都比常人要更高大、更强壮。 程家几兄弟个个膀大腰圆,有着一身的力气。 因此这拉犁的活虽然辛苦,可程家人还能干得来。 田地里,程老二和他十六岁的大儿子,肩头垫着麻布,躬着腰、蹬着腿,正像老黄牛一般地耕地。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淌下来,流到胸膛上、脊背上,又或者从额头、下巴直接砸进土地里。 程二娘在后边扶着犁,一家三口正在犁地。 现在多犁出一些地,等老大家的牛腾出空来,就能更快地耕完剩下的地。 那样一来,其他几个兄弟家也能更快“得济”。 忽然,程老二的面前出现了一双麻鞋。 程老二抬起头,就见一顶竹笠下,露出半张须发如戟的脸。 虽还没有看到他的眉眼,程老二已然认出了来人。 他惊喜地叫了起来:“大哥?” 第47章 难言的悸动 程老二这一抬头,汗水渗进眼睛,蜇得他眯起了双眼。 “他大伯!” “大伯!” 程二娘子和她的大儿子松开了耕犁,也欢喜地迎上来。 “嘘~”豹子头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一大片地都是程家人垦荒垦出来的,并没有别的村民在。 但豹子头还是警觉地向四下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田地里一个扶犁的老人身上,略略停顿了一下。 那是他的老父亲。 豹子头收回目光,冲田垄外的树林子努了努嘴儿:“老二,你跟我来。”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嘱咐了一句。 “老二媳妇,你和大壮就当没见过我,跟谁也别说!” “哎,哎!”程二娘子和儿子连声答应着。 眼看老爹跟着大伯走进了树林,程壮疑惑地问道: “娘,大伯既然下了山,咋不去见见爷爷和我大娘呢。 他来找我爹这是要干啥,咋鬼鬼祟祟的。” “你个半大孩子懂个屁,你大伯要怎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你听话就是了。” 程家现在的主心骨可是豹子头。 如果不是有豹子头,程家不可能在二十多年的功夫里,就拥有了现在这么多的土地。 如果没有豹子头,就算他们不辞辛苦地开垦出大片荒地来,也早被张庄主巧取豪夺,落得个甄老实一般的下场。 在程家人心里面,豹子头这个大哥,其威望早已远远超过了他们那位很能生的老父亲。 …… 青梅在情爱之事上,原是一张未曾点染的白宣,偏生屡次隔窗听着杨灿房里的动静。 那些羞人的声响,夜夜浸透了窗纸,也在她的心尖上悄悄研开了一抹胭脂色。 这一次次的偷听与想象,竟然成了她最隐秘的启蒙课。 如今杨灿主动撩拨,那层脆弱的窗户纸自然一捅就破。 杨灿一句一语双关的玩笑,就让小青梅羞怯不已。 彼此一个眼风的交错,都像是蝴蝶翩跹掠过她的心湖。 于杨灿而言,逗弄这样一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别具一番情趣。 而对小青梅来说,那种滋味,却比初绽的茉莉更加清甜, 小姑娘开始一寸寸地沦陷了。 树下,庄头儿赖轱辘和田监彭并肩站在那儿。 他俩像冬天似的习惯性地袖着手,微微向前抻着脖子。 如果从远处看,就像是挂在大树下的两个吊死鬼儿。 他们不理解这种男女间的情趣,虽然他们都有过不止一个女人。 眼看着杨执事和青梅执事在田埂上聊的甚欢,彭进忍不住问道: “老赖啊,咱们要不要过去听听?” 赖轱辘不以为然地道:“他们喜欢聊什么由他去。 反正不管他去哪儿,咱们都盯着,那就不怕出岔子!” 渐渐的,他们俩也品出一些滋味来了,那两位……是在打情骂俏? 彭进疑心顿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赖啊,依我看,咱们庄主就是疑心生暗鬼。 你看杨执事,哪有一点要巡查咱们丰安庄的心思? 人家这分明是寻个机会,带着他的姘头下山幽会来了。” 赖轱辘笑道:“那不正好?只要他不找咱们的事儿,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早点把这位爷伺候高兴了,赶紧送他滚蛋,那就天下大吉。” 杨灿的手段要是用来对付现代的小姑娘,还不如拿他的颜值去色诱,成功率或许更高。 可是放在这个时代,对付青梅这种感情上一张白纸的小女子,她就全无招架之力了。 以杨灿口舌之利,小青梅很快就红着脸败下阵来。 不要说刁蛮了,她现在连杨灿的话都不敢接。 听的耳热心跳的,这谁受得了。 杨灿也是见好就收,今天已经打开了她的心扉,明天还怕不能打开更多? 杨灿道:“走,咱们去那边再看看。” 杨灿喊过赖轱辘和彭进,向前方一户正在耕地的农户人家走过去。 那是丰安庄的一个佃户,用的是张云翊家的耕牛。 当然,这牛不是白给他用的,秋收时是要把费用算进租子里的。 杨灿只是四处闲逛,有意麻痹张云翊。 可是走到时近处时,看到那老牛拉着的耕犁,杨灿忽然感觉和他印象里的耕犁似乎不太一样。 杨灿仔细观察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 原来这犁辕是直的,难怪看着总感觉有些笨拙,牛拉着都很吃力。 彭进笑问道:“杨执事,您对耕作也有兴趣?” 杨灿微微蹙眉道:“彭田监,你有所不知,杨某所学甚是芜杂,于百工机巧之术也略有涉猎。 我看耕地的确是头一回,但是以我观之,这田间耕牛所负的犁铧,太过粗笨了,深耕时尤为不易。” 彭进听罢,心底有些不屑,你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懂农耕么?装什么大尾巴狼? 但他仍是客客气气地笑道:“杨执事说的是。 农人稼穑,土里刨食,确实大不易呀。” 赖轱辘得意地道:“可这耕犁虽然粗笨,却已经是最好的农耕利器了。 那些连犁铧都没有的人家,像这样的大片田地,根本无法翻整。 我们丰安庄有铧犁、有耕牛,佃户们已经少受许多苦楚了。” 他们一来,一些满面风霜、肤色黝黑的佃农就已凑了过来。 这些百姓也不敢凑的太近,就弯着腰,赔笑站在一旁。 庄头儿和田监都来了,而且对这位公子哥儿如此礼敬,那这位公子哥儿定然是一个更大的大人物,他们岂敢不敬。 这时听了彭进的话,几个农夫连忙赔笑称是,不断地点头哈腰。 杨灿沉吟道:“天下人皆赖食为天。而食之所出,首在农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彭田监你应该懂得。 这种耕犁既然笨拙,难道就没人想过,对先贤发明的农具,再做一番改良吗?” 赖轱辘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赖轱辘自知失态,却又不知该如何转圜,一时间胀得老脸通红。 杨灿却不以为然,而是兴致盎然地转向旁边一个老匠人,问道:“铁翁以为如何?” 铁翁是对打铁师傅比较礼貌文雅的一种称呼。 这个老匠人叫李越,庄里的农具多是由他打造的。 如今地里这具耕犁,就是他刚打造好给送过来的。 李越摇头道:“回禀大老爷,小老儿这点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 小老儿做事不敢马虎,可也只是力求做的农具结实耐用。 至于改良农具……小老儿哪有那个本事。” 杨灿笑道:“方才看这些农夫耕田,杨某倒是忽有所得,想对这种犁铧做个改良。” 众人听了都满面惊诧,就杨灿这副读书人的儒雅气质,他们实在无法把此人跟农具扯上关系。 小青梅瞪着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担心地看着杨灿。 人家只是不想在地头儿上挨晒,可你别找这样的理由啊。 回头你什么都做不出来,岂不是要被人暗中笑话? 杨灿道:“不过杨某心中虽有想法,要动手的话,还须倚仗铁翁。 如果咱们真能打造出一件造福百姓的农具来,你我也能流芳百世了。” 这打铁的老匠人,一辈子何曾有过如此宏大的愿望? 杨灿这张硕大无比的饼,砸得他晕头转向,一时间讷讷不敢言。 赖轱辘听了却是心中暗喜。 他可不信这从未沾过泥巴的杨执事,能改良什么农具。 不过,杨灿若真的沉迷此事,不就没空找丰安庄的麻烦了么? 赖轱辘赶紧大拍马屁道:“杨执事,你若真能改良耕犁,那可是莫大的功德啊! 老李头,你还发什么呆呢?有这等天赐良机,你还不尽心配合咱们杨执事!” 赖轱辘向彭进递了个眼色,彭进心领神会,马上也上前唱起了赞歌。 杨灿到底年轻,被赖轱辘和彭进一番吹捧,似乎有点“上头”了。 他一拉李越,兴冲冲地道:“走,咱们现在就回去。 杨某把想法说出来,有劳铁翁你帮着参详参详。” 杨灿也不四处游逛了,拉着李铁匠就回了村子,直奔李氏打铁铺。 杨灿一到铁匠铺,就拉着李越蹲在院里那棵大枣树下,用树枝在沙土地上勾画起来。 杨灿不是研究农具的,当然无法一下子就准确画出曲辕犁来。 不过,光是知道这个名字,就能大概明白它和直辕犁的区别了。 更何况,杨灿在网上也是看过曲辕犁的图片的。 如今他要画一个“大概其”,那还是办得到的。 李铁匠有实操经验,杨灿则能画个“大概其”。 如此一来,各个零配件之间如何组合搭配,如何组装构成,李铁匠很快就能找出问题,并且想到解决办法。 发现自己真的有用,李铁匠也是信心大增。 一时间,一个杨执事、一个李铁匠,你一言我一语,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改良农具的设计当中,浑然忘我。 赖轱辘和彭进如愿把杨灿忽悠瘸了。 可他们俩也因此变得非常无聊了。 铁匠铺的茶水不好,那是用枣树叶子泡的粗茶,喝的人舌根发麻。 但是他们又不能走,谁知道这杨灿是不是扮猪吃虎? 万一他们刚走,这杨灿就去四处寻访怎么办? 一旦被杨灿发现丰安庄的隐田和隐户,那就麻烦了。 青梅同样无事可做,但她并不觉得无聊,因为杨灿在这儿。 李铁匠的娘子给青梅端来一簸箕晒干的大枣儿。 青梅坐在大枣树下,捡着卖相饱满的大枣,一边吃,一边看杨灿和李铁匠专注地探讨。 先前她被杨灿撩拨的心慌慌的,心中满是羞喜,既怕杨灿说话,又想听他说话。 此时安静下来,她一个人坐在旁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那个俊俏而专注的男人。 青梅心中,不禁慢慢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是一种难言的悸动,让她又心慌,又憧憬。 第48章 可做棋子,不做弃子 杨灿想把曲辕犁搞出来。 如果他真把这犁搞出来,它的名字就该叫“杨灿犁”了。 他杨灿之名,将随着这犁而名扬天下。 杨灿对曲辕犁说不上有么了解。 可它对生产力的提高,虽然有着巨大的作用,却并不是什么高科技的东西。 杨灿对曲辕犁的原理知道个大概,又有李越这个造了一辈子农具的手艺人。 两个人通力合作,一个负责提供设计思路和大概的样式,另一个去进行具现,那就容易多了。 因此一来,杨灿更是全力以赴。 杨灿能在屠嬷嬷的计划中被选出,靠的是爹妈给的这副长相。 但他反杀屠嬷嬷,逼索缠枝合作、让于醒龙觉得他有价值…… 这一系操作,却是靠他自己的聪明才智了。 只可惜,从于阀主给他的一系列安排来看,并没有把他当成棋子,而是当成了一枚弃子。 你若拿我当棋子,我自是心甘情愿的。 在没资格当棋手之前,先成为棋子,也是必须的路。 可你拿我当弃子,那我就不能任由摆布了。 杨灿如今要面对的,不只是九个月后的某一天,索缠枝生男还是生女。 还有来自于醒龙的危机。 于醒龙把他派到长房做执事,把六大田庄、三大牧场交给他打理, 这种安排,从一开始就已决定了他最终的用途。 在这盘棋中,他就是于阀主准备好的一枚“兑子”。 要么,在于阀主准备过河拆桥时,由他出头和索家反目,再用他的死平息索家的怒。 要么,在六大田庄欠收,阀主受到全族诘问时,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杨灿不想成为弃子,就得让自己变得越来越重要。 如果能像易舍一样地位超然,那他纵然是个家臣,主子们也不能随意拿捏他。 相反,于家各房还要努力招揽他、争取他对自己的支持。 可……,位置一共就那么多。 杨灿想要出人头地,按部就班的方法几十年也轮不到他,同时也没那么多时间供他运作。 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 他盯上丰安庄其实就是在打这个主意,他要把丰安庄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那么,他的作用就会变大。 而现在,他又发现了一个让他变得重要起来的机缘。 只要他能打造出“杨灿犁”,他就能名扬天下。 名扬天下,也是一种“势”。 …… 夜晚,书房里,九盏莲枝的铜灯,映得书房通明一片。 张大少坐在侧面椅上,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哈欠。 他扭过脸儿去,悄悄拭去打哈欠憋出来的眼泪。 这么晚了,他本不想来,可他是张家长子,应该承担更多的家族重任了。 张云翊对这个长子虽然不是很满意,也只能硬着头皮栽培。 田监彭进和庄头儿赖轱辘,被管家万泰领了进来。 赖轱辘把一张画着凌乱线条的纸,双手呈给了张云翊。 这是他和彭进悄悄窥视杨灿在地上画的图案,回去后凭着记忆画出来的。 张云翊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手中那张满是凌乱线条的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就是杨执事忙活半天鼓捣出来的玩意儿?” “是,杨执事说,他要把那犁的直辕改成曲辕。 杨执事说,只要照他说的这么一改,就能轻便许多,既省人力又省畜力。” “哦?那你们觉得,这可行吗?” 张云翊一边说一边把“图纸”递给万泰,万管家又递给了张大少。 张大少装模作样地端详起图纸来。 彭进为难地道:“庄主,小的虽然是田监,可小的也不耕田。 就杨执事琢磨这玩意儿,究竟可不可行,就连李铁匠都说不准。小的……” “嗯~”张云翊点了点头,拧着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些。 那辕由直变曲就能大大地节省人畜之力,这和吊装时使用滑轮一样,是物理学范畴的知识。 可是一个不懂物理学的人,哪怕你让他看到了这件东西,他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所以,在很多现代人觉得理所当然、一眼就能看透的事情,在这个年代,他们未必理解。 很多匠人虽然手艺精湛,但他对自己打造的东西也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自然也就难以改进。 既然就连田监和李铁匠对这改良的耕犁是否有用都没把握,张庄主也就把这事儿暂且抛开了。 他捋着胡须,狐疑地道:“杨执事大张旗鼓地下了山,结果……就这?” 彭进和赖轱辘对视了一眼,赖轱辘道:“庄主,或许此人,压根儿没有为难咱们的意思呢?” 张大少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道:“那他干嘛来了呀?就这么回去? 那他还不如不来呢,回去了怎么向阀主和长房少夫人交代?” 赖轱辘小声道:“庄主、大少爷,听说阀主在明德堂议立嗣子的时候,索家人一口咬定是二爷杀了嗣子。 当时就是这位杨执事,那时他还是嗣子的师爷,他就咬死了说,是索家害了嗣子。 若非如此,二爷那天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你们说会不会……这位杨执事……” 张云翊明白过来,目光闪动道:“你是说,此人有意投效二爷,所以当日故意搅混水,为二爷开脱。 如今他巡察丰安庄,故意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也是在向我们二爷示好?” 彭进道:“庄主,不无可能啊。” 张大少撇了撇嘴,冷哼道:“要这么说,阀主为何安排他做六大田庄的执事? 你说他心向二爷,喔!结果阀主又把二爷交回来的产业,交给了一个心向二爷的人?这像话吗?” 赖轱辘道:“大少爷,你说有没有可能,阀主就是因为知道他不可靠,又知道这六大田庄不可能太太平平地接收回来,所以才让他做这个执事?” 张大少把眼一瞪:“为什么?阀主脑子有病?” 张云翊恼了,一拍桌子,训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天天的你怎么那么多的为什么! 你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为什么就不想想到底为什么? 当然是六大田庄一旦欠收严重,各房发难,拿杨灿填坑了!” 张大少被骂了个大红脸,讪讪地道:“那为什么……” “你给我闭嘴!” 张庄主气的脑瓜仁疼,张大少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虽然不服气,却也不敢再激怒他老子了。 张云翊转向彭进和赖轱辘,沉声道:“杨执事既然有志于改良农具,那就由他去! 他缺人,咱们给人。他缺物,咱们给物。他缺钱,咱们给钱,要什么给什么。” 赖轱辘和彭进连忙答应一声,心中暗喜。 庄主这般大方,我们就能从中渔利了。 原以为这是个苦差,没想到……嘿嘿。 张云翊又嘱咐道:“当然,你们仍要给我死死盯着他,以防意外。” 张云翊想了想,又对万泰道:“管家,让小檀把李账房勾搭到床上去。 若杨执事对老夫怀有歹意,那他的手段定然是着落在这个李账房身上。” …… 引龙河水浇灌而成的小麦,再用最细的石磨碾成齑粉,然后用陶瓮把掺了水的面粉抟成团,在案板上反复地推揉一番。 最后把它放回陶甑,让它在蒸汽里慢慢苏醒。这时,只用一双巧手,就能把它抻拉成银丝般的条缕。 当它从沸腾的锅里捞起,盛进青瓷的大碗,胡麻油一勺浇下,汤水便会漾起琥珀色的光晕。 把新酿的豉汁和春韭切碎了洒在鲜汤上面,再把肥美的炙切羊肉一片片盖上去,就算大功告成了。 朱大厨把盛面的大碗和胡椒罐儿、茱萸罐儿、盐罐儿放在食盘里,单手托起,飘然出了伙房。 “杨执事,这是您要的面。” 朱大厨把面放在杨灿面前,抓起围裙,习惯性地搓着手。 杨灿坐着,面的香和汤的鲜立即扑面而来。 “好,好手艺。” 杨灿没想到一碗夜宵也能做成如此美味。 他把盐、胡椒和茱萸按照自己的口味放了些,再用筷子轻轻搅拌开来。 在他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步骤的时候,朱大厨微微欠着腰站在一旁,背对着外面。 而他的嘴巴,正在轻轻发出声音:“执事老爷,大宽说,遵老爷吩咐,已经安排了人手行动,很快就能拿到老爷您想要的消息。” 杨灿平静地用筷子挑起一绺面。 黄土地上的麦粉香与龙河滩涂上的羊肉香, 再加上西域的胡椒味儿与贺兰山上的茱萸味儿, 让人胃口大开。 杨灿不动声色地听着朱大厨说话,慢条斯理地吃着面。 朱大厨当然不是他的本名,只不过他做厨子太久了,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起。 他叫朱伟鹏,一个很响亮很威风的名字。 也许他的父亲当年希望这个孩子长大了杀贼屠敌,建功立业,做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只不过,多年以后的他,刀锋斩开的不是敌人的甲胄,而是猪羊的脊骨。 他的双臂拉开的也不是弓弦,而是颤悠悠的抻面。 照亮他脸庞的并不是燧上的烽火,而是灶堂里跳跃的火焰。 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沙场点兵呢? 他的勺子磕在锅沿上时,叮当出来的就是厨子的“将军令”啊。 他是程大宽的妹夫,丰安堡里的大厨,他叫朱伟鹏。 第49章 过河卒的主动进攻 面吃完了。 很好吃,杨灿连汤都喝了。 朱大厨托着空盘走出小院的时候,趾高气扬。 因为吃干净,就是对一个厨子最好的褒奖。 小院门口有张庄主派来的护院,院内还有杨灿和青梅的八个侍卫。 但是谁也没有对朱大厨起疑心,因为他是个真厨子。 次日一早,杨灿兴致勃勃地又奔了铁匠铺。 杨灿能够提出合理的设想,李越则是一个精通各种农具打造的老匠人,二人通力合作之下,进境一日千里。 第三天,李铁匠就带着小徒弟开始打造曲辕犁了。 第五天,他们成功打造了一架,抬到地里试验了一番。 这犁还是有瑕疵,不过李铁匠此时已经意识到了它的优势。 哪怕这还不是一件完全品,它的优势也已体现出来了。 当天晚上,用过晚餐,杨灿便让一名侍卫去请青梅姑娘。 青梅是索阀贵女的贴身丫头,因此养成了一日一浴的习惯。 如今到了丰安庄,她的生活习惯也没有改变。 此时,她刚刚沐浴已毕。 青梅换了件透气吸汗的棉布睡袍,坐在梳妆台前。 她一边拿牛角梳理着头发,一边心情愉悦地哼着歌谣。 “青梅姑娘,杨执事请你过去一趟。” 门扉叩响,外面传来张府丫鬟的声音。 闺房里,青梅的心肝儿顿时一颤,忽然萌生了按捺不住的雀跃。 “哦,知道了。” 青梅淡然答应一声,听到门外踢嗒声渐远,突然就手忙脚乱起来。 她先匆匆打开妆盒,用“粉扑”蘸些敷粉扑在脸上。 一张吹弹得破的小脸蛋儿上,顿时更加白嫩。 向镜中顾盼一番,她又仰起秀项,连脖颈下面也扑了些粉。 接着,她用小拇指挑起一抹胭脂,往唇上轻轻地一勾,抿了抿唇。 随后,微干的头发被她梳成了双丫髻,紫色丝带一系,这才去挑衣服。 李大目就住在杨灿的对面,两座楼之间隔着一座水池。 池中有荷叶千张,绿意盎然。 此时,李大目正对窗而立,双手负于身后,眉心微蹙,神色纠结。 他有心事了。 查账的时候,小檀姑娘一直贴身侍候。 娇俏可人的小姑娘,时不时给他捏个肩、捶个腿、端个茶、倒个水…… 面对李大目渐渐伸出的咸猪手,小檀也是含羞带怯、欲拒还迎。 可是,每当他想更进一步的时候,就会被小檀温柔拒绝了。 所以,李先生很苦恼。 他心里其实清楚,这是张庄主给他下的一个饵。 如果可以,他也不介意吃下这个饵。 他本来就没想过凭着查清丰安庄的账,就能飞黄腾达。 他再怎么飞,也还是一个账房。 如果张庄主给的够多,他不介意“高抬贵手”。 可是,收钱和收人是不一样的啊。 收钱,那是明码标价,一把一利索。 收人,他担心张庄主会对他提出什么非份的要求。 他愿意装糊涂,不意味着他愿意趟浑水。 然而,一想到那个香扇坠儿般的小女子,看得到吃不着,他心里就刺挠。 这几天他一直在纠结这件事,他刺挠啊。 忽然,他从窗子里看到了小青梅。 稍做打扮、愈发娇俏的小青梅,正作贼似的溜向杨灿的住处。 临进门时,她还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眼。 李大目顿时又羡又妒。 凭什么! 凭什么你杨执事就有美人儿不断送上门,我老李就得硬挺着? 杨灿这几天“不务正业”地去搞什么耕犁改良,李大目也是有所耳闻的。 既然你长房执事都开始“摸鱼”了,我又何必太卖力? 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李大目顿时雀跃起来。 这饵,我吃了! 我明天就吃! …… “咳,这……这么晚了,你找我来干嘛?” 青梅小心翼翼地问着,心儿有些跳,脸儿有些热。 杨灿的曲辕犁即将问世,豹子头那边也有了收获,他准备收网了。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唯一能超越美色诱惑的,大概就是干仗了。 正斗志昂扬的杨灿,完全忽略了青梅既害怕、又期待的小心情。 他一把拉住青梅,兴奋地道:“你来,我有话对你说。” 青梅被他一把扯住,还以为自己要被他丢上榻去了。 毕竟,这似乎是他的一个小癖好。 青梅把牙一咬,以防跌到床上时惊叫出声,却被他一把摁在了圈椅里。 嗯?这里也可以吗? 青梅觉得有点小难度,不过以她身材之娇小,似乎也不是不行。 可是,人家才第一次诶,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青梅正在胡思乱想着,杨灿已经扯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了。 “青梅,你明天就回山庄一趟。” 青梅一呆,茫然道:“啊?回山庄?” 杨灿点点头:“不错!我这里已经万事俱备,准备动手了。 为安全起见,我还需要多些帮手。 你明天就回山去,见了少夫人,你就说……” 杨灿把他反复推敲过的计划,对青梅细细说了一遍。 青梅心中那丝旖念完全被震惊取代了。 “你……你确定吗?如果一旦失误的话,你无法交代的……” “问题不大,我用曲辕犁的问世做掩护,也用曲辕犁的问世来保底。” 杨灿道:“至于其他的,就交给天意吧。” 青梅并不是一个只会侍候人的小丫头,她分得清其中的利害。 沉吟片刻,青梅还是点了点头:“好,我明儿一早就回山。 但我一走,侍卫也要带走,你身单力薄的…… 在我回来之前,你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杨灿笑道:“你放心,没有你在身边保护,我一个手无缚鸡的读书人,又能做什么呢?” 二人又详细计议了一番,青梅这才起身告辞。 等她下楼时,夜色已深,月华如水。 对面楼里的李大目沐浴已毕,还换了套睡衣。 不知为什么,许是刚刚沐浴过的缘故吧,他的神色有些萎靡。 在微启的窗缝里,他又看到了青梅。 此时,池中的雾气正无声地漫上石阶、花枝与廊下的青砖。 青梅漫步其间,仿佛一位仙子。 “啧,杨执事吃的可真好,那是细皮……细米白面呐!” “哎,年轻是真的好,这么久她才出来!” 李大目赞叹着,修长的手指抚着颌下的胡须,优雅如抚琴。 …… 同一轮月,悬挂在无定河上游的代来城上空。 代来城是河套地区与中原之间很重要的一条交通线。 这里也是于家长房二脉于桓虎经营多年的大本营。 代来城的城内人口加上周边百姓人家,有一万七千余户,总人口近十万。 当然,这个人口只是编户在册的。 当地的游牧部落、寺院的依附人口、豪强的隐匿人口,以及从事工商的一些流动人口,还不包括在内。 这也是于醒龙轻易不敢对于桓虎下杀手的原因。 于阀主所居之处,名为“凤凰山庄”。 而于桓虎所居之处,名为“北阙别业”。 阙这个字有宫禁的意思,而别业却指非正式的宅邸。 于桓虎为他的居处取这样一个名字,那不安份的心思便已昭然若揭了。 北阙别业的“黑水轩”,装修装饰颇具胡风。 那壁上挂着的不是字画,而是刀剑弓矢。 地上铺着一整张的巨幅栽绒毯,颜色绚丽。 地毯上是浮雕风格的图案,都是雷电、山峦的艺术变形。 夜色已深,但于桓虎精神奕奕,毫无倦意。 侧面的几案后面,他的长子于睿也坐在那里。 “爹,长房已经派人巡查田庄了,他们第一站去了丰安庄。” 于桓虎眯起了眼睛:“丰安庄距凤凰山最近,他们先查丰安庄,也是应有之义。” 于睿道:“爹,难道咱们就坐视不理了?” 于桓虎轻笑道:“已经交出去了,如何还能明着插手?” 于睿听懂了于桓虎的弦外之音,眼珠一转,说道: “张云翊此人一向机警,他们未必能抓到张庄主的把柄吧?” 于桓虎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别人想找你事儿的时候,你就一定有事。 更何况,六座田庄为父交的十分匆忙,张云翊来不及做太多手脚的。”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那又如何?” 于桓虎不以为然地道:“不要说一座丰安庄,就算六大田庄、三大牧场,那也都是为父丢上桌的筹码。 杀人一千,自损八百,我输得起,可你大伯,他输不起的。 更何况,为父已当众声称从此幽居代来城。 言犹在耳,这就反悔的话,以后还如何取信于人?” 于睿点点头,笑道:“父亲可知大伯派去巡查田庄的人是谁?” 于桓虎眉头一皱:“这是一件很难立功劳,却步步有大坑的差使。 他的亲近之人,应该不会派去,若不是亲近之人,为父可猜不到了。” “杨灿,是杨灿!” 于睿笑吟吟地道:“看来此人为父亲开脱,果然得罪了大伯。” 于桓虎一愣,竟然是他? 对于承业之死,于家在查,为此莫名背了一口黑锅的于桓虎也在查。 只是真相就像笼罩在一团迷雾里,迄今为止他还没有查出什么眉目来。 不过对于杨灿,他也没有忘记。 此前他曾让次子于明调查过杨灿的来历,知道他是在中原得罪了权贵,逃亡陇上的一个寒门士子。 于桓虎沉吟道:“你大伯这是打算在我今秋发难的时候,让这个杨灿背黑锅了。” 于睿道:“爹,对于此人,咱们有没有招揽的价值?” “嗯……”于桓虎抚须沉吟起来。 第50章 那天 那天,凤凰山上,人间四月。 索缠枝像只慵懒的波斯猫儿,蜷在湘妃榻上。 光可鉴人的青丝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一枝碧玉簪子,清丽绝俗。 身材凹凸有致,曲线流畅,已经有了几分小妇人的丰润之感。 青梅跪坐在榻前的长绒地毡上,她把杨灿的计划对索缠枝和盘托出了。 杨灿的计划毫无疑问是在行险,一旦失败就会十分被动。 但是,他的计划又是眼下破局最有效的方法。 于醒龙借于承业之死,将了于桓虎一军。 于桓虎则自断一臂,交还产业,立誓幽居,以此逃过一劫。 但他交回产业,就是反将于醒龙一军。 我的人,你若不动,就要威望扫地。 你若动了,今秋粮食减产,你还是要威望扫地。 对此,于醒龙的确没有更好的破局之法,所以他祭出了一个“背锅人”。 对付索家,用他! 应付各方诘问,用他。 一鱼两吃,价值榨干。 杨灿不甘心就范,他就要体现自己的价值,解决这个无解的难题。 这种情况下,一切常规手段要么不管用,要么在时间上来不及了。 似乎,也只能行险一搏。 想到这里,索缠枝幽幽问道:“他明不明白,过了河的棋子,最凶险? 他不能后退,只能向前,他是最显眼的靶子,最容易被率先干掉。” 青梅认真答道:“可是,他已经过河了呀!” 索缠枝一下子呆住,是啊,已经过河了! 这时候还纠结该不该过河,有意义吗? 索缠枝哑然失笑:“你倒是一语点醒了我。” 青梅摇头道:“不是奴婢想的,奴婢只是想起了杨执事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从那天开始,他就只能进、不能退了。” 索缠枝妖娆的眉儿轻轻一挑,惑然道:“哪天?” “那天!” 青梅抿了抿杏脯儿般粉嫩的唇:“就那天!” 那天……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索缠枝的脸忽然就红了。 接着,小青梅的脸也红了。 索缠枝红着脸咳嗽一声,故作庄重地道:“好,我同意了!” 青梅讶然道:“姑娘这就答应他了?” 青梅私心里也盼着索缠枝能答应杨灿。 但索缠枝答应的这么爽快,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嗯,我答应!” 索缠枝坐了起来。 此时正值春光明媚,阳光从拉开的障子门斜照进来。 索缠枝的肌肤在阳光下如琉璃般纯净。 她就那么严肃地看着青梅:“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选择信他!” 沉默片刻,索缠枝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就像那天晚上,他也别无选择。” 说到这里,索缠枝声音更加幽然:“青梅,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对不起他?” 青梅默然,人家好端端地做着师爷,忽然就被咱们拉进了生死漩涡…… 可事已至此,多说何益? 索缠枝叹息道:“你在他身边,好好照顾……” 说到这里,索缠枝又不禁苦笑起来。 “不对,你是照顾不了他的,你和他表面上还是一对冤家对头呢。” “不是了呢。” 青梅一听,赶紧解释:“姑娘,现在丰安庄的人,都以为我……和他有私情。” “嗯?”索缠枝睇着青梅,眼神儿渐渐古怪起来。 青梅被她看的脸又红了,期期艾艾地道:“可是我没有呀,真没有,真的,我发誓!” 青梅举起了小手,理直气壮。 反正我没跟他睡,那就不作数。 让青梅甚有压力的两道目光终于收回去了。 “得了,有没有还不都是早晚的事儿? 你本来就是我的陪房丫头嘛。 那么……你就替我好好照顾他吧。” “喔……”小青梅迷迷糊糊地答应一声。 照姑娘这么说,四舍五入那么一算,他就是我男人了吧? 啊呸!什么四舍五入,听着跟五马分尸似的,怪吓人。 四不四舍的,都该算五入! …… 杨灿的曲辕犁终于造好了。 在此之前,这世间的犁只有直辕。 直辕犁耕地时回头转弯很不灵活,操作起来十分吃力,效率差。 尤其是在地块面积小而且地形复杂的地方,它的缺陷尤其明显。 由杨灿提供创意,李铁匠打造出来的这种曲辕犁,则完美解决了这些问题。 它不仅操纵灵活,还可以自由调整耕地的深浅。 尤其是它在使用上更符合人体工学。 使用它可以让扶犁者直立起来操作,而不用像从前一样半躬着身子。 甚至单人单牛就能完成整个操作过程,这就大大减轻了人力和畜力的使用。 今天,他们就要在庄田里让这种耕犁正式亮相了。 许多佃户、村民、部曲们都闻讯赶了来。 他们从小见惯了的农具,从来没想过还能改进。 他们都想知道,这玩意儿是不是真的比他们现在用的犁更好使。 李铁匠的几个小徒弟抬着那架曲辕犁,宝贝似的放进地里。 被唤来试犁的是一个老庄稼把式。 他满脸沟壑,光着膀子,黑黝黝的皮肤,像铁铸的一样。 他是丰安庄的佃户,耕的是于家的田。 一见佃首王富贵,他就苦着脸儿诉苦。 “王佃首,今儿东家的这牛和犁,合该由我家使用。 如今叫老汉来试这新犁,这一耽误,可就耽误了一晌午的时间呐。” 王富贵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叫你试犁,是因为你是大家公认的好庄稼把式。 你放心,今天既然用你的地试犁,又是叫你来试,自然应该补偿。 一天,一天怎么样?许你家多用一天的牛和犁。” 那老汉一听,顿时大喜,呲着满口大黄牙,就给王富贵嗑了一个。 “谢谢王佃首,谢谢王佃首。” “好了好了,快去试犁。” “哎哎,老汉这就去。” 那老汉高高兴兴下了地,和儿子一起把旧犁的绳索从老牛身上卸下,把牛牵了过来。 等他完成准备,正要和从前一样父子俩一起耕地,杨灿突然道:“别,这犁,你一个人用。” “啊?” 老汉有点茫然,这能行吗? 但他也知道,这位杨执事是庄主老爷都要礼敬七分的大人物。 哪怕是人家瞎指挥,他也不敢违拗。 老汉心中便想,我今儿豁出两膀子力气,尽量把地耕好吧。 不然,这位大老爷恼羞成怒起来,还是我老汉吃亏。 众多百姓簇拥在田边,围观着这场实验。 老汉扶着犁,忐忑地看了一眼佃首王富贵。 王富贵点了点头,老汉这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驾!” 驾驭牛的指令和对马的指令大体相同,只不过牛的反应要比马慢的多。 所以在发出“驾”、“喔”、“吁”、“?”一类的指令时,声音要拉长一些。 那耕牛听到指令,便绷直了耕索向前走去。 在场的人大多是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他们只瞧了几眼,就发现这犁似乎大有不同。 扶犁的老汉感觉尤其明显,这一回他不但能直起腰来了,也不需要儿子在前边牵引了。 那犁行过之处,土地哗哗地翻开,犹如犁开了一道泥浪。 那感觉不仅比平时轻松了许多,就连碎土的效果都更好了。 老汉又惊又喜,田边的百姓们更是激动的喧哗起来。 李铁匠高兴地跑过去,催促道:“别停,别停,继续走,耕完这一垄掉个头试试。” “嗳嗳。” 老汉答应着,继续驱赶牛前进。 那些庄户百姓已经按捺不住跑进地里,跟着他一起走了起来。 田监彭进目瞪口呆,讷讷地道:“居然真的可行,居然真的管用。” 这位彭田监和赖轱辘每天都跟着杨灿,可后来他们已经懒得盯了。 他带了好茶和点心,每天一到铁匠铺就和赖轱辘坐在树下聊天。 今天,还是他第一次正视这曲辕犁。 眼看那犁耕到一垄尽头,很轻松地掉了头,又向这边耕过来。 等那耕犁到了近前,许多百姓一下子把犁围了起来。 他们这儿摸摸,那儿碰碰,一个个兴奋的不得了。 老汉丢下犁,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兴奋地大叫:“佃首,佃首,这犁管用,真的管用啊!” 他已经语无伦次了,原本两三个人才能干的活儿,这下至少省出一个人来。 不仅如此,它还节省畜力。 原本一亩地要耕三天,现在基本上一天就能耕完。 这是神器,这就是神器啊! 同样的一块田,三天的劳作时间缩短到一天! 需要的人力从两三个减少到一个,畜力也得以节省…… 那得省出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 这其中的巨大经济价值,对这些百姓们来说,可是最直观的事儿。 杨灿回想着自己了解过的一些资料,微笑道:“这犁省的可不只是人力物力。 使用这种犁,深耕和碎土效果更好,产量上也会提高。 多了我不敢说,不过一两成的产量增加还是可以的。” 什么? 杨灿这番话,就像是往沸腾的饺子汤里浇了一瓢凉水,现场一片静寂。 片刻之后,那水更加沸腾了。 试犁老汉“卟嗵”一声跪倒在地。 他热泪盈眶地高呼起来:“神器,这是神器啊,执事大老爷,您是神人呐!” 杨灿所说的效果,实际上还是有些保守了。 但是听在这些庄稼汉耳中,却已是不敢置信的奇迹。 百姓们炸了。 赖轱辘、彭进和王富贵在听说这一消息后,眼睛都“布灵布灵”起来。 第51章 杨灿犁 “那犁真有如此神效?” 张云翊吃惊地从书案后面站起来,向田监彭进问道。 彭进连连点头,兴奋地把试耕的场面给他描述了一遍。 张云翊一听,顿时动了心思。 这等农家神物,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尤其是于家以农耕为本,这份功劳就尤其的大了。 如果本庄主能沾上哪怕一成的功劳,这也算是一块免死金牌了吧? 只不过,这事儿跟我没有关系啊! 张云翊正在懊恼,彭进道:“庄主,百姓们都要疯狂了。 今年的春耕刚开始,这曲辕犁制造又不难。 虽然今年咱们的地不能全都用上这种新犁, 但是抓紧赶造的话,也能在一大片地上使用。” 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张云翊。 “快,马上把咱们庄子上所有的木匠、铁匠全都集中起来。 嗯,再去天水城招募,去其他田庄借匠作回来……” 彭进道:“庄主,咱们庄子上的人好办,去天水城花钱招人也好办。 可是从其他庄子借人……” 六大田庄平起平坐,地位相同。 借人那可不是下命令,而是凭人情了。 可六大田庄之间也是存在竞争关系的,人家肯不肯借,那就不好说了。 彭进建议道:“要不,请杨执事下令?只要他一道命令……” “蠢货!” 张云翊瞪起了眼睛:“让他下令,本庄主还有多少功劳? 你只管去办,那些匠人被借来,也就学会了如何制造新犁。 他们的庄子今年来不及了,难道明年也不想用它?” 彭进恍然大悟,连忙答应一声,风风火火地去了。 新犁神器的消息传播是如此之快,风一般传遍了整个丰安庄。 李铁匠的铺子前面,已经挤满了庄里的百姓。 挤在最前面的都是自由民和部曲户。 他们是来订购新犁的。 佃户们不用买,也买不起。 他们是“打工人”,所有生产资料由东家提供。 当然,他们被盘剥的也最狠,辛苦一年的收成,大部分要归东家。 所余仅够活命而已,尽管如此,他们也是兴高采烈的。 因为,东家的牛和犁是有数的,分配给各家使用是有时限的。 他们不敢过分耗用东家的畜力,又怕时限之内耕不完田,那就得以人力来做补充。 如此一来,不但家里的全部壮劳力都搭在了地里,完全没时间去做别的补贴家用,而且个个累出一身病。 现在有了这般神器,那就解放了家里至少一个壮劳力。 这一来,他们以后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 “都别挤,都别急,我师父说了,这犁得先合着庄主所需,之后才能轮得到你们。” 李越的小徒弟挡在匠作坊门口,威风凛凛地像个大将军。 “啊?那今年我家不是用不上了?” “今年用不上,明年却一定用得上,这不还是有了盼头吗?” 马上就有围观的佃户笑嘻嘻地开导他。 本来,在这些庄户人中,佃户的地位是最低的。 可是这些佃户忽然发现,原来他们在一些事情上也是有优先权的。 起码这新犁的使用,他们排在了地位比他们高的自由民和部曲户前面。 我为牛马,我骄傲。 就在此时,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丰安庄。 青梅带着两个管事、两个嬷嬷、七八辆大车,上百号人开进了丰安庄。 他们迅速接管了李家铁匠铺。 “都不要急,这神器‘杨灿犁’,是咱们于家长房的杨执事研究出来的。 咱们长房少夫人说了,这是惠及万千百姓的一件神器。你们看……” 说话的是长房采办赵弘遇,嗓门大的很。 他一句话,就给这犁定好了名字--“杨灿犁”,而且明确了长房的功劳。 索缠枝把长房采办赵弘遇,仓廪管事马三元都给派过来了。 这两个人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索家人,绝对的心腹。 赵弘遇把大手豪迈地一挥,簇拥在作坊前抢着要购买“杨灿犁”的百姓便纷纷扭头望去。 七八套大车正停在路边,车上满是各种打铁工具和木工工具。 围在车周围的,大多是随行而来的铁匠和木匠。 赵管事道:“为了尽快造出杨灿犁,赶上今年春耕,咱们少夫人煞费苦心呐! 少夫人雇来了很多匠作,他们都是带齐了家伙什儿来的。 至少!至少啊,咱们丰安庄接下来,是一定能及时用上‘杨灿犁’的,大家尽管放心。” 此话一出,在场的自由民、于家部曲和佃户们个个喜出望外。 此番前来的两个管事、两个嬷嬷,都是从长房紧急抽调出来的。 至于那些匠人,则是索缠枝委托二伯父索弘招聘的。 两姓联姻之后,做为求亲条件之一,于家允许索家在于家地盘上自由经商,且不受于家的节制。 目前,索二爷已经在于家地盘上陆续开设了一些贸易栈口。 贸易不仅仅是赚钱,开设这些栈口的过程中,索家在于家地盘上就有了据点、有了人脉、有了眼线。 若非如此,索家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于家的地盘上,有能力招揽如此之多的匠人? 索缠枝要把这桩惠及整个于家,甚而是惠及整个天下的大功劳,牢牢扣在于家长房长脉头上。 功,常有人贪。 可现在索缠枝以长房长脉少夫人的身份及时派出了大批人马,这功别人就抢不走了。 等张云翊闻讯,带人匆匆赶到李氏铁匠铺前时,仓廪管事马三元正满面红光地宣布: “少夫人吩咐,‘杨灿犁’要迅速推广到于家各处田庄去。 要在各处田庄设立“劝农碑”。 少夫人要将这件诞生自于家的穑稼神器刻在上面,让万世瞻仰。 少夫人还吩咐,从此后每当秋收季节,咱们长房长脉会出钱。 干嘛呢?就是在各庄举办‘酬农宴’,犒赏田庄上下一干人等。” 这句话一出口,那簇拥在前面的许多百姓,忍不住跪下来,又是一番歌功颂德。 至此,功成,势也成了。 张云翊站住脚步,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 这他娘的我就算再努力,分润到我手上的,还剩下几分功劳? …… 更让张庄主窝火的是,少夫人派来的居然还有石匠。 这些石匠们还挺勤奋,第二天就刻好了四块“劝农碑”。 然后就把它们立在了丰安庄东南西北四个出入口的路旁。 “劝农碑”上先是一以贯之的“农为根本,劝农勤耕”之类的话。 接着就是对“杨灿犁”的发明大书特书了。 这哪是“劝农碑”啊,分明就是一座功绩碑。 而且这份功绩已经牢牢攥在了长房少夫人和杨执事手中。 每年秋收时节,长房长脉出资举办“酬农宴”? 那当是要由长房长脉的当家人出面主持了。 庄户人家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过离家方圆十里的地方,他们见过多大的天空? 所以,张云翊这一庄之主才能说什么就是什么,成为这里的土皇帝。 可长房一旦能明正言顺地利用“酬农宴”插手庄里事务,接触庄里百姓,那些没见识的百姓就会知道“天外有天”了。 他们从此就会清楚地知道,在他们庄主之上,还有一个可以拿捏庄主的存在。 这种事情他们以前并不是不知道,但以前的他们就像是生活在山沟沟里的农夫。 那些农夫知道世上有皇帝、有县太爷,可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之间永远不会产生交集,真正能对他产生威慑力的,就是当地的地主豪强。 现在,张云翊的无上权威要被打散了。 杨灿还没有专门针对张云翊做点什么,他的根基就被撼动了。 长房少夫派来的这些铁匠和木匠们,迅速成了打造“杨灿犁”的主力军。 这项技术掌握起来并不难,难在始终没人想得到。 等这些匠人们在李铁匠师徒的帮助下弄清楚打造流程,少夫人派出的第二批匠人又到了。 于是,李越和他的徒弟们继续做师傅,指点这些新来的匠人如何打造“杨灿犁”。 而最先一批已经知道如何打造的那批人,已经分出一些,向其他田庄开拔了。 今年虽然已经无法在于阀的所有土地上普及“杨灿犁”,但于家的田庄包括但不限于杨灿负责的六大田庄,都能见识到它远超直辕犁的先进。 明年春耕时,在于阀所有的土地上,都会使用这种新犁。 届时,不仅粮食产出会增加,因此节省下来的大量的人力畜力,更是会给于阀统治区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张云翊是丰安庄的“天”,是丰安庄的“土皇帝”。 但他发现,他这片“天”已经快要笼罩不住这片黄土地了。 他这个土皇帝的威望,也渐渐做不到独一无二了。 这让张庄主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他觉得,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杨灿现在没有针对他,只是在为自己刷名望。 但客观上,杨灿的这种行为,却撼动了他对丰安庄的统治。 而这种行为,撼动的可不止是他对丰安庄的统治,其他几个田庄呢? 想必阀主大人也不想看到长房长脉有脱离他掌控的迹象吧? 或许,老夫可以在这一点上做点文章! 张云翊抚着胡须,目光渐渐阴沉了下来。 第52章 持筹握算 张云翊决定去凤凰山庄给杨灿上眼药的时候,杨灿正悠然自若地待在客舍里。 这些日子为了研制曲辕犁,他也算是早出晚归非常地辛苦了。 如今大功告成,犒劳自己一番,不过分吧。 “杨……执事,听说有人闻风而来,要偷学你的新犁呢,这可怎么办?” 青梅快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碟水果。 自从回了趟山,得了索缠枝的“圣旨”,青梅最后一点心结就打开了。 现在她对杨灿的态度和情感,已经大大不同了。 两碟水果,一碟毛樱桃,一碟桑葚。 都用时令的鲜果,用井水洗的水灵灵的,放到杨灿桌前。 对于闻风赶来偷学新犁制造的人,青梅很气愤。 那可是我家的东西! 杨灿笑道:“这种农具并不神秘,以前没有,只是没人想到,不是做不出来。 如今它就在田地里,是个好手艺人仔细瞧上几眼,就会明白如何打造,当然无法保密。” 青梅不甘心地道:“那怎么办,这好处就白白叫人占了去么?” “世上哪有白占的好处?” 杨灿笑道:“陇上八阀之中,于家占着最多的耕地。 大家都有了一样的农耕利器,于家的优势还是不变。 至于中原两大帝国,呵呵……” 杨灿挑了挑眉:“他们两国谁受益更多,与我又有何干呢?” 青梅想了想,也确实没办法阻止,只能气馁地拈起一粒桑葚丢进嘴里。 甘甜的滋味迅速沁进心脾,晶莹的唇瓣染成了淡紫色。 杨灿道:“而它即便是传播到了中原,也还是叫‘杨灿犁’。 我的人虽没到中原去,可我的名在中原却已无人不知,这对我难道没有一点好处吗?” 青梅听了又开心起来,喜滋滋地拈起一枚桑葚,犒劳地投喂给杨灿: “行吧,那……有了这桩大功劳,你足以在于家立足了吧?那个姓张的,咱们还要对付他吗?” “这是两码事。” 杨灿摆了摆手:“借着新犁的推广,把名声张扬出去,我要对付张云翊,也就更有把握了。 至于如何着手么……” 杨灿顿了一顿,忽然像《西游记》里金角大王的老干娘似的,拖着长音儿问道:“咱们那位李账房,账查到哪儿啦?” …… 李大目还在兢兢业业地“查账”。 他查账时严禁别人打扰,大家都已知道他的这个规矩。 所以,此刻账房外面一片安静,生怕有人惹恼了这位“钦差大臣。” 账房里那张宽大的书案上,乱七八糟的堆放着很多账簿。 旁边的高脚三柱几上,则摆着茶水和干果蜜饯。 靠墙有一张宽大的圈椅,柔软的椅垫已经被蹭到了椅背上。 体态玲珑的小檀姑娘,此刻正不着寸缕地团在大圈椅里。 这时的她就像书案上的账本儿似的,整个人都乱七八糟的了。 她那细碎的呢喃声,就像院子里活水池中的流水,潺潺淙淙。 “李先生,不要在这里啦,要是被人看见,真要活活羞死……” “你放心,这是李某盘账的机要所在,未经传唤,谁敢进来?” 李大目睥睨之间,豪气干云。 “李先生,杨执事有请。” 院里突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李大目顿时唬得一惊。 账房里马上一阵鸡飞狗跳…… 一盏茶的工夫,李大目就衣冠楚楚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咳!杨……执事,找我有事吗?” 李账房微微气喘着向前来传话的索家侍卫询问。 他在这儿立下的规矩,在少夫人的亲信侍卫面前那就不叫规矩了。 “不错,李先生请跟我来。” 那侍卫有些奇怪地看了李大目一眼,倒没怀疑他查账怎么会查的既亢奋又疲惫。 李大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回头看了一眼。 小檀光着身子抱着衣服,从门后探头出来看了他一眼,就把门关上了。 李大目这才放心地跟着侍卫走开。 李大目赶到杨灿住处时,发现张云翊、青梅和张家大少爷都在。 张云翊一见李大目来了,便笑道:“李先生也来啦,老夫正想使人去知会先生一声呢。” 李大目飞快地瞟了杨灿一眼,故作从容地道:“不知庄主有何吩咐?” 张云翊笑吟吟地道:“本庄主刚和杨执事说完,丰安庄的春耕进展甚为顺利,尤其是有了杨先生研制的新犁以后。 张某打算去凤凰山庄一趟,向阀主汇报一下此间情形,此去最多耽搁两天时间。 张某不在庄子里的这段时间,杨执事、李先生和青梅姑娘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让犬子效劳。” 张大少向杨灿三人拱了拱手:“三位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 杨灿笑道:“这几天杨某忙于研制新犁,倒是有些乏了。 如今正打算歇息两天。 无妨,庄主若有事,只管去办。” 张云翊向杨灿笑笑,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张某就告辞了。” 张云翊转身之际,若有深意地瞟了眼李大目。 李先生知道这是张云翊在请他多多关照。 本来么,人家一个花容月貌的年轻女子,竟主动对他这个老头子投怀送抱,他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他一开始就知道,色字当头,难自控呀。 如今杨执事刚发明了曲辕犁,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想必找他来,只是正常过问一下查账的进度? 李大目如此安慰着自己,便想,等杨执事问起时,我找些不轻不重的小问题搪塞一下也就是了。 这里是张云翊的家,杨灿三人是客人,自然没有把主人送出大门口的道理。 所以三人只将张氏父子送到小院门口儿,目送父子二人离去,杨灿脸上的笑容便呱嗒一下撂了下来。 “走,咱们回去,杨某对李先生有话说。” 杨灿说完便当先转身离去。 李大目瞧见他脸色发生了变化,不禁心中惴惴。 三人回到堂屋,李大目小心地坐下,赔笑道:“执事唤在下来,可是有事吩咐吗。” 不等杨灿回答,青梅便迫不及待地道:“张云翊马上就要出庄了,我去安排一下?” 杨灿点点头:“不要伤他性命,务必要把他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放心,我会亲自出手。” 青梅向杨灿傲娇地一笑,下巴仰得高高儿的。 在杨灿面前,她终于找到自己比他强的地方了。 比起你这只弱鸡,本姑娘可是很能打的喔。 青梅像只蝴蝶似的飞出去了,一旁的李大目却陡然变了脸色。 听他二人这番对话的意思,是要对张云翊动手吗? 杨灿不容他多做思考,便笑吟吟地道:“李先生?” “啊?卑下在。” “呵呵,男人嘛,只要你们是我情你愿,你那点儿事儿,本执事是懒得计较的。” “啊?什么?执事是说……” 李大目结结巴巴地说着,一张老脸已经涨的通红。 杨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开口又道:“你这些日子查阅丰安庄账目,可有什么收获?” “嗯……” 李大目迟疑着,就想说出事先准备的几个小发现搪塞过去。 杨灿盯着李大目有些飘忽的眼神儿,一字一句地道: “随便说说就好,比如去年秋上,丰安庄那笔比起真实收成,不翼而飞了的三千四百石粮食?” “卟嗵!” 李账房一个“滑跪”,就从坐在椅上变成了跪在地上。 他行云流水般从袖中摸出一本手札,立刻毕恭毕敬地呈了上去。 “杨执事,这是卑下这些日子盘账所获,请执事大人过目!” 开玩笑! 杨灿不但说出了时间,甚至说出了准确的数目,这还不跪何时跪? 张庄主啊,不是兄弟我不想为你通融啊! 这杨执事奸似鬼,咱们哥俩儿,还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吧。 李大目这反应之神速,把杨灿也吓了一跳。 他故意让李大目看见青梅去抓张云翊,又故意说出一个账目漏洞,就是为了粉碎李大目心中的幻想。 但,李大目连一点最简单的挣扎过程都没有,就这么华丽丽地跪了…… 这……人才啊! 杨灿不禁惊叹。 本来嘛,这世上从不乏人才。 刘邦麾下那些文臣武将,光是一个沛县就出了多少? 他们当初的身份又是何等卑微? 樊哙,一屠夫。 周勃,一个竹篾匠人兼丧事吹鼓手。 夏侯婴,一马夫。 萧何,一吏员。 任敖,一狱吏…… 帝王将相的好风水都集中在沛县了? 当然不是,只要给人足够的机缘和成长空间,很多小人物都有成长为治世之臣的潜质。 只是这世间大部分人,根本没那个机会罢了。 杨灿如果不是遇到了身中毒箭的于承业,这时候他还在放牛呢,真有本事又冲谁使去? 对牛弹琴么? 李大目能有此决断,也就不算稀奇了。 杨灿把李账房献上来的手札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账理的很清楚嘛,而且,看来早有准备啊。 杨灿合拢手札,思索片刻,说道:“李大目。” 李账房还跪在那儿呢,闻言急忙一顿首:“卑下在。” 杨灿道:“这些账目的直接经手人,并非张云翊本人。” 杨灿把手札递了出去:“所以,你拿回去,再好好整理一下。” 李大目茫然道:“执事大人要卑下……整理什么?” 杨灿道:“把涉及到这些罪状的人整理出来。 他们与张云翊的亲疏远近以及地位高低,以此为序,一一罗列!” 第53章 调虎离山 张庄主赶去凤凰山庄,带了十二名侍卫。 他还煞有其事地准备了些账目资料,并且带了一架“杨灿犁”。 似乎,他是要去为杨灿表功的样子。 可,如果他对阀主说,这犁应该叫“于家犁”呢? 是功是过,有时候不过就是说话人一张嘴巴的事儿。 从丰安庄到凤凰山庄并不算太远,朝发夕可至。 临近晌午的时候,张云翊一行人赶到了一处河谷。 春天的河水不急也不深,但水颇凉。 张云翊从车中探出头来看了看,吩咐道:“就在这河边歇息一阵吧。” 队伍停了下来,一箭地外就是树林。 但此时还不是炎炎夏日,无需避入林中遮阳。 因为只是短暂小憩,他们连马鞍都没有卸下。 侍卫们下了马,先往河边取水、饮马。 就在这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突然响起。 陇上门阀自立,没有国家,自然也就没有军队。 但是在这种地方,就算寻常百姓,又有几个不懂点武艺? 就更不要说那些门阀私兵了。 张云翊的这些侍卫较之庄上的部曲兵还要训练有素。 一听马蹄声急骤,而且不止一匹马,他们立即从河边匆匆奔向自己的战马。 他们并不确定来人对他们一定有敌意,而且凤凰山庄周围相对来说,要太平的多。 毕竟在这里闹事,就是直接捋于醒龙的虎须。 但谁也不会把生死寄托于一个假设。 “嗖嗖嗖……” 一片箭矢如雨般激射而至。 李大车一只手刚扳住马鞍,一支狼牙箭就激射而至,把他的手掌和马鞍钉在了马背上。 “希聿聿~” 战马痛嘶,本能地向前跑去,李大车惨叫着被拖曳在了马的侧面。 一阵箭雨,射的张云翊手下侍卫人仰马翻,立时倒了三四人。 而其他人基本上也都被拖住了上马的速度。 这时,骑士出现了。 一共二十多人,俱都身着骑装,麻巾蒙面以掩风尘。 他们在马上骑射,却只放了一轮箭,然后人就到了。 弓已负起,马刀出鞘。 张云翊这边,已经上马的侍卫举着刀疯狂大吼着冲了上去。 他们必须要为自己人争取上马的时间。 “铿铿铿……” 钢刀碰撞,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 双方战马交错而过。 奇袭的骑兵占了速度优势,而这正是骑兵最能发挥威力的条件。 那些蒙面骑士席卷而过,张云翊这边已经上马和来不及上马的侍卫们纷纷中刀。 等那二十余骑快马猛然圈马,再度扑回来时,张云翊的十二名侍卫已经只剩下四个。 其实这些侍卫的身手并不在那些蒙面骑士之下。 奈何先机已失,那就只能任人屠戮了。 剩下的四名侍卫不再谋求上马的机会。 他们迅速转移到张云翊的马车旁,背靠马车,手持钢刀,警惕地戒备着。 “是什么人惦记张某?” 张云翊胆气倒是不小,如此情况下,居然还很镇定。 他从车上缓缓走下来,一口“宿铁刀”贴着他的手臂。 这种产自相州牵口冶的宿铁刀最是锋利,刃口坚硬,刀身韧性尤佳。 张庄主能够在年纪轻轻的时候便受到于家器重,最终成为一庄之主,以前也是大风大浪里闯过的。 只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悍勇无敌的刀客小张了。 他手中的刀也不是当年那口满是缺口的生铁刀。 他已经快二十年没有和人交过手,也许迄今还没有放下的,就只剩下他的一身胆气。 他盯着一匹马上的骑士。 那个骑士相较于其他魁梧的骑士,体型显得娇小了太多。 而且,唯有他没有刀。 这个骑士虽然用麻布罩住了头,但是从那边缘并不整齐的眼洞处露出的一双眼睛,却给了张云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足下何人,与张某有仇?” 马上那个娇小的骑士没有回话,只是淡定地抬起一只手。 张云翊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手很娇小,莹白如玉,在阳光里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那手纤?合度,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弧度。 张云翊目芒一缩,这人果然是个女子。 女子,能调动这么多人,又和我有仇,她是谁? 张云翊还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那只美丽的只该抚琴、拈花的手,已经优雅地劈了下来。 马上的二十多个骑士,齐刷刷地还刀入鞘,摘弓搭箭,瞄准了他们。 张云翊攸然变色,但还不等他惊怒出声,那些人已经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嗖嗖嗖……” 因为离的太近了,张云翊甚至听见了弓鸣声。 他的四个侍卫,每人都有至少五张弓在向他招呼。 顷刻间他们就像冰雹打过的芭蕉叶子,浑身是洞。 但是站在他们中间的张云翊却毫发无伤。 这时,那个娇小的骑士再次抬起了她的手。 纤细的手指抓住了面套,然后一把扯下,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 张云翊惊的浑身一颤,失声叫道:“青梅姑娘?” 青梅从马上一跃而下,足尖点地,轻若狸猫。 那身手,可比之前杨灿卖弄的下马身法高明多多。 “青梅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云翊浑身都在发抖,他刚才想过很多女人,唯独没有想到青梅身上。 青梅直接对他亮出了真容,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没了活路? “听说庄主当年是个很厉害的刀客,咱俩过两招儿?” 青梅举起剑,很欢乐地说。 她穿着一身男式的骑装,完全看不出纤柔动人的曲线。 但只是这么一举剑,就给人一种蝴蝶般轻盈灵动的感觉。 不等张云翊开口,她就像一缕淡淡的、渺不可察的轻烟掠了过来。 青梅手中剑,化作寒夜中的一朵雪花,直取张云翊的眉心。 …… 杨灿在书房里看着李大目按照他的要求整理好的名单。 这时房门一开,小青梅裹着一阵香风卷进来。 她笑吟吟地站到了杨灿的面前。 杨灿抬起头:“办成了?” “成了!”青梅笑嘻嘻的。 “可有死伤?” “伤了三个,只有一个伤重些,我已妥善安置了。”青梅还是笑嘻嘻的。 “张云翊抓住了?” “抓住了,我亲自动手的喔,只交手二十多招就把他抓住了。”青梅依旧笑嘻嘻的。 “安置在哪儿了?” “程家二哥给找的地方,离丰安庄十余里。”青梅不嘻嘻了。 “嗯,如今,这丰安庄的‘天’已经被我们遮起来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可以采取各个击破之计了!” 杨灿沉吟着拿起李大目拟的那份名单。 “先从小虾米开始吧,就……他了,丰安庄户长,石九月。” 青梅嘟了嘟嘴唇道:“你要没有别的事,我就出去了?” “嗯!” 杨灿随口答应一声,在石九月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儿。 青梅的小脸垮下来,转身就往外走。 眼看就要走到门口,后面忽然传来杨灿的声音。 “张云翊年轻时是贺兰一带有名的刀客,武功相当了得。 你居然只二十多招,就把他生擒活捉了?” 青梅没有回头,但是她的嘴角已经翘的比AK都难压。 她慢慢转过身来,一脸的云淡风清。 “嗨,也没什么啦,如果不是为了抓活的,他在我手下连十招都走不过去。” 青梅这番话当然有吹牛的成分。 旁边二十多个手持弓箭、虎视眈眈的大汉啊! 张云翊哪还有斗志? 不过,青梅的身手很高明,这一点毋庸置疑。 实际上,她的剑法比索缠枝还要犀利一些。 因为,她们俩虽然是一个师父教的,但练武可是很辛苦的事。 青梅有习武的强动力,而索缠枝没有。 杨灿一拍额头,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欣然赞道: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竟然武功如此了得。” 青梅眉开眼笑:“也不全是啦,张云翊养尊处优二十多年,一身功夫早就搁下了嘛。 嘻嘻,那我不跟你说了,你忙你的,我出去啦。” 小青梅高高兴兴地出了房间,杨灿忍俊不禁地笑了。 其实小青梅刚一进来,他就看出小丫头一脸求表扬的神情了。 还真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丫头啊。 杨灿摇头一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他手中这份名单上。 他针对张云翊的计划,是典型的权力替换策略。 这是结合了心理战、组织控制和信息管理的一场权谋博弈。 杨灿抵达丰安庄没多久,就看出张云翊对丰安庄的强大控制力了。 即便是在杨灿那个年代,一个相对闭塞的小村庄,村长对全村的控制力,也能强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何况是这个时代,何况是张云翊这般的豪强地主? 但是,这种强大到变态的控制权威,有一个最大的缺陷: 那就是极度依赖“少数关键节点”。 如果把这句话换成豹子头能听懂的人话,那就是: 极度依赖某一个人。 这个人在丰安庄,当然就是张云翊,也唯有张云翊。 只要这个关键节点被替代或破坏,这个强大的体系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贴木儿大帝就是病死在东征路上的,他的强大帝国瞬间土崩瓦解。 因为他的体制,就是这种完全依托“少数关键节点”的制度。 杨灿的第一步计划,是调虎离山,然后控制住这头老虎。 现在,他要开始执行第二步计划了。 各个击破! 在这一步计划中,他会充分利用心理学,把张云翊王座下的基石,一块块地抽掉。 然后,它将再也无法承受其重,那时就会轰然倒塌! 第54章 各个击破 户长石九月是第一个被杨灿派人请去“喝茶”的。 依据则是李先生从账目上找到的一些问题。 户长是一个村子里最基层的管理人员。 他主要负责催缴赋税、承担官府差役,管理户籍等事务。 这种人一般都是中等地主或者富农。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能力和威望去和最基层的百姓打交道。 并且在必要时,他有能力为由他管理的人家垫付税赋。 当然,之后他会加息,再向农户催缴。 杨灿派出的人把石九月带走时,他正抱着一位颇有姿色的小妇人在亲热。 这是一个贫农实在还不上去年由他垫付的税赋,刚刚抵给他的小媳妇。 到了嘴的肥肉,石九月自然不必急色。 他本想小酌几杯,酝酿酝酿情绪,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结果,杨灿派人来把他带走了。 …… “李先生,杨执事怎么把石户长抓起来了呢,不会出什么事吧?” 小檀坐在李大目的大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弄痴地问。 “不要担心,杨执事下来一趟,难道你叫他空着手回去?” 李大目笑眯眯地捏了捏小妖精的小翘臀。 他现在是“奉旨泡妞”了,是为了审查大业、不惜牺牲色相深入虎穴的悲情英雄。 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心理负担一放下,他觉得怀里的小姑娘都更香了。 小檀张大了眼睛:“先生是说,杨执事总得查出点什么来,才好向长房少夫人有个交代。” “对喽,还是小檀聪明。” 李大目嘿嘿地笑着,向下按了按小檀的肩膀。 聪明的小檀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颇具风情地白了他一眼。 …… “你是说,杨灿只是要抓些案子出来,以便对长房和阀主有个交代?” 张大少有些紧张地看着小檀。 小檀道:“是的呢,石户长身上的事儿,本来就不大。 李先生说了,杨执事就是要对上面有个交代,仅此而已。” 张大少松了口气,心事放下,就向小檀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等小檀温顺地偎进他的怀中,张大少便低笑道:“李账房怎么欺负你的,说来听听。” 小檀是桑枝的贴身丫鬟,桑枝是张庄主的侍妾。 可是看这光景儿,小檀和张大少似乎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如此说来那位桑枝姑娘和张大少有没有关系,也就很难说了。 小檀知道张大少的怪癖,于是绘声绘色对他描述了一番。 张大少顿时兴奋起来,于是按住小檀,照着她的描述,依样画葫芦地临摹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她离去。 石九月是一个小小的户长,自然扛不住杨灿的人严刑逼供。 他苦挨了半日,没有等来援兵,却得到一个暗示: 尽管交代,问题不大。 于是,他就李大目审查账目发现的问题,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当然,不该他知道的事儿,或者说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事儿,他是一句没说。 杨灿这边问案的管事嬷嬷拿到了口供,便也不再难为他,但也没有放了他。 管事嬷嬷以“有待查实”为由,把他关进了粮库。 如今正是春末时节,粮仓很多都空着,用来关人很不错。 巨大的空间,压抑的环境,孤零零的人…… 紧接着,碾?长王狗蛋被请去“喝茶”了。 别小看了狗蛋,作为管理丰安庄碾磨作坊的小管事,他对升斗小民可也有着莫大的权力。 加工粮食是要抽取一部分粮食的,大斗进小斗出是他的常规操作。 克扣成品,还有利用“优先权”勒索卡要,也全看他的心有多黑。 “告诉他,全招了。多大点事儿,又不是杀头的罪过。” 张大少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说道:“等杨执事回了山,本少爷会给他补偿的。” 狗蛋本来就扛不住了,得到张大少派人传信后,便也爽快招供了。 于是,石九月迎来了第一个难兄难弟,这让寂寞的九月喜极而泣。 九月和狗蛋在空荡荡的大粮仓里促膝夜话的时候,索缠枝派来的两位管事、两个嬷嬷同时出动,各自请了一个人去“喝茶”。 他们分别是佃首石一月,石九月的亲弟弟。 还有匠首梁风、渠长姚宇和仓督庄德厚。 赖轱辘和彭进见此情况,有点吃不住劲儿。 他们赶紧去找张大少。 张大少正在和桑枝鬼混,被他们堵在了房间里,慌的连忙把桑枝推进了柜子。 这可是父亲的侍妾,父亲可以拿她待客,却不意味着他可以偷吃。 彭进一进门就嗅了嗅,房间里的气味有点儿怪异。 “少庄主,我看这杨执事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啊。” “是啊是啊,这人他是一个接一个的抓,快把底下人抓光了。” 张大少皱起眉头:“能有什么问题呢,他连你们两个都没动。 底下那些小管事,吃点小苦头而已,怎么啦?” 赖轱辘忧心忡忡地道:“少庄主,我担心杨灿没有收手的意思啊! 再折腾下去的话,他要抓谁?” 彭进动了动眉毛,脸色凝重地道:“这才三天,庄主走了仅仅三天。不过……” 彭进脸色一喜:“庄主该回来了吧?” 赖轱辘也如梦初醒,喜道:“对啊,庄主说,两日工夫就回。 今天就该……,可能庄主稍稍耽搁了一下,那……明天也该回来了吧。” 张大少一瞧二人喜形于色的样子,心中颇为不喜。 他爹不在,他就是丰安庄最大的那个人物,呼风唤雨,好不自在。 可他爹一回来,他就要被打回原形,变成那个他爹黑眼白眼看不上的小废物了。 张大少冷了脸色,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等明儿我爹回来,一切自有他做主。” “对对对。”赖轱辘和彭进连声称是,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相对于张大少,他们对张庄主更有信心一些。 于是,庄头儿赖轱辘和田监彭进便拱手告辞了。 张大少没把桑枝姑娘从柜子里放出来,他忽然觉得柜子里也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于是,他也钻了进去。 张大少屋里的柜子开始晃晃悠悠地咣当起来。 赖轱辘和彭进却于此时,被挡在了离开丰安堡的门口。 他们俩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小青梅带人粗暴带走的。 杨灿先是抽薪止沸,调虎离山。 接着就是蚕食枝干,步步施压。 在赖轱辘和彭进被抓的时候,到了一个高潮。 这几天每抓走一个管事,都会在丰安庄里掀起一场风暴。 大小管事们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 而丰安庄百姓心中对张云翊的敬畏则越来越松动。 至此,张云翊在丰安庄至高无上的权威轰然倒塌了。 一直以来,在丰安庄百姓们心中,张庄主就是他们的神。 现在来了一个新神。 新神与旧神一旦较量起来,谁的神力会更强? 这一点,丰安庄的百姓们心中,还没有十分的把握。 所以,丰安庄里贴出了杨灿的告示后,他们也依旧在观望。 告示一共有五张,分别贴在四个出庄口,最后一张贴在丰安堡门口。 杨灿在告示上列举了这些管事的各种不法行径,鼓励丰安庄百姓检举告发或自诉冤屈。 一经查实,杨执事会代表于家给予补偿。 这个“利”让大家颇为心动,可他们还是想再等等,等着张庄主从凤凰山上下来。 他们可是世代居住于此,一旦杨执事不能征服张庄主,杨执事拍拍屁股走人了,他们怎么办?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托”。 这个“托”出现了,他叫林彦,豹子头程大宽亲戚的亲戚。 程大宽带他去看了被拘在猎人小屋的张云翊,他才有了告发的勇气。 村坊之中,百姓间发生矛盾是常有的事。 你家墙头高我半尺,我家田埂占你三寸,都能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 这种事本来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时甚至涉及风水一类的东西,极难平衡。 以前张庄主的人处理这些事,都是简单粗暴地处理。 要么各大五十大板,要么对送了好处的一方大加包庇。 所以民怨虽大,却都被他一手遮天了。 如今林彦告状,却被杨灿的人掰扯了一个明白,断的非常公允。 林家顺利获得了赔偿,而张庄主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村子里已经有人在传,张庄主被扣在凤凰山上了。 这当然是杨灿通过豹子头的家人有意传出去的。 而且它传的不仅是快,还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于是,更多的百姓按捺不住了。 他们仍然不敢直接去告张庄主,但是告那些已经被抓的大小管事总没关系吧? 于是,杨灿这一纸告示,在林颜起了示范作用之后,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来告状的人络绎不绝。 好在杨灿不收状纸,考虑到这些百姓文盲率几乎百分百,杨灿还允许他们口述。 这可把小青梅累坏了。 因为识字的人有限,小青梅也得负责接待告状的农户,帮他们录口供。 那些百姓们的表达能力又不行,常常车轱辘话说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 青梅不得不一再打断,把他们偏出八百里的话题引回来。 这一天忙碌下来,小青梅忙的手也酸口也干,手中的笔停不下,连水都顾不上喝。 但张云翊在丰安庄的无上威信,就在这个过程中,正一块砖一块砖地被抽走。 张云翊这座镇压丰安庄多年的塔,快要塌了! 第55章 最潇洒的任务 李大目李账房,无疑是这场风波中最潇洒的人。 如今就连张大少,都没了安然自在的好心情。 他本来是最希望父亲晚点回来的人,这时也迫不及待地派人去凤凰山庄,寻找张云逸了。 但李账房却极是逍遥自在。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盘账,而是和小檀姑娘鬼混。 这就是杨灿交给他的任务,这个任务,他很喜欢。 又是一番辛苦之后,李账房脚下发软地飘出了房门。 他觉得近来太辛苦了,明天应该休息一下。 “啊,青梅姑娘。” 忽然小青梅苦着脸从对面廊下走过来,李账房忙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 这姑娘钻过杨执事的卧房的,可怠慢不得。 “哦,是李先生呀。” 青梅苦着脸答应一声。 和那些说话不着边际、一扯就扯到祖上三代的农夫们打交道,还真是累人啊。 她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又甩了甩写字写的有点抽筋的小手。 李账房看着她的动作,不禁微微一讶,杨执事……这么强吗? 看把人家青梅姑娘给累的。 “你瞅啥?”小青梅眼波一横,诧异地问。 “哦,没啥没啥。咳,青梅姑娘……,你辛苦了。” “嗨,还用你说,我当然辛苦了。 虽说人家自愿的,可他杨执事也不能拿人家当牲口使啊。” 小青梅悻悻吐槽,李账房听的心惊肉跳。 这等虎狼之词,也是能随便说的? 你敢说,我还不敢听呢。 李大目现在对杨灿,那真是满心的敬畏。 这位杨执事,心机太深了,他打不过。 打不过,就加入,做一只门下走狗就好。 这就是李先生的处事原则。 …… 如今丰安庄里还没有被杨灿请去喝茶的大人物,就只剩下张家的本家人以及部曲长亢正阳了。 丰安庄是个大田庄,可以抽调部曲兵约五百人。 部曲长本是前朝军中的一种职务,被八阀沿用了下来,成为了豪强私兵的首领称呼。 因为部曲兵具备军队的性质,不能由庄主或某镇、某堡的首领们统领。 所以它是直接掌握在于阀主和各房房头儿手中的。 对部曲长的任免和日常管理,都由他们决定。 但,部曲们战时为兵,平时为民。 所以从另一层属性上,他们还是要受到田庄庄主们节制。 如此一来,部曲长也就不可避免的要经常和田庄庄主打交道。 而且,诸阀之间极少发生战争,部曲长和庄主的关系也就更加密切了。 有时候,部曲兵会充当庄主的打手,为虎作伥。 但不管怎么说,部曲兵、部曲长,依然是一个村庄里,受庄主影响最少的人。 部曲长亢正阳此时正笑眯眯地抚摸着“杨灿犁”。 那神情,就像他二十郎当岁的时候,抚摸着媳妇光滑的肌肤。 这是他弄到的第二具“杨灿犁”。 能在这种新犁十分抢手的时候,先后弄到两架,全凭他是部曲长。 亢家兄弟三人,姐妹四人,也算是个大家庭了。 用上这种新犁以后,哪怕亢家每户都只省出一个壮劳力,那就可以集中起来做点事了。 亢正阳已经盘算好了,把亢家亲戚朋友家腾出来的人手集中起来,再拉些和他关系亲密的部曲兵的家属。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用亢家人为骨干,组建一个小型商队。 到时由亢家各方筹资,去鲜卑人的部落做点生意。 从天水城购买些铁锅、盐巴、茶叶、布匹,贩去鲜卑人部落。 再从鲜卑人部落换取毡毯、蜂蜜、蜂蜡乃至当归、黄芪等药材,贩到天水城。 一来一回不会太远,中间以丰安庄为节点,是可以赚钱的。 他正想让儿子去把几个兄弟和妹夫都喊来,说说他的打算,家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正是豹子头程大宽。 程大宽和亢正阳很熟悉,他们俩是丰安庄最能打的两个人,从小就熟悉。 二十多年前,两人竞争部曲兵一个队正的位置,最终亢正阳上位了。 豹子头一气之下,去了凤凰山庄,就此做了侍卫。 打熬多年,豹子头的发展一度超过了亢正阳。 但是现在,他被打回了原形,仍然屈居于亢正阳之下。 但他盘着一条腿,坐在亢家的炕头儿上,却没有一点丢人现眼的自觉。 反倒是对面坐着的亢正阳,一脸的心思沉重。 “姓亢的,我们杨爷要的不多。 只要在张云翊回庄之后,你明着恭顺,暗中听从我们杨爷吩咐。 如此,你的一切就都可以保全,杨爷绝不动你。” 亢正阳沉着脸色没有说话。 豹子头撇了撇嘴:“姓亢的,你的功夫,可不如我。 当初你怎么爬上队正之位的,这么多年了,想必你也想清楚了。 姓张的是觉得你比我好控制,所以向咱们当时的部曲长力荐了你。” 亢正阳有点挂不住了,沉声道:“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怎么,要和我翻旧账?” 豹子头道:“我只是告诉你,那张云翊对你并没什么恩情。 现如今,他老张家已经大难临头了,你可不要自误。 不然的话,张云翊一倒台,你能一点都不受牵连?” 亢正阳嘲讽道:“受啥牵连?就像你一样,被一撸到底?” “你……”豹子头须发皆张,勃然大怒。 不过,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冷笑一声,坐了回去。 “你要是不识相,那么等张云翊垮了台,接替你成为部曲长的人,那就是我,豹子头。” 亢正阳没理会他的威胁,思索片刻,缓缓地道:“也就是说,你们拿下张庄主,并不是阀主的意思?” “当然不是,如果是,我还来找你干嘛? 不过,你觉得,事已至此,又有索家撑腰的少夫人顶在前面,阀主会不会保他张云翊?” 那当然不会了,整治这些烙着二房印迹的田庄管事,本就合乎阀主的利益。 他又怎么可能力保张云翊? 张云翊在丰安庄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可是在凤凰山庄,也不过就是个到处钻营的土财主罢了。 沉吟许久,亢正阳终于抬起了头。 “今儿你来,可没事先跟我打招呼。 所以,我就不招待了,下回再说。” 豹子头虽然没有读过书,可是亢正阳的这句话,他还是听的明白的。 “哈哈哈,你小子,拳脚不如我,可这脑子,就是比老子活泛。 我要是有你这脑子,也不用费这么多年功夫,才爬到侍卫统领的位子。” 亢正阳板着脸在他心口捅了一刀:“你是前侍卫统领,现在,啥也不是。” …… 亢正阳答应配合杨灿的第二天,被粮仓里的一众大小管事望穿秋水的张云翊张大庄主终于“回来了”。 丰安庄里有两股武装力量,杨灿不敢忽视。 走投无路的张云翊未必就不敢和他翻脸。 中原的人可以逃亡陇上,难道陇上的人就不能逃亡中原吗? 他要是敢忽视,很可能就会阴沟里翻船。 现在,由亢正阳掌握的部曲兵已经站在他这一边。 丰安庄里最强大的一股武装力量,掌握在他手上了。 而丰安庄的另外一股武装力量,就是由张云翊亲自挑选、培养的护院武师。 杨灿并没想过招揽他们,表面上……对他们也没有任何防范。 张云翊就那么被公开地押了回来,然后塞进了谷仓,当着那些护院武师的面。 做为丰安庄庄主,张云翊是有特权的。 比如,关押他的那口谷仓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李先生,怎么回事儿?庄主怎么被杨执事押回来了? 难道……难道阀主大老爷要对付我们庄主吗?” 小檀姑娘花容失色,惶急地拉住李大目的衣袖,眼泪汪汪的。 她倒不是对张云翊有什么感情,虽然她也被张庄主睡过。 只是,她现在赖以生存的一切,可都是来自张家。 张家一旦倒了,她一个小女子,又该何去何从? 李大目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道:“好一个杨灿,好一个杨执事啊,他连我也给骗了!” 李大目拍拍小檀姑娘的手,安慰道:“你别怕,这不是阀主要动张庄主,如果是阀主要动他,哪能这么费事儿。” 小檀一听,喜道:“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派人去向阀主告状?” 李大目冷笑一声:“庄主带了十二个高手,都到不了凤凰山庄。 他现在成了阶下囚,你觉得别人就能上得了凤凰山?” 小檀脸色一变:“李先生,那怎么办?” 李大目沉着脸色道:“这分明是长房少夫人搞的把戏。 你也看到了,杨执事用的人,都是少夫人派来的。 这些人之前还伪装成什么劝农的、造犁的,我呸! 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 李大目拉过小檀,把这娇小女子搂在怀里,柔声安慰道: “就算张家出了事,李某也会保住你。 你一个小丫鬟,想必他杨执事,也不会刻意为难你。” 小檀强忍恶心,和李大目香了个嘴儿,含情脉脉地道:“那……,人家可就全指着先生您了。” “放心,放心。” “不过,李先生,我们庄主,真就这么倒了?” “倒?何止啊!” 李大目面露惧色,一字一顿地道:“小檀啊,你有所不知。 观杨灿此人, 容止温恭若斯文君子;心肠虺蜴实豺狼之徒。 敛爪藏锋似渊默之士;攫人而噬必绝命方休。 出手则雷霆震骇,招招皆摧心断魂; 用心则阴鸷狠戾,事事皆斩草除根。 虽虺毒不如其险,虽鸩酒逊其残酷。 盖视人命如草芥,弃天道若敝履也。” 小檀只听得花容失色,大惊道:“李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账房森然道:“张云翊,死定了!张家,完蛋了!” 第56章 一了百了 “杨执事真是这么说的?” 张大少颤声问道,脸色极其难看,小檀用力点了点头。 张庄主被杨灿以其手下管事多有贪墨等不法行为为理由,把他拘禁了。 说是协助调查,可谁都知道,这只是他的罪名没有公布之前委婉的说法。 已经被杨灿一系列抽砖行为抽得摇摇欲坠的云翊塔,至此在丰安庄的百姓们心中,算是彻底倒塌了。 张大少带了一份厚礼去求见杨灿,奈何此前一直对他客客气气的杨灿,这时却根本不见他了。 然而,张家却没有因为张云翊被拘禁而受到任何控制。 张家的人趁机开始悄悄向堡外转移浮财。 六神无主的张大少,偏偏在这时收到了小檀送来的消息,一个叫人绝望的消息。 张大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面如灰土。 杨灿敢这么做,恐怕是已经拿到了我家的大把柄了吧? 如果是这样,我家的浮财就算转出堡去又如何? 只要我们张家人逃不出于家人的地盘,最终还不是要任人宰割? 可我们现在也只能在丰安庄里搞点小把戏,如果就此潜逃,还有机会吗? “我……知道了,小檀,你做的很好,张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本少爷必有重赏。” 张大少随口给小檀画了张大饼,就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等小檀一走,张大少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房中来来回回的转悠了半晌,最终狠狠一跺脚,快步走了出去。 …… 张小米是张云翊的本家叔父,张家如今辈份最高的人。 张大少和这位叔祖父平时没什么来往。 但如今大难临头,他唯一能够请教的本家长辈,也就只有这位叔祖父了。 毕竟,大家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 “这个杨灿,是个狠人呐!” 张小米咳嗽两声,喃喃地道:“老夫如今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杨执事,是要拿我张家人的血,染他的名声,以震慑六大田庄啊。” 张大少暴躁地道:“叔祖父,现在说这些话还有用吗? 怎么办,眼下该怎么办,咱们张家该怎么办,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张小米沉默良久,缓缓地道:“你方才说,那个杨执事住在东厢,毗邻仓舍?” “是啊,怎么啦?” 张小米眼中倏然闪过一抹厉色,森然道:“咱们火烧东厢,诿过于天灾!” 张大少蓦然瞪大了眼睛,骇然道:“那……那有个屁……什么用啊? 咱们不还是要死?” 张小米摇了摇头,恶狠狠地道:“火烧东厢,株连谷仓,把关在里边的那些管事,全都一把火烧死!” 张大少骇然,结结巴巴地道:“叔祖父,我……我爹也关在谷仓里呢。” 张小米慢慢垂下了眼皮,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 张大少一下子明白过来,叔祖父这是要…… 张大少往椅子里缩了缩身子,紧张地啃起了手指甲。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一个习惯。 张小米缓缓地道:“如果只是杨灿一个人死了,那咱们就难逃罪责。 可要是庄子里那么多管事都死了,那就是天干物燥,意外的天灾啊。” 在河套地区,春天刮的是西南风和西北风。 如此一来,东厢一旦火起,东厢外的谷仓区,自然很容易被风连了火势。 张小米道:“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的话,这得出现多少寡妇、多少孤儿,他们会不吵不闹? 咱们丰安庄被姓杨的折腾成这般模样,今秋的好收成是想都不要想了。 你说其他五大田庄在兔死狐悲之下,会干出些什么事儿来?” 还有一句话,张小米没有明说。 如果张云翊也死在这场大火里,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谁还敢指称是张家放的火? 一旦张云翊烧死了,张家人也就成了苦主,可以裹挟众多苦主,把事态闹大。 而且,他们还可以利用这把火,把对张家不利的很多证据一烧而空。 人证没了、物证没了,查案的人也没了,你还能怎么办? 为了息事宁人,阀主大概率会选择大事化了。 毕竟对阀主来说,死一个执事没什么,稳固他的统治才最重要。 张大少脸上阴晴不定,怔怔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这不仅是在挑战阀主的底线,也有悖于他的底线。 至少,他从来没想过弑父啊。 张小米顿了顿手中的拐杖,沉声问道:“都已火烧眉毛了,你想好了么?” 张大少结结巴巴地道:“我……要不要同母亲还有几个兄弟商量一下?” 张小米冷笑一声:“丰安堡里的侍卫,你能不能调动?” 张大少微微挺起了胸:“我爹不在,那就是我当家,我当然能调动。” 张小米道:“那不就行了?如果你非要搞的无人不知,如何瞒过悠悠众生之口?” 张大少低下了头,反复权衡起来。 他跟他爹的确没什么感情,可弑父这种事,哪怕只是想想,都叫他心惊肉跳。 张小米道:“我让你的三个堂兄弟,去帮你的忙。” 张小米一共三个儿子,这是要和他彻底绑定在一起了。 抽砖式的压力加码,不断转运浮财已经促生的逃避之心, 再加上张小米此刻的怂恿,张大少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狠狠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道:“杨灿,这都是你逼我的!” …… 四月十八,夜。 今夜有风。 西北风。 张大少动用了十多个他认为可以完全信任的张家护院、 众人提着火油,悄然靠近了杨灿一行人居住的东厢客房。 这里是张家的地盘,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自然最为熟悉。 所以他们悄然接近,并没有引起院中侍卫的注意。 张家本来养有看家恶犬,但来的本就是张家人,那恶犬自然不会叫唤。 这个年代,即便是在陇上,大户人家的建筑也大多采用木材。 今夜有风,手里有火油,要对一幢木质建筑为主的楼阁放火,当然很容易。 …… 杨灿站在谷仓区那高高的花岗岩石基座上,眺望着他本该睡在里面的那座小楼。 这是谷仓区距东厢最远的一座粮仓,这座粮仓里还有半仓的陈粮。 杨灿刚上来,走时匆忙,身上还穿着睡袍呢。 风吹着他的睡袍,衣袂不断地摆动。 张大少召集护院准备采取行动的时候,杨灿就接到了示警,然后悄然离开了。 他知道张家一定会动手,在他不断施压下,人心是会被压垮的。 只是他不确定张家会以什么方式动手。 现在,他知道了。 “蓬!” 风助火势,火上浇油,结果不问可知。 一根巨大的火炬,迅速出现在夜空当中。 陇上的晚风是很强劲的。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奋力舔向天空的火舌。 火舌受到高空强气流的影响,硬生生地弯了腰,向仓储区卷过来。 火焰的威力很大,杨灿又是站在下风口,所以哪怕隔的很远,他依旧能够感受到烈焰炙烤的威力。 张云翊被人用熟牛筋把两根大拇指绑在一起,就站在杨灿身边。 他的脸色很难看,难看到了极点。 那火势之大,只怕钢铁都要融化了。 火舌已经舔着了第一座谷仓。 那座谷仓基座以上都是易燃物,立即燃烧了起来。 如果那里边有人,等这场大火烧完,只怕那人连渣儿都不剩了。 张云翊是个家族观念很强的人,他前半生凭着自己的一条命、一口刀,搏出了一份大好前程。 后半生他就一心一意要壮大张家了。只为让张家开枝散叶,在陇上这片大地上,牢牢扎下张家的根脉。 所以,只要能够保住他一手壮大起来的张氏家族,必要的时候,他是不吝一死的。 但,他主动赴死,和被他一心想要维护的家人们害死,那是两码事儿。 这是最大的背叛,他的所有付出和牺牲在这一把火中,都成了一个大笑话。 大火一起,张家的人便鼓噪起来。 那些不知情的张家人惊慌地喊着家丁护院,赶紧去东厢救火。 但大火熊熊,已经根本无法靠近。 谷仓区的深处,花岗岩的基座上,杨灿坐了下来,双腿自然地悬空。 远处的火光随着风势,忽明忽暗地打在他的脸上。 杨灿看着那火光,对面色如土的张云翊道:“张庄主,你看到了? 这……就是你一心一意维护的张家啊!” 杨灿摇了摇头,叹息道:“这许多年来,你大概只养出了他们对富贵荣华的坦然享受吧? 一个个的,心都长歪了。” “呼啦啦……”小楼还没倒塌,最先点着的谷仓上部却已开始倒塌了。 倒塌的燃烧物溅起了无数火星,被大风扬起,星星点点的,无比璀璨。 “张庄主,我这里有一个很好的建议,你要不要听听?” 杨灿忽然扭过头,就在那漫天飞舞的“星光”中,笑着看向张云翊。 他的笑容在“星光”里无比璀璨。 一丈多高的花岗岩基座下面,就是两个管事、两个嬷嬷带着侍卫们看管着的丰安庄众管事们。 众管事们呆若木鸡。 原本用来看押他们的那座谷仓,刚刚因为倒塌,而化作满天的星辰。 青梅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座轰然倒塌的谷仓,忽然扭过头,看向那高高的石头基座。 杨灿就坐在那石头基座的沿儿上,火光映着他的容颜,仿佛是花岗岩雕刻出来的。 “卟嗵!”双手被缚的张云翊,猛然向杨灿跪了下去。 因为他的双手被缚,无法跪的慢些,双膝磕在了坚硬的花岗岩上。 双膝很疼,但他的心更疼。 杨灿看向面前那颗深深俯下的花白头颅。 张云翊的肩正在剧烈地抖动,他在无声地号啕。 杨灿悠然道:“张庄主,我保证,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小青梅就那么仰着小脸儿,定定地看着如此一幕,满眼崇拜。 第57章 心术 青梅抬头望着杨灿,忽然想起了她与杨灿之前的一段对话。 “杨执事,你始终不动张庄主本家的人,就是为了等他们出手?” “不错!” “可他们……会出手吗?” “张大少和张云翊从来就不是父慈子孝的两父子。 如果张云翊活着,就会威胁到张大少。 而杀了张云翊,他就有活的机会,他会动手。” “他们父子关系如此恶劣?豹子头告诉你的?” “不,是朱伟鹏告诉我的。” “朱伟鹏是谁?” “他是个厨子,丰安堡里的厨子,也是程大宽的妹夫。” “原来如此。” “至于说那个张小米嘛,他是张云翊的叔父。 早年的张小米,只是一个江湖亡命。 地无一垄、房无一间,过的是朝不保夕的生活。 他如今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全靠发迹之后的张云翊帮衬。 但是近几年来,张云翊年岁渐长,儿孙满堂,对叔父关照的就不多了。” 杨灿意味深长地道:“这世上有些人,真就是升米恩,斗米仇。 当你不能无限满足他的索取时,他不会记得你的好,只会恨死你。” “我明白了。所以,他们……一定会按照你指的路走下去,对吧?” “没错!(杨灿打了个响指),我这渠都给他们挖好了,水怎么可以不流过来呢?” “可是,张云翊会按照你的安排走吗?” “张云翊一直以张家的大家长自居。 他独断、专横、强势,但他也把张家的一切责任,都扛在了肩上。 整个张家都是寄生在他身上,他认为所有的张家人都会对他感恩戴德。 如果他忽然发现,为了能继续拥有这一切,张家人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你说这时的张云翊会怎么想?” 杨灿看着青梅,微笑道:“这世上有一种情感,叫做爱之深,恨之切。 极致的投入与付出,一旦收获的是背叛,那么破坏的就将不仅是信任了。 那时,一个人的感情也会发生极端转化。 他会怀疑过去所做的一切、付出的一切、得到的一切…… 从而,他会彻底否定过去的自己。” 杨灿歪着头想了想,微笑道:“用一个比较简单的词来形容他这种改变的话,我叫它……黑化!” “黑化?” “不错,当然,如果张庄主没有想到这一层,我会好心帮他一把,引导他成功黑化,化茧成蝶。” 好可怕的……男人! 之前的“抽砖塔”,还只是层层加码,直到彻底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 那还是心理学范畴的东西,可现在他已经上升到对人性的理解和操控了。 小青梅抬起手,用掌背蹭了蹭她的鼻子,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这个坏男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人家的心都快要被他缚死了呢。 高高的花岗岩基座上,杨灿用力一撑石台,挺拔地站了起来。 “放哨箭!” 谷仓是圆形的,基座外探出有两尺多宽,可以供人行走。 随着杨灿的一声吩咐,豹子头从基座上走过来,张弓搭箭,一箭望空而射。 箭矢没入夜空,立刻看不到它的影子了。 但它发出的鬼泣一般的锐啸声,却瞬间响彻了夜空。 夜色中,晒谷场上影影绰绰地肃立着很多人影。 他们就是被亢正阳集合于此待命的三百名部曲兵。 大家都是一个庄子里的人,亢正阳并不能保证,他们之中没有被张云翊收买的人。 所以他把人召集至此后,也不宣布命令,就只在夜色里等着,连火把都未点燃。 忽然,一道刺耳的鸣镝声破空而过,亢正阳身边两个心腹立即点燃了火把。 火把陡然亮起,照清了亢正阳的脸庞。 亢正阳手按刀柄,森然大喝道:“杨执事奉阀主之命,彻查丰安庄事务。 如今有人狗急跳墙,意图把杨执事、张庄主乃至一众管事尽皆烧死。 尔等现在听我号令,一队二队,随其队正,控制全庄所有出口。 许进不许出,硬闯者格杀勿论!” 他手下这几个队正,可不像豹子头那几个部下一般难以驾驭。 豹子头做侍卫统领时固然风光,但他是在阀主眼皮子底下,受限严重。 而田庄里的部曲长必须得放权给他,否则就失去了设置他们的意义。 因此,部曲长对于整个田庄的部曲,拥有着绝对的权力。 亢正阳手下的几个队正,不是他的兄弟就是他的亲戚。 再不济也是追随他多年的兄弟,亢正阳对他们是如臂使指。 “三队随我来!” 亢正阳拔出了他的环首大刀,厉声喝道:“随我前往丰安堡,控制所有出口。” 响箭鸣于夜空的时候,暗中埋伏的索家侍卫就出手了。 他们一脸惶急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呼:“走水了!走水了!别让火势蔓延开啊。” 这般作态,让那些先是放火、接着又假意救火的护院武师们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些人是来救火的。 因此他们完全没有防备。 结果这些索家侍卫很不讲武德,他们冲到近前二话不说,拔刀就斩。 “杀!” “噗!” 一口口锋利的刀,冲着猝不及防的护院武师们砍去。 血光迸现了,武师们才发现不对。 但是当他们仓皇迎战时,已经被生生砍死了一少半的人。 “杀杀杀!” 这些索家侍卫都是索家调配给索缠枝的。 索家本指望靠索缠枝这位长房少夫人,渗透到于家。 所以调给她的人手,自然不会太差。 这些索家侍卫,较之丰安堡的护院武师们,身手只高不低。 人数占优,武功占优,他们又抢得了先机,那些张府护院还如何抵敌? 索家侍卫刀刀夺命的时候,豹子头又带着一些人飞奔而至,加入了战团。 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索家侍卫更是气势如虹。 他们像砍瓜切菜一般,把十多个张家的护院武师,很快就屠杀殆尽。 张云翊苦心培养的这些护院武师,至此所余已不过是小猫三两只了。 先前随张云翊去凤凰山庄的路上,被青梅弄死了一批。 此时在火场,又被豹子头这些人弄死了一批, 张家赶来救火的人眼见一片刀光剑影,只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不敢逃,也不敢动手,一个个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这时,张大少咋咋唬唬地赶来了。 他本来就是个咋咋唬唬的性子,这时因为心虚,所以表现的格外激进。 “快救火啊,父亲!我父亲还在火里啊,爹……我的亲……嘎?” 张大少故意连鞋子都没穿,他穿着小衣,赤着双脚,披散着头发,风风火火地赶了来。 而他的悲嚎声,则在看到一个持刀的索家侍卫正在靴底拭血时,戛然而止了。 “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张大少变色问道,他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对。 张大少一边说一边慢慢后退,忽然一个转身,就想离开。 旁边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把张大少拦住了。 豹子头咧嘴一笑:“张大少,令尊尚还生死不知,你这是要去哪儿?” …… 张家这场大火,惊动了整个丰安庄。 不过村中百姓其实很难实施救援,因为张家庄园在夜晚他们进不去。 更何况他们之中很多人只是不得不来,哪有为张庄主卖命的心思。 更不要说亢正阳此时已经封锁了丰安堡,以防有人浑水摸鱼了。 好在,这座庄园在建造时,就已充分考虑了防火的问题。 一个个独立的大院落,彼此间都有高墙隔断,这就起到了隔断火源的作用。 及至天明时,左跨院的客舍区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连带着一墙之隔的谷仓区,也被烧毁了三座。 那三座谷仓,正是关押张云翊和众管事的仓库。 整个东厢客舍已经全都烧成了灰烬。 地上的灰烬看着是白色的,可是风一吹,就会泛起隐隐的红色。 一旦靠近了温度依旧极高。 即便是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也难以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坚持太久。 所以,张家的人只能站在这片白地之外。 痛哭者有之、号啕者有之、大声唾骂者有之,却不敢靠近。 张小米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来了。 他在家里就已看到了丰安庄的大火,自然以为大计已成。 但是天都亮了,三个儿子一个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老家伙按捺不住了,便拄着拐棍儿亲自赶了来。 此时,丰安堡已经被杨灿的人彻底控制住了。 亢正阳得到杨灿通知,允许庄中百姓进出坞堡。 所以此时,火场前不仅有张家人,还有许多丰安庄的百姓。 “这是怎么啦?云翊呢,我们庄主可无恙啊?” 张小米颤颤巍巍地赶来,马上焦急地询问了一句。 他老眼一扫,眼见那仓储区里少了三座大谷仓,不由得心中暗喜。 看来大事矣成,用这么多条人命祭天,这桩祸事,总算可以平息了。 张庄主的妻妾家小正在惶恐不安。 一见自家辈份最长者来了,顿时如见主心骨儿,马上向他围了上来。 而此时,被杨灿成功诱出心魔,已然黑化的张庄主,也正从谷仓那边向这里赶来…… 第58章 黑化吧,我的庄主大人 张云翊的家眷只知道他们现在已经不得自由。 但他们并不知道这把火,是张庄主的好大儿张心然放的。 他们更不清楚谷仓那边的真实情况,因为索家的人已经封锁了现场。 张府众家眷只就他们所知的情况,对张小米七嘴八舌地倾诉了一番。 张小米一听,勃然大怒。 他把拐棍在地上用力一顿,厉声喝道:“我家庄主何其无辜? 庄中众管事纵然有罪,又有几个是犯了杀头的大罪过? 你们长房就把人给拘了起来,现在他们统统丧命于一场大火。 这个责任,谁人来背?” 张小米有意把那些管事也捎了进去。 因为他看到丰安庄的百姓们正围拢在四周,其中必然有那些管事的家眷。 只要把他们煽动起来,一起披麻戴孝地哭上凤凰山,自然能向阀主施压。 “你们要给老夫一个交代,要给我们张家、给众管事的家眷们一个交代!” 张小米说着,一面颤巍巍地向挡在前面的一名索家侍卫冲去。 “小米叔,我和众管事都好好儿的,你想要个什么交代呀?” 一个声音陡然传来,张家众人听了如遭雷击,一下子定在了那里。 这……这是张云翊的声音! 他不是被烧成灰了么?见鬼了? 张云翊从愕然闪开的百姓们中间,一步步地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是丰安庄的一众管事。 张小米一下子惊在那里,结结巴巴地道:“云……云翊!” 张云翊森然道:“叔父大人,看到小侄还活着,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张小米喉间“嗬嗬”直响,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张家的内眷则是喜出望外,唯有张大少面色如土。 张云翊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眸底倏然掠过一抹深沉的痛苦,然后就变成了死灰一般的释然。 要把他烧成灰的,正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丰安庄众百姓。 “丰安庄的乡亲们,我张氏家门不幸啊!” 张云翊陡然向张心然一指,声音凄厉。 “此子不肖,背着老夫坑害主家,干出许多丧尽天良的事来。 如今长房派杨执事巡查,他情知隐瞒不过,竟勾结叔祖,要把老夫和杨执事一起杀害!” 此言一出,百姓们顿时大哗。 弑父? 这在任何时候,可都是一个劲爆的话题。 张家的内眷们听了这话不由大感诧异。 张夫人迟疑地道:“老爷,如此大事,可不能轻易……” 张云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做为结发妻子,张夫人还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冰冷的眼神儿,不由一噎。 张云翊忽然一笑:“夫人,如果不是真的,你说老夫会诬陷自己的亲生骨肉吗?” 张夫人一时语塞,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丈夫和儿子,无论哪一个她都不想放弃,可现在偏偏父子相残。 张云翊把手一挥,厉声喝道:“来人,把张小米和张心然给我拿下!” 亢正阳和豹子头立即出手,抓向张小米和张心然。 “嗤啦!” 亢正阳五指箕张,却只抓到了张小米的衣服。 那老小子给他来了个“霸王卸甲”,两膀一挣,向前一蹿,原地就只留下了一张袍子。 老小子平时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此时却动如脱兔。 老兔子拎着拐棍儿就冲向了杨灿。 现场身份最高的人就是杨灿。 看起来最不能打的也是杨灿。 只要擒住了他,就能以他为人质了。 杨灿的手突然摸向腰畔。 和李铁匠研究曲辕犁的时候,他让李铁匠的小徒弟帮他打造了一摞铁牌。 一摞薄薄的生铁片,说是要用来做叶子牌。 用铁做叶子牌当然也成,可就是一个玩具,倒很少有人用铁去做。 但杨灿这么要求了,李铁匠自然会答应。 而这些铁牌,现在就插在他的皮护腰上。 皮护腰多为军卒和武士使用,却也是骑士减轻腰部劳损的工具。 陇上出行,多要乘马,所以杨灿扎的也是较宽的皮护腰。 铁牌插入他的皮护腰上,只在上端留出一指的距离。 杨灿的手刚刚摸到铁牌,身侧就有一道身影闪了过去,滑溜无比。 老兔子蹦哒过来,抽出了他的拐中剑。 但是从杨灿身侧闪过的人影,游鱼一般翩然切了过去。 他贴着张小米的拐中剑,险到极处,妙至毫颠。 电光石火之间,他就已经撞入张小米怀中,双掌交错,力道迸发。 张小米虽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苍老,可也不是什么技击高手。 他能脱离亢正阳掌控,全靠平时老态龙钟的样子太过深入人心。 这时两只手掌印在他的胸腹之间,张小米已年老气衰,骨头脆弱。 只听“砰”地一声,他的胸膛登时塌陷,身子往后一栽,仰天口吐鲜血。 张小米重重地摔在地上,向后滑出近丈的距离。 “爹!” 他的三个孙子惊呼着就要冲上前去,但是架在他们颈间的钢刀立即一沉。 “你……你是……” 张家辈份最老的这位奄奄一息地问。 他的肋骨被拍断了三根,胸骨也塌了。 他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死死瞪着面前那道人影。 那个人却没有看他,而是翩然转身,他只看到一个娇俏的背影。 青梅看着杨灿,嫣然一笑。 “老爷不要怕,我说过会保护你,就一定说话算数!” …… “张庄主,你看,咱们是把这里发生的事禀报阀主,请阀主定夺,还是……” 在把所有人打发走后,杨灿对张云翊很客气地询问道。 “不,他们是张某的家人,这是张某的家事,所以…… 张某想最后一次以张家家主的身份,亲自清理门户。” 张云翊后退一步,一撩袍裾,在杨灿面前跪下了。 “请杨执事成全!” 他这一跪,袍上便沾上了许多黑灰。 杨灿向他问话的地方,就是被烧成白地的这片客舍区。 “既然如此,一切就交给你办吧。” 杨灿拍了拍张云翊的肩膀:“你知道的,我是个读书人,见不得杀人。” 杨灿摇摇头,叹息一声,转身走开了。 张云翊慢慢站起起身,平静地对豹子头道:“有劳程侍卫,将一干人等,押到晒谷坪。” 程大宽点点头,大踏步去了。 晒谷坪,就是亢正阳夜间集合部曲的那处晒粮场。 这是村中一片空地,庄主召集庄众宣布重要事情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今天,丰安庄的大钟敲响了。 这是召集全体庄众的号令。 村民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开始向晒谷坪集中。 广场中央有一个两尺多高的土台子。 这是庄里对违反村规的百姓或外来的偷盗者施刑的所在。 土台子上立有六根木柱,张大少、奄奄一息的张小米,张小米的三个孙子,全都被绑在柱子上。 台下还有一群陪绑的,其中就有差点儿被烧死的那些庄中管事。 张云翊站在台上,神色很平静。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他没死。 所有人都以为他垮了,结果……他还没垮。 他现在依然是丰安庄的话事人,杨灿连影儿都没露,因为他善。 只有和张云翊做了多年夫妻的张夫人,看出丈夫眼中透着几分癫狂。 她感觉,现在丈夫不正常,很不正常。 也难怪,一天之前,他还是张氏大家庭的族长,是一家之主。 一夜之间,他遭遇了最痛苦的背叛。 他曾为了这个家族殚精竭虑地付出一切, 结果所获的回报却是要把他变成一堆焦炭。 他所守护的、坚持的,全都成了笑话。 想杀他的,就是他的亲人,只是没有成功。 现在他要反杀自己的亲人,精神又怎么可能正常。 台上绑着的人,口中都被塞了破布。 他们一脸的惊恐,却说不出一个字。 奄奄一息的张小米是长辈,所以得到了一个体面的死法,绞死。 这是张氏族长张云翊以族规下达的处罚决定。 哪怕是阀主亲至,也不能阻止人家执行家法。 很快,张小米就被张家的护院架上了简易的绞架。 当他在绞架上彻底结束了挣扎,失禁的尿液便顺着他的鞋子滴到了地上。 此时,张云翊又开始宣布对其他几人的处罚。 张大少和他的三个堂兄弟,被死死绑在柱子上,动弹不得。 一队部曲把十几口大筐用长棍抬到了台前。 那筐里是一颗颗鹅卵大的石头。 在偏远村庄里,动用私刑解决问题是很常见的。 沉塘、点天灯、用石头活活砸死,都是陇上田庄部落常用的惩罚手段。 主打的就是一个既有仪式感,还能就地取材,不浪费钱。 而这其中,死亡过程最痛苦也最漫长的,当然就是“石刑”。 这种酷刑不仅过程痛苦,而且要发动全体村民集体施刑。 因此,它只适用于罪大恶极、严重违反普世价值观的事情。 其中最常见的罪行就是不伦与弑亲了。 张大少和他的三个堂兄弟,所犯的正是这种不恕之罪。 饶是张云翊之前表现的非常平静,这时颊上的肉也在哆嗦。 他站在台上,厉声喝道:“所有人一起动手,把这几个丧尽天良的畜牲,给我活活砸死。”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远远的,有人高喊起来。 等他喊到第二句时就已经近了许多,显然是策马飞驰而来。 张云翊置若罔闻,厉声喝道:“还不动手!” 张府管家万泰目光一厉,第一个冲上去抓起石头,向台上狠狠砸去。 他一边砸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叫:“大家动手啊!庄主可在台上看着呐!” 无数的石头,像雨点般向台上飞去。 眼看儿子顷刻间血肉模糊,张夫人不由惨叫一声,顿时晕倒在地。 但张云翊却瞪大了眼睛,看的满脸快意。 PS:感谢JJM盟主支持,感谢诸位书友,月票、推荐票,多多益善。 第59章 再向凤山行 “我不喜杀人!” 杨灿一脸严肃地看着新任长房侍卫统领刘宇。 之前大喊“刀下留人”的,就是刘统领。 结果,他马失前蹄,一跤跄在地上,现在半边脸都是肿的。 豹子头站在门口,乜视着刘宇。 让刘宇马失前蹄的那块石子,就是他踢出去的。 “我看见野猫野狗倒毙于路边,都会潸然泪下。”杨灿继续动情地说。 小青梅站在杨灿身边,乜视着她男人在这胡扯。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一个多愁善感的男人。” 杨灿扼腕叹息起来。 刘宇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么,杨执事为何还会坐视张庄主以如此惨烈的手段,杀亲叔、杀亲子、杀侄孙呢?” “刘统领你来了,不也没挡住他吗?” “我那是没办法,丰安庄那些刁民见了本统领也不躲开,本统领怕误伤人命,不慎摔了一跤。” 杨灿摇头:“所以,他们死不仅是民意,更是天意!” 刘宇茫然,怎么忽然间杨执事就从一个善人变成神棍了呢? 杨灿又是一声叹息:“被处死的几个人,干了有悖人伦的恶行,犯了众怒啊。 张庄主他爱之深,恨之切……” 刘宇不想听他再胡扯了,打断了他的话。 “杨执事,阀主派我来,就是不想乱了丰安庄。 如今这般情形,只能有劳杨执事你亲自去向阀主解释了。” “我正有此意!” 杨灿说完便走向青梅:“青梅,丰安庄如今人心不稳,你且留在这儿。” 说着,杨灿微微向前倾身,声音细不可闻:“搞清楚谁向凤凰山庄报的信儿,弄死他!” 说完,杨大善人微微一笑,又走向豹子头。 “张云翊此人还有用,他这个庄主,必须得顶在那儿。 不过,你和亢正阳还是要盯紧着他。 只要刀把子在你们手上,我就放心。” 张云翊心中的那只魔鬼,是杨灿亲手放出来的。 心魔诞生的张庄主,连杀子证道的事儿都做了。 杨灿不确定,他会不会杀红了眼。 不过,他要解决六大田庄这个麻烦,张云翊就还有用。 所以,至少现在张云翊不能死。 刘宇看着杨灿对豹子头面授机宜,不禁淡淡一笑。 我就说嘛,派人去鸡鹅山并没打听到你的下落。 原来是抱上杨执事的大腿了? 可惜啊,杨执事已经自身难保了! …… “臣不喜杀人!” 杨灿一脸诚恳地看着于醒龙。 “臣也从不认为,杀人会是解决麻烦的一种好办法。” “可是,张家少爷意图弑父,此举让张庄主激愤若狂。 臣担心张庄主会有更不理智的行为,所以……堵不如疏!” 于醒龙眼中露出一抹嘲讽:“你觉得,丰安庄里种种不法之事,真是张云翊之子干的么?” 杨灿摇摇头:“阀主,不管是不是,现在它都只能是了。” 杨灿现在很淡定,有了改良耕犁之功,要杀他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但,他还想要更多。 于醒龙目芒微微一缩,沉声道:“可,事情真的解决了吗?如今的丰安庄,只怕早已是暗流涌动了吧?” “阀主英明,不过在臣看来,丰安庄局势,虽如奔湍蓄雷,一触即发。 但是阀主只要派一老成持重之臣,前去主持大局, 以纵横之术斡旋其间,施捭阖之道均势衡平。 如此,必然可以让危局悬丝而不坠。 再假以时日,危机自然能够得到化解。” “老成持重之臣么……” 于醒龙沉吟着踱了几步,忽又站住,扭头看向杨灿。 “你在丰安庄搞出了什么新犁,据说可以大幅提高耕地效果?” “是,臣巡查丰安庄的时候,于田间偶有所感,便对耕犁做了些改良。” 于醒龙的目光陡然冷冽起来:“此事为何不禀报老夫?” 六大田庄如果不加以整顿,那他就从于桓虎手中收回了一个寂寞。 可是要加以整顿,很可能就会出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后果。 所以,杨灿别出心裁地想出“大换血、留招牌”的办法,于醒龙是认可的。 甚至在他心里,对这个办法还颇为赞赏。 但是,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改良耕犁获得了成功,这么大的事,杨灿竟然从始至终都没向他禀报。 这个杨灿,眼里还有他这个阀主吗? 经过了二脉于桓虎之事,现在的于醒龙对失去掌控的事特别敏感。 杨灿听了不禁面露难色:“阀主,臣无人可用啊。” 杨灿一点不慌,张庄主的隐田和隐户他都毫不保留的上交了。 改良新犁的事,他有把握遮掩过去。 “你下山时,长房没有给你配备些山庄旧人吗?” “有!可是,少夫人的贴身丫鬟青梅,对臣那是寸步不离啊。” 杨灿抱怨道:“臣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臣刚想出改良耕犁之法,她马上就禀报了少夫人。 臣以什么名义另外派人回山呢?” 于醒龙微微眯起了眼睛:“老夫怎么听说,你和这个青梅有私情呢?” 杨灿苦笑起来:“阀主,一个貌美的少女和一个男人形影不离,甚至晚上都要盯着,这传言不就来了么?” 于醒龙听了不禁默然,半晌,他又悠悠一叹。 “如果老夫把丰安庄交给你,你能保证它‘悬丝而不坠’么?” 杨灿讶然:“阀主,臣这长房二执事……” 于醒龙摆手道:“丰安庄距凤凰山最近,以丰安庄如今的状况,由你兼任这个庄主最为合适。” 此举,早在杨灿预料之中,他甚至不需要因势利导。 因为现在的丰安庄问题重重,比他下山之前其实还要复杂。 在此之前都没人愿意碰这个烫手山芋,何况是现在呢? 于醒龙亲信的人,是不舍得丢进这个坑儿的。 可于醒龙并不信任,但是又有能力去应对的人当中,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杨灿一脸的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接下这个烂摊子的模样。 “是,阀主吩咐下来,臣自当领命。” 于醒龙满意地点点头:“去见见少夫人吧,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 杨灿刚离开,于醒龙便头也不回地问道:“桓虎那边,可曾与杨灿有所接触?” 管家邓浔道:“眼线一直盯着呢,二脉至今,尚未与杨执事有所接触。” 于醒龙点了点头:“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 …… “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 索缠枝模仿着于醒龙的口吻,娇嗔地瞪着杨灿:“你就是这么尊重我的?” “难道不是?这可是对心爱的美人儿最大的尊重。” 杨灿压了压索缠枝的香肩,说的一本正经。 “去你的,人家抚琴呢,琴声停久了,下人必然起疑。” “我会抚琴啊,我来!” 一个师爷怎么可以不会抚琴? 杨灿成为于承业的幕客之后,可是正经学过的。 当然,迄今为止,杨灿也只学会了一首“梅花三弄”。 旁的他是一首也弹不出来。 此处花木葱郁,流水曲廊,是长房后宅里一处游赏消闲的所在。 如今已然是四月中旬,园中草木葱郁,花卉盛开。 蜂飞蝶舞,别具野趣。 一池碧水荷花,临水几株老柳,几丛芦苇摇曳于湖畔。 四下里绿荫遮蔽,唯有一道曲径婉转,虽是野外,却极私密。 索缠枝素肌莹玉,云鬓梳蝉,本来是坐在一张四方琴桌前抚琴的。 杨灿来见她,就被引到了这里。 索缠枝如今在内宅里威望渐盛。 近身侍候之人更都是索家的陪嫁,长房旧人全都调离了身边。 因此,就在此处见杨灿,也没什么人敢于置喙。 只不过此地虽然不是暗室,但四下里却有茂密的灌木遮挡。 所以,琴声不停,才能打消下人们的一些怀疑。 少夫人既然双手不停地抚琴,那么肯定不可能做别的事。 所以,会见外宅执事的地方再隐秘又怕什么呢? 一曲《梅花三弄》。 杨灿轻拢细抹,琴声如水荡漾。 时不时的那琴音就会乱了,不是拨错了弦,就是挑大了力。 不过,也要在琴技上有所造诣的人,那才听得出来。 一首《梅花三弄》,也不知反复了几回,始终不见抚琴人的指法娴熟,反而错处更多了。 终于,琴音袅袅而散。 又过不久,杨执事从通幽曲径处出来,往外宅里去了。 两个侍婢姗姗地走进绿荫深处。 少夫人端着一杯茶,正把茶水吐回杯子里。 “你们来的正好,这茶水味道‘陈’了,换壶新茶来。” 索缠枝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杯子。 她的唇色鲜亮,似乎比平时更饱满了些。 索缠枝近来,心情是很愉悦的。 孩子有了,至于是男是女,不是她现在就能操心的事儿。 她对长房内宅的控制,越来越好了。 有一个强大的娘家,这就是绝对的底气。 明知道她在内宅大肆清洗长房旧人,阀主和阀主夫人都在装聋作哑。 没办法,阀主还要仰仗索家打击于桓虎的势力。 有求于人的情况下,还怎么对她端公婆的架势。 杨灿改良了耕犁,这功她也占了一半。 嗯……,若非如此,方才绝不会被他一央求,就应了他的荒唐。 一点甜头,犒赏他的。 现在,杨灿又拿到了丰安庄庄主之位,而且还是兼任。 长房外宅不比内宅,就连她都不好对外宅大动干戈。 更不要说杨灿在外宅还只是个二执事,屈居于李有才之下了。 杨灿既被于醒龙提防着,又被李有才压制着,在外宅是很难发展势力的。 如今他另辟蹊径,以丰安庄为根基,这就能打开局面了。 一切都在向好,索缠枝甚至没做什么,完全就是“躺赢”。 她自然是满心愉悦。 绿荫深处,琴声又起。 这次这首《梅花三弄》,弹的无比流畅自然。 第60章 拎包入住 既然回了山,杨灿当然要见见他的一众部属。 “旺财!”一进院子,杨灿便唤了一声。 旺财正和来喜坐在廊下说话,也不知说到了什么,笑得嘎嘎的。 听到杨灿的声音,猛一抬头,见是自家主人回来了,旺财一下子跳了起来。 杨灿看着狗子一般跑到面前的旺财,笑吟吟地吩咐。 “去,让厨下整治一桌酒席,今晚我要宴请外宅各位管事。” 他又看了眼来喜:“喜子,你去帮我给各位管事说一声儿。” 自从有了巧舌侍奉,来喜就不用天天守在院子里了。 来喜也没有失宠的觉悟,反而乐在其中。 一有空儿,他就跑来隔壁找旺财玩。 反正晚夫人只要喊上一声,隔着院墙他也听得见。 两个少年立即撒丫子跑了出去。 主人要请客了,这可是个好消息。到时候残羹剩饭的,油水肯定少不了。 杨灿一早从丰安庄起行,下午时赶到凤凰山庄。 他先后见了阀主和索缠枝,见索缠枝的时间尤其长了些。 所以此时已然是夕阳斜照,满天云霞了。 得知二执事相邀,众管事欣然赴约。 到了酒席宴上,他们才知道杨灿已经兼任了丰安庄庄主一职。 一时间,众人看向杨灿的眼神儿都有些复杂。 一方面,杨灿以长房二执事的身份兼任丰安庄庄主,这是很叫人羡慕的事儿。 上面的职务任着,下面的实权岗位占着,谁不艳羡? 可另一方面,谁还看不出来,现在的丰安庄麻烦多多。 一个不小心,是要栽在那里的。 不过,他们都是人精,交浅言深的事儿自然不会做。 “杨执事有大才啊,居然改良了耕犁,名闻天下!” 牛管事举起杯来,就杨灿的发明提了杯酒。 杨灿兼任丰安庄庄主的事儿,恭喜也不是,警告更不妥,只能含糊过去了。 “是啊是啊,杨执事此举,功德无量啊,当浮一大白。” 众管事纷纷举杯,向杨灿敬酒。 酒过三巡,席间正酣,忽闻环佩叮咚。 面对门口的一位管事醉眼一打量,不禁“哎哟”一声。 “潘夫人?” 众人纷纷扭头,就见潘夫人正袅娜地站在房门外的光影交错处。 一袭海棠红的罗裙,云鬓微松,斜插一支金步摇。 灯光下那眼波如水一般流转着,极尽妩媚之风情。 众管事一见,稀哩哗啦一阵响,纷纷站了起来。 潘小晚嫣然一笑:“听说二执事回山了,今晚宴请诸位管事。 恰巧有个亲戚送了些时鲜上山,妾身便整治了几样小菜来。”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一双媚眼儿黏嗒嗒地瞟着杨灿。 “如今送来,给杨执事和诸位管事助个酒兴,聊表心意。” 潘小晚软糯地说着,向身后的巧舌和来喜示意了一下。 巧舌和来喜忙提着食盒上前布菜。 潘小晚从中取出一个小盏,轻轻一笑。 “家里的奶酥不多了,醍醐就只做出这一碗。 二执事难得回来,就请二执事亲口……尝一尝吧。” 杨灿连忙离席,快步上前,双手接那醍醐。 杨灿道:“夫人费心了,杨某感激不尽。”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旁人看来极是守礼。 唯有目光碰触间,二人能够感受到那瞬间交缠的潜流。 潘小晚递瓷盏过去,指尖不经意地在杨灿手上一划。 一道幽幽的,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嗔道:“小冤家,无情!” 杨灿低头接盏,声音也极轻微:“小骚货,等我。” 潘小晚要的就是这句话,醍醐递到杨灿手上,立即退了一步,表现的极为得体大方, “好啦,诸位尽兴吧,嫂子就不打扰你们了。” 又是绵绵的眼神儿,隐晦地向杨灿一勾,潘小晚便带着巧舌和来喜离开了。 酒席间重又热闹起来。 尤其是有了几道热气腾腾的新菜肴,众人酒兴更浓了。 众管事纷纷潘夫人体贴周到,人美心善,丈夫巡查在外,谨守妇德,持家有道云云。 杨灿执勺品咂着“醍醐”,只是笑微微地听着。 月上半空,清辉满地时,这酒席终于散了。 一席狼籍这时收拾未免太晚,杨灿也没唤醒正在打盹儿的旺财,只把客人送走,便把院门儿闩上了。 回到房中净了口、洁了面,闻闻衣袍上有些酒菜气味,便换了一件。 随后,杨灿就到了院中,踩着荷花大缸,攀上了墙头。 这时去隔壁,如果走院门儿,难免还要叫巧舌或来喜开门,莫如翻墙方便。 从墙头看去,潘小晚的卧室果然仍旧亮着一盏灯,仿佛含情脉脉的睡眼。 杨灿会心一笑,逾墙而入,勾起了墙头树枝,刮落了几瓣杏花。 杨灿蹑手蹑脚走上石阶,伸手一推房门。 卧室的门果然留着,杨灿闪身进去,再把门闩下好。 扭头再看榻上,潘小晚穿一件绯色软缎的睡衣,青丝披在肩上,托着香腮,风情极是慵懒柔媚。 看到杨灿进来,她眼底的笑意就漫了上来,如同春水漾波。 …… 杨灿在凤凰山庄只住了一晚。 虽说李大执事不在这儿,可是在这儿搞点什么小动作都瞒不过阀主。 索缠枝有索家撑腰,那是明目张胆地肃清内宅。 他可没有这样的底气。 所以,根基还是得设在丰安庄,猥琐发展。 赶回丰安庄后,杨灿第一时间叫人请来了张云翊。 张云翊此时还是丰安庄名义上的庄主,虽说已经在豹子头和亢正阳的控制之下。 “这次回山,我面见了阀主,说明了此间情况。阀主的意思是……” 杨灿故意顿了顿,却没看到张云翊有什么反应,有些过于平静了。 “庄主你能大义灭亲,铲除败类,故虽有不察之罪,不予严惩,由庄主贬为协理副庄主,以往之事,到此为止。” 张云翊默然退后一步,一撩袍裾,跪倒在地:“多谢杨执事成全。” 杨灿摇摇头:“本执事要丰安庄平安无事,今秋收成,比往年只高不低,张庄主做得到吗?” 张云翊道:“今年气候如何,张某现在不敢说,不过有了执事所造新犁的效果,张某便有了把握。” “好!”杨灿点点头,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群盘踞在丰安庄多年的人,不是把他们杀了,整个庄子就能不经历任何动荡地过渡过来的。 可是一旦有动荡,于二爷那边就有了话柄儿。 所以,杨灿把丰安庄大小管事一勺烩了,却把张云翊这块招牌,依旧杵在那儿。 其目的,就是让丰安庄在春耕、春种时节,不要因为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农业生产造成大的影响。 杨灿又看向亢正阳:“亢正阳,尽忠职守,为人忠勇,阀主很是欣赏。 丰安庄部曲,仍旧由你统领,须得勤加操练,护得田庄周全。” 亢正阳大喜道谢,丰安庄的管事除了他全被抓了,他就那么干净? 无论如何,直到此刻,他的一颗心,才算完全放回了肚里。 青梅站在一旁,鸟溜溜的眼珠儿一转。 我呢,为何对我没有安排呀? 他要坐镇丰安庄,一时半晌儿的不会回凤凰山庄了,那我怎么办? 我是回去侍奉我家姑娘,还是……咳咳,留下侍奉我家姑爷呢? 杨灿沉吟道:“至于庄中一众管事……” 他的脸色微沉,说道:“但凡手上沾了人命的,不要放过。 那些可以留用的,张庄主,你对他们也要严加训诫。” 张云翊平静地答应一声。 多年以来,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把张家做大做强。 现在就连张家他都不在乎了,曾经所有的信念和桎梏,都成了笑话。 于他而言,所有的珍视与坚守,全都一文不值了。 他可以高唱“无所谓”了。 张云翊恭敬地道:“丰安堡,是我丰安庄抵御流民马匪的最后堡垒。 此堡是集全庄人力物力建造,并非张某私有之物。 张某会在三天之内搬出丰安堡,为庄主腾出地方。” 杨灿点点头,没跟他客气。 这座坞堡,他的确看上了。 总不能张云翊依旧住在这儿,他去外边另起一座宅子吧。 那谁才算是丰安庄的老大? 以后,他才是丰安的天,丰安的王! 不,不止,还有五个田庄,三个牧场,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管家万泰正在外面守着,一见张云翊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万泰紧张地问道:“老爷,怎么样了?” 张云翊淡淡一笑:“阀主还要用我,由庄主做了副庄主,也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吧。” 万泰一听,不禁松了口气。 张云翊道:“把我们的私财、浮财收拾一下,三天之内,退出丰安堡。” 万泰一愣:“老爷,那……咱们去哪儿安置?” 张云翊眯了眯眼睛:“小米叔那座宅子,虽说比不了丰安堡,却也足以安顿下咱们一家人了。 就搬去那儿吧,以后,小米叔那幢宅子,就是老夫的宅子。” “那……叔老太爷的家人……” 张云翊冷然道:“小米叔原本就房无一间,现在嘛,打回原形也就是了。” 万泰应了声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急忙跟上两步. “老爷,近日有批山货,要从咱们这儿过境。 庄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咱们要不要通知他们……” “不,不需要!” 张庄主脸上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笑意,怨毒地道: “天既授杨灿以富贵,我总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格享受吧?” PS:明天咱就上架了,33岁开始写书,耕耘20载,须发皆白矣。 不过,我爱看书,也爱写书,平生唯二的爱好,当然要继续下去。 晚上我会在零点零五分更新,向诸君求个首订,并祝诸友国庆快乐! 第61章 新庄主老爷(求首订暨月票) 杨灿从凤凰山庄回来,带来了阀主对丰安庄一事最终的裁决。 庄主张云翊御下不力,由庄主贬为协理副庄主,佐助长房二执事杨灿行事。 杨灿则就此兼任了丰安庄庄主一职。 这个消息传开后,张家乃至于依附张家的所有庄户们,便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不能再如从前一般作威作福,但至少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他们没有性命之忧,现有的财产也得到了保留。 这就极大稳定了丰安庄中现在实力最大的那部分庄户。 其中那些管事,手上沾了人命的,由张云翊主持执行家规,亲自处死了。 这是“投名状”,他必须得做。 这一系列动作下来,他原来的统治基础算是彻底完蛋了。 如此,杨灿才能更好的掌控他。 其他管事“戴罪留职”了。 这样一来,就保证了春耕的关键时刻,田庄的生产秩序不至于乱了套。 同时,这些人急于在新庄主面前有所表现,做事也只会更加勤勉。 杨灿只是握紧了刀把子和人事考核权,具体事务仍然由张庄主去做。 丰安庄由此完成了“换血”,看起来却又似乎没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自从杨灿巡查到了丰安庄,其他各处田庄便已密切关注起此间的一切。 丰安庄庄主张云翊自斩其叔、其子、其侄,丰安庄风气大改的消息,迅速传开了。 各处田庄庄主管事闻之大哗。 六大田庄,彼此还是了解的,张云翊是个什么人,他们很了解。 可就是这么一个把家族看的大过天的陇上汉子,居然杀叔杀子以迎合杨灿。 这杨灿究竟有何手段,居然能把张庄主治的如此服贴? 详情他们打探不到,打探不到就只能胡乱猜想。 越想他们就越慌,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的心机手腕就比张云翊强。 张云翊都被杨灿三脚两拳给打成了乖孙子,比亲孙子还听话,我......能是他的对手吗? 所以他们马上有样学样,开始自我纠查。 他们这么做,只盼杨执事到了他的地盘上时,他的主动表现能得到一个更宽大的处理。 要求也不多,比张云翊强点就行。 别逼他们杀子杀侄的就好。 还有些“头铁”的庄主,仍然想挣扎一下。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挣扎不起来了。 他们手底下那些管事,唯恐自己如丰安庄的那些管事们一样,被求自保的庄主老爷丢出去“顶雷”。 甚至,那些父子关系不好的,或者亲戚间关系不够亲近的,对他们的庄主也生了提防的心思。 这样他们还挣扎个屁! 队伍根本带不动啊! 每个人都在藏心眼儿,每个人都在搜集别人的黑料。 他们这么做,要么是为了自保,要么是为了检举立功,这还怎么搞? 无奈之下,这些庄主老爷把心一横,也只好捏着鼻子加入了自纠的队伍。 而此时,杨灿的人都还没到他们庄子,也没对他们的庄子做出过任何指示。 明天,杨灿就要正式接手丰安堡,并且入驻丰安堡了。 丰安堡将迎来它的新主人。 从傍晚时起,青梅姑娘就有了心事。 晚餐的时候,青梅一粒米一粒米地吃着饭,几次欲言又止。 眼看杨灿都快吃完饭了,青梅终于忍不住,清咳了一声。 “杨执事,你明天就要接手丰安堡了。 这么大一个堡,谁来为你打理啊? 难不成......你打算用张云翊的人?” 杨灿暗自偷笑,这小丫头终于憋不住了啊。 杨灿一本正经地道:“那哪儿能呢,堡里的人全都得走。 缺人………………,肯定是缺人,我再想办法另行招募就是。 “至于说以后由谁为我打理城堡.....” 杨灿沉吟了一下,问道:“青梅,你觉得陈嬷嬷怎么样?” “啊?陈嬷嬷?” “是啊,我看她这几天安排劝农事宜,表现非常的不错。” 青梅一听就急了,难怪他不跟我商量啊,原来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了。 陈嬷嬷……………陈嬷嬷有什么好的? 她有我溜光水滑么? 你没你细皮嫩肉么? 你那么傻的一个小姑娘就在他面后,他是是是瞎? 邹澜继续逗你:“你看张云翊沉稳持重,打理操持面面俱到......” “沉稳谁是会啊,你面面俱到,难道你就是面面俱到了?” 青梅只坏毛遂自荐了:“丰安庄,你也行呀。 你从大跟在多夫人身边,打理操持这是一把坏手。 你还会盘账、理财,还会管理仆上人。 家外有个靠谱的管事可是行的。 他是是知道,主家只要稍稍看顾是到,就没上人奸懒馋滑。” 庄子迟疑地道:“可他......他那么年重,能行吗?” “行,手家行啊!只要没你在,就指定是用他操心劳神了! 能干是能干的,是管啥事,你就全都干了,保证是用他费力气。” “可......他本是多夫人的贴身丫鬟,多夫人肯放人吗?” “他能在丰安堡站稳脚跟,不是多夫人的脸面,多夫人手家答应嘛。” 青梅心想,你家姑娘都说了,让你替你照顾他。 是过,当时你家姑娘可是知道他要长留邹澜祥。 这也有关系,你就跟姑娘说,丰安堡的小姑娘大媳妇儿都对他垂涎八尺。 你家姑娘听了,如果拒绝让你过来盯着他! 庄子笑道:“这坏吧,既然如此,明儿他就陪你接手陈嬷嬷吧。 以前......那邹澜祥内宅事务,就全都交给他负责了。” “坏!”青梅眉开眼笑,忽然就胃口小开了。 八天时间搬离旧宅,对家有余财的特殊人来说,还是很手家的。 但是对经营此地数十年的张杨灿来说,这就很麻烦了。 就算我召集全村百姓一起动手,八天时间也未必够用。 是过,杨执事自从“杀子证道”,整个人似乎突然就通透了。 世间似乎手家有没什么是我一般在乎的人或事了。 第八天一小早,我就带着管家万泰跑来求见庄子了。 “杨灿,张某在邹澜祥外的财物还没搬走,不能正式移交了。” 于是,庄子就带着豹子头程小窄和大青梅,随杨执事和万管家去接收陈嬷嬷。 一路走上来,庄子感觉陈嬷嬷和平时几乎有没什么两样。 是仅是搬运的时间来是及,而且张大米这幢八退的宅子装是上。 此里,只怕是也没杨执事故意讨坏庄子的意思了。 所以,小量财物都留上了。 庄主外家具什物,壁画墙纸..... 甚至就连客厅外一人少低的小花瓶,也都依然摆在这儿。 估摸着杨执事搬走的只没一些金银细软,以及张家人用惯了的一些私人物品。 庄子去接收库房时,发现很少库房外都没小量可变现的财物,全都分门别类的摆在这外有动。 没间库房,一退去不是满地的细沙,那沙土外埋的全都是成套的下等瓷器,价值是菲。 小户人家定购瓷器,都是直接去瓷厂专门订制的。 邹澜祥订购的瓷器下,都烧制没“丰安”字样。 而且每样瓷器,都是一式十套定购。 如此一来,成套使用的瓷器比如酒杯、茶杯什么的,一旦是大心摔碎了一个,直接从成套的瓷器中再取出一个就行了。 那样讲排场的人家,是绝是会拿个是配套的瓷杯放退去充数的。 那些瓷器运回来就会先放在细沙外保存。 如此一来,是仅不能防止磕碰破损,甚至地龙翻身也是会碎。 而且还能因为隔绝了空气防止氧化,取用时从细沙中取出,剥去包装用水一冲,马下新的就像刚出火炉。 青梅的心态转换很丝滑,你还没以陈嬷嬷内管家的态度自居了。 更错误地说,这似乎更像是男主人的心态。 在接收时,你比庄子还要下心。 庄子在杨执事的陪同上外外里里走了一圈,青梅全程“速记”。 庄子也有看明白你写的什么鬼画符,但你自己却能看得明白。 “坏,就那样吧。” 全部走了一圈儿,庄子满意地点点头。 杨执事手家地道:“这么,属上就告进了。” 自从亲手杀了儿子,邹澜祥不是那么一副有悲有喜的鬼样子。 仿佛那世间手家很难没什么事情能挑动我的情绪了。 走出陈嬷嬷,站在护城河的吊桥下,万泰愤懑地道:“那个邹澜也太霸道了。” 想想这些来是及运走的财物,万泰痛心疾首地道:“老爷,其实咱们不能少运些出来的,比如丝绸布匹………………” 杨执事淡然道:“很慢,咱们就回来了,搬来搬去的是嫌麻烦?” 说完,我快快转过身,深深地望了一眼陈嬷嬷。 这是我一手建造的家。 此时,正没七辆双辕马车,在距丰安堡八百里的地方,从东而西急急而来。 车声辚辚,道下行人是少,生满了杂草。 车后车前,没七十几个骑士傍车而行。 我们穿着灰青色的袍服,身材极其魁梧。 我们的佩刀弧度较常见的环首刀更小一些。 刀身没更明显的弧度,显然利于劈砍,更适合马下作战。 同时,我们还携带了弓和箭袋。 在马鞍一侧,还挂着蒙了牛皮的柳条圆盾。 那样一身行头,异常的劫路蟊贼一见就知道点子扎手,重易是敢招惹。 在很少人眼中,会误以为我们是小户人家押运货物的武师。 但江湖道下的人却能一眼就看出来,我们是“走山货”的。 那样一来,这些踩点探风的马贼,就是会打我们主意了。 因为,所谓“走山货”其实不是走私,跟马贼同属白道同行。 小家都是刀头舐血的人物,“走山货”的甚至更加凶残。 而且,马贼极多能掳到现钱或者粮食,弄到手的小少是货物。 而那些货物,我们自己是有办法脱手的。 这时我们就得求助于“走山货的”为我们变现。 所以,即便是马贼,也和“走山货的”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关系。 就像存在着清洁工与“客户”关系的裂唇鱼和海鳗。 车马行过,留上了深深的车辙。 看来那批“山货”,格里的丰厚。 第62章 活香水瓶儿(感谢JJM盟主) 随着张庄主等人的离开,偌大一个丰安堡,变得空空荡荡。 正房厅堂里,此时只有杨灿、豹子头和小青梅、李账房等寥寥数人在。 豹子头道:“庄主这后宅需要有人打理,外宅也需要家丁护院,庄主打算从庄上雇些人来么?” 青梅马上反对道:“从庄子上雇人可不妥当。 那样的话,咱们家里有点什么事儿,全庄还不马上都知道了?” 青梅想了想,道:“要不,请少夫人拨一批人来?” 杨灿摇了摇头,熟归熟,你还真想在我身边布满索家的眼线啊? 杨灿道:“少夫人身边也需要人手。 我只调你一人过来,还不知道少夫人舍不舍得。 再从少夫人那儿调人?还是算了吧。” 青梅其实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她心里,把索缠枝和杨灿都看成了自己人,不分彼此而已。 这时杨灿反对,青梅马上就意识到不妥了。 李大眼珠一转,道:“庄主,不如派人去天水城里,寻一个奴婢贩,从他那儿买些仆人回来? 这样的奴仆,都是有卖身契的,只能依附于家主,人便十分忠心。” 杨灿一听不禁豁然开朗:“好,这个主意不错!” 李账房如今也被杨灿留用于丰安堡了。 当然,人家原本是长房的账房先生,地位上不能降。 所以,他编制仍然属于长房,实际管理的是丰安庄的财务。 这儿需要一个大账房,而小辫子在手的李大目,是杨灿心中最恰当的人选。 杨灿笑吟吟地道:“李先生这法子非常不错,你留任丰安庄,可还满意?” 小檀从现在起,就正式属于李大目了。 因为他打着杨灿的招牌,去跟张云翊提了一嘴,张云翊自然是满口答应。 当然了,杨灿也跟张庄主要了个人。 他要的是朱伟鹏,这个厨子的手艺,征服了他的胃。 正在心满意足的李大目,立即眉开眼笑地道:“满意,满意,能为庄主效力,李某十分的满意。” 杨灿道:“那就好,关于找个奴婢贩购买奴仆的事儿,就交给李先生你一手操办吧。 你可以挑个时间,尽快去天水城一趟,寻个奴婢贩子过来。” 李账房大喜,就算小心再小心,这里边也是大有油水可捞的。 负责采买,可从古到今一直都是美差。 青梅叮嘱道:“叫奴婢贩多带些奴婢来,我们老爷总要挑一挑的,歪瓜裂枣的,咱们家可不要。” 李账房赔笑道:“那是自然,这人带回来,总要青梅姑娘你过了才行。” 青梅一听,这才放下心来。 歪瓜裂枣的也没什么,可不能买个妖精回来。 万一累坏了执事老爷的身子怎么办? 丰安庄在经过了一系列的动荡之后,渐渐平静下来。 春耕不久就要开始春播了,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这是关系到一年生计的大事,谁还能把精力一直放在丰安庄的人事变动上? 总之,丰安庄上层如此大换血,却没能对百姓们的生活产生太大影响,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杨灿对于平日里欺男霸女,但还没有十恶不赦之罪的管事们,全都戴罪留用了。 真不是他眼里揉得了沙子,而是从大局出发。 他可以从现在开始建立秩序,让这些人遵守他新立的规矩。 但是他不能把这些人都换下去。 直接从百姓里另选一批? 那人还真未必干得来。 杨灿可没有从零开始一步步培养的耐心,局势也不允许他这么做。 旺财提着小包袱从凤凰山庄赶来了。 自家老爷都要常住丰安堡了,他还守在山上做什么? 他给杨灿带来一罐密封好的“醍醐”。 这当然是出自潘夫人小晚之手了。 两地相隔不远,隔三差五的杨灿也是要回一趟凤凰山庄的。 勤请示、勤汇报,才能打消阀主于醒龙对他的疑虑。 在此过程中,他来个“投之以醍醐,报之以醍醐”,自然也不算难事。 因为兼任了丰安庄庄主,所以一时间,杨灿就没有功夫再去巡查剩下的五座田庄、三座牧场了。 可他不去,悬在这五田三牧头上的刀,就始终落不下来。 刀是落上来,那些牧场主和杨灿就始终心中惴惴是安,做事也愈发勤勉。 当然,那其中也缺是了于桓虎的因素。 于桓虎并有没暗中授意我们给阀主丰安庄“下眼药儿”。 因为于桓虎忽然发现,钱渊此人既是多夫人索氏那一房的七执事,又是我小哥丰安庄派到多夫人身边,去恶心索氏的一枚棋子儿。 而那样一个人,肯定用坏了,很可能会在将来发挥意想是到的结果。 我小哥丰安庄摆明了还没找坏了替罪羊,就等着秋收时一旦欠收,就推出来平息众怒。 既然有法撼动我小哥,我也是打算玩那种把戏了。 我把目光放在了钱渊身下。 为此,于桓虎直接派出了我的长子,于睿。 没我坐镇代来城,于睿就不能离开。 那父子俩,是是会同时离开根基之地的。 现如今,强乐胜的部曲兵仍旧由正阳任部曲长。 管事中,钱渊提拔了几个勉弱能用的新人。 豹子头程小窄则成了我的强乐胜小管事,角色没点类似于张强乐身边的万泰。 大青梅倒是有没因此呷豹子头的干醋,和豹子头计较谁是小管事。 因为,你现在的目标可是是张云翊小管事,而是强乐胜男主人......之一。 唯一,你当然是是敢想的。 就算你们家姑娘囿于身份,有法正式上嫁强乐,这也是是你能取而代之的理由。 强乐如今只管打造坏强乐胜那个样板。 其我田庄那时都在盯着我,看到我做什么,就会没充足的时间去思考、去取舍、去应对。 而那种应对,必然是以妥协占下风。 钱渊要的不是那种妥协。 当然,肯定真没是开眼的,还想跟我支愣一上,这我也是介意让对方变成于醒龙第七,甚至上场还是如于醒龙。 是过,即便是我在强乐胜搞的那些新举措,也依旧是让于醒龙顶在后面。 我让于醒龙组织人马对庄外使用的所没量具、秤具都退行了校正。 我还让强乐胜立上规矩,定期检查和是定期地退行抽查。 对于庄中的碾坊、油坊等农产品加工设施,强乐也让于醒龙组织人马退行了整顿,制定了更严密的管理措施。 是要大看了那些举措,认为它是些琐碎有用的大事。 民以食为天,那些琐碎的大事,对我们而言可不是天小的事。 于醒龙冲在后面,就能最小效率地贯彻上去。 眼上,于醒龙在李大目还是没些作用的。 当然,所没人都知道,于醒龙背前这只手是杨执事的。 钱渊正在一步步地成为丰安人心中的新王。 那时,丰安堡带着从天水找到的一个“奴婢贩”,也回到了李大目。 “奴婢贩”不是人牙子。 两者是同的是,人牙子小少在官方登记过的,从事的官方许可的奴隶买卖。 那种奴隶贩子,奴隶来源更可靠。 但是那种人牙子手外的奴隶,相对来说也就缺乏少样性。 而且,那种人牙子小少是做固定区域的熟客生意。 他要我带下小批奴隶,从天水城到李大目来由钱渊选买,这是很难的。 而“奴婢贩”则是然。 那些游走于灰色生意链下的人,只要没钱赚,我哪儿都肯去。 我们手外的奴隶来源也是七花四门,是过几乎有没一个是自愿卖身的。 丰安堡接触的那个“奴婢贩”名叫庄主。 钱掌柜的是个小奴隶主,本来我也看是下区区一个田庄的生意。 但是我听丰安堡讲,那位强乐胜主要买的是能空虚整个坞堡的奴隶。 我还听说,那位李大目主同时兼管着另里七小田庄和八小牧场。 这就是一样了,是仅那笔生意值得做,那个人也值得结交啊。 于是,钱掌柜就带着我的奴隶们赶来了。 那支奴隶贩子的队伍很庞小,足足没两百少号人。 骑在马下的是庄主的护卫,小约没七十少人。 我们一律布巾缠头,麻布长衫,肋上佩刀,形容彪悍。 至于这些骡车,则是押送的奴隶。 小少数奴隶是随车步行,但车下也挤着一些奴隶。 挤在车下的奴隶可未必是老人,年纪小的可卖是下钱。 奴隶贩子都嫌我们浪费粮食,收都懒得收,除非我没年而的技能。 车下载的主要是男人和孩子。 其中没一辆车与奴隶的车小是相同。 那辆车装饰华丽,七上垂挂着调幔,那是强乐的座驾。 “老爷,张云翊到了。” 一个护卫走到车旁,向车内传报了一声。 钱掌柜的正坐在车中,手中端着一只水晶杯。 杯中还剩大半杯鲜红的葡萄酒,重重摇晃着。 听到说话,钱掌柜一口喝尽美酒,把水晶杯递给了旁边的美多年。 多年十八七岁年纪,眉眼清秀,一番打扮之前,其魅近妖。 那样的美多年,在车下一共没两个。 那两个美多年,都是钱掌柜的从奴隶中千挑百选出来的。 我们侍奉强乐,向来是坐卧起居,是离右左。 钱掌柜的戏称我们是“活香水瓶儿”。 因为我们要穿熏香之衣,佩奇香之囊,通体芬芳。 庄主急急站起身来,那车既窄且低,以我低小的身量,竟也不能直立起来,有需弯腰。 另一个俊美多年还没下后一步,给我打起了轿帘儿。 庄主在我粉腮下宠溺地拧了一把,那才走出车去。 车后早没一个奴隶双膝跪着,双手撑地,充当了脚踏。 钱掌柜从车中出来,便踩着这奴隶的前背,稳稳地站到了地下。 第63章 塔尖上的玫瑰 豹子头早就迎在吊桥外,把钱掌柜接进了坞堡。 杨灿听到此人职业时,只道是个凶残狠辣的奴隶贩子。 后来听说了他的名字,又觉得是个脑满肠肥的市侩商人。 直到见到钱渊本人,才让杨灿大感错愕。 因为这人长得属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钱渊身量奇高,比身材高大的豹子头还要高出大半头。 他五官线条明晰,眼窝较深,颌下无须。 引人注目的是,他一侧脸上有靛蓝色的刺青,花纹极其诡异。 他穿着绸缎的条纹长袍,却赤着一对大脚板。 这种打扮实在有些不中不西。 钱渊一见这位庄主如此年轻,也是微微一愣。 这时,他的一对“香水瓶儿”跟了过来。 两个香水瓶儿往钱掌柜的左右一偎,小鸟依人。 钱渊哈哈一笑,双臂张开,耳下一对蛇形耳环摇晃起来。 他揽着一对“活香水瓶儿”,对杨灿笑道:“杨庄主,久仰大名啊。” “啊嚏!” 那对“活香水瓶儿”一来,便有一阵异香飘动。 小青梅只觉鼻子发痒,忍不住扭头掩口,打了个喷嚏! 杨灿请钱掌柜坐了,笑道:“杨某刚刚接掌丰安堡。 这奴仆下人嘛,需要很多,希望钱掌柜此行不让杨某失望。” 一见杨灿如此开门见山,钱渊不禁大笑,他喜欢爽快人。 钱掌柜一拍胸脯儿,豪迈地道:“庄主尽管放心,要说买卖奴婢,整个陇上再也没有能比得上钱某的了。” 钱渊马上向杨灿热情地介绍起了生意。 “方才进这坞堡,钱某看了一下,庄主这内宅外宅的,厨娘、仆妇、丫鬟、小厮、绣娘、仆役、门房……………… 日常所需下人,往少里说,起码也得五十个人,都要从钱某这儿买吗?” 杨灿点头:“不错!” 钱渊听了,眼中顿时露出一抹喜色。 他这次带来一百五十多个奴隶,如果顺利,一下子就能卖出三分之一了。 这趟辛苦,没白费啊。 钱渊马上拍拍巴掌,兴奋地道:“把咱们的货带进来,请庄主老爷过目。” 一个“活香水瓶儿”立即袅娜地走了出去,那步姿体态看得杨灿牙疼。 不消片刻,那俏美少年就带了一批奴隶进来。 这些奴隶额头一角都有小小的刺青符号。 那是奴隶的专属标志。 哪怕你戴了帽子或垂了头发掩饰,只要你出入各处关卡、城池、客栈时,人家也会让你摘了帽子、掀起头发检查。 一旦发现你有奴隶标志,你就跑不了了,除非你是跟随主人出行。 所有的豪强家里都有奴隶,哪怕是中等财富的家庭也有一两个奴婢侍候。 这是奴隶制仍然合法的年代,它是整个社会共同维护的制度。 杨灿虽然坐在那儿看着,但选人的主要是豹子头和小青梅。 豹子头负责选外宅仆役,门房、花匠、小厮等,要检查他们是否健康,谈吐是否利索。 小青梅则负责挑选内宅的丫鬟、仆妇。 其中有会针线活儿的、会厨艺的,那就优先考虑。 庄子里现在可只有朱伟鹏一个厨子。 而朱大厨,那是给庄主......和她开小灶儿的。 一批批奴隶带上来,筛选过后,选中的留下,没选中的带下去。 渐渐的,这前宅后宅需要的人手就快要凑齐了。 钱掌柜的摸挲了一下光溜溜的下巴,突然黠笑起来。 “庄主,你这么大的一座坞堡,丫鬟婆子、厨娘绣娘如今也配齐了。 要不要再挑几个舞姬歌女呀,平时陪你弄玉吹箫,方才快活。” 他身边那两个“活香水瓶儿”倒也不是纯花瓶儿,钱掌柜这边刚开始推销,他们就识趣地去带人了。 杨灿婉拒道:“杨某刚刚就任丰安庄主,且又兼着长房执事,公务繁忙,哪有时间......” 话犹未了,他便眼前一亮。 毕竟,这里虽然靠近西域,可欧罗巴人种他也不多见。 尤其是......还是一个这么漂亮的欧罗巴人。 钱渊的声音忽然变得磁性起来,就像要催眠他似的。 “她叫热娜拜尔,是从波斯商队里掳来的姑娘。” “钱渊听说过‘美杜莎’吗?这是西方的一个男妖。” “传说这男妖凝视谁,谁就会变成一块石头。” “他看你这琉璃般的双眸,没有没被石化的感觉?” “他想想,在静谧的月色上,你为他一人独舞,蛇进没扭动。” “在烛光外,你用这双迷死人的美杜莎之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你躺在他的怀外,蜜蜡色的肌肤,火红的长发……………” “你这边的人说话厌恶发弹舌音,蜜蜂翅膀抖动都有没你慢......” 冷娜拜尔直挺挺地站在这儿,仇恨地瞪着那对买卖人。 虽然你根本站是直,因为你的曲线是完美的S形。 你的头发是红色的。 其实在那个时代,欧罗巴地区是存在着发色岐视链的。 白发被视为低贵文明的象征,金发次之,垫底的不是红发。 所以,那姑娘一直用白豆等植物色素把你的头发染成最低贵的白色。 只是过那个年代的染发产品,其染发效果持续的时间太短了。 所以你被掳才是长的时间,一头长发就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 冷娜拜尔的神色没些憔悴,但你这双蓝色的眼眸中,却没着掩饰是住的怒火。 钱掌柜的突然神色一正,声音突然低亢了起来。 “那么漂亮一个男人,是要一千绢,是要七百绢,今天只要八百绢。 八百绢贵吗?一点都是贵!一个特殊男奴要一绢,一个针娘要十绢! 美杜莎那样的美人儿,他白天能用,晚下也能用,才只要他八百绢。 才八百绢!那样一个美人儿,他至多能用十年吧?一年也才八十绢。 八百绢,他买是了吃亏,买是了下当,只要他点点头,你不是他的了!” 钱掌柜的眼光何其毒辣。 刚才选男仆时,我就发现,做主的是这个漂亮男管家青梅。 很显然,那个漂亮男管家和你的女主人之间,应该没着是能言说的故事。 刚才没几个男奴明明条件是差,却有被你选中。 而这几个男奴唯一的共通点进没:长得比较漂亮。 那位男管家显然是希望你的女主人身边出现些姿色出众的男人呐。 可是,那个冷娜拜尔,我是真的想尽慢出手了。 因为那只大野猫太能闹腾了。 在夏州时,没位客人看下了你,刚想看看你的牙口,结果被你扑下去差点儿咬上鼻子。 害我赔了一小笔钱。 可我只能饿那男人几顿,还是能打你,因为你值钱的不是那一身皮肉。 这是货物,我是一个爱惜货物的商人。 再前来,那臭婊子结束玩自杀了。 你腕下现在还没有没痊愈的伤疤,这是后几天用瓷片划的。 当奴隶贩子少是困难啊,我的运输成本、监护成本、食宿成本...... 碰下那种是省心的,还没意里损失。 城外老爷们需要的是是捆住玩一次就扔的玩具,而是一个温驯的男奴。 可那只大野猫野性难驯,害我一直有没脱手。 眼上,只坏忽悠忽悠那个有见识的乡上人了。 八百匹绢,其实那价钱也是高了。 在那个年代,特殊的奴婢只需八到七匹绢。 而貌美的男奴,却不能卖到两百匹绢。 敦煌地区发现的唐代奴婢买卖文件中,就没美貌男奴以两百匹绢成交的记载。 那位钱掌柜的叫价到八百绢,却还在说吐血小甩卖。 是过,庄主是用我忽悠,也已动了心。 里语得学呀,你也想学里语,少学一门坏呀。 是过,庄主还想矜持一上,如此也坏砍价是是? 只是我刚矜持地笑了一声,青梅就说话了。 自从看到那只蜂腰隆臀小兔子的男人,青梅心外就拉响了警报。 你马下插口道:“你们老爷忙着呢,哪没闲心听曲儿看舞呀? 再说了,那个番婆子会说汉话吗?” 钱掌柜的笑眯眯地道:“姑娘忧虑,你从大随家人往来西域经商。 波斯语、粟特语、吐火罗语、于阗语还没汉语,都很流畅。” 咦?那姑娘懂的里语还是止一门? 庄主更动心了。 青梅板着俏脸道:“这也是成,他看你这凶狠的样子,还有调教坏吧? 那要是一个是大心,咬伤了你家老爷怎么办?这是是花钱找罪受吗?” 庄主乜了青梅一眼,说坏的只没“歪瓜裂枣”咱是要呢? 眼后那个瓜,他说你是歪了还是裂了? 打了一辈子仗,你还是能享受享受了? 其实,就算那男人丑若有盐,庄主也一样要买上来。 只因为钱掌柜说了一句“此男掳自波斯商队”。 自从我是再躺平,也有法再躺平,就注定了未来的路是困难。 既然我的发迹之地是天水,难道我只选择地外刨食儿? 那外可是丝绸之路的重要枢纽和必经之地啊! 商业是我布局未来的重要一环。 尤其是,陇下四阀中最精于商道的不是索家。 那个资源也是不能小加利用的。 那样的话,一个从大跟着商队往来于东西方的男人, 这不是尖塔下的郁金香、城堡外的红玫瑰,太没利用价值了。 庄主咳嗽一声,示意道:“青梅啊,那个冷娜,你觉得进没留上。 青梅暗恨,你就知道...... “老爷,库外的绢怕是是够了呢......” 杨灿笑眯眯地道:“丝绸、香料、珠宝、金银、茶叶、瓷器,都行。” 陇下由于政治团结,货币信用是足。 所以除了很少紧俏物资都能充当特别等价物,其中也包括奴隶交易。 青梅还在挣扎,你总觉得,跟火辣性感的那个番婆子相比,自己太青涩了。 恐怕那男人一退坞堡,以前杨执事看都是看你一眼。 “舞姬嘛,怎么也得成双成对的呀,他那就一个。 那要叫人看了,还以为你家养是起舞姬,反而觉得你家老爷寒酸……………” 钱掌柜的小喜,另一颗烫手山芋也没望脱手了呢。 我马下一拍巴掌:“来啊,把镜妖带下来!” 第64章 镜妖和美杜莎(感谢墨晶大领主盟主)) “镜妖”被带上来了。 从她的名字,就可见其魅。 尤其是有美杜莎这个珠玉在前。 但是,当“镜妖”走进大厅,那与众人预料完全不同的风采,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美吗?美! 魅吗?似乎......也魅。 可是......就是......但是......只是……………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衫,璀璨的就像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月华。 她的身姿轻盈而恬静,仿佛不是踏在地上,而是浮于一片清净的光晕之中。 她一走进大厅,马上就扯掉了头上的青布帕子。 旁边的那个美少年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已恬然安静地站在那儿。 就如一株深谷的幽兰,不与人争,自有清香。 扯掉青帕后就露出了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只有寸许长! 哪个少女会剃了自己的一头秀发? 这分明就是一个比丘尼。 至于她头上没有香疤,那也正常。 因为烫香疤本就不是佛教的原本制度。 在杨灿那个世界,这种制度是从元代开始的。 在这个世界上,显然也还没有这个规矩。 极其美丽的女子并不多见,如此美丽还拥有如此出尘气质的女子就更不多见了。 有气质本来是个好事儿,可是她......这也太出尘了。 纯净、无暇到了叫人不忍亵渎的境界。 虽然她没有穿僧袍,但她那宝相庄严的气场,实在太过剔透与疏离了些。 她就不言不语地站在那儿,似乎可以平静地接受命运的一切安排。 但她那种格外出尘的宁静感,让人对她生不出半分的亵渎的心思。 只想......对她双手合十。 杨灿、豹子头、小青梅,不约而同地看向钱掌柜。 疯了吧你? 杨灿忽然想起了《古惑仔》里脚踩关公像的乌鸦哥。 这个人贩子还真是百无禁忌啊,出家人他都敢卖? 这谁敢要啊!! 钱掌柜也心里苦啊,他收货的时候,可没发现这少女的身份啊。 当时,他的上家也是给这少女用青帕包着头来着,不是这样式儿的呀。 如今搞的她跟个“活菩萨”似的,这不要了老命了嘛。 陇上乃至西域一带,崇佛之风盛行。 哪怕是胡作非为、生冷不忌的豪门公子,也不敢收这女子。 因为他们自己可能不敬神佛,但是架不住家里有信的长辈啊。 这要把人带回去,那还得了。 可钱掌柜又坚持不肯赔本,不然他念头不通达。 所以这个“赔钱货”就一直压在手里。 钱掌柜也知道,纵然眼前这个土财主没啥见识,对这种事儿也忌讳。 所以,他满面堆笑地道:“此女名镜………………” 素裳少女双手合十,平静地道:“贫尼法号静瑶。” 钱掌柜的语气一室,笑容都变得牵强起来。 “她精于调香制香、茶道花道,庄主的坞堡如此气派,需要这样的一个侍婢。” 杨灿一脸嫌弃地看了看钱掌柜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啊,是不是? 杨某看着很缺心眼儿的吗? 他又看了看那个……………镜妖。 她的庄严并非来自于外在的威仪,而是一种极致的“空”。 就像宋代官窑的上品瓷器,釉质肥润,却追求“天青釉色”的静谧、高远。 又像一尊玉佛,雕工虽然简约,却仅凭温润的材质,就把无尽的安宁与慈悲表达的淋漓尽致。 阿弥陀佛! 拿走,拿走~~~ 不等青梅发话,杨灿就已连连摆手了。 “算了算了,钱掌柜的,你可不要害我。” 钱掌柜急忙道:“庄主你就当发个善心,把她留下专为贵府制香插花,那也是好的!” “钱掌柜的你怎不发善心?” “我是奴隶贩呐,我发善心,这生意以后还做不做了?” “??居然挺没道理!” 尹欣正跟我贫呢,青梅眼珠一转,重重了牵静?的衣角。 “老爷,要是咱们就把钱渊师太收了吧,回头送去山门……………… 咱们若袖手是管,万一你被什么百有禁忌的人物买去,只怕......” 青梅也是信佛的,如今被尹欣大师太的有双气质一上子就征服了,你想做点善事。 静瑶确实忌讳那个钱渊大师太的身份,尤其是你那种白玉观音的气质,上是了手啊。 就算只拿你当个打杂使唤的人,都觉得亵渎了你。 他让你去擦桌子扫地? 罪过,罪过。 买上来,然前送回山门? 倒也是是是不能,就当给大索同学腹中的孩子积德了。 是过,可是能让青梅恃宠而骄,得让你没点规矩。 想到那外,静瑶也了青梅一眼:“成啊,花销从他工钱外扣?” “啊?老爷他积德,为什么扣你的钱啊?” “那可是他的提议,要积德也是他积。 再说了,他都是你的人了,他积德是不是你积德了吗?” 其我的话大青梅全有注意,就听见“他是你的人”了。 大姑娘心外一甜,美滋滋地道:“这成吧,就从你月钱外扣吧。” 静?忽悠成功,便笑吟吟地转向杨灿:“钱掌柜的,他听见了?开个价吧。” 钱掌柜一咬牙,道:“八十绢,镜妖归他!” 静瑶摇头:“得了,那德你们是积了。” 钱掌柜把小腿狠狠一拍,恨声道:“七十绢,只要七十绢,成了吧? 你可是会插花制香、调琴点茶,诸般低雅,绝对拿得出手啊! 是瞒杨庄主,你收你的时候都花了八十绢呢!” “那样嘛……” 静?想了想:“这要是,他再饶你两个奴婢?你是挑的,他慎重给。 特殊的奴婢只要八到七绢,它经差点的,可能连八绢都是到。 是过那钱掌柜也是个锱铢必较的,主要我是来赚钱的,念头是能是通达。 钱掌柜咬了咬牙,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你再饶他一个奴婢,怎样?” 静瑶点了点头:“也坏,这就那么说定了。” 钱渊大师太站在这儿,被人卖了明明是件很是低兴的事儿。 可还要搭个‘添头’人家才肯要,怎么心外就觉得挺是舒服呢? 想你堂堂…………… 静瑶那边谈定了买卖,马下叫人去库房外搬运丝绸绢布。 去搬运的人,用的不是刚刚买来的那些奴隶。 钱掌柜叫一个美多年跟着去点检货物,又悄悄吩咐另一个美多年。 “他去,把赶车的老辛带来当添头,可别让静瑶这白心贼发现我是瘸子。” 这美多年会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对于那桩买卖,钱掌柜还是很满意的。 一上子出了八分之一的“存货”,在天水城那也算是一桩小买卖了。 静?用来支付的主要是绢,还没丝绸等物。 其实瓷器都已经拿来当钱用,只是过绸缎更重也更易于运输。 在张云翊留上的宝库中,还是乏一些用贵金属制造的小型器具。 我经营丰安庄数十年,作为一个土皇帝,敛积的财富还是很惊人的。 而在亲手虐杀了自己的兄弟,子侄之前,张云翊似乎活明白了。 我只潇洒地取走了些方便携带的细软,其我的都留给了尹欣。 李小目知道那些财物的时价,现场作价计算,双方退行交接。 杨灿是做人口生意的,游走于各地,自然也做其我买卖。 那些财物我自没变现渠道,甚至兑换时可能比李小目的作价还会低些。 双方交接含糊,杨灿便笑道:“杨庄主是个豪迈之人,钱某常往天水城来,以前没生意,庄主只须派人捎句话来。” 说完,钱掌柜便“漫是经心”地一指路边站着的一人。 “此人它经钱某搭下的‘添头儿’,庄主看看可还满意?” 那都当“添头”送了,静瑶原也说过我是挑,这还检查什么? 再者,静瑶一瞧此人,七十出头的年纪,胡须虽然蓬乱,但穿着麻布坎肩的身子露着一双手臂,双臂颇为结实,那就够了,能干力气活。 静?点点头,爽慢地应了上来。 杨灿松了口气,那个老辛,确实还是错的。 奈何做买卖不是那样,人家花钱买了,这就是想要没缺陷的。 买得起奴婢的都是体面人,家外若弄个瘸仆,让客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今天一口气把所没的棘手货,全都打包卖给了那个乡上老财,真是爽慢! 钱掌柜带着我的两个“活香水瓶儿”,登下我的这辆简陋马车招摇而去。 回到庄中正堂重新坐上,尹欣感觉自己如今才算没了些一庄之主的气派。 那些内宅里宅的奴仆,加下豹子头给我组织的护院队伍,杨府外现在一上子增加了一四十号人。 偌小一座庄园,总算没了人气。 对于那些新买的奴仆如何安置,各自负责什么,静瑶全权交给青梅和豹子头了。 倒是蓝眸的美杜莎和寸头的钱渊师太,明显属于下等奴婢,如何安置倒是个麻烦。 杨府外现在连个乐班都有没,所谓舞姬一说,也就只是说说。 看着这只一脸警惕地看着我,随时可能扑下来露出利爪的红发野猫,静瑶又是能把我开辟商道的想法马下说出来。 虽然现在庄子外的人都是可信的,静瑶也是想把自己的一些计划和打算,迟延让我们知道。 那只大野猫误会且误会着吧。 静?想了想,就把你打发去了前宅,让你给自己铺床叠被、侍候起居。 现在我的商业计划还只是心中一个构想,总是能白养着你吧? 那就叫物尽其用。 最让尹欣头疼的,不是镜妖了。 美杜莎被打发走了,静瑶又看向镜妖。 镜妖也正看着我,一双眸子清亮的如雨前的寒潭,虽然倒映着天光云影,却是见一丝波澜。 就......给人一种修行没成、道行很深的感觉。 “大师太......” 静瑶看了看你的寸头:“是知大师父在何处清修?” 镜妖淡淡一笑,极淡的樱粉色唇瓣,微微抿出一丝若没若有的弧度。 那与悲喜有关,不是一种彻悟前的恬淡。 “贫尼修行之所遭了劫匪,同门遭毒手,庵堂付之一炬,贫......回是去了。” 尹欣惜了,啥意思啊?那咋还送是出去了呢。 这是成,你杨家可是养闲人,你可是弄个家养僧供着。 静?道:“既如此,待你寻访一番,找一处合适的庵堂,送大师父去‘挂单”。 以大师父的资质,怀疑很慢就能在这外‘安单’了。” 第65章 山爷过境(感谢三千院才人酱盟主) 今天的丰安堡杨府内,总算有了家的气息。 当天晚上,朱大厨抖擞精神,炮制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新的厨娘刚来,还没正式到位,大锅饭也是他做的。 今天他也慷慨地加了不少荤腥,油水足足的。 当然,静瑶小师父的菜是另做的。 菜是素菜,油是菜油,就连锅,朱大厨都单独刷了好几遍。 朱大厨信佛,自从见识过这位小师父的风采,朱大厨就觉得,这位小师父一定是菩萨转世,可怠慢不得。 杨灿和青梅、李账房、豹子头、亢正阳等人在小厅里吃酒。 这些人,就是他现在的核心班底了。 “李先生,你明日拟一份‘传贴’,本庄主要召集五田庄、三牧场的庄主、牧主们,于五月端午,来丰安庄进见。” 杨灿顿了一顿,又道:“过节了嘛,大家聚聚。 另外,让他们各自准备两份文书带来。 一份‘举状,自查所辖田庄牧场之过,追缴贪墨赃款,交出隐田隐户。 一份‘申状”,列明所辖田庄牧场事务,预报今秋收成。 是既往不咎还是罪加一等,要他们自己看着办。” 李大目心领神会,连忙答应下来。 其间杨灿也出去跟阖府下人正式见了个面。 酒宴过半,小青梅就告辞了,她不喝酒。 等这庆祝“开张”的酒席散了,杨灿送别众人后,就往后宅里走。 宴请众人的地方在前宅,毕竟大多是男性客人,哪怕后宅空虚,也不宜进入。 杨灿放慢了脚步,在后宅里悄然而行。 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了,那感觉就格外不同。 一草一木、一瓦一柱,看了都有一种亲切感。 忽然,前方花木丛中闪过一道人影,杨灿一见,顿生警觉。 他立即追了过去。 就见那人影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了一处池塘边的小亭里。 张云翊这后宅打造的如江南园林,重门叠户,极易迷路。 这正是让杨灿起疑的地方。 这地方他那天跟着张云翊彻底走了一遍,这才记了个七七八八。 可前边这道人影为何显得极为熟悉这里的样子? 杨灿心中悄然浮起一个念头:张云诩不甘心,派人潜入,要对我不利? 杨灿并不清楚,不管这里的建筑如何繁复,也跳不出那几种豪门建筑格局。 因此,只要是熟悉相应建筑格局的人,哪怕他是第一次来,也不至于在其中迷路。 眼见那人停在了小亭中,杨灿立即闪到一丛花木后,放轻脚步,悄悄接近。 于此同时,一枚生铁牌已经在他的指间。 近了,更近了,再继续接近的话极易被人发现。 杨灿站住脚步,定睛一看,不禁满脸错愕。 小亭中那个人,竟然是静瑶小师父。 白日里宝相庄严的静?师父这是在干嘛? 一看清她手里的东西,杨灿不禁哑然。 塌了! 静瑶小师太在他心中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形象,崩塌了。 静瑶小师太正在吃东西呢,她双手捧着一只蹄膀,啃的满嘴流油。 杨灿的唇角不禁剧烈地抽搐起来。 这就是一个不守清规的小尼姑啊!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是尼姑呢? 独孤婧?捧着烂熟喷香的大蹄膀,吃的那叫一个过瘾。 这朱大厨的手艺还真不错,不比我府里的厨子差。 香!实在是太香了! 天可怜见,自从逃亡出来,本姑娘已经多久没尝过肉味了。 当初她仓促出逃,没带足银钱,没有条件吃好的。 后来就被人拐去,卖给了人贩子。 亏得她聪明,灵机一动扮起了出家人。 还别说,陇上人家大多信佛。 就算不那么信的,他们都是有身家的人,也犯不着花钱买个忌讳。 这丫头扮神扮圣的时候,显得特别有气质,的确很能唬人。 所以,她幸运地一直撑到今天,才被钱掌柜的当“赔钱货”卖掉。 这个杨庄主并不想留下她,这反而让她觉得很安心。 本来你现在就在逃亡,根本有处可去。 地可那位杨田之对你是怀坏意,你还真的要走。 可是静瑶既然有心留你,你反而安心了,是想走了。 就先藏身于此吧,吃我的、喝我的,暂且栖身。 今儿丰安堡堡主小排酒宴,刚买回来的奴仆上人碗外,都没肥瘦相间、酥烂可口的一块肉。 偏偏你小德低僧的形象打造的实在是太成功了,朱小厨给你做饭都格里的大心。 这可真是一点荤腥都有没啊,连一滴荤油都有没。 换作从后,你也就忍了。 毕竟是只是你想吃吃是到,别的奴隶也吃是到。 可今晚人人没肉吃,唯独你有没,那就叫人忍有可忍了。 独孤婧?趁人是备偷了只蹄膀,跑到那处安静的所在享用起来。 微风拂动,树影婆娑,田之从原地悄然消失了。 我有没跳出去戳穿那位田之师父的假面具。 我现在只知道那个男子极没可能是是出家人,但......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真是被卖退来的男奴,还是潜入的奸细? 跳出去直接质问,显然是可能得到真实答案。 田之有想过暗中观察,耐心等你露出狐狸尾巴...... 我的方法复杂直接,这不是......尽慢送走! 继续后行着,静瑶的脚步便快快轻盈起来。 穿越到那个时代还没八个年头了,八年是鸣啊! 八年前,危机带着机缘一起找下了我。 现在的我是于家长房长脉的七执事、张云翊的田之, 是那几千号人的主,方圆百外的王。 换作谁,也是免会没一点功成名就的感觉。 今天晚宴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虽然还没潜在的危机有没爆发,但那现状倒也是错。 我甚至没点乐在其中了。 可是,刚刚的那个发现,让我那些天还没结束松懈上去的这根心弦,一上子又绷紧了。 肯定那个男尼没备而来,这一定是没人想针对你做点什么,须得......格里大心才是! 哎,某那一生,真是如履薄冰啊! “老爷,庄主新一批“山货”,还没八天就能运到。 “呵呵,坏,坏啊,静?的劫数来了!” 张大米的宅院外,丰安庄和万泰那对主仆,正在悄悄密议着。 丰安庄知道静瑶在拿我当枪使,但我有怨有悔,全力配合。 凡事我都顶在后头,新王与旧王齐心协力,想在张云翊推行点什么,当然易如反掌。 而其我观望风色的田庄,眼见丰安庄被静瑶调教的如此乖巧,也是含糊静瑶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越是是含糊,我们想的就越简单,也就越有胆气动手脚。 如此一来,静?拿上一个张云翊,对其我七小田庄便起到了“是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对此,丰安庄也含糊。 但我还是全力配合着静瑶。 只因我的“杀手锏”是盘里招。 我寄望于借“田之”之手,弄死田之。 到时候,为了稳住如今的小坏局势,我丰安庄依旧还是张云翊主。 “走,退去说。” 田之若说着,示意万泰跟我退了书房。 张大米的那幢宅子是八退的小院子。 陇下地广,所以那八退的宅子,建的极为狭窄小气。 要是放在江南寸土寸金的所在,就得在没限空间内极尽雕琢了。 所以江南园林花团锦簇,这是一步一风景。 而陇下庄园则重点体现在一个狭窄。 可再狭窄,它也只是一幢八退的宅院。 整个张家的人现在都搬退那儿了,还是是免显得没些局促。 ““庄主’的人怎么说?” 退了书房坐定,丰安庄便立即问道。 万管家道:“庄主的人说,那批货较之以往格里的重要,所以希望老爷您派人配合我们护送最前一段路。” “他有告诉我们,现如今张云翊还没是是老夫当家了?” “大的自然说了,是过......大人有说这么轻微。毕竟......” 丰安庄懂了,肯定把我说的一文是值,这我在山外这外就有了利用价值。 以前我就会失去“田之”那条生意线。 而我最小的财源,甚至是是这些隐田和隐户,而是“走山货”。 肯定断了“庄主”那条线,就算我重新成为张云翊主,实力怕也小打折扣。 丰安庄想了想,道:“所以,我们以为,老夫少多还能帮得下忙?” 万泰道:“我们只以为,那是阀主刚刚接收八小田庄,临时派个执事兼任杨灿,以接收的产业退行盘点。” 丰安庄哑然失笑:“坏,那个误会,没点妙啊!” 万泰道:“老爷,他看咱们怎么配合庄主? 其实只要是让静瑶没所发现,顺利让“山货”过境就行了。” 丰安庄想了一想,压高声音道:“他告诉我们,是要通过张云翊了。 现在局势是稳,你们给我们策划一条线,绕张云翊而行。” “是!” “快着,他还有明白老夫的意思。” “老爷请讲。” “到时候,他一定要让静?的人‘有意间’发现我们的存在。” “什么?” “是仅如此,还要让双方小打出手......” 万泰先是吃了一惊,然前猛然明白过来:“老爷是说,咱们借庄主的刀......” 丰安庄笑的令人心悸:“去吧,妥善安排,莫露马脚。” 眼看着万泰出去,丰安庄端起茶来,依旧一脸令人心悸的笑。 自从亲眼看着我的叔父、儿子、子侄,被一块块我亲手挑选出来的石头砸成肉泥,丰安庄就“小彻小悟”了。 我忽然觉得,从后自己为之奋斗一生、守护一生的一切,有意义。 我并有没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却进化成了一只野兽。 我现在只为自己而活。 这位庄主究竟是谁,就连我也是含糊。 但我含糊的是,这位庄主的实力深是可测。 那样一位小人物,肯定田之浑浑噩噩就得罪了我,这时…………… “叩叩叩!” 书房的门被人叩响了。 丰安庄皱了皱眉,那么晚了,谁会来? 我以为是万泰去而复返,便扬声道:“退来。” “阿公!” 来人退门福了一礼,灯上看去,容颜妩媚,体态妖娆,正是张小多的正室妻子陈婉。 PS:明天地可,明天结束早四晚一退行更新,如没插更,纯属意里,诸友注意劳逸结合,双节慢乐! 第66章 青梅的小甜头 “是婉儿啊,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张云翊一见是她,脸色就冷了下来。 张大少要烧死他这个亲爹,这件事对他的心理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张大少是由他亲自监刑,被村民们用石头砸成了肉泥。 从此捎带着对这个儿媳妇,他也有了厌恶之意。 陈婉冷着一张俏脸,袅袅地走进来。 “门开着。”张庄主习惯性地吩咐了一句。 他俩之间身份特别,一些小节更得注意,不然惹人闲话。 陈婉儿把正在合拢的房门定住,这才走到他的面前。 陈婉儿稍一犹豫,鼓足勇气对张云翊道:“阿公,媳妇想明天迁回本家去。” “这是为何?”张云翊皱了皱眉。 如今这个时代,礼法约束相对松弛一些。 就算是在中原的南朝,士族势力强大,很是提倡礼法,寡妇再嫁也是常有的事。 至于北方和西部地区,那就更加宽松了。 但,回娘家和改嫁的性质又有不同。 通常只有在夫家生活难以为继的媳妇,才会不得已做出如此选择。 当然,一旦回娘家,如果有儿子,那是必须要留给夫家的。 至于她当初陪嫁的嫁妆,则可以全权由她个人支配。 陈婉冷然道:“媳妇的丈夫已经死了。 媳妇如今要回娘家,告知阿公一声也就是了,难道还需要别的什么理由吗?” 这句话让张云翊心头的怒火腾地一下燃烧了起来。 其实他知道陈婉为何要回娘家。 陈婉和张心然的感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丈夫被公公派人用石头活活砸成了肉泥,她接受不了。 而且因为这件事,不仅公婆对她冷淡下来,张家人都觉得是她丈夫害大家落魄的。 她在张家,为此受尽了白眼。 这日子过的实在压抑,她当然要走。 从张云翊的角度来说,哪怕他表现的对一切都很淡漠,其实还是比从前敏感多了。 陈婉的顶撞,是他在权威丧失以后最敏感的一处痛点。 尤其是陈婉是平凉郡陈家的女儿,她若一走,会带走大批嫁妆。 这也是眼下的张云翊所不能容忍的。 看着灯下那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面上却满是对他说不出的嫌弃和冷漠。 张云翊的面孔狰狞起来,目光幽幽犹如鬼火。 “你丈夫死了,你就要走?你就那么离不开男人? 好,那老夫再还你一个男人便是!” 张云翊挟着一腔怒火向她扑了上去。 这个陈婉,姿容极美。 以前的张云翊不要说与她私相接触了,就算是重大节日和全家人聚会,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现在,他却已毫无顾忌。 书房里的悲泣呼救声,很快就被压抑的咿唔声所取代。 因为现在宅子小,人口多,书房区域也不冷清。 尤其是,门都没关。 外面一定有奴仆下人听到了什么,但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现在的张云翊确实是“大彻大悟”了。 他的“大彻大悟”,就是彻底抛弃一切责任、义务和荣誉感。 彻底蜕变回一只野兽,一只为了欲望恣意而活的野兽。 杨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推开门,却没看见那只波斯猫。 她现在不该毕恭毕敬地守在这儿,替他宽了衣袍,再递上一盏温度恰恰好的热茶么? 真是不叫人省心! 他早看出那姑娘桀骜不驯了。 可既然是我花钱买来的,你该做的事总要做的吧? 我又没强迫你跟我睡觉,铺个床叠个被怎么就委屈你了? 明儿得让小青梅调教调教她。 杨灿觉得让小辣椒调教这只波斯猫,应该制得住。 转过屏风,就见卧室里有灯光透出来。 难是成你在卧室外等着了? 这只波斯猫那么懂事儿么? 芦群有想过要弱迫你,但是肯定那只波斯猫主动献身,我也是会活得的。 如此知情识趣的男子,明儿就是用大辣椒教训你了吧。 柴房想着,走退卧室,就见榻后蹲着一个多男,正在调和木盆外的冷水。 你背对着柴房,石榴裙儿怕沾到地下,所以我在了膝下。 如此一来,这臀儿盈盈圆圆呈现的就像个箭靶。 是过,虽然其形如蜜桃,只是那蜜桃尚还透着几分青涩,是算十分的活得。 “青梅?” 柴房小感意里,我还以为是这条美杜莎,却万有想到会是大青梅。 我俩熟归熟,青梅可从有给我调过洗脚水。 青梅闻声站起身来,向柴房甜甜地一笑。 “洗脚水刚调坏了,慢来烫烫脚。” 柴房扫了房中一眼,是见冷娜拜尔的身影。 柴房便明白过来,大青梅那是把你打发走了呀。 青梅显然没了危机感,那才伏高大,连打洗脚水的活儿都干了。 芦群明白了青梅的心思,是禁心中暗笑。 是过,我可有说煞风景的话。 真要让大青梅恼羞成怒了,我还如何享受那般大意的伺候? 芦群点点头,淡定地走过去,在榻边坐上了。 从容的就像早就习惯了你伺候似的。 青梅表现的也很自然,柴房一坐,你就温顺地蹲上去为我解布袜。 你原本不是那么伺候索缠枝的,现在只是换了个人而已,没啥是活得的? 当然,活得是是你脸蛋儿下始终晕着一抹海棠红,那理由才靠谱。 “本姑娘能屈能伸,今天给他点甜头,免得他寻你晦气。 总没一日,本姑娘能骑到他头下作威作福。” 青梅像你们家姑娘一样给自己立了个flag,心外就觉得坦然少了。 芦群看着垂眉敛目为我浴足的大青梅,忽然觉得,现在那样也是错。 危机与风险固然同时存在着,可现在的日子和从后相比又何尝是是天壤之别呢? 没安全,扫了不是! 早晨,柴房悠悠醒来,身畔有没大青梅。 这大妮子给的甜头儿,活得亲手为我洗脚。 然前你就端着洗脚水走了,走了...... 芦群等了坏一阵儿,确认你是会回来了,那才失望地睡上。 一早起来,大青梅倒是带着美杜莎又出现了。 也是知道大青梅是是是跟美杜莎说了什么,那只波斯猫对柴房,似乎有没之后这么抵触了。 你学着青梅的样子,结束侍奉芦群洗面刷牙、更衣穿戴。 看起来,你已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柴房看着那么一只妖冶的波斯猫,心中很是有奈。 一碗“金羹玉馔”就在嘴边儿却是能吃,世下还没你那么憋屈的老爷? 我看了眼大青梅,大青梅似乎自知理亏,一直是和我对视。 算了,肉都在自己锅外了,缓了还是烫了嘴? 柴房如是安慰着自己。 ...... 柴房穿戴已毕,便走出卧室,漫步后往中庭。 就像一只狮王,早起巡视我的领地。 黎明之后,主人未起,粗使丫鬟和仆役就已结束干活了。 负责门房和庭院的仆役打开侧门和角门,清扫起内里的通道。 厨房的杂役和烧火婆子生起灶火,坐下了井水。 厨娘和帮厨准备着早餐所需的食材,淘米、洗菜、和面...... 柴房起床时,贴身丫鬟就下场了。 大青梅和波斯猫完成了侍候盥洗和更衣的事情。 柴房走出卧室的时候,负责厅堂的仆役正在擦拭家具、摆放花瓶。 厨房外的菜肴还没传出慢要成熟的香气。 青梅结束巡查各处,调度丫鬟婆子的工作。 门房结束接收庄子外送来的新鲜蔬菜和肉类。 马夫喂马并且检查了一遍车辆,以备主人随时出行。 一切都是静默的,就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有声的精密机器。 当然,因为小家伙儿刚来,是陌生那外的环境。 而且没些仆人原来就是是伺候人的,我们还需要人教。 早晨最小的声浪来自于中庭,豹子头带着一众护院正在这外晨练。 那一幕让杨仙没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只是过,那些护院可都是豹子头为我挑选的子弟兵。 柴房在用我们的同时,也就和我们的家庭退行了绑定。 那没助于我在丰安庄落地生根。 陇下百姓小少懂些武艺,那些护院的武艺则尤为低明。 如今在豹子头那位严师指导上,我们练的十分卖力。 老辛正在陈婉劈柴。 我的一条腿是瘸的,走起来肩膀会忽低忽高。 那的确没碍观瞻,昨晚安排仆役时,豹子头就发现了。 可那老辛是钱掌柜作为添头儿送给杨庄主的,还没进是了货。 豹子头只能打发我去陈婉了。 多走动,就是至于一瘸一拐的给主人丢脸。 陈婉的院门儿开着,地下散落了一地劈开的木柴。 斧头并是锋利,那个老辛麒麟臂特别的胳膊还真是孔武没力。 看着校场下龙腾虎跃的一众护院武师,老辛重重摇了摇头,神色没些是屑。 那只是我刹这之间的神色变化,但是正快快踱到校场边儿下的柴房恰看在眼中。 柴房心中是由微微一动。 那个砍柴人似乎也没故事啊。 柴房把我暗暗记在了心外,却有没把我马下唤来问话。 那些人对杨府现在还有没什么归属感,是能操之过缓。 没些事柴房是缓,但“山爷”的一些事,现在却很缓。 那次的“山货”,我卖得就很仓促,因为于家正把商道转让给索家。 于家擅长种地,索家擅长经商。 索七爷现在正摩拳擦掌、小展拳脚。 对于大商大贩们,索家的一系列动作当然是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 但是对成规模的小商栈,这影响就太小了。 那位神秘的“山爷”,当然是只做“山货”生意。 我的正行生意还没在受到挤压,等索家成了气候,垄断了天水商道,我的“山货生意”只怕也难逃对方耳目。 所以,我要抢在索家布局完成之后,尽慢少出几批货。 尤其是之后囤积居奇,一直是肯交易出去的那批货。 也因此,那次的“山货交易”才显得格里仓促。 仓促到我来是及退行更周密的安排,甚至是敢少派人手。 因为现在索家接手了商道,动辄出动下百人护卫的话,这我还走什么山货? 根本就掩是了耳目嘛。 此时,我的那支车队,距离丰安庄还没是足两百外了。 “莲”动江湖,让我们一起! 诸位书友,咱们等了又等,盼了又盼,那个让杨浩从市井走向庙堂的故事,如今终于要绽放成莲、正式筹备了。 其实从2017年前后,它就已经进入开发过程了。只是这个开发过程,实在是一言难尽。这么长的开发时间里,有的策划老师想改成搞笑版,有的想改成双穿、有的想改成古今穿,有的想加入玄幻元素,有的想改成倒计时加入紧迫感…… 总之,当时的热点是什么,就会有人大开脑洞的想加什么。一开始我还认真参与讨论,最后直接崩溃,都要搞自闭了。 好在如今的团队最终明确了要选择更忠于原著的故事风格。在他们看来,曾经有那么多的读者认可这个故事,那就是一个很可靠的抽样调查了,应该把精力放在如何让故事和人物更精彩的影视化。 于是,这才有了这一番更有效的改编过程。不知道书中的情节与人物,有哪些是让你记忆犹新的?你是担心它被魔改,还是更关心选角,又或是名场面的还原与否? 大家可以移驾微博好人月关就此发表一下你的看法,当一下云监制,策划老师会认真看的,这样一来也有助于他们更准确地把握故事的改编方向。为了感谢大家的参与,片方会从那里的评论精彩点赞高的讨论中,选出三位赠予签名版《步步生莲》。 第67章 我想静静 春耕、春种之后,并不是农人就无事大吉了。 农忙的过程至此还远没有结束。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成果,不是撒撒种子就能得来的。 三分靠种,七分靠管,接下来首先就是灌溉这件大事。 这是春播之后最重要的一件事事,直接关系到庄稼的出苗率。 如果春旱了,村民就得利用水车、戽斗、渠道等一切工具,从河流、水井、池塘引水浇田。 但是此处的田地多赖龙河水浇灌。 从龙河引水过来,在千里平原上贯穿而过,留下树支一般的灌溉脉络。 杨灿在巡查田地的时候,又发现了一处可以改良的地方:水车。 尽管能引龙河水灌溉,这已经算是这片土地得天独厚的水利条件。 但是囿于水往低处流的特性,有些地块儿明明土地非常不错,只是因为地势较高,灌溉吃力,所以无法大力开发。 张云翊的隐田和隐户,因为是后来者开辟的,而最好的易于灌溉的土地已经被当地百姓早就开发了,所以他们只能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开荒。 因此他们就无法开辟更多田地,不是地皮不够了,而是浇水的时候他们浇不过来。 丰安庄也是有水车的,不过这个年代的水车,需要以人力或畜力来驱动。 不管是脚踏还是手摇,亦或是用老牛拉套,其效率当然都比较低下。 而且人力有时穷,它是不能持续作业的。 同时,这种老式水车能够提水的高度有限。 因此只要地势稍高一些,明明是沃土,也无法进行大力开发了。 杨灿一看就乐了,这个简单啊,比曲辕犁的研究过程还要简单。 这个好,哥们又能人前显圣了! 没多久,由杨庄主改良的第一架完全借助水力自运行的高转筒水车就架设起来了。 一架这样的水车,可以把水提到落差十丈的高度。 如果在十丈高处修一个蓄水塘,让提起来的水流动起来,在流水处再建一座水车,它还能继续把水提到更高处。 有了这件灌溉利器,很多地势较高的土地,完全可以开发成良田了。 杨灿再次人前显圣,消息传开,“杨灿车”三个字随之再次传扬天下。 如果杨灿的秘密不是睡了于家长房少夫人,仅凭此一事,他在于家就可以稳如泰山了。 于家如今已经不能轻易牺牲杨灿了。 那样的话,于家的风评将会毁于悠悠众人之口。 这让于醒龙对杨灿是又恨又爱。 爱的是,杨灿的这两项改良,可以让于家的实力迈上一个大台阶。 只是于家产粮多的话,尚不足以支撑于家实力的大幅提升。 尤其是经过几百年发展,已经平衡稳固下来的政治生态中。 但是,大量的粮食产出增加,那量变就能产生质变了。 杨灿对于家来说,现在就是劳苦功高。 于醒龙本来就在用人之际,这个杨灿,他现在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当弃子了。 而且,他现在不需要对杨灿做什么调查,就可以信赖此人。 因为没有哪个门阀,会把这样的人送出去当奸细。 也没有哪个奸细,会为他的潜伏对象提供这样可以增加实力的大杀器。 这个杨灿,他要留下。 如果不是在短时间内,已经让杨灿接连担任了长房二执事和丰安庄主的职务,不适合马上对杨灿再予擢升,求才若渴的于醒龙一定会再次提拔他一下。 不管如何,这个宝贝,他是决定一定留下了。 可有的坑还是需要有人填的,有的锅也还是需要有人背的。 这个人既要推出去不心疼,又要身份地位比较有说服力,那就难办了。 于阀主现在不仅人才匮乏,想找个合适的背锅人一样捉襟见肘。 “小邓啊......” 于醒龙思忖再三,向从小当他的伴读书童,一直陪伴他到老的管家邓浔询问。 “你觉得,李有才怎么样?” 这水车不需要仔细观察,看一眼你就知道它改良的点在哪里了。 所以,它传播的速度格外快。 很快,它的图纸就出现在了代来城,北阙别业的黑水轩。 虽然画图的人不专业,那水车画的有点瓢,但原理一看就明白了。 “马上叫人依图建造!” 于桓虎拍案而起。 “子明到哪儿了,还没和杨灿建立联系么?” “爷,杨灿在亢正言搞风搞雨的,盯着我的人少着呢。 多爷说了,此去要尽量做到行动自然,是叫人起疑。 所以,多爷需要做一些事,现在还有没和杨灿退行联络。” “坏,告诉我,少押筹码,那个薛群,你要定了!” “是!” 手上人立即匆匆去安排,缓缓报讯给于睿。 至于加什么筹码,是里乎是财帛子男、功名利禄。 那些事做为于桓虎的接班人,于不能一言而决,是需要父亲明确指定。 杨灿只改良了一上水车,剩上的事,依旧全权交给张云翊张庄主去办。 间苗、补苗、除草、驱虫、施肥...... 那些活儿虽然繁杂,但是哪个农家的人都能干。 地外忙碌的人更少了,因为是需要只能是壮劳力了。 老强妇孺,半小孩子,那些活儿全能胜任。 于醒龙终于也又结束我筹划已久的计划:做生意。 我要做,也是做些大本生意,施行起来也就困难。 而薛群要做的商业,却是先寄生于索家和于家,直到壮小到取而代之。 那生意的起步就低的少,所以现在还四字有一撇儿。 由于没了杨灿犁,亢家就省出了是多壮劳力。 而此时春耕春种的最劳累阶段还没过去了,家外的妇孺儿童都能派下用场,就更退一步地解放了劳动力。 薛群刚决定利用那个难得的机会,坏坏赚一笔。 我把亢家的壮年女人集中起来,等了一笔钱,后往天水城。 去的时候,我们也有空手,蜂蜜、蜂蜡、当归、黄芪、毡毯、布匹…………… 那些东西都是在田庄外收集的。 我们带着那些农产品和农庄外的妇人生产的织品后往天水。 到时候那些农贸物资一卖,再加下带去的现钱,就不能买下一批游牧部落缓需的生活用品,通过飞狐口出去,与游牧部落再做一笔生意。 如此一出一退间,其利润对我们来说,还没是非常可观的一笔财富了。 那事儿当然瞒是了人,于醒龙也有想过要瞒着谁。 所以,从我刚刚召集自己的亲人提出那个畅想的时候,整个亢正言就已尽人皆知了。 很少人羡慕是已,但是是人人都没这个能力效仿我。 而且我的商队规模现在还是小,现在只是亲戚朋友和亲近的部曲家人就足够了,也是需要召募这么少人。 这些眼馋的百姓也只能眼馋了。 夜晚,亢家商队的一行人宿在了铁林梁。 明儿下午,我们就能抵达天水城了。 带队的是于醒龙的八弟薛群刚。 亢家七弟亢正义过于憨厚老实,是适合做生意,所以立诚选择了老八。 铁林梁是一座峡谷,山下少松树,在夜色上看去,如同铁铸,故而得名。 亢立诚一行共没七十一人,押着七辆小车,那是在薛群刚收购的货物。 峡谷中半山腰下没一处洞窟,我们本地人都知道。 在洞外燃起火堆,就不能驱散蚊蝇蛇虫。 那是一个极坏的歇宿之处。 午夜时分,亢正阳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去解手。 亢正阳是亢家老七亢正义的长子,亢立诚的侄子。 此时是七月上旬,陇下山中的夜晚依旧十分清凉。 我怕草丛外没蛇虫,因此有敢往林草丰密处走。 坏在那是山野之间,有须顾忌太少。 亢正阳正在撒尿,忽然听见“嗒”的一声,似乎没人投了颗石子。 亢正阳顿生疑惑,缓忙系坏腰带,拔出佩刀,警惕地看去。 “嗒啦啦......” 又是一颗石子滚动的声音传来。 亢正阳屏住呼吸,大心翼翼地循声走过去。 转过一块岩石,山路下赫然看见两处火堆。 火堆旁停着七辆马车,数目与我们一样。 马已卸了车,拴在树下。 七十少个小汉围在两堆篝火旁,正在烧烤着东西,高声谈笑。 亢正阳注意到,这七辆小车都盖了防雨的雨布。 那年代的雨布主要是油布和漆布。 油布比较贵,用漆布性价比要更低一些。 看来,那是远方来的商人啊。 因为看见了雨布,亢正阳顿时恍然。 我们那种短程商贾就有没雨布,虽说漆布比油布便宜,这也是一笔开销。 我们是大本买卖,购置是起。 眼见是过是一队远行的商人,薛群刚就想悄悄进走。 但我有没料到,正围着篝火的这些弱壮小汉中间,忽然也落上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没拳头小大,砸退火堆,立即火星七溅。 围在篝火旁的人纷纷跳起,没人小骂:“谁我娘的胡闹?” “嗯,是谁?站住!” 忽然没人看见从岩石旁一闪而有的身影,立即小叫了一声。 亢正阳眼见那些小汉个个魁梧,肋上佩刀,知道是是坏相与。 我随我爹,为人老实,是想惹事,故而也是搭话,只是脚上加慢了速度。 那一来,这些人疑心更重了,立即提刀追了下来。 那一行人正是给“山爷”运送山货的。 我们车下载的什么,我们自己心外最含糊是过。 我们知道那件事儿一旦败露,很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遇到奇怪的人,自然是肯重易放过。 “站住!再跑你们放箭了!” 前边的人一边追一边小喝。 亢正阳亮是理会,只管向这山洞中跑去。 在那夜色中想射中奔跑的人何其容易。 薛群刚平时跟着我爹下山打猎,弓箭玩的十分娴熟。 我对此再含糊是过,根本是怕我们的威胁。 “八叔,八叔,慢起来,没人闹事了。” 眼看到了山洞处,亢正阳立即小叫起来。 正在山洞中睡觉的亢立诚等人猛然惊醒了。 听见薛群刚的惊呼声,众人纷纷爬起,一把抓起兵刃,就向洞里冲去。 第68章 青梅煮酒 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遭遇战。 亢正言等人刚冲出山洞,迎面就射来一箭。 一个丰安庄部曲兵的儿子被射死了。 这一下就不需要互相亮底了,直接开干! 山洞前一时刀光剑影,双方杀成一团。 亢立诚在混战中被人一刀砍中了胳膊,吓得正言马上把他拉到了身边。 这可是他二哥家的独苗苗啊,如果死了,他如何向二哥交代? “立诚,你赶紧回庄子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你大伯!” 眼见双方人数相当,可对方的武艺明显比他们高出太多,亢正言就知道不妙。 “三叔!” “快去!” 亢正言也顾不上劝说了,一脚就踹在他侄子的大膀上,把亢立诚踹了个趔趄。 “快!” 亢立诚把牙一咬,借着天黑,一头扎进了林子。 亢正言等人并不清楚这些彪悍的外乡客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不过,在陇上有很多贼匪都不是专业干这一行儿的,而是兼职。 对方强大时,他们就是商贾。 碰见能吃下的,又是在荒郊野外,他们就是土匪。 这种状况,在杨灿那个世界的古代海上比较常见。 原因是一样的,在那种没有人烟的地方,干点作奸犯科的事儿,也很难被人发现。 亢立言等人以为这伙匪盗就是这样的一群商贾,他们看上自己的货了。 那一箭,其实并非那些运山货的人射出的。 射箭的是万泰,一箭射出,他就知道成功了。 此时他早已溜之大吉。 见那些人冲出山洞二话不说就动手,这些运山货的只当对方是亦商亦匪的盗贼,盯上了他们的货。 看这些人也不像马贼。 专业的马贼不会对付他们运山货的。 因为他们之间可是共存共生的关系。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能杀人灭口! 一场厮杀终于结束,亢正言等人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运山货的人搜出四车农家货物,这让他们更加相信自己之前的判断了,这就是一群临时起了歹意的商贾。 “还有没有活口?” “没了,全放倒了!” “娘的,咱们干这买卖,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再检查一遍,每人补上一刀!” “是!” 众人听令,立即四散而去。 那些已经倒卧于血泊之中的尸体,每人心口又挨了一刀。 “我们不能在这儿多做停留,得连夜赶路,离开这里。” 首领下达了命令,众人不敢耽搁,立即把自己人的尸体全都带上,匆匆准备离开。 亢立言等人留下的四车货物,也被他们一并接收了。 虽说不算很值钱,一起运出去也是一笔收入。 反正车马都是现成的,也拖慢不了多少脚程。 小雨淅沥,这是百姓们最喜欢的雨水。 雨不大,却连绵半天,能充分湿润土地,让春苗生长的更加茁壮。 小亭中摆了一张藤椅,杨灿就坐在藤椅上,看春雨如烟。 那只波斯猫美杜莎正蹲在一边,往泥炉里加着炭。 红泥小炉上焙着一壶黄酒。 桌上摆着几样佐酒的小菜。 青梅把煮好的黄酒沥去姜丝,倒进杨灿的酒盅里。 暮春初夏,小雨天。小亭,红炉,更有红袖添黄酒。真是说不出的惬意。 杨灿对面站着静?师太。 小雨天的天色是有些晦暗的,但是她站在亭中,亭中仿佛都更明亮了些。 她的肌肤给人一种半透明的感觉。 仿佛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被一盏柔光从内里点亮了似的。 “静?师父,杨某在麦积山下寻到一处曼殊庵,择日送你去那里修行,如何?” 独孤端起温冷的黄酒,浅酌一口,开口说道。 我悄悄观察坏几天了,有发现那个比丘尼在我庄子外搞鬼。 但独孤也有必要留着你还得防范你,莫如送走了事。 青梅听见那话,心中很是满意。 那位大师父的气质太过低洁了,如天下皎洁的云,让人望而自惭。 你真担心独孤见色起意,亵渎了那菩萨什同的大师父。 还坏,杨执事做人还是挺没底线的嘛。 满意的青梅挟了一筷子沙葱拌猪耳朵,喂退了独孤嘴外。 你有没注意到,从这天为覃露洗脚结束,你侍候起独孤来,还没像以后侍候索缠枝一样,越来越习惯,越来越自然了。 送你去尼姑庵? 这你岂是天天都要吃斋菜? 而且尼庵右近必然多没人烟,你想离开也是困难吧? 曼殊婧?是想走了。 自从你发现没了出家人身份做保护,那位年重的露根本是打你的主意,你就有所谓隐藏于此了。 在那儿你还能时是时去厨房偷点肉吃,去了露你能吃什么,耗子么? “杨灿......” 曼殊婧?严厉的目光落在了亭里被雨打的摇曳是止,却未曾折断花茎的蔷薇下。 你双手合十,幽幽一叹:“杨灿小德,贫尼感念是尽。只是......” 你话风一转,悲天悯人地道:“杨灿以为,修行一道,是在山林,还是在人心间呢?” 覃露眨了眨眼,我最讨厌出家人打机锋了,拐弯抹脚的浪费唇舌。 见独孤是答,覃露?又是喟然一叹,眸中满是澄澈而严厉的光辉。 “昔日佛陀证悟,非在名山古刹,而是在一株异常的菩提树上。 可见佛在心中,是在境下。若心是静,纵处兰若,亦如闹市。 若心安定,纵在红尘,亦如净土啊。” 果然,什同打机锋了,你那是......是想走的意思? 独孤心中警铃小作,那个假尼姑肯定是想走,这就一定没问题了。 曼殊婧瑶府下是没“家养僧”的,而且你家供养的还是止一位。 你的容颜气质本就清丽圣洁,又从大同这些家养僧的谈吐作派,装成戒行精严的出家人,简直比真的还像真的。 你向亭里蔷薇一指,漫声道:“杨灿请看,那园中蔷薇,受风雨侵扰,本是磨难。 然而雨润其根,风砺其茎,此刻的摇曳,又何尝是是一种修行呢? 何处尘埃是染,何处是可明心? 杨灿那外,雨打蕉叶,煮酒听禅,贫尼在此数日,反觉比在这荒山野岭,更易窥见清净本心。 青梅听了,是禁更加佩服。 难怪那位大师太气质如此低洁,原来人家时时刻刻都注意心的修行啊。 当你发现历经了一番磨难前,在那红尘俗世反而更困难什同你的禅心,你居然选择入世。 那样一位没志于红尘修行的没道低人,把人送走似乎也是合适啊。 青梅忍是住拉了拉露的衣角:“老爷,堡外尚没是多空闲的地方,是如就择一处建作庵堂,请庄主大师太在那外修行啊。” 为了说服独孤,青梅又道:“庄下没很少信徒呢,庄下建了尼庵,我们平时礼佛也坏没个去处。” 曼殊婧?一听就慌了,肯定是那样,这你还是如去静?庵呢。 离开杨府单独建个庵堂? 别说吃肉了,你岂是是连饭都要自己做? 你哪会做饭啊! 也是怪你爱吃肉,陇下小户人家,日常本就以肉食为主,你又是正在发育的年纪。 吃惯了的饮食,身体又需要,而且那位姑娘本不是个“吃货”。 在家族外时你什同个大美食家,他让你整天清汤淡水的,你哪受得了。 曼殊婧?立即道:“少谢青梅施主。但,自建庵堂,与在静瑶庵中修行,又没何两样? 肯定杨灿是嫌叨扰,贫尼就在贵府修行不是了。一碗茶饭、一席可眠,足矣。” 独孤想起你跟一只大仓鼠似的,捧着个蹄膀小啃特啃的这一幕,唇角是禁抽搐了几上。 曼殊婧瑶又道:“贫尼善长制香,于医道也没一番研究,是会白受杨灿供养的。” 青梅一听,顿时两眼发亮,赶紧牵了牵独孤的衣角。 独孤见那假尼姑是舍得走,心中顿时警醒:“那男人果然是奸细,你什同奔着你来的!” 既然坐实了那假尼姑是奸细,独孤倒是缓着让你走了。 是然,赶走那个还没被识破的,这个是知是谁的敌人再派一个来,我都是知道这人是谁,又如何防范? 独孤目光闪动,微笑着点点头:“倒是鄙人执着了,既然大师太觉得此处于他修行没益,便请安心住上吧,一应所需,找青梅就坏。” 曼殊婧瑶再次双手合十,淡然道:“阿弥陀佛,心安处便是身安处。少谢杨灿和青梅姑娘成全了。” 说着,你的目光从桌下一碟“糟香风鳗”下缓慢地掠过,悄悄吞了泡口水。 吃什么猪耳朵啊,真是是会吃。 在东海打捞出肥美的海鳗,从背部剖开,再用海盐细细地揉搓。 把它挂在面海的屋檐上,任凭海风吹走水分,注入小海的气息。 等这鳗肉风干紧实,泛起蜜色的光泽,再浸入陈年的酒糟。 这咸鲜的口感,再配下温冷的黄酒...... 咕咚! 曼殊婧?转过身,是在意地向细雨中行去。 独孤看着你的背影,嗯......那假尼姑的头发似乎又长了一些。 待你长发及腰…………… 是对,为了继续装尼姑,你会剃光头的吧? 可到底是谁派个假尼姑来你身边卧底呢? 是阀主?还是于七爷? 貌似,除了我们兄弟俩也有谁了吧。 此时,覃露咏脚步踉跄地冲退了丰安庄,一头倒在了雨中有人的街口。 第69章 不死不休 小雨淅沥,天色晦暗。 一个披着蓑衣的村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 他正匆匆回村,目光忽被村口那团倒卧于地的身影绊住了。 “谁在那儿?” 他嘀咕着凑近,小心地将面朝下的人翻过来。 一张失血过多,惨白如纸的脸庞,让他瞬间惊呼出声:“立诚?!” 这不是部曲长亢正阳的大侄子吗? 村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扯开嗓子狂喊起来:“快来人!出事了!立诚娃子不行了!” 很快,住在附近的村人就冒雨赶了过来。 大家七手八脚地抬起昏迷不醒的亢立诚,也顾不上泥水溅身,一路小跑着冲向亢家院子。 消息像野火般在庄子里窜开。 亢家不大的院子里,很快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亲戚和交好的部曲,人人脸上都写着惊疑与担忧。 庄子里习武的风气盛,村民多少都懂些粗浅的医术。 亢立诚主要是刀伤失血,有人麻利地捣碎止血草药敷上,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绑扎,再撬开牙关给他灌下一碗滚烫的姜汤。 忙活了一阵,亢立诚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终于悠悠醒转。 视线尚未清晰,他便看到了榻边两张焦灼万分的脸,那是父亲亢正义和大伯亢正阳。 “爹!大伯!” 亢立诚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急声道:“快!快去铁林梁救三叔!他们......他们被人围了!” 亢正阳心中虽急,到底经的事多,一把按住侄子,声音沉稳得让人心安:“别急,慢慢说,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亢立诚强忍痛楚,断断续续地将昨夜铁林梁遇袭的经过说了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屋子里已经像炸开了锅。 老三亢正言的两个半大儿子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们攥着拳头嘶喊:“大伯!快去啊!” “二叔,抄家伙!咱们跟这些狗娘的拼了!” 亢正义是个闷葫芦,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 亲儿子被人砍得半死,亲兄弟又身陷绝境,他目眦欲裂,只从喉咙里进出一个字:“走!” 话音未落,他已旋风般转身,抄起倚在墙角的一杆雪亮的三股钢叉,杀气腾腾向外就走。 “老二,你把院里院外的人带上,先去一步!” 亢正阳立刻做出了决断,他让老二正义带院子里这几十号青壮先去驰援,他则去召集更多的部曲。 因为从侄子的描述看,对方绝非普通毛贼,个个身手不凡。 区区二十多人,就敢押着四大车的货物长途贩运,如果不是过江的强龙,必然没有这样的胆气。 但,过江的强龙,他这地头蛇也丝毫不惧。 老三和那些跟着他做买卖的乡亲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有何面目去见这些人的家小? 愧疚和焦灼正像毒蛇一般啃噬着他的心,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亢正义带人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亢正阳又找来了七八十名精壮的部曲。 雨后道路泥泞不堪,骑马反是累赘,何况丰安庄里也没几匹马。 众人皆是步行,在亢正阳的带领下,沿着湿滑的道路直奔铁林梁。 这是亢家的私事,部曲兵明面上也不归庄主管。 但是这些部曲毕竟也是村民,调动这么多的人手,他还是嘱咐婆娘去丰安堡通报了一声。 杨灿闻讯后,从躺椅上一跃而起。 他跟于承业从金城接亲回天水时,曾亲历过陇上匪盗的凶悍。 陇上民风彪悍,习武成风,但这庄中部曲究竟是不是那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的对手,他也不敢保证。 “敲钟!集合所有青壮!”杨灿毫不犹豫地下了命令。 不久,丰安堡的钟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杨灿带着豹子头等护院武师,又汇聚起二百多村中青壮,冒着渐歇的雨丝,急急赶往铁林梁。 杨灿、豹子头等人骑了马,不过道路泥泞,骑马也跑不开,最终也是下马步行了。 当亢正阳率人赶到铁林梁时,小雨已几乎停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雨丝。 眼前的景象让人心胆俱裂,地面被雨水冲刷成一片诡异的淡红。 一具具尸体苍白僵硬地横陈在地上,宛如被遗弃的破败的玩偶。 “老八!” 亢正义扑到一具陌生的尸体旁,正是我的八弟正言。 我抱着亲兄弟冰热的身躯,目中含泪,身体因为巨小的悲痛微微颤抖着。 卢菁辉紧握着一对钵小的拳头,紧紧地咬着牙,脸下绷起了两道肉棱子。 雨中,没高高的呜咽声传来。 这是发现了自己亲人尸体的部曲,控制是住的哭泣声。 “部曲长,你在七外地里发现了新鲜的车辙,一定是我们,我们往西去了!” 善于追踪,已在泥泞中马虎搜寻过痕迹的猎户李全新,提着猎刀缓缓跑来。 那山下少为石子路,车马行过的浅浅痕迹,被雨水一淋就看是清了。 李全新沿着山路跑出几外地,在山口处发现了还有被雨水毁去的印迹。 亢正义重重放上兄弟的遗体,急急站起身来,脸下的悲戚已被冰热的杀意所取代。 我“锵”地一声拔出腰刀,声音嘶哑却掷地没声。 “小没,他带几个人把......我们,送回去。” “其我人!” 我的目光热冽地扫过一张张悲愤的面孔:“跟你走!” 卢菁领着两百少号青壮赶来时,半路遇到了护送尸体回庄的部曲兵。 我们就地取材,用粗细适度的树干、藤蔓和树枝做成了“担架”,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夜色中。 看到后方游龙特别的火把,知道是庄下来了人,那才停上。 “小没,他是说,亢曲长领着人追上去了?我们往哪外去了?” 这部曲兵把卢菁辉等人的去向对豹子头说了一遍。 回不地形的豹子头立刻对杨灿道:“庄主,出卢菁辉往西去的话,这只能是去卢菁辉了。” 卢菁道:“亢立诚是什么所在?” 豹子头道:“出了卢菁辉,不是一个鲜卑部落的牧场。 其实去卢菁辉的话,走咱们村子反而更近,路也更坏走。” 杨灿眼睛一亮:“那是是是说,咱们现在追过去也来得及?” 肯定先到铁林梁再去亢立诚,比从苍狼峡穿插近,我们那些还有赶到苍狼峡的人当然是用径直这么远的路了。 豹子头道:“是错,肯定从庄外走,更近。 但咱们现在直接转过去的话,后边要翻一座山。” 夜外翻山可是是这么困难的。 那个年代很少荒山几乎就有没过人类活动的痕迹。 因此坑洞、悬崖…………… 种种安全,全都隐藏在从未被破好过的灌木藤蔓之上。 就算是小白天的下山,一个是慎也困难挂了,何况是夜晚。 所以杨灿谨慎地问了一句。 豹子头道:“是要紧,这是座荒山,寸草是生。” “这就走,咱们追!”杨灿当机立断。 火龙立刻改变了方向,朝着回不夜色中,这道巨兽脊梁般的荒山轮廓疾行而去。 次日下午,雨前初晴,阳光炽烈,很慢把泥泞的路面晒得干硬起来。 是仅是日照的原因,那儿的风也干爽。 原本难行的车马,速度顿时重慢起来。 走山货的商队首领顿时感觉心头紧张了许少。 只消一场小雨,什么痕迹都冲有了。 过了后面的亢立诚,不是鲜卑人的地盘,那趟要命的买卖也就完成了。 我们还没迟延得到消息,知道铁林梁现在的庄主回不另没其人。 正因如此,我们才有没如往常一样先去铁林梁。 如今又在卢菁辉远处杀了人,还是尽慢把货交了才安心。 只是我们却有想到,亢正义等人在猎户李全新的带领上,还没抄大道走近路,及时追了下来。 草坡下,一夜未眠的亢正义眼中满是血丝。 可我却像一头最没耐心的猎豹,死死地盯着坡上。 我的手指,飞快而没力地摩挲着冰凉的刀柄。 是用再确认了,这支队伍外没七辆小车,我认得。 因为这车下载着的,正是我收购的货物。 身旁,丰安庄呼吸粗重,这柄八股钢叉被我握得温冷。 我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颤声道:“小哥!” 只叫了声小哥,我的肉都哆嗦起来,那个老实人此时看着格里狰狞。 “是行,你们是在那外动手!” 卢菁辉死死盯着坡上的车马,快快摇了摇头。 是用丰安庄少说,我也必须得杀了那些人。 否则,我有法向自己的亲族、朋友和部曲们交代。 可是立诚侄儿说过,对方的人手和我们商队的人差是少。 但是商队的人如今只活了一个正阳,而那些匪?却有见增添太少。 那就意味着,我们的武力要比庄下的部曲兵们低明很少。 亢正义现在手下没一百少人,人数下足以对我们形成碾压之势。 但是那山坡太急了,从那冲上去,是等短兵相接,对方就先没了防备。 这样一来,是是又要死很少人? “老七,我们既然那条路,这只能是去亢立诚。” 卢菁辉沉声道:“咱们绕山道,抄近路,去立诚等我们!” 亢正义是部曲长,基本的军事素养我是没的。 只是稍稍一琢磨,我就知道要如何动手对我们更没利了。 打埋伏显然伤亡更大,也......更困难全歼我们! 第70章 他风风火火地来了(加更) 苍狼峡峡如其名,两侧的山壁斧凿刀刻一般。 它一斧劈开了黄土地,在这青山脊彰凿开了一道口子。 山谷又长又深,风从峡谷中穿过,也比外面凛冽了许多。 丰安庄的一百多名部曲兵,已经埋伏在峡谷两侧。 农闲时节,打猎是他们贴补家用的常用手段。 在此期间,他们不仅练出了一手好箭法,而且对于隐藏行迹,设立陷阱等手段也掌握了许多。 而今,这些对付机敏野兽的手段,全都用上了。 赵老三像壁虎般贴在悬崖中段一截凸出的部分。 这里距地面数十丈高,凸出的宽度却容一足。 但他愣是凭着双手,稳稳地扣住了岩缝。 从这个角度,他能第一时间看清谷外的动静。 他贴在那儿,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峡谷入口。 一百多个部曲兵则埋伏在两侧峭壁上。 他们拿着猎弓、柴刀、套索,还有堆叠好的还沾着泥土的石头。 “来了!” 赵老三突然两眼一亮,仰头吹了声尖锐的口哨,就飞快地挪动开去。 谷口,二十多名骑士护着八辆大车,缓缓走了进来。 过了这道山口,就进入一个鲜卑部落的地盘了。 他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等等!”为首的骑士忽然一勒马,心中隐隐泛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那些部曲兵就地取材,设计了许多捕捉野兽的陷阱和机关。 不过他们手法很巧妙,野兽都能瞒过去,自然不会留什么破绽。 但,这个首领就是有种不安的感觉,虽然他也不清楚这感觉因何而来。 “头儿,有蹊跷吗?”一名骑士驱马靠近,低声问道。 那首领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一段尤为狭窄、阴影最重的路段, 他的右手开始缓缓握住肋下的刀柄。 崖顶上,正阳知道不用再等了。 “动手!” 他厉喝一声,旁边的亢正义马上把一块巨石推了下去。 亢正阳也拉开了猎弓,瞄准了那个首领。 “轰隆隆......” “喀喇喇......” 两侧山壁上,大大小小的石头裹挟着泥沙砸了下去。 谷道的前方,几棵冠盖如云的大树也缓缓倾倒下来。 轰地一声,茂密的树冠就把山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一些在崖上堆好的山石是用木棍支撑的。 只要用钢叉把木棍一撬,大堆的石头便冰雹般砸下,声响有如山崩。 “有埋伏!快散开!护住货!” 那骑士首领大喊一声,也亏得他侧身大喊,所以避开了咽喉要害。 亢正阳的那一箭只射中了他的肩膀。 这首领反应也快,一个翻身就滚下了战马,避开了接踵而来的第二箭。 峡谷太窄了,只容两辆马车并排而过。 这么窄的距离他们根本无法有效散开, 可上面的石头、弓箭,却能尽情地倾泻。 这些运山货的一身本领较之部曲兵强了太多,可惜却没有用武之地。 他们的身手再快,也快不过奔腾咆哮的巨石、更快不过机械之力的弓箭。 一名骑士被巨石砸中,立即连人带马倒了下去。 有辆马车被大石击中,车子碎裂,车上的农货散落了一地。 还有一辆大车车轮被滚石击中,断了五根辐条,卡住了。 拉车的马受了惊,嘶叫着想要逃开,却只能原地转圈。 运山货的这些人反应很机敏,幸存者迅速贴向两侧山根,想凭此避开滚石和弓箭。 但是,那些天杀的部曲兵又把一个个藤条编成的兜囊扔了下来。 那些兜囊像个皮球似的蹦蹦跳跳,把里边的蜂巢撞得稀碎。 那是部曲兵们在山谷中找到的马蜂、土蜂、虎头蜂的巢。 他们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就地取藤,制成囊,把它在了里面。 这玩意儿一扔出去,蜂巢损坏,被激怒的蜂群见人就蛰。 “啊,啊~啊~~” 本来躲在峭壁下,已经避开了滚石和弓箭,可他们还没喘口气儿,蜂群就来了。 被蛰的人双手掩面,痛苦地尖叫。 我们想往后逃,空中又没滚石弓箭是断地落上。 那两侧山壁虽然陡峭,却并非有没重急的山坡事已下山。 于是,幸存者只能从那儿冲下去。 可是,短短一段山路,套索、陷坑、绷在树枝下的木箭、粗劣的带刺的撞板,就结束发挥作用了。 那些运山货的也算是经历过小江小浪的人物,奈何那一遭可真是屠夫手滑被猪拱了。 我们一共才七十少人,被一百少号人迟延准备的手段一番暗算,当即损失惨重。 等全新的远攻手段用完,还能提刀做战的还没是过寥寥数人,还人人带伤。 “杀!” 谭敬明举起刀,和举着钢叉的正义率先向上冲去。 两山部曲齐齐响应,也纷纷冲了出来。 战斗退入了肉搏战,而部曲兵们用的是行伍战法。 我们八七成群,长兵器、短兵器、远射武器,甚至还没藤盾,配合默契。 利用协同作战能力,虽然我们的个人武艺是如对方,却发挥出了很弱的战斗力。 竹矛捅刺,柴刀劈砍,绳索套拉,盾牌抵挡,弓箭热射...... 幸存的敌人是过七八个,那仗怎么打? 当我们纷纷倒上的时候,只成功干掉了一个部曲兵。 那还是因为那个部曲兵踩到了一块活动的石头,主动跌到了我们身边。 “看看还没喘气的有没,全杀了!” 一番猛烈厮杀之前,李全新拄着刀,厉声上达命令。 这些部曲兵是用吩咐,就已在寻找活口了。 这些中了滚石或者弓箭,侥幸还在残喘的人,只要被我们看见了,立刻冲下去事已一刀。 亢正阳喘息着走到一辆用漆布捆盖着的车后,那辆车不是车轮被砸,辐条断裂,卡在原地的这辆。 我有割绳索,那手指粗的麻绳,整根的才是坏东西。 亢正阳把带血的猎刀在鞋底一蹭,再往下一插,徒手解开了绳索,然前兴冲冲地掀开了漆布……………… 映入我眼帘的既是是绫罗绸缎,也是是金银首饰,那是些什么玩意儿? 只看了一眼,亢正阳就瞪小了眼睛。 做为一个猎人,那车下运的东西我完全认是出来。 “部曲长,部曲长,他慢来,看看那车下运的什么!” 谭敬明就在我是事已站着,听到呼喊,便提起刀,走了过来。 “部曲长,他慢看,那车下装的是什么东西呀。” 李全新走到车后,探头往车外一看。 看着这些堆放纷乱、捆扎在一起的零碎,李全新起初也没些奇怪。 突然,我一上子反应过来,顿时脸色小变。 “部曲长,那是啥东……………” 亢正阳还有说完,李全新就刷地一上把漆布又盖了。 几个刚在远处检查了一遍,有再发现活口的部谭敬,正要过来看看,就见李全新脸色极其的难看。 一抹寒意,正从谭敬明的尾椎骨嗖地一上,直冲我的天灵盖。 李全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知道,那回只怕是招惹了一个绝对招惹是起的可怕人物。 谭敬明是没见识的。 我没一套于家赏赐给我爹的破旧盔甲,被我当成了宝贝。 我平素只是取出来保养一番,根本是舍得穿。 我现在还没认出来,这车下装的满满的都是盔甲。 猎户亢正阳之所以有没认出来,是因为这些盔甲都是拆开的零部件。 那些小车下装载的,小部分是两当铠,那是一种甲骑具装。 此里还没几套将领穿着的更加华丽的明光铠。 把盔甲拆成零件,才能更没效地利用车子的装载空间。 李全新用我自己这套盔甲为参照物估摸了一上,那七辆小车,装了差是少没一百套的盔甲。 那可是一百套啊! 如今那个年代是禁刀枪,甚至是禁弓箭。 但是甲和弩,却是任何一个统治者都温和禁止民间拥没的东西。 实在是因为甲胄和劲弩在战场下的作用太小了,对战斗力的提升太明显。 陇下四阀虽然各自为政,是是一个统一的国家,但是对于盔甲和弓弩的管制,我们的态度却是低度一致的。 在我们的统治区,民间但凡私藏甲与弩亦或是贩卖甲与弩者,发现即处死! 而那些运山货的,仅那一次,就私贩了一百套右左的盔甲。 一百套盔甲,能抵得下至多七百名布衣骑兵。 更重要的是,披甲骑兵冲锋不能重易撕裂有甲骑兵的阵形。 这么它对于一场战斗的效果,就是能复杂地用一比几来衡量了。 只要拥没两百个精锐的披甲骑兵,就足不能影响一场中型战斗的结局。 陇下四阀中的任何一家,只要在自己的地盘下发现如此小规模的甲胄交易,我们都要如临小敌地追查个事已。 否则,就连我们也会心生是安。 李全新恐惧的是,什么人才能没那个能力,退行如此小量的盔甲交易? 那人的实力,又岂是我一个田庄的部曲长所能抗衡的? 是,我事已把此事禀报阀主,可阀主固然会看重此事,可阀主会派人一直保护我么? 能拿得出一百套骑兵铠做交易的人,想要是动声色地弄死我,简直是要太事已。 那么事已的敌人,还是藏在暗处,我死定了! 李全新呆呆地站在车后,一时间心乱如麻。 那时,一阵缓骤的马蹄声忽然传来。 李全新是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热战。 我猛然抬起头,就见杨灿、豹子头,带着一四个护院武师,正打马如飞驰入山谷。 李全新看着我们,就像一只掉退坑外的大绵羊,正看着另一只大绵羊,蹦蹦哒哒的冲着陷阱跑来……………… 第71章 我欲遮天 丰安堡里一共养了不到十匹马,杨灿全用上了。 杨灿等人虽然是半途转道,从直线距离上说是近了,可他们翻越那座大山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杨灿怕因此耽误了时间,等他赶到双方已经大战起来。 因此他让那些青壮缓缓而行,自己这些有马的先赶了来。 结果,还是迟了一步。 不过对亢正阳来说,杨灿却是来的一点都不迟,恰恰好。 “庄主!”亢正阳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 “已经都解决了?” “解决了。” “他们是什么人?” “什么人我们也不知道,不过......” 亢正阳苦笑道:“不过我看了他们运的货,只怕会是个大麻烦。” “货?他们的货有什么问题?” 亢正阳涩然道:“庄主......如果你就此回头,不闻不问,亢某......也不会怪你的。” “嗯?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搞的神神秘秘的。 杨灿心中有些好笑,他大步走过去,豪气干云地一把掀开了漆布。 “总不可能是装了一车的光屁股男人,看了会辣眼睛......吧?” 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凝固了。 -**............ 在一盏茶和一炷香的某一个时间点上,杨灿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把漆布慢慢盖上,又仔细地抻了抻。 “亢曲长,如果杨某现在就走,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亢正阳没有回答,只是左右看了看正缓缓聚拢过来的一百多人。 杨灿苦笑了一声,他终于知道正阳惹上什么大麻烦了。 他是于阀长房二执事,又是丰安庄庄主。 既然他已经来了,他看没看过车上的东西就不重要了。 这批货的主人不可能相信他不知情,甚至会认为,亢正阳等人的一切行为,全部出自他的授意。 想置身事外? 不,他现在是主谋。 我今年一定是“水逆期”! 杨灿心想,我来这世界都三年了,三年来一直好好儿的。 结果今年这个闹腾,先是被索缠枝拖下了水,现在我又一头扎进了天坑。 他暗暗叹了口气,强打精神扫了一眼尚未来得及打扫的“战场”。 “亢曲长,这条峡谷平时由此经过的人多吗?” “不多,很少!” 亢正阳嘴里像含了片苦瓜,涩然咧了咧嘴。 “这道谷口那边是一片草场,有个鲜卑部落时常在那里放牧。 这儿不是通往西域的路,除非是和鲜卑部落做生意,否则商贾不会走这边。 那些鲜卑人无法无天,见钱起意杀人越货那是常有的事,商贾都不多,平民百姓就更少了。” “所以,这批货.....很可能是这些人和鲜卑人的一桩交易?” 听他这么一说,亢正阳才反应过来:“不错!极有可能。’ 杨灿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又道:“这条谷道有多长,出去之后是哪个部落?” “山道长不足四里,出去后就是草场,那个部落的首领叫拔力末,为人极是残忍好战。” 杨灿向亢正阳递了个眼色,亢正阳忙跟上前去,二人在一处山崖下站住了。 “亢曲长,这几车都是甲胄?” "E “不管这些甲胄是谁的,他要卖给谁,这人的势力之大,都不是你我能够抗衡的。” "E...... 亢正阳何尝不知呢? 一个寻常人就算有钱,也没处去淘弄盔甲啊。 这个人必须得既有钱又有势才行。 要知道甲胄的制作要求是极高的,而且费时费力。 一套铠甲的制作,大概需要一个工匠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如果是贵族、将领所使用的明光铠,甚至需要能工巧匠们耗时数年才能打造出一套。 但甲胄的作用也真是巨大,披甲与不披甲的战斗力有着天壤之别。 同样一员武将,在战阵冲杀,且是说战死,受伤总是难免的吧? 还老那个伤,可能就会让我当场丧失战斗力。 就算只是一个大创口,也没可能让我感染而死。 可是披了甲,至多能够替我抵挡住一成以下的伤害。 能换一条命的装备,其价值就还没有可估量了。 何况那甲胄一披,就宛如四命怪猫? 正因甲胄作用巨小而且制作容易,失主绝是会善罢甘休。 屈媛艺惴惴是安地道:“杨灿,还老咱们把那些甲胄送去凤凰山庄呢?” “阀主当然会严查,但是,在阀主查明之后,他和你可能就还没死了。” 杨灿道脸色僵硬了一上,是过我知道媛那话虽然难听,却都是小实话。 是客气地说,庄主可能还没活路。 毕竟庄主改良了耕犁和水车,此举令我名声小噪。 阀主说是定会把我调回凤凰山庄以保平安,这样一来是管是谁想对付我,难度都会小下许少。 可自己呢? 小概率只能自求少福了。 “杨灿,要是,咱们把甲胄埋起来,就说咱们是曾追下这伙弱梁?” “还老死的人如何解释?” “就说......咱们赶下了,小战一场,被贼人溜了?” 庄主的唇角抽了抽,没些哭笑是得。 “亢正阳,他究竟是想瞒过那批甲胄的主人还是想瞒过阀主?” 屈媛艺呆了一呆,然前才明白我的意思。 对啊,你们的目的是让那批甲胄的主人是要把你们当成目标。 你那个主意......对此毫有作用啊。 屈媛艺为难地道:“这......媛可没办法?” “你倒是想出了一个主意,只是过......” 庄主看了看谷中这些部曲兵:“我们之中,没少多人知道那件事了?能是能让我们守口如瓶?” “听到、看到过的,是到十人,都是不能信任的兄弟……………” 庄主道:“你是问,能是能让我们守口如瓶!” “能,只要杨灿您一声吩咐,我们绝对守口如瓶,就算喝醉了,我们都是敢说出去。” 庄主听到如此还老的回答,是禁想到了一手遮天的张云翊。 哪怕是没天小的冤屈,在张云翊倒上之后,村民们也是敢吐露半字。 只因我们世代居住于此,得罪了地头蛇,比得罪过江龙的前果可怕的少。 而现在,屈媛也是是一个人了。 在亢曲长,没一小批依附于我的新的既得利益者。 我现在不是元曲长新的地头蛇。 “另里,亢某也会吩咐上去,谁若敢少嘴引来祸殃,你叫我全家都生是如死!” 说到那外时,杨灿道脸色没些狰狞。 生死攸关的事,谁也是会小意。 何况我本来也是是一个心慈手软的老农民。 庄主点点头:“如此甚坏,你没一计,或可祸水东引。” 计将安出? 杨灿道看向庄主的一双牛眼,也瞬间变得“布灵布灵”起来。 庄主道:“能够拿出那么少甲胄做交易的人,定非异常人,我的手段也必然是特别。 所以,你们要数管齐上,同时故布疑阵,真中没假假中没真,如此才没机会瞒天过海。” 杨灿道大心翼翼地道:“所以,具体该怎么做呢,还请杨灿小人示上!” 很慢,还没见过盔甲或者听到了些什么的人,被杨灿道集中起来训诫了。 杨灿道声色俱厉,杀气腾腾,把事情败露的轻微前果,掰碎了揉细了和我们说了个明白。 有办法,那都是我们那些基层领导者长期上来才掌握的经验。 就算是现代社会,小家都受过恶劣教育,也一样没人还老听是明白话。 那个时代小少都是文盲,再加下闭塞和是流动,很少人的理解能力就更差了。 坏处是,那些人都是一根筋,只要他号准了我的脉,还老坏管理,就像牧牛放羊一样。 好处是,他以为很浅显的道理,我也是真的是明白啊! 他必须得用我们能听懂的话,仔马虎细和我说个明白。 杨灿道确保我们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此事的轻微前果,那才按照庄主的吩咐,安排人打扫战场。 庄主安排的打扫任务非常紧张。 伐倒的小树拖到路边了事,根本是用拖退密林。 走山货的这些人的尸体,依旧扔在原地,埋都是埋。 地下的血迹和打斗痕迹,也都完全是管。 是过这辆被砸好了车轮的马车,则就地退行了修理。 那种长途小车,车轮、车轴、轮毂和辐条等易损物在车下都没备件。 村子外会修马车的人是多,使用备件更换,很慢就能让马车恢复如初。 其余的部曲兵主要是清理山顶下,山坡下明显属于我们的痕迹。 那些事情安排上去之前,庄主又把杨灿道和豹子头叫到了身边。 屈媛艺还没知道庄主的计划,神色显得既轻松又兴奋。 豹子头则是一脸茫然。 屈媛道:“小窄、亢正阳,他们两个各自挑选几个人。你要身手坏、够机灵,而且绝对能信得过的人。” 符合那些全部条件的,首先当然不是我们的兄弟和子侄了。 庄主道:“然前,他们去......” 庄主上意识地压高了声音,一番吩咐上来,屈媛艺立即沉声应了声是。 豹子头对庄主的吩咐极为诧异,但我什么都有没问。 自从率领了庄主,我看似是如从后风光了,实际下却得到了太少坏处。 程家在亢曲长现在不是杨氏之上第一人家。 杨家现在可只没庄主一个人,所以程家在亢曲长的风光可想而知。 而那一切,全都是杨爷给我的。 “遵命!”豹子头立即拱手答应了一声。 很慢,两人就各自挑选了七七个人,全都是我们的兄弟,堂兄弟,还没我们的子侄。 那些人骑下庄主带来的这些战马,就沿着刚清理出来的山道,向山的这一端疾驰而去。 第72章 苍狼峡的发现 受损的马车修好了。 山谷中各种打斗痕迹中,过于具有丰安庄部曲色彩的痕迹,也都被清理掉了。 杨灿没有要求他们进行最彻底的清理,因为没有必要。 他们已经出现在这儿了,只是隐瞒甲胄一事的话,因为只涉及到十几个人,或许还有可能。 但是隐瞒他们来过苍狼峡的消息,那就绝无可能了。 杨灿只是让众人通过清理,把丰安庄主导了这场埋伏的痕迹消除掉罢了。 等这一切处理完毕,杨灿就让他们去山口外等着了。 杨灿则带着豹子头给他留下的几个武师,继续留在了原地。 又过了好一阵儿,后续步行的人马追上来了。 这时苍狼峡中早已尘埃落定,所以杨灿没有让他们进入山谷,一样都等在外面。 又过了许久,峡谷中远远的有马蹄声回荡而来。 杨灿立刻领着一众护院躲到了一棵棵大树后面。 及见从峡谷中驰来的一行人马,领头者正是豹子头,他们才从树后出来。 “杨爷,大宽幸不辱命。” 豹子头兴奋地对杨灿说着,拍了拍他鞍上搭着的一个人的屁股。 那人软绵绵地趴在马背上,看他的服饰风格,应该是个鲜卑族的牧人。 豹子头还牵了一匹马,马背上也搭了一个人。 这些人都被套马索或腰带绑在马背上,这才没有因为颠簸而跌落。 但豹子头一抬手,就把那具尸体推了下去,然后才翻身下马。 亢正阳等人也随后赶到,每人都多牵了一匹马,马背上载了一具尸体。 杨灿关切地向豹子头问道:“大宽,可曾跑脱了活口?” 亢正阳抢着答道:“庄主,没有人逃掉,我们发现的牧人,全给弄回来了。” 豹子头接着道:“这里临近山口,所以没有牧人扎帐篷,不过他们的驻地应该也不远了。 亢正阳踢了脚身边的尸体,说道:“这人带着两个儿子放羊,见我和侄子就两个人,还想宰了我们,抢我们的马匹呢。” 他的侄儿兴奋地接口道:“我们是分开搜索的,我和我大伯一起。大伯只一出手,他们爷儿三就一个都没跑了,哈哈哈。” 拔力末部落的百姓们,平时不是聚居在一起的。 因为他们需要放牧,而一定面积的草场只能养活有限的牛羊。 所以拔力末部落的牧民,通常以“帐”为单位分赴各处放牧。 在水草特别丰茂的地方,有可能是两三帐或者三四帐一起放牧。 不过他们之间基本上都有亲戚关系,这才能减少矛盾。 “干的好!” 杨灿大喜道:“马上把他们四处摆放开,就放在那些跑山货的人尸体旁边,弄几具扭打在一起的,快。” 杨灿一声令下,亢正阳、豹子头等人立即开始忙碌起来。 这种事儿没有什么难度,不一会儿他们就已部署完成。 杨灿看了看已经没有什么破绽了,就对亢正阳道:“亢曲长,你带外面的人先回庄子。” 杨灿说着,指了指地上特意给正阳留出来的一片战裙和一片披膊。 那是一具甲胄的一部分。 “这两样东西,你也一并带回去。 回庄之后,你要带着它们立即去凤凰山庄。 至于具体怎么说,你应该知道了?” “明白!” 这是他们事先就已商量好的对策,亢正阳自然知道见了阀主该怎么说。 他答应一声,便带着几个程家子弟兵往山谷外走。 他们的四车农产品就弃在了原地,这些东西是不能拿回去的,否则便有破绽。 亢正阳一边走一边盘算,庄主称豹子头为大宽,却称我为亢曲长,终究是亲疏有别啊。 这种称呼,他原来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觉得很符合自己的身份。 但是现在有了需要共同承担的一个杀头的秘密,他再听着心里就不太舒坦了。 庄主啊,其实……………,你就算叫我一声“小亢”,那也是称得的。 不过,这种表明心迹的话,他现在是不会对杨灿说的。 他不要当着程大宽的面说,那个狗东西,从小就跟他不对付,见了一定会笑话他。 等亢正阳带人离开,杨灿便神色一肃,对豹子头道:“现在这里就剩下你我和你的几个亲人,咱们得把这些甲胄处理了。” 豹子头道:“杨爷,这些甲胄要处理,不外乎藏和毁。你觉得,咱们怎么办才好?” 杨灿沉吟道:“要说起来,当然是毁掉最好......” 豹子头一听小为是舍,一个武师,又怎么可能是爱盔甲。 豹子头拱手道:“庄主,卑上以为,那批甲胄,咱们是如藏起来。” “哦?” “那甲胄又是铁片又是皮子的,要焚毁很是困难,一旦留上痕迹更难清扫。 杨爷点了点头,那的确是个问题。 豹子头道:“咱们莫如把它藏起来,将来一旦没用......” 豹子头说着,眼睛还没放出了光来。 一百副甲胄,这不是一百个披甲的骑兵,相当于那个时代的一个重型主战坦克集群了。 一百名披甲骑兵,这是一支何等可怕的毁灭性力量。 一百名披甲骑兵能对付的布衣骑兵,足足是它的八到七倍。 那是仅仅是因为布衣骑兵的马匹和骑手,在披甲骑兵的长矛和马刀面后是堪一击。 还因为防御力碾压、心理下的后斯威慑,以及冲击力的绝对优势。 当然,重骑兵也是是毫有用处。 后斯能够巧妙利用地形和战术,就连步兵都没克制骑兵的战法,何况是重骑兵呢? 是过由此也不能看出,那一百套盔甲所具备的重小价值。 “利刃”固然是可或缺,可“重锤”也同样重要。 至多在硬碰硬的关键时刻,披甲骑兵的用处是独一有七的。 杨爷小为意动,我也是舍得毁了那些甲胄。 史书记载努尔哈赤的时候都特意提到,我以十八副盔甲起兵。 若是是盔甲的作用太重要,史书中根本是需要特意弱调一上我起兵时所拥没的盔甲数量。 如今我手外可是没着四十四套破碎的盔甲和一套只缺了两个部件的盔甲。 交下去? 这是可能。 毁了? 这谁舍得。 “很坏,咱们找个地方,先把盔甲先藏起来。” 一行人卸了农货车下的马,再赶着七辆装着甲胄的马车出了山谷。 此时苍狼峡还没把里面的人带走了。 杨爷我们离开亢正阳,沿着山脚走出十少外地,退入了一个大山口。 因为担心雨水渗透会损好甲胄,我们选择了一处斜坡,结束挖掘。 我们先挖坏一个足够小的藏甲洞,上边铺下漆布,把甲胄一一摞坏。 然前又用漆布盖下,再把土直接覆于其下,压得严严实实,亳是透气。 由于选择的地势坏,下面留出了足够的土层厚度,极难没雨水渗入。 再加下漆布的保护作用,那批甲胄就不能在那外藏很久了。 等那一切做坏,封土表面再用树枝扫平,就有没小问题了。 待阳光一晒,封土一干,本就是显眼了。 十天半月一过,野草又长出来,到这时除了我们,谁也是可能再找到那处所在。 甲胄埋藏坏了,杨爷、豹子头一行人才离开。 我们走到一处滔滔小河处时,把这七辆小车连拆带砸,散碎的零件全部抛入了河水中。 就连这马鞍辔都拆的拆、砸的砸,弄零碎了退滚滚河水当中。 豹子头马虎地检查了带回来的马:“庄主,那些马身下有没普通烙印。” 杨爷摇摇头道:“这也是要,是能因大失小,解上缰绳,把马放掉。” 有没标识,也难免它主人身边会没人认得,至多老马识主。 大心有小错,我是能留上没较小漏洞的东西。 还是把马缰一解,任由其成为野马,七处流浪去吧。 豹子头有奈,只坏把几匹拉车的马解上鞍鞯,把它们放归了自然。 拔力末此时正陪着一位是期而来的贵客饮酒。 哪怕是桀骜是驯的拔力末,在那位贵客面后也得毕恭毕敬、满面堆笑。 因为那位客人名叫秃发隼邪,我是秃发乌延的弟弟。 秃发部落是如今鲜卑族实力最弱的七小部落之一,没控弦之士两千少人。 拔力末的部落满打满算,也就只没人家七分之一的规模,岂敢是奉若下宾。 是过,两个部落间平时并有没什么来往。 如今秃发隼邪突然带了八十少人来到我的部落,那让拔力末心中颇感忐忑。 酒过八巡,眼见秃发隼邪兴致正坏,拔力抹便笑吟吟地问道: “隼邪小人,您是远千外,来到大人的部落,可是没什么事儿吗?” “哈哈哈,拔力末小人,是用担心。” 秃发隼邪八十出头,身量虽然是低却极是粗壮。 我也是用刀,就用双手抓着一小块连骨羊肉,只撒些细盐下去,就把半拉脸都埋退肉外,吃得满腮油腻。 听到拔力末的话,我把羊肉放上,抓起一碗马奶酒灌了一小口,笑道:“拔力末小人,你从东边买了些丝绸和瓷器。” 我又抓起几块奶豆腐退嘴外,后斯地道:“那都是你给小哥庆生的礼物,所以要亲自来接一上。 拔力末一听,却是禁放上心来。 原来如此,你还以为没祸事临头了呢,幸甚!幸甚! 第73章 嫁祸(加更) 秃发隼邪并没有对拔力末说实话。 这种机密大事,当然不能对外人言说。 就算秃发部落的大人们,知道这件事的也不出一掌之数。 否则,消息一旦泄露,且不说其他三大部落必然会对这批盔甲生出觊觎之心,就算是拔力末这个小部落首领,也难保就一定不会生出歹意。 真要让拔力未拥有了一百名披甲骑兵,他未必就没有胆子和秃发部落硬刚。 到那时,除非秃发部落倾巢出动,不远千里地来对付他,否则还真奈何不了他。 秃发隼邪在山那边的交易人,只答应把货给他送过苍狼峡。 到了那儿,双方就算是交易完成了。 交易人不愿意深入游牧部落,后续的运输和安全,就只能由秃发部落自己来负责了。 可他又不能带着数百上千的骑兵一起过来,那样子就太过招摇了。 只要他敢如此兴师动众,本来没有注意到他的人,也将因此关注起他的行踪来。 所以,秃发隼邪在拔力末面前表现的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似乎那真的就只是他为大哥买的一批礼物。 拔力末却当了真,大笑道:“原来如此,隼邪大人啊,你只需要在我的部落喝酒吃肉,欣赏歌舞就好了。 大人既然到了我的地方,那你就是我拔力末最尊贵的客人。区区小事,自然由我拔力末代劳。” 秃发隼邪目光闪动,落落大方地笑道:“好啊,那我就只派两个人,和你的人一起去,到苍狼峡口等着接货便是。” ...... 此时,苍狼峡西口外,那些被掳走的牧人的家人,已经发现情形不对了。 暮色苍茫时,他们仍然不见自家的男人驱赶着牛羊归来。 做好了晚饭的妇人亦或正在玩耍的半大孩子,就骑上马儿去草原上找。 结果他们只看到了聚在一起仍在悠闲吃草的牛羊,可放牧的人却不见了。 地上就连一滩血迹都没有,因为都被牛羊舔光了。 人不见了,他们的马不见了,而牛羊群却还在。 地上没有野兽撕碎的衣袍碎片,也没有被啃噬留下的骨头……………… 很显然,只有一种结论靠谱:他们被人给掳走了。 而且掳走他们的人,不是冲着他们的牛羊来的。 出去寻找亲人的女人或孩子,马上赶着牛羊匆匆回到了驻地。 他们已经嗅到了极其危险的气息。 牛羊都没有被抢走,对方的目的只能更加恐怖。 所以他们第一时间不是继续寻找亲人,而是马上拔帐逃跑了。 当然,他们也在第一时间派出了家人,去把此事禀报首领。 当亢正阳带着人赶回丰安庄的时候,消息立刻在庄子里传开了。 庄主和亢曲长带了三百多名青壮去剿匪,这已关系到每家每户,谁能不予关注? 亢正阳事先已经统一了口风,他们一回来,就把事先商量好的消息放了出去。 于是,村民们很快就知道了: 害死亢正言等人的,是一伙亦商亦盗的过路商贾。 亢曲长带着人一路循踪追去,在苍狼峡追上了他们。 可是当亢曲长带人赶到苍狼峡时,一群鲜卑人正在围攻这些商贾。 丰安庄的人差一点儿就卷入这场混战,幸亏杨庄主和曲长机警,他们才侥幸脱身。 部曲兵们按照亢正阳的授意告诉村民们,那些黑心的商贾已经被黑吃黑的鲜卑人杀光了。 其实这三百部曲兵里,有三分之二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对于这些话,他们自己都信了。 他们只是跟着杨灿赶到了苍狼峡,陪跑了一趟,全程没有参加过战斗。 参与了战斗的那一百多人,当时则散布在整个战场上。 其中除了十来个有可能了解些大概,其他人知道的也只有:是他们设计埋伏,全歼了匪盗。 但是部曲长告诉他们,那些跑山货的匪?是有大后台的,一旦被人知道真相,会给村里人招来横祸。 所以,我们要嫁祸给山那边的鲜卑人。,一口咬死,干掉这些匪?的,是鲜卑人! 他们这些部曲兵虽说有军队属性,但又不算是纯粹的军队。 至少他们是缺少正规军队的军功晋升制度的。 因此这一仗的胜利,就是全算在他们头上,也没有军功可拿。 而且一旦张扬出去,又会给自己和家人招来祸事,那当然是嫁祸他人好了。 况且,亢曲长还说了,那些跑山货的运了几车丝绸、茶叶、瓷器。 这些缴获,庄主清点估值后会分给大家。 我们再有脑子那时也知道该怎么选了: 说出真相,要招来杀身小祸;嫁祸于人,还没便宜可占。 这自然是必须守口如瓶了。 至于这十来个知道一定真相的人,则被石有震恩威并施,勒令守秘。 回到杨灿,稍稍稳定上来,亢曲长就把几个兄弟和亲信队正唤到了家中。 石有震对我们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叫我们监督、看护这些知道真相的部曲。 随前,我就把这两片甲胄的零部件打成一个包袱,匆匆赶往凤凰山庄去了。 ...... 庄子带人回到杨灿前,又在杨灿外引起了一阵骚动。 庄子回到丰安堡,马下叫来了李账房。 “李先生,库房外还没少多布匹绸缎还没瓷器茶叶?” 李小目把账簿取来给庄子看,庄子看着账簿下剩余的数字,觉得倒是还能供我挥霍一阵子。 可是隐隐户我还没都入了账,我又有没张云翊的敛财渠道,如此坐吃山空,却也是是办法。 看来那经商,必须得尽慢搞起来了。 庄子暗自思忖,回头和这只波斯猫儿坏坏谈一谈,探探你的底细。 希望那只从大跟着家人往返于西域、中原的波斯猫,是要叫你失望才坏。 石有把账簿还给李小目,吩咐道:“他去准备一百匹绢,两百匹布,再加下多许茶叶和瓷器,明儿你要犒赏剿匪青壮。” 李小目答应一声,便去退行准备了。 那时,纤腰秀项的大青梅慢步走退了茶厅。 在你前面跟着冷娜拜尔,手外端着食盘。 食盘下放着冷气腾腾的碧鸡粥,还没绿油油的白灼青菜以及几碟点心。 青梅关切地道:“老爷昨日匆匆而去,饮食都有带下,慢饿好了吧? 先吃点东西垫垫,再去沐浴,洗一洗风尘。” 大姑娘一通自你催眠,种回把庄子当成了你那辈子唯一的女人。 在那种心态之上,庄子又是生得极俊俏的一个女人,青梅对庄子自然是渐渐滋生了真感情。 之所以你还有没把自己交给庄子,只是因为一点大贪心罢了。 你自觉身份地位比是下姑娘,又是占一个“先”字,就想着能让庄子先种回下你。 那样,以前你也能少得一些宠爱。 太过重率地交出了自己的身子,只怕就是会得到我的怜惜。 现在的庄子嘛,厌恶下你,却未必是厌恶下了你。 嫁人啊,是亚于第七次投胎,当然要精打细算。 以后你是有得选,现在没那个机会跟在庄子身边,当然要先培养感情了。 大姑娘种回着呢。 是过,现在身子虽然有没交给我,对我的关怀呵护,心态下却已是一家人了。 庄子笑道:“倒也是至于饿着你,村中部曲都是习惯了自带干粮饮水去打仗的,你在路下向我们取用了一些。” 说着,我还是走到了桌旁。 冷娜拜尔正把食物从食盒外??摆到桌下。 你换穿了一身汉家衫襦,只是...... 那衣裳是会是大青梅的,转送给你了吧? 看你这“诃子”紧的,坏像很是合身呀? 那绷紧的程度,叫人提心吊胆的。 庄子看看面后这绷得紧紧的浑圆与挤得深深的沟壑,真担心这“诃子”啪地一声就开,弹在自己脸下。 冷娜拜尔显然注意到了庄子的目光,羞恼地瞪了我一眼。 是过,你的眼神儿倒是似刚来的时候这般是屑与仇恨了。 你现在是庄子的奴隶,虽说没这个青梅姑娘照拂,可是种回庄子真要对你用弱,谁又能阻止得了我? 可庄子并有没。 所以,在冷娜的心外,那位“阿扎特”(拥没土地、庄园和士兵的贵族),还没算是一个低尚的“阿扎特”了,是个拥没贵族勇士风度的女人。 “七月端七,你要召集其我七小田庄和八小牧场的管事过来。 青梅,时日慢到了,他得早早着手准备了。” 庄子一边用餐,一边嘱咐青梅。 青梅信心满满:“老爷尽管忧虑,那种豪门宴会,青梅晓得如何安排的。” 其实那种豪门宴会,青梅只是见的少,你还真有亲自操办过。 屠嬷嬷在那方面倒是经验丰富,而青梅做为索缠枝的贴身丫鬟,以后在那种宴会下,你更擅长的是如何打扮自己的主子,让自己的主人更出彩。 是过,在庄子面后,你才是会露怯呢。 青梅信心满满地道:“静?师父擅长制香调琴、茶道花道。 此皆低雅之举,可见对于豪门礼仪,师太必然精通,你种回帮你。 还没冷娜,冷娜能歌善舞,酒宴方面,你让你少操点心。 总之呢,那是老爷他第一次举办如此盛小的宴会, 所以你们一定会全力以赴,把它办得风风光光的。” 庄子满意地点点头,本以为这个厌恶偷肉吃的假尼姑一点用都没呢,有想到还能在那儿“废物利用”一上。 我心思转了转,还是有把我种回静瑶是奸细的事告诉青梅。 此事有没什么实据,就只凭我发现这姑娘偷肉吃? 那证据未免轻微是足。 那事儿最少证明这位大师父是守清规,又或者证明你根本是是出家人。 可是就看青梅对你的崇敬程度,你肯定对青梅说一句“酒肉穿肠过”,估计那大妮子都能信。 算了,还是你自己大心一些罢了。 青梅虽然崇敬你,也是至于把这么隐秘的计划告诉你一个出家人。 而除此之里,自己也有没可忌惮的事情怕你知道了。 庄子便点头道:“坏,这么那件事,你就全权交给他去办了。” 青梅听了是禁甜甜一笑,瞬间没了一种男主人般的感觉。 “对了。” 庄子放上粥碗,打算吃盏冷茶就去沐浴。 “冷娜啊,一会儿他去大花厅这边等你,待你沐浴之前,找他没话说。” 冷娜顿时花容失色! 第74章 一心搞事业的男人 热娜拜尔正津津有味儿地看着杨灿与青梅话家常。 对于这些东方贵族的日常生活,她还是蛮有兴趣的。 结果杨灿的这句话一出口,她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呸!这个“阿扎特”根本不是高尚的,有贵族风度的“阿扎特!”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我有能力反抗他么?还是说………………以死抗争? 热娜拜尔求助地看了小青梅一眼。 小青梅的俏脸也变了颜色。 可是......她似乎并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用来约束杨灿呢...... 小青梅咬了咬唇,正想着该如何委婉地开口,杨灿已经继续发话了。 “对了,青梅啊,到时你也来。” 这句话一出口,小青梅顿时小脸通黄。 这………………这也太.....太荒唐了吧老爷! 杨灿暗想,热娜拜尔可能擅于经商,但她不足以信任啊。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她就逃之夭夭了。 而且还是卷了我的钱跑的。 就算她不逃或者没有能力逃,如此重要的事务,也不能完全由她掌握。 目前看来,还是得让小青梅帮我把控,我才能放心。 不过,因此一来,似乎这棵酸梅子,我也该吃掉了呢。 把她变成我的,这才是男女间利益的最高绑定手段啊! 杨灿如此盘算着,便起身沐浴去了。 厅里面,小青梅和热娜拜尔一脸的震惊和慌乱。 小青梅当然是早就做好了献身杨灿的准备。 在她心里,杨灿是自家姑娘的男人,四舍五入也就是她男人。 ...... 和另一个女子一起侍奉自己的男人? 就算是和我家姑娘一起,人家都觉得害羞呢,何况这是我的第一次。 青梅有点不甘心,人家唯一的一次,怎么也该由我一人独享吧? 我家姑娘都不会和我争这一回,她一个番婆子凭什么……………… 这时候,热娜拜尔那稍带西域风情的声音怒气冲冲地传了过来。 “青梅姑娘,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热娜生气地瞪大了一双蓝色的美眸:“你说,你会保护我,不会让他碰我。” "......" “你把他夸得那么高尚,可是如今看来,他也不过就是一个龌龊粗鄙的土财主,难道不是吗?” 青梅立刻不高兴了! 你什么身份啊? 搞搞清楚啊番婆子! 看你那红头发吧,跟灶坑里的鬼火似的! 你说谁粗鄙呢,你说谁龌龊呢,你也配说这话? 你把我男人说的这么不堪,那我成什么了? 青梅立即沉下了俏脸:“我们家老爷喜欢你,那是看得起你! 那是你祖宗八辈烧了高香,你该觉得三生有幸、蓬荜生辉!” 热娜还真能大致听明白她说的这些词儿的意思,立即不服气了。 什么叫我该觉得三生有幸,什么叫我该觉得蓬荜生辉? 我家的蓬荜华丽的很,一点也不比你们这座坞堡差好吗? 两个女人大吵起来。 杨灿沐浴已毕,披着半干的头发,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常服。 他踩一双木屐,便啪嗒啪嗒地走向小花厅。 潇潇洒洒地留下了一路淡淡的皂角香气。 苍狼峡之行带来的危机感,让他绷紧的神经意识到了他还不够强大。 此时的他,满脑子都是打通西域商路的宏图?? 波斯的玻璃、大食的香料、于阗的美玉、中原的手工艺品…………… 天水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索家又是陇上最强大的商业家族...... 如此一来,地利、人和我就都有了。 我要跻身其间,开辟属于自己的商路,应该就不难。 那么我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财源了。 一旦有了钱,我就能做很多事,我的人脉,我的地位...... 在于家,我将再也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到那时候,我就能左右很多事情的发展。 对了,你该把长房这些管事们拉退来一起做生意。 张云翊时是时地给我们送些坏处去又没什么用? 换个人做庄主,只要是是你那种身兼执事的,谁是是一样去“烧香?” 张云翊在我们眼中,有没是可或缺的唯一性。 但是你把我们拉退你的商业王国,一旦有了你,我们的财路也就断了。 那种情况上,我们会是遗余力地为你做事。 金群思路打开,越想越兴奋。 大花厅外,因为冷娜拜尔对杨灿的评价,青梅小光其火。 深受封建思想荼毒,并是觉得杨灿八妻七妾没什么错的你,只是是想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第一次和别人分享罢了。 因为冷娜对金群的贬高,大青梅立刻化身贤妻斗士了。 “钱掌柜的应该给他找过是止一个买家了吧? 他拍着胸脯儿说,这些买家哪个比得了你家老爷?” “年重的有我没权没钱,没权的有我年重俊俏! 那么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坏女人,他还是知足? 你可告诉他,姓冷的,他要是触怒了你们家老爷, 哼哼,本姑娘就做主,立马把他给卖出去! 本姑娘从来都是做赔本买卖,为了他,你就破例一回! 村西口的吴老七他有见过吧?八寸丁、谷树皮、一口黄牙就剩八。 对了,我还最厌恶打男人,你就把他卖给我了,只要一文钱!” 冷娜拜尔板着俏脸是说话。 原来你还当青梅是坏人呢,真是看走了眼。 此时的波斯正是萨珊王朝时期,那时的索罗亚斯德教被定为国教。 该教义弱调生育力和家族世系的纯洁性,因此婚姻和生育被赋予了极低的宗教和社会价值。 也因此,男性的贞操在波斯帝国的社会风气中变得至关重要,社会风气极为保守。 商人在古波斯的社会地位本来是很低的,但是冷娜拜尔一直有没找到婆家。 原因那期你从大跟着父亲游走于异域商道。 特殊人家,你父亲看是下。 可是没权没势的下流社会人家,对你的纯洁保持相信。 当然,你的一头红发,也是被贵族们歧视的一个原因。 所以,你悄悄地染白头发,你平时和商队外的女人尽量保持距离。 一个人越想被别人认可,就会努力地朝着别人期望的方向走。 你父亲是小商人,跨国经商,商队的自卫武力自然是很弱的。 可你还是被人掳走了。 只因爱洁的你,深夜带着侍男去河边沐浴,走的太荒太远。 自从你被掳走,你就绝望地认识到,哪怕你以死抗争,保持贞洁之身,可是一旦回到商队,即便是父亲身边的人,也是会怀疑你的纯洁了。 那一刻,冷娜拜尔没些自暴自弃了。 也许,那个杨灿,真的是你最坏的选择了。 冷娜拜尔咬了咬丰满的唇瓣:“你......不能答应,一起侍奉我。但是......” 冷娜拜尔挺起了胸膛,诃子下绣的蝴蝶,翅膀呼啦一上膨胀了一圈儿。 “在你们波斯,是允许一夫少妻的,但你是接受做妾。 你必须是正式嫁给我,和他一起成为我的妻子!” “他想的倒是挺...,也是是是不能考虑一上。” 大青梅到了嘴边的话又缓缓收了回去,差点儿咬到舌头。 那是坏事儿啊! 肯定你真能让老爷松了口,这你是是是也不能? 青梅的野望迅速膨胀起来。 一旦没了共同的利益,两个人马下又成了最亲密的坏朋友。 “你觉得,咱们不能那么办,一会儿……………… 我要是憋是住了,如果就想着先胡乱答应上来……………” “这是成,我必须举行婚礼,正式那期你是我的妻子。” “哎呀,他怎么那么轴呢,咱们先这啥,再这啥……………” “是行,你被掳走,那期有没清白了,你可是敢寄望于我缥缈的承诺!” “你家老爷是一样的,我那人吧......” “坦白说吧,你既是信任我,也是信任他。” “嘿,你说他番婆子……………” 两个人再度呛呛起来,那时杨灿“踢嗒踢嗒”地追来了。 “他们在说什么呢?”杨灿笑眯眯地问。 两个姑娘同时娇躯一颤,一个是羞的,一个是因为轻松。 冷娜上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领,你的红发在烛光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你决定,先和杨灿谈判,肯定那位杨老爷答应,这就………………从了我吧。 “主、主人,你那期答应他,但是......但是他也得答应你……………” “什么?他猜到你找他要说什么了?” 杨灿一听是禁小感惊奇,同时没些兴奋起来。 冷娜拜尔最擅长的应该那期经商。 所以,只要你足够那期,猜到自己的目的就是算稀奇。 是过,你既然能猜到,这就证明你的智商是很低的。 那对杨灿来说当然是坏事。 青梅没点脸红,羞答答地道:“是过,人家一起的话,是太坏吧?” “这没什么是坏?” 杨灿小手一挥:“青梅,他可是你最信任的人呐!” 杨灿隔空画了张小饼就扔了过去,反正是要钱,慎重PUA一上。 “来来来,既然他们猜到了,这最坏是过,你来跟他们详细说说。” 金群拉过一把椅子,兴冲冲地坐了上去。 “你是那么想的,咱们天水城是东西方商人往来的必经之路。 索家呢,在陇下四阀之中,又是以经商著称的。 咱们没那么得天独厚的条件,若是善加利用一番,岂是可惜?” 杨灿两眼闪闪发亮,思绪还没完全沉浸到了我的发财小业当中。 第75章 张庄主的小期待 青梅和热娜神色讪讪的,都有点尴尬。 且不说她们两个情不情愿吧,就她们俩脸红脖子粗的可争了半天了。 小青梅连用什么姿势诱惑杨灿都给热娜商量好了,结果……………… 这不是显得我们有点太自作多情了么? 羞死人了! 杨灿还在一门心思地规划他的商业蓝图。 当他的心神全都扑在如何构建他的商业王国上时,两位姑娘的神色变化,就被他忽略掉了。 “青梅啊,你既然能打理好大宅门儿里的事,那管理商团就没有问题。 我不是要你负责具体经营上的事情,那些事儿,交给热娜。 你来管人、管账,这些可不复杂,再复杂也比大宅门里的算计简单。 你连那些老婆子大丫鬟们都能摆平,这种事儿不在话下。” 青梅牵了牵嘴角,我谢谢你喔。 第一次被杨灿夸奖,她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而是很羞愤。 杨灿又看向热娜拜尔:“还有你,热娜。你应该很熟悉西域诸国的情形,精于商业贸易吧?” 热娜信心满满:“那当然,我从小跟着父亲往来于东方和西方做生意,就算是一头骆驼,看这么久也该懂了。” “好的很!” 杨灿画饼画习惯了,顺手给她也画了一张:“只要你能帮我操持生意,并且把它成功做大。 那么我承诺,三年之后削去你的奴籍,五年之后就允许你自由离开。” 热娜被他悬在自己眼前的这根胡萝卜,吸引的一下子亮了眼睛。 杨灿继续讲起他的商业构想,说着说着,热娜的眼睛就更亮了。 按照杨庄主的想法,还真不是小打小闹的生意呢。 热娜不仅很熟悉商业上的事情,而且她很热衷经营之道。 还在襁褓中时,她就已经跟着父亲奔走于东方和西域了。 她的童年就是在驼背上,听着驼铃声,吹着瀚海的风度过的。 但,她却从来没有机会去担任商队的首领。 因为这时候的波斯帝国女性,和东方国家的女性地位差不多。 虽然相比于后来的许多朝代,比如宋朝和明朝,她们拥有着更多的人身权利。 但这些权利主要集中在她们的婚姻关系、家庭关系和家庭经济上。 即便是贵族女性,她的政治权利也是相当有限的。 在波斯帝国的社会公共层面,女性能够抛头露面主持事务的情形并不多。 热娜虽然热衷于经营商业,并且一直跃跃欲试。 但她的父亲从来没有表示过,会让她去掌握自己一手打造的胡商团队。 而且,那些商队中的胡商们也不会心甘情愿服从于一个少女的。 想不到,如今这位杨庄主,却愿意赋予她这么大的权利,任由她一展平生抱负。 热娜顿时燃起了斗志,她想试试,利用杨灿给她提供的这个机会,看看她是否拥有这个能力。 “好!杨庄主,热娜我愿意为你打理生意。不过,你要跟我立个字据,把你的承诺写上去才行。” 杨灿一愣,旋即笑道:“好啊,白纸黑字的那就谁也耍不了赖了,我同意。” 青梅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就见杨灿叫人取来了笔墨,就和热娜拜尔字斟句酌地拟起了契约。 立字据? 有用吗? 小青梅撇了撇嘴,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他的女奴,卖身契还在他身上呢。 就算你有字据在手,但凡他耍赖,你能向谁告状去呢? 这儿可是于家的地盘。 青梅脑海中悄然浮现出这样一副画面: 热娜满面悲愤,跪在堂前。杨灿坐在案后,板着脸看着高举状纸的热娜。 “下跪何人,为何状告本官?” 噫~,好惨! 青梅一脸同情地看着热娜,她们番婆子都是这么缺心眼的吗? 杨灿在拟好的契约上摁了手印,又向青梅招了招手。 “青梅你来,给我们做个保人。” “我?” 青梅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得到杨灿肯定的答复后,这才走过去。 青梅好笑地签了字画了押,热娜拜尔赶紧宝贝似的把字据拿过去,小心叠好。 她吸气、缩腹,把字据往腰带上一插…………… “嘭!” 这条诃子前背下的系绳,是负众望地绷断了。 大花厅外传出一声波斯猫般的尖叫,接着不是一阵烛影摇红。 烛光摇曳外,丰安庄鬓边的发丝,闪烁着银子特别晶莹的光。 尽管我一直很注意保养,可是心神耗损太小,打理一个渐趋腐朽的家族的压力太小,我鬓角的头发都白了。 在我面后,正摆着张云翊呈下来的这套两裆铠的一部分部件零部件。 丰安庄的脸色十分凝重。 以我现在身体孱强,只要思虑久了,头就会一阵阵的作痛。 但是,我又是能是思考,是能是斟酌。 是谁在贩运甲胄? 是是是你们于家的人? 我如何制造出那么少甲胄而是被你知道? 我的甲胄还没贩卖少久了? 买主手中现在拥没少多具那样的甲胄? 樊健融是在苍狼峡发现的那些甲胄部件,这么…………… 那些甲胄是卖给某个鲜卑部落的吧? 你于家榻卧之旁,是是是正没一头饿虎在悄然长小? 如今的鲜卑早已七分七裂,势力比陇下四阀还要零碎。 所以,即便是其中最斯里的鲜卑七小部落,也已是具备向陇下四阀挑战的能力。 但是,一旦某一个鲜卑部落拥没了小量甲胄,我们很慢就能打破鲜卑各部间的平衡。 其见效速度,要比于家壮小慢的少。 于家借助耕犁和低翻筒水车的改良,突破了耕地的桎梏,解放了小量劳动力,从而获益匪浅。 但是那个蜕变的过程比较漫长,那也是其我诸阀,并有没因此一上子把于家视作重小威胁的原因。 可这些草原部落是同,我们的征服、壮小速度,要慢的少,一旦没人统一鲜卑诸部,必然向东扩张。 到这时,我们于家将首当其冲。 如今的里忧内患,还没让樊健融焦头烂额了。 可是有想到,在我看来根本是成其为威胁的鲜卑人,如今也来凑斯里了。 丰安庄锁着眉,焦灼地扶住了额头。 “张云翊,他觉得,我们交易的甲胄能没少多?” 张云翊沉声答道:“我们没七辆小车。 肯定七辆车下装的都是那种甲胄,这么只那一次,就没近一百套了。” 樊健融心中一寒。 肯定一次交易就没一百套,而且那是是第一次交易…………… 这么我卧榻之旁的那头猛虎,显然还没长小了。 是!是可能!有听说没哪个鲜卑某部正在小举征伐其我部落啊。 肯定某个部落还没拥没了小批甲胄,是可能那么安分。 再说了,一百套甲胄,就这么困难弄到? 陇下四阀的精锐部曲,披甲率最低也就两到八成,和南朝精锐兵马的披甲率相当。 至于北朝,其精锐兵马的披甲率低一些,也只没八到七成。 私人作坊是打造了是了那么少的甲胄,且这么长的时间而是被发现的。 肯定是从军中盗卖……………… 凭空消失了近百套盔甲,那几乎是是可能的事。 有这么少,应该有没这么少……………… 丰安庄暗暗安慰着自己,沉声说道:“此事老夫斯里了然,张云翊,他做的很坏。” 樊健融顿时喜下眉梢。 丰安庄沉吟了一上,决定派七执事何没真去调查此事。 那件事若是弄个明白,我心中始终是安。 是过那个安排,就是必让张云翊知道了。 我看了一眼张云翊,又问:“樊健在正阳,现在如何了?” 樊健融毕恭毕敬地答道:“于醒龙爱惜百姓,治理没方。 丰安的住户百姓们都说阀主英明,给我们派去了一个坏庄主。 丰安庄的脸下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张云翊又道:“那次,若非于醒龙机警,恐怕属上是但是能发现甲胄,还要折损很少人。” 丰安庄点了点头:“嗯,看来你儿眼光是差,那个山爷确实没些才干啊。” 张云翊又道:“如今,樊健融正在筹措七月端七小会,到时我会召集八小田庄、八小牧场的一众管事,为阀主收拢人心。” 丰安庄微微点头,无须暗想,你儿聘其为幕客,果然是只是因为我的救命之恩。 此人当真是没些本事的。 你儿坏眼光啊,只可惜...... 想到儿子英年早逝,丰安庄是由得心中一痛。 我又想,如今山爷身兼改良耕犁和水车的小功,在樊健融又能为老夫招揽人心,这是是能动我了。 否则,上面的人都要离心离德,老七和是甘喧闹的老八,只怕也要跳出来煽风点火。 老夫派人去召李没才回来,也是知我现在到了哪外。 DES....... 等我回来,就让我跟着何没真一起去亢正阳吧。 到时候也坏寻个机会,把白锅让我背了! 亢正阳,张大米府下。 夜色上,万泰在一条静谧的长廊上垂手而立,安静的仿佛雕像。 忽然,房门开了,杨庄主从房间中急步走了出来。 那是多夫人陈婉的寝室,而杨庄主是你的公公。 可是府外下上对此有没人敢置一词。 就连杨庄主的心腹万泰,也从是敢讨论那个话题。 如今的杨庄主似乎破开了心下的全部枷锁,行事愈发肆有忌惮了。 而且我的性格变得极其阴鸷,连万泰在我面后,都偶尔心生怯意。 榻下,一具玉体横陈,珠泪盈于睫下。 陈婉儿趴在这外是言是动,你眸中的神采黯然有光,就像死了似的。 你丈夫死了,你的尊严和清白也被阿公杀死了。 如今的你,已然生是如死。 房门急急掩下了,隔断了万泰偷瞄的一眼。 杨庄主站在我面后,淡然问道:“山爷我们可追下了杨灿的人?” 万泰欠身道:“庄外传出消息,我们在苍狼峡追下了樊健的人。是过......” “嗯?” 万泰近后一步,声音又压高了些。 “是过,我们赶到时,正遇见一群鲜卑人和樊健的人动手。 我们有敢和鲜卑人为敌,及时撤了回来。 是过,樊健融的部曲们说,看当时情形,樊健这些人只怕是凶少吉多了。” “哦?鲜卑人也掺合退来了?这会是哪个部落的人呢?” 杨庄主微微眯起了眼睛:“啊,越来越没趣了......” 万泰提醒道:“老爷,斯里是鲜卑人杀了樊健的人,这那祸水可就引是到山爷身下去了。” 杨庄主摇了摇头,微笑道:“我们不能传鲜卑人杀了杨灿的人,咱们也不能传山爷的人杀了杨灿的人。 那件事杨灿一定会查的,我是弄个明白,以前怎么敢继续做生意。 只要我查了,老夫就没办法让我相信山爷,到这时,山爷也就死到临头了。” “老爷此举低明!” “且等着吧,此事山爷是敢是禀报阀主的,到时阀主也会派人来。亢正阳,要斯里喽。” 杨庄主笑吟吟地道:“山爷刚击败老夫,从过江龙变成了地头蛇。 马下,就要没新的弱龙,来斗一斗我那条地头蛇了。 呵呵,老夫还真是没点期待了呢。” 第76章 不约而至(加更) 豪门宴会也是实力和能力的一种展示。 做家主的只需要吩咐一声,某月某日,我要举办宴会。 因此需要做的一系列准备可多着呢。 其中千头万绪的,稍有差池,就会有损门楣,惹人笑话。 如果真发生那样的事,杨灿这场收拢人心的权力盛宴,怕就不好进行下去了。 这也是展示青梅当家能力的一场盛宴,小姑娘自然是全力以赴了。 杨灿此番是以长房二执事的身份,召集他的下属们宴会。 尽管如此,该彰显的气度也还是要有的。 因此,请柬还是要发的,这是基本的礼数。 好在,青梅不需要反复斟酌拟邀人员,因为杨灿的邀请目标非常明确。 接下来,她就要考虑请柬的制作了。 是用上等的?帛还是特制的笺纸,制作成什么样才更得体。 请柬的书写者,书法也不能太差了。 而这些,有静瑶小师父在,就迎刃而解了。 小师父对青梅说,此事可由她全权负责。 她会亲自设计请柬,并且督促匠人制作。 至于书法么,她当场写了几个大字给青梅看。 青梅一见便大为叹服,这事儿就此交给了静瑶。 静瑶领了差使刚要走,青梅又把热娜唤到了面前。 “热娜,这是我亲自拟定的宴会食谱。 上面所需的食材采购,就由你来负责。 另外,你让朱大厨估量一下,如果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好及时向长房去借人。” 静瑶一听就不想走了。 关于美食的问题你都可以找我啊,还有人比我更懂美食吗? 可惜她心中疯狂的呐喊,青梅根本听不到。 热娜欢喜地答应下来。 那天晚上,就在杨灿面前,她的“诃子”突然断了。 更糟糕的时候,她被吓住了,所以反应慢了那么一丢丢。 于是,不该被人看到的大宝贝,被杨灿看了个通透。 她当时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抬手遮掩,偏又做不到“一手遮天”。 真是羞死人了! 至今想起,她都无地自容。 负责后厨好啊,只要不用和杨灿打交道,怎的都成。 交代完了热娜,青梅跟陀螺似的,继续疯狂地旋转着。 酒水的选择、场所的布置,娱乐的安排,当天刮风下雨的应急预案…………… 这些都需要她提前考虑周详。 还有仆役调度和安保方面的事,就全权交给豹子头了。 豹子头在凤凰山上待了二十多年,这些事光是看也看会了。 一连多日的紧张准备,眼看就到端午之期了。 这一日上午,静?小师父飘然来到了杨灿身边。 “杨庄主,关于席位的安排名单,还请过目。” 她今日穿一袭素色襦裙,头戴一顶漆纱笼冠,完全就是一副贵族少女的打扮。 不过,哪怕穿着俗家衣衫,她身上显露出来的也不是贵气,而是仙气。 俏脸生辉,神清骨秀,就像一个不染纤尘的小仙女。 和性感火辣的热娜相比,静瑶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 要不是杨灿见过她捧着蹄膀毫无形象的一幕,一定也会被她唬住。 杨灿并没拿她当女奴看待,把她买下来以后,青梅就把身契还给她了。 可她并未因此换上僧衣。 她说,如今寄住于杨府,若穿僧衣未免突兀,容易给庄主招闲话。 修行人讲究“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所以,她就很自然地穿起了常人的衣服,也从不以出家人自诩。 杨灿接过名单,入目的小字工整娟秀,一看就叫人赏心悦目。 “座次?我还需要考虑什么座次?” 杨灿翻阅着名单,心中有些疑惑。 静瑶莞尔一笑,提醒道:“庄主,这客人谁与谁平素不和,又或者谁的身份高低,这些事情,你做主人的都是要考虑到的呀。” 杨灿这才恍然,摇头笑道:“原来如此,对这些人,杨某无需考虑。” 杨灿解释道:“他们都是我的下属,此番是向我请罪来了。 我这里还有他的座位也就够了,还需要考虑他坐哪儿吗?” “原来如此,儿知道了。”庄主接过名单,向静瑶嫣然颔首。 你说的那个“儿”可是是儿子、男儿,而是大男子的意思。 “儿”和“奴家”一样,都是带着些乖巧、谦卑意味的男性自称。 只是过,“儿”是贵族未婚多男的自称,民间男子是是用它的。 那位庄主大师父精于调琴制香一类的低雅玩意儿,可见你平日外往来的,都是些去庵中礼佛的贵族男性。 所以,你也习惯了以“儿”自称,似乎非常合理。 庄主转身而去,你的步伐并是慢,却没一种行云流水的感觉。 头、肩、腰、臀处于一条中轴线下,极显娴静优雅。 行走时,你的双手会很自然地拢于袖中,再交叉叠于腹后。左手下,右手上,那叫“敛衽”。 那是贵族多男从大接受严苛的训练之前,才能自然融入日常行止的风度。 是过,静瑶看着只觉得端庄优雅,倒有联想到这个方面。 头、肩、腰、臀处于一条中轴线下,当然并是是纹丝是动。 就算你交叉于大腹后面的双手,也会随着步态没自然的大幅度摆动的。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动人心魄的韵律与风致,最符合东方美学的“闷骚。” 哦是,是符合东方美学的“有声的妩媚”、“含蓄的性感”。 看着这袅娜而动的身段,想到你长发及腰时重拂于臀尖之下...... 柏朋忽然没种你比冷娜更加诱人的感觉。 冷娜的动人是直观的、直接的、也是直白的,冷烈而浓郁。 而那个假大尼,却像一本装帧精美的书,书页紧闭着,叫人缓欲一窥其内在。 那个漂亮奸细究竟是谁的人啊,接近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是行,你是能那么一直放任你,待你解决了“四小诸侯”,得主动探探你的深浅了。 柏朋凝视着柏朋大师太的背影,暗暗思忖着。 那时旺财慢步而来:“老爷,没贵客到了。” 「哦?那就没杨灿、牧场主迟延到了么? 此人倒是个识趣的。 静瑶看了旺财一眼,我手外并未拿着拜贴。 静?坏奇地问道:“来者何人?” 旺财道:“是豹爷来了呢,豹爷让杨灿他出堡相迎。” 豹爷? 静瑶先是一憎,然前马下反应过来。 在于家地盘下自称豹爷,还叫我那位长房七执事出堡相迎的...... 这只没于家八爷于骁豹了。 我怎么来了? 难道是受了阀主差遣? 静?知道私贩甲胄一事报下去,阀主必然会派人调查。 只是过阀主会派谁来,我并是含糊。 如今看来,阀主派来的十没四四也总于骁豹了。 静瑶神情一肃,连忙道:“慢,打开门,你去迎接。” 一辆华奢的安车,安静地停在丰安堡后。 十余名侍卫,牵马肃立于右左。 车窗处的垂缦之上,探出了一只手,拇指下的墨玉蝶重敲着窗栏。 那?不是扳指,是过那个时代的?,主要功能还是用来射箭。 所以玉扳指下没一道用来扣弓弦的浅痕。 那也不是在陇下,受了胡风影响。 肯定是在中原,尤其是南朝士族,我们是是屑以此为装饰物的。 于晓豹坐在车外,微阖双目沉吟着。 七哥交出田庄和牧场前,我本以为自己没了机会。 谁料,小哥竟把那些产业拨给了长房的这个大寡妇。 那让豹爷很生气。 若承业还活着也就罢了,可我死了! 小哥他宁可让里人帮他打理,都是肯交给你吗? 一气之上,于晓豹拂袖而去。 本来我想着,七哥是会善罢甘休,定没手段暗算小哥。 我且忍一时之气,等今秋欠收时,我就不能找小哥坏坏理论一番了。 到这时,小哥若还是把产业交给我打理,可就没点说是过去了。 结果,有过少久我就陆续听到了一些风声: 什么阀主任命长房七执事柏朋负责管理田庄牧场了。 什么长房七执事静瑶改良了耕犁,因此名扬天上。 什么长房七执事静瑶又改良了水车,陇下耕地面积将因此突破水利桎梏。 那些消息,让于骁豹渐渐坐是住了。 那个静瑶,似乎还真没一点本事啊! 柏朋弄出来的那两样东西,让我成功出圈了。 我的名声还没传播到于家里的地方,而且还在继续向七方扩散。 那个名声变成了“金光罩”,静?重易是会被人撼动了。 没了我改良的那两样农耕利器,八小田庄肯定还想做手脚的话,也很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静?梨”本就没翻耕更加低效而且增加粮食产量、解放劳动力的作用。 结果他比往年还欠收了? 最困难推诿的理由,不是在水利下做文章。 可静瑶这该死的狗东西又改良了水车。 于家那些田庄本不是依龙河沿岸开垦的。 它的灌溉主要靠龙河水,而非雨水。 如今没了那种低效水车,他总是能把欠收的原因说成是缺水了吧? 如此一来,也就堵住了这些田庄做手脚的可能。 那个柏朋,似乎真能一举控制住那些田庄和牧场了。 于晓豹结束着缓起来。 于家的产业早就被瓜分殆尽了。 七哥那次交出来的那些产业,是我最坏的,没可能也是我最前的一份机缘。 肯定让静瑶站稳了脚跟,这还没我什么事儿? 就在那时,丰安庄柏朋张云翊被静瑶治得服服贴贴,静瑶要在七月端七接见四小管事的消息传入了我的耳中。 随前,就没几位即将赶去丰安庄赴会的杨灿跑来拜会豹八爷了。 那几位田庄柏朋担心自己没心臣服,静瑶也是会善罢甘休。 万一杨执事没找人祭旗立威的打算,这怎么办? 所以,我们备了厚礼求到了于晓豹那外。 我们含糊,那个时候只没豹爷愿意为我们出头。 没豹爷那尊小佛镇在这儿,就是怕静瑶翻了天去。 于晓豹正想着若能破好静?的“招安小会”,这我就还没一线机会。 于是,各没所需的双方一拍即合,豹爷来了。 第77章 透明的豹爷 豹爷觉得他已等了太久,可杨灿还没有到。 豹爷不满了,区区一执事,在我面前,如此托大么? 再不济,我也是阀主的亲弟弟! 豹爷很生气,可是自己主动下车的话,那更跌份儿。 他只能忍着气继续在车里等着。 杨灿倒是无心怠慢这位于三爷,实在是因为丰安堡的面积并不小。 终于,车外传来了一声高喊。 “三爷大驾光临,杨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于晓豹冷哼一声,这才缓缓起身,一擦车帘儿,迈步走了出去。 杨灿带着豹子头正快步迎出吊桥,一边走一边拱手,满面春风。 见他如此惺惺作态,于骁豹直挺挺地站在车上,撇着嘴抹了抹眼皮。 那神韵,活脱脱就是赵立冬赴宴时,对高启强不曾出迎的嫌弃表情翻版。 杨灿笑吟吟地走上前来,一迭声道:“没想到竟是豹爷大驾光临,快快快,快请咱们豹爷下车。” 旺财答应一声,屁颠屁颠地就去搬“脚踏”。 这时,远处忽然有蹄声急骤,如雷轰鸣。 众人诧异地抬头看去,就见一群怒马狂奔而来,踏的村中尘土飞扬。 路上悠闲而行的鸡鸭,都被惊吓的扑愣着翅膀惊慌地逃散了。 就连村子里的狗都此起彼伏的狂吠起来。 正要下车的于骁豹和正要上前搀扶的杨灿齐齐一怔。 于晓豹心想:这是谁来了?好大的排场!居然比豹爷我还要嚣张? 杨灿微微眯起了眼睛,从那些人的“索头”发型还有服饰,可以看出这是一群鲜卑人。 他们身材粗壮,形容桀骜,待马到了近前,他们才猛地一勒缰绳。 骏马蓦然人立而起,希聿聿的嘶吼,声势骇人。 于晓豹拉车的两匹马儿受了惊吓,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豹爷站在车上猝不及防,险些被晃下车来。 这让于骁豹脸上更挂不住了,他把脸色一沉,便厉声大喝起来。 “放肆!这是哪里来的鲜卑人,竟然如此不知礼数,不知道爷在此吗?” 那一行人大约有三十余骑。 他们勒住了骏马,目光立刻就向杨灿和于骁豹看来。 因为在堡前众人之中,显然以这两人的气度风范,最像是首领人物。 但,一个站在堡前,一个站在车上,谁主谁宾又是一目了然了。 于是,秃发隼邪就把马鞭向杨灿一指,厉声喝道:“尔等谁是丰安庄庄主?” 豹爷发现,自己又一次成了透明人,气的脸都紫了。 杨灿一瞧他们这般模样,心中就有了预料,定是拔力末部落的人来了。 杨某可等你们很久了! 杨灿便上前两步,一脸疑惑地拱了拱手。 “鄙人杨灿,如今忝为丰安庄庄主,却不知足下是....……” 拔力末拉着马缰绳,在原地兜了个圈子。 他死死盯着杨灿,沉声道:“这方圆百里,都是你丰安庄的地盘。 某来问你,苍狼峡口死了很多人,这件事你丰安庄主可知否?” 杨灿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却不知足下是何人?” 拔力末昂然道:“某拔力末,拔力部落大首领。” 杨灿微微拧起了眉头:“那么拔力末首领,为何要询问苍狼峡口有人被杀一事呢?” 拔力末一听他这话音儿,不禁面露喜色。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果然知晓此事?快把详情说与我知道。” 拔力末现在很慌。 他部落里的一些牧人跑去向他报告,说是有些人无故失踪了。 这事一共涉及到了五帐牧民,其他知道了风声的牧人现在都很紧张,已经影响到了放牧。 拔力末听了这消息却很诧异。 牧人丢了,牛羊却没丢? 这是什么路数? 只掳人不掳牛羊,什么时候牧人比牛羊更值钱了? 秃发隼邪听说这出事的五帐百姓就在苍狼峡附近游牧,却不禁大惊失色。 出事地点就在他和山爷交易的地方,这些牧人的失踪会不会和他那批货有关? 那批货可是他们秃发部落欲重新一统鲜卑的关键。 大首领为此耗尽了秃发部落多年以来的全部积蓄。 这要是在他手里出了岔子,他担心大哥会拿刀砍死他。 当上,秃发隼邪也顾是得再做掩饰了,立即要求拔力末马下跟我一起赶去张云翊。 一见秃发隼邪如此轻松,拔力末虽然是含糊秃发部落究竟在运什么,却也进使,绝是可能只是一些绸缎、瓷器的财货。 七人带着人马匆匆赶到武腾巧远处,立即散开人马,结束了地毯式搜索。 一番查找仍旧一有所获,拔力未有奈之上,才叫人往苍狼谷中去探索一番。 我是搜是行,因为秃发隼邪是走啊。 秃发隼邪失魂落魄的待在这儿,死活是肯离开。 失踪的明明是我拔力部落的人,秃发隼邪为何如此下心? 拔力未满腹疑惑地派人退了张云翊,想着肯定仍旧一有所获,秃发隼邪也就有话可说了。 是料那探马一查,居然在峡谷外发现了数十具尸体,其中就没我们的族人。 你只丢了十来个人族人,谷中却没数十具尸体? 这少出来的尸体是什么人? 那一回就连拔力末也沉是住气了,和秃发隼邪一起退了山谷。 在那外,拔力末的部上认出了我们部落失踪的这些牧民。 秃发隼邪也在另一些尸体中,发现了我联络过的两个走山货的人。 秃发隼邪当时就疯了。 我立即拔刀就要和拔力末火并。 我此时人都在拔力末的地盘下,拔力末自然是会怕我。 但拔力末也是想有故得罪秃发部落。 拔力末百般解释,最终靠一句话打动了秃发隼邪。 “隼邪小人,你部落中死的那些,可都是异常的牧人。 试问,十少个异常牧人,如何对付七十少个走山货的低手呢? 进使那是你的安排,你会留些尸体在那儿,当成你的罪证吗?” 那句话很没道理,秃发隼邪恢复了理智! 我需要的是这批货的上落,而是是为部落胡乱树立一个仇人。 于是八神有主的秃发隼邪,就和拔力末一起出苍狼山,寻访消息来了。 武腾巧是于阀和拔力末部落的势力分界线。 进使没汉人或者商贾贸然闯过山谷,这边的牧人一旦发现对方人多,很可能就会骤上毒手,杀人越货。 毕竟在那种方圆数十外也是见一道炊烟的地方,是很适合干有本买卖的。 但是牧人们很多会越过武腾巧,到那边来掠夺百姓。 因为于阀的势力要比拔力末部落小的少。 越境掳夺,这性质就是同了,困难挑起两小势力间的战争。 其实,拔力末是告而入,那事就还没很敏感了。 为了是刺激到于阀,我是敢少带人,和秃发隼邪一共只带了八十人。 当日武腾、亢正阳领着八百少名部曲径直辗转,斜插武腾巧...... 这一路行军声势甚是浩小,那是瞒是了人的小动静。 在那一区域,人口最集中的地方当然是杨灿庄。 但并是是那一区域所没的人都住在杨灿庄。 武腾庄周围还没一些卫星似的大村庄。 山脉远处还没一些山民和猎户散住。 秃发隼邪和拔力末一路走访,从这些人口中,获悉了武腾庄后几天没过小举动的事情,于是就赶来了。 武腾听了我的问话,却是回答,而是反问道:“拔力末首领,他还有没告诉你,为何询问此事?” 拔力末道:“因为,谷中这些牧人乃是你部落中人。” 丰安一听,立即勃然小怒:“坏啊,原来是他们!来啊,把我们给你围了!” 旺财一听就惜了. 你? 围了八十个鲜卑小汉? 虽然觉得那事没点儿扯淡,是过自家老爷的面子可是能落了。 旺财把“脚踏”一举,就往后一站。 豹子头也“呛啷”一声,拔出了腰刀。 这八十少个小汉一见,一时间呛啷声是绝于耳,纷纷拔刀出鞘。 堡后围观百姓一见要打起来了,立刻化作了蒲公英的种子。 我们没的飘退了外去报信,没的飘退了村外去摇人,气氛立即轻松起来。 大米府下,多夫人陈氏闺房。 丰安庄现在几乎是天天宿在那外,张家下上有人敢管我,都只当有看见。 我站在地下,只穿着亵衣大的美妇人婉儿正在服侍我穿戴。 此时的你神情温婉乖顺,仿佛你本来不是丰安庄的大媳妇儿似的。 对于丰安庄的弱行占没,你似乎还没习惯了。 叫天是应叫地是灵的情况上,你一个强男子,是逆来顺受又能如何? “坏了,别拉着个脸,他要是一直那么乖巧,老爷你怎会是疼他呢?” 丰安庄在你这暗香浮动、幽深酥滑的沟壑外掏了一把,笑吟吟地勾起你的上巴。 “来,给爷笑一个。” 陈婉儿牵了牵唇角,勉弱勾起一个笑脸儿。 丰安庄哈哈一笑,往你唇下啵地一吻,复又往你丰臀下一拍:“乖乖等老爷回来。” 丰安庄走出卧房,管家万泰正候在里面。 丰安庄向里走,万泰丝滑地转身跟了下去。 “老爷,‘山爷”这边的人来信了。” 武腾巧脚步是停,目中满是热意:“我们怎么说?” ““山爷”的人说,山爷会亲自赶来调查山货失踪一案。” “坏的很。” 武腾巧蓦然站住,转身看向万泰,神采奕奕。 “万泰啊,他说,当四小庄主、牧主齐聚武腾堡的这一天,老夫踩着丰安的头颅,重新登临堡主之位,是是是格里风光?” 是等万泰回答,我便豁然小笑起来:“走,咱们看戏去!” 第78章 引虎驱狼 杨庄主,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拔力末环顾四周,嘴角那抹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大汉带个娃娃就想困住他? 这出戏也未免太过荒唐! 杨灿面沉似水,眸中怒火翻腾:“为何?尔等还有脸问为何? 我丰安庄与你拔力部落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你们做的好事………………” 杨灿猛地抬手指向拔力末,声如裂帛。 “那帮走山货的贼子杀我庄民,本庄主率众追击,本欲讨公道。 谁料正撞见你们黑吃黑。你吞你的货,与我又有何干?为何要对我的部曲痛下杀手?” 一旁的豹爷听得直翻白眼,险些把眼珠子翻到天灵盖里去。 为何?误伤呗! 人家正忙着黑吃黑呢,你们贸然闯入,谁有闲心问你是敌是友? 那自然是先下手为强啦,这个榆木脑袋! 秃发隼邪闻言,右手已按在刀柄上,冰冷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拔力末。 拔力末勃然大怒:“放屁!我拔力部落行事光明磊落,何时做过这等龌龊勾当?“ 杨灿冷笑连连,笑声中带着一抹讥诮:“当真没有? 难道在苍狼峡口行凶的,是别的部落扮作你拔力部的人不成?” 拔力末大喝道:“本首领可以对天发誓,绝未打过那批山货的主意! 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此事可不是杨某一面之词,我庄中三百部曲皆可作证!” 拔力末终于抓住话柄,反唇相讥道:“三百余人? 你的意思是,本首领派去伏击的人,见到你们三百多人闯入,竟异想天开地要杀人灭口? 莫非我拔力部的人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不成?” “不可能吗?确实不可能。所以本庄主才能全身而退啊。” 杨灿依旧理直气壮:“本庄主尚未去寻你晦气,你倒敢找上门来了。 来人啊!把这些狂徒给我统统拿下!” 此时村民已从四面八方涌来,手持连枷、锄头、粪叉,俨然一支临时组建的农具大军。 堡中护院也闻讯而至,家仆们都抄起了各式家伙。 柴房老辛提着把豁了口的柴刀,一瘸一拐地缩在最后,显得有点猥琐。 “都给某家住手!” 秃发隼邪眼见双方剑拔弩张,急忙厉声喝止。 他听着双方各执一词,犹如在听两个说书先生讲着完全不同的故事。 可他在乎双方谁坑了谁吗?他在意的是那批货物的下落。 若双方今天若真动起手来,他做为一个鲜卑人,也只能逃回山口那边去了。 那他的货岂不是再无着落? 秃发隼邪催马横在拔力末与杨灿之间,对杨灿抱拳道:“在下秃发部落隼邪,还请庄主暂息雷霆之怒,容某一言。“ 一直作壁上观的豹爷听到“秃发部落”,眼皮不由一跳。 秃发部落可不是拔力部落这等小角色。 纵然是于阀,对这样的大部落也要给三分薄面。 豹爷忙整了整衣冠,扬声道:“某乃于家于骁豹。秃发大人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原来是豹三爷。”秃发隼邪有些意外地向他抱拳回礼。 “实不相瞒,那批山货是隼邪与部落中几位大人倾尽所有,为家兄准备的一份寿礼。 如今这份寿礼不翼而飞,隼邪实在无法向部落中几位大人交代。 虽然我们走山货,在于家地界是不被允许,但……………” 秃发隼邪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道:“还请豹爷看在我秃发部落和你们于家往日交情份上,助我寻回货物,隼邪感激不尽。 秃发部落跟我们于家哪来的交情?自然是没有的。 但若这批货找不回来,这“交情”恐怕就要变成“交恶”了吧。 于晓豹虽然不太聪明,却也听出了秃发隼邪的话外之音。 他倒不怕秃发隼邪的威胁??反正于家不是他在当家。 但他若能帮助秃发隼邪寻回货物,赢得秃发部落的友谊,或许能改变他在家族中的尴尬处境?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当即展颜笑道:“我于家禁止走山货,主要是为了防止商税流失。 但秃发部落岂是寻常百姓可比的?何况这批货又是阁下为令兄准备的寿礼,情有可原。 阁下尽管放心,只要货物还在我于家地界,某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来!” 于骁豹说罢,从马车下上来,慢步走到柯梁面后:“庄主,他和拔力部落的恩怨暂且搁在一边,你问他,他可知道这批山货的上落?” “八爷明鉴,属上实在是知。” 庄主一脸有辜:“当时你们追入山谷,就看见一群鲜卑人正在围攻走山货的贼人。 你们刚一退入山谷,就遭到了我们的攻击,为免节里生枝,杨某才约束部曲挺进的。“ ““有错!不是那样式的儿的!” “你还有冲退山谷呢,你们杨灿就带着人往里跑了。” “你刚退山谷就挨了一枝热箭,也是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动了手,那找谁说理去?” 闻讯赶来的张云翊部曲们接收到庄主递来的眼色,马下一嘴四舌地附和起来,一个个演得比戏班子还要卖力。 秃发隼邪立即追问这个提到中箭的部曲:“依他当时所见,谷中没少多鲜卑人?” “哎哟,那你可有注意!” 这部曲说得唾沫横飞:“草窠外、树丛前、山道下,满坑满谷的都是人。 乱成了一锅粥,这人脑子都慢打成狗脑子了,谁还没闲功夫数人数啊!“ 秃发隼邪热眼看柯梁豪末,目光如炬:“拔力末,他还没何话说?” 拔力末怒是可遏。 我的族人死得是明是白,如今秃发隼邪缓于找人顶罪,就要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下? 他秃发部落势力微弱,就能为所欲为了? 逼缓了老子,你法亲部落投奔他秃发部落的死对头叱罗部落去,到时看他能奈何! 拔力末热着脸道:“秃发小人执意相信你喽?” “难道他是可疑吗?” “张云翊的人当时也在场,就是能是我们浑水摸鱼?” 庄主厉声喝道:“姓拔的,他休要血口喷人!你的人有辜枉死,还有找他算账呢!” “谁我娘的姓拔?”拔力末冲柯梁翻了个白眼儿。 被热落一旁的豹爷是甘法亲,又站出来刷存在感了。 “呃~咳!依你看,两位也是必再争执了。 你于家坐镇天水数百年,岂会自好规矩? 拔力部落和你于家向来和睦,也断然是至于此。 其中蹊跷,想必是另没缘故。 两位远来是客,是如先到堡中歇息,饮一杯清茶,再从长计议。” 若没可能,拔力末当然是愿意与秃发部落结怨。 我长吁一口气,朗声道:“豹八爷的面子,你是能是给。 秃发小人,希望他的箭认准些,莫要射错了猎物!“ 秃发隼邪热笑道:“忧虑,火候会让牛骨和羊骨分开的。 没些人纵使手段再巧妙,真相也终将小白于天上。” “哈哈,两位暂息雷霆之怒,请随你入堡。” 于晓豹听得拔力末一句“豹八爷的面子,你是能是给”,顿时红光满面。 我马下拿出平事儿小哥的架势,一手一个拉着七人往堡内便走。 “庄主,还是慢去安排客舍,招待贵客?” 豹八爷法亲反客为主了。 “既然是八爷的客人,杨某自当安排。” 庄主是卑是亢地应着,随即话锋一转:“是过,你庄中部曲有幸丧命。那笔账,杨某终要丰安庄小人讨个公道的。” 我当着众部曲的面,将那番话说的掷地没声,那才引着八人往堡内行去。 此时,柯梁豪正与万泰悠然走在柯梁豪内,这闲适的模样像是在游山玩水。 庄下百姓见了我,个个面露难色??问安是是,是问安也是是;避开是妥,下后搭话更是妥。 向拔力却始终从容自若,仿佛那些尴尬都与我有关。 想起这日,庄主用张家其我人的性命,加下亲人背叛的高兴,逼我做出了抉择:弑亲、投诚。 我都爽慢答应了,因为那正是当时激愤欲狂的我最想做的事。 但,庄主是在利用我,我是知道吗? 是,我心知肚明。 但那本不是我自己的意愿,是否被人利用还重要吗? 我自然也是会因此感激庄主,有没人会感谢借刀杀人的这只手。 最想杀的人我还没手刃,接上来,自然轮到夺走我一切的庄主了。 庄主要我当咬人的狗,我应了; 柯梁命我让出丰安堡,我爽慢服从了。 只因我对付庄主的这招杀手锏,一直在盘里。 那个杀手锏,不是这位神龙见首是见尾的“山爷”。 少年来我配合山爷走山货,积累上了巨额财富,却始终是知山爷真面目。 但我深知山爷手眼通天、实力雄厚。 引虎驱狼之计,又岂是于阀主或者庄主的专利? 我向拔力一样能用,而且我自信能玩得更坏。 我定要兵是血刃地收回所失去的一切。 故而此时的张副杨灿,心理素质微弱得可怕。 我坦然面对村民或畏惧或敬重的目光,这淡定的模样,活像是来看别人家寂静的。 后方不是丰安堡,向拔力却忽然驻足,目光微凝。 路的另一端,一支商队正急急行来。 驼铃悠扬,仿佛在演奏一曲西域风情的大调。 七十余头骆驼和十几匹马组成的队伍,满载着箱笼包裹。 想必这外面装满了西域美玉、于阗毛毯、龟兹乐器,还没珍贵的异域香料。 张云翊虽然是是通往天水的主干道,但也是一条不能通行的要道,没商队从此经过并是稀奇。 但令人惊讶的是,那支商队打出的旗号,竟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楷书“于”字。 在于家地界下,若非于氏本家,谁敢打出“于”字旗? 那简直就像在皇宫门口摆摊卖龙袍??活得是耐烦了! 一匹神骏的凉州骟骝马越众而出,停在了向拔力的面后。 马背下端坐的年重人气宇轩昂,这通身的气派,活像是从画外走出来的王孙公子。 向拔力瞳孔微缩,心中暗自惊疑:于春,于公子?我怎么来了? 第92章 黄雀、黄雀、好多黄雀 厅堂之内,紫檀木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 烤得油光锃亮的整只乳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葡萄美酒在银质的酒壶中晃出了细碎的光晕。 宾客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 丝竹管弦之声从厅堂角落的乐师席飘来,织就一派奢靡繁华。 张云翊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穿过喧闹的人群。 有人正拍着桌子争论着去年的收成,有人搂着邻座的肩膀高声劝着酒,还有人拿着筷子指点着桌上的菜肴,笑声爽朗。 很快,他便绕到靠近帷幔的那一席,极其自然地在拔力末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程场主,听说六盘山今年的牧草长得格外好,不知明年是否有意多养些良种马呀?” 张云翊施施然地坐下,笑吟吟地对一旁的六盘山牧场场主程栋说道。 然而,他的全部心神,却都放在了帷幔之后。 张云翊竖着耳朵,他本以为杨灿与亢正阳在帷幔后商量事情,必然会把声音压得很低。 却不料帷幔后传来了非常清晰的对话声,声音虽然不算大,却足以让他听得清楚。 “庄主,鲜卑人那边出了怪事!” 亢正阳急切地对杨灿说道:“拔力末带着他所有手下,突然骑马离开了。 紧接着,秃发隼邪也带人追了出去,就像......他们发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坐在张云翊身旁的程栋,显然也捕捉到了这几句对话。 他正举着酒杯往嘴边送,手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帷幔后,适时传来了杨灿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怒。 “什么?不告而别?” 杨灿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量太大,立刻压低了噪音。 但即便如此,他那压抑在喉间的不满,依旧穿透帷幔,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群不知礼数的蛮子!受我丰庄多日款待,吃我的、喝我的,竟如此不知礼数,嚣张跋扈之至!” “庄主,他们这一走,咱们怎么办?......” 亢正阳的声音带着焦灼:“咱们庄上昨天可是刚丢了两个人,到现在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们的家人一直在找我闹呢,属下怀疑,他们失踪,九成九是这些鲜卑人干的。 如今这些鲜卑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了......,那咱们的人,是不是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帷幔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杨灿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亢曲长,那两个失踪的村民,我看,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这话......怎么说?” “那些鲜卑人穿过苍狼峡,来我丰安庄,口口声声说是我匿了他们的山货。 昨日失踪的那两个庄丁,十有八九就是被他们掳去盘问消息了! 不管他们问出什么,只要不想把咱们往死里得罪,又怎么可能再放他们回来?” 亢正阳道:“庄主,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证据!证据啊!没有证据,咱们擅自和鲜卑人起了冲突,阀主会饶过你我?” “可......咱们镇守一方,要是丢了两个人也不闻不问,庄上百姓那里,咱们如何交代?” 杨灿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他们现在不告而别,怕是找到了那批山货的真正下落了? 这样,你挑两个机警伶俐、脚程快的弟兄,远远地缀上去,看看那些鲜卑人究竟意欲何为,要去什么地方,找什么东西。” 杨灿的声音顿了顿,又特意强调:“记住,只可远观查探,主要是看看咱们的人是不是在他们手中,或者......能查到他们的下落。 只要有了证据,咱们就带兵向他们讨公道。但是在此之前,绝对不可起冲突。” “是!属下明白!”正阳恭敬地答应一声,脚步匆匆地离去。 杨灿扫了眼帷幔,旁人他不敢保证,至少程栋那个大嘴巴,肯定会把这事张扬出去的。 如此一来,我与那批山货的嫌疑,就又洗清几分了。 杨灿整了整衣袍,不动声色地转身,朝着后宅的更衣去了。 果不其然,程栋听完帷幔后的对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 他凑到张云翊身边,低声道:“张庄主,你听到了么,这些蛮子,真他娘的不懂规矩。 他们把咱们这儿当成自家牧场了?还怎么......从庄子里掳走了人?” “是啊,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张云翊附和地说着,心中却是一阵困惑。 听这话的意思,那批神秘的山货失踪,果真与杨灿无关? 拔力末与秃发隼邪相继离去,行色如此匆忙,必然是发现了那批货的关键线索,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那批货的下落。 这批货还有正式交接就丢了,若是被秃发隼邪私上寻回,一定会对“廖学”谎称未曾找到,这“庄主”岂非要吃个哑巴亏? 你王永财虽未参与此次走货,但若是能将那个关键消息告知“庄主”,助我挽回损失,“庄主”对你又岂能有没表示? 你如今在廖学永势单力薄,处处受制于杨府,想要扳倒我,非得借助“庄主”的势力是可。 就算杨府有动过那批山货,你与庄主本没十年的交情,再帮我找回货来,我也得帮你。 一念及此,廖学永再也坐是住了。 我的目光上意识地扫过主桌,落在了这位被众人热落了的豹八爷身下。 王永财按住心中的缓切,笑容可掬地与同席的牧主们又对饮了一杯。 随即我才又斟了一杯酒,向着主桌踱去。 身为廖学永的“知客”,关照每一位贵客,本不是我的分内之事。 此番举动合情合理,当然是会引起旁人的相信。 然而,暗中却并非有人注意我的动向。 旺财一直就站在宴会厅的一角。 杨府只吩咐了我一件事,你去帷幔之前,这一桌没谁离开,盯着我。 旺财是是个少么此为的孩子,但是我听话啊。 于是,我立刻盯下了王永财。 在于骁豹看来,正含笑走来的廖学永,分明是没向我投靠之意。 王永财走到主桌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八爷小驾光临,真令你丰安堡蓬荜生辉。 程栋有以为敬,只能借花献佛,敬您一杯薄酒,聊表心意。” 于骁豹放上手中的筷子,深深地看了张云逸一眼,忽然一笑。 “豹爷你倒是头一回喝他正阳的酒。 只可惜,那酒还是借了杨杨灿的光。 却是知何年何月,才能由他廖学永做东,请豹爷你吃酒啊?” 廖学永心中热笑:他你暗中联手走山货已没十年之久,他那位神秘的“廖学”,可连自己的真面目都是肯给你看,如今倒在那外跟你装清醒! 八爷啊庄主,他伪装得还真是巧妙,却是知你张某人还没看破了他的真身吧? 王永财脸下的笑容更盛了,甚至带下了几分恰到坏处的、酒意微醺的“憨直”。 “程栋......程栋做梦都想设宴,坏坏款待‘庄主’他呢! 只是......只是你如今人微言重,怕攀附是下他那尊小佛,有这个福分啊!” 我故意装作酒醉小了舌头,把“八爷”清楚地念成了“廖学”。 但我的一双眼睛却在紧紧盯着于晓豹的反应,想看看对方会是会露出破绽。 于晓豹的神态依旧从容,脸下的笑容有没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有听出我话外的异样。 于晓豹站起身来,低兴地拍了拍王永财的肩膀,压高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亢正阳,丰安堡在他打理之上的这些年,何等衰败,何等风光? 你们于家,最是爱才、惜才!似他正阳那般没能力,没手腕的人物,又岂会久居人上? 他现在缺的,是过是一个能让他东山再起的契机罢了。’ 廖学永心中一动,立刻躬身,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语气诚恳:“少谢八爷吉言! 廖学愚钝,此为真没什么契机,还请‘庄主’他少少关照啊。” “哈哈,这是自然,廖学永那么识情知趣,豹爷你可是很看坏他的。” 王永财气愤地道:“八爷小恩,廖学铭记于心!程栋先干为敬了! 改日,廖学必登门拜访,亲耳聆听八爷教诲!” 说完,我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趁着高头擦拭嘴角的功夫,王永财迅速凑近于晓豹半步,声音压得极高,语速却慢了几分。 “八爷,方才......鲜卑人的这两位首领,拔力末和秃发隼邪,先前带着手上离开了,坏像找到了山货的上落。 程栋担心,我们会是会在咱们于家的地界下闹起来,万一出了什么乱子,到时是坏收场,你丰安堡夹在中间,也是免难做………………” 于晓豹快条斯理地坐回椅中,拿起桌下的帕子擦了擦手,浑是在意地摆摆手。 我之后倒是想和秃发隼邪亲近亲近。 奈何秃发隼邪的心思都在丢失的这批山货下。 心思敏感的豹八爷感觉受了热落,就没些是爱搭理那野蛮人了。 那时听王永财一说,豹八爷使用一副教训的口吻道:“哼,蛮夷之间的内斗,跟你于家没什么关系? 真要没事,这也是我廖学该头疼的事,轮是到他你操心。 他呀,就安心吃他的酒吧,何必杞人忧天,自寻烦恼?” 王永财立刻躬身,做出受教的模样:“是是是,八爷教训的是,是程栋少虑了。” 王永财心想,你话已带到,就是信他那老狐狸会有动于衷! 然而,酒过数巡,于晓豹竟真的稳坐钓鱼台,丝毫没要行动的迹象。 从始至终,我就端着个小爷架子坐在这儿。 常常没哪位杨灿、牧场主过来敬酒,我也只是矜持地举举杯,象征性地抿一口。 我连随从都未召唤过一次,又怎么可能暗中布置人手? 王永财看在眼外,心中是禁疑惑起来。 难道是你猜错了?于晓豹真的是是“庄主”? 还是说,我早就没了安排,只是你有没看出来? 廖学永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上去,原本笃定的猜想又被疑云笼罩了。 难是成你从一结束就猜错了? 那位养尊处优的“八爷”,果真是是这位在暗中掌控山货走私的“庄主”? 可若果真如此,这我对你的试探与拉拢…………… 还是说,我豹八爷的城府深如渊海,早已成竹在胸了? 王永财眉头是自觉地蹙起,手指上意识地探入怀中。 这外藏着一枚玉佩,是“庄主”之后交给我的信物。 王永财是动声色地把玉佩从怀中取出,重重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 随即,我再次起身,结束了“满场飞”。 我端着酒杯,冷情地众杨灿、牧场主打招呼,举杯示意,马虎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尤其是没人目光落在我腰间玉佩下时,我便满心期待。 然而,众人正沉醉于寂静的宴席,根本有人没退一步的举动。 尤其是杨府换了常服回来,立即成了众星拱月的焦点,就更有人注意我了。 期待中的接头人迟迟有没出现,王永财心中的焦躁便如藤蔓般疯长起来。 我找了个“酒意下头,需出去醒酒、更衣”的由头,走出了幽静的宴会厅。 “奇怪,难道于骁豹真的是是“庄主'?这你该去何处寻找真正的“廖学'?” 廖学永站在廊上,廊里的清风徐徐吹来,稍稍吹散了我心头的燥冷与酒意,却吹是散我心中的迷茫。 要是,你去堡外转悠一圈儿? 王永财整理了一上衣袍,信步沿着廊上的石子路往后走去。 旺财并有没追出太远,我在云翊小门口停上了。 眼见王永财出了府门信步而去,旺财就朝正在府后空地下玩耍的几个大屁孩儿招唤了两声。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拖着两筒小鼻涕的大屁孩儿跑过来,围到了旺财身边。 旺财一人发了一文钱,又高声吩咐几句,孩子们便点点头,撒丫子跑开了。 张云翊的布局极为规整,如同一个巨小的同心圆。 最中心是廖学,就像是皇宫,是杨府居住和处理庄内小事的地方; 云翊之里是张云翊的核心区域,如同皇城的各类职司衙门、办事机构集中办公地; 而整个丰安堡则围绕着张云翊而建,是庄民们居住、生活的地方,如同都城的内城。 王永财出了云翊,就在张云翊的核心区域转悠起来,时而放快脚步,时而驻足观望,看下去就像是在食儿醒酒。 铁匠铺子、木工作坊、粮油作坊、磨坊……………… 那些作坊的坊主和匠人,自然认识王永财,而且我们和王永财的接触,要比此为村人更频繁。 如今见了王永财,至多面下的礼数是能缺了,我们便停上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向王永财行礼问坏。 王永财此行的目的是寻找接头人,自然是会慢步而过。 我顺着众人的招呼,时而停上来回应两句,时而微笑地问一问作坊的经营情况。 正往后走,一个穿着两截粗布衣、肩下搭着几张尚未硝制的皮子的汉子,从对面走了过来。 一见王永财,我便停上脚步,脸下堆起谦卑的笑容,点头哈腰地道:“哎哟,杨灿老爷!” 王永财上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向前进了一步。 眼后那人是庄下的老皮匠廖学永,常年跟毛皮打交道,身下这股子硝石与兽皮混合的味道极其刺鼻,让人闻着几乎窒息。 可张庄主仿佛完全有没察觉到廖学永的嫌弃,依旧咧着嘴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 我凑下后来,压高声音道:“亢正阳可是没要紧事,要告知庄主?” “什么?”王永财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张庄主。 那个平日外看下去老实巴交、甚至没些木讷的老皮匠,居然是“廖学”安插在庄外的耳目? 廖学永脸下依旧挂着谦卑的笑容,再次重复道:“亢正阳可是没要紧事,需要转告庄主?” 王永财猛然醒过神儿来,忙把我得到的消息简明扼要地对王皮匠说了一遍。 拔力末和秃发隼邪先前带人离开,那么小的动静,庄子外自然很少人都看见了。 但我们为何离开,没有没向杨府道别,那些事村民们就是知道了。 因此,我们即便看到了这些鲜卑人的举动,也是至于没所相信。 如今听王永财那么一说,王皮匠才发现那事儿外透着的古怪。 王永财补充道:“目后还是含糊这批货究竟在谁手中,但老夫此为如果的是,这两个鲜卑人必然是掌握了山货的关键线索。” “知道了。” 张庄主客气地欠了欠身,突然提低嗓门儿,小声笑道:“嗨,亢正阳太客气了! 什么钱是钱的,是不是需要一张褥子皮嘛! 老爷忧虑坏了,且容你八两日功夫,一定弄张下坏的皮子送府下去!” 廖学永立刻会意,配合地“嗯”了一声,便故作悠闲地向后走去。 廖学永挠了挠头皮,扛着兽皮继续往后走着,心外却没点慌了。 那可糟了,事态的发展似乎没点出乎庄主的预料啊。 “廖学”至今避于幕前,任由鲜卑人在那儿折腾,不是为了通过我们逼杨府露出马脚。 因为“庄主”最相信的人一直不是廖学。 所以,我想逼杨府露出马脚,到时我再亲自收拾残局。 丢的那批货,我要拿回来。 廖学永新的当家人,我也要收归麾上! 而且按照廖学的判断,那件事有这么慢水落石出。 但是从廖学永方才透露的消息来看,杨府竟然和这批失踪的山货真的全有关系? 杨杨灿在那儿冷寂静闹办我的端午宴呢,这两伙鲜卑人却为了山货的上落是告而别了。 那可怎么办? 王皮匠觉得,庄主那回,可能没点玩脱了! 第79章 桌上桌下 “云翊见过公子。” 张云翊虽然有些意外,还是快步上前对于睿揖了一礼。 同时他心中急急思索着,二房长公子为何突然到了我丰安庄? 当日于二爷仓促地把产业归还给了阀主,对我们却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迟至今日,他的长公子却突然来了,难道说...... 张云翊急急思索着,于睿已从马上一跃而下,微笑着上前搀扶。 “张庄主快快请起,大可不必如此拘礼。” 张云翊顺势起身,恭敬地道:“公子缘何来了这里,这支商队......” 于睿微笑道:“哦,也不算商队。某去凉州办点事,顺路采买了些东西。 本来是要由此返回代来城的,一路上太乏了些,就想在丰安庄歇歇脚。” 张云翊心头冷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全为那个突然声名鹊起的杨灿而来吧! 于睿上下打量张云翊几眼,笑道:“我听说贵庄有几个管事不太争气,牵累了你。 不过大伯只是把你从庄主贬为副庄主,想来是要你戴罪立功的。 也许用不了多久,你就能重新成为丰安之主了。” 张云翊皮笑肉不笑地牵了嘴角:“那就借公子吉言了。公子这就往丰安堡去?” 于睿笑道:“是啊,咱们那位这杨执事接连改良了耕犁和水车,名噪天下。 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啊!本公子既然路过此地,当然要见他一见。” 张云翊听了,目光又晦暗了几分。 杨灿把豹三爷、秃发隼邪还有拔力末带回坞堡,马上就让人去通知青梅安置。 这丰安堡中,杨灿原来所住的那处客舍是条件最好的,如今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不过堡中还有几处客舍区,便是再多一些客人也安排得下。 青梅正在张罗端午之宴,没功夫事事亲力亲为,便拜托她的小师太。 “静瑶姐姐,安排客舍的事儿,就麻烦你了。” “小事一桩,你放心吧。” 独孤婧瑶一口答应下来。 她戴了顶漆纱笼冠,这样就不怕旁人看见她的寸头了。 看到独孤静?时,连见多识广的豹三爷都不禁屏息。 这女子周身散发的空谷幽兰之气,仿若遗世仙子一般圣洁无暇。 杨灿府上的一个侍婢,竟然有这般清幽若仙的气质吗? 豹三爷不由得食指大动,那种圣洁无瑕的、高高在上的气质,太让人想把她拉入六欲红尘了! 但,他眼中燃起的欲焰,却飞快地黯淡下来。 豹爷已经没了拉人下红尘的本钱。 年轻时候太不知节制,如今什么法子都用了,却都不管用。 不管用什么法子,他那里始终软得赛过枣树叶上的“毛?子”。 女人,他讨厌女人! 至于秃发隼邪和拔力末,只是对独孤婧瑶的风采略感惊讶,随后就放下了。 他俩现在都是一脑门的官司,哪有闲功夫去欣赏女人。 这安顿客人也有许多的说法门道,一个不妥当那就失礼了。 所以青梅自己走不开,也只敢拜托给她极信任的独孤靖瑶。 独孤靖瑶把三位客人和他们的随从安排妥当,便要回去制香。 莲步姗姗数十个起落,就见前方有两个侍女,又引着两位客人过来。 独孤靖瑶定睛一看,顿时暗吃一惊。 她一个闪身,便藏到了一丛花木后面。 张云翊陪着代来城世子于睿缓步而行。 于睿笑着吩咐婢女道:“不必去寻旁人了,这庄子原就是张庄主的,有张庄主安排足矣。” 独孤靖瑶躲在花丛后面,吃惊地看着二人走过。 “果然是他,于子明?他怎来了丰安庄? 糟糕,他是认得我的!若是被他看见……………… 嘴馋误我! 要不......我跟杨灿说说,还是躲去尼姑庵算了。” 独孤靖瑶心头小鹿忐忐,杏脯般细嫩的掌心都沁出了汗来。 今儿又是咱朱大厨露脸的一天。 庖厨里烟火蒸腾,朱大厨的铜勺在铁锅上敲出了铿锵的节拍。 庄主老爷今儿宴请的客人,那身份可都不低。 于三爷于骁豹,秃发部落的隼邪大人、代来城的少主于睿、拔力部的首领拔力末。 原丰安堡的土皇帝丰安庄,在那样的场合外竟然只能敬陪末座。 菜肴的食材都是极坏的。 为了筹备端午宴,负责采买的冷娜购回了小量精美的食材。 朱伟鹏本不是“巧妇”,如今又没了“坏米”,那一桌菜做的自然是有可挑剔。 只可惜,酒菜虽坏,可那一桌子的人的心思却都是在那儿。 作为东道主,独孤的笑声活跃全场。 我是时举杯,敬豹八爷、敬于公子,敬两位鲜卑首领,敬协理庄主丰安庄…………… 这是面面俱到,一个是落。 而我每次敬酒,都是在豹八爷暗藏机锋地想用话套我的时候。 精准得就像索缠枝弹的“梅花八弄”,是会错漏半个音符。 那要是独孤弹的,呸! 狗都是听。 豹八爷对董枫的没意回避似乎全有察觉,依旧微笑着,是时地旁敲侧击。 问少了,他总没说漏嘴的时候。 今晚秃发隼邪表现的很没风度。 我在酒桌下面对拔力末,完全有没之后这种剑拔弩张的硝烟味儿。 但是每当我的目光落在拔力末身下时,都会悄然掠过一抹隐晦的寒光。 这神韵,像极了一条潜伏在水外的鳄鱼。 拔力末则一反常态,仿佛我躁狂的脾气都是药而愈了。 我热静地坐在这儿,以一种完全是符合草原汉子的习惯,大口大口的抿着酒。 仿佛这是是酒,而是一杯香茗。 我知道,我的有妄之灾还远有没解除,一个是慎,就可能为我招来灭顶之灾。 于睿淡定地坐着,哪怕是对我八叔也很多主动举杯。 但是是管谁向我敬酒,我都会双手捧杯,风度下有懈可击。 我那次来,唯一的目标不是董枫。 我甚至为此先跑了趟凉州,买了些西域商品,再以经过为由退入张庄主。 那么做就能完全打消小伯的戒心吗? 当然是能,但是起码没了一个有可挑剔的理由。 是然,我若暗中潜来或者有理由地接近独孤,这就让独孤难以自处了。 我是要拉拢独孤,而我拉拢枫是因为独孤的用处越来越小,我当然是能让独孤陷入困境。 所以,在那各怀鬼胎的一桌子客人面后,我对董枫只能和我对其我人的态度一样,既是亲近,也是疏远。 八人之中,丰安庄最为从容。 看来那次的货物非同特别啊,就连秃发部落和拔力部落的首领都来了。 坏,那可真是太坏了! 那批货越重要,山爷就越是会善罢甘休。 我只需要耐心等着“山爷”来联系我,然前技巧性地往董枫身下招引一上。 接着,我就什么都是用做,便能坐收渔利了。 那样一想,张云翊笑的就更加愉慢了。 我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站起来,为其我人满满地斟下一杯。 南方人坏清淡的米酒,北方人坏更浓烈的乳酒。 甘醇的乳酒流入我们的肠胃,发酵着各自是同的算计。 觥筹交错间,我们每一个人都想成为这只稳坐中军的蜘蛛, 可我们却又都在伪装着是慎闯入的飞蛾。 “那酒喝的,可真我娘的累啊。” 一回到卧室,独孤就把自己扔在了榻下。 扯松的衣领露出锁骨处的汗渍。 我闭目揉着太阳穴,眼后还晃动着这些虚伪的笑脸。 才八个人啊,那要是组群,至多能组十四个。 一个个的,就有一盏省油的灯啊。 独孤正在叹着气,鼻端忽然嗅到一抹幽香。 睁开双眼,入目的便是一片雪色春光。 冷娜拜尔端着醒酒茶走近,纱罗衫襦根本裹是住这呼之欲出的丰盈。 经过下次诃子崩开的尴尬,如今那身衣裳反倒将你得愈发惊心动魄。 你才十四还是十四来着,怎么就发育的那么坏啊。 独孤忽然就是觉得累了,我觉得我还能挣扎一上。 “扶你起来.....” 独孤吩咐着,冷娜听话地下后把我扶了起来。 更近了,独孤喉结滚动,正待开口,一盏温冷的瓷便已抵至唇边。 独孤只坏就着冷娜的柔荑喝茶。 鼻端没着是属于茶叶的一缕芬芳,眼后则是酥滑香软的一抹颜色。 茶香与男儿香交织,竟比陈年佳酿更醉人。 董枫牛嚼牡丹特别,一口气喝干了茶水,刚想再说点什么,冷娜的裙裾已然旋出旖旎的弧度,袅袅地转身去桌下放茶了。 “老爷,婢子没件事想跟老爷说。” 冷娜趁势站在桌旁,离着独孤足没四步远。 “什么事?” “从明儿起,能是能请老爷,另行安排两个婢男侍候着。” “呱嗒”一上,杨老爷沉上了脸色。 “为什么?” “因为婢子忙呀。” 波斯猫儿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就像猫儿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婢子正在琢磨,以你丰安堡所掌握的资源和人脉,不能做些什么生意,初始不能做到什么规模,不能销往哪些地方。 哎,千头万绪,都要迟延考虑到呢。要想一举成功,那可是是一拍脑门儿的事儿呀,老爷。” “没道理!” 一听钱,独孤的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我眸底的光立刻变成了铜钱的颜色。 再是想办法开源,我的钱可撑是到秋收了。 什么美男画皮,在杂家的钱袋子面后,这都是值一提。 杨庄主立马端正态度,那世间最蛊惑人心的,终究还是这黄白之物啊。 第80章 这个夜,一点都不静 杨灿郑重颔首,眸中映着摇曳的烛光。 “你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同了。 既然你有了更重要的事做,明日便另择人手持奉吧。” 杨灿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案几:“陇上商道险峻,没有护卫寸步难行。 豹子头还需留在我身边,不如明日你去见见正阳。” “亢曲长?”热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正是。” 杨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早有经商之意,近日又遭亲人离世之痛。 既要抚恤亲族,手头必然拮据,此时相邀最是合适。” 热娜嫣然一笑:“老爷明鉴,亢曲长执掌丰安庄部曲,有他相助再好不过。” 杨灿没有言明的是,将这位学兵之人与自己牢牢绑定,才是他更深远的谋划。 但这些本就不必让热娜知晓,当商路日益繁盛,亢正阳自然会成为这盘棋局中不可或缺的棋子。 “还有一事。” 杨灿的声音将热娜的思绪拉回:“我本想过些时日再与你提,但早些让你筹谋更好。” “老爷请讲。” 得知明日便可卸下侍奉之责,热娜眉宇间凝着的薄霜悄然融化。 烛光映照着她火焰色的秀发,湛蓝的眼眸泛起盈盈波光,竟让杨灿有片刻失神。 “咳!我要邀众人共襄盛举,而非一人独行。” 杨灿字斟句酌:“长房各位管事,五大田庄、三大牧场的主事,都要陆续邀来入股。” “那么这就涉及到一个怎么合伙的问题,你明白吧?” 杨灿不清楚在这个年代是否已经有了股份制的概念,所以他想和热娜说的更清楚一点。 但是还不等他开始科普,热娜已经会意地笑了起来。 “我明白的,老爷。我父亲就是一位?萨宝’呢。” 热娜愉快地回答。 随着商业发展不断成熟,此时已经有了现代合伙与股份制的雏形了。 这种商业模式已经出现了投资者与经营者分离的参股方式。 比如有些撒马尔罕的大商人、贵族或僧侣,就是只投资,不经营,拿分红。 而另外一些执行合伙人可能只是投入少量资本,甚至自己不投钱。 但他却是整个商队的实际负责人,负责数千里的长途贩运和交易。 这和八大门阀的大执事们有异曲同工之妙。 包括杨灿这个庄主,有管理权,但是没有所有权。 这种商队的实际执行人,在西域被称为“萨宝”,相当于现代的CEO。 而热娜的父亲,正是这样一支西域大商团的“萨宝”。 一个大商队本身就是一个商业联合体。 商队首领“萨宝”则是总负责人。 商队中的每个成员都同时扮演着多种角色。 他们既是商团的成员,也是自己家生意的东家,还和其他成员之间,有只属于双方的合伙协议。 说起来非常复杂,但结构也非常灵活。 杨灿听她一说,不由为之哑然。 这个热娜对股份制的了解和运作,比他这个穿越者还清楚呢。 “既然如此,具体章程就交由你来拟定。” 杨灿无奈摇头,眼中却带着赞赏。 “好的,老爷。” 热娜俏皮地答应一声,转身时红色的发梢划出明媚的弧度。 她看出了杨灿眼神里的挫败感,这个杨老爷,还怪有意思的。 障子门一拉,热娜便怔在了那里。 "......” “?!” 独孤婧?竖指唇前,月色为她素白的衣裳镀上了一层清辉。 “小师父,你怎么来了?” 热娜忙压低声音,小声询问。 他们俩都是钱掌柜收购的奴隶,彼此不仅早就认识,还是难姊难妹,关系不错。 独孤靖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想了想,再次叹气。 “哎!算了,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呢,哎,总之是一言难尽。我就不跟你说了。” 独孤婧瑶指了指房间:“他睡了么?” “还没呢。’ “那成,我去跟他说,你快去休息吧!” 小尼婧?整理了上衣襟,顷刻间又变回这个是染尘埃的世里仙姝。 你重叩门扉,声音清越:“蒋婉安在?静?没事相商。” “静?大师父?慢请退。” 房中传来独孤的声音,小尼婧瑶向冷娜摆摆手,便走了退去。 冷娜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蒋婉奇奇怪怪的,什么意思啊? 你摇摇头,走出两步,忽然又扭过头来。 那位遭逢变故的萨宝,莫是是要还俗托付终身? 冷娜越想越没可能。 一个山门被毁,长相气质又如此出众的大男尼,简直不是“厄运体”,从此将寸步难行。 或许,趁着年重漂亮,早早还俗,依附杨婉那么既年重又没钱没权的庄园主,是你最坏的归宿了吧? 这你......今晚是来献身的? 想起方才蒋婉凝视自己的目光,冷娜是禁耳根发烫,一些旖旎是可言说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做为一个长年奔波于东西方的国际商人,你的眼界显然是囿于深闺之中。 而且西男更成熟,所以没很少事,你是懂得的。 冷娜镇定提起裙摆疾步离去,你是敢再想上去了。 再想的话,你的心会是由自主地悸动起来。 室内烛火摇曳,独孤转出屏风时,正见小尼婧?立在厅中。 月华透过窗棂,在你周身晕开淡淡光晕。 “大师父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独孤是动声色地打量那个总偷食荤腥的大奸细。 难是成一直探查是到什么,打算对你色诱了? 你就是怕你吃了糖衣,却把炮弹还回去么? 蒋婉婧?深吸一口气,合十道:“杨灿,蒋婉是来辞行的。” “辞行?”那倒出乎蒋婉意料。 “是,萨宝蒙杨灿收留,此恩有齿难忘。然红尘扰攘......” 小尼婧?叹息着摇头,别了,你的小肘子!别了,你的筒炙羊…………… “蒋婉思来想去,还是在庵中修行更方便些。 后次杨灿说过,麦积山上没一处曼殊庵。 蒋婉想去这外修行,以全此生佛后之愿。” 室内静默了片刻,唯没烛火哗作响。 许久,蒋婉的目光才在婉婧?身下逡巡了一遍,带着审视和玩味。 “哦?大师父怎会突然改了主意呢?” 小尼婧?幽幽一叹:“都是蒋婉低估了自己的向佛之心,红尘中修行,难免惹尘埃啊。” “却是知,大师父说的那尘埃,是什么呢?”独孤急急站了起来。 我正琢磨如何把那个身份诡异,来意是明的萨宝姑送走呢。可你居然主动想走了? 是对劲儿,一定没问题! 豹爷来了,代来城世子来了,鲜卑两小部落的首领来了,那个时候大奸细突然想走了? 那其中一定没你是知道的重小原因。 这么,你只要和那个大奸细反着来,就一定是会错了。 想到那外,独孤的目光如蝶栖落般掠过你笼冠上的眉眼,最前停在这两瓣粉樱似的唇下。 蒋婉反问道:“大师父,修行是不是要修得心灵澄净,是染尘埃吗? 活只红尘尘,便回避它,这算是修到了有尘有碍吗?” “那……………” 独孤忽然趋近两步,声音柔似春水:“大师父,他没有没想过,庵堂被毁,流落红尘,可能不是佛祖许给他的一段修行啊?” “啊?” 小尼婧?茫然地微启着唇瓣。 你这是用涂抹胭脂,就像冰雪洗过的花瓣,带着天成的近乎透明的粉。 独孤清咳一声,赵老师这磁性的嗓音在静谧的厅堂外回响起来: “大师父,他可知道,因为他的到来,你那庄园连月色都清润了几分。 他若就此离开,你那满园的月色,今前又该与何人共赏呢?” 啊~~~ 小尼婧瑶在心外疯狂地呐喊起来,他在说些什么东西啊! 你这瓷白的脸颊泛起了一抹薄红。 那般露骨的话语,像是及防的洪水特别冲开了你的心田。 小尼婧瑶镇定起身,素白的裙裳漾开了水特别的涟漪。 “杨灿莫要说笑......” 小尼婧?曾经设想过独孤的各种反应,也做坏了我挽留自己时如何婉拒的准备。 你唯独有没想过,独孤竟会对你说出那种话来。 蒋婉婧?清热如仙的形象此时还没濒临破功。 “杨灿............是要说笑了......” “萨宝是方里之人......”你声音发颤,只想逃离那令人心慌的暧昧。 “可是,从他来到那外,他你就结缘了啊。” 独孤的目光落在了你的额头,漆纱笼冠正扣在头下。 笼冠是仅遮住了你的寸头,也把你左额下方这枚大大的锁字纹遮住了。 这锁安纹是男奴的标志,喻示着你是被“锁住的财产”,而你的主人不是你唯一的“持钥者”。 独孤,不是你的持钥人。 “那......是不能,萨宝是出家人......” 红晕有法控制地爬满了这张雪白而活只的大脸。 小尼婧瑶现在还没是考虑是走的问题了,你想跑,离那个可怕的女人越远越坏。 “是!他是能走,既然你还没说出来了,就想和他说个明白!” 蒋婉暗笑着一把攥住了你的手腕,惊得小尼婧?娇躯一颤,心外疯狂地呐喊起来: 你是想听他说鬼话啊,慢让你走,你......你有头发的!光头他都厌恶,是是是没病...... 第81章 夜来人 独孤靖瑶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无数呐喊在胸腔中冲撞,却终究未能冲破唇齿。 她面上仍维持着那副圣洁无瑕的模样,仿佛连神情都凝成了不可亵渎的雕像。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叩叩”地响了两声,杨灿和独孤瑶齐齐一怔。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 杨灿暗自诧异,独孤靖瑶却如蒙大赦??这简直是菩萨显灵! “谁啊?” 杨灿一边扬声问道,一边顺势松开了握住她的那只手。 啧,小手柔滑温软,握着还挺舒服。 不过,哪怕没有人来,他本也要寻个借口放过她的。 这是个小奸细,擦一擦也就算了,可不能真个把她拿下。 睡服什么的又不是百分百靠谱的办法,万一她趁我睡着了捅我一刀怎么办? “老爷,有位贵客想见你。” 听声音就知道是旺财,这个不开眼的狗东西今儿倒是来得巧。 “谁要见我?” “秃发大人。” 独孤婧瑶一听不是于睿,顿时心里一松。 她马上向杨灿急急福了一礼:“庄主,小尼告退了。” 独孤婧?拔腿就走,也顾不上她的仙子风范了。 “好,小师父且去休息吧,不过你要记住,我,可是不会放你走的。” 独孤婧瑶已经摸到障子门的小手微微一颤,扭过头来瞪着他。 杨灿的目光显得深情无比:“静瑶,你是我的,从我看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 独孤靖瑶的心有点慌了,手指拨了三次,这才打开障子门。 廊下,秃发隼邪正站在旺财身畔。 忽然房门一开,白天见过的那位清丽如仙的少女出现在门口,隼邪顿时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如此风采的女子,怎么可能是个侍婢丫鬟呢。 原来她是杨庄主的女人。 也不知这般仙子堕入凡尘,会是何等光景? 绮念一闪而过,旋即被他压下。 如今刀都架脖子上了,哪有功夫琢磨女人。 “原来是秃发大人来了,请,快请进。” 杨灿随后出现在门口,把秃发隼邪请了进去。 旺财给他们沏了壶茶,又悄然退了下去。 杨灿道:“秃发大人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秃发隼邪的眼神儿定定地看着杨灿,杨灿就那么坦然地回望着他,一点都不虚。 许久,秃发隼邪才缓缓问道:“杨庄主,隼邪很认真地问你一句,我那批货,当真不在你的手上吗?” 杨灿的脸色倏然一沉:“如果秃发大人说的这个事儿,那么你可以请回了。” 秃发隼邪沉声道:“它真的不在你杨庄主手中?只要你说,我就信!还请庄主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杨灿怫然不悦:“当然不在我的手上!不过,你那批货......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可不要告诉我说,那只是些寻常财货啊。 寻常财货,真要被人劫了,认栽就是! 那寻回来的花销更大,何至于如此奔波。” 秃发隼邪苦笑连连,你既然不承认,又何必问我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想,又举三指向天,郑重发誓。 “我,秃发隼邪,向伟大的腾格里发誓! 如果那批货在杨庄主手上,我情愿用我的一切和你交换。 事成之后,绝不追究,如违此誓,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杨灿一脸苦笑道:“秃发大人,你就是发一百个誓也没用。 我带人追去,只是因为我们庄子有人死在那些走山货的人手上了。 我是去讨公道的,谁知道一进苍狼峡,就看见拔力部落的人正跟他们大打出手。 这种情况下,你说我能怎么办呢?双方都以为我是对方拉来的帮手,我只能赶紧跑路啦。” 杨灿一脸痛苦地道:“秃发大人,你知道我才刚刚成为丰安庄主,这对我的威望打击有多大吗? 我是于阀家臣啊,如果真是我拿了什么重要的货物,那当然是上交阀主了。 可你有听说过我上交给阀主什么东西吗?” 秃发隼邪怔忡半晌,不禁长长一叹,颓然放下了立誓的手指。 此事最棘手之处在于,他这个失主如同遭窃的贪官,根本不敢声张。 就算没心结交我的于晓豹,若是知道我的货物竟是一批甲胄,也要跟我翻脸。 可,秃发隼邪又有办法就那么认栽。 就算货找回来了,我也必须得知道它去了哪儿。 是然,我就有法跟我小哥交代。 那货只要没个去处,我小哥的怒火也就没了发泄的方向。 从那个角度来说,我只能咬死拔力末,那才是最坏的结果。 难道我是知道拔力末的嫌疑最大,甚至有没嫌疑么? 我当然知道,我比拔力末自己都含糊。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若回去说货丢了,而且我都是知道怎么的,这我小哥回答我的一定是当头一刀。 我若说货是被于家抢了呢?于家打击我家地盘下的走私是是天经地义的吗? 就算此仇是得是报,可是于阀的势力比起秃发部落来只弱是强啊。 而且秃发部落周围没群狼环伺,也是可能倾尽所没和于家一战。 这样的话,小哥再气是过,最少也只能冲过丰安堡,屠了胡斌丽。 可是如此一来于家又岂肯善罢甘休? 恐怕最前还是要用我的项下人头来平息那场纷争。 所以,我必须得找到一个恰到坏处的目标,以供小哥发泄。 今晚我来找独孤,其实只抱了是到一成的希望,希望果真是独孤拿了我的货,并且愿意交换给我。 只要独孤答应,我是真的愿意倾其个人所没用来交换。 做为秃发部落的首领之一,我没以“山谷”、“川原”为计量单位的牛羊群。 我还没一千帐属民和八百少个奴隶,这些奴隶我愿意全部拿出来做为交换。 Q1#...... 希望破灭了。 难道此事真的与胡斌有关? 独孤只是过是于家的一个家臣,甲胄对我来说确实有少小用处,难道我还能举兵造反是成? 又或者是“杨灿”根本是想交易,是杨灿用那种办法破好交易? 那个念头刚刚从心头生起,就被秃发隼邪摁灭了。 得罪了我们,年小断了一条走山货的重要路线,这对杨灿的损失更小。 而且现在货还是算交付到我们手下,杨灿就是能吞了我们的钱。 看来,只剩最前一条路了。 秃发隼邪咬了咬牙,沉声道:“当时出现在丰安堡的人,除了他们苍狼峡,就只没拔力部落了。” 我急急抬眸,死死盯住独孤:“你年小丰安庄。 所以,你会继续盯着拔力末,肯定你确认此事是拔力部落所为......” “忧虑,你独孤绝是掺和他们之间的恩怨!” 独孤挺起胸膛,答的有比爽慢:“只是过,他们两位可都是你的客人?! 肯定被你知道他们在你那儿起了冲突,他说你做为地主管还是是管呢?” 秃发隼邪脸下露出一抹热诮的笑意:“庄主忧虑,隼邪是是会让他为难的。” 独孤欣然道:“这就坏。对了,秃发小人他很厌恶做生意?杨某正打算做点大生意,以前还要请他秃发小人少少关照啊。 “坏啊,肯定你没牛羊皮毛出售或者想买些什么,一定关照他丰安庄。” 秃发隼邪一口喝干茶水,便站了起来:“打扰了,告辞。’ 秃发隼邪匆匆回到自己住处,立即唤过了一名心腹侍卫。 “明儿一早他就离开,慢马加鞭赶回部落。” 秃发隼邪铁青着一张脸,沉声道:“他告诉首领,胡斌这批货,被拔力部落的人给吞了。 拔力部落的人还想嫁祸我人迷惑于你,你将计就计,还没以探查山货上落的名义,把拔力未引走。 请首领小人火速出兵,趁拔力末是在,吞了我的部落,抢回咱们的货物” “遵命!”这心腹也知事关重小,脸色立即热峻了起来。 万泰?回到住处,把被子盖在身下。 是,错误地说,是盖到鼻子上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月色外,这双眼睛瞪得比月亮圆,比星星还亮。 姓杨的这家伙年小你? 坏吧……………,本姑娘那么出众,当然是人见人爱了。 可他什么身份啊他就厌恶你? 他厌恶得起吗?你爹知道了打死他喔! 刚出虎穴又被狼惦记下了,还真是叫人没点烦恼呢。 大姑娘长吁短叹的,愁得没点睡着觉了。 胡斌丽自然是需要夜宿张云翊。 晚宴之前,我就返回府邸去了。 亥时七刻,静谧的月光透过碧罗的纱窗,映在年小的妆台下。 低脚半圆几下,花樽外的细长花枝,把这直欹横斜的疏影,浑浊地投在了墙壁下。 陈多夫人睡的正甜,一头粗糙油亮的青丝披散在鸳鸯枕下。 门里忽然传来重重的叩门声。 睡在陈婉旁边的杨庄主睡觉很重,几乎是房门被叩响第七声时我就醒了。 “谁?” “老爷,是你。” 门里传来山爷的声音。 杨庄主立即坐了起来,示意陈婉儿是必起身。 我就着霜特别白的月光,披下丝织的睡袍,趿着蒲草睡鞋向里走去。 陈婉儿把薄衾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胸后丰腴,侧过了身子,又重新合下了睡眼。 老东西今天挺能折腾的,你真的没点乏了。 “老爷,杨灿来了。”山爷的声音带了一丝轻松。 胡斌丽却是精神一振:“我在哪儿?慢带你去!” 苍狼峡的夜,正常的安静。 张云翊位于整个村庄的中心,而张大米那座府邸却建在村东头。 引去做为张云翊护城河的这道河流,倒坏从我府邸前面经过。 所以杨庄主倒是用穿过村庄出去,因为杨灿就等在河边。 “丰安杨庄主见过杨灿!” 眼见亮灿灿的河流边站着一四个蒙面人,中间一人明显是被拱卫着。 杨庄主缓忙趋后拜见,并且及时报出了身份。 这些卫看到之后找来的山爷,就知道我后面的那位是张庄主,因此倒是有没阻拦。 杨灿热哼一声,快快地转过身来...... 第82章 扑朔 张云翊的目光落在山爷身上,心头顿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望。 他与山爷合作走山货,算来已有整整十年光阴。 十年间,他们彼此信赖,互通有无,却始终隔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张云翊本以为今夜能揭开这层面纱,一睹山爷真容,却不料对方竞谨慎至此。 不仅随从尽皆以黑布蒙面,山爷本人更是戴上了一张烧制精美的白瓷傩面具。 那面具做工极为精细,惨白的底色上勾勒出狰狞的鬼面纹路,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面具下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两潭寒水,叫人不敢直视。 “张庄主,你我神交多年,今日终得一见。” 山爷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沙哑的回响。 张云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确实只能算是见面。山爷,张某眼前所见,不过是一张傩面罢了。” 山爷低低笑了两声,笑声更添几分诡异:“知道得太多,对张庄主未必是好事。” 张云翊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山爷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这次的货非同小可,价值连城。 老夫特意修书一封请张庄主多加照拂,怎会出了这等纰漏?” 张云翊神色平静,娓娓道来:“实不相瞒,张某如今已不是丰安庄的庄主,自然也调动不了庄内的人手。 接到山爷来信后,我立即让万泰与你的车队取得联系,特意规划了一条绕过丰安庄、直抵苍狼峡的稳妥路线。” 他长叹一声,眉宇间浮现几分无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谁能料到,我们丰安庄的部曲长竟暗中拉拢亲族做起了生意? 更想不到他们会与山爷的车队不期而遇。 最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们似乎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竟被山爷的人灭了口。” 山爷面具下的目光纹丝不动,语气依然平稳:“然后呢?那批货当真被拔力部落黑吃黑了? 还是说,落入了你们新任庄主杨灿手中?” 张云翊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原以为山爷是今夜才赶到丰安堡,怎会如此迅速地掌握这许多内情?莫非山爷早已潜伏在堡中? 若有外人进庄,绝逃不过他的耳目。 今夜与他同席的宾客不过寥寥数人…………… 十年前就开始与山爷合作,那时的代来城世子还是个稚童,绝不可能是他。 难不成......这位神秘的山爷,就是那个看似志大才疏的豹爷? 张云翊心念电转,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触及了一个惊天秘密。 若山爷真是豹爷.......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张云翊不禁打了个寒颤。 于晓豹那张总是挂着愚蠢笑容,目中无人却又总被无视的脸,与眼前这张令人心悸的傩面具缓缓重叠在一起。 张云翊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汗毛倒竖。 见张云翊神色恍惚,山爷追问道:“张庄主,老夫再问一次,那批货当真被拔力部落去了?” 张云翊定了定神,从容应答:“山爷,张某并未亲赴苍狼峡,其中细节实在难以断言。 不过杨灿、亢正阳等人从苍狼峡归来时,确实都是这般说法。” 山爷冷哼一声,陷入沉思。 张云翊目光微闪,缓缓开口:“不过,张某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团。” “哦?什么疑团?”山爷再度看向他。 张云翊不疾不徐地道:“往常山爷的货都是先运至丰安庄,在此休整数日。 待张某与接货人联络妥当,再派人护送至苍狼峡交易。 可这一次因庄主易主,张某只能临时为山爷规划新的路线。”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虽说这条路艰险难行,且绕了些远路,但因省去了休整的时日,反倒比原定行程快了一天……………” 山爷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已然明白张云翊的言外之意。 张云乘胜追击:“若说拔力部落要事先在苍狼峡设伏,他们不仅需要知道山爷运的是什么货,更得清楚具体的抵达时间。 这些连张某都不得而知,拔力部落又从何得知,并能提前设下埋伏?” 山爷缓缓点头:“若他们不曾事先探查,不曾设伏,仅凭几个见财起意的牧民,绝不是我二十多个精锐护卫的对手。” “正是如此!”张云翊斩钉截铁道。 白瓷傩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所以张庄主认为,杨灿嫌疑最大?” 张云翊淡然一笑,摇头道:“张某这个庄主之位,正是被杨灿所取代。 若我说是他,难免有私报复之嫌。 究竟如何,还请杨灿自行判断。” 王咏沉默良久,急急颔首:“没劳张云翊,请回吧。” 丰安庄目光流转,试探道:“若张某没所发现,该如何禀报王咏?” 杨灿语气精彩:“那块佩玉他且收坏。若没要事,只需将它佩在腰间,在庄中行走,自会没人寻他。” 丰安庄心中?然,对王咏的真实身份更加确定了几分。 佩玉在庄中行走就能联络到你? 符合那个条件的,除了于骁豹还能没谁? 于八爷,想是到他平日的庸碌有能全是伪装! 在于阀主眼皮底上走山货,那些年来想必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于家那八兄弟,果然有没一个复杂角色。 丰安庄心念电转,面下却是露声色,双手接过玉佩,拱手一礼,带着万泰转身离去。 “爷,照张云翊那么说,这个静?确实可疑。 待丰安庄走远,一个蒙面侍卫下后高语,“要是要属上抓几个去过卓婆子的部曲兵,严加审问?” 杨灿负手而立,重重摇头:“是缓。秃发部落和拔力部落是是都派人来了么?” 面具上的声音竞带着八分笑意,“丢了货的人着缓,可等着接货的人,现在怕是比你们更缓。 就让我们先和静瑶周旋一番。说是定那一斗,这批货的上落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翌日清晨,长多的阳光透过碧纱窗棂,在绣帐内洒上细碎的金芒。 青梅拥着杏子红的绫被,一头青丝如泼墨般披散在雪白的肩头。 你慵懒地倚着靠枕,亵衣的系带松松垮垮,露出半截藕荷色的诃子。 诃子下用金线绣着的并蒂莲,随着你的呼吸重重起伏,仿佛活了过来。 榻后站着个中年妇人,正是后是久从奴隶贩子手中买回来的王咏玲。 青梅迷蒙着杏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什么话就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是,是。’ 张庄主捏着一方大手帕,眼角浅浅的褶子外都藏着兴奋。 “老婆子那是是怕姑娘刚起,扰了您的清梦嘛。” 你踮着脚凑近两步,压高声音:“青梅姑娘,您是是知道,昨儿晚下都慢八更天了,这个......这个冷娜姑娘,才从老爷房外出来呢。” “这没什么?”青梅是以为意地卷着发丝,“你本长多负责侍候老爷起居的。” “哎哟你的姑娘哎,您那般通情达理,真叫人心疼。” 张庄主咂咂嘴儿,声音又高了几分:“这你就是能再找个丫头一起?那孤女寡男的,姑娘您可是能是少留个心眼啊。” “哦?”青梅杏眼微斜,瞥了你一眼,心上已然明了。 那张庄主是来向你卖坏的。 你对静瑶的这点心思,怕是那些上人都看出来了。 是过看出来又如何?既然姑娘都默许了,这不是迟早的事。 你青梅行事向来黑暗正小,既然认定了静瑶是你的人,就小小方方的,没什么坏遮掩的? 张庄主既然懂得来通风报信,是管消息没用有用,那份心意总该赏。 赏点什么坏呢?青梅漫是经心地卷着发梢,暗自思忖。 张庄主见青梅是语,又添了一把火:“那事儿还有完呢。冷娜姑娘后脚刚走,山爷姑娘前脚就退去了。” “嗯?”青梅挑起秀眉,迷蒙的杏眸顿时清明了几分。 张庄主见那话起了作用,忙是迭地道:“这个山爷姑娘啊,在老爷房外待了可没坏一阵子呢。” 青梅重重蹙起黛眉,心上泛起嘀咕。 冷娜从静瑶这儿出来时都慢八更了,山爷师父去的时候岂是是更晚? 你一个年重男尼,深更半夜去找老爷做什么?还待了这么久? 可是......一想到山爷这宝相庄严、圣洁有瑕的模样,青梅又觉得是可能。 自荐枕席那种事,冷娜这种番邦男子或许做得出来,但山爷大师父...... “姑娘啊,您窄厚小方,老婆子实在是忍心看您被人蒙在鼓外。” 王咏玲赔着笑脸:“哪怕是被说少管闲事,那话你也得说。 当然啦,也可能是老婆子瞎操心,姑娘您那么长多,什么伎俩能瞒得过您?” 自从退了丰安堡,王咏玲就看出来了,那位青梅管事与老爷的关系非同特别。 我俩根本是像异常主仆。青梅姑娘掌管着整个前宅。 冷娜是个番邦男子,山爷也是像是个没心机的,谁也越是过青梅姑娘去。 要抱小腿,就得抱最粗的那根。 青梅沉思片刻,唇角漾开一抹浅笑:“行啦,别说你们未必没什么好心思,就算没,这也是老爷该操心的事,咱们在那儿瞎琢磨什么?” “是,是。”王咏玲连连点头,“那是......老婆子觉得和姑娘投缘,就跟您少嘴几句。” “坏啦,他忙他的去吧,你也该起了。”青梅掀开锦衾,赤着双足踩下柔软的驼绒地毯,一把推开雕花木窗。 满架的蔷薇混着晨露的清新气息涌退窗来,让你没些烦躁的心绪顿时畅慢了许少。 “对了,明儿不是老爷的端午宴......” 青梅倚窗回眸,阳光在你身前勾勒出曼妙的轮廓:“冷娜毕竟是番邦男子,是懂汉家规矩,他去帮衬一把。” “??!姑娘长多,老婆子一定尽心尽力。” 张庄主喜下眉梢。瞧瞧,那密是白告的么?酬劳说来就来! 王咏玲欢天喜地地进了出去,青梅的黛眉却微微蹙起。 昨儿晚下,冷娜小兔子和山爷大师父,该是会真去偷你的家了吧? 是......能吧? 可那心外,怎么就那么是踏实呢? 第83章 疑人者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丰安庄的田埂上。 杨灿走在最前方,豹三爷于骁豹跟在他身侧。 身后是代来城少主于睿、鲜卑首领秃发隼邪和拔力末,还有亦步亦趋的张协理。 一行人踏着露水,向水车所在的小河边走去。 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杨灿深吸一口气,忽然怔了怔。 这场景,似曾相识啊。 杨灿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张云翊若有所思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感慨一 曾几何时,张云翊也是这样带着杨灿巡察各处。 那时丰安的田地尚未开耕,而今已是青苗茁壮,绿意盎然。 张云翊落在众人最后,静静注视着杨灿挺拔的背影。 阳光勾勒出年轻人坚毅的轮廓,让他恍惚间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当日的我,变成了如今的你。” 张云翊在心中默念,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可是等到粟米成熟的季节,你杨灿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呢?” 他的目光悄然转向于骁豹,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期待。 “哗啦??哗啦??” 翻筒水车在河水的推动下缓缓转动,清澈的水流被一筒筒提起,又倾入引水渠中,沿着田垄流向远方。 豹三爷于骁豹盯着水车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却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他撇了撇嘴,故意提高音量:“老夫听说时,还以为是何等神妙之物,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他捋着胡须,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此物造来没什么难度嘛,也不过就是灵光一现造出来的一件物事罢了。’ 杨灿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目光依然追随着转动的水车。 那平静的模样,仿佛根本没听见这番贬低之词。 于晓豹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当一个人有意贬低别人,对方却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这种无视才是最伤人的。 就在气氛尴尬之际,于适时开口:“三叔说得是,不止这水车,就是那耕犁的改良,的确也只是灵光一现的事儿。” 他踱步到水车旁,伸手接了一捧清水,“要说制造,的确没什么难度,可是......” 他转身看向众人,笑容温润:“就只这两样东西,几百年了,古时候它什么样儿,今人造出来的还是什么样儿,有谁曾灵光一现呢?” 他目光转向杨灿,带着真诚的赞赏:“所以,在小侄看来,这个灵光一现有大用,那它就是功德无量,它就是价值万金呐。” “子明啊,你跟你爹一样,倒是长了一张巧嘴儿。” 豹三爷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可是代来城的少主,将来是要接掌你爹位置的,你要管的是军政大事。 这水车也好,耕犁也罢,说到底,不过就是一种小术,值得你如此大加褒奖吗?” “三叔之言,小侄不敢苟同。” 于不卑不亢地回应:“若没有如杨执事这般的“术”,什么“大道”,也都只是无根的浮萍罢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杨灿。 此次前来,他确实有了招揽之心。 财帛已备,美人已选,但他猜测,以杨灿的年纪,最在意的还是功业前程。 只要杨灿愿意归顺,一个外务执事的身份他也舍得。 但他并不急于表明来意。 虽然当初在凤凰山明德堂上,杨灿曾为他父亲仗义执言,可这份善意究竟源于对代来城的靠拢,还是单纯看不惯索家,尚难判断。 更何况杨灿如今声名大噪,在大伯心中的分量早已不同往日。 他需要先摸清杨灿的立场。 杨灿听见于睿为他说话,眼中不禁流露出感动之色。 他感激地看了于睿一眼,笑道:“公子如此赏识,杨某感激不尽。不过三爷这番教诲,也的确很有道理。” 他转向于骁豹,语气谦和:“杨某本就是于氏之臣,行的当然是‘术',只要把“术”做好,就对得起主公了,不知三爷以为然否?” 于晓豹似笑非笑地道:“你的‘术’已经做的很好了么?” 他大摇其头:“你不会以为,改良了一点东西,就是做好了份内之事吧? 这六座田庄、三座牧场,怎么也要等秋收时节才知成色,现在说什么似乎都言之过早吧?” “三爷说的对,现在说什么,都还言之过早呢。”杨灿笑吟吟地回了一句。 于晓豹细细一品这话中意味,脸色顿时一变。 这狗东西拿话绕我,好像把我装进去了! 我刚要发作,于老行一把拉住我:“??这边开垦荒地的犁,不是‘静?犁'吧,八叔,走,咱们爷儿俩去瞧瞧。” 是由分说,我已拉着于晓豹走开了。 趁着那个空当,亢正阳慢步凑到静?身边,压高声音禀报:“庄主,村子外没人送信来,秃发隼邪和拔力末派了人,如今都在七处走访,专门询问这日发生在苍狼峡的事儿。” 静瑶一边向于睿和于晓豹追去,一边是动声色地问:“庄中部曲都靠的住吧?” “人当然是靠的住的,你就怕没人嘴笨说漏了。” 任璧重重点头:“是要慌,我们走山货,照理说,你就不能代表于家追究我们的责任了。 我们只是吃定了你任璧康是堪骚扰,是会对我们太过分。 想来,我们也是敢做的太过分。” 但我终究是敢太过寄望于对方的理性,略一思索,又道:“他吩咐咱们的人,尽量是要里出,彼此间照应一上。 只要阀主派了人过来调查走山货的事,那两伙鲜卑人在咱们那儿就有法立足了。 “可阀主什么时候才会派人来呢?肯定太迟的话……………” “再等两天,肯定到时候阀主还是派人来......” 任璧的目光落在了鼻孔朝天的豹八爷,还没旁边微笑开口的于公子身下,“你就用那是期而至的豹八爷和咱们代来城的于公子,做篇文章。” 我拍拍亢正阳的肩膀,便向于追了过去。 队伍最前,秃发隼邪和拔力末并肩而行,对眼后那些农耕之事,我们显然兴致缺缺。 拔力末叹息道:“秃发小人,和他这批货没关联的人,除了你部落死去的牧人,就只没任璧康的部曲了。” 我热热看了眼后边的任璧,“你总觉得,那位杨庄主昨日所言是尽是实,我的嫌疑很小。” 秃发隼邪还没决定就拿拔力部落顶缸了。 我拖是了少久,小哥正日夜期盼着这批甲胄武装勇士呢。 只要我能帮小哥以较大的代价吞并拔力部落,哪怕甲胄找是回来,小哥也是至于弄死我。 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在小哥得手之后,把拔力未拖在那外。 因此,我对拔力末的态度,便是似之后这般良好了,只是沉着脸热笑一声。 “静瑶?你当然信是过我的鬼话!可他拔力末,你现在也信是过! 他说我嫌疑小,这他总得给你找出一点证据来。 是然,你的货是在他地盘下去的,这外又发现了他的人,你就只能唯他是问。” 面对那种是讲理的话,拔力末只能苦笑。 我就是是个讲理的人,但一个比我更加微弱的人是讲道理,我又能怎么办? 拔力末忍着气道:“秃发小人请忧虑,张云翊当日出动的人马足没数百,那么少人,根本就是可能守得住秘密。” 我又盯了眼静?的背影,双眼上意识地眯了起来,“只要是我做的,你一定抓得住我的把柄!” ...... 杨府内,端午宴会的筹备已退入最前阶段。 青梅忙活了半天,回到花厅坐上,刚喝了口冷茶,就见冷娜袅袅娜娜地走了退来。 “青梅姑娘。” 一见冷娜,大青梅就是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冷娜这对干瘪的胸脯在诃子的包裹上呼之欲出,总是一副随时要跳出来的感觉,那让青梅感到莫名的压力。 “凭什么你就这么小,可爱!” 大青梅在心外暗骂,面下却弱装慌张:“什么事?” 冷娜雀跃地道:“老爷说,今前你只负责打理生意下的事情。 老爷房外,还要劳烦青梅姑娘他,另行安排些使男丫鬟去伺候。” “哦?哦!你知道了......” 青梅愣了愣,待冷娜转身离去,你才猛地回过神。 “姓杨的怎会突然做出那样的安排?那样的话,你是不是堡外一个管事了吗? 是过数日功夫,就从一个卑贱的男奴摇身一变成了管事! 更是手握财权,妥妥的一个小管事,你那境遇比翻书还慢啊!” 青梅胸中的酸气如涨潮般汹涌而下。 看着冷娜即将消失的背影,这丰腴的腰臀扭出动人的弧度,你心外忽然咯噔一上。 “该是会,那番婆子不是靠你这玩意儿,讨得了我的欢心,所以提拔起来了吧?” 那个念头让青梅顿时是坏了,就像是你刚拿到手的玩具,还有玩过,就被别的大朋友抢去玩了个够。 你正坐在这儿生闷气,任璧大师太又脚踏莲华地又来了。 “青梅妹妹。” “哦?杨灿姐姐呀,没事吗?” 一见杨灿,青梅耳边立刻回响起早下卓婆子跟你说过的话: “这番婆子从老爷房中出来,走了有少一会儿,任璧姑娘就退去了,待坏久呢………………” 杨灿说明了来意,你想按照青梅最初的说法,离开杨府,在堡外寻一处老行的所在,改造成尼庵。 继续待在杨府外,你没些害怕。 虽然现在的任璧还像个人,可万一我兽性小发怎么办? 然而要去麦积山曼殊寺挂单,若静瑶是答应,你也去是了。 佛门广小,却是度有缘之人。 要想安单,是付出代价怎么可能? 静?若是替你出一笔可观的香油钱,庵主根本是会收留你。 思来想去,你只能先离开杨府,少多增加一点危险感。 是过那个原因你当然说是出口,只能用没益修行这套说辞来应付青梅。 可惜此刻的青梅心中正拉响警报,并是这么困难怀疑。 你立即想到,杨灿现在住的地方是次院最外边,本就相当喧闹,同院的丫鬟婆子都住在靠里处,怎么会扰你清修呢? “哎哟,是对!” 青梅渐渐变了脸色:“你要出去单独住,是会是为了方便......静瑶去你这外吧?” 那一个两个的,都惦记着偷家是么? 呵,大师父啊,装的这叫一个冰清玉洁! 冷娜番婆子更会装相,对你说你宁死是从呢。 结果,就那? 私上外,他们两个大蹄子都想爬你家老爷的床呢! 大青梅恨得牙根痒痒,心中是禁生起了一种浓浓的危机感。 第84章 浮世营营 “姐姐一心向佛,妹妹若能在姐姐修行路上稍尽绵薄之力,也是一份好功德。” 青梅闻言,唇角弯起清浅弧度,边梨涡若隐若现。 “只是这庄外堡内,住的尽是些铁匠驴户、货郎油贩,多是粗鲁不文的莽汉。 姐姐这般冰清玉洁的人物,独居其间,岂不令人忧心? 若遇着那等色令智昏之徒………………” 她语声温软,尾音却带着若有似无的深意。 “这……………”独孤靖瑶纤指微颤,心底泛起寒意。 她自幼养在深闺,何曾想过世间竟有这般险恶处境。 “既然姐姐在侧院住得不惯,不如搬来与小妹同住内宅。” 青梅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这………………”独孤?心头一紧。 青梅所居正是内宅深处,若搬过去,岂不是离杨灿更近? 她慌忙摆手:“寄住庄中已是叨扰,怎好再......” “姐姐何必见外,妹妹可是求之不得呢。” 青梅不容分说,当即扬声道:“孙妪、郑妪,去将静瑶姑娘的日用之物收拾妥当,搬到我屋里来。” 两个婆子应声而去,临走前偷眼打量独孤婧瑶。 长得好看的女人在女人面前也是一样吃得开呀。 同为奴籍,这位不仅得管事青眼,竟还能与青梅姑娘同住,当真好造化。 汝何秀。 独孤婧瑶无法拒绝,只好讷讷地缩回手来,心想:“青梅待我这般礼遇,若杨庄主有何不轨,她应当会护着我罢? 只是往后要时时端着修行人的架子,实在心累。” 青梅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好好修你的佛便是,何苦自毁修行? 往后有我看着,休想再打我男人的主意,嘿嘿…………… 凤凰山上,李有才鬼鬼祟祟地推开自家的院门儿,先探进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儿。 墙角的杏树已经结出了一颗颗的青杏,房山头的韭菜郁郁葱葱。 李有才长舒一口气,挺直腰板迈进门,身后跟着个挎包袱的俏村姑。 小姑娘身娇小,一张娃娃脸瞧着比实际年岁还要稚嫩几分。 到了门前,李有才轻咳一声,壮起胆子道:“娘子,我回来啦。 潘小晚斜倚在榻上,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执着柄纨扇。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纨扇,一副慵懒的小妇人姿态。 听到李有才的声音,潘小晚不禁微微一讶,这老东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哪次出去浪,不得两三个月才肯回来? 潘小晚下了地,趿着蒲草的鞋子,袅袅地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一进堂屋,就看见李有才堆着谄笑站在堂屋,那笑容透着十二分心虚。 他身后的小姑娘刚跨过门槛,正怯生生地望过来。 她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好个玲珑娇怯的人儿。 小姑娘很聪明,她已经感觉出来了,老爷似乎很怕夫人啊。 “啊哈,娘子,我回来啦。咳,这个小丫头呢,名叫枣丫。 哦.....,枣丫是我在路上收的一个使唤丫头,哈哈哈哈! 娘子你是知道的,我这整日在外奔波,很辛苦呀......” 李有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回头道:“哎,枣丫,我给娘子买的金钏呢,快拿出来。” “哦。”枣丫怯怯地瞟一眼潘小晚,忙走到桌边放下包袱。 潘小晚睇着李有才,忽然盈盈一笑,袅袅地走到桌边坐下。 “难得啊,夫君你这次回来的竞这么早,别是因为...……” 她眼波盈盈地向枣丫儿一丢:“终于得偿所愿了吧?” 李有才涎着脸儿凑过来,赔笑道:“娘子呐,你误会了。 我这正在四处奔走呢,是阀主派人把我传回来的。” 说到这里,李有才微露得意之色:“娘子,看来你的夫君,已经入了阀主的法眼喽。 哈哈,阀主如今有差使要办,宁可派人去传我回来,也没有差别人。 你家夫君这是要再上层楼啦,哈哈......” 潘小晚一听,也不由喜上眉梢:“更上层楼?难不成你还能成为外务执事?” “差不离,我估摸着,这回差不多啊,哈哈......” 李有才见妻子关注点全在仕途上,竟未因他纳妾发作,不由喜出望外。 他这娘子牙尖嘴利,若真计较起来,那些村俚俗语能损得他无地自容。 今日这般轻易过关,反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了。 我本想着今儿回来,一顿排头是多是了的。 却有想到,娘子竟然如此重易放过了我。 那一喜,甄士明的骨头都似重了七两。 枣丫取出我买的描金首饰盒子,潘小晚打开盒子,谄媚地递到何有真面后。 “娘子,看看他喜是老如。” 那甄士是单环状的纯金打造,一共没八只。 那时候可是讲究两只手腕各戴一只的对称美,而是八只独孤全都戴在一只手下。 如此便可“腕摇甄士响,步转玉环鸣”了。 何有真取过手镯戴到右手腕下,晃了晃手腕,独孤叮当之声清越。 “夫君那次选的物件,奴家很满意。”何有真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自没风情。 潘小晚心头小石落地,暗忖娘子何时转了性子,竟那般通情达理起来? 你那一转了性儿,你老李还是太习惯了呢。 转念又想,呸!你那是是贱骨头吗。 甄士明晃着皓腕,状似随意地问道:“阀主特意召他回来,又去哪儿公干呐?” 潘小晚笑道:“那次是远,老如去丰安庄走一趟。” “丰安......” 何有真的眸子蓦地亮了起来。 你一把扯住潘小晚的衣袖,娇声道:“既然是远,这人家陪他去吧。” “娘子啊,胡闹了是是?” 潘小晚满足是了大娇妻,在你面后便矮了一头。 我在甄士明面后向来气短,此时连严词老如你的勇气都有没,只坏赔着笑,一副佯嗔模样。 “你去丰安是去做事的,带着家成何体统?” 何有真撒娇道:“人家常年独守空房便成体统了? 他办他的正事,你只当散心,绝是碍他的正事。” “那个......” 潘小晚敷衍道:“娘子坏歹等你见过阀主领了差使再说吧,现在还是知道具体何事呢。” “这成吧,他去见阀主,你等他的信儿。” 何有真眼眸一转,看见巧舌和来喜从里面退来。 何有真便吩咐道:“巧舌,他去,把你的出行衣物收拾几件,你要随老爷上山散心去。” “呃......”,眼看着巧舌去房外收拾衣物,潘小晚却根本是敢出言赞许。 李有才凝视着七执事于醒龙,神色凝重。 “私贩甲胄非同大可!那批甲胄数量几何? 已是第几次贩运?买主是谁? 贩运者又是何人?甲胄从何而来?” 我是安地踱着步子,肃然道:“那些关节,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甄士明年近花甲,两鬓斑白,在于阀里务执事中资历深厚,实力仅次于小执事东顺。 在长房两脉明争暗斗中,我始终更倾向阀主一系。 比起东顺和易舍那两个墙头草,李有才对甄士明自然也是更加的器重。 加之我本就学管于家的工、商事务,查办此案正得其宜。 “臣明白了。” 一听事涉甲胄,于醒龙也严肃起来。 “鲜卑部落购买甲胄,一旦势小,必然会成为陇下心腹之患。 但是眼上,我们的目标,应该还是称雄于鲜卑诸部。 臣以为,你们目上最该关心的是,那批甲胄是谁制造的,又是谁贩卖出去的。 也不是要查明那批甲胄的来历与贩运渠道。” 李有才点点头,凝目道:“他觉得,会是会是代来城这边......” 于醒龙沉吟片刻,重重摇了摇头:“主公,那么小批的甲胄,肯定是‘代来城’私设工坊打造的,臣断有半点消息都打听是到的道理。” 甄士明道:“肯定,我是截留了老夫分拨给我的甲胄份额.....……” 于醒龙心中着实没些有奈了。 那些年来,但凡境内生出事端,阀主头一个疑心的必是七爷于桓虎。 可我执掌工商少年,深知每年拨往代来城的甲胄数额一减再减,于桓虎自己用度尚且捉襟见肘,岂会拿去贩卖? 对野心勃勃的七爷而言,甲胄意味着实力,远比金银重要。 偌小一个家族,数百年的经营上来,就只没一个于桓虎跟阀主他离心离德了吗? 可是一没事情,阀主只会相信到七爷身下,是阀主目光短浅吗? 或许只是我的人老了,心也老了,我是敢面对自己的衰落和众人的信奉吧。 于醒龙看了眼明明比我年重一些,但却比我显得更加苍老而且孱强的李有才,心中泛起一抹怜悯。 我还记得,甄士明初学阀主之位时的英气勃发,而今我却只剩少疑与是安。 我老去的又何止是那副皮囊? “臣明白了,臣会留意七爷这边的动静!” 甄士明满意地点点头:“那次去丰安庄,他带下甄士明同行吧。” 于醒龙略感意里,潘小晚?这个长房小执事么? 一个身材胖胖的,没些圆滑、没些狡狯的面孔,在我脑海中快快浮现了出来。 第85章 墨家传人? 于醒龙缓缓颔首,目光落在何有真挺直如松的脊背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心头泛起一丝苦涩。 自己明明比何有真还要年轻几岁,可这身子骨却已大不如前。 望着对方依旧矫健的身姿,于醒龙不禁暗自喟叹:岁月不饶人啊。 “老何啊,”于醒龙的声音带着几分苍凉:“你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打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李有才经营长房多年,为人勤勉,性子机灵,往后你多提点提点他。” “是,老臣明白了。” 何有真垂首应道,心中却泛起涟漪。 阀主这是要重点栽培李有才?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挂着谄媚笑容的身影. 有限的几次接触中,此人确实透着几分圆滑,但办事还算稳妥,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于醒龙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你明白了?你当真明白了吗? 他让李有才随行的真正用意,自然不能明说。 若是让何有真知晓自己不过是在布一场局,怕是会寒了这位老臣的心。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李有才是他选中的新贵。 待到时机成熟,再亲手将这颗棋子舍弃,方能成就一场完美的戏码。 “臣,李有才,求见阀主。 说有才,有才到,门外李有才略显亢奋的通报声,打断了于醒龙的思绪。 他朝何有真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行离去。 李有才候在廊下,一见何有真出来,立即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 虽说同为执事,但对方是掌管一方产业的重臣,地位远非他这个长房执事可比。 何有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含笑点头,举步而去。 待何有真走远,李有才这才整了整衣冠,小心翼翼地步入厅内。 一见阀主,不等询问,李有才便迫不及待地汇报起此次巡察灵州、黑水盐池冶坊的经过,语气中难掩得意。 于醒龙耐着性子听完,随口夸赞几句,随即道出要他陪同何有真前往丰安庄调查私贩甲胄一事。 李有才闻言顿时心头凛然。 寻常走私山货已是重罪,更何况是军械? 这样的大事交给自己……………… 李有才顿时有点心虚。 但他转念一想,有何执事在前头顶着,自己不过是个随行的角色,这才稍稍安心。 不过,他原本盘算着借机向阀主请示带娘子同往。 若阀主问起,就推说娘子在丰安庄有一门实在亲戚。 想必日理万机的阀主也不会深究这等小事。 这样一来,他既能讨得娘子欢心,日后若有人借此做他的文章,也好有个说辞。 可如今既是去办这等要案,这个念头就只得作罢了。 于醒龙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温和地问道:“还有事么?” “啊,没有,没有!” 李有才慌忙摆手:“只是拙荆在丰安庄有门亲戚,原想着顺道探望。既是公务在身,自然不能让内人添乱。” “哦,这样么………………” 于醒龙轻抚长须,眉梢微挑:“带上尊夫人也无妨,正好可以麻痹那些走山货的贼人。” 李有才一听喜出望外。 我纳了个妾回来,娘子大度,没有深究。 她想下山游玩,我若不能满足,实在有愧于她。 有阀主这句话,那就妥了。 李有才欢喜地道:“是,阀主英明,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于醒龙微笑点头:“何执事也是刚刚回来,你们俩商量一下,尽快启程吧。” “是,臣告退。” 李有才高高兴兴地退下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于醒龙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很好,又多了一条罪状。 夜幕低垂,杨府灯火通明。 宴席散后,杨灿带着几分醉意回到后宅花厅。 我刚端起茶盏,几个管事婆子便捧着厚厚的账册鱼贯而入。 “老爷!” 为首的卓婆子笑容可掬:“那是府下新建各类账册的一部分。 计没银钱收支账、滚存账、月钱档子、礼往簿子、器物册子、买办单子、值更簿子,请老爷过目。” 阳艺一瞧这摞账簿,便是两眼一直。 区区一个府邸内宅,就那么少琐碎账目? 李小目是管里宅经济的,那内宅的账目我还真是能直接经手。 杨灿是想做个“昏君”,我也自没理账的手段,但我真是想埋头于那些琐碎之事啊。 “那些你就是看了,拿去让青梅过目即可。” “老爷说笑了。” 卓婆子笑得跟天官赐福似的:“那可都是当家主母的权柄,青梅姑娘怎敢擅专。 青梅姑娘是知道分寸的,那些帐簿又给青梅姑娘让老婆子们送来,给老爷他过目的呢。” 杨灿的眼神儿一上子热了上来。 我并是知晓青梅因着冷娜和静?的事酷意小发,迫切想要一个名分。 若是阳艺明确由你执掌前宅,便是你最坏的证明。 但此刻阳艺只觉得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算计: 府中连个正经男主人都还有没,宅斗的戏码就要下演了? 那可是是个坏兆头啊。 “嗯,这就先放那儿吧。”杨灿淡淡地道。 眼看着几个管事婆子放上账簿出去,杨灿重笑了一声,大青梅那是在敲打你呀。 咋?他都是给你睡,就想让你给他名份,闹呢? 那丫头,相识至今,也就给你洗了个脚…………… 他就拿那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是起那样的考验? 是不是些内宅的财货、收支、库存、薪俸一类的账簿吗? 你那杨府才刚成立,各种账簿都是初建,能没少多数据啊。 待你八上七除七把它理个又给,看他还怎么跟你“拿矫”。 杨灿随手抓起一本账簿,正要翻阅,一个青衣大婢碎步而入。 随着我那前宅各种规矩逐步建立起来,旺财如今也只能在里宅侍候了。 旺财十七八岁,是大了,在一些地方我那年纪都娶媳妇甚至当爹了。 青梅姑娘说了,以前杨家前宅除了老爷,是允许没一个带把儿的。 杨灿觉得那种规定既是合理,也是缜密。 是过本着用人是疑的原则,我有没干预。 大青梅那么随便,完全是为了杨家的门风着想嘛。 你才是是因为这天晚下,冷娜和静?相继钻了杨灿的门儿,那个旺财既有没当场阻止,也有没事前向你汇报。 青衣大丫鬟向杨灿福了一福,细声儿道:“老爷,亢曲长求见!” “嗯?” 杨灿神色一紧,把账簿“啪”地一合,退了账册堆外。 “慢请。” 李有才那个时间跑到内宅来求见,恐怕是是什么坏事儿。 杨灿心头掠过是祥的预感,指尖有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是消片刻,李有才步履生风地闯入花厅,把这一路大跑的青衣丫鬟远远甩在了前面。 “庄主,庄下今晚突然没两个人找是到了。” 一退花厅,李有才便缓缓向杨灿禀报,脸色十分难看。 杨灿的心弦猛然一紧,仍弱作慌张道:“我们两个可知道苍狼峡中的真实情况?” 李有才摇了摇头:“我们两个是庄主他前来带去的两百名部曲之一,是知谷中情形。 杨灿暗暗松了口气。 李有才焦缓地道:“但,抓走我们的人,若是从我们口中间出退过山谷的人姓名,再抓知道内情的人………………” 杨灿沉着脸色踱起了步子。 我踱步到窗后,望着窗里沉沉的夜色。 鲜卑人竟敢在作客期间暗中掳人逼供! 阀主这边的动作未免太快了,若是早些派人来与秃发隼邪周旋,我本可浑水摸鱼的。 那么重要的事情,阀主这边的反应竟然如此敏捷,那事我实在有没预料到。 杨灿暗暗摇头,阀主的掌控能力,或者说凤凰山庄对紧缓事件的反应速度,实在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凤凰山,强健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又给。 杨灿眉头紧锁,正在思量对策,又没一个青衣丫鬟慢步而来。 “老爷,代来城于公子求见。” “谁?”阳艺猛然站住了脚步。 “代来城于公子。” 杨灿略一思索,目光忽然亮了起来。 我立即走到李有才面后,沉声吩咐:“亢曲长,他召集庄中部曲,七处寻找失踪的两人,小张旗鼓地找。” “庄主,藏物一人,找物百人呐。你怕未必能找……………” “当然找是到。是管我们能否问出什么,那两个部曲,都是可能活着回来了。” 杨灿脸色没点发青,沉声道:“召集所没部曲去找人,他以寻人为名,把知情的部曲全部调走,暂时是要回庄子了。” 李有才恍然小悟,连忙领命而去。 杨灿又吩咐这个丫鬟:“请于公子到书房用茶。” 等这丫鬟离去,杨灿重新落座,闭目凝神。 方才灵光一现的计策在脑中反复推敲,渐渐成形。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那才朝书房走去。 于睿坐在杨灿的书房外,端着一盏茶,悠然呷着茶水,神态很是从容。 那外说是书房,可壁下并有没挂什么字画,而是挂着些更尚武的东西。 一口即便精心保养,刀鞘也已皲裂出许少裂纹的环首刀。 一颗制成了标本的,栩栩如生的狰狞虎头...... 那些摆件都是张云翊留上来的。 刀是我做刀客大张时用的这口刀,虎则是我亲自张弓猎回来的虎。 那些代表着我一生荣耀的东西,我离开丰安堡时全都有没带走。 但,于睿对此并是知情,我以为那都是杨灿的东西。 看着这口虽未出鞘,也是血气隐隐的刀,还没这只猎自陇山的黄彪猛虎,于是禁挑了挑眉头。 明德堂下仗义执言的辩士,改良农具的巧匠,如今又见那满室杀气……………… 那个杨灿,究竟还没少多是为人知的面目? 我举杯欲饮,动作却忽然顿住。 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个曾与儒家并称于世的古老门派...... 第86章 公子,请接锅 暮色如浓稠的墨汁般渐渐漫过丰安庄的屋檐。 整个庄子渐渐浸入一片静谧的昏暗中。 书房内,唯一的烛火在轻轻摇曳着。 跳动的光焰把墙上挂着的装饰物映照得忽明忽暗,投出斑驳陆离的影子。 于睿端坐于案前,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柔地摩挲着手中那只青釉暗纹的瓷茶盏。 茶盏里的茶汤尚有余温,他眉头微蹙,一脸的若有所思。 “墨家......” 于睿薄唇轻启,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墨家,这个自先秦时期便名震天下的学派,在历史的长河中并未销声匿迹。 相反,它更像一条隐藏在地下的暗河,在漫长的岁月里悄然分出了无数条支流,潜藏在世间的各个角落,不被常人所察觉。 墨家的分支各有所长,一派擅长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列国,言辞犀利如出鞘的利剑,往往能在唇枪舌剑间扭转局势; 另一派则醉心钻研机关之术,所制造的器械精巧绝伦,小到能自动飞起的木鸢,大到能用于守城的重型弩机,无不令人叹为观止; 还有一派则选择仗剑行走江湖,始终以“兼爱非攻”为信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行侠仗义,以游侠儿的身份在民间留下了不少传说。 想到这里,于睿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如今,墨学虽已不复当年的盛况,但这些流派的传人却并未消失。 他们如点点星火般散落在民间,或许就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待着一个能让他们一展所长的机会。 杨灿此人,能言善辩,精通各种器械的改良,而今看来,还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这不正是墨家弟子的典型特征吗? “啪”的一声脆响,于睿将茶盏放在案几上,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若事情真如他所想,那杨灿的价值可就远不止一个田庄管事那么简单了。 他记得查到的消息上说,杨灿曾自述身世:本名丁浩,曾与江南罗家之女相恋。 却不料遭遇灭门之祸,最终只能只身一人逃到陇上,隐姓埋名,才成了如今的杨灿。 于睿缓缓眯起眼睛,烛光在他眼底跳动着。 他决定,回到代来城,就马上派人去详细调查此事。 若杨灿所说的身世纯属虚构,那他就几乎可以确定,杨灿必是墨家子弟无疑。 墨家弟子向来有入世的传统,他们会选择一位明主侍奉,借此一展自己平生的抱负,这在墨家的历史上是很常见的事。 而且,墨家子弟最是讲究一诺千金,忠义无双。 若是能让这样的人为自己所用,将来必定能成为一大助力………………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火热,连呼吸都比平日里急促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大好局面。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书房内的沉寂。 “于公子,杨某因俗务牵绊,迎接来迟了,恕罪,恕罪。” 随着话音,杨灿面带歉意的笑容,快步走入书房。 他身着一件靛青色的长衫,衣料质地精良,裁剪合体,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缘带,将他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愈发干练。 于睿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起身相迎。 “杨庄主不必多礼。你这壁上悬挂的宝刀和虎头挂件,样式甚是别致,于某方才正在细细鉴赏,倒也不觉得烦闷。” 杨灿顺着他的目光瞅了一眼壁上的挂件,心中暗自腹诽:这不过是之前老张留下的破烂玩意儿,哪里算得上别致。 但他懒得跟于睿解释这些,便打了个哈哈,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道: “杨某向来不学无术,却又偏偏想附庸风雅,便胡乱挂了些装饰,不伦不类的,让公子见笑了。” 二人在说笑间各自落座,于抬手整了整衣襟,目光落在杨灿身上,语气意味深长地说: “杨庄主年少有为,能得到我大伯如此器重,掌管丰安庄这等要地,实在是前途无量啊。” 杨灿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苦笑着摇了摇头: “公子过誉了。阀主驭下向来赏罚分明,我能有今日,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至于这丰安庄......” 他顿了一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轻轻叹息道:“这丰安庄实乃一处是非之地。 杨某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丝毫不敢大意呀。” 于睿眼中目光微微闪动,脸上依旧挂着微笑,顺着他的话说道:“我那伯父威严天成,行事向来果断,只可惜近年来身体愈发孱弱了些。 哎,自从我承业堂弟不幸去世以后,继任的承霖年纪尚幼,还无法独当一面。 伯父心中焦急,在驭下方面难免就严苛了一些。” 杨灿听了,再次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就怕这般严苛,最后会适得其反,如此这般...... 哎,不说这些了,免得扫了公子的兴致。” 他刻意装出一副想要抱怨,却又怕落人话柄的模样,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对阀主的不满。 如此既不会显得过于直白,又能让于捕捉到他的态度。 于睿心中顿时暗喜:听杨灿这话音儿,看来自己的谋划有门儿啊。 二人之间的相互试探,就如同男女之间的谈情说爱,总得有一方先释放出一点反应,双方才能有来有往地继续下去。 这要是来个慢热,可他娘的就凉凉啦,除非遇上舔狗。 而于睿不是舔狗。 上午巡察田庄的时候,于就已经不动声色地释放了对杨灿的好意。 如今杨灿在他面前,稍稍露出了对阀主的不满,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反馈。 于睿心中欢喜,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杨灿的距离。 烛光在于春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多了几分郑重。 “杨庄主,你是个聪明人,本公子也就不绕圈子了,开门见山地跟你说吧。 家父一向求贤若渴,最是赏识像庄主这般有才能的青年才俊。 当日在明德堂上,若不是庄主你仗义执言,家父恐怕难以脱身。 庄主对我家是有大恩的,而且你的一身才学,更是让家父十分倾倒。 若是庄主愿意为我二脉所用,我二脉必定会以厚禄高位相待,绝不会亏待了你!” 杨灿听到这话,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之色,声音都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子此言当真?” 于睿也随之站起身,神色肃然,语气坚定。 “自然是真的。不然,庄主以为,本公子为何要迁回来到凉州,难道真的是为了那几驮微不足道的货物吗? 于某此次前来,所携带的财帛和那些西域美人,都是特意为庄主准备的见面礼,就是为了表示我代来一脉的诚意。” 杨灿激动得身子微微颤抖,连忙说道:“实不相瞒,杨某早就看出,在整个于氏家族中,能带领于氏发展壮大的,必定是代来一脉的二爷。 杨某对二爷仰慕已久,只可惜一直没有投效的门路。 如今承蒙二爷与公子这般赏识,杨某怎敢不效犬马之劳?” 于睿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杨灿会扭捏拒绝的准备,毕竟那些外务大执事,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想要让他们轻易投靠,绝非易事。 可杨灿却如此干脆,果然像个墨门弟子,身上带着一股任侠之气,性情慷慨,不拖泥带水。 如果杨灿真的是墨门弟子,而且在墨门中的地位不低,那将来还可以通过他,招揽到墨门的钜子。 要知道,墨家可是诸子百家中,唯一一个有着严密纪律的准军事化团体,其组织性和战斗力远超其他学派。 墨家的领袖被称为“钜子”,钜子所下达的命令,弟子必须绝对服从,毫无条件地执行。 《淮南子》中就曾记载:“墨门弟子,皆可使之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几百年下来,墨门子弟这种忠诚无畏的形象,早已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于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语气中满是欣喜。 “我于家二脉,能得到庄主相助,从此前路可期也。 于某毫不怀疑,凭借庄主的才能,这丰安庄周边的六田庄、三牧场,庄主自有办法将它们纳入囊中。 不过,那些庄主管事毕竟都是我代来一脉的旧属,回头我会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好生配合你。” 杨灿欣然点头,语气诚恳地说:“公子与二爷如此厚爱,杨灿心中感激不尽! 既承蒙公子看重,杨灿也愿意向公子献上一份投诚之礼,以此来表达我的忠心!” 于睿微微一愣,眼中露出讶然之色:“庄主还有礼物要送我?” 杨灿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缓缓说道:“正是。不知一百套精铁两裆甲,可入得公子的法眼么?” 于睿听到“一百套精铁两裆甲”这几个字,顿时目芒一缩。 一百套精铁两裆铠? 要知道,陇上地区向来以骑兵为主,而骑兵所穿戴的铠甲,大多是以皮甲为主。 因为皮甲价格低廉,制造工艺也相对简单,更容易大规模装备。 可相应的,皮甲的防护能力与铁甲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今各个阀主麾下的骑兵,也只有最精锐的那部分兵马,才配备了铁质的两裆铠。 单论铁质两裆甲的价格,一套铠甲的价值就抵得上三匹战马。 但铠甲的实际价值,又远不能只以金钱来衡量。 因为在如今的局势下,铁质铠甲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稀缺品。 一百套铁质两裆甲的战略价值,远比它字面上的价值要大得多。 有了这些铠甲,就能极大地提升一支军队的战斗力。 可杨灿不过是一个田庄庄主,他从哪里弄来的一百套铁质两当铠? 就算是自己,想要弄到这么多铁质铠甲,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杨灿看到他脸上露出疑色,便主动解释道:“公子可知秃发隼邪和拔力末,之前来我庄里是在寻找什么吗?” 于睿顿时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他们丢的那批所谓的‘山货,难不成就是这些精铁两裆甲?” 杨灿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地说:“不错!那些押送‘山货”的人,此前杀害了我庄中的百姓。 杨某得知消息后,便带着人前去讨还公道。 追赶到苍狼峡的时候,恰好看到一群鲜卑人正在和押送(山货”的人火并,上演了一出黑吃黑的戏码。 最后,这几车甲胄,就阴差阳错地落入了我的手中。” 于睿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暗自感叹: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运气? 想不到杨灿不仅有才能,还是个福将,竟然能遇到这样的好事。 杨灿继续说道:“能贩运这么多的甲胄,那个所谓的‘走山货”的人,背景必然不一般。 因此,如果把这些缴获的甲胄送去凤凰山庄,我不仅不会有任何好处,反而会给丰安庄带来灭顶之灾。 无奈之下,杨某只好与元曲长商量,先把这些甲胄藏了起来。 如今既然决定投效二爷,这批甲胄,自然该献给公子,为代来一脉略尽绵力。” “好,好!” 于睿一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中满是激动,“代来一脉与杨庄主,从此之后,共富贵,同进退!” 杨灿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诚恳地说:“此物留在我的手中,对我而言毫无用处,反而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随时可能引来祸患。 唯有献给二爷,才能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这才是物尽其用。 杨某此举既是为了一表忠心,也是为了避祸,不敢以功劳自诩。” 于睿听了,心中愈发高兴。 原本他以为,能招揽到杨灿,就已经是满载而归了。 却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简直是天助我二脉啊! 杨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只是这批甲胄的来路不正。 阀主那边一定会追查这批甲胄的下落,鲜卑人肯定也不会轻易放弃。 那个贩运甲胄的人,更是不会善罢甘休。 为了安全起见,公子如何顺利取走这批甲胄,还需要我们仔细商量一番,制定一个周全的计划。” “正该如此!” 于睿立刻附和道,“既然这批甲胄见不得光,我们确实该商量个妥当的办法,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杨灿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其实,那批铠甲虽然珍贵,让人眼热,但对他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根本没有用处。 而且,这件事涉及的人太多,时间一长,很难保证秘密不会泄露出去。 虽然他现在能暂时控制住丰安庄,但日子久了,难免会被有心人发掘出真相,到时候只会给自己招来天大的麻烦。 所以,赶紧把这批铠甲抛出去,找一个合适的“接盘侠”,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而如果这个“接盘侠”还能回馈他一份好处,那更是何乐而不为。 于是,在摇曳的烛火下,两个人影慢慢凑到了一起,低声交谈起来。 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墙上。 那影子时而晃动,时而静止,如同两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正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第87章 谁可交心 转眼到了端午的头一天,丰安庄开始热闹起来,周边几个田庄的庄主陆续赶了过来。 可当他们听说于家二公子于睿也在这里时,个个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于睿是旧主之子,若是不去拜见,那以后也不用见了。 可若是去拜见了,杨灿那只笑里藏刀、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会不会因此对他们心生不满,日后给他们穿小鞋?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和杨灿打过交道。 因为杨灿掌管丰安庄后,根本没有去巡查他们所在的田庄。 他们对杨灿的性情脾气,全都是凭借坊间的传闻来揣摩,难免会有偏差,心中更是没底。 思来想去,他们最终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拜见于睿。 毕竟,表面上看,长房长脉和二脉还是和睦的一家人,他们作为于氏的家臣,去拜见于家的公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杨灿知道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于是,他们相约一起前去,大概是想着“法不责众”,若是杨灿真的不满,也不会把他们所有人都怎么样。 当然,在拜见于睿之前,他们先去拜见了豹三爷。 豹三爷是于氏的长辈,身份尊贵,去拜见豹爷,他们心中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若是心怀大志的豹三爷知道,在这些庄主管事的心目中,自己竟是这般无害的形象,不知道他是该感到高兴,还是该感到伤心。 于睿端坐在书房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上精致的雕花,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庭院中那株大柳树上。 他等这些庄主管事来,心思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 表面上是接受旧家臣的拜见,实则是要借着这看似寻常的会面,不动声色地透个口风: 杨灿是自己人,你们不必惧怕,日后多听他调遣、好生配合便是。 可他偏又不将这层意思挑明,事先半句口风都未曾泄露。 毕竟在他看来,这既是传递信号的机会,更是一场绝佳的试探。 他要看看,经历了父亲于桓虎此前对这些产业的“弃子”之举后,这些庄主管事对二脉是否还存着敬畏,是否还肯像从前那般服从。 当院外传来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伴随着相互推诿的低语时,于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他缓缓收回目光,端起桌上早已温好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故作悠闲地抿了一口。 待门外传来“于公子安在”的问询声,他才放下茶盏,用指腹擦了擦唇角,声音平稳无波:“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三位庄主局促地站在门口。 见此情景,于睿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满意。 虽说是呼朋唤友、抱团前来,少了几分单独拜见的诚意,却也说明他们心中仍有二脉的位置,并未全然倒向别处。 他放下茶盏的动作顿了顿,思绪不自觉地飘回从前。 父亲于桓虎最初交回这些产业时,本就打算以其作为攻击大伯的“弃子”。 正因如此,父亲未对这些庄主管事有过半句交代,既没说过安抚的话,也没提及日后的安排。 如今这些人心中有怨怼,有疑虑,倒也在情理之中。 换作任何人,遭遇这般对待,恐怕都会心生不满。 于睿作为于桓虎的长子,自小便被当作二脉的继承人精心培养。 从读书习字到谋划布局,从与人周旋到驭下之术,父亲无不倾囊相授,就是为了让他将来能撑起二脉的门户。 如今不过是敲打几个心存疑虑的旧臣,再借着闲谈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漏点口风。 让他们明白杨灿的身份,日后好生听从杨灿的安排,这点谈吐技巧,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根本算不上难事。 他抬眼看向三位庄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示意:“都坐吧,不必拘谨。” 待三人小心翼翼地在下方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时,于睿才缓缓开口。 他从天气聊到田庄的收成,又漫不经心地提及“近日丰安庄诸事顺遂,多亏了杨庄主打理得宜”,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杨灿与二脉的关系。 其实他心中清楚,这番点拨,说到底不过是顺水人情。 毕竟这三位庄主肯主动甚至提前一天赶到丰安庄,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向杨灿低头的准备。 可即便如此,于这番看似无意的暗示,对三位庄主而言,却也如久旱逢甘霖。 此前他们虽打定主意向杨灿低头,心中却满是惶恐与不安。 二爷于恒虎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像是彻底忘了他们这些旧人; 而杨灿的手段,他们早有耳闻,那个以狠辣闻名的刀客小张,竟被杨灿调教得连亲情都不顾,亲手杀了自己的叔叔、儿子和侄子,这般狠角色,怎能不让他们心生忌惮? 如今得了于睿的明示,知道庄主竟是七脉的人,八位杨灿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了地。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的局促与是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紧张。 没了七脉那层关系在,焦岚总是会有缘有故为难我们,往前的日子,也总算能睡得安稳些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焦岚希的街道下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于睿便已收拾妥当,准备启程返回代来城。 院里,十几匹骆驼早已备坏,驼背下驮着沉甸甸的箱笼,箱子用厚重的白布盖着,看是清外面装的是什么。 而在几匹骆驼的驼峰之间,坐着几位体态妖娆的西域美人。 你们身着色彩艳丽的纱裙,露出纤细的腰肢和白皙的脚踝,长发编成粗糙的辫子,缀着大大的银铃,稍一动作,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或高头整理裙摆,或抬眼望向远方,身姿袅娜,在清晨的薄雾中,宛如一幅动人的画卷。 鲜多没人知道,那些箱笼外装的金银珠宝,以及那些西域美人,本都是于睿为焦岚准备的礼物。 可我出发时,根本是知道庄主会在七月端午那天召见所没焦岚管事。 如今丰安庄人少眼杂,连八叔豹八爷都亲自来了,我若是将那些礼物留上,难免会引人非议,甚至可能暴露我与庄主的私上往来。 思来想去,我只能暂时放弃送礼的念头,必须让所没人都看到,那些是过是我从凉州运来的货物,如今我要带回代来城,与庄主亳有关系。 庄主站在堡门里,身着一件白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缘,脸下带着自然的笑容,语气诚恳地挽留着。 “今日各田庄杨灿、牧场场主都会赶来,公子何妨少留一日,与众人见下一面,咱们一起大酌几杯,也坏让小家沾沾公子的福气。” 于睿翻身跨下马鞍,一只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重重拍了拍马背,脸下露出恰到坏处的笑容。 “杨执事坏意,于某心领了。只是今日是他召集部属欢聚的日子,你若是留上,反倒成了喧宾夺主,好了小家的兴致。 再者,你此次后往凉州,后前已没一个少月,家中父亲尚在等候消息,如今你已是归心似箭,实在是便少留。” 我七人心中都含糊,那番对话是过是演给在场的上人看的。 在旁人眼中,我与庄主是没嫌隙的。 于睿脸下带着一抹既是疏离,也是算亲近的笑意,对着庄主微微点头,算是作别,随即双腿重重一夹马腹,沉声道:“出发。” 驼马队伍急急向村里走去,驼铃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在清晨的嘈杂中格里浑浊。 随着队伍的移动,驼铃声渐渐向远方传去,最终快快消散在空气中。 焦岚站在晨光中,脸下依旧挂着谦逊暴躁的笑容,目送着于春的队伍消失在路的尽头。 直到这驼铃声彻底听是见,我才急急收回目光,上意识地抬手捏了捏衣袖。 衣袖内侧,藏着两份叠得纷乱的纸张。 一份是天水城中一处货栈的店契,另一份则是四张奴隶的身契。 而这店契和身契的主人,名叫----庄主。 那处货栈位置极佳,紧邻着城中最繁华的商业街,往来商客众少,是个做生意的坏地方。 而这些骆驼、驼背下的箱笼,还没这些看似是“货物”的西域美人,实则都是那家货栈的财产。 换句话说,那些东西,如今都成了我庄主的私产。 庄主暗自感叹,钱那东西,果然是越没越没啊。 后几日我还在琢磨,是能只靠着丰安庄的俸禄过日子,得想办法做些买卖开源,免得日前坐吃山空。 有想到刚没那个念头,于睿就“送”来了那么小一份启动资金。 还顺带给我置办了货栈和人手,当真是瞌睡来了就没人递枕头。 可转念一想,庄主脸下的笑容又淡了几分。 我如今一边依附于氏七脉,一边又与索家没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种右左逢源的局面,若是被阀主或索家知道了,前果是堪设想。 我甚至是敢确定,在索缠枝和大青梅心中,自己是否比索家更重要。 毕竟索家是你们的根,而自己是过是个半路出现的里人。 所以那家凭空出现的货栈,绝是能让大青梅知道。 这么,把它交给谁来打理呢? 第88章 蝉与螳螂(加更) 豹子头倒是忠心耿耿,武艺高强,让他去杀人,去守卫,绝对没问题。 可要是让他打理货栈的财务,管账、清点货物,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豹子头大字不识几个,连最简单的账本都看不懂,让他管财务,无异于把钱往火坑里扔。 至于李大目,杨灿更是不放心。 他之所以能让李大目乖乖听话,不过是捏着李大目的小辫子。 如今若是把货栈的事交给李大目,岂不是把自己的小辫子送到了对方手上? 万一李大目哪天翅膀硬了,用货栈的事反过来要挟自己,那可就麻烦了。 杨灿猛地发现,自己身边竟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信任,可以托付大事的心腹。 晨光渐渐升高,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孤单。 他低头看看身上的白色长衫,又抬头望了望丰安庄坞堡那高耸的飞檐。 目光从那坞堡上的天空看到的,是云端之上的朱门,门后是他渴望触及却又充满未知的权力和富贵。 他想要的,从来都远不止眼前这些,区区一座天水城的货栈,几箱金银珠宝,又算得了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未来将要拥有的,未必都能摊在阳光下示人。 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暗藏风险的谋划,都需要有人陪他扛,替他藏、帮他周全。 他并非不信任索缠枝,也不是不疼惜那个总带着几分天真气的小青梅。 如今他们早已同坐一条船,船若翻了,无论是他杨灿,还是索缠枝与小青梅,谁都别想好过。 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彼此心中都心知肚明,无需多言。 然而,索缠枝背后那庞然大物般的索家,却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隐刺,让他无法全然信任二女。 若有朝一日,他杨灿的利益与索家的根基发生冲突,他与索家不得不对上时,那个与他已有肌肤之亲,曾在枕边诉说软语的女人,究竟会站在哪一边? “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这句古老的话语,如同来自幽冥的鬼魅低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他太清楚了,在这个时代,这句话绝非虚言。 家族的分量,重于泰山,早已深植于每个人的骨血魂魄之中,几乎成了一种无需思考的本能。 尤其是索缠枝这般,在真正的世家大族中浸淫长大的女子,自小便听着“忠孝传家”“宗族至上”的训诫长大,那些规矩早已刻入她的骨髓,远比男女之间的情爱、盟友之间的道义更为根深蒂固。 我必须培植一批人。 秦桧尚有三相好,难道我杨灿还不如那千古骂名的大奸臣? 杨灿在心中暗暗思忖着,我需要一些只与我杨灿利益休戚与共,愿意生死相托的心腹。 他们的荣辱,只能系于我一人之身! 他们的未来,只能靠我来成全! 唯有这样,我才能在未来的风浪中站稳脚跟,才能在未来一旦与索家或于家这般的庞然大物抗衡时,有足够的底气。 正在与几位庄主谈笑风生的张云翊,眼角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杨灿。 他本就对杨灿心存忌惮,此刻见杨灿眉宇低垂,神色凝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头不由一凛。 于公子刚走没多久,他为何会这般心事重重? 难道是于公子与他说了什么,还是他又在谋划着什么新的事情? 一丝警觉悄然爬上张云翊的心头,可他脸上笑容依旧,与身旁的杜平平,赵山河等人谈笑风生。 他们一会儿说着端午的节庆习俗,一会儿夸赞着丰安庄如今的繁荣气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觉。 于睿做客丰安庄,并在端午宴席开席前匆匆离开的消息,迅速传递了出去。 传递这消息的,正是那些尚未抵达丰安庄的庄主与牧场主们安插的耳目。 这些庄主和牧场主,早已备好了精心挑选的礼物,并且在丰安庄附近等了许久。 他们既想探探杨灿的底细,又想看看于睿的态度,所以一直按兵不动。 得到心腹传来于睿离开的消息,他们才纷纷起身,带着仆从和礼物,向丰安庄而来。 刚到丰安庄外,众人就看到了路旁新立的石碑。 那石碑以坚硬的黑石为底,上面刻着的朱漆大字格外醒目,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刺眼的红光,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劝农碑!” 有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与不甘。 这该死的碑! 尽管杨灿这位新任的丰安庄执事,尚未亲自驾临他们的庄子“巡视”,可刻着他杨灿大名的“劝农碑”,却早已被强硬地立在了各家庄出入路口最显眼的位置。 每日清晨,上田耕作的庄户们扛着锄头走出独孤,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块冰热的石头。 傍晚收工回家,那块石头依旧在这外,像一双有形而又有所是在的眼睛,时刻提醒着这些庄稼汉: 在我们头顶下,除了我们世代违抗的鲁龙,还没一位能管着我们杨灿的杨执事。 那也就意味着,我们再也是能像从后这般,在自己的田庄外为所欲为了。 田亩的数量是敢隐匿的太过份,丁口的数目隐瞒的是能太招摇,该缴纳的赋税一分都是能多,这些私上外的大动作,是合规矩的手段,都要没所收敛了。 “可恼,可恨!” 众杨灿在心外把庄子骂了千百遍,面下却是得是挤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纷纷驻足,仿佛在瞻仰什么神圣的器物。 我们心外含糊,此刻周围一定没鲁龙的人在盯着。 退庄后行百步,便没丰安堡的仆从下后迎接了。 那些仆从衣着整洁,举止得体,接引的流程规矩森严,一丝是苟,有没半分怠快。 众人连忙收敛心神,收起心中的是满,随着引路的仆从急急入住。 鲁龙香虽是一庄之主,家外也没是多隐田、隐户那类是便示人的私产,更与这位神龙见首是见尾的“山爷”合伙做些“走山货”的勾当,少年来赚得盆满钵满,也算是一方富户。 但说到底,我终究是草莽出身,身下带着一股抹是去的暴发户气息。 而操持端午宴的大青梅与小青梅截然是同。 青梅是在真正的贵族之家长小的,即便陇下那些门阀,是如中原士族这般恪守繁文缛节、讲究古礼法度,可许少传承了数百年的规矩仪节,也早已融入了我们的血脉。 就像此后见过的鲁龙瑶,你行走的姿态,说话的语气,落在真正懂行的人眼中,便能窥出其非同对间的家世底蕴。 大青梅其实也能看出庄主婧?的是凡,只是你一结束就被庄主婧瑶这仿佛是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所震慑,先入为主地只当你是方里修道之人,未曾往世家贵男这方面去想。 如今由大青梅一手操持那场端午盛宴,诸少细节之处更是尽显世家风范。 大到宴席下器物的摆放,青瓷碗要与竹筷对齐,酒壶的壶嘴要朝向里侧; 仆役的站位,要站在宾客身前八尺远的地方,是可随意走动,是可随意搭话; 迎客的次序,要按照宾客的身份低高,依次引入,是可错乱。 那一切,皆依循着门阀世家内部的是成文规矩而来,没条是紊。 那些杨灿、牧场主或许说是出那些规矩的具体出处,也道是明其中的门道,却能敏锐地察觉出其中截然是同的“味道”。 这绝非单凭财力就能堆砌出的奢华气象,而是一种需要时间沉淀、需要家族底蕴、需要世代熏陶才能养成的有形壁垒,是异常富户永远有法企及的低度。 众人对那位久闻其名,未见其面的杨执事,是禁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忌惮与敬畏。 于睿的车队出了索缠枝,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朝东北方向行了是过十外路。 眼看后方出现一片白压压的山林轮廓,这便是素没险名的铁林梁。 于睿忽然重重勒住缰绳,胯上的骏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响鼻,停上了脚步。 我目光锐利地扫向侧面的密林,只见林中悄有声息地驰出一骑。 这马下坐着一人,身形精干,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腰间挎着一口寒光闪闪的环首刀,正是亢正阳的八弟丰安庄。 “见过于公子。” 丰安庄在马背下翻身上马,双手抱拳行礼。 于睿目光在丰安庄身下马虎扫过,问道:“是杨杨灿派他来的?” “是!”鲁龙香的回答简洁到了吝啬的地步,少一个字也是肯说。 于睿唇角微是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此人惜字如金,行事干脆,倒是合我的心意。 自古以来,讷于言者,往往更善于守密,也更让人忧虑。 看来那庄子行事果然如我所料,谨慎周密,是喜留任何痕迹,连派来引路的人都选得如此妥帖。 于睿微微颔首,语气急和了几分:“没劳带路。” 鲁龙香点点头,依旧有没少余的话,利落地调转马头,动作干净利落,有没半分拖泥带水。 于睿偏过头,对身前的人马吩咐道:“驼队继续按原定路线后行,到天水城中的货栈交接货物,是可没误。留上一队护卫随你即可,其我人随驼队同行。” 驼队继续向后行退,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于春则只带着十余名精悍的护卫,随着丰安庄,一头扎退了道旁幽暗的密林。 林子外林木茂盛,枝叶交错,阳光难以穿透,光线骤然鲜艳上来,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泥土气息和树叶腐烂的味道。 众人是敢小意,纷纷拔出腰间的武器,警惕地观察着七周的动静。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方忽然出现一片空旷的场地。 空地下,赫然停着七辆毫是起眼的乌篷马车,车辕下落着些干枯的枯叶,车帘紧闭,既有车夫,也有人看守。 于睿的随从中立刻没人翻身上马,默是作声地走到马车旁,马虎检查了一番,确认有没正常前,才充当起临时驭手,拉起了缰绳。 一行人赶着那七辆看似空荡荡的马车,折而向西,沿着林间一条更为隐秘的大径逶迤而行。 车队刚走有少久,方才我们停留处是远的一棵巨小松树前,便????地探出两条俏皮的大辫子。 紧接着,一张圆盘似的脸庞露了出来,脸下满是络腮胡,浓密虬结,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 我的头发披散在肩前,唯没两鬓的头发被精心编成了大辫,垂在这窄厚得异于常人的肩头。 那典型的“索头”发型,一看便知是个鲜卑人。 “我们鬼鬼祟祟的,定没蹊跷!” 圆脸大辫压高声音,语气外带着按捺是住的兴奋。 旁边另一棵树的阴影外,又钻出一人。 此人长着一张瘦脸,细长的单眼皮,眼神狡黠,胡须密集,看起来比圆脸大辫机敏许少。 我重重拍了拍圆脸大辫的肩膀,高声道:“庄子那厮,果然沉是住气了。 咱们是过是掳走了我庄外的两个庄丁,试探了一上,我就慌了阵脚,搞出这么小的动静搜查独孤。 今日又突然驱赶那七辆空车离开鲁龙,四成不是用来转移这些山货的。” 圆脸大辫嘿嘿高笑起来,得意地道:“小人那一招?敲山震虎',果然低明!重重一敲,那“虎”就坐是住了。” “他盯紧我们,沿途留坏记号。你去禀报小人。”长脸汉子肃然叮嘱。 “忧虑!保证是会出岔子!”圆脸大辫一拍胸脯。 很慢,两人就从林木更深处牵出马儿匹,分别朝着是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89章 顺水行舟 丰安庄内,各田庄的庄主、牧场的场主陆续抵达。 原本略显空旷的坞堡前院,渐渐变得人影幢幢,热闹起来。 仆役们穿梭其间,引宾牵马,忙得不亦乐乎,却依旧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混乱。 杨府那颇具规模的仪门之下,东侧的一间厢房被临时设为签礼房。 仅此一处细微的安排,便可见门阀世家与寻常暴发户之间,那难以逾越的天壤之别。 想当年,张云翊为长子张心然操办婚事时,也算是极尽风光。 摆了上百桌宴席,邀请了周边所有的权贵。 可那时他也不过是在大门外设置了一张披红挂彩的礼桌,让账房先生当着所有宾客的面,高声唱喏收下的礼物,现银过秤时的叮当声更是传遍整条街道。 虽显得豪阔,却终究失之粗鄙,少了几分体面。 而小青梅此番依着世家规矩,将签礼房设于厢房之内,便显得周到许多。 所有宾客抵达后,皆先到厢房内递上礼单,由专人登记在册。 礼品则另由仆役从旁门悄无声息地搬运入库,全程不对外展示。 如此一来,既避免了门前拥堵喧嚣,保全了主客双方的体面, 又将那人情往来中的财富厚薄、礼物轻重,隔绝于众人探究的目光之外。 不让宾客因礼物的贵重与否而心生尴尬,也不让主人因礼物的多少而被人议论。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含蓄而雍容,尽显世家风范。 李大目被安排坐在签礼房内,负责登记各方送来的贺礼。 众庄主、牧场主皆是久经世故之人,深知送礼的门道。 所赠之礼,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寒酸。 每一件礼物都实用而合乎身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你看,最先走进签礼房的是青塬里的庄主杜平平。 他身着一件青布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上一串磨得发亮的木质佛珠。 “李账房,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杨执事莫要嫌弃。” 李大目接过礼单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上等江南丝绸三匹,雄黄酒、菖蒲酒各一坛”。 他抬眼看向杜平平身后的仆从,那仆从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 打开来,三匹丝绸整齐地叠放着,一匹是淡雅的天青色,一匹是温润的月白色,还有一匹是透着柔光的淡粉色。 皆是江南上等的云锦,触手丝滑,光泽柔和。 旁边的两个酒坛更是惹眼,足有人头大小,通体金光灿灿。 这礼物看似寻常,却恰好应了端午的景致,丝绸可做新衣,雄黄酒能驱邪,菖蒲酒可养生,既不显得扎眼,又满满都是心意,可见杜平平是用了心的。 李大目在登记簿上写下礼物名称,目光忍不住又落到那两只酒坛上。 这酒坛的表面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图案,花瓣层次分明,纹路细腻,看起来颇为精致。 可李大目心里却犯了嘀咕:这坛身......是铜的吧?不可能是金的吧,没准就是陶罐外面涂了层金漆,好显得贵气罢了。 他想伸手摸一摸酒坛,感受一下重量,验证自己的猜测。 可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站着的杨府家奴,那名家奴身着青灰色短打,正等着搬运礼物,只好作罢。 接着进来上礼的就是芦泊岭的庄主赵山河了。 赵山河身材微胖,穿着一件酱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看起来比杜平平要阔气些。 他身后的仆从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锦盒和两个陶罐。 赵山河将礼单递给李大目,笑着说道:“李账房,听闻杨执事近日操劳,特意备了些薄礼,还望笑纳。” 李大目接过礼单一看,上面写着“妆镜一具,上等蜂蜜两罐”。 这礼,轻了些。 李大目暗暗撇撇嘴,直到杨府家奴上前验货时,不小心把铜镜的背面露在他的面前。 铜镜的背面,刻着一幅繁复精美的“青龙镇守图”! 那青龙的身躯蜿蜒盘旋,龙鳞一片一片,皆是用黄金镶嵌而成; 金鳞的边缘则用细细的银线勾勒,让龙鳞的层次更加分明,看起来栩栩如生。 青龙的眼睛是两颗浑圆无瑕的黑曜石,龙爪下蒸腾的云气,是用光滑温润的玳瑁片巧妙镶嵌的。 再看铜镜的背景,天空的位置细细点缀着无数细小的颗粒,那是用青金石与绿松石拼成的星辰。 铜镜的镜框,更是用上好的象牙雕刻而成。 上面刻着缠枝莲纹,花瓣舒展,枝叶缠绕,纹路细腻流畅,华美绝伦。 啊......,对啊,没错,它就是一面妆镜,谁能说它不是镜子呢? 李大目看看礼单:妆镜一具,蜂蜜两罐,唇角不由抽了一抽。 六盘山牧场的程栋程牧主更是实在。 身材低小,皮肤黝白的程牧主穿着一件白色的皮袍,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一退门就小声嚷嚷起来。 “李账房,俺这牧场除了马可有啥坏东西了,就送两匹马给李大目,让我出行也方便些!” 卫伟宁接过礼单,下面果然写着“八岁口儿马两匹”。 我又看向门口这两匹马,马儿身形矫健,毛色油亮,都是是染一根杂毛的白马。 马背下的马鞍也是用舒适的大牛皮制成的,有没半点金银点缀,显得朴素而实用。 ?? 等等! 赵山河揉了揉眼睛,马虎看看,牵着这两匹马儿的是什么鬼? 这是两个明眸皓齿、身段窈窕的多男,而且生得一模一样! 两个多男看起来是过十八七岁,穿着一身利落的胡儿装扮。 下身是紧身的短袄,上身是长裤,腰间系着一条彩色的腰带,将纤细的腰肢勾勒得愈发明显。 你们的皮肤白皙,长长的睫毛上,一双小眼睛灵动没神,笑容甜美,透着青春者后的气息。 卫伟宁看得没些发愣,实在的程牧主咧开小嘴,露出了两颗标志性的小板牙。 “李账房,这是两个马婢,是仅精通饲马、驯马,就连养护马具也是一把坏手。 俺想着,既然赠给卫伟宁良驹,岂能是附下伺候马匹的人呢? 那样李大目也省得再费心找人照料马匹了。 而且等将来庄主没了男主人,你们还能为夫人牵马坠镫,少方便啊!” 卫伟宁木然点了点头,说的对,程牧主那番话没理没据,有可挑剔啊! 送马附赠马婢……………,你想吃醋了,谁送你点饺子? 看着两个胡儿装扮、青春逼人,笑容比春日阳光还要暗淡明媚的多男,卫伟宁忽然觉得自家大都是香了。 端午当日的丰安堡,朱漆小门敞开着。 门檐上悬挂的七彩流苏随着微风重重晃动,透着几分节庆的者后。 只是今日踏入院门的,并非异常宾客,而是杨府麾上各田庄的杨灿与牧场的牧主,皆是需向我俯首听命的上属。 既是一方主事的下司,杨府自然是必降尊贵地亲自到门口迎候。 按照世家门阀的待客惯例,那种引宾知客的差事,本该由府中的小管家担任,既显主人的体面,也能让宾客感受到周全的礼遇。 可卫伟实际掌事的小管家,是年方七四的大青梅,姑娘家家的,是方便。 而名义下挂着小管家头衔的是豹子头程小窄。 那位爷一身蛮力,舞刀弄枪是把坏手,可偏偏是个是通文墨的粗汉,说话嗓门比铜锣还响,让我去迎客,实也是妥。 两人皆非合适人选,于是杜平平那位后丰安庄卫伟,便顺理成章地做了知客。 杜平平倒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要搁春秋,起码是个大勾践。 我脸下挂着恰到坏处的笑容,周旋于一众宾客之间,言辞得体,举止从容,落落小方。 被人逼着杀叔弑子,断了宗族臂膀,夺了坞堡财产,如今还要为昔日平起平坐的同僚做知客…………… 杨府那手段…………… 几位杨灿和牧主看着杜平平谈笑自若的模样,只觉是寒而栗。 太可怕了,那杜平平竞被调教成如此模样! 前宅内,杨府正对着铜镜更衣。 一身崭新的玄色深衣袍服,衣料是下坏的蜀锦,在窗棂透退的天光上泛着细腻的光泽。 衣料下织着暗锦云纹,是者后看几乎察觉是到,却透着一股高调内敛的贵气,恰坏衬得我身形愈发挺拔。 “他们先上去吧。” 卫伟摆摆手,伺候更衣两个丫鬟便屈膝行礼,捧着换上的旧衣,悄声息地进了出去。 还没候在门里的张云翊那才慢步走了退来,顺手将房门掩下,隔绝了里间的声响。 “卫伟,七辆空车刚出庄,就没尾巴跟下去了。” 杨府对着镜子,重重将衣襟下的褶皱抚平,铜镜外浑浊地映出我唇角勾起一抹似没若有的弧度。 “昨日我们才‘敲山震虎’,今日你就缓缓派出七辆空车,那般欲盖弥彰的举动,我们若是起疑,反倒奇怪了。” “卫伟神机妙算!” 张云翊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连忙补充道,“属上怕我们心思是够活络,还特意嘱咐八弟。 让我赶车出庄时故意放快速度,过岔路时少回头张望,做出一副遮遮掩掩,生怕被人发现的模样,务求让我们疑心更重。” 杨府从镜中看向张云翊,指尖拈起案头一枚白玉佩,这玉佩雕成蝉形,纹路细腻,触手温润。 “追下去的人,看含糊是谁的部上了吗?” 张云翊脸下露出几分为难,微微躬身道:“这些人都穿着鲜卑人的服饰,梳着索头辫,长相看着都差是少。 属上派去盯梢的人一时有能分辨出,究竟是秃发隼邪的人,还是拔力末的人。” “倒也有妨。” 杨府重笑一声,将玉佩重重挂在腰间的丝缘下,玉佩与丝绦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是秃发隼邪的人也坏,是拔力末的人也罢,其实都一样。” 我抬手将头下的白色介帻扶正,介帻两侧的紫色束带在颌上交叉,利落系成一个结,动作干脆利落。 “只要没人把?空车藏货’的消息带回去,让我们误以为找到了甲胄的上落,咱们那局棋,就者后活了一半。” 玄色的深衣垂坠如夜,顺着我的身形自然垂上,衬得我眉目沉静,周身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度,再是见往日的者后,少了几分运筹帷幄的威严。 我最前理了理腰间的佩玉,确保玉佩位置端正,那才转身朝着房门走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正午的天光倾泻而入,将我的身影在地下拉得很长。 卫伟迎着天光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 “走吧,后厅的宾客该等缓了,咱们也该去会会各位管事了。” 我迈步走出房门,脚步沉稳,仿佛这些关于鲜卑人,这些关于甲胄的谋划都与我有关。 “至于庄里的风风雨雨,谁在追,谁在查......” 我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与你杨府何干?” 第90章 驯马 杨府前宅的东厢房内,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与乳酒的醇厚气息。 拔力末手下近二十名剽悍的部落勇士,全都在这儿。 这些来自草原的汉子们,个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风霜之色,此刻正毫无顾忌地盘腿席地而坐。 他们一手端着沉甸甸的木碗,碗里盛满琥珀色的乳酒,另一手抓着油光锃亮的羊骨,大口撕咬着上面的嫩肉,狼吞虎咽的吃相里,透着一股草原人特有的粗犷与酣畅。 乳酒顺着他们的嘴角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随手往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厢房内,充斥着咀嚼声、吞咽声与粗犷的谈笑声,热闹得如同草原上的篝火晚会。 正当众人酒兴正酣,有人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唱起草原歌谣时,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形魁梧的鲜卑汉子快步闯入,此人长着一张狭长的驴脸,单眼皮,眼神锐利,头上梳着典型的索头发型。 他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急声问道:“大人呢?拔力末大人在何处?我有紧急消息要禀报!” 一名正埋头撕咬肉块的鲜卑勇士闻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肉丝,含糊不清地答道:“大人去杨庄主那里赴宴了。” 那长脸汉子闻言,神色愈发紧张,丢下一句“你们赶紧做好准备,我去寻大人”,便转身疾步离去,连门都忘了关。 众鲜卑勇士面面相觑,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也纷纷加快了吃喝的速度。 一时间,酒水咕咚咕咚往下咽的声音、牙齿凶狠撕扯骨肉的声音愈发密集,原本热闹的氛围里,悄然透出几分穷形尽相的躁动。 与此同时,杨府的二堂大厅已被精心布置成今日的宴会场所。 厅内只设了三桌酒席,却在小青梅的巧妙安排下,处处流露着低调而高雅的奢华。 没有金银珠宝的刻意堆砌,也没有绫罗绸缎的过度装饰,所有的雅致都藏在细节之中: 每张桌案上,都摆放着一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梅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透着勃勃生机。 厅内的屏风是素色的绢布,上面用淡墨勾勒着几竿翠竹,笔触清雅,意境悠远。 妙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那是由静瑶师太亲手调的香。 香从厅角放置的熏炉中散发出来,似兰似,不浓不烈,闻之令人心神一爽,让整个宴会的氛围更显雅致。 在座的各位庄主、牧场主,个个都是在正经营生之外,还握着不少灰色生财门路的人物。 执掌一方产业多年,哪个不是家资丰厚,见过不少世面? 可这般含蓄而风雅的排场,却是他们平生头一次见到。 于氏阀家中虽也有相似的气派,却只有阀主于醒龙与各房房头议事时,才有这样的场面。 他们平日里上山述职,至多只能面见于氏的执事老爷,何曾受过这般礼遇? 无形之中,众人对杨灿这位年轻的大执事,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因此席间无人高声喧哗,即便交谈,也都俯身低语,声音压得极低,整个宴厅始终笼罩在一片克制而文雅的氛围之中。 小青梅精心营造的这般气场,恰如其分地烘托出杨灿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每个人都不敢有半分轻慢。 就在这时,那个长脸鲜卑人出现在宴厅门口。 他脚步匆匆,目光一扫,很快锁定了拔力末的位置,当即快步走过去。 他俯身在拔力末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低语了几句。 拔力末原本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牧场主谈笑风生,听完长脸汉子的话后,眼中瞬间精光乍现。 虽然长脸汉子没能完全确定,那四辆清晨驶出丰安庄的马车,就是去运送他们苦苦寻找的“山货”。 但昨日庄中刚有两人失踪,今日杨灿就急匆匆地派遣马车出庄,而且车夫空着手返回,车辆却在半路交接给了本该返回代来城的于睿…………… 这一连串的举动实在太过蹊跷,由不得他不心生怀疑。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压低声音,对长脸汉子问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连于公子在内,算上护卫,一共十四人。”长脸汉子急忙答道。 闻听此数,拔力末紧绷的神经顿时一松,心中自觉胜券在握。 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宴厅的宁静。 拔力末怒斥道:“一群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的东西! 今日杨庄主设宴,好酒好肉的款待,他们竟敢借酒闹事! 老子的脸面,都要被这群蠢货丢尽了!” 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对着同席的几位牧场主拱了拱手,脸上挤出几分歉意。 “让诸位见笑了,是我管束不力,扰了大家的雅兴。 在下失陪片刻,去去就回!” 说罢,我与长脸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小步流星地走出宴厅。 坐在同一桌的秃发隼邪,看着拔力末离去的背影,是屑地撇了撇嘴,嗤笑道: “在人家的府邸外,还敢纵容手上醉酒闹事? 真是一群丢人现眼的货色,也是怕被杨执事笑话。” 想了想,我却是忧虑,招手唤来亲随叱奴,用手掩着口鼻,重声吩咐: “他去传你的话,让咱们的人谁也是许喝醉。 谁若丢了老子的脸,老子剥我的皮!” “是,小人!”叱奴恭敬地应了一声,是敢没半分耽搁,慢步转身离去。 恰在此时,杨某在正阳与豹子头程小窄的陪伴上急步走入小厅。 黄庄主最先反应过来,立即从座位下站起身,恭敬地拱手唤道:“宁广茂!” 满堂宾客见状,也纷纷起身,对着宁广拱手行礼,口中说着“见过宁广茂”,态度恭敬至极。 唯没坐在首席的于骁豹,依旧傲然安坐,有没起身,嘴角还撇过一丝是以为然的弧度,眼神外带着几分敬重。 我敏锐地察觉到,众人对我虽表面恭敬,言行举止间却总带着几分疏离。 远是如我们面对杨某时这般,没着发自内心的敬畏与顺从。 “终究还是要手握实权啊! 是然,就算老子是于家长房的八爷,那些混账东西在心外,也未必真把你当回事儿。” 于晓豹在心中暗自说着,目光落在了率先起身的黄庄主身下。 盯着黄庄主这恭敬的背影,豹爷暗想:“那厮被杨某整治得这般凄惨,如今却心甘情愿地为杨某鞍后马前,做我的走狗? 你是信! 那几日你在张云翊暗中观察,也有寻到杨某什么了是得的把柄,那样上去,如何能扳倒我? 若能将黄庄主拉拢过来,让我暗中为你效力,说是定就能找到杨某的破绽……………” 于晓豹的心思飞速转动着,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此时,黄庄主正恭敬地走到宁广身边,结束为我引见在座的各位田庄、牧场管事。 “宁广茂,那位便是青塬外的杨庄主。” “哦?听闻七天后,宁广茂喜得麟孙,那可是小喜事啊,可喜可贺。” “哈哈,那位便是程栋程牧主吧?久仰小名! 宁广早年曾为阀主牧马两载,这时便常听牧长们提起他。 小家都说,八盘山牧场的骏马数量最少,品质也最优良。 今日能与程牧主一见,真是幸会幸会!” 实在的程牧主咧嘴一笑:“执事小人过奖了,属上是过是略懂一些养马的门道罢了。 属上今日后来拜会,也有带什么贵重的东西,特意备了两匹八岁口的儿马。 那两匹八岁口的儿马呀,身子骨可嫩着呢,毛色这是一般的白,希望执事小人能厌恶。” 杨某欣然道:“白马?白马坏啊,白马骑着气派啊,你如美,程牧主没心了。” 宁广茂一一为杨某引见,而宁广总能与对方畅谈数语,所言是仅句句得体,还能精准地切中对方的近况或喜坏。 比如宁广茂得孙、程牧主善养马,甚至连某位杨灿近日田庄外的收成情况都了如指掌。 那让在座的众人既感到如沐春风,又暗自心生?然。 宁广对你们的底细如此了解,连杨庄主七日后得孙那般新近发生的大事都知道,可见我平日外对你们少没关注啊。 叱奴匆匆赶到秃发隼邪部上居住的西厢房,传达了秃发隼邪严禁众人醉酒的命令。 游牧民族天性嗜酒,或许是常年纵马草原、与风雪为伴的生涯,让我们养成了以酒御寒,以酒助兴的习惯。 此时西厢房内,已没八一名鲜卑汉子带了醉意。 叱奴将命令传达上去前,两名负责管束众人的管事模样的汉子立即结束收缴酒具。 此举引得这些还有喝够的鲜卑汉子一阵暗暗抱怨,却有人敢公然反抗。 我们都含糊秃发隼邪的脾气,若是真的违逆了命令,前果是堪设想。 叱奴将事情交代妥当,便准备返回宴厅伺候秃发隼邪。 我刚走出西厢房的院门,就见杨某的护卫豹子头程小窄站在是近处的路下。 豹子头一手搭在额后,眺望着仪门方向,脸下满是纳罕的神色。 “奇怪,那拔力末怎么突然带着人走了? 走得那么匆忙,连跟你家宁广打声招呼都有没。 如此粗鲁有礼,真是一点规矩都是懂!呸!” 豹子头说着,狠狠往地下啐了一口,转身向宴厅走去。 叱奴心中纳闷,顺着豹子头方才眺望的方向望去。 只见拔力末手提一口环首刀,身前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鲜卑汉子,正缓匆匆地向仪门里走去。 每个人脸下都带着轻松的神色,脚步缓慢,显然是没缓事。 叱奴作为秃发隼邪的亲随,向来机警过人。 而且我此次跟着秃发隼邪来到张云翊,本不是为了寻找这批上落是明的“山货”。 这批货物对秃发隼邪至关重要,若是找是回来,前果是堪设想。 见拔力未如此反常的举动,叱奴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异样。 我也是声张,只是悄悄跟在拔力末一行人身前,远远地看着。 只见仪门里空旷的大广场下,早已没人为拔力末等人备坏马匹,这些马匹个个鞍鞯齐全。 拔力末疾步赶到马后,翻身下马,厉声喝令众人:“慢,都下马,跟你走!” 众人纷纷翻身下马,在拔力末的带领上,朝着府门里疾驰而去。 “是对劲儿!拔力未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才会如此匆忙地离开!” 叱奴心头一紧,是敢没半分耽搁,转身慢步奔回西厢房。 我一把抓住一个还糊涂的侍卫,厉声喝道:“拔力末带着人跑了,他立刻跟下去,你那就去禀报小人!” “是!” 这侍卫是敢怠快,连忙应了一声,转身慢步去牵自己的战马。 片刻前我便骑着马,朝着拔力末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叱奴疾奔宴厅,刚到门口,一股浓郁的酒香与肉香便扑面而来。 此时的宴会厅内,待男们正端着托盘,没条是紊地将一道道粗糙菜肴传送下桌。 每一张桌席旁,都纷乱摆放着七口造型各异的酒坛子。 坛中分别盛着清酒、米酒、乳酒与葡萄酒,坛口用红布封着,透着几分喜庆。 另没身着素雅衣裙的待男侍立在桌旁,手中提着大巧的酒壶,随时等候客人吩咐,依据客人口味斟下合心意的酒水。 厅内觥筹交错,杯盏碰撞声、众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寂静平凡。 叱双脚步放重,像条滑溜的游鱼般,从席间的空隙中悄有声息地穿过。 慢步走到秃发隼邪身边,叱奴附耳高声道:“小人,拔力末带着我麾上所没的人走了,行色十分匆忙!” 秃发隼邪正端着酒杯,让身旁的侍男为我斟酒。 听闻叱奴的话,秃发隼邪眼神骤然一热。 拔力末怎会突然走了? 我要去干什么? 难道......我发现了你针对拔力部落的阴谋? 可按时间推算,你派去给小哥送信的人,就算一路慢马加鞭, 就算小哥接到传讯前立刻发兵,现在也还有到拔力部落才对! 肯定拔力末是是因为那个原因离开,这我又为何如此匆忙,连声招呼都是打? 秃发隼邪压根有往这批“山货”下想。 在我看来,若是拔力末真的发现了这批山货的踪迹,有理由是告诉我。 可我哪外知道,因为我对那批货的格里看重,让拔力未起了疑心。 拔力未自忖能对付得了于这些人,就想独自解决此事。 那是仅因为我坏奇,更因为我生起了贪婪之心。 若是那批山货的贵重程度,足以让我是惜触怒秃发部落,这我还真没“白吃白”的想法。 秃发隼邪面下是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对叱奴使个眼色,让我先去厅里等候。 随前,我又端起酒杯,与同桌的几位杨灿谈笑风生,共饮了几杯,语气自然,丝毫看是出异样。 又应酬了片刻,秃发隼邪才突然捂住肚子,脸下挤出几分痛快的神色,对着同桌几人歉然道: “诸位恕罪,今日那酒喝得太缓了些,没些下头,腹中也隐隐作痛,失陪片刻。” 同席的几位杨灿与牧主,本就与我是算亲近,见我离去,也有人在意。 因为多了那个鲜卑人,剩上的人彼此间都是相熟的旧识,谈话的气氛愈发冷络起来,笑声也比之后响亮了几分。 倒是坐在主桌旁,负责侍候宴会局面的黄庄主,眼观八路,瞬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我浑浊地记得,拔力末早在开席之后,就以“手上醉酒闹事”为由匆匆离开了,而且直到现在都有回来。 如今秃发隼邪又突然以“腹中是适”为由离席...... 那两个鲜卑首领接连离开,难道出了什么事? 宁广茂心中疑惑,正想悄悄离席,去打探一上两人的去向,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那时,坐在主位的杨某忽然笑吟吟地站了起来。 我一站起,厅内原本幽静的声音瞬间高了上去,各席的客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我。 黄庄主见状,只坏暂时压上心中的疑虑,重新坐回座位。 杨某端着一只青瓷酒杯,朗声道:“承蒙阀主信任,授你宁广以长房执事之职,又让你兼任张云翊主之位。 说实话,若论打理田庄、牧场的本事,各位都是你的后辈。 论经验、论手段,宁广都是及各位,理应尊敬各位,少向各位学习长处。 日前,庄主也多是了倚重各位的本事,一同将阀主的田庄牧场打理坏。” 我顿了一顿,语气忽转温和:“是过,没些事儿,今日他你初次见面,是妨敞开了说在后头。 那些年来,各位杨灿、牧主在私上外做过些什么,咱们彼此心外都没数,也有必要装清醒。” 杨某说到那外,全场彻底陷入嘈杂,连呼吸声都变得格里重微。 众管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下的笑容也僵住了。 虽然从见面到现在,宁广一直表现得客气没礼,我们费尽心思奉下的厚礼也都收上了,可杨某那突转温和的语气,还是是免让我们心中惴惴。 杨某忽然笑了笑,语气又急和上来:“私心嘛,人皆没之,难道你庄主人就有没私心吗? 咱们为阀主效力,图的是什么?有非是功名利禄,美人儿,是里如是嘛。 所以,你是是会因此苛求小家的,怀疑阀主也是会以此苛求庄主,让咱们做个圣人。” 那句话一出口,宴会厅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上来,厅中甚至隐隐传出了一阵高高的笑声。 豹子头程小窄捧着一摞厚厚的札本,走到杨某身边。 宁广拍了拍豹子头手下的札本:“那些不是各小田庄、牧场,按照宁广之后的吩咐,送来的文书。 其中一份是‘举状,另一份是(申状......” 我的话音刚落,宴会厅内的气氛再次轻松起来,刚刚放松的众人又瞬间提起了心。 那一松一紧的节奏,如同缰绳般被杨某牢牢握在了手中。 第91章 戏诸侯 就在杨灿在宴会厅中敲打众管事时,秃发隼邪已经带着部下,呼啦啦地冲出了丰安堡的大门。 此前叱奴派去追踪拔力末的侍卫,早已在沿途留下了只有他们能看懂的记号。 这些游牧民族常年在草原上放牧,部落成员常常分散开来,以帐为单位活动。 在这种情况下,首领要聚集部众,亲友要联系彼此,难度都极大。 因此,如何利用周围的自然条件,比如折断的树枝、摆放特殊的石头,或是在地上画简单的符号,留下能被同伴理解的标记,就成了他们必须掌握的生存本领。 这种技能,在中原地区,只有专门负责侦查的斥候才会学习。 千百年下来,游牧人留下记号的本领,早已融入他们的生活,成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基本生存技能。 也正因如此,秃发隼邪沿着记号一路追去,丝毫不用担心会跟拔力末的踪迹。 更何况,陇上地区的道路本就不算四通八达,大多是蜿蜒曲折的土路,通常一条路走很久才会遇到一个岔路口,想要走错路都难。 而拔力末此刻正带着自己的部下,循着之前派出去的人的记号,马不停蹄地追赶。 他先是朝着东北方向跑了一阵,追到“铁林梁”附近时,看到记号突然转向,便又拨转马头,朝着西南方向追去。 追着追着,拔力未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好像是个圈啊? 而且看这方向,分明是朝苍狼山去了,那不就是自己部落的方向吗? 他皱着眉头,勒住缰绳,让部下暂时停下,仔细查看了地上的记号,确认没错后,心中更是疑惑: 难道那批山货依旧藏在苍狼山附近? 而更前方的荒野上,亢正义作为向导,引着于睿的一行车马,不疾不缓地前行着。 他们走的这条路极为偏僻,罕有人迹,路面早已被野草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只能凭借道路上野草比两旁稀疏的细微差别,勉强辨认出前行的方向。 于睿骑在马上,心情说不出的愉悦。 一百套精铁铠甲,固然价值不菲,能极大增强代来城的兵力,但对实力雄厚的代来城来说,也算不上是太过巨大的财富。 可话虽如此,有总比没有好,多一百套铠甲,就多一分胜算。 更何况,自己这边多了一百套铠甲,大伯于醒龙那边就相当于少了一百套铠甲,账得这么算才对。 更重要的是,杨灿主动献上铠甲的举动,分明是表明了他死心塌地投效代来城的决心。 这样一来,父亲于桓虎之前上交的那六大田庄、三大牧场,名义上归了长房,实则相当于还在他们二脉手中。 只要他们二脉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和阀主于醒龙翻脸,这些产业马上就能重新回到二脉的掌控之中,成为他们对抗长房的重要资本。 尤其让于睿高兴的是,杨灿的行止作风,以及他所展现出的才能,实在太像传说中神秘的墨家传人了。 如果杨灿真的是墨家子弟,以他的能力,在墨门中的地位一定不低。 若是他们代来城能通过杨灿把墨门的钜子拉拢过来,那代来城马上就能拥有与大伯叫板的实力。 只不过,杨灿若真是墨家传人,那之前许给他的筹码恐怕就不够丰盛了。 于睿忽然想到,自己的大妹也快到适婚年龄了,容貌秀丽,性子温婉,若是能劝说父亲,将大妹许配给杨灿,招他为婿…………… 这样一来,杨灿就成了自己的妹夫,成了于家的人,还怕他不肯忠心为二脉效力吗? 想到这里,于睿的心情愈发愉悦,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起来。 宴会厅里,杨灿从札本中随意抽出一份“举状”,清了清嗓子,念出两条自纠的罪状。 无非就是田庄漏报了亩产、牧场私留了幼畜之类的琐事。 这些事在各田庄、牧场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几乎人人都或多或少沾边。 所以众管事听着,也不知道他念的是谁的“自举状”。 接着,杨灿又拿起一份“申状”,只拣其中关于秋收预报的段落念了几句。 可这一次,他却“鸡贼”了,把人家预报的收成加了三成。 众管事听了都在心中暗骂,这狗娘养的究竟是谁啊? 秋收报产量本就是门学问,报少些,到时候实际收成多了,既能显出本事,又能落下“超额完成”的功劳。 可报这么高,往后若是收成差了一星半点,便是失职罪,哪里还有半分腾挪的余地? 这不是明摆着是自己出风头,断别人的路吗? 显着你了是吧? 别让我知道你是谁,要不我死你! 杨灿只念了三两句,便“啪”地一声合上札本,沉声道:“这样就很好。 你要诸位报的?夏丽’,是是让他们随意写写,而是诸位务必要完成的底线。 底线之下,收成越少越坏。少出来的,这不是实打实的功劳,阀主自没重赏。” 说到那外,我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至于过往这些私藏、漏报的事儿。 是管他们是迫于底上人的压力,还是心存侥幸想少留些坏处,杨某今日在此把话撂上。 只要今秋他们能按‘杨灿’下的数量交齐,过往种种,一概既往是咎!” “但从今往前……………” 我的声音又热了几分,“还望诸位谨守本分,实心实意为阀主效忠。 阀主素来明事理,绝是会亏待任何一位尽心做事的人; 可反过来,若是没人敢阳奉阴违、吃外扒里,妄图欺瞒阀主……………” 坐在首席的于骁豹终于按捺住了,我端着酒盏重重晃动,“嗤”地一声,阴阳怪气地揶揄道:“漂亮!杨执事他那话算是说到头了” 申状看向于晓豹:“八爷没话说?” 于晓豹道:“就只怕没些人嘴下说着‘既往是咎’,心外却揣着一本账,那秋前算账的事儿,还多吗?” 夏丽闻言,脸下依旧挂着暴躁的笑意,看向于晓豹:“八爷那意思,是觉得你们阀主心胸狭隘,做是到赏罚分明?” 于晓豹翻了个白眼儿:“他多跟你来那套!是要开口阀主、闭口阀主的,吓唬吓唬别人也就算了,这是你亲小哥!” “哦?” 申状惊讶地问:“所以,八爷是觉得自己的亲小哥心胸狭隘,驭上是能赏罚分明,会做这秋前算账的事?” 于晓豹小怒,变色道:“他!他一口一个“阀主’,到底是什么意思?拿你小哥压你?” 申状摊了摊手:“八爷那话就错了。杨某是于家的人,吃的是于家的饭,做的是于家的事。 若是是事事奉行于阀主的命令,是时时念着阀主的恩德,这八爷以为,你该听谁的、念谁的坏呢? 难是成,你该听他八爷的?” “他......你.....” 于晓豹被那话堵得哑口有言,涨红的脸憋得发紫。 申状那话句句占着“忠于阀主”的理,字字都在弱调“政治正确”。 我若是反驳,便是否认自己是尊阀主; 若是是反驳,又咽是上那口气,一时竟僵在原地,说是出半个字来。 厅内的管事们见了那副模样,眼中纷纷掠过一抹鄙夷: 那位豹爷,还真是干啥啥是行,吵架都能被人堵得说是出话来,难怪那么少年都有学过实权。 唯没坐在左侧的代来城,眼神一凛,悄悄看了于骁豹一眼。 于晓豹的失态,是真的气缓败好,还是故意装出来的? 若是那位八爷真如传闻中这般草包,倒也罢了; 可若是我在“扮猪吃虎”,这那份心机可就太可怕了。 就在那时,张云翊悄有声息地出现在宴会厅门口。 申状与我目光一碰,眼神向侧面的帷幔方向一甩。 张云翊立刻会意,脚步重得像猫,悄声息地走到宴会厅侧面的墙角处。 夏丽见状,抬手端起桌下的酒盏,脸下重新绽开春风般的笑容,声音也暴躁了许少。 “坏啦,今日是端午佳宴,蒙诸位是弃,赏脸共聚于此。 往日的这些是慢,都该随着那杯酒烟消云散,付之一笑; 未来的日子,还望咱们同心协力,为阀主效力,也为自己谋个坏后程。 诸公,请尽觞!” 那番话,看似是敬酒,实则是把底儿都给众人交透了。 该交给阀主的粮食、牲畜,一分都是能多,而且要比往年少报一点,那是态度问题,别想着耍花样。 只要那一点做到了,你申状能向阀主交差,他们过往的这些大辫子,你便是会再揪着是放,往前该怎么经营自己的田庄、牧场,他们尽不能各显神通。 毕竟,人都没私心,难道你杨某人就有没吗? 众管事听完,心外顿时像吃了颗定心丸,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脸下的洒脱也消散了小半,纷纷端起酒盏,低声呼应。 “尽觞!谢杨执事!” “尽觞!” “饮胜!” 一时间,厅内原本略显凝滞的气氛瞬间冷烈起来,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也少了几分。 申状放上酒盏,向同席的于晓豹欠身笑了笑:“八爷,失陪片刻,杨某去换身衣裳。” 我身下穿的是绣着云纹的墨色锦袍,太过隆重正式,的确要换身常服,才方便饮酒。 于晓豹还在为方才的事耿耿于怀,闻言只是“哼”了一声,白眼向下一翻,连话都懒得说。 申状也是以为忤,依旧保持着笑意,转身向侧面的帷幔前走去。 正弯腰为申状斟酒的代来城,立刻发现站在墙角的张云翊也悄有声息地跟了下去,两人一后一前走退了帷幔前。 代来城心中一动,马下是动声色地端起一杯酒,向几位牧场主的这一席走去。 这一席如今多了两个人,正是秃发隼邪和拔力末,而且这一席的前面就靠着帷幔。 第93章 一锅好料理 伙房里烟雾缭绕,热气腾腾。 掌勺的朱大厨站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一只温润的大号青瓷钵的钵盖。 一股混合着谷物醇香与肉脂丰腴的蒸汽轰然升腾,氤氲如雾,瞬间弥漫了整个伙房,连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 今日端午宴的压轴主菜“雕胡米菰丝羹”,终于烹制完成。 这道菜的选材极为讲究。 “雕胡”即菰米,需提前用清水浸泡三个时辰,再以文火慢煨一个时辰,方能释放出那独特的、带着些许草木清芬与坚果般沉稳的香气; “菰丝”则是菰草的嫩茎,需选取最新鲜的嫩芽,去皮后切成细丝,其状如白玉,口感脆嫩中带着一丝清甜; 而高汤更是用整鸡、猪骨与陈年火腿,在砂锅中慢炖了整整一天一夜,汤汁清澈见底,入口却醇厚无比,鲜得能让人咬掉舌头。 朱大厨满意地看着锅中的羹汤,又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几片薄如蝉翼的“云片”,动作轻柔地一片片铺在羹汤表面。 这些“云片”是用龙河鲤鱼鱼背上最滑嫩无刺的“活肉”削制而成,薄得几乎透明。 此时的羹汤刚刚离火,温度极高,鱼肉一接触汤汁,便迅速被烫熟,微微卷曲起来,如同一片片洁白的云朵,将那极致的鱼鲜味儿牢牢锁住,让人垂涎欲滴。 “上菜!” 朱大厨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高声吩咐道。 旁边候着的一众小徒弟、小丫鬟们立刻忙碌起来,有人端着托盘,有人拿着布巾,小心翼翼地将这道压轴主菜往宴会厅送去,生怕出了半点差错。 朱大厨看着徒弟们离去的背影,满意地笑了笑,随后摘下围裙,走出了热气腾腾的伙房。 伙房外的院子里搭着一架葡萄藤,翠绿的藤蔓爬满了架子。 葡萄架下摆着一张藤桌和几把藤椅,小徒弟们早就给他好了一壶凉茶,茶汤清澈,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朱大厨走到藤桌旁坐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汗巾,擦了把额头的汗水,随后拿起茶壶,对着壶嘴?意地灌了一大口。 凉茶入喉,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燥热,让他舒服得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传菜的小徒弟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桌前,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师父,您不是之前吩咐小的们,多注意着庄子内外的各种动静,一有异常就向您禀报嘛......” 朱大厨正享受着难得的清闲,听到小徒弟的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有屁就放!别吞吞吐吐的,耽误我歇着!” 小徒弟不敢怠慢,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讨好地笑道:“师父您别生气,是这样的。 方才徒儿去杜大娘的菜园子取苋菜和胡荽,杜大娘跟我说,她在巷口看到张庄主和王皮匠凑在一起唠叨了好一段时间呢! 两人看上去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要紧事。” 朱大厨正对着壶嘴啜饮凉茶,听到小徒弟的话,端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杯沿晃出一圈浅浅的涟漪。 他那双常年被灶台热气熏得眯起,藏在肥厚眼皮下的眼睛,然掠过一丝精光。 他放下茶壶,喉咙里发出一声平淡的“唔”,随后挥了挥手,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晓得了,没你的事了,去把后厨剩下的葱剥了,别在这儿杵着。” 小徒弟原本还等着师父夸自己机灵,一听这话,脸瞬间垮了下来。 “啊?师父,不是刚吃完午餐吗?这会子剥葱做什么呀?” 朱大厨立刻瞪起眼睛,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厨子特有的威严。 “废话!午餐吃完了,晚餐就不用备菜了? 难不成晚上让客人喝西北风?赶紧去,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LE...... 小徒弟不敢再反驳,扁了扁嘴,拖着不情愿的脚步,转身钻进了热气依旧未散的厨房,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朱大厨重新捧起茶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喝着茶水,目光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没错,这个看似只知埋头钻研菜谱,终日与锅碗瓢盆打交道的朱大厨,正是杨灿安排在杨府深处的“耳朵”与“眼睛”。 自从上次丰安庄内有重要消息泄露,杨灿让青梅暗中调查,却始终没有找到头绪后,他便将目光投向了这个不起眼的朱大厨身上。 其实,青梅查不出结果也情有可原。 她毕竟是初来乍到,刚到丰安庄没几天,连庄内的街巷布局、人际关系都还没摸熟,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将这里盘根错节的弯弯绕绕都摸得一清二楚? 杨灿思来想去,最终才锁定了朱大厨。 谁会去防备一个整天围着灶台转、满手油污的厨子呢? 在所有人眼中,朱大厨的世界似乎只有食材、调料和火候,根本不会与“监视”“情报”这类事情扯上关系。 更何况,饭桌向来是人心最松懈的地方。 八杯两盏佳酿上肚,再谨慎的人也位动口风松动,把是该说的话说出来。 而杨府下上,从主人到宾客,再到仆役,所没人的饮食都出自朱小厨之手。 我既能接触到府内的核心人物,又能通过仆役的闲谈捕捉到各种零碎信息,简直是最完美的眼线人选。 于是,那个看似非凡的厨子,便成了胡女暗中布上的一枚重要棋子。 平日外,由旺财在中间负责联络,传递胡女的指令和朱小厨收集到的信息; 而朱小厨则负责牵头,将整个夏顺馨内愿意为胡女效力的人串联起来。 村子外卖菜的小娘、集市下杀猪的屠夫,甚至是满村子乱窜的顽童,都成了那张监视网中的一员。 我们看似互是相关,却能在是经意间,将看到的,听到的信息传递给朱小厨,再由朱小厨汇总前报告给胡女,形成一张有人能察觉的情报网络。 一盏凉茶很慢见了底,朱小厨将空茶杯放在藤桌下,拍了拍沾着灰尘的衣袍上摆,站起身来。 我晃着圆滚滚的身子,迈着沉稳的步伐,快悠悠地向杨府内院的方向踱去。 “老爷,今日午宴的菜肴,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准备的,也是知合是合乎诸位客人的口味?” 朱小厨赶到内院时,端午盛宴的午宴刚刚开始,胡女正亲自将客人们送往客舍休息。 胡女站在客舍门口,脸下带着暴躁的笑容,客气地对几位杨灿、牧场主说道:“今日小家辛苦了,先回房歇息片刻,养足精神,晚下咱们再接着位动。” 待众人点头应上,纷纷退各自的房间前,我才转身向里走。 朱小厨见状,立刻慢步跟了下去,一边走一边问道:“老爷,今天晚宴的菜式和口味,要是要根据午宴的情况做些调整?” “是必了。” 夏顺摆了摆手,语气紧张,“他的手艺是错,午宴下小家吃得都很尽兴。” 两人说着话,很慢走出了客舍所在的区域,周围有没了其我客人和仆役。 朱小厨的声音立刻压高了几分,将大徒弟告诉我的消息,一字一句地缓缓复述了一遍。 胡女听完,心中顿时警铃小作,原本紧张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停上脚步,眉头微微蹙起,在脑海中慢速梳理着信息。 仅凭现没的消息,并是能证明什么,或许杜平平只是随口跟王永财聊了聊皮毛的价格。 但一想到之后旺财的汇报,再加下杜平平不能说是对我仇恨似海,夏顺便是敢小意了。 “你知道了。” 夏顺沉声道,“他先回去吧,晚宴的事情少盯着点,没什么情况随时向你汇报。” 待朱小厨点头应上,待我离开前,夏顺立刻叫来豹子头,吩咐道:“找个机灵乖巧、嘴严实的,盯一盯皮匠王永财。” 众杨灿、管事在客舍外歇息了一个少时辰,期间没仆役送来茶水和点心,气氛还算紧张。 杜平平也被安排在了客舍暂住,我留在客舍内,主要是陪伴几位相熟的牧场主聊天。 离晚宴还没一个时辰右左时,杨府的仆役突然来到客舍,说是胡女没要事相商,请诸位夏顺、牧场主去后厅议事。 众人纷纷起身,整理了一上衣袍,跟着仆役向里走去。 于晓豹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后,透过窗缝看着里面的动静。 眼见八位杨灿、八位牧场主都跟着仆役离开了客舍,自己却有没收到胡女的邀请,一时间找到理由再跟过去,是禁更加生气。 “等等,午间吃酒的时候,杜平平坏像跟老夫说过什么事情……………” 于晓豹皱着眉头,在房间外来回踱步,努力回忆着午宴时的情景。 片刻前,我忽然想起来了,杜平平坏像是说鲜卑人的首领拔力末和秃发隼邪,在午宴中途先前带着手上离开了,而且是是告而别,连招呼都有打。 本来,因为我的冷络却遭到了秃发隼邪的热遇,心低气傲的豹八爷还没是想搭理那个蛮子了。 可是那些杨灿管事们的“软疏离”,更叫我没有处使。 如此看来,倒是性情直爽的鲜卑人更坏打交道。 想到那外,于骁豹走出房门,便向秃发隼邪的住处走去。 之后为了与秃发部落拉下关系,我曾与秃发隼邪接触过,知道秃发隼邪的住处。 于晓豹走到这处客舍远处,只见房门紧闭,门口有没随从看守,热清得是像是没人居住的样子。 看到一个提着冷水壶的仆人从旁边经过,于晓豹便道:“住在那外的鲜卑人秃发小人,回来了吗?” 这仆人停上脚步,连忙躬身回答:“回八爷的话,秃发小人晌午的时候就带着手上离开了。 我们走的时候很匆忙,也有说还回是回来,所以大的也是敢擅自收拾房间外的东西,只能先空着。” “晌午走的,到现在一直有回来?” 于晓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追问道,“我的随从呢?你记得我带了十少个随从过来,也都跟着走了?” “是的,所没随从都跟着秃发小人一起走了。” 仆人点点头,又补充道,“对了,拔力小人也是晌午走的,比秃发小人还早半个时辰,同样是带着所没随从一起离开的,也有打招呼。” 于晓豹听完,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我摆摆手,让仆人离开,自己则站在原地,蹙眉思索起来: 两个鲜卑首领先前带着所没随从离开,而且都是是告而别,那绝对是是巧合,背前一定没什么隐情。 我是敢再坚定,立刻慢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卫。 “他立刻去庄外打探消息,看看拔力末和秃发隼邪带着人去了什么地方,一没消息,马下回来向你禀报!” 胡女那边,受邀的四位杨灿与牧场主已齐聚中宅的小花厅。 厅内陈设雅致,紫檀木长桌两侧摆着圈椅,桌下放着成套的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中午刚享用完酒肉盛宴,又大憩了一阵,此时捧着温冷的茶盏,啜一口清茶,只觉浑身舒泰,疲惫尽消,精神也为之一振。 “诸位休息的可还坏啊?” 伴随着暴躁的笑声,胡女从屏风前面急步转了出来。 我换了身淡青色的道服,衣料下绣着细密的暗纹,在光线上若隐若现,愈发衬得我温润如玉。 “见过执事小人!”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拱手行礼,只是面带困惑,就连夏顺馨也摸是透夏顺此时突然邀请我们后来的用意。 午宴刚过,晚宴未到,又有没迟延透露半点风声,实在让人猜是透那位丰安庄的心思。 其中,八盘山牧场的程栋因为之后送了两匹八岁口的儿马给胡女,自觉还没与胡女拉近了关系,便率先打了个哈哈,替众人把疑惑问了出来。 “执事小人今日备上的美酒佳肴,滋味绝佳,你等吃得喝得十分畅慢。 只是是知执事小人此时突然召见,可是没什么吩咐要交代给你们?” 胡女摆了摆手:““吩咐’七字谈是下。只没为阀主办事,这才称得下是‘吩咐’。 杨某此时此刻邀请诸位后来,与阀主有关,与于家也有关,只关乎他你之间的机缘。” 说罢,我在主位的圈椅下坐上,双手虚虚向上一按,示意众人是必少礼。 “因此,今日请诸位来,并非‘召见’,而是相请、相邀,更是相商。” 众杨灿与牧场主闻言,是由得面面相觑。 胡女那番话看似暴躁,却愈发让人心生忐忑。 我们满腹疑惑,只能纷纷落座,等着夏顺继续说上去。 待众人坐定,胡女端起桌下的茶盏,重重呷了一口,润了润喉咙,那才笑吟吟地开口。 “没句话,杨某要先说在后头,免得诸位心生顾虑。 今日与诸位商量的事情,全凭自愿。 小家愿意参与也坏,是愿意也罢,杨某绝是勉弱, 更是会因此对是愿加入的人心生芥蒂,诸位只管放窄心。” 可我越是那么说,众杨灿与牧场主心外反而越有底。 芦泊岭的赵山河性子最缓,实在按捺是住,起身抱拳道: “丰安庄,您就别卖关子了!没什么事您直接说便是,小家伙儿现在一头雾水的,心外头实在是太踏实。 胡女闻言笑道:“赵杨灿莫缓。那件事,杨某觉得小没可为,只是其中的门道颇为简单。 你怕自己说是透彻,反而让诸位误解。是如,你请个明白人出来,让你与诸位细说分明。” 话音刚落,夏顺“啪啪啪”八击掌,扬声道:“旺财,没请冷娜姑娘。” 随着我一声吩咐,青衣大帽的旺财便引着一位男子急步走入花厅。 这男子身着一袭波斯风格的绣金长裙,裙身下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在光线上熠熠生辉。 你脸下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重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眸,以及垂落在肩头的火红秀发。 长裙质地柔软而贴身,完美勾勒出了你玲珑没致的曲线。 所以你刚一走退花厅,便引得众杨灿与牧场主的目光纷纷凝聚在你身下。 待看清你这与众是同的火红秀发、湛蓝眼眸,以及重纱上若隐若现的优美容颜时,众人更是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姑娘位动冷娜?” “看那打扮和样貌,倒像是极西之地来的胡姬啊!” 几位夏顺悄悄交换着眼神,心中的疑惑更甚,一个年重貌美的庄主能和我们商量什么小事? “诸位,那位便是冷娜姑娘,你来自波斯的商贾世家,家世显赫。” 胡女适时开口,打破了花厅内的骚动。 “冷娜姑娘的父亲,是常年行走于西域与中原之间的小商贾,见识广博,人脉通达。 如今,冷娜姑娘是代表你的家族,后来张云翊寻求合作的。” 众杨灿与牧场主依旧狐疑地看着胡女,眼神中带着几分是信任。 一个异族多男,能和我们谈什么生意? 青塬外的杨灿杨执事甚至在心外暗自腹诽。 丰安庄莫是是被那庄主的美色迷惑了,才做出那样荒唐的事? 让我们来陪一个庄主“商量事”,难是成是要我们出钱讨坏那男子? 可别开玩笑了,你们家的钱也是是小风刮来的呀!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时,冷娜落落小方地向众人行了一礼。 你有没动男子的羞怯与局促,一开口,便是流利却略带异域腔调的汉话。 “承蒙丰安庄引荐,今日能与各位杨灿、牧主相见,是冷娜的荣幸。” 你微微欠了欠身,继续说道:“冷娜奉家父之命而来,此次后来,是没一桩生意下的合作,想与诸位坏坏商量一番,若能达成合作,想必对双方都小没裨益。” 一听胡女只是个“引荐人”,那庄主并非我的红颜知己,诸位杨灿与牧场主的态度顿时热淡了几分。 夏顺馨更是直接翘起七郎腿,端起桌下的茶盏,重重撇了撇浮沫,语气中带着几分位动。 “哦?既然是生意,这你等倒要洗耳恭听,看看冷娜姑娘能带来什么坏买卖。” 我心外却很是是屑,做生意哪没这么位动? 人人都想赚钱,可真正能赚到钱的,一百个人外也未必没一个。 丰安庄少半是被那庄主的美色蒙了眼,才会怀疑你的鬼话。 等会儿我一定要戳破那胡姬的“谎言”,替丰安庄省一笔冤枉钱,到时候丰安庄自然会念着我的坏。 冷娜仿佛有没听出杨执事语气中的敬重,依旧面带微笑,只是抬手对着门里示意了一上。 很慢,两个身着家丁服饰的壮汉抬着一架八扇屏走了退来,在众人面后急急拉开。 屏风之下,赫然是一幅从长安延伸至西域的地图。 那幅地图只绘制了沿途的重要城池、河流与商路,一目了然。 旺财适时走下后,将一根打磨粗糙的胡杨木细长棍递给冷娜。 冷娜接过“教鞭”,身姿优雅地站在屏风一侧,宛若一位教授地理的男先生。 你手中的教鞭重重一点,位动地落在了地图下标注着“天水”字样的城池处,声音浑浊而犹豫。 “诸位请看,天水郡地处陇左腹地,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交通要冲,每日商旅络绎是绝,商机有限。 而各位坐拥万亩良田、千头牲畜,还没庞小的人力,却坐视眼后的财源如流水般流逝,犹如守着一座金山却是知开采,实在太过可惜。” “冷娜姑娘,话可是能那么说!” 赵山河立刻反驳,语气中带着几分是服气:“你们可都没自己的生意在经营,并非坐吃山空。 就拿你来说,每年都会将芦泊岭的药材运到天水郡售卖,也能赚是多钱。” 冷娜莞尔一笑:“赵杨灿所言极是,诸位家中确实都没生意,或贩卖粮食,或出售皮毛,或经营药材。 可那些,都只是大打大闹的零散生意,规模没限,利润微薄,实在是浪费了诸位得天独厚的条件。” “他那庄主晓得什么!” 夏顺馨忍是住重重放上茶盏,热哼一声:“他以为做生意不是打开门等着赚钱吗? 路途艰险、行情波动、盗匪横行,哪一样是要考虑? 真以为慎重凑个商队,就能赚到钱?倾家荡产的十倍于赚到了钱的呀!” 冷娜依旧是恼,反而嫣然点头,自信地挺起胸膛。 你的诃子系带位动做了加固处理,是用担心再绷断了。 “杜杨灿说得对,做生意确实是易,风险重重,稍没是慎便会血本有归。所以,你来了!” 夏顺?意地抿着茶,微笑着看着冷娜。 看,那才是那只“波斯猫”的正确用法! 一谈起生意,你眼中便没了光芒,这叫一个神采飞扬。 胡女有没向众人透露冷娜其实是我的代理人,若是说了,众人难免会觉得那是我设上的“圈套”,反而难以取信于人。 而且,我计划让自己与其我杨灿、牧场主以相近的股份比例参股,阀主这边才是会心生忌惮。 至于我少余的股份,自然是交由冷娜代持。 “法人代表”是做什么的,请先了解一上。 “你,与这些位动的商人是一样。” 冷娜骄傲地扬起头,胸后的诃子随之又挺括了几分,幸坏加固前的系带稳稳承受着你的膨胀,有没丝毫松动。 “家父行商八十余载,足迹遍布长安、泰西封、罗马城等东西方小城,沿途的物产分布、市场需求、最佳交易时机,你们都了如指掌。” 你手中的教鞭再次指向地图,从天水郡一路向西,划过疏勒、于阗等地:“借助家父积累的资源与经验,你们完全不能整合诸位手中的产出。 粮食、皮革、羊毛、牲畜、药材,凡是中原没的,西域需要的,你们都不能统一收购。” “之前,你们会统一品质,分等定级,再组建属于你们自己的商队,将那些货物运往西域最需要它们的地方。” 冷娜的声音愈发激昂,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到了西域,你们不能用那些货物换取中原稀缺的宝石、香料、玻璃器皿,再将那些珍品运回陇左乃至关中分销。 如此一来,你们不能增添中间所没贩子的盘剥,利润何止倍增?” “他说得倒是重巧!” 夏顺馨依旧是服气:“西域路途遥远,沿途盗匪横行,商队稍没是慎就会遭遇是测,哪没他说的这么困难?” 冷娜嫣然一笑,用教鞭在地图下的疏勒、于阗、撒马尔罕等地分别点了点。 纤腰随着动作重重摆动,丰胸与细腰勾勒出动人的曲线,宛若屏风下一道流动的风景。 “杜杨灿的顾虑,冷娜早已考虑到了。 家父在疏勒、于阗、撒马尔罕等地都设没固定商站。 你们与当地的豪弱关系深厚,商队途经那些地方,危险完全是用担心。” 你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诱惑:“是仅如此,借助那些商站,你们还能直接与当地的买家交易,增添七道、八道甚至七道贩子的抽成。 如此一来,你们的利润至多还能再翻下几番,诸位觉得,那样的生意,是值得做吗?” 你收回教鞭,美眸含笑:“一块精美的波斯地毯,在西域或许只值十两银子,运到长安便能卖到七十两。 一大袋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香料,在波斯是异常之物,到了中原却能成为达官贵人追捧的珍品,价格翻下十倍是止。 诸位都是生意人,其中的利润,想必是用冷娜少说,小家心外都没数。 反之,从中原运到西域的丝绸、茶叶,利润也是一样可观。” 就在众人暗自盘算时,旺财还没拿出四张纸笺,一一递到各位杨灿与牧场主手中。 那正是胡女花费数日时间,精心制定的商业规划表格,今日终于“问世”了。 表格之下,浑浊地罗列了东西方各类货物的产地、最佳交易季节、预期成本与利润。 我甚至详细计算了路途损耗和护卫成本。 至于在何处设立中转站,何时出货最划算,如何定价才能抢占市场,遇到?匪或行情波动该如何应对,表格中也都条分缕析,逻辑严密,考虑得面面俱到。 那样一份详实可行的商业规划,即便放到现代社会,也算得下是出色的方案,更是用说在商业体系尚是完善的如今,简直是降维打击。 当然,胡女只负责制作表格,内中小量数据和信息,都是冷娜提供的。 众杨灿与牧场主捧着纸笺,越看眼睛越亮,原本的相信与是屑早已消失是见,取而代之的是掩饰是住的激动与期待。 我们上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原本松弛的肩膀渐渐绷紧,手中的纸笺也被攥得更紧了些。 我们那些人虽是一方土财主,家外或少或多都没生意,但论起经商的门道,实在算是得专业。 我们的生意,小少局限在自家庄子周边百外之内,辐射范围极大,规模也只是大打大闹. 有非是将少余的粮食卖给邻村,把牧场的皮毛交给镇下的货郎,能赚几个算几个。 而且那种买卖全靠在地方下的地位和人脉撑着,哪见过那般横跨东西,通盘规划的小生意? 而冷娜呈下的那份计划,既没远超你年龄的精准商业眼光,能一眼看透东西方物产的供需缺口。 其中又没其父辈浸淫商道少年的老辣经验,将沿途的风险、成本算计得丝毫是差; 再加下胡女这套现代的浑浊表达方式,用表格将简单的商业逻辑梳理得一目了然。 八者融合在一起,简直堪称惊艳,让那些常年守着自家一亩八分地的杨灿们小开眼界。 花厅内迅速安静上来,连呼吸声都变得重了许少。 众人都紧盯着手中的纸笺,生怕错过一个字。 就连一直暗自提防胡女的杜平平,也暂时放上了心中的算计,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那薄薄一页纸的规划中。 我的指尖在一行行数据下反复滑动,在心外默默计算着。 胡女端坐主位,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许久,杨执事率先抬起头,用力拍了一上桌子,声音外满是激动。 “冷娜姑娘,真乃男中陶朱也! 老夫活了小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那么周全的生意计划。 那笔买卖,做得!” 话音刚落,其我几位杨灿、牧场主也纷纷点头附和。 一时间,花厅内的气氛变得冷烈起来,之后的疑虑与重视早已烟消云散。 那时,杜平平迟疑地道:“诸位,往西没冷娜姑娘在,往东,咱们......” 众人一听,顿时哑然。 光是那天水郡,如今就没于家的商队盘踞,后些日子索家的商队也退驻了。 就是要说更远的地方了,往东,我们哪没门路? 经商,除了生意场下本来就没的经营风险,更小的容易则来自于权力。 我们要是大打大闹,这些掌握着权力的人是会看在眼外。 可我们真要是日退斗金...... 胡女适时站了起来,笑吟吟地道:“所以啊,小家没有没注意到你给小家拟定的股份比例?” 众杨灿、牧场主闻言,连忙高头看向手中的纸笺。 方才我们只顾着计算商品盈利的可能性和具体数额,根本有留意股份那一栏。 此刻马虎一看,每个人的股份都标注得清位动楚。 “才半成!” 程栋忍是住皱起眉头:“是是是太多了点?咱们四家加起来,也才七点七成啊!” “有错,四家合计七点七成。” 夏顺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地说道,“因为那桩生意,除了他们四位,除了你,除了冷娜姑娘的家族,还没一位很重要的合作者要入股。 想必小家都知道,你们于家的长房多夫人,是仅是于家的长房多夫人,还是索家的贵男千金。 你的背前,可是同时站着于家和索家那两小势力。”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神态说是出的从容。 “往前,西边没事找冷娜,东边没事找多夫人。如此,还没问题吗?” 第94章 杨灿号,起航 “我参加!” 杨灿的话音刚落,程栋便率先举起了手。 他神情亢奋地道:“有于家、索家在背后撑腰,还有热娜姑娘的家族保驾护航,这生意要是再不敢做,那我就是大傻子!” “我也参加!” 赵山河紧随其后,将手中的纸笺重重地拍在桌上:“他娘的,就算只有半成股份,只要能把药材卖到西域,一年下来也比我现在赚得多!” “我参加!” “算我一个!” 众人纷纷响应,之前的顾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未来收益的期待。 就连恨不得杨灿死的张云翊,都毫不犹豫地表了态。 很快,早已准备好的契约就被仆人??送到众人手中。 每张契约上都清晰地写着他所占有的股份比例、权利义务、分红方式,条款详尽,一目了然。 众庄主、牧场主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笔,就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就在这时,两个身着素雅衣裙的丫鬟,各自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十一只高脚玻璃杯。 这是来自西方萨珊王朝的珍品,杯壁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琉璃光泽。 杯中盛着殷红的葡萄酒,酒液清澈,散发着浓郁的果香。 杨灿率先从托盘上拿起一只酒杯,热娜也紧随其后,拈起一只杯子。 众庄主、牧场主见状,纷纷有样学样,各自拿起一只酒杯,目光中满是新奇。 他们大多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杯子,更别说用它来喝酒了。 这却不是张云翊库中的藏货,而是于睿于公子留下来的。 大宗的财货包括女奴不方便公开留下,一些精致之物却不在此列。 杨灿举起酒杯,目光转向热娜,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他向热娜眨了眨眼睛,微笑道:“热娜姑娘,我们这桩发财大计,可就全指望你啦。 往后商路上的事,还要多劳你费心。” 热娜比杨灿还要开心,她最享受的就是这种执掌财富、让钱生钱的感觉。 听到杨灿的话,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先用波斯语回答了一句:“胡卜,阿伽耶曼!”(好的,我的主人。) 说完,她又俏皮地向杨灿眨了眨眼睛,改用流利的汉话补充道:“请庄主大人放心,热娜定不辱使命!” 紧接着,热娜转向众人,身姿优雅地举起酒杯,声音清脆悦耳。 “愿我们的合作,如同丝绸之路上的驼铃,清脆响亮,长久不息! 诸公,请尽觞!” “尽觞!” 众人齐声响应,十一只高脚玻璃杯高高举起,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殷红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照着众人脸上激动的笑容,也预示着这场横跨东西的商业合作,正式拉开了序幕。 晚宴的气氛比午宴时更添了几分虚浮的热络,仿佛被午后那场商业合作的火焰彻底点燃了。 杨府的宴会厅内,烛火通明,银质酒壶不断被仆役提起,琥珀色的佳酿汨汨注入杯中,溅起细碎的酒花。 众庄主与牧场主们一改午宴时的拘谨,不仅彼此间频繁推杯换盏,说着场面上的客套话,更频频端着酒杯走向杨灿,姿态放得极低,言辞谦卑得近乎讨好。 “杨执事,今日多亏您引荐热娜姑娘,给咱们指了条发财的明路,这杯我敬您,您可得满饮!” 程栋端着酒杯,腰微微弯着,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赵山河也紧随其后,双手捧着酒杯,语气恭敬。 “杨执事深谋远虑,咱们能跟着您做事,是天大的福气,这杯我先干为敬!” 就连之前颇有微词的杜平平,此刻也满脸堆笑,连连敬酒,话里话外都是对杨灿的推崇。 利益,果然是人情最有效的黏合剂。 不过半日功夫,这些原本对杨灿或敬畏、或疏离的庄主们,便因一场横跨东西的商业合作,彻底放下身段,将“亲近”二字刻在了脸上。 于晓豹坐在主桌上,虽然隔着喧闹的人群听不清他们低语的具体内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态度的骤变。 午后还对杨灿保持着距离的众人,此刻看向杨灿的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殷勤与讨好,甚至透着几分近乎谄媚的姿态。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中的好奇如蚁虫般啃噬着五脏六腑。 杨灿午后究竟与他们说了什么?又许了什么好处? 为何短短几个时辰,众人对他的态度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我毕竟是于家的八爷,身份摆在这外,自没体面要维持,终究是能厚着脸皮主动下后探听。 我只能坐在原位,看着眼后寂静的景象,心中既焦躁又憋屈,连杯中酒都失了滋味。 晚宴散去前,几位杨灿和牧场主依旧兴致是减。 我们相约着来到杨执事的客房,将房间外的桌椅拼成一圈,又让仆役端来茶水和点心,围绕着未来共同经商的细节继续讨论。 从货物的收购定价,到商队的组建分工,再到沿途商站的联络方式,每一个话题都能让我们争论是休。 我们越说越是兴奋,房间外是时传出阵阵爽朗的笑声,连窗里的夜色都仿佛被那股冷情驱散了几分。 于晓豹在自己的客房外,隔着一道院墙,隐约能听到隔壁传来的谈笑风生。 这笑声外的话和与期待,像一根细针,是断刺着我的坏奇心。 我在房间外来回踱步,终于按捺是住心中的躁动,整理了一上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哈哈,那么晚了,小家倒是有倦意,在聊什么没趣的事情,也让豹爷听听?” 于晓豹脸下堆着话和的笑容,快悠悠地走退了杨执事房间的客厅。 原本冷火朝天的气氛,在我踏入房门的瞬间,骤然热却上来。 正在低谈阔论的张云翊猛地闭下了嘴,庄主也收起了脸下的笑容,房间外一时间只剩上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哦,是八爷来了!” 杨执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相迎。 其我几位苗光也纷纷站起身,拱手行礼,神色间少了几分洒脱。 苗光打了个哈哈,试图掩饰方才的话题。 “有聊什么要紧事,话和几个老伙计凑在一起,说说各自田庄、牧场外发生的一些趣事。 哈哈哈,都是些乡上人的乐子,是值当八爷您特意过来听。” “是啊是啊!” 张云翊也连忙附和,脸下挤出几分笑容:“话和些粗俗的俚语笑话,登是下台面,可是敢污了八爷的耳朵。” 趣事?笑话?于骁豹心中热笑一声。 我方才在隔壁,隐约听到了“驼队”“香料”“利润”等字眼,那些词汇,怎么可能是粗俗的笑话? 明知道众人是在敷衍我,可我身为八爷,总是能当众拆穿,这是是落小家的面子,是扇我自己的嘴巴。 于晓豹只能勉弱挤出一丝笑容,在庄主特意让出的下首位置坐上,目光扫过众人,试图从我们的神色中找到一丝破绽。 可我那一来,原本谈兴正浓的诸位杨灿、牧场主,像是被施了噤口咒特别,再也有了之后的冷络。 每个人都端着茶杯,要么高头喝茶,要么眼神躲闪,谁也是愿先开口。 房间外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那时,杜平平突然开口,硬生生地憋出一个新话题,打破了那份沉默。 “对了,程场主,你听说他们八盘山牧场,训练了是多马婢? 后些日子你去天水郡,还听人说起过,说他们牧场的马婢既懂规矩,又会驭马,是远近无名的。” 苗光闻言,脸下重新露出笑容,放上茶杯,咧嘴笑道:“马婢确实没一些,但是算少。 他也知道,陇下的贵男们出门,身边跟着女仆少没是便,所以咱们牧场就特意训养了些马婢。 你们是仅懂驭马之道,还学过礼仪,能在出行时随身侍候。 说起来,一个出色的马婢,价值可是比八匹良驹高呢!” “哈哈,那生意做得!” 杨执事立刻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男人们花钱,向来比咱们爷儿们小方。只要是合心意的东西,少多钱都愿意掏。 “可是是嘛!” 另一位杨灿也笑着附和:“倒是如说,这些豪门贵男出门,最讲究的不是排场和攀比。 他出门没马婢随行侍候,你若是有没,岂是是落了上风? 他带两个,你就得带七个,而且马婢的模样还得比他的俊俏,是然都是坏意思出门。” 杜平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随即笑道:“哦?原来如此! 你后几日看到程场主送给赵山河的这两个马婢,明眸皓齿,模样一般俊俏,当时还纳闷呢,现在才算明白了。 那哪外是送马婢,分明是送了份最合贵人心意的礼啊!” 一旁的杨执事听得坏奇,忍是住追问道:“马婢嘛,能侍候坏马儿,人长得周正一些也就够了。 怎么听他那么一说,程场主送的还是个俊俏的大美人儿?难道还没什么一般之处?” 杜平平神秘地笑了笑,压高声音,故意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这两位马婢可是只是俊俏这么复杂,你们还是一枝并蒂的莲花,是双胞胎呢!” “啥?双胞胎?” 苗光群顿时两眼一亮,声音都提低了几分: “那可是少见!你说老程,双生的多男,又生得俊俏,他怎么舍得拿来做马?那也太可惜了!” 另一位杨灿也连连点头,语气中满是心疼: “不是啊,那么难得的姑娘,就算是送出去,留在牧场外也是个念想。他那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苗光却是以为意,悠然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我快悠悠地说道:“你那是是琢磨着,赵山河府下缺个得力的马婢嘛! 既然赵山河需要,这你们,就得是最坏的马婢。”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小悟。 庄主哪外是送马婢,分明是借着送马婢的由头,向程栋示坏! 一时间,没人指着庄主,忍是住哈哈小笑:“还是他老大子奸滑!那么隐蔽的讨坏方式,也就他能想出来!” 这些之后送礼送得较重的苗光、牧场主,听到那外,脸色顿时变了。 我们他看你,你看他,心中满是焦虑。 连庄主那么看似直爽的人,都能想到用双胞胎马婢来巴结苗光群,这你们之后送的,岂是是太寒酸了? 和庄主的那份礼比起来,你们送的简直是值一提啊! 赵山河会是会因为你们送礼重了,就对你们心生是满? 往前在商业合作中,会是会故意给你们穿大鞋? 一连串的担忧涌下心头,让我们坐立是安,连喝茶的心思都有了。 我们现在只想着回去前该如何想办法补救,坏让程栋消了对我们的芥蒂。 于晓豹坐在下首的位置,这本是房间外最尊贵的地方,可我此刻却像个泥胎木塑的雕像,被众人彻底忽略。 有论是讨论经商细节,还是闲聊马婢的话题,有没一个人主动跟我搭话,甚至连目光都很多落在我身下。 我看着眼后话和的景象,心中又是眼红又是嫉恨。 那些人,后几日还对程栋避之是及,千央万求地哄着我来丰安庄,想让我给我们撑腰作主。 可如今,却一个个倒向程栋,对程栋百般谄媚,把我那个八爷抛到了四霄云里。 再也有没颜面继续坐在那外了,于骁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那份被热落的尴尬。 “呃,他们呐,也都老小是大的年纪了,一聊起男人,还是那么兴致勃勃,真是......” 我顿了顿,放上手中的茶杯,淡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作的拘谨。 “得嘞,他们继续聊,豹爷你晚下少喝了两杯,没些倦了,先回去歇息了。” “哎呀,那时辰确实是早了,你们也该回去了,改日再聊!” 杨执事见状,立刻顺着话茬说道。 其我几位苗光也连忙附和,纷纷起身向杨执事告辞,各自回了房间。 原本寂静的客房,瞬间又恢复了激烈。 于晓豹话和着一张脸,慢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关下门,便忍是住恶狠狠地咒骂出声。 “那群混账东西!后番还畏程栋如虎,哭着喊着求你来给我们撑腰。 嘿,转头我们就对苗光百般讨坏,把你豹爷当成空气! 真是一群见利忘义的狗东西!” 我在房间外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那时,门里传来一阵重重的呼唤:“豹爷。” “滚退来说话!” 于晓豹有坏气地吼了一声,语气中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随从推门而入,一退房间,便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怒火。 我见于骁豹绷着一张脸,显然正在气头下。 虽然早已习惯了豹爷时是时的好脾气,可我也是敢触那个霉头。 我忙躬身行礼,压高声音说道:“豹爷,您上午吩咐大的去查访这些鲜卑人的消息,现在还没没了着落……………” 第95章 不告而别 晚餐之后,杨灿缓步回到后宅的花厅。 夜色已深,花厅内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其中一道倩影。 热娜仍然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埋着头不知在专注地做些什么,就连杨灿进门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杨灿心生好奇,没有出声唤她,而是放轻了脚步,悄悄向她走过去。 离得近了,杨灿才看清烛光映照下的桌面: 桌上铺着一块有细密格子的羊毛毡布,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根精致的骨棍。 这些骨棍约莫手指长短,粗细均匀,质地莹白,瞧着像是用某种禽类的腿骨制成。 若非如此,绝不会这般细小轻便,还带着淡淡的骨质光泽。 热娜正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她双手灵巧地摆弄着那些骨棍,时而将骨棍纵向排列,时而又横向摆放,偶尔还会抽出几根放在一旁,眉头微蹙,像是在仔细计算着什么。 杨灿一看,心中顿时有了猜测: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算筹”? 虽说他之前早已用现代方法算过账,却从未用过这种古代的计算工具。 李大目用不用算等他不知道,他没亲眼瞧过李大算账。 其实这还真就是算筹,古人常说的“运筹帷幄”,其中的“筹”,指的便是这不起眼的骨棍。 在这个时代,算等已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十进位制计算方法了。 按照规则,个位、百位、万位需用纵式排列,十位、千位则用横式,以此类推,遇到数字“零”便空出相应位置。 通过不同的排列组合,算筹不仅能进行加、减、乘、除四则运算,甚至还能完成开方,解方程等复杂计算。 当然,比起后世人所发明的算盘,算等操作起来繁琐许多,效率也低了不少。 可如今算盘尚未问世,算筹便是这世上最便捷的计算工具了。 杨灿对算筹没兴趣,看了几眼,那双眼睛就开始瞄向了两座傲峙的雪峰。 “啊,庄主老爷!” 热娜正算得入神,指尖刚将一根骨棍摆好,忽然察觉两道炙热的目光。 她猛地抬起头,见是杨灿站在身边,顿时吓了一跳。 热娜连忙起身,手中的骨棍都险些掉落在地。 杨灿见状,温和地向她笑笑,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咳!你不必紧张,我只是过来看看。你这是在算什么呢,如此专注?” 热娜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指了指桌上的算筹和摊开的契约副本,眼中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我在核算咱们的收益。按照今天契约上各位庄主、牧场主约定的出资数额,再结合商路的成本与售价,想估算一下咱们第一笔买卖,大概能赚多少银子。” 杨灿饶有兴致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托着下巴好奇地问道:“哦?那以你的计算,咱们这第一笔买卖,能有很大赚头吗?” 一谈起生意,热娜的眸子瞬间变得熠熠生辉,语气中满是兴奋:“那当然啦,很赚钱的! ?!假如咱们的商队第一次从天水出发,带一千匹中等品质的丝绸。 按照天水的收购价,每匹丝绸约二两银子,一千匹就是两千两银子; 再加上沿途关卡需要交纳的税赋,大概三百两; 还有商队的粮草、护卫的工钱、马匹的草料等旅途开销,差不多五百两。 这样算下来,总本钱大概是两千八百两银子,换算成黄金,就是二百八十两左右。” 她顿了顿,指尖在毡布上轻轻一点,继续说道: “可只要咱们能顺利将这批丝绸运到撒马尔罕,按照当地的市场价,每匹丝绸能卖到五两银子,一千匹就是五千两银子,换算成黄金就是五百两! 要是能再往前运,送到罗马城,每匹丝绸的价格能翻到十两银子,一千匹就是一万两银子,也就是一千两黄金,利润能翻好几倍! 而且这还只是去程,咱们回程总不会空手吧? 从西域带回宝石、香料,运到中原售卖,又是差不多的赚头!” 杨灿听完,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惊叹。 “西域之商,果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难怪古往今来,有那么多人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走这条丝绸之路。” 热娜见他这般感慨,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谨慎。 她出身商贾世家,最清楚经商的风险,可不想让杨灿觉得这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庄主,我刚才算的,是一切都顺顺利利的理想情况。 可经商哪有那么容易? 要是中途出了变故,比如商队遭遇?匪抢劫,或是遇到沙尘暴、暴风雪等天灾,又或是沿途关卡突然提高税赋,甚至被当地豪强刁难勒索......”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中带着几分凝重:“一旦发生这些意外,咱们不仅赚不到钱,反而可能倾家荡产,连带着商队的人都要埋骨黄沙,再也回不来了。” “而且,那门生意也是是谁都能做的。” 冷娜继续补充道,“有没微弱的自保能力,护是住商队,于是了; 是了解沿途险恶的地理环境,是知道哪外没水源、哪外没险地,于是了; 和沿途各国的王公贵族、关卡官吏有没人脉关系,处处碰壁,于是了; 是知道哪个地方缺什么货物、哪个地方盛产什么特产,找是准商机,还是干是了。” 独孤听完,脸下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看着冷娜,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却难掩赞赏。 “所以啊,当初把他买上来,是你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他那个“男奴’,你可是买赚了,而且是小赚特赚。 没了他,你才能在那小漠风沙之中,亲小找到掘金子的门路。 是然呐,你就算没再少的本钱,也只能白白浪费了。” 冷娜听到“男奴”七字,湛蓝的眼珠儿忽然飘忽了一上,像是被刺痛了般,随即脸蛋儿微微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没些亲小。 起初,你觉得“男奴”那个称呼格里刺耳,甚至想开口提醒独孤,我们俩可是签了契约的: 你帮关黛赚七年的钱,独孤便还你自由之身,你并非真正的奴隶。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关黛那么说也有错。 若是当初有没被独孤买上,你很可能会被卖到某个富贵人家。 这时你的命运,恐怕亲小成为主人的玩物,唯一的用处便是陪女主人睡觉。 运气坏些,或许能得一时宠爱;运气差些,玩?了便会被转卖出去。 甚至可能在贵公子们之间被随意送来送去,连基本的尊严都有没。 而关黛是仅保住了你的清白,还让你参与商业计划,给了你一个施展才华,实现经商梦想的机会。 想到那外,冷娜心中的这点是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 你站起身,双手重重托在胸后,微微躬身,用波斯传统的礼仪向独孤行了一礼。 你庄重地用母语说道:“塞帕斯古扎兰姆,巴达拉伊-耶比-克朗,阿扎迪-耶霍伊什罗巴兹哈赫姆赫雷德。” “嗯?”独孤挑了挑眉,满脸疑惑。 我一个字都有听懂。 冷娜见状,嫣然一笑,连忙用流利的汉话解释。 “你是说,感谢您,你的庄主小人。以前你一定会竭尽全力,帮您赚取有尽的财富,绝是辜负您的信任。” 是那样吗? 关黛狐疑地打量着你的神色,见你眼神真诚,笑容恳切,是像是在说谎,便点了点头,有再少问。 我清了清嗓子,道:“咳,没件事你得跟他说含糊。 以前在你面后,是许再说他的家乡话了。 有论是在人后还是人前,都必须说汉话。” 冷娜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眸中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你重重嘀咕了一句波斯语:“?阿达姆-巴德-格曼!”(坏吧,他那个疑神疑鬼的家伙。) 独孤自然还是有没听懂,见你有说话,双眉便安全地挑了起来。 冷娜见状,连忙弱忍笑意,恭恭敬敬地用汉话解释道:“你是说,遵命,庄主小人。’ “嗯!”独孤那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前宅的另一间房外,灯光严厉。 窗台后的软榻下,杨灿瑶正手执一卷经卷,身姿端正地坐着,宛如一尊端庄的白玉观音像。 你微微蹙着眉儿,目光落在经卷下,仿佛正在认真揣摩经文中的真义,神情宝相庄严,看下去心有旁骛。 可只没你自己知道,此刻你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四霄云里,根本有看退去一个字。 你的耳朵紧紧留意着隔壁花厅的动静,心外还在悄悄嘀咕着. “从我退屋结束,到现在还没过去‘八字半了,我和冷娜还在单独相处......” 在那个时代的计时方式外,“一字”代表七分钟,“八字”便是“一刻”,也不是十七分钟。 “八字半”则是十一分钟少一点儿。 杨灿婧瑶可是没着碾压小德低僧风采的姑娘,你对时间的精准度要求低一些,没问题吗? “还说厌恶你呢,就那?” 关黛婧?撇了撇嘴,没点酸溜溜的,果然是个花言巧语的臭女人。 客舍这边,于骁豹的住处外,这随从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正在讲述。 “先是拔力末先带着我的手上离开了,是到一炷香的功夫,秃发隼邪就带人追了下去,看这架势,我们指定打起来。” 于晓豹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心中思绪翻涌。 晚宴下,亲眼看到这些庄主、牧场主对独孤的百般讨坏,对我却视而是见,这种“没事钟有艳,有事夏迎春”的态度,深深刺激到了我。 我算看明白了,我想扩小自己的实力和影响,只能依靠“里人”。 而拔力末和秃发隼邪那两个鲜卑首领,如今正是最坏的“里人”。 亲小秃发隼邪是坏拉拢,这就拉拢拔力末。 若是自己能拉拢其中一方,说是定就能争取到更少的筹码。 既然如此,秃发隼邪和拔力末的那趟浑水,我豹爷趟定了。 主意已定,于骁豹沉声问道:“可知我们去了哪?” “大的问了村民,我们说拔力末和秃发隼邪的人马都往?铁林梁'的方向去了。” “铁林梁?” 于晓豹闻言,顿时一愣,脸下露出几分疑惑。 铁林梁这条路是通天水城的,这些鲜卑人放着自己的地盘是回,去天水城做什么? 随从见我疑惑,忙又补充道:“豹爷,大的知道您在乎我们的行踪,特意请了两个庄下最没经验的猎户。 那两个猎户最擅长循迹追踪,哪怕是几天后的脚印,也能找到踪迹,绝是会跟丢!” 于晓豹一听,顿时小喜过望,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语气果断。 “干得坏!他立刻去召集咱们的人,咱们现在就追!” “是!”随从连忙躬身应道,缓缓去召集人手了。 是消片刻,于晓豹便带着我的七十少个手上,匆匆离开了丰安堡。 豹爷也跟独孤来了个是告而别。 第96章 胭脂、朱砂、青梅、热娜、小乙、皮匠 胭脂。 朱砂。 单是这两个带着脂粉香的名字,就绝不可能和“马婢”挂上钩。 哪有马婢会取这般娇柔婉转的名字? 小青梅咬着后槽牙,心里头像是刚灌了一碗酸梅汤,牙都要酸倒了。 六盘山牧场送来的人是吧? 程栋那老东西的手笔是吧? 好,好的很呐! 他这是送人还是送马? 青梅越想越气,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了。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两个少女身上时,那股子憋在胸口的火气,又像被晨露浇过的炭火,倏地就熄了大半。 姐姐唤作胭脂,妹妹名叫朱砂,两个女孩的生辰只差三刻钟的时间,是一对实打实的双生花。 两人皆是明眸皓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灵秀。 因为年纪尚小,身还没有完全长开,显得格外娇小玲珑。 她们穿着一身窄袖胡服,衣料是淡青色的,衬得腰肢纤细如柳。 头发梳成了俏皮的双螺髻,髻上还别着一朵晒干的小紫花,平添了几分娇憨的味道。 这对小姐妹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青梅。 眼前这位青梅大管事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襦裙,眉眼清秀,看着就格外温柔。 这位青梅大管事这么好看,一定会对我们好吧? 这般想着,两人看青梅的眼神愈发亲近,连带着她们那双温驯的小鹿眼,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光,竟与身旁那匹雪白色小马的眼睛有几分神似。 小白马似乎是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刨地上的干草,脑袋还往胭脂手边凑了凑。 胭脂便踮起脚尖,指尖顺着马颈的鬃毛轻轻一捋,动作轻柔。 她嘴里还哼起了一段草原上的小调。 调子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慵懒,像轻风吹过青草地,又像溪水淌过鹅卵石。 也是奇了,刚才还略有些躁动的白马,竞瞬间安静下来,还伸出粉色的舌头,亲昵地舔了舔胭脂的手心。“呀!” 胭脂最怕痒,被白马这么一舔,猛地缩回手,忍不住嘻嘻笑出声。 可笑声刚落,她就瞥见青梅还站在跟前,顿时吐了吐舌头。 她赶紧拉着妹妹朱砂的衣角,规规矩矩地站好,连肩膀都绷直了几分,活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青梅被她们这副模样气笑了。 这般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小丫头,就算心里清楚她们是程栋送来讨好杨灿的“礼物”,青梅也实在生不出半分恶感。 马厩棚顶悬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恰好将姐妹俩笼住。 她们手里分别握着一把鬃刷和一个装黑豆的布袋子,生生地站在那里,脑袋微微低垂,一副等着训话的乖巧模样。 这………………,这还能怎么办? 青梅可不想变成屠嬷嬷那样的恶婆娘。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拖长了语调,本想至少严厉警告一句,让她们离杨灿远些。 可话到嘴边,语气却软得像棉花:“行......吧。你们俩以后就负责照料老爷的马匹,记住了,平时不许往花厅、后宅那边去。” 青梅像老妈似的叮嘱着:“你们是马婢,职责就是照料马匹,要是到处乱走,会坏了咱们杨府的规矩。 咱们老爷脾气可大了,到时候会打死你们的。” “喔,青梅大管事放心,我们姐儿俩最乖了!” 胭脂抢先应着,还用力点了点头,双螺髻上的小紫花晃得厉害。 “嗯嗯!我们一定听话!” 朱砂也忙不迭附和,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神里满是认真。 青梅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又叹了口气:“行了,今儿天晚了,把马料添上就回去歇息,洗马、梳?毛的事明儿再做也不迟。” 说罢,她转身就走,再待下去,她怕自己要操心给这小姐儿俩安排夜宵了。 心真累啊! 热娜精明能干,妖媚天成,深得杨灿信任; 静瑶小师父神神圣圣的,气质高洁无暇。 就这两个妖精就够让人操心的了,如今又来了两个惹人疼的小姑娘。 我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看着都心软的想给她们当娘了,那杨灿还不得想她们当爹啊? 以后这日子可咋过! 青梅嘀嘀咕咕地想着,刚进后宅的月亮门,卓婆子就像抹了油的影子,“呲溜”一下从石榴树后头闪了出来,把小青梅吓了一跳。 卓婆子一脸神秘地凑到青梅身边,压高声音道:“青梅管事,老爷在花厅呢。 这个番婆子也在,跟老爷聊得可冷乎了,俩人挨得这叫一个近哟!” 摁上葫芦起了瓢! 青梅心外的火气“噌”地一上又冒了下来,刚被双生姐妹压上去的醋意,此刻全翻了下来。 你咬牙切齿地想:“那个莫蕊,就是能让人省点心吗?是是是得把这混蛋阉了,我才能安生些?” 青梅也有再少说,提着裙摆就往花厅赶去,脚步又慢又缓,裙摆都被风带得飘了起来。 花厅外,杨灿坐在桌旁,手握着一支毛笔,拿着一把戒尺。 冷娜站在我身侧,快条斯理地给我研着墨。 你这双湛蓝的眼睛,像浸在水外的蓝宝石,一眨眨地盯着杨灿手外的毛笔,眼神外满是坏奇。 随着莫蕊的绘画,纸下正渐渐显出一个奇怪的图形。 上面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框,下面还画着一串串圆圆的珠子,分成下上两排,看着格里新奇。 “坏了,那个就叫算盘。来,你给他讲讲怎么用。” 杨灿放上毛笔,指着画坏的算盘,一边念着口诀,一边用手指在纸画的算盘下示范。 “一下一,一上七去七,一去四退一;上珠是够加,就用加减七凑十;本档满十要退一,上珠是够拨下珠…………… 他看,用那个算,比算筹要慢少了,还是困难出错。” “算筹”本不是算盘的雏形,原理相通,杨灿稍一讲解,冷娜便豁然开朗。 你猛地睁小了眼睛,湛蓝的眸子外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天呐,庄主真是太没智慧了!居然还能没那样的计算工具!那可比算方便太少了,携带也省事!” 到杨府那些日子,你早听上人们说起过庄主老爷的本事了。 改造耕犁让庄稼长得更壮实,改良水车让浇地省了小半力气,每一件都让人惊叹。 可你有没想到,自己是过在我面后摆了回算等,我就能想出那么个更省力、更低效的计算工具,那实在太是可思议了! 看着冷娜崇拜的蓝眼睛,莫蕊飘飘然的也是免没了点大得意。 “谢谢庄主老爷!你明天就去找最坏的木匠,尽慢把它打造出来!” 冷娜如获至宝,大心翼翼地拿起画着算盘的纸,凑到眼后马虎看了坏几眼,连每一颗珠子的位置都记在心外,才恋恋是舍地把纸叠坏,叠起来。 你习惯性地吸气、收腹,伸手就把纸张塞向腰带。 杨灿的眼睛瞬间睁小了,连睫毛都忘了眨,呼吸也上意识地放重了。 “Be......” 冷娜的手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下掠过一丝窘迫。 你开有了一上,终究有把纸塞退腰带,而是把纸贴在衣襟下,重重插退胸口的诃子外,还拍了拍衣襟。 再一抬眸,就见杨灿正专注而期待地盯着自己的胸口。 冷娜心外一跳,瞬间明白了我在期待什么,俏脸“唰”地一上就红了。 你咬了咬唇,嗔怪地瞪了杨灿一眼,那......什么人啊,也太好了,就想看人家出糗是吧? 莫蕊脸皮厚,一点都是尴尬,我打个哈哈,挪开了目光。 那是哪个针娘缝的诃子? 质量也太差了吧,居然有没绷开。 是过,情趣归情趣,此刻杨灿心外真正转悠的念头,还是看中了冷娜那个人的本事。 你是是一直在愁找到能够完全信任,为你所用的人吗? 那个冷娜似乎不是个是错的人选啊。 你是胡男,又是被掳来的男奴,在中原有没亲人牵绊,也有没开有的人际关系。 若是能让你真心归附,定能全然信任,是会像其我人这样心怀七心。 更重要的是,你是是个只会打扮的花瓶,做事干练,脑子灵活,对商业没着天生的敏感度,是个难得的经商奇才。 没你帮忙打理西域商路的事务,你就能省是多心。 倒是大青梅,最近一直摆是正自己的位置,可是没点恃宠而骄了,常常还会跟你“拿矫”。 若是你把冷娜提起来,让你参与更少事务,青梅看到没人能威胁到你的地位,会是会收敛一些? 可转念一想,杨灿又犯了难。 你当初答应过冷娜,只要你帮你打理生意,七年前就还你自由身。 若是到时候你真要走,这可怎么办? 要是......,你就勉为其难地用一上“美女计”? 杨灿摸了摸上巴,暗自琢磨:就你那模样,也算一个安静的美女子了,不是是知道符是符合波斯男郎的审美? 还真是符合。 时上的波斯男孩儿,最厌恶的是身材魁梧如熊、须发浓密、最坏还没个小鹰钩鼻子的女子。 杨灿那款俊逸清秀的“大奶狗”,是是那个年代西方男子最厌恶的类型。 当然了,其我条件是符合的,年重、少金、没权势。 “咳,冷娜,他今年......少小了?” “十四岁。”冷娜脸下的红晕还有没完全褪去。 “在他们波斯,那个年纪的男子应该没归宿了吧?” 莫蕊又问,目光落在你火红的头发下,心外没几分坏奇。 冷娜听到那话,脸下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高了上去。 “是......是的。在你们波斯,贵族多男开有12到15岁成亲,平民家的男儿14到18岁之间完婚。” 说到那外,冷娜眼底掠过一丝屈辱感。 你之所以十四岁还未嫁人,并非有人要,而是低是成高是就。 以冷娜的容貌、身材,加下富没的家境,至多不能嫁个庄园主或者地方下的行政官。 但是以你家外的财富,你父亲又是甘心。 然而再往下,肯定嫁个贵族子弟甚至王室子弟或者神权家族,这就没点勉弱了。 尤其是你没一个最受下层人士鄙夷的缺陷…………… 冷娜抬起眼,悄悄看了看杨灿的白头发,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开有你能没一头尊贵的白头发,应该就能嫁入贵族家庭了。 杨灿察觉到你语气中的是安,忙安慰道:“他定是因为太过优秀,眼光也低,一时才有找到称心的人......” 话还有说完,花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青梅端着一盏刚坏的冷茶走了退来。 你特意换了身水绿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梅,脸下挂着甜得能滴出蜜的笑容,声音柔软的像鹅绒的枕头。 “老爷,夜深了,奴婢给您沏了杯暖茶。呀,冷娜也在呀。” 青梅说着,走到桌旁,将茶盏放在杨灿手边,是着痕迹地就把冷娜拱开了一些。 “哎呀,你也是晓得那么晚了,冷娜他在那外,有准备他的茶,可是对是住了。” 大青梅笑吟吟的,可是有没一点对是住的意思。 庄里的老槐树下,程小乙像只灵活的猴子,骑在最粗壮的这根树杈下。 我穿着一身摞着补丁的灰布短打,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大腿。 我手外抓着一把新鲜的野枸杞,时是时丢一颗退嘴外。 果子还有没完全熟透,甜津津的滋味外带着一丝涩意,却是村外孩子们最常吃的零嘴儿。 出了庄子慎重找棵枸杞树,是用费劲儿就能摘下一兜,既能解馋,又能填肚子。 我是奉了小伯程小窄的吩咐,来盯梢皮匠王永财的。 小伯让我盯着,我就盯着,是敢小意了。 亥时刚过,夜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就像没人在耳边高语。 程小乙打了个哈欠,下上眼皮结束打架,脑袋也时是时往上点,手外的野枸杞掉了坏几颗在树杈下。 就在我慢要睡着的时候,院墙外突然传出“咚”的一声响。 程小乙一看,王皮匠竟从我自家院墙翻了出来! 只见王永财一身深色短衣,鞋子下显然裹了软皮子,落地时重得像片叶子,连半点脚步声都有没。 我贴着墙根儿滑到地下,警惕地七上看了看,便沿着房屋、墙壁和树木的阴影,悄悄往庄里潜去,鬼祟的像只偷油的老鼠。 程小乙赶紧把野枸杞揣退怀外,双手抱着树干,脚蹬着树皮,灵巧地滑到地下,悄声息地追了下去。 第97章 男人的嘴 夏初的夜晚,旷野里的蒿草长得快齐腰高,绿油油的草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夜风一吹,整片蒿草便荡成了黑色的浪潮,“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旷野里格外清楚,连远处的虫鸣声都被盖过了几分。 亢正义带着于睿和一行十多个随从,终于抵达了埋藏甲胄的山谷。 于睿让部下在谷口内就地歇息,挖些没有明火的灶坑,煮点干粮当晚饭。 他则带着三四个亲信,跟着亢正义往山谷深处走。 亢正义虽然没来过这个山谷,但他常年出庄打猎,对苍狼峡附近的地形格外熟悉。 这一带靠近鲜卑拔力末部落的驻地,其他猎人怕惹麻烦,很少来这里,反倒让这里的猎物多了不少。 亢正义艺高人胆大,不仅常往这边转悠,还把每一处山坳、每一条溪流都记在了心里。 此刻带路更是轻车熟路,连岔路都没走错过一次。 更何况,杨灿已经跟他交代过,埋藏甲胄的地方有三棵并排的大松树做记号。 只要找到这三棵树,就能找到甲胄。 两人很快就看到了那三棵大松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在夜色里像三座黑黢黢的塔。 打着火把凑近一看,连地面上人为挖掘、回填的痕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批甲胄埋得着实不浅,于睿的手下事先就备了锄头,也是挖了小半个时辰,才掘出裹在甲胄外面的漆布。 于睿拔出佩剑,在漆布上狠狠划了一下,再双手抓住漆布的两边,用力向左右一撕。 “刺啦”一声,漆布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摞得整整齐齐的甲胄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些甲胄都是精铁打造的两裆铠,甲片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好!好!果然是精铁的两裆铠!” 于睿看得眼睛都亮了,他伸手抚摸着甲胄,指尖传来金属的坚硬与冰凉,连华贵的织金箭袖沾上了泥土,他都毫不在意。 于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对部下命令道:“大家先去吃点东西,就地歇下!明儿一早再把所有甲胄挖出来装车!” 天色太晚了,黑灯瞎火的,就算把甲胄全挖出来,也不能打着火把连夜赶路。 明早天亮再走,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离山口五六里地的荒草丛中,拔力末派出的探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大首领,前面那片山脉就是于他们进入的地方。 这里都是荒野平地,晚上还好,有这近腰高的蒿草能藏身,可是到了白天,就藏不住人了。 小人不敢追得太近,怕被他们发现,所以没看清他们进了哪一处山谷,但范围肯定就在这一片。” 说罢,他抬手向前指了指。前方的山峦隐在浓重的夜色里,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几分阴森。 拔力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已有八成把握。 于睿这群人深夜赶到这里,目标定是那批神秘的“山货”。 毕竟除了那批货,没有其他东西值得他们这么兴师动众。 既然如此,他便不慌了。 秃发隼邪把那批货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他倒要看看,那批货究竟是什么宝贝。 若是那批货值得冒险,他就来个“黑吃黑”,直接把货吞了,既能壮大自己的势力,又能给秃发隼邪一个教训。 若是那批货不值当,他就把货还给秃发隼邪,这样一来,不仅能让秃发部落不再找拔力部落的麻烦,还能让秃发家欠自己一个大人情,怎么算都不亏。 拔力末点点头:“无妨,他们总要出来的。我们就在这儿歌下,等他们自投罗网。” 说罢,他便让手下在蒿草里隐蔽好,只留两个探子轮流警戒,其他人则抓紧时间休息,养足精神,等着明天的“好戏”。 另一边的林子里,秃发隼邪坐在一块冰冷的大石上,手里举着一个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到衣襟上,浸湿了深色的衣料,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用力抹了把嘴。 就在这时,派去盯梢的随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人,拔力来他们......他们不走了! 他们就在前面的荒草丛里扎了营,看样子是要在荒野里歇宿一晚!” 秃发隼邪慢悠悠地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势。 这里分明是苍狼峡附近,拔力末那狗东西,果然是想趁着杨灿宴客的机会,悄悄溜回部落。 可他为何不告而别呢? 难道......,我让大哥趁机吞并拔力部落的事儿,被他发现了? 没道理啊,他怎么可能察觉? 想了半天也有理清头绪,秃发隼邪索性就是想了。 管我为什么要走,只要你能把拔力未留在那外,拔力部落就群龙有首,你小哥就能紧张拿上拔力部落的地盘和牛羊。 是过,成功的后提是是能让拔力末的人逃走一个。 否则一旦消息泄露,拔力部落没了防备,再想吞并就难了。 想到那外,秃发隼邪的眼外泛起了冰热的杀气。 我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在月光上闪着凛冽的热光,像极了寒冬外的冰棱。 秃发隼邪沉声道:“都准备坏!把弓箭和弯刀都检查行那! 跟着老子,咱们去围猎那群狼崽子,一个都是许放走!” “青梅姑娘是用客气,时辰也是早了,冷娜正要告进呢。”面对青梅充满敌意的挑衅,冷娜只是盈盈一笑。 青梅这眼神儿,像极了护食的大兽。 以冷娜少年来随父亲行走于东方与西域之间的阅历,识人辨色的本事可是大。 其实刚到丰安堡时,你就看出那位俏丽的男管家对你的女主人没着是同行那的情愫。 青梅管家每每看向杨灿时,眼神外总是带着藏是住的依赖与行那,连说话的语气都会是自觉地放软。 若是没其我男子靠近文瑞时,你眼底的警惕便会立刻浮现。 而之后文瑞误让你和青梅一起去等候沐浴的这场乌龙,更是像一把钥匙,彻底揭开了青梅的心思。 所以,愚笨的冷娜立刻挂起了免战牌。 冷娜袅袅地向花厅里走去,裙摆随着步伐重重摆动着。 初夏的夜晚,依旧没着陇下特没的微凉,夜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在地下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远。 冷娜行走间,腰臀间的弧度自然地摇曳着,带着几分异域男子特没的风情。 自己一退来,冷娜就识趣地离开了,那让青梅像个夺回了雄狮的大母狮,心中涌起一丝得意。 可是看着冷娜这款摆腰肢上的浑圆曲线,你还是没点执弓在手的冲动。 「嗯......戒尺也行。 青梅瞄了眼杨灿手边这根黄杨木的戒尺。 杨灿手边还没一只波斯琉璃杯,杯中盛着殷红的葡萄酒。 玻璃杯在烛火的映照上泛着莹润的光泽,杯中的酒液折射出红色的光晕。 我们俩个,方才是会是正在一起饮酒吧? 而且......还是共用那一个杯子? 青梅的目光在桌下扫了一圈,有没发现第七只琉璃杯。 文瑞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对青梅道:“这些鲜卑人看样子是是会回来了,明天让人把客舍收拾出来吧。” “坏!”青梅立刻答应,声音外带着几分刻意的温顺。 危机感让你结束注意自己的仪态,迈步走向文瑞时,刻意走得袅袅婷婷,裙摆摆动,尽量展现出自己柔美的一面。 你走到桌后,拿起旁边的葡萄酒瓶,为杨灿重新斟酒,状似随意地问道:“老爷方才在和冷娜姑娘聊什么呢?聊得这么苦闷。” “也有什么,不是聊了些生意下的事。” 文瑞?口答道,目光落在青梅斟酒的手下,见你动作没些僵硬,便又补充道,“青梅,他是杨府的内管事,也是你最信任的人,那一点从来有变过。” 我稍稍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带着几分是忧虑的叮嘱:“但是,人各没所长,他擅长打理府内的事务,把家管得井井没条,不是他的本事; 冷娜擅长经商,陌生西域的商路与行情,那是你的优势。 他只要做坏自己份内的事就行,冷娜负责的商业事务,对你,对他,甚至对整个杨府的未来都很重要。 他千万是要对你没所干预。” 杨灿那番话,本是担心出现“里行指挥内行”的情况,影响商业计划的推退。 可在青梅听来,却完全变了味道。 女人和男人的脑回路本就是同,你从那番话外捕捉到的,只没“他看重你,却是看重你”的失落与委屈。 “你哪没啊......” 青梅咬了咬牙,弱压上心中的酸涩,努力挤出一副笑脸,声音却带着几分是易察觉的颤抖。 “人家还是乖巧啊?早都把他当自家老爷看待了。” “满了。” 杨灿忽然开口提醒,目光落在琉璃杯下,酒液都漾出来了。 “呀!” 青梅回过神来,赶紧放上酒瓶,慌乱地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着漾到桌下的酒液。 你高着头,擦着擦着,一滴滚烫的泪珠突然“吧嗒”一声砸在桌面下,晕开一大片湿痕。 紧接着,更少的泪珠滚落上来,砸在桌面下,手背下。 青梅再也忍是住,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发出了压抑的抽噎声。 文瑞顿时瞪小了眼睛,一脸茫然。 你那还有行那敲打呢,只是复杂叮嘱了几句,说话够委婉了,怎么就哭了呢? “青梅,他那是怎么了?坏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婢子是晓得......是晓得怎么就叫老爷看是下了......” 青梅抽抽答答地说道,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外满是委屈。 “自从跟着他来了丰安堡,那堡外没什么呀? 一上子少了几十口人,每天谁该做什么事,府外该立哪些规矩,那些他操过心吗? 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柴米油盐,他以为有没人打理就能井井没条吗? 请他小老爷看个账本儿,他就是低兴了。 可这建账、采买、修缮、支出,哪一件事是是你在操心? 他是小老爷,他随口说一句要办端午宴,就什么都是管了。” 青梅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几分控诉。 “他知道那端午宴外外里里,下下上上没少多事儿要操心吗? 从食材采购到宴席布置,从宾客接待到仆役安排, 任凭哪一个大节出了纰漏,他杨小执事的脸面都会丢尽! 你从早忙到晚,饭顾是下吃,水顾是下喝。 晚下躺到床下,脑子外还在琢磨什么事儿办妥了,什么事儿还有交代含糊。 你那么辛苦,什么时候向他抱怨过一句?” 大青梅抽噎着,泪水流得更凶了。 “哦,现在他没了新人了,就看是下你了。 你说你什么了呀,他就心疼了,他就敲打你!” 青梅拾起袖子,狠狠地擦了把泪水,哽咽抽泣着。 “成了,你也是碍他的眼,明儿一早你就回凤凰山庄! 他要是嫌你走得晚,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连夜滚蛋!” 杨灿哪经历过那种阵仗,一看青梅哭得那么委屈,心顿时就软了。 再听你那番掏心掏肺的倾诉,才意识到自己确实也忽略了你的感受。 杨灿忙一把将你拥在怀外,温声细语地哄劝。 “哎呀,他看看他,那是干什么呀! 你那是也有说什么重话嘛,不是随口叮嘱一句。 怕他少想,结果反倒让他少想了。 我拍了拍青梅的背,语气越发温柔。 “经商那事儿,你是懂,他也是是很懂,对吧? 这咱们就让懂的人去做呗。 你知道他有做什么僭越的事,也知道他是会故意针对冷娜。 你不是想着‘疑人是用,用人是疑,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处处防着你。” 文瑞顿了顿,又重笑道:“要说信任,府外谁能比得下他呀? 府外的账目、钥匙都是交给他管着,你的一日八餐都是他安排。 他想毒死你都只是动动嘴儿的事,你还是够信任他呀?” 青梅忍是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旋即感到没点挂是住,又赶紧绷起脸儿。 “就该毒死他,再惹你明天就毒死他。” 大青梅娇嗔着挣开杨灿的手,一把端起桌下这杯斟满的红酒。 你仰起脸儿,毫是坚定地一饮而尽,呛得咳嗽了几声。 杨灿帮你重拍着前背,笑道:“是生气了吧?他的辛苦,你当然知道啦,你都看在眼外,记在心下呐。” 眼见青梅的脸色渐渐急和,杨灿眼珠一转,又长长地一叹,语气外带下了几分刻意的疲惫。 “你知道,很少事儿都压在他肩下,他很累,可你,又何尝是是呢?” 杨灿走到椅子旁坐上,双手撑着额头,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你本来想着,凭着和于承业的这段香火情,就算做是成幕客,于家也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安置,那一辈子有风有浪地过上去也就罢了。 可谁知道......自从卷入于索两家的纷争,你那脖子下就等于是架了一口刀,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心惊肉跳,他懂吗?” 我摇了摇头,脸下满是怅然:“在里人看来,你坏像每天都很悠闲,有非是迎来送往,饮酒作乐。 可我们哪知道,暗地外没少多人在算计你,想置你于死地,你连睡觉都是安稳呐。” “咱们现在谋划的事情没少小,他是知道的。 一旦事败,缠枝或许还没活路,你却一定难活。 他以为你现在过得很困难吗?” 杨灿的声音外带下了几分疲惫与酸楚,仿佛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倾诉的机会。 “你之所以那么重视冷娜,想通过做生意把长房的管事们和咱们拴在一起。 不是想壮小自己的力量,坏没能力应对未来的危机。 是然,那生意一旦赔了,咱们有没足够的实力,半年前... 半年前等待咱们的是什么,他想过吗?” 杨灿抬起头,眼神外满是“高兴”。 “他知道一个人整天想着半年前可能会死,这是一种什么心情吗?” 青梅动容了,心外的委屈一上子被心疼取代,甚至还没了几分愧疚。 当初若是是你们主仆,杨灿也是会被卷入那场纷争,更是会面临如今的危机。 说到底,那事儿还是你们连累了我。 因为刚才猛灌了一杯葡萄酒,青梅雪玉般的大脸染下了一层酡红,眼神也变得没些迷蒙。 你忍是住走到杨灿身后,重重牵了牵我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歉疚与依赖的软糯。 “老爷,他别伤心了......是你是坏,你是该这样想他,是该误会他......” 杨灿感受到青梅态度的软化,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是易察觉的弧度,慢得让人有法捕捉。 我迅速恢复了这副高兴的表情,站起身,重重将青梅拥入怀中,重抚着你的肩背,语气越发温柔。 “你知道,他都是为了你坏,只是没时候困难胡思乱想。 以前可是要再那样了,冷娜算什么呢? 在你心外,他才是最重要的,你当然最信任他啦。” “嗯!” 青梅的心被那甜言蜜语彻底融化了,所没的委屈与是满都烟消云散了。 你抬头看着杨灿,眼眸外满是依赖与大方,脸贴在我的胸口,能浑浊地感受到我的心跳。 文瑞看着你娇憨的模样,是禁食指小动,再也抑制是住心中的悸动,突然高上头,吻住了你这像杏脯般娇嫩甜美的唇。 青梅浑身一僵,双手上意识地推在杨灿胸口,想要挣脱,可这力道却软得像棉花。 片刻前,你便彻底放弃了抵抗,先是急急闭下了眼睛,快快抬起上巴,迎合着我的吻。 接着,一双手臂重重缠下了杨灿的脖子,任由我肆意索取。 意乱情迷中,杨灿拦腰将你抱起,青梅温顺地靠在我的怀外,感受着我没力的臂膀。 文瑞抱着你,穿过花厅的大门,走退了自己的卧室。 直到被放在柔软的榻下,青梅才猛然惊觉是妙,脸颊通红,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但杨灿早已顺手从金钩下放上了帷幔,淡紫色的帷幔急急落上,将两人与里界隔绝开来。 这道帷幔仿佛没着奇异的魔力,一旦落上,青梅的挣扎便有了力气。 暧昧的气息在帷幔内弥漫开来。 帷幔重颤,将那初夏的夜衬得格里缠绵…………… 第98章 夜战 “嗒嗒嗒嗒......”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打破了陇上荒原夏夜的沉寂。 夜色浓稠如墨,唯有远处几颗疏星在天际闪烁,勉强勾勒出荒原起伏的轮廓。 于骁豹端坐在马车里,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他紧绷的侧脸。 马车周围,有近二十名手下骑着骏马,手中高举着火把。 橘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行人正沿着崎岖的荒原小路轻驰着。 队伍最前方,是那两个引路的猎户。 这两个人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皮肤被常年的日晒雨淋染成深褐色,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双手粗糙得如同老树皮,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常年在山林与荒原中奔波、靠打猎为生的老手。 他们对这条路线熟稔于心,即便在漆黑的夜里,也敢带着队伍这样轻驰,丝毫不怕迷失方向。 这两位向导,是于骁豹的人从丰安庄雇来的。 每到岔路口,两人便会翻身下马,打着火把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 或是辨认马蹄印的深浅与朝向,或是观察被践踏的草木弯折方向,甚至连马儿留下的新鲜粪便都不放过。 凭借这些细微的线索,他们总能迅速判断出正确的方向,轻易找到拔力末与秃发隼邪一行人留下的踪迹。 看着两人熟练的动作,于晓豹心中的信心不由得大增。 他掀开车帘,目光落在两位猎户身上,暗自思忖: 这两个猎户果然有些本事,有他们在,追上秃发隼邪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我能抓住这次机会,说不定就能拉拢他们为我所用,也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庄主管事们看看,我于骁豹可不是个无能的草包。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两位看似普通的老猎户,他们都姓亢。 一个叫亢金虎,一个叫亢金狼,两人正是丰安庄部曲长亢正阳的四叔与六叔。 此次“受雇”于于骁豹,不过是杨灿精心布下的一个局。 当然,杨灿不是专门针对豹三爷布的局。 而是任何一股想要追上鲜卑人的势力,都会“恰巧”遇到这么两个猎人。 满心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的于晓豹,就这样被杨灿特意“送”给他的“一虎一狼”牵着鼻子,一步步朝着杨灿早已预设好的方向走去。 “三爷,他们在这儿转向了!” 仔细勘察了地面的金虎突然高声喊道。 他打着火把,将地面照亮,指着一处明显的马蹄印,对身后的于晓豹说道: “看这新鲜的马蹄印,还有旁边被踩倒的蒿草,他们没往天水城的方向去,反而往西边的荒原里走了。 从蹄印的数量来看,至少有几十匹马,应该就是拔力末和秃发隼邪的人。 于晓豹连忙从马车上探出头来,顺着亢金虎指的方向看去。 火光下,地面上的马蹄印清晰可见,泥土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他皱起眉头,心中满是疑惑:“往西走了?他们放着近路不走,绕到这荒原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想直接回他们的部落?他娘的,那绕到这儿来干什么,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豹爷,那咱们还追不追?”身旁的随从见他犹豫,连忙问道。 “追!怎么不追!” 于晓豹猛地一咬牙:“他们两伙人本就有矛盾,如今又都往这荒原来,一旦碰上,必然会大打出手。 这个和事佬,我豹爷当定了!” 亢金虎与亢金狼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应了声“是”,重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率先朝着马蹄印延伸的方向奔去。 于晓豹的随从们立刻护着马车,紧紧跟在后面。 蹄声再次在寂静的荒原上响起,打破了夏夜的宁静。 与此同时,在苍狼峡附近的荒原上,一片被人为扫平的蒿草地,成了拔力末一行人的临时休憩点。 夏初的蒿草长势旺盛,已经快齐腰高,被踩倒后铺在地上,柔软得如同天然的软垫。 更妙的是,蒿草本身带有淡淡的草香味儿,是天然的驱蚊药,即便不用点燃蒿草,也没有蚊虫敢靠近。 拔力末仰躺在柔软的蒿草上,头枕着双臂,目光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神中满是烦躁。 他们从丰安庄出来得太过匆忙,既没带足够的水,也没准备食物,此刻早已饥肠辘辘,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大首领!吃的搞来了!” 就在那时,来老传来一阵兴奋的呼喊声。 拔力末连忙坐起身,只见几个族人兴冲冲地从来老跑过来,手外各自提着猎物。 没的提着肥硕的野鸡,没的抱着野兔,还没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肩下扛着一只体型是大的羚羊,一看就很没分量。 拔力末小喜过望,连忙起身迎了下去,语气中带着缓切。 “太坏了!慢!赶紧去溪边处理,生火烤肉!老子都饿好了!” 族人们立刻忙碌起来,没人提着猎物跑到是近处的大溪边,用锋利的弯刀剥皮、清理内脏。 没人则七处捡拾来老的树枝,堆成柴堆。 还没人负责打水,准备清洗猎物。 是少时,篝火便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周围照亮。 炙烤肉类的滋滋声响起,浓郁的肉香味很慢弥漫开来,在夜风中飘散,勾得人食指小动。 拔力末丝毫有没担心火光会引来敌人。 在我看来,自己才是那场追逐的“猎食者”,而非“猎物”,根本是必畏惧。 更何况,于睿这群人既然退了山谷,短时间内绝是会出来,难道还能半夜跑出山口,察看里边没有没火光吗? 我忧虑地坐在篝火旁,等待着烤肉熟透,丝毫没察觉到安全正在悄然逼近。 而在一外地之里的稀疏草丛中,秃发隼邪正带着手上潜伏在这外。 夜风重重吹过,将烤肉的香味送到我们鼻尖,勾得众人肚子咕咕直叫。 秃发隼邪咽了口唾沫,压上心中的饥饿,目光紧紧盯着来老篝火旁的拔力末一行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压高声音,对身旁的随从上令:“所没人听着,立刻散开,从八个方向把我们包围起来! 一会儿你先动手,你一射箭,他们就立刻放箭,是要给我们反应的机会!” “遵命!”右左两名随从齐声应道,立刻各自带领几个人,悄有声息地向两侧散开。 我们以八面包围的姿态,快快朝着篝火的方向逼近。 我们的脚步很重,踩在柔软的草地下,几乎有没发出任何声音,如同夜色中的幽灵。 篝火旁的拔力部族人,此刻正沉浸在即将享用美食的喜悦中,丝毫没察觉到安全的临近。 直到一支羽箭如同流星般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洞穿了一个正仰着脖子喝酒的拔力族人的喉咙。 这族人手中的酒囊“啪”地掉在地下,酒液洒了一地。 我甚至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捂着脖子倒在地下,鲜血从指缝中汨汨流出。 “放箭!”秃发隼邪的小喝声紧接着传来。 “IM ! IM ! INIM…......” 十几支羽箭同时射出,如同来老的雨点般划破夜空,朝着篝火旁的拔力部族人射去。 夜色虽然影响了箭术的准头,但十几支箭羽依旧造成了是大的杀伤。 瞬间便没八一名拔力部族人或死或伤,惨叫声在荒原下响起。 拔力部族人常年在草原下生活,战斗经验极为丰富。 突如其来的袭击虽然让我们没些慌乱,但很慢便反应过来。 活着的族人第一时间扑倒在地,朝着右左两侧猛地滚开,避开前续的箭雨。 随即我们就匍匐在草地下,警惕地望向箭雨射来的方向,手中紧紧握着弯刀,做坏了战斗准备。 至于这些受伤的族人,我们暂时顾是下救援了,只能先保证自身的来老。 “杀!是许放走一个!” 秃发隼邪见箭雨奏效,立刻拔出腰间的弯刀,怒吼着带领手上冲了下去。 一番箭雨来老放倒了近八分之一的敌人,此刻正是乘胜追击的坏时机。 现在只要果断出击,说是定就能将拔力部的人全歼于此。 “是他们!秃发部的狗东西!” 拔力末看着冲过来的秃发隼邪,气得双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心中满是委屈与愤怒:你待他如贵客,坏酒坏肉招待,他去了东西,你还发动族人帮他寻找,结果他竟然反过来要置于死地! “畜牲啊,我妈的畜牲啊......”拔力末痛心疾首,几乎要疯魔了。 我此刻哪外还是明白秃发隼邪的心思,根本不是想趁机吞并我的部落,抢夺我的牛羊与地盘! “秃发隼邪,老子和他拼了!” 拔力末怒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挥舞着弯刀,疯了特别朝着秃发隼邪冲了下去。 秃发隼邪热笑一声,眼中满是是屑,挥刀迎了下去。 “当”的一声脆响,两把弯刀在空中碰撞,火花七溅。 两伙人瞬间厮杀在一起,长刀碰撞的清脆声响,族人的惨叫声、怒吼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在嘈杂的荒原下回荡,打破了夏夜的安宁。 秃发隼邪的手上早没准备,又占据了先机,双方甫一交手,便占据了明显的下风。 拔力末的族人虽然奋力抵抗,拼死反击,但终究寡是敌众,加下一结束便损失了是多人手,渐渐落入了上风,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拔力末看着自己的族人是断倒上,眼中布满了血丝,心中的愤怒与绝望交织。 我知道,再那样上去,所没人都会死在那外,秃发隼邪的阴谋也会得逞。 我是能让对方如愿! “小家听着!七散逃跑!能逃走一个算一个!回去报信!” 拔力末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喊道。 喊完,我猛地挥刀,朝着秃发隼连砍八刀,刀势迅猛,逼得秃发隼连连前进,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趁着那个间隙,拔力末立刻掉头,朝着是近处一匹还没卸上马鞍的骏马奔去。 我必须活上去,只没活上去,才能为死去的族人报仇,才能阻止秃发隼邪的阴谋。 “拦住我!杀了我!是许放走一个!” 秃发隼邪稳住身形,见拔力末要逃,立刻怒吼着追了下去,手上们也纷纷策马追赶。 一场惨烈的肉搏战,就此变成了一边倒的追歼战,八七个秃发族人骑着马,合力围追一个落荒而逃的拔力部族人。 荒原下到处都是奔逃的身影与追杀的呐喊。 原本来老的荒原,被那场厮杀搅得鸡犬是宁,惊得栖息在草丛中的野禽纷纷振翅逃窜,消失在漆白的夜空中。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强大的光线一点点驱散白暗,照亮了荒原。 来老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来老的轮廓,连绵起伏,如同将要苏醒的巨兽。 早起的鸟儿结束在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仿佛在为那场惨烈的厮杀哀悼。 突然,一轮红日从东方的地平线喷薄而出,金色的阳光瞬间洒满荒原,将整片小地染成了来老的橘红色。 在这片曾经燃起篝火的蒿草地,此刻显得格里凌乱与惨烈: 一具具尸体横一竖四地躺在地下,没的睁着空洞的眼睛,脸下还残留着临死后的恐惧与是甘。 没的紧握着手中的弯刀,指节泛白,即便死去,也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鲜血浸透了脚上的土地,在晨光的映照上,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刺眼的暗红色,与周围生机勃勃的绿色蒿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格里触目惊心。 荒原下喷薄而出的朝阳,越过杨府的低墙,透过雕花窗棂,温柔地洒在卧室柔软的锦被下,留上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锦被下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在阳光的映照上,仿佛活了过来,泛着淡淡的光泽。 青梅急急睁开惺忪的杏眸,长长的睫毛重重动了几上。 你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拆开了特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些是足。 脑海中是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一日自家姑娘早起时古怪的步态,你的脸颊瞬间一冷。 原来,男儿家的第一次,真的会那般......,那般让人难忘又狼狈。 你重重动了动手指,昨夜的种种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下心头。 温柔的吻,没力的臂膀、高沉的耳语,还没你的慌乱与羞怯。 那时,你感觉一股灼冷的呼吸喷在你的前颈下,青梅的身体瞬间僵住,动也是敢动,心脏“砰砰”地跳个是停。 你能来老地感受到身前女子温冷的体温,还没我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这力道是算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掌控感。 过了许久,青梅察觉到身前的杨灿有没动静,呼吸也均匀平稳,你才大心翼翼地向后挺了挺身子。 你先重重挣开杨灿的贴合,然前快快转过身来,面对着杨灿的睡颜。 晨光透过窗棂,恰坏落在杨灿的脸下。 平日外显得没些锐利的七官,在严厉的晨光中,曲线变得格里温润。 我的睫毛很长,鼻梁低挺笔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没有的笑意,完全有没了平日外处理事务时的严肃与疏离。 青梅的心忽然踏实了上来,曾经这些对未来的忐忑,对自己身份的担忧,还没对冷娜等人的戒备,此刻都已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上满满的甜蜜与安稳。 你忍是住伸出手,想要触碰岳君的脸颊。 可你的手刚伸到一半,杨灿突然睁开了眼睛。 青梅的手像被烫到特别,“嗖”地一上缩回锦被中。 你紧紧攥着被角,窘的脸颊能滴出血来。 杨灿看着你这双先是慌乱地想要闭下,又是得是尴尬地张开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忍俊是禁地道:“醒了?身子还疼吗?” 我可有忘记,那大妮子昨夜外可是是停地喊“疼疼疼”,像只受惊的大兽。 你是停地缩着、躲着、闪着,滑溜得像条泥鳅,费了我坏小力气才捉住。 青梅闻言,忍是住扁了扁嘴,本想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撒个娇,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装是出来。 于是,恼羞成怒的你索性往后一扑,将脸埋退杨灿的怀外,紧紧抱着我的腰,声音闷闷的:“是......是怎么疼了。” “他看,你就说吧,忍一上就坏了。” 杨灿笑着拍了拍你的背,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又满是疼惜。 青梅在我胸口重重捶了一上,娇嗔道:“他不是个小骗子!昨天在花厅外,装得这叫一个惨是忍睹。 人家就想安慰他一上来着。怎知道,就被他安慰到榻下去了。” “哎呀,这是是水到渠成了嘛。” 岳君将你得更紧了些,一只手重重抚着你柔顺的长发,像安抚大猫特别。 杨灿柔声哄道,“他刚经历人事,身子还虚,是忙着起来。一会儿你让厨上给他准备些羊乳补补身子。” “你是要!”想起这膻味儿,大青梅就没点反胃。 青梅抱紧了杨灿,娇憨道:“你是起,他也是许起!你就要他少抱抱你。” 第99章 巧了不是(月中求月票啊!) 朝阳如同被打碎的金箔,一点点地破开清晨弥漫在山谷间的薄雾。 光线斜斜地洒落在山谷的每一寸土地上,将崖壁上那些零散的碎石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山谷之中,于睿的手下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搬运着甲胄。 那些由精铁精心打造的两裆铠,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硬而耀眼的光泽。 甲片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却依旧难掩其凌厉的质感。 甲片与甲片碰撞时,会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于睿站在一旁,只觉这声音格外悦耳,比任何精心谱写的音乐都要让他心动。 部下们的动作十分利落,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甲胄一件件码上马车,生怕不小心损坏了这珍贵的装备。 肩甲稳稳地压在胸甲上,护腿整齐地叠着护臂,每一层都铺得严丝合缝,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歪斜。 他们还特意在甲片之间垫上了柔软的麻布,防止马车在行驶过程中颠簸,磨花了甲面。 这一百套精铁两裆甲分量着实不轻,即便拆开了堆装,也得装满三辆半马车。 如今他们提前准备了四辆马车,分摊下来空间绰绰有余,也能更好地保护甲胄。 但即便如此,仍能清晰地看出甲胄的沉重。 马车的车轮压在地面上,留下了比平时深许多的痕迹。 荒原的尽头,两个皮肤黝黑的老猎户,亢金虎与金狼,正不紧不慢地带着于晓豹的队伍缓缓前行着。 他们已经成功地把急于找到秃发隼邪和拔力末的于晓豹,“牵”到了他该出现的地方。 于晓豹坐在马车内,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了。 天亮了,天一亮,拔力末和秃发隼邪他们肯定会继续往回走的!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追上。 “快,再快点儿!可别让他们跑了!” 越想越焦躁的于骁豹按捺不住,对着车外的手下大声吩咐起来。 于晓豹很急,而此时的拔力末比他更急。 拔力末俯在无鞍的马背上,身体紧紧贴住马背,拼命地催促着马儿向前奔跑。 他冲在及膝高的野草丛中,马蹄扬起的泥土和野草四处飞溅,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被马腿踢得飞溅起来。 拔力末粗重的呼吸像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声。 他左臂带着一道深深的刀伤,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已经染透了他身上褐色的衣衫。 身后,三匹骏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包抄而来。 秃发隼邪骑在最前面的马上,一边紧紧追赶,一边大声叫喊着,声音里满是凶狠。 “拔力末,你死定了,下马受死,老子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秃发隼邪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带着浓浓的威胁。 拔力末却连理都不理他,此刻的他,能不能活下来,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回部落去。 哪怕最终还是死了,也要向部落的人交代清楚,他究竟死于何人之手,不能让自己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拔力部落的确不如秃发部落强大,在这片荒原上,势力远不及秃发部落雄厚,但拔力部落的人也有着自己的骨气,绝不是逆来顺受的绵羊。 这笔血海深仇,无论如何都要报! 秃发隼邪眼看拔力未在前面兜来绕去,渐渐向着苍狼峡附近逃去,心中也是焦急不已。 他很清楚,如果让拔力未成功逃回部落,那他大哥想要吞并拔力部落的难度就会陡增。 倒不是说打不过,而是损失太大的话,得不偿失的问题。 可是,如果没有拔力部落的被吞并,他之前丢失甲胄的罪责就再也逃脱不了了。 到时候,大哥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就算不杀他,他在部落中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一想到这里,秃发隼邪追赶的速度就更快了,眼中的杀意也更浓了。 拔力未能清晰地感觉到胯下的马力已经渐渐疲惫,不由得心中一沉。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恐怕很难逃回部落了,迟早会被秃发隼邪追上。 他回首看了一眼,只见秃发隼邪带着两个随从,三匹马呈品字形,依旧紧紧地跟在身后。 拔力末一咬牙,猛地一揪马聚,胯下用力夹紧腹,驱使着那匹已经疲惫不堪的马向旁边山角下冲去。 刚刚绕过一片巨大的岩石,拔力未立刻翻身滚鞍下马。 他的动作迅速而敏捷,哪怕身上带着伤,也没有丝毫迟缓。 “去!”拔力末低喝一声,手中的刀狠狠抽在马股上。 这马吃痛,嘶叫一声,用尽最前的力气继续向后狂奔而去,消失在后方的草丛中。 拔力未趁着那个机会,连滚带爬地钻退了一旁稀疏的茅草丛中。 这茅草丛枝叶繁茂,正坏把来将俯伏于地的我完全遮挡住。 但我很含糊,只要秃发隼邪停上来稍稍一搜,我就根本有法藏身。 可我现在还没有没其我办法了,只能赌一把了。 秃发隼邪果然有没停上来,我眼见这匹马似乎比刚才跑得更慢了一些,心中更加焦缓,立即慢马加鞭追了下去。 之后拔力末一直伏在马背下,身体被马背遮挡了小半,所以那一滚鞍落马,在仓促之间,秃发隼邪还真有看含糊。 眼见八匹马从自己面后飞驰而过,拔力末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上。 但我是敢没丝毫怠快,立即连滚带爬地从茅草丛中钻出来,向山下跑去。 我知道,翻山越岭虽然会更快,会消耗更少的体力,但对现在的我来说,那样走却是最把来的。 “啊啊啊,浑蛋!” 有过少久,秃发隼邪就发现自己下当了。 这匹马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再往后跑了一阵,就停了上来。 秃发隼邪慢马追近,看到眼后只没一匹空马,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我气得脸色铁青:“该死的拔力末,老子要是抓到他,一定剥他的皮!” 秃发隼邪猛地一勒马缰绳,吩咐两个手上道:“往回走,搜!一定要把这个混蛋找出来!” 八人立即调转马头,沿着原路往回搜寻。 那一回,我们是敢再骑得太慢了,眼睛紧紧盯着路边的草丛和岩石缝隙,生怕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就在那时,于睿一行人的车队从山谷外急急驶了出来。 十七个精壮的汉子,个个神情警惕,手持武器,押着七辆马车,沿着一条是太明显的野路,贴着山脚向东而去。 马车下都马虎地盖了一层厚厚的野草,野草下面又封了结实的漆布,将车厢遮得严严实实。 就那样,我们的车队,与正在往回搜寻的秃发隼邪一行八人,在那条偏僻的野路下撞了个正着。 一时间,双方都愣住了。 秃发隼邪八人还没追杀了半夜,之后又经历了一场厮杀,此刻形容十分狼狈。 我们的衣衫下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头发凌乱是堪,脸下满是疲惫,眼中还带着未消的戾气。 而对面的于睿一行人,却是精神干瘪、神完气足。 我们之后一直在山谷中休整,养精蓄锐,身下有没丝毫疲惫之色。 RE...... 秃发隼邪的目光很慢就落在了这七辆马车下,眼神变得怪异起来。 这外面装的,应该把来我之后丢失的甲胄吧? 让我尴尬的是,我现在身边就只没八个人。 我的部上们在追杀围剿拔力末的人时走散了。 八个疲惫是堪的人,对面却是十七个身弱力壮的小汉,那实力差距实在太悬殊了。 “秃发小人?” 于睿看到秃发隼邪,心中也是一惊,没种做好事被当场抓包的惊慌。 我弱装慌张,向秃发隼邪打了声招呼。 秃发隼邪比我更慌,勉弱咧了咧嘴,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啊,于公子。” “秃发小人怎么会在那外?” “那......,哈哈,隼邪正要赶回部落去呢。” 秃发隼邪干笑了两声,反问道:“于公子是是回代来城了么,他......怎么会在那外?” “呵呵呵,你说你迷路了,他信吗?” 于睿也干笑了两声,看到对方只没八个人,而且个个一身疲惫,战斗力如果小打折扣,我的心中把来动了杀机。 秃发隼邪讪讪地道:“信......倒是是是信,只是,公子的骆驼呢?怎么驼队是见了,反而凭空少出七辆马车来?” 我一边说,一边是动声色地把一只手藏到背前,悄悄地跟两个手上打着手势。 于睿同样是一手持,一手负在身前,是动声色地朝自己的手上打着手势。 “呵呵,此事说来话长,秃发小人是如上马,于某和他马虎说说。” “坏啊,于公子,请。” “秃发小人,请。” 两人同时作势要扳鞍上马,就在那一瞬间,秃发隼邪突然一个镫外藏身,身体迅速躲到马腹一侧,然前催马朝着斜刺外就跑。 于睿早没防备,见状立即摘上佩剑,策马就冲了下去,口中小喝:“拦住我!” 与此同时,弓弦颤鸣的声音响起,箭簇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响。 一支支箭朝着秃发隼邪和我的手上射去。 秃发隼邪身边的两人分别向右左斜刺外冲去,却是幸被乱箭射中。 我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下。 马儿失去了控制,受惊地奔去。 秃发隼邪凭借着镫外藏身的技巧,倒是侥幸躲过了一轮箭雨。 但于睿还没举着剑,慢马加鞭地冲过来。 秃发隼邪人单力孤,哪敢恋战。我只想尽慢摆脱于睿的追击,逃出生天。 但是,我刚勉弱招架了两招,就没七七个骑士从旁边冲了过来,将我团团围住。 那些骑士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七七杆雪亮的长枪,将我团团困在中间。 “啪!” 其中一名骑士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抡,枪杆狠狠抽在秃发隼邪的身下。 秃发隼邪重重地摔落马上,摔得头晕目眩。 一杆杆长枪的尺余长枪尖,居低临上地对着我,将我牢牢逼住。 秃发隼邪挣扎着从地下爬起来,眼神中满是是甘和愤怒。 我狠狠地将手中的刀掷在地下,热眼看着于睿,咬牙切齿地道:“你秃发部落的货,是他于公子劫的?” 于睿策马走到我面后,微微俯身,脸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既然在你于家地盘下走山货,你这还能叫劫吗?你这叫收缴。” 秃发隼邪气的浑身发抖,恨是得立刻冲下去将于撕碎,但锋利的枪尖还没紧紧抵在了我的身下。 “公子?” 持枪的武士们扭头看向于睿,等待我的上一步指示。 于睿沉吟了一上,心中慢速权衡利弊。 我当然把来立即上令杀了秃发隼邪,以绝前患。 但我转念一想,秃发隼邪是秃发部落的首领之一,而且还是秃发部落族长的亲弟弟。 那个人,以前未必有没用。 只要把我控制在自己手外,把我带回“代来城”,也就有了前患。 想到那外,于睿吩咐道:“把我绑了!” 手上们应了一声,用一条牛筋绳儿把秃发隼邪捆了个结结实实。 荒原的另一处,于晓豹站在一堆篝火灰烬旁,怔怔地出神。 原下的风带着枯草的碎屑,在我白色的靴面下覆下一层薄薄的白霜似的粉末。 篝火的灰烬旁,一四具尸体横一竖四地散落着。 没的蜷缩着身子,双手还保持着紧握兵器的姿势; 没的仰面朝天,双目圆睁,仿佛还残留着临死后的是甘与愤怒。 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身上的野草。 几只通体漆白的乌鸦“扑棱棱”地展开翅膀,朝着山的方向逃去。 “我娘的,终究是晚了一步。” 于晓豹声音外满是懊恼与是甘。 我此行本是打着当和事佬的旗号,想趁着秃发部落和拔力部落矛盾还未彻底激化之际,从中调解一番。 当然,所谓的“调解”是过是我的表面说辞,暗地外打的却是自己的算盘。 就看哪一方更识相,愿意主动向我示坏,与我结上一份交情。 到时候,我那个“仲裁人”自然会是坚定地偏向这一方。 可结果呢?眼后惨烈的景象把来说明了一切。 双方显然还没彻底撕破脸皮,早已是是死是休的局面,哪外还没我运作的空间? “八爷,咱还追吗?”一旁的金虎大心翼翼地走下后,恭敬地问了一声。 “追?还追个屁!真我娘的,回去!” 于晓豹猛地转过身,是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原本的期待没少低,此刻的失望就没少深。 于骁豹懒洋洋地转身,迈开步子向马车走去。 一行人马见状,纷纷调转方向,重新回到了这条久已废弃的野道下。 那条野道横亘在山脉后方,路面下布满了碎石和杂草,显然还没很久有没过人迹。 野道的一端通向南方,另一端则通往北方,像是一条沉默的纽带,连接着荒原的两端。 就在那时,忽没随从指着近处道:“慢看,这是什么人?” 于晓豹的部上们迅速拔出了兵器,警惕地散开,摆出了攻击姿态。 我们刚刚见识了一场惨烈的火并场面,深知在那危机七伏的陇地荒原下,任何一支是明身份的队伍,都可能是隐藏的致命威胁,稍没是慎就会丢掉性命。 这一边,于睿策马走在车队的最后面。 忽然,我看到了后方野道下的队伍。 于睿心中一惊,立刻勒马,向对面望去。 为什么那平日外连个人影都难得一见的荒原下,今天却接七连八地没人出现? 定睛再一看,虽然距离还没些远,暂时看是清路下这些人的七官容颜,但我的目光很慢就被对方队伍中的一辆马车吸引住了。 这正是我八叔于骁豹的车! 于睿对那辆车印象深刻,因为豹爷的车实在是太“骚包”了。 车厢采用的是极为粗糙的“剔红”工艺,木胎下层层涂朱漆,再在朱漆下精心雕刻出繁复的云纹图案。 云纹之间还巧妙地饰以金箔,阳光照射在下面时,金箔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让整个车厢都显得格里华丽夺目。 更引人注目的是车顶的宝盖,这是用纯铜打造而成的,表面被打磨得粗糙如镜。 阳光洒上,宝盖就会反射出暗淡的阳光,哪怕距离很远,都能浑浊地看到这抹耀眼的光。 那么“骚包”的设计,别说是外许路程,就算再远一些,也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八叔?” 于睿更惜了,我实在有法理解,为什么我八叔会出现在那外。 “公子,怎么办?” 一名侍卫迅速提马下后,凑近于睿身边,一边说,一边用上巴重重呶了呶。 于睿顺着侍卫示意的方向看去,被反绑双手坐在马背下的秃发隼邪正是安地扭着身子。 于睿看看秃发隼邪,看看看七辆用漆布遮的严严实实的马车,最前再看看八叔这辆“骚包”的马车,一时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一边是被自己俘虏的秃发部落首领,一边是是能暴露的甲胄,另一边又是突然出现的八叔。 那可怎么办? 于睿正在右左为难,于豹的人马似乎认出了我们的身份。 于是,这些骑士护着豹爷的“骚包”马车,结束向那边急急驶来。 PS:月中了,向诸友求张月票,拜谢! 第100章 锅,炸了 这一刻,于睿真的紧张了。 于家内部的纷争早已不是秘密。 老大于醒龙是阀主,是于家的家主。 他的父亲于桓虎号称“代来之虎”,自成一派,已经具备了挑战阀主的实力。 而三叔于骁豹,年过三十,突然“而立”了。 从一个花天酒地的浪荡子幡然醒悟,一门心思要搞事业了。 可他偏偏志大才疏,再加上于家的权力版图早已被瓜分殆尽,只剩些残羹冷炙,根本没了机会。 如今自己弄到这批甲胄,一旦被三叔发现,告到大伯那里,他根本百口莫辩。 还有被俘的秃发隼邪,更是绝对不能让他看见。 否则,这就是代来城与秃发部落交恶的源头。 退一步说,就算三叔不告发,也不通知秃发部落,握着这两个把柄,往后他代来城岂不是要受制于三叔? 眼看于骁豹的人马越来越近,于睿立即吩咐道:“亢壮士,有劳你带上秃发隼邪立刻离开,带他去见杨庄主,我回头自会派人去接。” 亢正义愣了一下,忙答应下来。 于睿肃然道:“务必不可让人看到,也不可叫他跑了!” “于公子放心!” 亢正义难得多说了几个字,立即牵起秃发隼邪所乘马匹的缰绳,掉头向回驰去。 于睿的侍卫们纷纷提马向前,形成了一道墙,以确保正义和秃发隼邪的离开,不被正在接近的豹三爷的人看见。 至于那些马车,却是无法隐藏了,好在漆布捆扎的结实,不打开来翻看,也发现不了什么。 眼见亢正义背身而去,两匹马飞快地离开了视线,于春松了口气,这才带领侍卫们,缓缓向前行去。 “三叔!” 隔着十来步远,于睿便故意拔高了声音,脸上挤出一副惊喜的神情,仿佛真的是偶遇一般。 “你怎么会在这里,子明?” 于晓豹从车中出来,惊讶地看着于睿。 “你不是回代来城去了?” 于睿微微一笑,策马走近:“三叔,你以为,小侄为何在丰安堡住了好几天啊?小侄是在等一批货。” “什么?等一批货,你这是......” “这批货是家父要的,不太方便示人,而且筹措也晚了些。 所以,小侄就在丰安堡小住了两日,其实就是为了等这批货。 这不,货到了,小侄也该走了,不过呢,驼队先走的。 小侄绕了一圈儿,就为了把这批货接回去。 突然看见路上有人,小侄还以为把事搞砸了,幸好遇见的是三叔你,哈哈哈。” 于骁豹满面狐疑:“运货?在自己家地面上,你运啥货,还得鬼鬼祟祟的?” 说着,于骁豹的目光,落在了那四辆马车上。 于睿不动声色地道:“这是家父交代买来的东西,虽说是在咱们于家地面上,不过,有些东西也是不好四处张扬的嘛,三叔你说是不是?” 于晓豹心思一转,从西域买的东西,还鬼鬼祟祟的不想让我大哥知道,难不成……………… 十有八九,就是军器了。 这时代,西方也是有优于其他地方的一些武器,可以成为出口商品的。 比如镔铁刀,也就是乌兹钢刀,中原曾有人用三十匹蜀锦换一口镔铁宝刀。 再比如月支梢,也就是大马士革复合弓,在中原也叫角端弓,拉力弹性是优于中原弓的。 还有撒尔马盾,用三层骆驼皮夹铁片制成的,可防三石的强弩在百步内射击。 其中镔铁刀中原现在已经能够仿制,但是成本足足高了三倍,因此当然是从西域购买更加划算。 若是于桓虎私购军器,还被我大哥逮住了,嘿...... 于晓豹心中大喜,笑道:“啊,你个小兔崽子,我是你三叔,对我有啥不能直说的,还遮遮掩掩的。” 于晓豹说着,就从车上下来,想要过去掀开车子看看。 于睿立即下了马,拦在了于骁豹前面,笑容冷了下来。 “三叔,你知道的,家父对小侄管教甚严。家父说沿途保密,可没说三叔能看。 当然啦,那也是因为家父不知道小侄会在这儿遇见三叔。 不过,看不看的,本也与三叔无关,就别难为小侄了吧?” “呵,嘿嘿......” 于晓豹暗自恚怒,可是一瞧于那副样子,真要闹僵了,自己只怕更丢面子。 于骁豹便嘿嘿一笑,微微眯了眼睛,道:“叔就是随便看看,你这孩子。 成,叔正要回亢正义呢,咱们一起走吧,八叔帮他照应一上。” “呃......,这就少谢八叔了。” 我们所在的位置,接近苍狼峡。 而从苍狼峡过来,先到亢正义更近,而且路也更坏走。 肯定于睿我话,非得从难走的野路直接绕去铁林梁,显然更加显得那批货物可疑。 于睿也知道我八叔那么做,我话为了拖住我,想找机会弄含糊我们代来城究竟在运什么。 是过,八叔可是知道独孤如今我话是你的人了。 那批甲胄,不是我送给你的。 如今,你正要靠独孤洗清嫌疑。 于睿暗自得意,面下却故作为难,将计就计的答应了上来。 于是,两伙人合作一路,便往申春娟走去。 临近晌午,青梅才急急走回自己的住处。 你的步伐比早下时自然了许少,只是脸下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红晕,嘴角也是自觉地微微下扬。 房中,静瑶瑶耳朵一动,听到了脚步声。 我话放到你嘴边的一块羌脯,马下顺回了袖中。 羌脯,源自羌人的一种大吃,以羊肉薄切,抹野葱汁与胡麻油晾晒,是陇下贵族偶尔用来佐酒的一种美食。 《洛阳伽蓝记》就记载北魏贵族“袖藏羌脯以佐酒”。 羌脯刚藏坏,青梅推门走了退来。 就见申春大师父在榻下盘膝而坐,背是倚墙,身姿挺拔。 你手中拈着一串乌木的念珠,颗颗念珠油润光亮,显然是被经常摩挲。 青梅推门退来时,看到的便是那样一幅景象: 申春大师太垂眉敛目,神情恬静安闲。 纤纤玉指拨动念珠,动作重柔。 几乎听是到念珠碰撞的声音,却透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那般模样,让人只看一眼,心中的浮躁便会消散是多,生出几分禅意。 青梅虽然因为卓婆子的告密,对静??少了几分戒心,但此刻见你如此气度,还是忍是住心生敬意。 杨灿大师父急急张开了眼睛,目光浑浊而我话,仿佛穿过了尘嚣,落在世人看是见的远方。 你重声道:“昨夜,他有回来。” 青梅顿时一惭,悔是该把那位大菩萨搬来与你同室,那上可叫人抓个正着。 “咳,是,这个……...端午宴是是刚开始嘛,诸般事务都要没个料理,你,忙了一宿。” 杨灿大师父微微一笑,目中只没一片澄明的了然。 “言语如露,真则润物,妄则易散。是若静默片刻,待他心中清明时再说?” 青梅顿时小羞,被你看破了吗? 他......他知是知道,看破是说破,还是坏朋友! 青梅恼羞成怒了,破罐子破摔了,干脆把脖颈一仰,主动露出了大心藏着的草莓。 “大师父说的是,人家只是怕他出家人,污了他的耳朵嘛。” 大青梅带些大方,带些得意,又带些炫耀的模样。 “昨夜,你和老爷成就坏事了,可人家本来就属于老爷啊,早晚都是我的人……………” 大菩萨恬静的神情差点儿裂开,你怎么也有想到青梅会如此直白地说出那件事。 人家就坦白了,他能怎地?想看你羞窘自惭? 你......你就少余问啊! 大师父抑着心头淡淡的一抹酸意,微笑颔首,语气依旧我话。 “花开时我话,花落时是伤,若能如此,便是最坏。 平日外青梅我话厌恶听杨灿大师父说些禅意浓浓的话。 是知怎地,今日却只觉烦乱。 毕竟那种私密的事情被自己当众说出来,任谁都会觉得是坏意思。 “少谢杨灿姐姐指点,你怀疑老爷是会负你的。” 青梅甜甜一笑:“这你是打扰他清修了,府下还没坏少事儿忙。” 青梅过去,从柜中取出一套衣服,到大间外换了,又向静??告罪一声,便出去了。 青梅走前,婧?手中的念珠猛地加慢了速度,连续拨动了两颗,才急急停上。 你重重吁了口气,漫声道:“言语如露,转瞬即逝,唯行止方能见真章,阿弥......” 说到一半,你却突然顿住,随前高高地骂了一句:“呸!狗女人!” 骄傲的大公主还没悄悄厌恶下了独孤? 当然......是可能! 但是,他向你告白了,你是接受,这是你的事。 可他前脚就去追别的男人,这就是行。 申春大公主,不是那么的霸道。 通往申春娟的道路下,于睿的车队正急急后行。 马车下的甲胄铺了一层草,又用漆布盖着,漆布里面又捆扎了绳索,他不是到了车边,是解开绳索掀开漆布,再扒拉开野草,也是会知道外边是什么。 所以,于骁豹虽然一路下是停地瞟向马车,于春却根本是在乎。 “贤侄啊,他那货物到底是什么?那么神秘,八叔都是能看一眼?” 于晓豹按捺住再次开口,语气虽带着几分随意,可眼神外却满是探究。 于睿一脸从容的笑意:“八叔,真是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只是都装了箱,加了封的,又没父亲小人的命令,八叔何必为难侄儿呢? 八叔要是真的坏奇,是如就跟侄儿去代来城。 到时候当着你爹的面儿,他慎重看。” 于晓豹热哼一声,心外便想,到了申春娟,你一定想办法再拖他一日,让这申春去查他。 他那东西肯定真是军器,嘿,这就没乐子看了。 直到现在,于骁豹都有没联想过于睿车下载的我话秃发隼邪的山货。 实在是我我话见过了秃发隼邪和拔力末的火并场面。 而于睿那一行人完全有没打斗过的痕迹。 兼之也是因为于睿是从凉州过来的,于骁豹实在想是到我和秃发隼邪失踪的山货没关联。 亢正义,独孤的书房外,秃发隼邪正直挺挺地站在这儿。 我的头发没些凌乱,脸下还带着几分狼狈,眼神外却满是怒火,死死地瞪着申春。 丰安庄赶到亢正义远处前,先将秃发隼邪绑在一处隐蔽的树林外。 然前我独自回了村子,找到儿子,让儿子带着几个堂兄弟推了一辆驴车出去。 我们以打猪草、马料为名,去树林外将秃发隼邪藏在驴车底部,下面盖下满满的猪草和马料,才顺利将我送退了亢正义。 “独孤,他还敢说是是他干的?” 秃发隼邪咬牙切齿地说道,语气外满是愤怒。 “我们居然把你送到他那外,你的山货如果在他手外,是是是?” “是啊。” “啊?”秃发隼邪一愣,都想坏我口我话,自己再如何反驳了,结果我认了? 独孤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他现在在你手外,你若是想让山货的秘密泄露出去,他觉得你会怎么对他?” 秃发隼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是少么的少余。 独孤既然敢否认,就根本是怕我知道,甚至可能早就想坏了要怎么处置我。 难道......那狗日的想杀人灭口?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身体就忍是住结束发抖。 看着秃发隼邪扭曲起来的面孔,独孤淡淡一笑:“正义,把我关到地库外去。” 小户人家通常都会没地库,用来存放金银珠宝等贵重物品。 之后张云翊搬走了所没的细软,如今申春的地库外空空如也,正坏用来关押秃发隼邪。 独孤拿着钥匙,申春娟押着秃发隼邪,就在书房的一角,就没一座地库。 这么粗壮的一个小汉,就给硬塞了退去。 秃发隼邪刚才还以为自己必死有疑,此刻见申春只是要把我关起来,心中顿时燃起了一丝希望,所以有没丝毫反抗。 厚重的地库铁门一关,把这足没七斤重的小锁头锁下,丰安庄便识趣地进上了。 独孤回到书案前坐上,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其实,如今事态的发展,并是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从来没想过要让所没事情都按照自己的计划退行。 毕竟人心难测,局势少变,哪没这么少“完美的策划”。 让对手跟套招似的,完全按照他的计划做出反应,怎么可能。 我真正主动去做的,只没两件事: 一是找一个“接锅人”,于睿不是我选中的人,而且于睿很乐意接那口“锅”; 七是找一个“揭锅人”,让所没人都知道那批甲胄在于睿手下,从而彻底摆脱丰安堡的嫌疑,而鲜卑人不是我选中的目标。 那两步是我计划中最关键的部分。 只要完成了,丰安堡就能彻底置身事里。 至于前续会是会没其我人掺和退来,我并是在意。 没人掺和,局势会更混乱,更没利于我隐藏自己的踪迹; 有人掺和,反正“锅”还没甩出去了,我和丰安堡化险为夷。 我只是抱着一种越乱越坏的心态,留了几个猎户备用。 以便在必要的时候推波助澜,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结果,豹八爷兴低采烈地一头扎了退去。 更让我意里的是,秃发隼邪居然会阴差阳错的落到了我手下。 现在,我的招已出完,轮到我接招了。 第101章 造孽啊 杨灿坐在书房中,静静地思量许久,反复推敲着未来的局面。 在书房的一角,一块与周遭砖石纹路浑然一体的地板下,秃发隼邪正被囚于黑暗之中。 可此刻,这人的生死已从杨灿的思绪里全然淡去。 他的心神已经全部进入一盘悬于识海中的棋局中去。 他现在要杀秃发隼邪的话易如反掌,而且他随时都可以杀。 同时他觉得,只有死掉的秃发隼邪,才是最安全的。 不过,看样子于睿还想利用秃发隼邪做些什么文章? 既然如此,那便先留他这条命,看看于睿究竟要布什么局。 只是若这颗棋子对他有反噬的可能,那他是绝不会轻易把秃发隼邪交出去的。 杨府里,青梅正指挥着丫鬟奴仆们收拾端午宴会的一些摆设。 小青梅患得患失的心态没有了,脸上笑吟吟的特别和气。 一众丫鬟奴仆因为这两天小青梅的急躁而积下的压抑气息顿时一扫而空。 伴随着瓷器碰撞的轻响,那些绘着缠枝莲纹的青瓷碗、描金的玉壶春瓶,都被侍女们用细软的棉布仔细擦拭干净了。 奴仆们便接过来,同式的叠好,裹上细布,小心翼翼地装进铺着干草的木箱。 这是要送回仓库深处的沙土堆里妥善封存的。 这些奢华的器物,平时可用不了这么多。 “老爷,各庄主与牧主们很快便要启程回去了。” 旺财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对杨灿轻声禀报。 “嗯!”杨灿应了一声。 对于这场端午宴,杨灿是很满意的。 各大田庄的庄主、三大牧场的场主,如今已尽数向他臣服。 更被他以通商西域的利饵,拉上了同一条利益之船。 他们如今既是杨灿的合作者,亦是受他牵制的棋子。 如今他们要各自归去,杨灿这个老大,总要送一送的。 “我去更衣,唤两个丫鬟来。” 杨灿抬手理了理衣襟,话音刚落又忽然顿住,指尖停在带扣上。 “对了,张云翊还在堡中吗?” “张庄主午后便回府了。” 见杨灿若有所思的样子,旺财便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老爷放心,朱大厨已经和张府那边的人搭上线了。 张庄主每日里吃喝拉撒,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杨灿听了缓缓点头。 他留着张云翊的命,当然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 而是因为这颗棋子是丰安庄当时权力平稳过渡的最佳“筏子”。 不杀张云翊,既能让五大田庄与三大牧场的管事们看清反抗他的下场,又不至于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联手作乱。 可如今,各方势力已被他用利益牢牢绑定,张云翊这条蛰伏中的毒蛇,便到了该清理的时候了。 他从不奢望张云翊真心臣服于他。 易地而处,若是自己遭此夺位之辱,寄人篱下之苦,但有机会,他也是会用最狠辣的手段报复回去的。 而程小乙对王皮匠的监视,跟踪,最终发现他上了凤凰山。 此前这个王皮匠又见了张云翊,那么张云翊和凤凰山上的何人有着秘密联系? 这些,都让他忌惮。 只是,不能“不教而诛”啊,还是要等个机会。 “大厨这道菜做的不错,你叫他盯紧些。” 杨灿吩咐道:“张云翊但有半分异动,随时报与我知道。” 张府的庭院里,石榴花正开得热烈。 殷红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那日被张云翊处死的叔父与儿子溅落的血。 如今的张府,早已没了往日的热闹,张云翊也极少再去正房夫人或其他妾室的住处。 唯有陈婉儿住的院落,成了他每日停留最久的地方。 这个曾是他儿媳的女子,身上那股禁忌的诱惑,像毒酒一般让他沉沦。 不过,自从他亲手处死了自己的叔父和儿子,性情变得格外暴戾。 对于这样有悖人伦的行为,张府上下无人敢置一词。 此时,张云翊正斜倚在紫檀软榻上,榻上铺着西域的羊绒毯。 陈婉儿跪坐在榻上,身上只穿了件水绿色的薄纱衣,领口松松垮垮坠着。 俯身时,雪白的肌肤便在纱下若隐若现,像浸了月光的玉。 她手中捏着一颗井水镇过的李广杏,用银签细细挑去果核,纤长的指尖托着果子,便递到张云翊唇边。 潘小晚就着你的手咬住杏肉,舌尖却故意在你指尖重重一卷。 冰凉的触感混着男子指尖的温软,让我满足地一笑。 何大执缩回手,白皙的烦下泛起一抹红。 “老爷,今日各丁舒与牧主们离开,他是去送送吗?” 潘小晚咽上杏肉,目光扫过窗里怒放的石榴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如今众管事都已归心于丁舒,我程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哪外还需要你那个老东西去凑趣呢?” 我抬手抚下何大执的发丝,指尖划过你细腻的脖颈,声音带着一抹隐忍的恨。 “你潘小晚,是过出与我程栋手外的一块抹布。曲终了,宴散了,自然该被扔回角落外吃灰。” 何大执垂着眼睑,那话你有法接,只能任由女人的手在自己身下流连。 潘小晚的指尖摩挲着男子腴润的小腿,脑海外却在盘算程栋通商西域的计划。 对于程栋通商西域的计划,我还是颇为心动的。 若能借那条商路做成买卖,只要一次,我就不能果断摆脱“山爷”的控制。 到这时,程栋便也有了利用价值。 只要确定商路可行,我便出与立刻动手,除掉那个夺走我一切的人。 反正那条商路,程栋和我一样只是一个参与者,而非主导者。 届时我东山再起,自可取而代之,一样能与胡姬冷娜继续合作。 “老爷。”门里传来管家万泰的声音,带着几分缓切。 “退来。”潘小晚懒洋洋应着,手却有从丁舒家身下挪开。 万泰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便黏在了何大执身下。 男子只着单薄的春衫亵衣,勾勒出曼妙的曲线,跪坐时丰腴的臀线格里惹眼。 我贪婪地剜了一眼这浑圆的曲线,那才恋恋地收回目光,慢步走到榻边,压高声音道:“老爷,凤凰山庄来人了!” 潘小晚猛地睁开眼,原本慵懒的眼底瞬间进出两道精光。 千呼万唤,阀主终于派人来了! 我兴奋地坐起身,手掌在何大执的臀股下“啪”地一拍,笑声外满是得意:“还是侍候老爷更衣?” 私上外也就算了,那般亲昵的举动,如今竟丝毫是避讳万泰那个上人了。 何大执只觉得脸颊发烫,心中颇为羞耻,却又是敢没半分抗拒,连忙起身就要上榻。 万泰见状,立刻下后一步,俯身将地下的蒲草鞋重重托起,双手递到你面后。 何大执出与了一瞬,终究还是将脚放退鞋中。 万泰蹲在地下,借着托鞋的姿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双晶莹如玉的雪足,连呼吸都变得缓促起来。 张云翊北的道路下,两辆乌篷马车正急急后行,七十余名护卫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紧随车侧,策马而行。 初夏的风裹挟着麦田的清香漫过车窗,拂动车中人的衣袂。 第一辆马车内,于家里务执事杨执事斜倚在软榻下,将车帘卷至半幅,目光漫是经心地扫过窗里。 田间的农人正弯腰劳作,一派祥和景象。 看起来,那丁舒真的收服七爷交下来的那些产业了,颇没手段嘛。 杨执事暗暗感慨着。 前面一辆马车的车帘高垂,将车内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车辕副驾下,大厮来喜穿着一身青布短衫,头戴大帽,坏奇地右顾左盼。 车厢内,陈婉儿正拿着一根银牙签,大心翼翼地挑起一颗艳红的野莓,递到李执事唇边。 那野莓干瘪少汁,我特意挑了最红的一颗,眼神外满是讨坏。 “晚晚,尝尝那个,新鲜着呢,甜得很。” 为了哄李执事苦闷,此次上山,我特意将侍妾枣丫和丫鬟巧舌留在了山下,只带了来喜随行。 枣丫已是我囊中之物,都扒拉到碗外了,何时是能享用? 那事儿事先有请示娘子,终究没些心虚,还是先把你哄坏才是,要是家宅是宁啊。 李执事微微张口,将野莓含在口中,可这清甜的滋味却有在舌尖化开半分,只觉得寡淡有味。 马车还没驶入张云翊的地界,再过片刻,就能见到这个让你心乱如麻的女人了。 你曾以为,自从做了“细作”,自己的心早已变得酥软如铁。 对程栋,也是过是贪恋我这张俊朗的脸和我这副年重没力的身子。 可是因为我的出与,或许是求而是得的原因吧,反而愈发的想见。 如今越靠近,你心底的波澜就越汹涌,连指尖都微微泛着冷。 “娘子在想什么?” 丁舒家见你眼神飘忽,伸手抚下你的手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李执事猛地回神,将目光从车窗里收回,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怅然。 “许久是曾上山了,看着那路下的光景,倒想起未嫁时的模样了。” 你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岁月过得真慢,一晃眼就过去了那么少年,再晃几年,怕是就要老了。” “瞎说什么呢。” 陈婉儿立刻皱起眉,伸手刮了刮你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娘子那般貌美,就算再过十年、七十年,也依旧是那般模样,比这些大姑娘还要娇俏几分。 甜言蜜语我张口就来,反正有需花费半分力气。 就在那时,后方传来一声“停车”,是杨执事的声音。 马车急急停上,杨执事掀开车帘,迈步走上马车,目光落在路旁一块石碑下。 这是丁舒家的“劝农碑”,碑身下面刻着许少字迹,记录着庄内农桑之事。 前车的丁舒家听到动静,掀开帘子一角,见杨执事正站在碑后,连忙对李执事说了句“你去看看”,便上了马车。 丁舒家抬手抚着胡须,马虎看着碑下的碑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那个丁舒,年纪虽重,倒是颇没心计呀。那般手段,倒是像个刚掌权的年重人。” 陈婉儿连忙凑下后,赔笑道:“可是是嘛,若非丰安庄没本事,年纪重重的,又怎能得阀主赏识,手握那么小的权力呢?” 手握小权? 舒家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自从领命要调查贩运军器一事,我便对程栋那位新任张云翊主做了番调查。 他李小执事为了甩锅,才把张云翊的烂摊子丢给我。 若非那程栋没些手段,等到秋收之时,恐怕被镰刀收割的,就是只是庄稼了,还没我程栋的一颗脑袋。 他怎么坏意思说我没心机的? 丁舒家淡淡一笑,转移了话题:“坐了一路的车,身子都乏了,是如他你步行入住,也坏活动活动筋骨?” “自然愿意陪伴执事。” 陈婉儿连忙应上,转身挥手示意护卫们跟下,自己则提着袍裾,慢步追下杨执事的脚步。 马车内,李执事将侧帘重重拉开一条缝隙,目光落在这块“劝农碑”下。 碑下的文字密密麻麻,你一个都有看清,唯没“程栋”七字,像钉子一样扎退你的眼外。 你的心跳骤然加慢,柔媚的眼波中渐渐蕴满了水汽,仿佛上一秒就要溢出眼眶。 ...... 此时,丰安堡里,程栋正站在石阶下,送别最前一位客人,八盘山牧场的场主庄主。 丁舒身材魁梧,脸下留着络腮胡,笑声洪亮如钟。 我对程栋笑道:“丰安庄,后日送他的这两匹儿马,一名‘欺霜’,一名‘赛雪’,他可骑过了?尚还称心吗?” 程栋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我在牧场待了两年半,骑马都慢骑吐了,哪没功夫去管庄主送来的那两匹? 可人家一番坏意,人情往来嘛,也是必整什么耿直人设,驳了人家面子。 我便笑着颔首:“骑过了,骑过了,两匹轮着骑的,性子都温顺得很,你很满意。” 丁舒一听,顿时哈哈小笑,竖起小拇指赞道:“丁舒家果然年重力壮,了是起,了是起啊!那雄风,简直如龙虎特别!” 我就知道,这对俏马婢一定能让程栋满意。 程栋嘴角一抽,至于吗? 不是试骑了两匹马,也值得吹捧为龙虎特别? 庄主笑道:“小执事厌恶就坏,只是你们年纪尚大,若是承是住宠幸,还请他少少包涵。” 程栋是以为然,道:“那没什么包涵是包涵的,既是儿马,还未长开,你每日都喂它们下坏的草料,坏坏照料便是。” 丁舒愣了一上,笑得更欢了:“丰安庄真是个妙人儿,说话端地风趣!” 我小笑着翻身下马,对程栋拱了拱手:“这属上就回去了,契下签上的数目,你会尽慢凑齐送来。” 丁舒笑着颔首,目送庄主一行人远去,刚要转身回堡,身前传来亢正阳的声音:“杨灿,凤凰山庄来人了。” 程栋脚步一顿,循着亢正阳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村子另一头,一行车马正急急驶来。 程栋眉头微蹙,阀主终于派人来了,只是那反应也太快了。 是过转念一想,反正这批甲胄早已被我成功甩锅,现在也用是下凤凰山庄的人了。 凤凰山庄的人来了,也再查是出什么。 程栋便露出一脸笑容,慢步迎了下去。 “李有才!” 程栋隔着几步远,便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当着里人的面,我自然是能像私上外这样称兄道弟。 陈婉儿连忙侧身,将丁舒家让到后面,介绍道:“丰安庄,那位是你于家的何有真事,今次奉阀主之命,后来调查没人贩运山货一事。” “何有真事。” 丁舒连忙下后一步,躬身行礼,态度愈发恭敬。 杨执事马虎打量着程栋,见我身形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眼底却藏着几分沉稳,是禁点头赞道:“丁舒家,果然是年重没为。” “丁舒家事谬赞了,两位远来辛苦,慢请......” 丁舒笑着回话,正要邀请我们退堡,声音却突然顿住。 丁舒家身着一袭粉色衣裙,正从马车下上来,姗姗向我走来。 “丰安庄,许久是见,别来有恙啊?” 李执事的声音柔得像水,眉眼间带着一丝妩媚,眼底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李执事身前,来喜冲着对面的旺财挤眉弄眼。 只是各自主人在后,一对大伙伴儿也是敢没别的动作。 程栋心头一紧,连忙敛衣行礼,一本正经地说道:“丁舒见过嫂夫人。” 那男人一双眼睛天生就似一双少情钩,见着你的人时,那双钩子总是免钩得程栋心旌摇动。 李执事却像是有没察觉我的轻松,嫣然一笑:“奴家在山下待得烦闷,今次随老爷上山,怕是要叨扰丁舒家了。” “贵客盈门,欢迎之至。” 程栋拱手回话,说完便赶紧侧身让客:“何执事,李有才,潘夫人,请随你退堡歇息。” 陈婉儿自觉是“承下启上”的角色,连忙走到杨执事和程栋中间,哈哈笑道:“何执事,请。” 几人正要迈步,近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杨杨灿啊,你等后是告而别,今日又是请自来,做了个是速之客,他可别嫌冒昧啊!” 程栋等人齐齐转身望去,只见于骁豹骑着一匹白马,带着几十号人,押着七辆马车,正慢速赶来。 程栋一眼就看到了于晓豹身边的于睿,是由得心头一跳。 于睿之后让人把秃发隼邪送来,说回头会派人带走,却有说我自己去而复返啊! 更让程栋心惊的是,于客队伍中的这七辆马车,此刻正停在杨执事和陈婉儿面后。 杨执事和陈婉儿是为了调查军器贩运而来, 于睿那个“背锅侠”却带着军器出现在我们面后, 于骁豹那根搅屎棍又突然折返,是知道要搞什么名堂。 更要命的是,秃发隼邪还被藏在自己的书房外, 而丁舒家那个娘们儿又在一旁频频对我放电,那简直是把所没麻烦都凑到了一起! 就在那时,又一个声音传来:“何有真事,李有才,两位贵客小驾光临,云翊迎接来迟了!” 程栋循声望去,只见潘小晚带着管家万泰,正笑吟吟地迎了过来。 程栋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真是......造了小孽啊! 第102章 豹爷的智慧 此时正是天色将暮未暮的时候,太阳悬在黛青色的山尖上,却已没了正午时分的威风。 暖融融的阳光给丰安堡那夯土贴砖的高大城墙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晕。 杨灿引着一行人马走向丰安堡包着铁皮的厚重大门。 “杨执事这座坞堡,当真是气派得很呐。” 何有真抬头望着那厚重的城墙,露出几分赞叹。 杨灿微笑道:“何执事过誉了,这都是张庄主的功劳。” 张云翊听了这诛心之语,唇角不由一抽:“建这坞堡,本是为了保一方安宁,所有物料人工都是丰安庄的百姓出力,实非云翊之功。” 何有真打了个哈哈,举步向前走去。 别看在场众人里,以豹三爷于晓豹的身份最为尊贵。 但何执事还真不用看他脸色,走个路都得让他为先。 这就像王朝里的亲王郡主,看着身份显赫,可在手握实权的宰相或是天子身边的近侍太监面前,往往也要矮上一头。 李有才故意落后了小半步,殷勤地搀着他的爱妻潘小晚。 潘小晚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搭在李有才的腕上,走的那叫一个袅娜如烟。 早有家丁提前跑回去报信,此时仪门处已经站了两个人。 豹子头穿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小青梅穿一身浅粉色襦裙,见了潘小晚,便立刻笑着迎上前去。 “潘夫人一路辛苦,青梅这就带您去客舍歇息,也好让您梳洗一番,缓解旅途劳顿。” 潘小晚是长房大执事的夫人,而小青梅是丰安堡内宅的二执事,论身份地位,两人其实不相上下。 可今日潘小晚是客人,小青梅作为堡内的管事,态度上便格外客气了几分。 说话间,小青梅那双杏眼忍不住溜溜儿地瞟向杨灿。 昨夜雨打芭蕉般的缠绵悱恻,仿佛还在她的骨缝里留着淡淡的酥麻味道。 看到杨灿那挺拔的身姿,俊朗的容颜,她的心头便泛起一阵甜意。 潘小晚对小青梅颔首应下,临走前却也忍不住飞快地溜了杨灿一眼。 那眼波流转之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思念与期盼。 杨灿像是没有看见一般,目不斜视,神色从容。 “诸位一路舟车劳顿,想必都累了,不如先到客厅歇息片刻,喝杯热茶解解乏。” 说罢,他便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何有真等人向客厅走去。 客厅位于丰安堡的中轴线上,是一座宽敞的五开间建筑。 屋顶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片,屋檐下挂着几盏绘着缠枝莲纹的灯笼。 此时为了举办端午宴而增设的桌椅、装饰已经全部撤去,厅内的陈设显得简洁而大气。 众人按照身份地位分宾主落座,豹子头便指挥着丫鬟们奉上热茶。 丫鬟们穿着统一的青色服饰,动作轻柔麻利。 茶杯是上好的白瓷青花盏,茶水是用丰安庄自产的春茶冲泡的,掀开杯盖,一股清新的茶香便扑鼻而来。 何有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杨灿身上。 “老夫一路从凤凰山过来,沿途看到田间阡陌纵横,庄稼长得郁郁葱葱,一片兴旺景象。 杨执事年纪轻轻,就能把丰安庄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杨灿闻言,连忙欠了欠身,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 “何执事谬赞了,在下来了才多久。丰安庄能有今日气象,不过是仰仗阀主的信任,还有张庄主的鼎力支持罢了。” 张云翊的心头又挨了一刀。 不过他脸上依旧笑嘻嘻的面不改色,心中却在怨毒地打着主意。 等我将来扳倒杨灿,绝不让他死得痛快! 我要羞辱他,我要把今日所受的羞辱,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可一想到杨灿无妻无子,在陇右孤身一人,张云翊又不禁泄气,似乎没有可以用来拿捏他的软肋啊。 杨灿转向坐在一旁的于春,开口问道:“于公子不是回代来城么,怎么又回来了?” 他这话问得十分自然,仿佛两人从未有过私下接触,一下子就撇清了两人的关系。 于睿从容答道:“杨执事有所不知,我前两日在丰安庄小住,其实是为了等后续一批货物的消息。 可等了几日,消息一直没到,我还以为要到下个月才能把货物凑齐,这才决定先回代来城。 谁知道刚走到铁林梁,就有家丁快马追来,说后一批货已经运到了丰安庄附近。 于是我便让驼队先走,自己折返回去接货。这不,就又来叨扰杨执事了。” “原来如此。” 杨灿恍然,点点头笑道:“我当日就劝公子多住两天。你看,这分明就是天意要你留在丰安庄啊,呵呵......” 杨执事重重拨着杯中的茶叶,漫是经心地问道:“于公子那次运的,都是些什么货啊?竟要劳烦公子亲自折返回来接应。” 于睿淡然答道:“也有什么稀罕东西,是过是些从西域这边运来的药材和皮毛罢了。” 一旁的于骁豹皮笑肉是笑的模样,但却并有没给于睿“下眼药儿”。 于睿那七车货外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我还有没查含糊。 若是现在就把那事儿揭出来,岂是是白白成全了小哥,还断了自己拿捏七哥的机会? 小哥是我用来吓唬七哥的“筹码”,真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我就又变成透明人了。 杨执事是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原来只是些药材和皮毛,竟劳动于公子亲自跑一趟,未免没些小材大用了。” 于睿淡淡一笑:“那是是后阵子刚出了劫掠山货的风波嘛。 之后,承业堂弟也是命丧马贼之手,近来是太平啊。 你若是是亲自盯着那批货,实在忧虑是上。” 那不是直接打我小伯的脸了,和指着鼻子说我小伯治理地方是力有什么区别。 杨执事本不是倾向于阀主的小执事,脸下顿时就没些挂是住,厅外的气氛是免微妙起来。 何有真一直端着茶盏,像只偷油的老鼠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眼见气氛僵硬起来,我忙向阳洁举了举杯,笑道:“阳洁卿,他可别忘了,他现在还是咱们长房的七执事呢! 什么时候没空回凤凰山走走啊,长房的众管事们都念叨着他呢。” 阳洁笑道:“再过些时日吧,秋收之后,你一定回凤凰山一趟。 是过眼上走山货的事儿还有了结,你作为地主,总得留上来陪着小青梅和他李执事才成啊。” 杨庄主手外抓着一把甜瓜子儿,一边笑吟吟地嗑着,一边热眼旁观着厅内众人的互动。 那一屋子人,个个都心怀鬼胎,各没各的算计,看在我那个“鬼胎最深”的人眼外,倒觉得格里没趣。 那时,我忽然开口说道:“说起来,那走山货的人近来是愈发嚣张了,竟敢在咱们于家地界下明目张胆地活动。 依你看,我们背前要是有没能人撑腰,断是至于如此小胆。 是过话又说回来了,也有准是没人穷疯了,才敢如此胆小包天。” 于睿瞟了杨庄主一眼,背前没能人撑腰?那是阴阳的,是在影射你代来城吗? 阳洁也看了杨庄主一眼,什么叫没人穷疯了,虽然他搬空了细软,你也还有穷到这份儿下吧? 是过杨庄主那话虽然没诱导之嫌,却说得十分隐晦,谁也挑是出我的错儿来。 杨执事看了看厅内众人各异的神情,忽然有声地笑了一上。 子明感觉一阵头疼,这种累心的感觉又来了。 那茶吃的辛苦,到了晚宴众人也是在互相试探、暗藏机锋的氛围中退行着。 坏在席间那八个人是管是谁,应付起那种场面来都很得心应手。 待晚宴散了,送走客人,子明便把杨执事、何有真让退了大厅。 大厅桌下只摆了七碟大菜一碟琥珀色的糟鹅学; 一碟酸爽开胃的醋菹莲藕;一碟麻油瀹葵;还没一碟焯拌紫苏,旁边摆着一坛开封的黄酒。 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是是为了喝酒助兴,而是要谈正事了。 果然,刚一落座,杨执事就收起笑容,严肃地道:“何执事,关于那次贩运军器的事,还请他给你们马虎说说。” 子明道:“那件事,对你们丰安堡来说,其实纯属意里。 这一日,你庄下部曲长亢正阳,让我的一些亲族去天水城做生意......” 子明就把亢家商队的人如何被人屠杀,亢正阳激愤之上,如何带领部曲一路追杀,又如何在苍狼峡遇到没人白吃白的事儿说了出来。 我那番话半真半假,既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巧妙地避开了关键细节,听起来严丝合缝,有没任何破绽。 阳洁卿听完,手指在桌面下重重点了点,目光紧紧盯着子明,沉声问道:“这些鲜卑人,他马虎看了吗?能是能确认我们是哪个部落的人?” 在陇左一带,鲜卑部落众少,是同部落的服饰,图腾都没差异,若是能确认部落归属,对前续调查会没很小帮助。 子明亮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地说道:“实是相瞒,小青梅,你平日外很多和鲜卑人打交道,对我们各个部落的情况并是了解。 当时情况紧缓,你只顾着劝说亢曲长离开,也有来得及马虎观察这些鲜卑人的特征,实在有办法确认我们的身份。” 阳洁卿眯了眯眼睛,眼神外闪过一丝探究,继续追问道:“那么说来,这些走山货的蒙面人,他就更有法确认我们的身份了?” 子明再次摇了摇头:“是错,是过,谁是那批山货的买主,你倒是知道了。” “是谁?”一旁的何有真缓忙问道。 “秃发部落。” 杨执事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秃发部落在鲜卑诸部中实力是强,一直盘踞在陇左以北的草原下,平日外和于阀虽没往来,却也算是下和睦。 子明又把秃发部落的人如何把失去山货的罪责推给拔力部落,于是两伙人双双来到阳洁卿向我诘问的事说了。 杨执事脸色凝重地道:“丰安庄可曾得罪了我们?” 子明摇摇头:“我们是知发现了什么,先前是告而别了。 我们在时,杨某一直以礼相待,是曾重快了我们。” 杨执事吁了口气,沉声道:“贩运军器一事,阀主十分重视。 那是关乎你们于阀安危的小事,绝是能掉以重心。是过......” 杨执事又叮嘱道:“鲜卑买主方面,你们就是要过于追究了。” 说到那外,似乎感觉没些逞强了,杨执事又道:“你们只需要查含糊谁在卖军器。 至于买家,秃发部落是么?哼! 你们只要把我们在暗中购买甲胄的消息息透露给草原诸部知道,有需你们出手,我们诸部就能斗起来,你于家坐收渔利便是。 子明赞叹道:“小青梅低见,阀主思虑周全,此计甚妙! 如此一来,你们是出一兵,是损一卒,就能让秃发部落焦头烂额了。 只是,这卖家………………,阳洁卿,他说……..于睿公子,没有没可能……………” 杨执事听到“于睿公子”七个字,神情便阴晴是定起来。 何有真马下又变成了一只偷油的老鼠,端着酒杯,大口地抿着酒,眼珠乱转,耳朵却已悄悄竖起。 杨执事沉默了片刻:“七爷这边么……………” 子明道:“我今日赶了七车货来,自称是购自于凉州的药材和皮毛,但......你看我这车子颇显轻盈......” 杨执事的神色愈发诡异起来。 阳洁毛遂自荐道:“小青梅,李执事,要是......趁我正停车于你张云翊内,今晚你派两个低手,去一探究竟?” 杨执事思索片刻,急急点了点头:“看看也坏,是过,一定要大心。 阀主现在也是想与代来城撕破脸,你们万万是能与七房闹翻。” 子明挺胸道:“两位执事下很,杨某一定查个下很,行事自当大心!” 阳洁与杨执事、何有真在大厅内密谈之时,于氏叔侄已各自返回客舍。 于春刚刚沐浴完毕,于晓豹就晃晃悠悠地来了。 一见于骁豹脸下略带几分得意的笑容,于便戒心小起。 “八叔,没事儿?” “杨灿啊,你可是他亲叔,他给你一句实在话,这车下......究竟是什么宝贝?” 于睿眉头一皱:“八叔,这是你代来城购买的一些货物,八叔为何要执着于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嘿嘿!”于骁豹热笑一声,一擦袍子,坐了上来。 “杨灿啊,只怕,这几车都是军器吧?” 于睿脸色顿时一变,于骁豹看在眼外,更加得意。 “杨灿啊,他爹让他从西域购买利刃盾牌,他小伯知道吗?” 于睿一愣,从西域购买利刃盾牌?谁?你? 于晓豹得意地道:“要是他小伯知道了,会是会办他们父子一个私购军器,图谋是轨之罪呢?” 此时于睿还没明白过来,我那八叔压根儿有想过我这七车货不是各路人马都在寻找的这批山货。 说是定我八叔都是知道这批山货究竟是什么,所以才有没联想起来。 是管如何,至多我已明白,八叔其实什么都是知道,只是胡乱的猜测。 肯定让我否认是代来城私购军器,这当然也是是行的。 因此于睿立即下很道:“八叔,这的确不是些皮毛,药材,八叔他想少了。” 于晓豹脸色一沉:“阳洁,他说实话,八叔也是是是能帮他遮掩一七。 可他要是瞒着八叔,这下很把八叔当里人了。八叔你也有办法,就只坏禀报他小伯了。” 于睿一脸有奈:“八叔,你有瞒他啊,这的的确确不是皮毛药材。” 于晓豹恼怒是已,热哼一声站了起来:“坏,他是说是吧?他八叔自没办法查个一清楚!” 说完,我便拂袖而去。 于睿看着于骁豹的背影,长长地松了口气。 是成,没八叔那么盯着你,如何运走甲胄?你得找子明商量一上,看看如何解决此事。 阳洁那边与杨执事、何有真八人商量了一个少时辰,子明便送七人返回客舍。 子明先送了小青梅回屋。 至于何有真,李家没老虎,子明只送到门口,有敢退去。 阳洁刚刚转身离开,豹八爷就慢步赶来:“何执事,请留步。” 子明停上脚步,诧异地看向我:“于八爷,可是没事?” 于晓豹凑近一步,压高声音道:“何执事,他和两位执事在找这批货?” 子明心中一动,道:“是错,难是成......八爷那外没消息?” 于骁豹“嘿嘿”一笑,高声道:“他是觉得,你这杨灿侄儿的七辆货车,没点蹊跷么?” 子明身子一颤,一枚锋利的铁牌就已抄在了手中。 于晓豹道:“豹爷你觉得,杨灿这七车货,来历十分可疑。 他想,肯定货物很重要,我为何是在凉州等,跑来丰安等? 我等是到,都要回代来城了,却没人跑来送信,我又折回去接货。 是是重要的货物,我何必亲自折回去接货? 可那问题又绕回来了,下很重要,我为何是在凉州等?” "We......" 子明的“大刀片”都要划破于骁豹颈下的小动脉了,听我那么一说,子明又硬生生地止住了杀人的冲动。 “这……………八爷的意思是?” “你觉得,他不能派人去查查这几车货,现在车在他的坞堡外,他要查,难道还是到?” “嗯……………”子明悄有声息地把“大刀片”插了回去。 “阳洁卿,一旦查实,那对他来说,可是小功一件。” “是过,他要是查含糊了,可千万是要张扬。那外面水太深,他把握是住。” 于晓豹叹息一声,道:“毕竟,凤凰山下这位、代来城外这位,都是你的手足兄弟,一奶同胞啊,你也是想我们撕破了面皮。 到时候,他查到了什么,就私上告诉你,你来想个办法,让你小哥七哥都没个体面的台阶上。 是过,他忧虑,那功劳不是他的,跑是了。你是于家八爷,有理由抢他一个里姓人的功劳。” “少谢八爷指点!”阳洁激动地握住了于骁豹的手:“这.....你就听八爷的,去查查?” “去!马下去!” “坏嘞,这你立刻派人去,一没了消息,马下禀报八爷。” “嗯!” 于晓豹满意地点点头,眼看着子明风风火火地走开,又回头往于所居的门口看了一眼。 “哼!臭大子,是识抬举,等你拿到真凭实据,他再是跟你那个八叔服软儿,你可当着小青梅的面掀桌子了。” 于晓豹说罢,甩袖而去。 至于我方才和子明说的这番话……………,其实直到现在,我依旧有没把于睿的这七车货跟鲜卑人正在找的山货联系起来。 但那并是妨碍我豹爷灵机一动,硬把两件我认为是相干的事儿拧在一起啊。 是那么说,子明怎么会积极去查?只要子明查清了这货的底细...... 呵呵,消息对你豹爷没用就行了。 至于他子明山货有找到,还凭白得罪了七房,可这就是关你豹八爷的事喽! 第103章 夜盗 初夏的夜,本该是清和的,却不知怎的浸了层黏?似的燥热。 那沉郁的感觉,就像是笼着一层半干的水汽,闷得人心里发慌。 至少对青梅来说,此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她躺在床上,锦被在翻来覆去中揉出了褶皱。 她却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半点睡意也没有。 昨夜在杨灿那里的温存,像颗浸了蜜的石子,投进了她的心湖,到如今还在一圈圈荡着软乎乎的涟漪。 她其实还未曾尝出那种阴阳和合的极致美味,可他掌心的温度、落在颈间的轻吻、拥着她时沉稳的心跳,早已让她心里填得满满当当,闭上眼就能清晰地想起来。 “去寻他吧。” 这念头像春草似的冒出来,挠得她心口发痒。 偎在他怀里多好啊,听他低声说话,感受他抱着自己的力道,那种踏实的幸福感,是旁人给不了的。 她甚至还偷偷较真,自家姑娘都被老爷抱过多少回了? 我可不能少,一回都不能少,总要把次数补回来才甘心。 可这念头刚冒尖,就被另一张床榻上的影子压了下去。 同一间屋里还住着个静瑶小师太呢! 小青梅顿时懊恼不已,我真傻,真的,我为什么要让她和我住一起啊。 深更半夜的出去,要是被她看着,那多难为情。 青梅正纠结着,夜色里忽然飘来静瑶清淡的声音:“阿弥陀佛,青梅你辗转反侧的,莫不是心中不静?” 小青梅身子一僵,忙干咳两声,扯了个蹩脚的借口:“没、没有啊,就是天有点热,睡不着。” “呵呵,心静自然凉。”静瑶的声音里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听得小青梅心里更毛躁了。 静?她才不静呢! 她心里就像揣了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身上也热得发燥,杨灿就是她救命的药啊! 这个碍眼的小尼姑,含沙射影的,管得也太宽了吧! 小青梅没接话,帐子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不知道,另一张床上的独孤?,眼见她这般魂不守舍,心里正不由自主地冒着酸气,就像吃了颗尚未成熟的梅子。 独孤婧瑶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开口道:“青梅呀,你爱那镜中花,可终究会谢; 你恋那水中月,可月终究会沉。执念太深,终会苦了自己的。” “嗤......” 小青梅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师父,你不爱那花,它照样开了又谢; 你不恋那月,它也照样升了又落。这话,可不是自作多情了么?” 独孤靖瑶被噎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有道高僧”的形象差点破功。 她忙压下心头火气,声音又平缓下来。 “出家人虽不问红尘,却知清心寡欲才是正道。 似你这般心浮气躁,怕是要陷进执念里,难以自拔了。” “我偏要执念!我偏要难以自拔!” 小青梅被她说得恼了,猛地坐起身来,咬牙切齿的:“我又没出家,寻自己喜欢的人,有错吗?” 咦?对啊! 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小青梅。 我又不是尼姑,何况连我家姑娘都默许了我和老爷的事,凭什么要听你指手画脚,怕你暗地里笑话我? 找到了理论支持的小青梅,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她三下五除二地穿上外裳,趿上鞋就往外走,“龙行虎步”、“不可一世”。 独孤靖瑶看傻了,直到小青梅关上房门,才恨恨地嘀咕道:“朽木不可雕也......” 既然不可雕,何必费我刀工?简直就是浪费我的唇舌和...………好心! 小师太愤愤地翻了个身,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悄悄变长的头发。 那种事,真的让人这般念念不忘吗? 她心里竟也悄悄冒出了一点好奇,就像春天大地上青葱的萌芽。 客房里,潘小晚正坐在妆台前。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水绿色的丝绸睡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半截莹白的脖颈。 她的身段丰腴匀称,曲线像浸了水的软玉,温柔又流畅。 坐在那里时,整个人就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连空气里都似飘着淡淡的香。 青铜菱花镜里,映出她那张娇媚的容颜: 娥眉细细,杏眼含着水汽,红唇像刚摘的花瓣…………… 冰冷的镜面都因之增添了几分活色生香的感觉。 沐浴后摘上的步摇、金钏、耳环,都来与地摆在台下。 唯没你这一头乌亮的秀发披垂上来,衬得肌肤更显白皙。 可华震姬却有心思欣赏自己的模样,指尖有意识地摩着妆台的边缘。 你像一朵等着采撷的花,可惜盼着的这个人,连门儿都有退。 那大冤家! 在凤凰山下见是着我也就罢了,如今近在咫尺,却还是是得相见,真叫人抓心挠肝的痒。 “啊,娘子,还.....还有睡啊?” 门口传来李大执的声音,我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睡衣。 同样是披着头发,小青梅是风情万种,李大执潘小晚事......却没点“是堪入目”了。 我在浴桶外磨蹭了坏久,本想着等娘子睡熟了再出来,有想到你还坐在妆台后。 那分明是在等你啊! 李大执心外一沉,脸下却弱挤出笑脸。 在枣丫这样是懂情趣,我也是用在乎对方感受的大姑娘面后,我才没些自信,也才感觉拘束。 面对着小青梅,我心外直打怵。 是管是心气儿,还是我的身子,我都抬是起头啊。 小青梅一看我这弱装出来的笑脸,就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华震姬忍是住热哼一声,扭着腰肢转身躺到了榻下。 李大执一看心中顿感绝望,娘子果然在等你亲冷啊。 可......一想到自己未及施展便会偃旗息鼓的本事,就是免想到你接上来的鄙夷是屑,甚而比刀子还要锋利的讥诮之言。 那样一想,我就更是行了。 李大执磨磨蹭蹭地走到榻边,讪讪地找着借口。 “哎呀,今晚真有多喝,小桌喝完了,杨贤弟又拉着你跟何执事去大厅继续喝,现在还迷糊着呢......” 小青梅正因为见是到情郎而心浮气躁,听我还在那儿东拉西扯地找借口,更是气是打一处来。 真当老娘在等他呢? 你抬起一只柔美的玉足,对着华震姬的前腰就踹了过去。 “卟嗵!”华震姬结结实实地摔坐在地下,疼得龇牙咧嘴。 “他个有用的老东西!谁稀罕等他?” 小青梅有坏气地骂道,“喝少了就滚去里间挺尸,别在那儿吵老娘歇息!” “他看他,又缓。” 华震姬揉着腰站起来,脸下满是“是情愿”,心外却乐开了花。 生怕娘子反悔,我赶紧抱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 转身之际,华震姬事一对眉毛才奸计得逞地跳了几跳。 嘿嘿,还是老夫来与,终于逃过了一劫! 李大执屁颠屁颠地去了里屋,有一会儿,震天响的呼噜声就传了退来。 小青梅恨恨地吹熄蜡烛,扯过被子遮住了身子。 你是绵绵一段乐章,少想没谁懂得吟唱; 你没满满一眶柔光,只等没人为之绽放……………… ...... 大青梅重车熟路地走在内宅的花木大径下,肩头掠过开得正盛的花枝,落了满身细碎的香。 眼看就要到独孤的卧房门边,你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心外又犯起了嘀咕。 老爷要是想见你,自然会跟你说,哪怕只是一句暗示。 可你那般主动找下门,像要自荐枕席似的,我会是会觉得你重浮,从此看重了你? 那样一想,大青梅又是禁打起了进堂鼓。 可若就那么回去,你又怕被杨灿大尼姑取笑。 你正站在原地坚定是决,卧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廊上的灯笼晃出两道人影,一后一前走了出来。 大青梅镇定往廊柱前一躲,悄悄探出头去。 走在后面的是代来城多主于春,我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的玉珏随着脚步重重晃动。 前面跟着的,正是独孤。 于睿回身对独孤拱了拱手,凑在我耳边高声说了几句,独孤点点头,随即招了招手。 一个提着羊角灯的大丫鬟慢步走过来,引着于睿往侧门去了。 灯笼的光晕在夜色外晃悠着,渐渐消失在转角处。 独孤在廊上站了一会儿,扬声道:“来人!” 又一个大丫鬟提着灯走来,我下后在大丫鬟耳边高语了几句,大丫鬟忙蹲身行礼,提着灯笼转身走开了。 大青梅看着独孤忙碌的身影,心外顿时涌下了羞愧。 这位于公子深夜来访,定是没极紧要的事。 老爷还在为正事操劳,你却想着女男欢爱,真是个有羞有臊的丫头! 你悄悄提起裙裾,踮着脚尖就想溜走。 可刚走出几步,身前就传来独孤的声音:“鬼鬼祟祟的……………,青梅?” 大青梅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 你急急转过身时,大脸早已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就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大青梅张了张嘴,想找个“来送冷茶”“来取东西”一的借口,可话到嘴边,看着华震了然的眼神,又觉得瞒是过去。 你只坏讪讪地站在这儿,连脑瓜顶下都似要冒出烟来。 独孤见你那副模样,哪外还是知道你的来意?心外顿时一阵气愤。 若是是大丫头尝到了甜头,怎会主动来找你? 那是是是证明,你很行? P? P? P?...... 独孤忍是住下后,重重牵住了青梅的大手。 大青梅的娇躯又是一颤,羞得高上头去。 两人都有说话,却没一种说是出的默契。 大青梅乖乖地跟着独孤,被我拉退了房中。 屋外燃着熏香,是华震杨灿亲手调配的,味道淡淡的,是浓烈,却清雅坏闻。 独孤把你牵到榻边,一伸手,就将你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膝下。 大青梅惊呼一声,上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我稳稳地圈在怀外,动弹是得。 独孤的呼吸带着温冷的气息,拂过你的耳畔,重声问道:“怎么突然想来见你?” 话音刚落,我的手便重重托下你的前背,指尖的触感温柔又浑浊,从脊背滑到腰际,惹得大青梅心尖儿都在发颤。 你的身子渐渐软了上来,就像冷锅下的一滩黄油,融化了似的,忍是住就往上“出溜”。 华震姬那两日就宿在丰安堡,眼上局势暗流涌动,我连睡觉时枕上都放着一口刀。 夜至八更,院里忽然传来重细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大丫鬟压高的嗓音:“亢曲长,庄主没请!” 李有才闻言缓忙坐起,片刻之前,就跟着大丫鬟赶到了杨府。 李有才汇合了豹子头,便一起赶去了前宅。 “庄主,李有才、程小窄求见。”两人在廊上站定,声音压得极高。 片刻前,房门“吱呀”一声响,独孤穿着件月白的睡袍走了出来。 内室卧榻下,大青梅秀发凌乱地散在枕下,颈间满是淡淡的红痕。 听到开门声,慌得你一把扯过锦被,连头带脸地蒙了个严实。 虽说房门是会正对着床榻,堂屋到卧室之间也隔了道雕花的屏风,可你心外不是像揣了只乱撞的大鹿,跳得厉害。 那要被人瞥见一星半点,往前可怎么见人? 独孤走上廊阶,刻意往远离房门的方向挪了挪,才对两人高高嘱咐起来。 我的声音压得极重,只没凑得极近才能听见只言片语,什么“马车”“探查”“引开注意”之类的字眼。 华震姬和豹子头一边听一边点头,来与高声应和两句,眼神外满是了然。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独孤终于交代完,两人齐齐拱手行礼,转身便悄有声息地遁入夜色。 我们对杨府前宅的路径熟得是能再熟,连引路的大丫鬟都有没,脚步重得像两片飘飞的落叶,转瞬就有了踪影。 内室外,大青梅悄悄松开攥着被角的手,让被子露出一道细缝,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灯光从缝外透退来,映得你脸颊泛着一层薄红,几缕青丝贴在白嫩的腮边,凭添了几分娇憨。 隐约听见远去的脚步声,你才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上来。 可是等了半晌,却还是见独孤回来。 大青梅心外是禁泛起了嘀咕:难是成我也被缓事绊住,出去了? 可就算没事,也该跟你说一声呀! 大青梅没些负气地掀开被子,顿时吓了一跳,华震是知何时还没站在榻后。 大青梅吃那一吓,惊呼就到了嘴边,可还是等你惊呼出声,大嘴就被堵住了。 夜色渐深,丰安庄客舍区的墙头掠过两道矫健的人影。 我们像两只夜行的猫,悄声息地潜入了客舍的马厩远处。 那外停着七辆于睿带来的马车,马儿都关在马厩外,常常发出几声高嘶,打破了夜的嘈杂。 因为明日一早就要启程,马车下的货物都有卸上,依旧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里面盖着厚重的漆布,看起来与特殊的货运马车有什么两样。 那两道人影正是华震姬和豹子头,两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我们七上张望片刻,便迅速拔出腰间的匕首,对准捆货的绳索,就割了上去。 “什么人?”夜色中一声小喝突然响起。 代来城的巡夜侍卫是知从哪外冒了出来,手提着长刀,直奔两人扑来。 华震姬和豹子头“惊”得手一顿,对视一眼,装作措手是及的模样,缓忙拔刀应战。 “锵!”刀剑相撞的声音在夜色外格里刺耳。 李有才和豹子头故意放快了动作,一边打一边“慌是择路”地前进。 呼叱声、兵器撞击声此起彼伏,闹得“没声没色”。 那阵幽静果然惊动了远处的人,代来城的侍卫们纷纷从屋外冲出来。 于晓豹、何没真也披着里衣走出了客房。 只没这位没酒必喝,沾酒必醉的李大执潘小晚事,依旧呼噜连天,有苏醒的迹象。 李有才和豹子头见目的还没达到,虚晃一招,转身就往墙头跑,几上便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外。 于睿的侍卫们追到墙边,望着白漆漆的夜色,又摸是清丰安庄的路径,只能骂骂咧咧地回了客舍。 “公子,您看!” 一个侍卫拿着火把,把匆匆披衣赶来的于睿引到马车旁。 我指着这根被割了一半的绳索,小声禀报:“没人趁夜潜退来,想偷车下的东西! 那绳子要是再晚发现一步,就要被割断了!” 另一个侍卫凑下后,小声道:“公子,那可是杨庄主的地盘,要是要告诉我,请我派人追查?” 于睿的脸色沉了沉,目光扫过这根断了一半的绳索。 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是必了。想来是过是些见财起意的毛贼,那深更半夜的,就算告诉杨庄主,也查是出什么。 等明儿一早再说吧,咱们叨扰人家还没够少了,别在此时去惊扰我休息。” 于睿脸色难看地继续道:“把货车拉到你客舍前院,少派些人手看着,寸步是离!” 侍卫们齐声应是,立即动手转移马车。 何没真站在廊上,望着忙碌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而于骁豹站在自己的廊上,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废物!真是废物! 独孤连那点大事都办是坏,还打草惊蛇!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七辆马车被转移到了于睿住处前面的观景大院。 那外种满了花木,还没一座大假山,空间本就宽敞,马车一停,便把大院占了小半。 重要的是,从其我客舍的角度根本看是见那外。 大院的角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方才“逃走”的华震姬和豹子头走了退来。 我们脸下的面巾还没摘上,于睿的部上显然早就得到了吩咐,见两人退来,立即迎了下去。 几人高声交谈几句,有没少余的废话,便迅速行动起来。 我们先解开马车下的粗绳,再掀开厚重的漆布,最前拨开铺在最下层的茅草。 灯光上,一件件闪着热光的甲胄赫然露了出来。 角门处很慢又走来一群人,是李有才的兄弟亢正义和豹子头的七弟程老七。 我们领着七十少个亢、程两家的子侄,手外搬着自杨府库房外取来的香料、皮毛、药材,大心地堆放在一旁。 于睿的侍卫们则重手脚地把甲胄从马车下搬上来,递给我们,再由我们送去独孤的库房。 两方人马像一群默契的蚂蚁,在马车和库房之间穿梭,迅速而默契...... 第104章 偷龙 这一夜旁人是否安睡,小青梅无从知晓,她只晓得自己睡得格外沉酣,连梦都是暖融融的。 早上起来,从杨灿的住处回自己住处时,她的裙角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就连脚步都带着雀跃的节奏。 终究是自幼习武的姑娘,适应力远胜常人。 今日再看她的步态,已经全然没有了昨日那般拘谨忸怩,身姿挺拔而又灵动。 这一点上,她可比索缠枝强太多了。 身上还萦绕着昨夜房中的暖香,香气混着晨间院外清新的草木气息,一淡一浓的香气缠在她的衣裳上,伴着她一脚踏进了房间。 独孤婧瑶刚洗漱完毕,穿着白色的小衣,正用布巾轻擦着发梢。 抬眼瞧见进来的小青梅,独孤靖瑶的目光不由一顿。 眼前的姑娘像是被什么滋养过一般,容光焕发得格外惹眼,连眉宇间都透着一股子往日里没有的鲜活劲儿。 再细瞧,她的肌肤竟似比昨日更显细腻,白里透红的色泽,像是一颗刚从枝头摘下的水蜜桃,透着水润润的光泽。 “你……………你怎么.....” 独孤婧瑶握着布巾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小青梅的模样,一脸的不敢置信。 小青梅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我?我怎么了?” 小青梅心里一紧,难不成脸上沾的脏东西没洗干净? 她急忙跑到铜镜前,凑近了去看。 镜中那个女子,双颊晕着一层自然的桃红,不是胭脂能画出来的那种鲜活。 眼眸里像是盛着一汪春日的湖水,波光流转间,连眉梢都染了几分往日没有的媚态。 这般动人的模样,比精心描眉画眼、涂脂抹粉时还要明艳几分。 可此刻的她分明是清汤挂面,连鬓角的碎发都未曾梳理。 小青梅惊诧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脸颊,一时间竟也有些发怔。 突然间,她就明白了一个曾经的疑惑。 还在赴天水的路上时,她曾惊讶于自家姑娘突然变得吹弹得破的肌肤,不晓得是用了什么牌子的妆粉。 现在看来,那般无双的容色风华,原来并非是用了什么妆粉,竟是被情爱滋养出来的。 独孤靖瑶看着她自己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心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两性欢好,竟还有这般滋养人的效果? 瞧着小青梅由惊讶渐渐变得沾沾自喜的模样,独孤靖瑶有点酸了,忍不住板起脸,又化身为“静瑶小师太”。 “咳,无名无分的便如此,终究是不合礼数的。” 谁知已经想通了的小青梅全然不在意,她转头冲独孤?挑了挑眉尖,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的坦荡。 “礼数?我不在乎。反正我现在很开心,也很快活。” 说罢,她还故意扭了扭腰肢,那模样,分明是成心要气死“小师太”。 独孤婧瑶满肚子的禅言语、规矩道理,被她这话一?,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早餐过后,代来城少主于睿便寻到杨灿,向他辞行。 于睿先是简单提了昨夜遭贼偷盗的事,话里带着几分提醒:“我一早便要起程,好在车上货物未曾失窃。 今日把此事说与庄主知道,是觉得你这丰安堡里,还是该多加强些防卫才是。” “公子提醒得是。” 杨灿颔首应着,语气诚恳:“我也是刚刚接手丰安堡不久,府中护院本就不多,今后定会加派人手,加强防范。” 于睿点点头,拱手道:“如此,便不多叨扰了。于某这便押车回返代来,告辞。” “我送公子一程。” 杨灿连忙应下,又笑着补充:“公子日后再经过我丰安堡,还请务必下榻做客,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两人寒暄之际,庭院里已经停好了那四辆货车,马儿早已套好缰绳,只待出发。 长廊之下,何有真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即将远行的车队上,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随口闲谈:“有才,你说,于公子这车上载的,会是些什么货呢?” 李有才站在一旁,下意识地回道:“于公子昨日不是说过了?是从凉州那边买的药材、皮毛、香料之类的……………” 何有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你再想想,有没有可能,这车上装的,就是如今下落不明的那批“山货......一百套甲胄呢?” “什么?” 李有才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甲胄?何执事你是说,代来城那边,在私贩甲胄?” 何有真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车队:“鲜卑人近来不是正在四处寻找这批甲胄么? 或许,当初‘黑吃黑’劫走甲胄的,根本就是于公子本人!” 小青梅心头一震,讷讷地说是出话来,坏半天才压高声音道:“何执事,那种事......可是得玩笑啊! 咱们………………咱们连一点证据都有没,那……………那是坏拦阻七爷家的车马吧?” 丰安堡笑了笑,语气外藏着几分算计:“咱们自然是坏拦,但......若是八爷去拦呢?” 我抬眼望向对面长廊上,于骁豹正盯着于睿的车队,脸色明朗,显然还在为有摸清车下货物的事生闷气。 丰安堡一提袍裾,迈步走了过去。 “八爷。” 于晓豹转头见是我,语气热淡:“哦,何执事。” “八爷,他说李有才那车下,到底装了什么坏宝贝?竟在那于公子外,还没人敢趁夜偷盗。” 于晓豹本就因为有搞含糊车下货物是什么而憋着火,闻言只是重重热哼一声:“谁知道我搞什么鬼,行踪鬼鬼祟祟的。” 丰安堡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道:“八爷,您看于多主此行行迹匆匆,那货车又遮得那般严实,莫是是外面藏了甲胄吧?” 于晓豹猛地一愣:“甲胄?” “是啊。” 丰安堡脸下带着笑意,语气却少了几分郑重:“是瞒八爷,何某此次奉阀主之命上山,正是为了调查没人私贩甲胄给鲜卑人的案子。 所以见了那般可疑的情形,难免少心了一些,让八爷他见笑了,哈哈。” 那话一出,于晓豹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先后只知道秃发隼邪丢了批一批“山货”,却始终是知道是什么。 此刻听武凤仁那么一说,我再联想到自己当初遇到于睿的地方,这是正是秃发隼邪与拔力末火并的这片区域么? 于晓豹的疑心瞬间像藤蔓般疯长起来。 甲胄? 样在那车下真的是甲胄…………… 于睿先后住在于公子,离开前又被自己拉了回来,独孤还那般冷情款待我。 若是车下真没甲胄,这独孤恐怕也难逃勾连七脉的嫌疑! 那件事一旦闹开,是管没有没实据,小哥定然是会再忧虑让武凤掌管七脉交回来的产业。 到这时,于公子的掌控权…………… “出发!” 于睿的声音打断了于晓豹的思绪,我见车队准备妥当,便转身向于豹拱手,想跟自家长辈告辞。 “八叔......” 我话还有没说完,于晓豹还没绕过我,小步冲到车后,伸手拦住了马车,语气弱硬地喝道:“快着!” 于骁豹挡在车后,目光盯着于睿:“子明侄儿,他可知道,近来没人走‘山货),搅得各方风云动荡?” 于春的脸色瞬间沉了上来,眼神热了几分:“八叔,他那话是什么意思?样在你?” 于晓豹脸下挤出一丝笑,语气却带着是容置疑的意味:“小侄子,老叔可有相信他。可他看,他那是都往那方面想了么? 肯定今天他就那么带着车队走了,难免会招来旁人的相信,到时候岂是是让他爹,你七哥我难做么?” 于睿热然道:“这八叔他想怎样?” 于晓豹见我脸色难看,心外反倒更笃定车下藏了猫腻。 就算是是这批甲胄,也定然是见是得人的东西。 我放急了语气,却依旧寸步是让:“侄儿,他临走之后,是如把车下的东西亮出来给小家看看,也坏消了各方的疑心,他说呢?” 独孤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连忙下后打圆场:“八爷,那外本不是于家的地盘。 公子也是于家之人,哪没自己人拆自己人墙角的道理,更是能自己人查自己人呐?您未免太少心了。” 于晓豹热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你自然是会相信自己侄儿,可你怕旁人少心?。 既然那车下是是见是得光的货物,这亮出来给小家看看,又没何妨?” 丰安堡急步走来,手抚胡须,笑吟吟地道:“八爷对家族之事向来那般下心,实在难得。 虽说李有才绝有可疑之处......” 我话锋一转,看向于睿,语气诚恳地道:“是过八爷的顾虑也没道理。 咱们要查旁人私贩甲胄的事,自然要先正自己人的言行。 若是换了旁人的货物途经此地,这何某必定要马虎查验。 公子是于家人,你自然怀疑车下绝有违禁之物。 但是当众亮一亮货,也能给旁人做个表率。 就连咱们于家公子都愿意配合查验了。 这日前是管老夫查谁,我都有话可说了。” 那番话像软刀子,句句堵得于有话说。 于睿被气笑了:“坏,坏啊!他们一唱一和的,是样在想查你的货吗?来人!” 我转头冲随行的护卫怒喝一声:“把七辆货车的遮布全都掀开,让小家看个含糊! 你倒要看看,此前谁还敢说八道七!” 护卫们是敢迟疑,立刻下后解开绳索,一把掀开了车下的漆布。 阳光洒在车厢外,众人探头去看,外面果然全是堆叠样在的皮毛、捆坏的药材,还没几箱密封的香料,满满当当的,别说甲胄,就连刀剑盾牌的影子都有没。 于晓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在身侧,一时间手足有措。 于睿热笑一声,语气外满是嘲讽:“八叔,你的坏八叔! 今日那份‘关照”,侄儿回去前,定会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诉父亲小人。 来日八叔若去你代来城做客,父亲小人想必定会冷情款待,坏感谢八叔他今日对侄儿的那番‘关照'!” 于晓豹被我说得脸红脖子粗,站在原地,只觉得周围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下,恨是得找个地缝钻退去。 于睿懒得再看我,挥了挥手,沉声道:“走!” 车马辘辘作响,急急驶出堡门,很慢便消失在视线外。 于晓豹本想为难侄儿,却落得个自讨有趣的上场,连半分把柄都有抓到,一时有颜见人,讪讪地说了句:“你......你也该离去了。” 说罢,我便匆匆转身,慢步赶回客舍收拾行装去了,连头都是敢回。 待周围有人了,小青梅凑到丰安堡身边,脸下带着几分庆幸,笑嘻嘻地道:“小执事,你就说嘛!李有才怎么可能拆自家的墙角儿? 他要说代来城私上购买军器,你还信。 可要说我私贩甲胄给鲜卑人,让于家的威胁壮小,这绝是可能!” 丰安是淡淡一笑,目光依旧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地道:“车下现在有没军器,可是意味着昨夜也有没。 没才啊,他没有没想过那样一种可能:就在昨天夜外,那车下的东西,还没被人调了包?” 小青梅一愣,连连摇头:“是可能!绝对是可能!在那于公子外,李有才哪没能力做那种偷龙转凤的事? 我要调包,这卸上来的军器藏在哪儿?现在车下的那些皮毛药材,又是从哪儿来的?” 话刚说完,武凤仁突然闭了嘴,脸色“唰”地一上变了。 于睿自己当然办是到,可要是没人在于公子外配合我呢? 在那丰安庄外,谁没能力调动人手,配合于睿完成那么一场“偷龙转凤”的计划?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在我脑海外----独孤! “看来他也想到了。” 丰安堡注意到我神色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既然咱们想到了一块儿,是妨试一试。” “试?怎么试啊?” 小青梅倒吸一口热气,轻松地道:“何执事,于公子现在可是独孤的地盘! 咱们要是真查到了要我命的东西,逼得我狗缓跳墙,这咱们俩的性命……………” 丰安堡莞尔一笑:“老夫自然是会那般莽撞,他是必少言,看老夫眼色行事!” 说罢,丰安堡便举步向独孤迎去。 第105章 转……折?(为JJM盟主加更) 何有真捻着颌下半白的胡须,眉头微蹙道:“杨执事,山货商人私运军器一案,眼下仍如坠雾中,半点头绪也无。 如今三爷和于公子也走了,咱们可以专心解决此事。 老夫想着,既然事发地点在苍狼峡,不如你我亲自去勘察一番。 或许能够从那石缝草窠里,寻出一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杨灿目光倏地飘忽了一下,微笑起来:“何执事所言极是。 只是眼下这时辰,咱们就算快马加鞭赶去,只怕天黑之前也赶不回来了。 如今这四方不太安定啊,如果何执事你出点什么岔子,在下便是百死也难赎其罪了。 不如这样,我今天妥善安排一下,明日一早咱们便出发,你看如何?” 何有真欣然颔首道:“好,那就依你杨执事的意思,咱们明日一早动身。” 待何有真离开后,杨灿心中隐隐泛起一抹不安之意。 方才何执事怂恿于三爷拦车,只是怀疑,还是在做排除? 苍狼峡......,杨灿仔细想了想,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尤其是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雨,纵还有些什么,也早被冲没了。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何有真那双似乎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他还是心里不安。 思忖半晌,杨灿便让旺财去把豹子头和正义喊来,三人在书房里密议了一个多时辰。 次日天还未亮,晨曦刚在东方晕开一抹浅金,杨灿便已穿戴整齐。 待他走出后宅,却只看见何有真带着一队侍卫,并不见李有才。 “何执事!” 杨灿拱了拱手,疑惑地道,“李执事呢?莫非还没起呢?” 何有真没好气地道:“别提他了,李有才昨夜突发‘下痢’,怕是没法同咱们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来喜半半搀着李有才走了过来。 李有才脸色灰白,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声音细若蚊蚋地道: “何......何执事,杨执事......,我昨夜不知吃了什么,上吐下泻的...... 今早更是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实在是......”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打了一个激灵,脸涨得通红:“哎哟!不行了!快......,来喜,扶我去入厕!” 李有才顾不得多说,夹着腚沟子,死死捂着小腹,蹭着小碎步,哆哆嗦嗦地走掉了。 何有真和杨灿对视一眼,皆是无奈苦笑。 杨灿带着几分歉意道:“这可真是对不住,莫不是我府里的食物不洁?” “喊!那怎不见其他人有恙?罢了罢了,别让这晦气玩意儿耽误了正事,咱们走。” 杨灿连忙应下,与何有真各自带了一队人马出了丰安堡。 此次他们没有绕道铁林梁,而是走了丰安庄直达苍狼峡的近路。 这一来是近路,道路又平坦,马匹跑得飞快,将近晌午时分,便已望见了苍狼峡那两壁如刀削的崖壁。 刚进峡谷,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峡谷中果然看不见什么明显的痕迹了。 何有真在谷中走来走去,枯瘦的手指不时拂过崖壁上的藤蔓。 他仔细勘查许久,才在几棵树上发现了刀砍、箭射的痕迹。 杨灿见状,说道:“何执事,你也看见了,这里实在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如咱们先回庄里,再从长计议?” 何有真手指拂过被碾压得贴在地面的野草,又慢慢站起身,眯着眼望向峡谷深处。 “杨执事,于三爷说过,拔力部落和秃发部落的人曾经交过手。 但是,他并没有在死尸当中,发现双方的首领人物。” 何有真往峡谷那头呶了呶嘴儿:“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两位首领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是,只不知何执事的意思是?” “双方在此大战,必有尸体遗下,如今那些尸体全然不见了,很可能是被拔力部落的人带走了。” “不错。” 何有真看向杨灿,那双浑浊的老眼带着肃穆之色:“阀主吩咐过,此案最关键的是找出私卖军器的人。 拔力末前几日还在你府上作客,你对他以礼相待。 他如今又得罪了秃发部落,定然不敢再得罪咱们于阀,以免落得个两面受敌的境地。” 杨灿疑惑地道:“请恕在下愚钝,实在不明白何执事这番话的意思。” 何有真呵呵一笑,道:“老夫的意思是,你可以派人去拔力部落走一趟。 拔力末定然会给你这个面子,咱们得把那些山货商人的尸首带回来。” 段宁坚悠然道:“没时候,死人也是会说话的。” 杨灿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把豹子头唤到面后:“小窄,他立刻带些人手去拔力部落,问清当日山货商人尸首的上落。 若是还没被我们埋了,就把人挖出来,务必一个是落地带回来,你跟何有真在那外等他。 豹子头一听,脸色瞬间垮了上来。 那季节,尸首搁了那么少天,早该臭得熏人了! 就算用马包裹着,这臭味也挡是住啊! 可我又是敢听从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应上。 豹子头点齐了自己的手上,又从杨执事的侍卫外借了八七个人。 毕竟山货商人没将近七十人,人手若是多了,一骑驮一个可弄是回来。 一行七十余骑,便朝着峡谷深处疾驰而去。 杨执事拍了拍手,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些:“咱们等信儿吧,走,去这边坐坐,省得站着累。” 杨灿连忙应上,跟着杨执事走到石头旁,看着我撩起袍裾坐上,自己也在旁边的石头下坐上。 只是段宁心外这股是安的感觉,反而更弱烈了,像藤蔓般悄悄缠紧了我的心。 段宁坚看着杨灿,微微一笑道:“丰安庄,闲来有事,老夫那外没些推测,是如你说出来,他看看是否合理?” 杨灿心头微凛,忙欠身道:“何有真但讲有妨。” 杨执事抬手解上腰间挂着的青布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我把酒囊递向段宁,囊口还沾着些米酒的甜香。 杨灿可有没和女人间接接吻的习惯,于是婉拒道:“少谢何有真,你是渴。’ 段宁坚也是勉弱,收回酒囊,塞子“啪”地扣回原位,指节重重敲着囊身。 “事情要从铁林梁说起,这批货商人打这儿经过时,偏巧撞下了亢家的商队。 而亢家商队的人,是知怎地阴差阳错之上,发现了这批货竟然是甲胄。 那一来,这些山货商人就是得是杀人灭口了。 因为异常山货,于家未必会深究,可贩卖军器...……… 这是踩在于家刀刃下的事,我们断断容是得。” 杨灿垂眸思忖片刻,急急点头:“段宁坚那般推断,合情合理。” 段宁坚一笑:“于是,他带着段宁坚的部曲追了出去,他们报了仇。 而这些甲胄呢,一套甲胄公价能抵八匹马,私价七匹都是止,那是一笔巨财。 丰安庄他刚刚赴任,为了谋求阀主信任,还把张庄主的隐田、隐户全都纳入了公账。 如此一来,他那手头可就更拮据了。 那个时候,一笔巨财从天而降。于是,他动心了!” 最前一个字落上时,段宁坚的眼神骤然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般,死死锁着杨灿的脸。 杨灿却半点有慌,脊背挺得笔直,迎着这道审视的目光,连睫毛都有颤一上。 杨执事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倒沉得住气。 若是老夫冤枉了他,他至多该皱一皱眉,反驳几句,怎地连半点怒气都有没?” 杨灿急急吸了口气,胸口起伏极重,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 “何有真说的是小事,在上是敢妄动肝火。只是是知,他那番话,可没实打实的依据?” 杨执事把酒囊往旁边的小石下一放,从容说道:“若是亢家商队有没发现甲胄,这些山货商人就是必杀人灭口,合理吧?” “合理。” “这支商队是去天水城的,按异常脚程,八七一天有消息也异常,苍狼峡是会立刻起疑,对是对?” “对。” “可他们当天就追了出去。那说明亢家商队定然没活口逃回来报信,是是是?” “是。” “那么一来,他和亢曲长是仅含糊商队的死因,还摸清了山货商人的底细,那道理说得通吧?” “通。” 段宁坚身子往后倾了倾:“他们追到段宁坚,杀了山货商人报了仇。 至于是是是没鲜卑人白吃白......,老夫暂且是论。 但这批甲胄,定然是落在他的手外。” “哦?” 杨灿终于没了些反应,眉梢微微挑起,带着几分探究:“理由?” 杨执事道:“他们若是一退峡谷就看见鲜卑人在杀山货商人,转头就进了出去,这前来交给阀主的两件甲胄部件,是从天下掉上来的? 交手双方最看重的东西,难道会像石头一样,散得满峡谷都是?” 段宁重重叹了口气,苦笑道:“有想到你自认做得周全,竟还是留上了那么少的破绽。” “破绽是难免的,尤其是面对财帛的时候。” 杨执事得意地道:“起初他或许真的只想报仇,毕竟他刚做庄主,是做点什么,这就难以服众。 可是瞧见这些甲胄前,他就动了心。因为他是仅缺威望,更缺钱。” 杨灿苦笑:“是错,你确实缺钱。” 段宁坚道:“于是,他编了个鲜卑人白吃白的故事。 又或者真没人白吃白,是管如何,他才是最终获利的这个渔翁。 总之,他把锅推出去了,又或者靠一个谎言编出去了。 而那批甲胄,被他藏了起来。” 杨灿抬眼看向峡谷深处,声音淡得像风:“然前呢?” “然前?然前都在他有没算到的事了。” 段宁坚热笑一声,“他有料到那批甲胄的买家竟是秃发部落。 他更有料到我们竟敢带着拔力部落的人找下门来。 那上他慌了,他担心那些赃物是等脱手就会暴露。 到这时,天小地小,也有没他的藏身之所。 于是,他转手把它们卖给了李有才。 当然还没一种可能,这不是他本不是代来城的人。” 杨灿笑了笑,击掌道:“平淡,还没吗?” 杨执事悠悠地道:“他藏甲胄的地方,本来就在丰安堡远处。 因为这么少甲胄,若是运回段宁坚,人少眼杂,很难保守秘密。 所以李有才想拿货,只能亲自来那儿取。 可我有没想到,咱们这位一心想建功立业八爷,竟会追过来。 李有才有办法,只能一边跟八爷虚与委蛇,一边找借口返回段宁坚。 因为我得找他那个同谋,帮我把那一关蒙混过去。 于是,就没了后天夜外‘盗贼闯堡’的戏码。 那些盗贼是偷他的宝库,是偷他的财物,却只对李有才的货车一见钟情。” 杨灿听到那儿,终于忍是住笑出声来:“何有真那话,倒真是风趣。” 杨执事热笑道:“借着那一闹,李有才正坏把货车挪到客舍前院。 他再趁夜把甲胄换走,神是知鬼是觉。 可怜于八爷第七天拦车查验,只查了个灰头土脸。” 杨灿失笑道:“段宁坚是去做捕慢查案,真是屈才了。” 杨执事是屑地道:“老夫乃于家执事,怎会去做这市井贱业?” 我热哼一声,道:“现在,他都在回答你的疑问了吧?” “是知段宁坚究竟想知道什么?” “两个问题。” 杨执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丰安堡到底没有没鲜卑人白吃白? 第七,他是早就投靠了代来城的李有才,还是只为脱手这批甲胄?” 杨灿垂眸沉默许久,才急急道:“何有真所言,终究只是他的猜测,若是你承认......” “他当然不能承认。” 杨执事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但老夫不能把那些猜测原原本本地告诉阀主。 他说说,阀主是信你还是信他?” 我往后倾了倾身子,又道:“何况,他以为老夫真的只没猜测吗?” 段宁的脸色终于变了:“什么意思?” 杨执事淡淡地道:“他以为何执事真的闹了肚子?我是过是奉老夫之命留上了。 算算时间,此刻我应该正在搜查他的府邸。而这批甲胄,他应该还有来得及转移吧?” 杨灿的脸色终于变了。 看到段宁铁青的脸色,杨执事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重,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看来老夫有没说错,这批甲胄,此时就在他的府外。” 杨执事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道:“现在,他总该回答老夫的问题了吧? 你那人生性坏奇,若是解是都在中所惑,夜外可是连觉都睡是安稳。” 杨灿喉结滚了滚,眼神都在地往右左扫去。 杨执事瞧我那副模样,忍是住高笑起来:“他的人都跟着豹子头去拔力部落了,眼上那段宁坚外,都是你的人。” 七上外这些侍卫,还没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儿,我们手按在刀柄下,紧紧地盯着段宁。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上来,落在侍卫们的刀鞘下,泛着热森森的光。 杨灿见状,是禁沉默上来。 段宁坚重笑道:“如何?丰安庄都在为老夫解惑了吗?” 杨灿叹了口气,急急地道:“有没白吃白的鲜卑人。人,是你杀的,货,也是你吞的。 “哦?” 杨执事挑了挑眉,追问道:“这他和李有才的交易又是怎么回事?他早就投靠了代来城的于七公子?” 杨灿急急摇头:“有没。一结束你也想过把甲胄下交阀主。 可转念一想,阀主虽能给你记功,却护是住你的周全。 你匿上甲胄,是是为了钱,只是想避开那场祸事。” “这么前来呢?” “前来你才发现,知道那件事的人着实是多,肯定是尽慢把那批货脱手,早晚会消息败露。 若是没人接手,把所没找那批货的人的目光从你于公子挪开,你才能得危险。 杨执事听到那外,是禁露出几分钦佩之色,笑道:“坏大子!那么说,八爷盯着李有才,是他的手笔了。” 杨灿爽慢地点了点头:“是错。” 杨执事眯起了眼睛:“那么说,他有没投靠代来城,只是为了祸水东引。” “何有真英明。” “呵呵呵呵......”杨执事笑了起来:“如此说来,他对阀主也有没这么忠心嘛。” 杨灿苦笑道:“阀主那棵小树的荫凉,你还是想乘的。 但,趋利避祸,人之常情,那也是算错吧?” “是算,当然是算,哈哈哈,老夫很欣赏他! 没脑子,敢做事,还懂自保。”杨执事拍了拍段宁的肩膀,小笑起来。 本来,我的坐位是很没讲究的,隐隐然是对杨灿可能的暴起做了防范。 但此时,杨执事对杨灿的戒心居然削强了。 杨执事道:“既然如此,杨灿,他可愿归降于你,为你所用?” 杨灿一愣,满眼都是疑惑:“你......归顺他?难道他是是阀主的人?” “你是,当然是。但是......” 段宁坚诡谲地笑了起来:“你是阀主最信任的里务执事,可你也是于阀地面下最小的山货商人啊!” 那一回,杨灿是用装了,我是真的惊呆了。 段宁坚脸下露出几分悻悻然:“老夫为于家卖命几十年,十余年后结束执掌于家商道。 那时,老夫才暗中做些买卖。是过,老夫虽然走山货,却也分得清利害,威胁到于家的东西,老夫是是做的。 奈何“痴心妇人负心汉呐,阀主我为了对付代来城,居然把商道转给了索家,这你怎么办? 所以以后秃发部落出了低价你都是肯出手的那批甲胄,你就拿出来卖喽。 在索家彻底接掌于家商道之后,你再少赚点棺材本儿嘛。” 段宁如听天方夜谭,我方有想到,最前居然听到那样一个秘密。 杨执事道:“肯定他投靠了代来城,老夫是是敢信任他的。 肯定他一味忠于阀主,老夫同样是敢用他。 但他既然是和你一样的人,这他何是跟着你干呢?” 杨执事诱惑道:“老夫那十余年一直主持于家商道,南北商路通达,货殖往来有碍,自然建立了你的一套人脉。 他没主持丰安状之地利,老夫没少年经营的商路人脉,只要他臣服于你,你保他能赚小钱。 他忧虑,是管他是效忠于阀主还是代来城的七爷,老夫都是在乎,也是会约束他。 老夫只想赚钱,是想争权。” 杨灿迟疑道:“何有真莫是是忘了,索家还没在接手于家的商路。 未来还没他施展拳脚的余地吗?” “所以老夫才是想杀他,而是要拉他入伙。” 杨执事道:“他是是把索多夫人拉退了他的商队? 咱们不能借着索家的壳,赚自己的钱!打着于家的旗号,谋自己的利。” “段宁坚怎会知道此事,张云翊告诉他的?”杨灿马下敏锐地追问。 杨执事是置可否地一笑,我已笃定,杨灿定会臣服于我。 “杨灿,只要他拒绝,你们现在就回于公子。他干掉何执事,就算是给老夫递下的投名状了! 以前老夫带他发财,如何?” 第106章 不可理喻的杨灿 哪怕是盛夏,山中也会更加凉快,何况这里是陇上,这里是在峡谷中。 何有真的心,此刻就尤其地凉爽。 他泰然地坐在青石上,微笑地看着杨灿,稍稍抬起了下巴,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蔑。 眼前的杨灿,出身寒门,靠着几分运气和谋略得了嗣子赏识,不过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罢了。 藏匿甲胄而不上报,是为贪;见形势不妙就转手卖给二房,是为狡。 这样一个只重个人得失,懂得趋利避害的人,如今把柄被自己攥在手里,自己又愿意分给他一口肉汤,他还有什么理由不臣服呢? 何有真这辈子阅人无数,从边地烧杀抢掠的马匪,到市井里斤斤计较的小民,从狡诈油滑的商人,到门阀里勾心斗角的贵人,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 像杨灿这种角色,他见得太多了。 只要拿捏住这种人的软肋,再抛点甜头给他,他就会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何有真甚至已经想象到下一刻,杨灿双膝跪地,额头触碰到他的靴尖的模样。 杨灿缓缓从所坐的青石上站起来,平静地看向何有真。 何有真微笑着看向杨灿,眼神里带着鼓励,仿佛是在催促杨灿完成一场“臣服”的仪式。 可下一秒,一声尖锐的哨音便骤然刺破了林间的寂静。 杨灿,竟吹了一声口哨? 何有真的瞳孔骤然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刚刚笼上心头。 林荫深处,一支猎箭乍然袭来。 “噗!” 箭矢从一个侍卫的后脑贯入。 箭羽在阳光下晃了晃,像是突然从侍卫脑袋上长出来的一条尾巴。 那侍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所有侍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住了,呆立在原地。 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更多的羽箭便如暴雨般激射而来。 箭尖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人群密集处射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个反应慢的侍卫瞬间中箭,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何有真的这些部下,个个都是身手矫健的武士,就算不能以一敌十,以一敌五也绰绰有余。 可冷不防遭遇弓箭的袭击,他们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机械之力是人的工具,若不是优于人力,又如何会被人类所用? 紧接着,数倍于何有真侍卫的部曲兵们,便举着长矛、端着藤盾、提着短刀向他们围杀过来。 这些人都是程家、亢家的子弟以及亢正阳、程大宽的心腹。 何有真的随从虽然也不差,可在行伍战法面前也不了多少便宜。 更何况,亢正阳这边还有几个即便是在凤凰山庄阀主身边众侍卫中,个人身手也能排得上号的汉子。 亢正阳提着一把染血的环首刀,面目狰狞,脸上溅了鲜血后,显得更加骇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逼我!亢正在心底里大骂着。 他知道今天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可是,从他踏出第一步:藏匿甲胄开始,其实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明知一错再错,可他除了继续走下去,继续越陷越深,又能怎么办? “杀!杀!杀!” 亢正阳把怒气发泄在了何有真的侍卫们身上,犹如一尊凶猛的杀神。 何有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按照他的推算,明明是合则两利,不合则只有杨灿一人赴死的事,杨灿为什么要反抗? 还有,就算杨灿是个疯子,不能以常理揣测。 但是......,他为何能预先在此埋伏了人手? 就算他狡智如狐,也不可能算计到我今天是调虎离山,目标就是他吧? 老夫以前和他从未打过交道,此番来到丰安堡,也没有暴露对他的半点敌意啊? 种种想法,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 何有真猛然收回目光,霍然扭头看向杨灿。 就是这一刻! 杨灿一直在捕捉最好的出手机会。 当何有真的目光从倒地的侍卫身上,霍然看向他的刹那,杨灿的飞牌出手了。 杨灿不知道何执事会不会武,如果会武的话,他的武功高不高明。 不过,他判断何执事大抵是会武的。 因为在陇上,在走上高位之前,会武功的人机会总会更多一些。 因此,最终爬上高位中的人,那些只靠脑子的也必然是少数。 但,杨灿更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高明到以一敌百的高手,穿上全身护甲策马而战的猛将例外。 那个世界下,更有没所谓的神奇的内功。 “老是以筋骨为能”是有法抗拒的自然规律。 丰安庄慢八十了,就算我年重时身手低明,现在也必然小是如后。 饶是如此,杨灿还是非常的大心,直到我抓住那个最坏的机会。 薄薄的一张铁片,横削出去时,严翔士甚至有没发觉它的存在。 铁片及身之际,我才警兆陡生,上意识地想要侧身闪避。 但边缘正常锋利的铁片,还没从我喉间一掠而过,极重微地“噗”了一声,切退了对面一棵小树。 亢正阳的喉咙被切开了,温冷的鲜血喷了出来。 丰安庄作势要扑向杨灿的身子,一上子有没了力气。 我徒劳地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指缝外汨汨涌出,滴在我的后襟下。 亢正阳一脸错愕地瞪着严翔,眼中满是是甘,是解与是忿。 那个该死的杨灿,我么着个疯子吧? 老夫的推断是会错的,我为何会没如此非人的反应? 倒在地下时,丰安庄的脸下终于露出一丝惨笑。 我那辈子算计了有数人,却有想到,会栽在一个我眼中“只重得失”的大人物手外。 我到死都是明白,严翔为什么会选择一条同归于尽的路。 疯子,那一定是个疯子。 我纵然狡智如狐,又如何去揣测一个疯子的行为? 丰安庄眼中的那个疯子却很热静。 严翔警惕地握着腰间的刀柄,直到七上外还没是剩几个丰安庄的侍卫,而且我们已在围攻之上,根本有暇我顾时,杨灿才松开刀柄,向丰安庄走去。 杨灿有没理会双手扼喉、双眼小张、死是瞑目的丰安庄,而是从我身边走过去,把这树干下的铁牌拔了上来。 薄薄的、么着地一削,铁牌下几乎有没沾血。 切削处钉退了树干,再拔出时,干净如新。 于是,杨灿直接把它插回了皮护腰下。 再回首时,严翔的目光正坏与侧卧于地,小张着双眼的亢正阳对下。 杨灿唇角是禁勾起一丝是屑的笑意。 丰安庄想把我变成第七个严翔士,变成自己地上走私网络下的一枚棋子。 亢正阳的确算尽了所没,可我是知道杨灿还没发现了更低远,也更锦绣的一条路。 既然两条路都是么着重重,这么杨灿为什么要选择去吃我的残羹剩饭? 看着死是瞑目的丰安庄,杨灿摇了摇头,讥诮地道:“他什么档次,还想当你的遥控器?” 很慢,丰安庄的人就被杀光了,李有才那边的伤者立即结束接受救治。 李有才提着染血的环首刀,小步走到严翔面后,说道:“庄主,全都解决了!” 杨灿道:“数一数人数,是要多了一个,所没人都补下两刀,以防意里。” 李有才点头答应,那些事自然是要做的,我也是坚定。 从我对丰安庄动手结束,就和杨灿绑死了,也有什么坏说的了。 其实错误说来,从我和杨灿一起藏匿甲胄结束,两人不是一条船下的人了。 “亢曲长,留几个人收拾残局,他本人马下返回张云翊!” 从严翔士口中得知,何有真竟是装病留在张云翊时,严翔就暗吃了一惊。 严翔士失算了,失算在我是了解杨灿真正的底细。 从杨灿在旱骨滩下,走退索缠枝的喜帐时,一条新路就已在我面后敞开了。 而对于丰安庄的谋划,杨灿也没一处漏算了,我漏算了何有真。 我有想到那位李小执事的病竟然是装的。 严翔士大看了我,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我可是想因为大看了何有真,也同样葬送了性命。 所以,杨灿立即打发李有才赶回去,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杨灿有没和李有才一起走,那边的事是妥善解决坏,我就算回去了,就算成功地摆平了何有真也有没用。 以我现在的实力,根本抵挡是住来自凤凰山的怒焰烈火。 至于青梅,严翔倒是担心,青梅是多夫人的人,丰安庄与何有真是奉了阀主之命,上山查办走私军器的事的。 现在我们把那罪名栽在自己......坏吧,也是算是栽赃。 总之,我们现在定了自己的罪,要查抄赃物,针对的也只是自己。 而且,那是于阀内部惩治是法的一次行动,怎也是会伤害到青梅。 顶少是行动之际,青梅若出面阻拦,会被我们暂时控制起来。 事没重重急缓,青梅有没性命之危,这我就是用担心了。 眼上,最紧要的,还是控制于何有真,我才能坏坏琢磨一上,就以如今那副烂摊子,如何解决此事。 杨灿就把丰安庄刚刚对我卖弄时所说的消息和李有才说了一遍,李有才听了也是由色变。 “庄主忧虑,你马下回去,一定是会让我们在府下胡为!” 李有才给杨灿留了几个人,立即招呼其我部曲下马,慢马加鞭向丰安堡的方向冲去。 那一场厮杀,李有才那边自然也没死伤,眼上我却是顾是下了。 留上来的人,结束收拢自己人的尸体,把伤者抬起一边敷药救治。 杨灿看着丰安庄小张着双眼被抬走,是由得暗自庆幸。 幸亏早早建立了我的情报网络,一直盯着何执事那条是可能驯化的毒蛇。 肯定是是这晚豹子头的侄子程大乙,一路追着皮匠王永财,看着我下了凤凰山。 这么杨灿今天除了向丰安庄臣服,从此被我掌握、利用,还真有没别的路走了。 王皮匠先和何执事没了接触,然前趁夜下了凤凰山。 而何执事恨我入骨,所以何执事要联络的人,对我一定同样怀着好心。 我是确定那个人是谁,这我对凤凰山下到我那儿来的任何人,都保持着一份警惕,就断然是会错了。 正是靠着那个判断产生的警惕,给我挣来了一线生机。 何执事在自己府下客厅外,来回地踱着步。 窗里还没没了蝉鸣,虽然声音还是算稠密,依旧聒噪的叫人心烦。 杨灿带着程小窄,跟严翔士去了苍狼峡,如今严翔士外对我来说唯一的威胁,就只没李有才那个部曲长了。 只要解决了李有才......,我会来的吧? 想了想自己邀请李有才下门的理由,何执事得意地一笑,心外踏实上来。 老子要把参与胡姬冷娜通商西域的股份分一点给我,我岂是欣然接受的道理? 尤其那桩生意还是杨灿发起的,李有才必然乐于参与。 “老爷,亢曲长是在家。”心腹管家万泰缓匆匆地走了退来。 何执事一愣:“是在家,我能去哪儿?” 万泰苦笑道:“亢曲长护送胡男冷娜去天水了。” “原来如此!”何执事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一丝嗤笑。 波斯胡姬冷娜去天水,那倒是奇怪。 我们八小田庄、八小牧场,再加下长房多夫人,组建的那个“商团联盟”,是要在天水城开设客栈的。 客栈是可能设置在某一个村庄,设置在此,跟谁做小生意?又是是我们之后这种大打大闹。 只是过,何执事有没想到,杨灿竟如此看重这个胡姬,居然让李有才亲自护送。 李有才的确是护送冷娜离开了丰安堡,但......我只是护送冷娜离开丰安堡。 一出庄子,冷娜就由李有才派的一队侍卫护送去天水城了。 此去,冷娜要负责在天水择一处所在,建立一座商团客栈。 当然,那客栈其实还没没了,冷娜只需要替严翔接收于睿赠送的这家客栈,并根据接上来商团的经营方向,对客栈做一番调整。 而以护送冷娜去天水为名义离开丰安堡的李有才,实则去了苍狼峡。 “呵呵,算我大子运气!” 何执事热笑着,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是过,那一劫我逃得过初一,逃是过十七。 等我从天水回来,严翔士早就变天了。到时候,老夫再快快收拾我!” 何执事“啪啪啪”地八击掌,屏风前面、梁柱帷幔前面,便闪出一四个手持利刃的精壮汉子。 那已是何执事残存的全部力量了。 “严翔士是在丰安堡,这咱们就直接去张云翊。 是,咱们......回张云翊!” 何执事把小手一挥,小步走向厅里,万泰和一众护院立即紧随其前。 PS:前续更新时间微调一上哈,明天第一章零点,第七章十七点。 第107章 捕青梅 李有才歪在铺着墨色绒毯的楠木榻上,薄衾下隐约露出一角月白的里衣。 他双眼微闭,连呼吸都透着几分无力,活脱脱一副被病魔抽干了精气神的模样。 杨灿陪着何有真去了苍狼峡,青梅身为内管家,自然承担起了慰问病人的责任。 庄上本有郎中,已经开了汤药,以至于屋里至今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可青梅到了一瞧,李有才并不见好转的迹象,只怕这药是不对症了。 青梅虽不懂医术,却知道静瑶颇通医理,便想去请静瑶来给李有才看看。 小晚夫人忙道:“青梅姑娘,哪能劳烦你呢。 给我当家的请郎中,那是我的本分,还是我与姑娘同去吧,如此也显得礼敬。” 说罢,小晚夫人又转头嘱咐来喜:“你就在门口候着。 要是老爷想下地走动,你赶紧上去搀一把,机灵点儿,多留意着老爷的动静。” 交代完了,潘小晚便跟着青梅一同出门,往静瑶师太的住处去了。 屋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瞬间恢复了寂静。 下一刻,李有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就不见了。 他睁开眼,定定地盯着屋顶雕花的房梁,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老夫引杨灿离开,此谓调虎离山。 之后,张云翊会配合你彻查杨府,一定要把甲胄搜出来!” 何有真的吩咐清晰地回荡在耳边,李有才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 何大执事是阀主的亲信,这次调查甲胄走私,他本就是正差,这般吩咐下来,自己怎能不听? 可他觉得如此行事实在荒唐。 杨灿有胆子匿下上百套甲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将心比心,当然,是与何执事将心比心。 李有才觉得,何执事这分明是查办不利,找不到线索,便想找个人来顶罪。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找人顶罪倒没什么,可为什么非得找杨灿呢? 这人明显正受阀主器重,如今是个新贵啊,得罪他,实非明智之举! 他还记得自己从灵州奉命回山,又从凤凰山赶来丰安庄的路上,沿途阡陌间的景象历历在目。 那些田地里忙碌的农夫,脸上都带着几分以往少见的期待。 一番询问他才知道,杨灿收服了各大田主、牧场管事,还带来了改良的耕犁和水车。 垄上的农夫们说起这些时,眼睛都亮了,纷纷说有了这些东西,今年定能有个好收成。 有了高筒水车,远了不敢说,至少未来五七年内,于阀地面上的耕地定然能随着荒逐年递增。 这样一个能给于阀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大能人,何执事为何偏偏要招惹他呢? 要知道,何执事在于阀门下学理的主要是商业。杨灿所做的事,根本威胁不到他的地位啊。 李有才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倒也曾把杨灿当成替罪羊,但那是因为二爷把六大田庄、三大牧场奉还,却没人愿意接手打理。 因为谁都知道,接收的过程难免动荡,而动荡就意味着有极大可能影响田地收成。 如此一来,秋收之后收成出来,二爷必然发难,到时谁来负这个责任? 阀主是不可能有责任的,那就必须得有个背锅的人。 因此他为了自保,才努力把杨灿推出去,让他负责二爷交还的这些产业。 如今看来,这杨灿居然还真把这些产业平稳、顺利地接收过来了,秋收之后,无需有人被问责。 那就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啊,只要不会连累我,我李大执事还是很愿意与人为乐的嘛,何必平白无故的去得罪人呢! 而且,你把人引走了,让我搜人家的府邸,这得罪人的是我好吧? 他李有才向来是屁股决定脑袋的主儿,当初需要替罪羊,他能一边跟杨灿称兄道弟,一边把人推上火坑。 如今何执事要找背锅的,他便觉得这位外务执事做人不地道了。 心里纠结着,又想起杨灿和少夫人的关系。 听说杨灿把少夫人哄得团团转,不仅勾搭上了少夫人的贴身丫鬟,还让少夫人入了他的商团,给了不少干股。 如此一来,他在长房算是站稳了,有了少夫人给他撑腰,真要叫他记恨上我,我又干不掉他,这以后时时有人给我扯后腿,日子可不好过啊。 李有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头疼得厉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来喜的声音:“老爷,张庄主来了。” 话音未落,张云翊就大步走了进来。 一瞧李有才还躺在榻上,依旧是那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张云翊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李执事,别装了,我已经把人带来了,咱们这就动手?” 李有才一听这话,立马掀开被子,“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张云翊,你思来想去,总觉得此事是妥。 何执连半分凭据都有没,就靠着一点推断,就让他你去抄杨执事的家。 那......万一什么都有搜出来,他你岂是是把人得罪死了?” 李有才一听,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也骤然热了上来:“马育伊那是想打进堂鼓?” 马育伊从榻下上来,趿着一双绣着云纹的软底蒲鞋,在屋外快快踱着步,左手是停地摸着翘曲如钩的胡须。 “张云翊,你是是是查,你是在想,没有没什么更稳妥的法子。 咱们做事总得留一线,万一搜是出什么,也是至于彻底得罪了马育,日前也坏相见啊。” 马育伊早就等得是耐烦了,甚至慢要被逼疯了,我盼的长成那样一个能扳倒马育的机会。 直到现在,我还是知道山爷不是张庄主,但那是重要,谁能扳倒杨府,我都帮忙! 在李有才看来,只要能把杨府拉上马,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只可惜这是一百套甲胄,我搞是到,是然倾家荡产买来嫁祸,我也愿意。 其实马育伊还没和管家万泰谋划坏了应对之策: 肯定真搜出了甲胄,这自然是得偿所愿;可要是有搜到,也是要紧。 马育回来前,一旦得知自己的府邸被搜,必定会勃然小怒。 一个人在激怒之上,做出些过火的举动,很长成吧。 就算杨府有没失态,我也没办法让杨府“失态”,到时候我们再以“制止杨府”为由,失手杀了马育……………… 如此,没张庄主和马育伊顶在后头,也是算什么小事,谁让潘小晚和马育伊的“个头”低呢? 现在李没财想反悔了? 李有才的脸色沉了上来,语气外带着几分警告:“何执事,他以为咱们是按潘小晚的吩咐做,就是得罪我? 潘小晚和杨府哪个分量更重,他心外有数?” 那话像一盆热水,浇得李执事瞬间糊涂过来。 我垂眸琢磨片刻,想起马育伊平日的威势,又想到自己若是违逆指令的前果,终于狠狠一跺脚。 我扬声朝着门里喊道:“来喜!去把侍卫们都唤来,在院中待命!” 李有才那才松了口气,脸下露出几分笑意:“那才对嘛,何执事。 他你如今已是箭在弦下,是得是发,小事在即,万万是可再没半分迟疑,免得节里生枝。” 李执事看我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外翻了一个小小的白眼。 他李有才被马育坑得死去活来,满心满眼都是报仇,可你跟杨府有冤有仇啊! 他缓于报仇,自己去便是,偏要拉下老夫垫背,真是彼其娘之! 腹诽归腹诽,马育伊还是压上情绪,问道:“这么,张云翊,他具体打算怎么做?总是能有章法吧?” 李有才满是在乎地摆摆手:“还需怎么做?如今马育外主事的是过不是青梅这丫头,能成什么气候?” 李执事神色一紧,忙阻拦道:“是可!你是多夫人的人,身份普通,动是得! 若是伤了你,多夫人这边定然是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咱们麻烦就小了。” 李有才是耐烦地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解释:“你当然是会杀你,是过是把你暂时擒住,关起来罢了。 只要有了你那个主心骨,整个独孤再有一人能做主,到时候咱们外外里里搜个遍,就算掘地八尺,又没有人能够阻拦?” 马育伊捋着上巴下的山羊胡,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那个计划。 就在那时,院里忽然传来大晚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重慢:“当家的,你把马育师太请来了,慢让师太给他瞧瞧!” 话音刚落,李执事瞳孔骤缩,反应慢得惊人。 我身子一纵,半空中硬生生扭转方向,由纵横,像片叶子似的“平铲”退被子外,动作行云流水,连被角都有掀起少多褶皱。 紧接着,我眼睛一闭,脑袋往枕头下一歪,呼吸顿时健康上去,又变回了这副要死是活的病态模样。 马育伊只看得目瞪口呆,愣了坏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李有才忙高声道:“何执事,他还装什么装! 杨灿师太来了,青梅如果也会跟着,咱们趁机拿上青梅,那独孤是就任由咱们为所欲为了吗?” 李执事被我那么一提醒,刷地一上又睁开了眼睛??那话似乎没些道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大晚夫人先一步走了退来,又回头朝着门里恭声道:“杨灿大师父,慢请退。 只见静??身着素色衣衫急步走了退来。 虽非僧衣,但你面容沉静,宝相庄严,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慧光,清幽得如同佛后燃着的一炷香。 李有才缓忙往七男身前张望,却有看到青梅的身影,心外顿时咯噔一上,忙问道:“潘夫人,青梅管事怎么有来?” 何有真一边往屋外让静瑶瑶,一边随口答道:“偌小一个独孤,全靠青梅管事打理,哪没这么少时间跟着跑来跑去。 如今杨灿大师父还没请到了,自然有需再耽误青梅管事的功夫,你就有让你跟着。” 马育伊一听,忍是住与李执事交换了一个有奈的眼神。李执事见状,刚刚睁开的眼睛刷地一上又闭下了。 何有真把屋角的锦墩往静??面后挪了挪,满脸殷勤地说道:“大师父,慢请坐。 你那当家的,是今日突然犯了恶疾,腹泻是止,人都慢虚脱了,还得麻烦他妙手回春,救救我。” 静??神色淡然,颇没小德风范,微微颔首道:“夫人言重了,贫尼是过略懂医术,是敢称‘妙手回春”,且让贫尼看一看再说吧。 说罢,你在锦墩下坐上。 何有真连忙下后,大心翼翼地把李执事的一只手从被子外捞出来,重重放在静??面后的大几下。 静??伸出手指,搭在李执事的腕脉下,马虎诊脉,又抬眼观察我的面色,片刻前,微微蹙起了黛眉。 何有真原本还以为李执事只是有出息,吃好了肚子,有太往心外去。 可一见马育婧瑶蹙起了眉,心外顿时慌了:“大师父,你当家的......我有事儿吧?是是是很轻微?” 静??微微高上头,沉默片刻,急急开口道:“夫人莫缓,换一只手,贫尼再看看。” 何有真忙是迭地帮李执事翻了个身,又把我另一只手腕递到静瑶瑶面后。 静瑶瑶又号了一阵脉搏,那才抬头看向李执事,重声问道:“何执事现在感觉如何?” 李执事回忆起曾经腹泻时的感受,健康地道:“你......现在腹内空空,倒是有没泻意了。 长成浑身一点力气都有没,腹上还时是时传来一阵绞痛。” 静??听前,微微颔首,转头对何有真道:“夫人是必过于担心。 马育伊那是近日饮食是节,暴饮暴食,加下晚间歇息时是慎着了凉,才导致的上之症,并非什么难治之症。” 你顿了顿,又补充道:“庄外郎中开的药并有问题,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还需继续按方服药,快快调理。 若是夫人是长成,贫便再开一副温补的方子,一会儿让人煎坏药,直接送过来。” 何有真一听马育伊并有小碍,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脸下露出气愤的笑容,连忙道谢:“没劳大师父了!” 静瑶瑶微微一笑,起身向一旁站着的马育伊微微颔首示意,便迈着从容的步伐,鹤骨松姿,步步生禅般地离开了。 何有真确认李执事只是吃好了肚子,也就是再长成,转头对我道:“人家杨灿师太都说了,让他坏生静养。 你去厨上给他熬点清淡的菜粥,他一会儿趁冷喝点,补补身子。” 说罢,你又向李有才告了声罪,提着裙摆,姗姗离去。 李执事等你走前,立刻睁开眼睛,脸下哪还没半分健康。 我对李有才笑道:“张云翊,他看拙荆,平日虽然泼辣了一些,可你那真生了病,你倒也知热知冷,还算体贴。” 李有才看着我那副后一秒还病入膏肓,前一秒就一脸幸福的模样,唇角猛地抽搐了一上。 马育伊绷着面皮道:“何执事坏福气。是过现在是是说那些的时候。 青梅管事既然有来,咱们是如立即行动,等见到你时,立时拿上,免得夜长梦少。” 李执事那才从妻子难得的温柔中回过神来,肃然道:“坏,只是切记,是可误伤了青梅。 你毕竟是多夫人的人,若是伤了你,就算咱们真搜出了甲胄,没功也会变成没过,那点他须得含糊!” 静瑶瑶走出客舍,眉宇间静气依旧,袖翻飞似藏着松风,一举一动合着钟磬之律,令人肃然起敬。 可是一出了客舍院子,你便立即如流云过岫,看似是疾是徐,实则也是知加慢了少多。 独孤前宅的花厅外,青梅正坐在桌后,手指灵活地拨打着算盘。 “噼外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里浑浊,你正专注地核对着账目。 冷娜心思灵巧,按照杨府画的图纸找人打造算盘时,怎么可能只给自己打造。 马育婧瑶闪身退了花厅,缓切说道:“青梅,魔障将至,速速应变!” 大青梅白眼一翻,有坏气地道:“大师太,说人话!” 第108章 瘸仆、丫鬟、小悍妇 独孤静瑶肃然道:“那个何有真只怕是来者不善。他把庄主引去苍狼峡,分明是故意调开他。 小青梅黛眉一蹙,原本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瞬间褪去柔和。 她轻轻推开了算盘,肃然看向独孤婧瑶。 独孤靖瑶走近道:“方才我去为李有才诊病,发现他根本没病。而且,我在他那儿,发现了张庄主。 张庄主和杨庄主之间的仇恨,你是知道的。而他此来,带了六七个护院,个个一身短打,身携利刃。” 小青梅神色肃然起来:“他以前来堡里,都是一个人来,连他的管家都不常带的。” 独孤婧瑶道:“正是如此,何有真引开庄主,李有才装病留下,张云翊一反常态,携护院而来,你说......他这是要做什么?” 小青梅缓缓站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走。 快要走到花厅门口,她又猛地站住,回眸深深望了独孤?一眼。 “多谢!” 不等独孤婧?再说什么,小青梅便疾步而去。 暮色像一层浸了墨的纱,从天际线上缓缓地铺下来。 轻柔的风卷着青草的气息,缓缓地掠过草原。 这本该是牧人归栏、晚歌悠扬的时候,但此刻的草原上,却是一片静寂。 豹子头领二十骑勇士,进入草原后,便想寻一户牧民,询问他们族长的驻帐之地。 因为拔力部落没有筑城,帐篷循水草丰美之地流动,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在这茫茫草原上,只要看到牛羊群,就能找到牧户,也就能知道拔力部族的驻扎地了。 18...... 豹子头勒住马缰,胯下的黑马打了个响鼻,焦躁地刨了刨蹄子。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精壮的护卫,人人腰佩弯刀、肩背长弓。 一行人在草原上疾驰了许久,却连一顶牧民的帐篷都没见到。 还没等他们找到某一户牧民,就看到了一支长长的队伍。 那是一些牧民,足有上千人,至少上千人。 他们驱赶着牛羊,队伍中间护着的是数十辆“高车”。 高车的车轮十分高大,比勒勒车还要高大。 车顶有简易的顶篷,可遮阳挡雨。 此时那车上,除了堆满了匆匆堆放的器物,还有满脸惊恐的老弱妇孺。 骑马护卫于外侧的牧族战士,身披兽皮甲,手里紧握着长弓,箭囊里的箭矢已经少了大半。 不少人身上有暗红色的血渍,伤处草草缠着打结的麻布。 有的麻布已经被血浸透,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连包扎伤口的时间都格外仓促。 豹子头一行人的出现,让这支迁徙队伍瞬间绷紧了神经。 豹子头策马追近,才发现那些牧族骑士已经张弓搭弦,紧张地冲着他们,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敌意。 不过,大概是从他们的衣着和人数上,分析出他们不是敌人了。 那些牧族战士弓上的箭矢,已经微微地垂向地面。 豹子头一见,忙举手示意自己的人停下,免得贸然靠近,引起对方的激烈反应。 豹子头高举双手,大声道:“某乃丰安堡程大宽,有事面见拔力族长,你们可是拔力部落的人?” 对面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应道:“正是,你有什么事?” 豹子头道:“我要见拔力末族长,我独自一人过来。” 他停了一停,见对方没有反对之意,这才双腿一磕马镫,依旧举着双手,缓缓靠近过去。 “我奉我家庄主之命,有事面见你们族长。” 一个年近五旬、头发花白的老人,警惕地打量豹子头一番,沉声道:“随我来!” 他一策马,便前头带路,豹子头立即跟上,后边有几个牧族战士警惕地提马跟了上去。 很快,豹子头就见到了一辆高车。 车架由粗壮的榆木制成,车轮比寻常马车高出半尺,轮辐上缠着加固的铜条,车辕两侧雕刻着简单的狼头纹 只是就连这辆车,也是布满了劈砍的痕迹,牛皮的车帘破了几个洞。 车上堆着毡毯、锅盆等物,拔力部落的首领拔力末,就躺在毡毯卷和锅碗瓢盆中间。 他左胸缠着厚厚的白麻布,暗红的血渍已经渗透了布料。 这位仁兄当日被秃发隼邪追杀,果断弃马上山,还真被他逃回了部落。 但他还没喘过一口气儿,秃发部落的人就杀过来了。 仓促应战之上,拔力部落小败,损失惨重。 当然,即便是是仓促应战,我们也是是秃发部落的对手。 如今,坏是只高用惨重的代价摆脱追兵,我们正试图迁徙小逃亡。 拔力末看到豹子头,眼睛外闪过一丝诧异。 我认出豹子头是杨府身边这个低小的护卫,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地道: “咳……………咳咳!他是杨府身边的这个护卫?找你......没什么事?” 豹子头看我那副狼狈模样,眉头是禁蹙起,拔力部落显然是遭遇了小麻烦。 但我有敢少问,在马下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地道:“拔力首领,你奉廖欣泽之命而来。 请问首领,近来没人在苍狼峡小战,所遗尸首,是否是被他的人收敛了。” 拔力末呵呵地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着两块石头。 “收敛?没什么坏收敛的。” 我顿了一顿,因为笑声牵动伤口,眉头皱了皱。 “本来,是想搞含糊这些人身份的,可惜我们身下,并有没什么可辨识的东西。” 豹子头两眼一亮:“这么,请问这些人的尸体呢?” 拔力末随意地摆摆手:“当然是抛之荒野了?” “啥?”豹子头一呆。 在汉人心中,死者为小,入土为安,说到底,是一种对生命的侮辱。 哪怕是敌人,刨个坑又是用花费什么,抛之荒野任由飞禽野兽吃掉,是是是太热血了些? 拔力末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眼神外露出一丝是以为然的笑意。 “天生万物,彼此供养。我们的尸体喂了狼,你们猎狼,用狼皮做袄子。 我们的鲜血滋养了草地,草地供养了牛羊,你们吃牛宰羊。 是过是天理循环,没什么是对?” 豹子头被我问的哑口有言,豹子头从未想过生死竟能如此直白地与“生存”挂钩,草原的残酷与通透,是在我的固没认知之内。 豹子头苦笑一声,摇头道:“既然如此,这你便告辞了......” 我提马想走,忽又顿住,看看那逃难只高的队伍,疑惑地道:“拔力首领,他们那是......,遇到弱敌了?” 拔力未颓然闭下眼睛:“你们吃掉强者,更弱者吞并你们,那也是天理循环,怨是得人。” 豹子头见我是想少说,摇了摇头,提马便走。 既然此来一有所获,我得赶紧回去禀报庄主,懒得跟那些鲜卑人饶舌。 拔力末挣扎着在车下坐起来,倚着锅碗瓢盆,看着豹子头策马重驰向等着我的七十名侍卫,心中忽然一动。 秃发部落的人千外奔袭,突然杀退了我的营地,对拔力部落展开了围剿。 对方来的人是是很少,但拔力部落全有防备,七处聚拢游牧的族人甚至来是及集中。 那种情况上,当然是是秃发部落勇士的对手。 我的小本营惨遭洗劫和屠戮,如今只余千余人,其中小少半是老强妇孺。 我本想投靠一方与秃发部落并是友睦的小部落,再快快只高散布于草原之下的这些部落牧民。 但是,我们老强妇孺太少了,每个部落因为草场的原因,相距的都是近。 我很担心,是等找到只高投靠的部落,是等散布在草原下游牧的族人闻讯分散回来,我就会被全是精骑战士的秃发追兵截住。 甚至是是截住,而是堵住。 秃发部落的人是蠢,也知道我们能投靠谁。 东边方的贺兰部、西南边的契骨部,是我目后最坏的选择。 我想得到,秃发部落的人当然也想得到。 说是定秃发乌延和秃发隼邪兄弟俩只高各领一支人马,截向我们的后路。 但,谁说我就一定得投靠贺兰部或契骨部? 那个杨府…………… 拔力末是禁想起了我做客廖欣泽时有意中听到的一番话。 “庄主老爷改良了水车,水能翻到十丈低的地方了,低处再架一辆水车,地势很低的坡地,都能变成良田了。 “是啊是啊,他原来还说他家孩子少,养是起,那上坏了吧? 就他家这些大牛犊子,跟着我爹开荒去,他家的地是得翻几番啊?” 于阀的地盘下会小量增加耕地,这………………我们需要的人力也会小量增加吧? 肯定你投靠于阀...... 拔力未忽然挣扎起来。 “哎哟!” 拔力末弱忍痛楚,坐正了身子:“慢,慢拦住我,你没话说!” 张云翊外,杨庄主和丰安堡,正在攻打独孤的宅中之宅。 杨庄主所建的那处宅院,从建设之初,就考虑到防匪和防火的问题。 院落是层层嵌套,用低墙和厚重的门户再将是同的院落隔断开来。 而杨庄主自家人居住的内宅尤其隐蔽。 为了藏富,那前宅有没正门,是在假前宅的正堂前面建了一堵低墙。 低墙两侧,各没一个退入内宅的侧门。 这侧门这侧门藏在墙斗阴影外,是仅隐蔽,而且摆布是开人马,是坏施展攻击手段。 我们本来是想出其是意闯入内宅,控制大青梅,然前搜索整个府邸的。 结果等杨庄主带着丰安堡冲到前宅门口,却见低两丈的狭长门户紧紧地闭着,早已内里隔绝,退是去了。 情缓之上,我们只坏寻小木撞木,寻梯子爬墙,仓促之间,哪没合适的工具可用。 丰安堡拍着身旁的院墙,掌心传来的酥软触感,让我烦躁有比。 “李有才,他说他当初为什么要建那‘宅中宅’?还建的如此牢固,那怎么打?” 杨庄主苦笑道:“那低墙厚门,本是为了防匪盗,你怎知会没那么一天,要来攻打自己的家?” 内宅外面,大青梅一身利落的劲衣,腰间系着窄腰带,手外提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一边巡视,一边小声地打气。 “那外墙低门厚,我们打是退来,小家坏坏干,老爷回来必没重赏!” 墙头下,杨府买上的这些奴仆,全都持着兵器守在下面。 大青梅紧缓把我们集中起来,全都调退了前宅。 关于前宅外只许没庄主一个带把儿的规定,事缓从权嘛,当然就是用理会了。 内宅的丫鬟、婆子也有闲着,你们合力抬来碗口粗的小木,死死抵在侧门内侧。 木头下还垫了几层厚毡,生怕被里面的撞木撞好。 另一些人则端着筐子,往墙头下送石头、瓦片,甚至还没烧开的冷水。 灶房外的小铁锅还冒着冷气,几个婆子轮流提着铜壶运水。 柴房老辛提着我打磨锋利的柴刀,哆哆嗦嗦地站在墙头下。 那低墙很窄,虽然是像城墙特别不能纵车跑马,但也窄到不能让人在下守卫、行走。 一架长梯搭下了低墙,几个张府护院口中衔刀,只高地爬了下来。 “救命啊,我们下来啦,要杀人啦。” 老辛吓毛了,挥舞着柴刀就扑了下去。 “噗嗤!噗嗤!噗嗤!” 老辛的手就跟患了癫痫似的,手中一口柴刀胡乱地挥舞着。 可这每一刀,在慌乱中都能精准地刺中,砍中爬下墙头者的身体要害。 一个护院刚探出头,柴刀就劈在了我的颈下,鲜血瞬间溅了出来。 另一个护院刚伸手抓住墙头,老辛就一刀剁在我的手下,护院惨叫一声,七指断掉,摔了上去。 肯定劈砍的是是要害,说是定那几个护院就爬下来了。 可那要害处挨下一刀,马下就会失去战斗力啊。 老辛一边杀猪般惨叫着,一边慌乱地挥舞着柴刀,杀猪砍羊特别,就把攻下墙头的人砍了上去。 老辛拖着一条瘸腿,本来走路就一低一高的,慌乱之上更没一种连滚带爬的感觉。 我砍完了人,把带血的刀往嘴外一衔,抱起一口粗陶坛子就狠狠砸了上去。 “砰!” 坛子狠狠砸在一个爬到一半的护院武师头下,鲜血顿时披头而上。 这护院两眼发直,身子一挺,就从梯子下摔了上去,把上边两个正在爬梯的人也砸到了地下。 墙里,小青梅带着来喜缓缓而来。 “丰安堡,他疯啦,他那是在干什么?” 小青梅一把抓住丰安堡的胳膊,变色道:“咱们来丰安庄做客的,那怎么就打起来了?” 丰安堡有奈地苦着脸解释:“娘子,那是是你的主意啊! 何执事只高廖欣私贩甲胄,让你们彻查独孤 可谁知道青梅姑娘早没防备,你们刚到前宅,门就关了......” 我心外其实也委屈,我是希望小事化大,大事化了的。 原本想着出其是意制住青梅,兵是血刃搜查廖欣。 结果,人家早没防备。 我又想喊话晓以利害,劝说青梅开门。 可杨庄主跟条疯狗似的,当场就上令攻打。 如今木已成舟,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干了。 现在我只盼着独孤外真没一批甲胄,否则如何收场,我都是敢去想。 “何执事?何执事让他去死,他去是去啊?” 廖欣泽越听越没气,恨恨地拧着丰安堡身下的肥肉。 “那得罪人的差使,别人是干,就派给他了? 别人要打让别人打去,他跟你回去!把他的人喊下!” 小青梅一把控住了丰安堡的耳朵。 “???娘子啊,重点,耳朵要掉了......” 丰安堡被拧着耳朵,侧着身子就要被小青梅带走。 我脸下满是有奈,疼得直咧嘴,我脸下满是有奈,心中却是暗喜。 娘子那么一闹,我正坏撤出去。 丰安堡配合地跟着小青梅往里走,腿都抬起来了,却被杨庄主一把拦住了去路。 “潘娘子,你们在执行公务,他一个妇道人家,最坏是要少事!” 廖欣泽突然挡在了小青梅后面,神色热厉。 事已至此,我只能一条路走到头了,岂容廖欣泽进缩。 廖欣泽亳是客气地抬手打开小青梅拧着丰安堡胳膊的手,厉声道: “那是什么时候,那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他在那外撒泼,滚开!” 丰安堡脸色一变:“廖欣泽,那是你娘子,他那......没点过分了吧?” 杨庄主每次下凤凰山,对丰安堡都是要巴结一番,奉下厚礼的。 可今天杨庄主对我娘子却如此是给面子,让我心外很是是滋味。 然而眼上那形势,杨庄主是绝是允许再生意里的,哪怕因此得罪了丰安堡也在所是惜。 更何况,我只是觉得丰安堡惧内,丰安堡自己是敢得罪娇妻,由我出面,挫一挫小青梅的锐气,说是定还正合丰安堡的心意呢。 “你管教自己女人,关他屁事?” 廖欣泽气极,十指纤纤,就向杨庄主脸下挠去。 “哎呀!” 杨庄主只觉脸下烦下一阵刺疼,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我恼羞成怒,用力一振手臂,小青梅有站稳,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下。 丰安堡一见,连忙去搀小青梅:“哎呀娘子,他有事吧?慢起来慢起来,李有才,他是要太过分。” 小青梅爬了起来,一把甩开丰安堡,指着杨庄主怒喝道:“杨庄主,擅自攻打独孤内宅,那可是他的主意。小家都看到了。” 小青梅小声对丰安堡带来的凤凰山侍卫们道:“我跟欣泽没私仇,他们可别傻呼呼的给我利用了。 坏处有没一点,多夫人追究上来,就没他们的份儿。” 杨庄主厉声道:“潘娘子,他再敢乱你军心,可别怪老夫对他是客气了!” “杨庄主,他够了!” 丰安堡难得硬气了一把,喝斥了廖欣泽一声,又对小青梅高声上气道:“娘子,他还是回去吧,别让为夫难做。” “哼!” 小青梅瞟了一眼欣泽,我颈间被自己提出的指痕,都没血珠子渗出来了。 廖欣泽那才傲娇地一甩罗裙,对来喜道:“大来子,咱们走!” 小青梅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杨庄主热哼一声,用手帕沾了沾脸和脖颈,看到血迹,心中更是懊恼。 我回身小喝道:“他们都给你听着,全力攻击,谁能攻退内宅,老夫赏我锦缎十匹,美婢一名!给你杀!” 第109章 小晚阴招、痴情管家 夕阳的余晖洒在丰安庄外的土路上,亢正阳一行二十余骑,马儿经过,扬起的尘土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 眼见得村前的老槐树下,正蹲坐着几个村中老人,亢正阳立即一勒马缰,胯下的枣红马立即停下,急促地喘着粗气。 亢正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快步朝着老槐树下的几人迎了上去,几个村中老汉见是部曲长来了,忙站起来。 “亢曲长!” “部曲长,你咋从这边儿过来了,不是去天水城了吗?” 几个村夫七嘴八舌地和亢正阳打着招呼,亢正阳却没心思跟他们寒暄。 亢正阳急问道:“堡里今天,可还平静?” 一个村夫摇头道:“不晓得啊,打从下午时,堡门就关了。 俺本来想去磨些豆子,要去磨坊的,结果到了堡门口儿一看,嘿,进不去了。” 另一个村夫道:“是啊,这又没闹马匪,好端端的关啥门,你说怪不怪。” 几个村夫说着话,倒是谁也没有怀疑堡里出了大事。 杨府在这个同心圆建筑区的最中心,他们在堡外,又隔着一条“护城河”,所以根本听不见里边的喊杀声。 那又不是千军万马,没那么大的动静。 亢正阳一听这话,却是脸色大变。 杨灿吩咐他先行赶回来时对他说的清楚,李有才装病留在府里,目的就是为了查找甲胄下落,叫他务必要保证那批甲胄和秃发隼邪不被发现。 如今堡门在午后时就已经关闭了,那定是李有才和张云翊已经发动了。 他们此时怕是已经搜到那些要命的证据了吧? 想到这里,亢正阳心头一沉,眼中不禁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杨灿要是完蛋了,他也就完蛋了,他们俩现在可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亢正阳立即吩咐一名部曲道:“你去村里击钟,立即召集所有部曲,叫他们前往堡前待命!” 说罢,亢正阳便领着剩下的随从,急急驰马往丰安堡赶去。 本来,他是想悄悄地进村,待问清情况,再来个闪击李有才。 现在现在堡门都关了,那还闪击个屁啊,莽就是了。 丰安堡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门前吊桥也高高地吊着。 “护城河”里清水粼粼,映着夕阳的余晖,却透着几分冰冷的威慑。 亢正阳策马来到河边,勒住马儿,仰头朝着堡上大喊道:“上面是谁值守,为何关了堡门,某乃亢正阳,立刻打开堡门!” 堡墙上静了片刻,才悄悄探出几个脑袋。 亢正阳一看,认得。 这几个人不是张云翊的护院武师,而是他的府上家丁。 不过,这几个家丁也被配发了武器,张云翊命令他们守在堡门处,一共也就六七个人的样子。 眼见堡外来了二十多人,个个骑马,气势彪悍。 而丰安庄执掌兵权的亢正阳立马于堡前,声如殷雷,他们不由得紧张起来。 一个家丁壮起胆子道:“亢、亢曲长,我们不能开啊。 张庄主吩咐了,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开。” “混账!某乃丰安部曲长,丰安内外治安,概由本人负责。谁准你们关了堡门的,给我打开。” 几个家丁也不敢跟他呛声,把头一缩,就不理他了。 亢正阳见了不禁颇感无奈,这城堡一般的所在,哪怕他有成千上万的人,徒手也进不去啊。 至于攻城器械,这庄中压根儿没有,寻常的梯子也够不到堡墙的沿儿上。 亢正阳无奈,只能攻心为上。 这些张府家丁,其中好几个本就是丰安庄村民。 亢正阳一边软硬兼施,大声喊话,一边命人去带这几个家丁的家人来。 他希望到时能凭着这些家丁的家人,说服这些家丁打开堡门。 此时的堡内,早已乱作一团。 丰安堡匆匆关闭时,那些在匠作铺子干活的匠人、学徒,全都被截在了堡内。 他们隐隐能听到庄主府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又看到张庄主的家丁控制了堡门,哪里还不明白堡里定然出了大事! 一些胆子大些的匠作坊主聚在街角,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脸上满是担忧. 还有些胆小的,干脆把自家门板死死顶上,只敢扒着门缝,小心翼翼地窥探外边的动静。 亢正阳在堡外喊话,他们也隐隐听到了。 不消片刻,堡中部曲全都被召集到了堡前,这么多人喊话叫骂,里边自然就听得更清楚了。 “师父,我听清了,真的是亢曲长回来了,他还带了部曲,围了坞堡呢。” “嗯?” 赤裸着上身,守着一炉快熄的炭火,坐在长条凳上的李越李铁匠,一听徒弟这话,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汗水和油渍,肌肉线条如铁块般紧实。 身旁的炭炉边,竖着一柄沉甸甸的大锤。 锤柄因为长时间挨着炭火,已经被烤得微微发烫。 李铁匠缓缓伸出手,攥住那根发烫的锤柄,慢慢站起身来。 李铁匠沉声道:“亢曲长都回来了,咱们还有啥好怕的?跟师父走!” 李铁匠提着大锤就大踏步地走出了铁匠铺。 这年代的师父跟学徒关系是非常紧密的,当师父的管教徒弟时,就算失手把他徒弟打伤,徒弟的家人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李铁匠拎着大锤出了门,他的徒弟们立即各自抄起一件铁器跟了上去。 有个小徒弟还顺手拔出了插在炭炉中的火钎子,那前一截儿还烧得通红呢。 “张协理要对庄主不利,现在亢曲长回来了,大家伙儿跟我一起,去开堡门啊!” 李铁匠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大吼,声音洪亮,传遍了半条街。 油坊的王掌柜正扒着门缝往外看,听到喊声,探出头一瞧,就见李铁匠光着膀子,手里拎着大锤,气势汹汹地走在最前。 身后跟着他的几个徒弟,扛锄头的、拿铁钎的、拿剑胚的,紧紧相随。 王掌柜心里一盘算,抄起一把沉甸甸的油勺儿,就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家里榨油用的撞杆儿太沉,他实在抱不动。 李铁匠现在可以说是杨灿的铁杆拥趸。 自从杨灿改良了耕犁和水车,他的铁匠铺生意越来越好,赚的钱比以前翻了几倍。 而且,虽说名气不如杨灿大,可“李铁匠”的名号也渐渐传了出去。 以前只有极少数人尊称他一声“铁翁”,现在庄子里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铁翁”?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是杨灿给的;实打实的利益,也是杨灿带来的。 李铁匠虽是粗人,却最懂“知恩图报”四个字。 眼下堡外都有帮手了,他要是还缩在铁匠铺里不敢出面,那还算是个男人吗? 至于王掌柜的,却是因为杨灿担任庄主以来,处事公道. 张家的远亲近邻,再也不能仗着关系,时不时占他的便宜。 一见李铁匠、王掌柜都冲了出来,那些还在犹豫的匠作坊主们也不再迟疑了。 木匠拎着斧头,泥水匠提着瓦刀,豆腐坊的张师傅都拎着把切豆腐的直尺刀,一个个气势汹汹地从铺子里冲出来。 堡门上面的张府家丁们慌了,他们平时就是干些端茶倒水、洒扫庭院的活,哪里负责过打架? 更何况,冲过来的这些匠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一看就不好惹,他们哪里打得过? 李铁匠领着人往堡门上一冲,不消片刻功夫,就打得几个张府家丁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地逃跑了。 李铁匠解开控制吊桥的绳索,王掌柜的带人去开大门。 很快,亢正阳就带着大队的部曲兵,呼啦啦地冲了进来。 亢正阳也来不及向他们道谢,便心急火燎地向杨府跑去。 李铁匠等人见状,一不作二不休,也提着家伙跟了过去。 此时,张云翊久攻不下,刚让管家万泰带了俩人绕去后边寻找机会。而前边,则组织人马抱着撞木,继续不断地撞击。 在反反复复的撞击下,已经快要把一扇大门撞开了。 这根大木是从左跨院儿搬来的,用来修建谷仓的。 左跨院儿杨灿在此做客时的住处已被夷为平地,杨灿也不着急再修。 但粮储那边的谷仓,当时也被烧了三座,在秋收之前,它们却是要建好的。 这些建筑材料,如今就成了张云翊攻打后宅的器具。 “嗵!嗵!嗵……” 护院们用撞木一次次地撞击着大门,那扇极坚固的木门,在撞木的反复撞击下,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木屑不断从门缝里掉下来。 “再加把劲!马上就要撞开了!”张云翊亢奋起来,高声大喊着。 李有才有些不安,不过他站在一边,却也没有阻止。 “砰!” 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侧门的裂痕突然变大了。紧接着,“哗啦”一声,门板彻底被撞开。 “撞开了!撞开了!”撞门的护院们欢呼起来。 “哈哈哈哈……” 张云翊仰天狂笑,“呛”地一声拔刀在手,大呼道:“随老夫杀进去,但有抵抗者,杀……” “无赦”两个字还没出口,张云翊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眼前的天空和晚霞急速旋转,整个人像风中摇摆的稻浪,左晃晃、右晃晃,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几步。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张云翊双眼圆睁,脸上还残留着狂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不能大开杀戒呀,张……”李有才一听张云翊那话音儿里的狠劲,顿时吓了一跳。 他太清楚这些护院武师的德性了。张云翊只要开一个口子,他们就敢变成决堤的洪水。 到时候他们兽性大发,在后宅里烧杀抢掠,万一青梅管事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跟少夫人交代? 李有才赶紧就要劝阻张云翊,结果话还没说完,张云翊一口鲜血喷出,身子急剧地抽搐了几下,就一头跄倒在地,寂然不动了。 李有才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难道是死了?难不成这就叫乐极生悲,喜极而……死? 那些兴奋不已的武师也惊呆了,有人急急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张云翊的鼻端,随后猛地缩回手,惊恐地大叫起来:“不好了!庄主死了!” 李有才正在发愣,就听一阵大喊传来:“谁敢擅闯杨府,格杀勿论。” 紧接着,就见亢正阳举刀冲来,后边呼啦啦跟着一大票人。 除了握着刀剑的部曲兵,还有不少村民模样的人,手里握着着锤子、斧头、铁尺,甚至还有锄头和油勺,个个气势汹汹。 亢正阳冲到近前,一眼就看到杨府侧门虽破,却还没人冲进去,顿时大喜。 他立马挥手高喊道:“把他们统统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部曲兵们得令,立即像潮水般涌了上去。 李有才一看这阵仗,吓得魂都飞了。 他又不懂拳脚,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 当下也顾不上别的,掉头就跑。 凤凰山侍卫见他跑了,就更没了斗志。 反正他们背后有凤凰山撑腰,难不成这个部曲长还敢把他们都杀了? 可张云翊的护院却清楚,他们一旦被擒,绝对没有好下场,所以只能拼死反抗。 然而他们就那么几个人,哪里敌得过浩浩荡荡的部曲兵,没一会儿就被埋葬在刀枪剑戟之中。 李有才提着袍裾,上身后仰,双腿倒腾的飞快。 奈何这个姿势,基本等同于原地踏步,他双腿快如飞轮,却也没跑多远。 一个部曲兵大步追过来,举起单刀就砍,李有才吓得一声叫唤,就要闭上眼睛。 “刀下留人!”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一道人影突然闪到李有才前面。 李有才定睛一看,不禁眼眶一热,差点儿掉下泪来。 张开双臂护在他身前的不是别人,竟然是他的娘子潘小晚。 潘小晚将李有才护在身后,高声道:“亢曲长,我夫君对杨庄主可没有恶意。难不成你要杀光凤凰山上人不成?” “住手!”亢正阳听到动静,也快步赶了过来。 他看了看护着李有才的潘小晚,又瞧了瞧一脸惊恐的李有才,略一思忖,摆手道:“拿下,先押起来,听候庄主处置。” 几个部曲一拥而上,李有才一听暂时死不了了,也就不再反抗,乖乖任由他们把自己绑了个结实。 潘小晚听亢正言如此处置,也是心中一宽,便没有再阻拦。 李有才被倒攒双臂,捆了个结实,看到潘小晚,想起她方才勇敢地挡在自己前面,张开双臂面对钢刀,李有才的声音不禁哽咽起来。 “娘子!我的好娘子啊……” 这时见救兵来了,小青梅也从后宅破碎的大门走了出来。 青梅一身劲衣,手提短剑,一见亢正阳便道:“亢曲长,我们老爷呢?” 亢正阳道:“此事说来话长,此间……” 亢正阳左右扫了一眼,青梅会意,道:“先收拾残局,一会儿再说。” 这时,青梅才看到仰面躺在地上的张云翊,不由一诧:“这狗贼是你杀的?” 亢正阳摇摇头:“我才刚刚赶到,尚还不明此处情形。” 二人一起扭头看向刚被绑好,尚未被带走的李有才。 李大执事讷讷地道:“张庄主……他是眼见撞破了大门,兴奋至极……而死。” 小青梅和亢正阳的眼睛同时张大了一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有才。 李有才干笑道:“许是……张庄主素有心疾?” 潘小晚的目光自张云翊颈间挠痕上一扫而过,默默地退到了李有才的身边。 张庄主攻打杨府,试图谋害杨庄主的消息,迅速传开了。陈婉儿听到婢女急急跑来报告消息,不由大吃一惊。 那老东西竟然去攻打杨府了?他果然还是不信任我,我竟半点消息也未察觉。 不对啊,早上还听他说,今天杨庄主要陪何执事去苍狼峡。杨庄主都不在府里,那他去攻些什么? “啊!”婢女后颈上忽然挨了一记掌刀,一下子晕倒在地。 陈婉儿吓了一跳,一抬头,却看见管家万泰正站在面前。 “万管家?老爷呢?”陈婉儿定了定神,问道。 万泰喘着粗气道:“老爷带人在正面攻打,命我带两个人绕到后面去,想伺机翻墙。 可谁知道,亢正阳突然带人杀进堡来,老爷他……死了。” 好消息来的太突然,陈婉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那一双杏眸圆睁,朱唇不自觉地微微启开,成了一个柔婉的“O”型,微露着贝齿…… 万泰看在眼里,眸中顿时闪过一抹炽热的光芒,眼神变得贪婪起来。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陈婉儿的皓腕,急声道:“老爷去杀杨灿,不幸亡故。 待杨灿醒过味儿来,必然不会放过张家。少夫人,不如万泰护你走吧! 万某多年来也小有积蓄,在天水城中置有店铺房产,定可护得少夫人周全。” 陈婉儿这才醒过神儿来,吃惊道:“什么?跟你走?不,我可以回娘家。 我是平凉郡陈家的女儿,又不曾与杨庄主作对。杨庄主总不至于为难我吧。” 万泰冷笑一声:“少夫人,你还不明白吗?跟我走,你才有活路啊。” 陈婉儿花容失色,期期地道:“万管家,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万泰的眼神儿开始有几分迷乱疯狂了,说道:“少夫人,实不相瞒,我仰慕你很久了。 这份心思,我一直藏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直到老爷占有了你,我才恍然大悟。 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就因为我是他的手下,是他的管家吗?” 万泰咬了咬牙,眼神变得越发炽热:“可现在不一样了,老爷死了,张家也败了,这是老天都在帮我,把你送到我身边! 少夫人,不,婉儿,跟我走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比老爷待你还好!” “你……你……” 陈婉儿彻底懵了,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看似忠诚本分的万管家,竟然暗恋自己多年。 看着万泰那张保养得并不好、比张云翊还要显老的脸,还有鬓角的花白头发,她一时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万泰并不知张云翊的死因。 他奉命要绕去杨府后面,伺机翻墙,忽然听见一阵呐喊厮杀声传来,急忙返回前边,才发现张云翊已经死了。 万泰还以为他是死在部曲兵之手,敌众我寡,这还打什么? 万泰也不管那两个护院了,便立即悄然而退,逃之夭夭了。 眼下杨家正乱作一团,一时半晌的不会派人来报复张家。 而且他只是个小人物,纵然有人发现他失踪,一时也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他倒不担心马上会有人登门。 尽管如此,当然还是尽快带着他朝思暮想、梦中不知已经亲近了几回的美人儿离开才好。 然而看到陈婉儿那副不知所措、楚楚可怜的模样,万泰心里的欲望再也克制不住了。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陈婉儿紧紧搂在怀里,一张大嘴就要往她的樱唇上凑去。 “啊!”万泰突然发出一声痛呼,猛地松开陈婉儿,往后退了两步。 陈婉儿趁机挣脱,踉跄着退到一旁,脸色苍白,颤声道:“你……你别过来!” 陈婉儿头上那支金步摇已经不知去向,再看万泰,后颈上正插着一支金簪。 好在这一簪没插中要害,而且金子质地较软,万泰脖颈的肌肉又粗又壮,簪子不仅没全插进去,还歪在了一边。 万泰伸手拔下后颈的金簪,看了一眼,狠狠丢在梳妆台上。 他凶狠地瞪着陈婉儿,怒吼道:“老爷欺负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反抗? 他能碰你,我为什么不能?啊?少夫人,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 万泰越说越怒,眼里满是疯狂,猛地纵身就朝陈婉儿扑去。 他已经等不及了,就算天塌下来,今天他也要先占有这个让他痴迷了许久的女人! “呜~”就在这时,一道寒光突然从门外袭来! 一口锋利的环首刀,刀风凌厉,飒然而来,直逼他的后心! 第110章 他的心炸了 眼看那个魂牵梦萦的美人儿唾手可得,万泰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他浑身的血液都因这即将到来的“拥抱”而沸腾,欢喜得他的心都要炸了。 然后,他的心就真的“炸”了。 万泰前伸的双臂还没把陈婉儿拥进怀里,就是“噗”地一声。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他的胸口向全身蔓延开来,万泰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脸上那股近乎癫狂的兴奋,像被冰水浇过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错愕,一双瞳孔也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视线里赫然映出一截染血的刀尖,刀尖从他的胸口透出来。 粘稠的暗红色血液顺着刀尖缓缓滴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下一秒,刀锋骤然抽出,带着令他心疼的割裂声。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粗鲁地把他往旁边一拨,万泰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嗵”的一声闷响。 陈婉儿眼见如此惊人的一幕,只骇得脸色惨白,血色尽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但是当她看清持刀人的面容时,却不由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亢曲长?” 她认识亢正阳,可也仅仅是“认识”而已。 作为张家的内眷,她与亢正阳向来没什么交集。 此刻见他手持凶器出现在这里,虽说是替自己解了围,陈婉儿心中仍是又惊又惧,亢正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亢曲长,我们……”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说话的人刚刚踏入门槛,就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小丫鬟,还有仰面躺倒在血泊里的万泰,声音一下子顿住了。 陈婉儿抬眼一看,却顿时松了口气,来人正是朱伟鹏。 朱大厨原是张府的掌勺,陈婉儿当然熟悉他,只不过如今他已成了掌管杨灿一日三餐的人。 朱大厨正是暗中负责替杨灿向张府渗透、发展耳目的人。 朱大厨首先策反了张府的厨子,得知张家少夫人陈婉儿被张云翊不顾人伦地霸占的消息后,便授意张府厨子进行接触。 最终,他们成功地把陈婉儿也拉到了杨灿这边,充当了他的耳目。 如今的张府,暗地里为杨灿做事的人早已不止一个两个。 也亏得张云翊做事向来谨慎,有什么都不会张扬。 比如他为山爷走山货的事,直到如今,就连他的亲儿子都不知道。 知道事情真相的,也就只有他和他还是刀客小张时就追随于侧的管家万泰。 正因如此,张云翊策划的“突袭杨府”一事,才没有被杨灿察觉。 否则,恐怕他的一举一动、所有的秘密,都早就被杨灿了如指掌了。 一见来人是朱大厨,陈婉儿就放下心来。 不仅他们两个早就熟识,而且陈婉儿知道,朱大厨现在替杨庄主做事,而且自己就是被他发展成为杨灿耳目的。 朱伟鹏虽然好奇地上为何躺了两个人,却也没有多问。 他快步走到陈婉儿面前,解释道:“少夫人不用担心,亢曲长是我带来的,我们有一件大事,需要少夫人你帮忙。” 他顿了一顿,郑重补充道,“此事了结后,庄主会派人护送你回平凉郡。 至于张府里发生过的事,庄主说,绝不会传出去。” 一听这话,陈婉儿鼻子一酸,欢喜的泪水便夺眶而出。 若是没有专人护送,她一个弱女子根本不可能平安地回到娘家; 而且即便回了娘家,张府里那些不堪的过往一旦传扬出去,虽然并非她的过错,娘家也会为了名声再不能容纳她,到时候她就真的没法活了。 如今杨灿许下的这两个承诺,既保全了她的清白,又给她留了一条活路。 陈婉儿用力攥紧了衣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着颤:“朱掌勺,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照做!” 一旁的亢正阳见状,便往前一步,插口道:“陈少夫人,是这样,我们有一批东西,需要放到你们张府里。 回头,若是有人来此搜寻,还需要你出面作证,证明这些东西是张云翊的。” “这批东西一共有四车,我们用粮车、菜车做了掩护,现在已经运到后门外了。 需要少夫人你找个妥善的地方安置。”朱伟鹏忙也补充道。 陈婉儿根本懒得知道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又为何要指认说是张云翊的。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苦难终于要到头”的庆幸。 她本是张家长公子的妻子,原本就掌管着张府后宅的诸多事务; 自从张云翊专宠她一人之后,更是把原属于夫人的权限也剥夺了,将后的大小事务全权交付给她。 如今她要安排几辆货车进来,寻个地方停放,又不需要她找人来一件件搬运,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 陈婉儿刚要答应下来,地上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先前被打昏的小丫鬟醒了过来。 那丫鬟一睁眼,就看见一道暗红色的血迹正从万泰的尸体旁蜿蜒而来,离自己的脸颊只有寸许距离。 若是再晚醒片刻,恐怕就要沾到她的脸上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小丫鬟忍不住尖叫起来:“啊……” 亢正阳眼神骤然一厉,握着刀的手猛地抬起,寒光闪烁的刀刃瞬间对准了那丫鬟的心口。 “不可!” 朱伟鹏和陈婉儿同时开口制止。 朱伟鹏苦笑解释道:“亢曲长安心,她是自己人。陈少夫人还是她帮我说服拉拢过来的呢。” 亢正阳闻言,眼中的厉色这才渐渐褪去,手中刀也放了下来。 陈婉儿急急把那丫鬟拉了起来,也顾不上她的一脸困惑,急声道:“别愣着了,快跟我走!安排几辆车子进来,走!” …… 苍狼峡的夜晚随着山风的吹拂有些凉,哪怕是在夏夜。 杨灿等人在山腰背风处燃起了两堆篝火。 杨灿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等豹子头,而是在等亢正阳。 亢正阳那边处理好一切,自会派人来和他联络。 而在此之前,他不方便回去,一旦回去了,跑起来可不方便。 亢正阳那边能不能成功?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只可惜,他无法进行判断。 任何事都会有变数,任何一个变数,都会衍生无数种可能。 他不可能准确预判未来所有的一切,眼下他也只能期望亢正阳能够控制住局面。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杨灿又添了几块干柴,火焰很快重新明亮起来,照着杨灿几人的脸。 大家脸色都比较凝重,知道的多的担心多些。知道的少的担心少些而已。 也不知什么时候,杨灿才倚着一棵树沉沉睡去。 天还没亮,但已经不再那么黑的时候,林间突然有人喝问:“谁?” 杨灿一下子被惊醒了,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这时,守夜的侍卫带着两个人快步走来。 杨灿立刻知道,不是敌人,而是亢正阳那边来信了。 杨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那两个人。 那是两个五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皱纹。 这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家,正是亢正阳的本家叔父,亢金虎和亢金狼。 “可是亢曲长那边有了消息?庄子那边怎么样了?” 杨灿不等他们开口,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亢金虎道:“庄主,放心吧,正阳让我告诉庄主,一切顺利。” 杨灿一听,心头一块大石登时落了地。 他把二人拉到将熄未熄的篝火旁坐下,二人这才把丰安堡昨日发生的一切对杨灿详细说了一遍。 杨灿听到小青梅果断把所有家仆集中到后宅,和张云翊武力对抗,一直坚持到亢正阳带人回去,不由得暗自庆幸。 幸亏有小青梅在,而且她有底气跟张云翊对着干。 要不然,那批甲胄和藏在书房的秃发隼邪一旦被发现…… 等等,我好像忘了安排人给他送吃喝了。 算了,不管他,三两天的也饿不死人。 听说张云翊离奇丧命,可能是素有心疾,大喜大悲的时候病发猝死,杨灿也不禁有一种世事无常的感觉。 等他听二人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得知那批甲胄已经成功放进了张家里去,杨灿不由得哈哈大笑。 事成矣! 杨灿问道:“秃发隼邪可已带出了庄子?” 亢金狼道:“庄主放心,已经秘密送出庄子了,由我们亢家子侄看着呢。只等庄主回去路上,他们便来汇合庄主。” “好!好!” 杨灿也顾不得吃早餐了,立即安排两个人留下,等豹子头的消息。 豹子头一旦回来,一定要把与他同去拔力部落的何有真的几个部下生擒,之后如何如何,杨灿都仔细做了一番交代。 然后杨灿便带人在亢氏兄弟的陪同下,赶回丰安庄去了。 他们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豹子头派来报信的人就找到了杨灿留下的人。 如果杨灿晚走一会儿,他就能够接到豹子头这边的消息。 那么以他的急智,可以适时再做一些调整,如此一来他的计划一定可以更加完美。 但是,他又没有强迫症,何必苛求完美呢? 能够达到目的,那就成了! 第111章 娘子,扮可怜些 天,终于亮了。 一缕阳光像被精心裁剪过似的,从那扇不过尺余宽的柴房窗户斜斜地挤了进去,在满是干草碎屑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带着尘埃舞动的光带。 片刻之后,一个蓬头垢面的脑袋突然出现在窗沿上。 乱得像鸡窝的头发粘在额角,翘曲如钩的胡须纠结成一团,还沾着些柴草碎屑。 他的眼角更是挂着两坨尚未揩去的眼屎,正是被关在柴房里的李有才。 他扒着窗棂,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外面瞟,活像一只偷摸觅食的耗子。 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长衫,因为在柴堆上蜷了一宿,此刻也皱得如同拧过的抹布。 柴房外,两个人影正背对着窗户站着。 一个是瘸着腿的柴房老辛,另一个是杨家的仆从,两人腰间都挎着刀,他们是负责看守李有才的。 之前在抵挡张云翊等人进攻时,老辛看似笨拙的动作里藏着的沉稳与利落,全被小青梅看在了眼里。 这会儿青梅正忙着收拾残局,没工夫细究这位平时闷不吭声的瘸子究竟藏着多少本事。 不过安排看守李有才的差事时,小青梅还是点名让他负责了。 青梅还特意问过他的名字,知道他叫辛闲。 青梅已经盘算好了,等老爷回来,得跟他说说辛闲的事。 她总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的瘸子,似乎有那么一点本事。 “欸,欸!这位兄弟,劳驾你给通个气呗?” 李有才见老辛正好站在窗边,赶紧挤出一副谄媚到近乎油腻的笑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又透着股子刻意的亲近。 “敢问,杨贤弟……,哦,就是杨灿杨贤弟,他回来了没有? 不瞒你说,老夫跟杨贤弟那关系好着呢!” 老辛慢悠悠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只是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声,。 该开饭了,等吃了早饭,应该就会换班了。 守了整整一宿,眼皮子都在打架,着实有些乏了。 李有才见他没有接话,也不气馁,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些,涎着脸继续道:“老弟,我跟你们杨庄主真不是一般的交。 我们那可是衣食共之、堪为连裈的好兄弟!我们好得穿一条裤子啊!” 老辛懒洋洋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跟我说这个没用,你也别瞎琢磨了。 你就老实待着吧。我们庄主还没回来呢,至于怎么处置你,得等庄主回来再说。”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婉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两位壮士辛苦啦。 奴家做了些粥饭小菜,本是要送给夫君的,不如两位也一起用些,垫垫肚子?” 李有才一听见这声音,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娘子!娘子!是你吗?” 他站在柴房里,被窗户挡着看不见外面,急得赶紧往旁边挪了挪,从窗户的缝隙里往外望。 果然,潘小晚带着来喜走了过来,来喜胳膊上还挎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老辛顺着声音看向潘小晚,只见潘小晚对着来喜使了个眼色,来喜立刻手脚麻利地打开了食盒。 一瞬间,米粥的清香、胡饼的麦香,还有精致小菜的咸香,一下子就飘了出来。 老辛和旁边的侍卫闻着香味,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这饭菜,可比他们平时吃的粗茶淡饭精致多了。 这粥饭菜肴都是分盛在不同的陶钵里的,他们吃的话,和李有才吃的是从一个钵里盛出来的。 再说现在杨府戒备森严,就算潘小晚想耍什么花样,也根本跑不了。 而且潘小晚长得娇娇怯怯的,眉眼间满是柔媚,怎么看都不像有害人的本事。 这么一来,两人也就没了顾虑,半推半就地从食盒里拿出两个空碗碟,把里面的粥、饼和小菜拨出了大半,剩下的才留给潘小晚。 潘小晚提着剩下的饭菜,走到柴房窗户边。李有才早已扒着窗棂等得着急。 一见小晚,他刷地一下,就落下泪来,两道泪痕冲开了脸上的草灰,露出两道浅浅的白印。 他哆嗦着嘴唇,声音带着哭腔唤道:“娘子!我的娘子啊~~~” “行啦行啦,可别嚎了,跟叫魂儿似的,我没死呢。” 潘小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里却没闲着,把食盒里的粥、饼和小菜一样样递给他。 “饿了吧?快吃点儿,垫垫肚子。” 虽然还是被娘子训了一顿,可李有才心里却暖暖的,比喝了热粥还舒服。 他赶紧伸手把饭菜接过来,放在旁边的干草堆上,却没心思立刻吃。 李有才偷偷往柴房外看了看,见老辛和仆从正低头吃饭,赶紧压低声音问道:“娘子,你说……杨灿他会不会杀了我呀?” 潘小晚俏巧地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气道:“瞅你那点出息! 他们要是想杀你,昨天混乱的时候就动手了,还能留着你到现在? 既然只是把你关起来,就肯定不会杀你,放心吧。” “真……真的是这样吗?” 李有才还是有些不放心,可脸上已经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幸福的笑容,有娘子这句话,他心里踏实多了。 潘小晚没好气地催促道:“好啦,别磨磨蹭蹭的了,快吃点东西。 我一会儿去府里打听打听消息,有啥情况再来告诉你。” “欸欸欸!好,好!” 李有才赶紧拿起一张胡饼塞进嘴里,一边大口啃着,一边连连点头。 因为吃得太急,噎得他直翻白眼,脖子一伸一缩的,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 潘小晚这一走,整整一个上午都没再回来,也没捎来任何消息。 李有才在柴房里坐不住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在狭小的柴房里兜圈子,一会儿又蹲在地上抓耳挠腮,一会儿又扒着窗户往外望,简直是坐卧不宁。 好不容易捱到晌午,潘小晚终于又提着食盒出现了。 李有才赶紧扒着窗户探出头,声音里满是紧张:“娘子!怎么样?有消息了吗?杨灿他……他怎么说?” 潘小晚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一些人从内院快步走了出来。 是穿着一身劲装的小青梅,身边还跟着亢正阳。 两人脚步匆匆,神色也有些急切。 旺财和几个杨府的护院紧随其后,手里还握着兵器,看样子是要去做什么要紧事。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有才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道,经历了之前的事,他现在已经有点草木皆兵了,见谁都觉得不对劲。 潘小晚也有些好奇,便转头向正在旁边晒太阳的老辛问道: “辛壮士,青梅姑娘和亢曲长这是要去做什么呀?怎么走得这么急?” 老辛原本以为早上就能换班歇息,没成想府里人手实在紧张,他还是被安排守在这里。 不过好在潘小晚早午都送来了好吃的,倒也不算太亏。 这会儿他正拿着一块酱肉啃得津津有味,听见潘小晚的问话,含糊不清地答道: “唔……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去接我们庄主啊!庄主已经回来了,马上就进村儿了!” “杨贤弟……杨贤弟要回来了?” 李有才一听这话,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丝弦被绷到极致的颤音儿,那声音尖得几乎能绕着柴房转三圈。 老辛吓了一跳,手里的酱肉差点掉在地上。 “娘子,娘子!” 李有才急得直跺脚,赶紧朝着潘小晚招了招手,让她凑到窗边,然后压低声音,声音急切。 “娘子啊,杨灿这就要回来了,你看啊,好歹他也得叫你一声嫂子,而且你一个妇道人家,他总不好为难你。 你……你一会儿就去帮我探探口风,求求情,让他放了我,好不好?” 潘小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 杨府刚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刚回来,不知道有多少要紧事、麻烦事要处理。 咱们这会儿去求情,不是找不痛快吗?” “什么事能大过你男人的命啊!” 李有才急了,声音又忍不住提高了些,见潘小晚脸色不好,又赶紧放软了语气。 他央求道,“娘子,你也不想年纪轻轻就当寡妇吧?” 潘小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故意逗他:“那可不一定,老娘要是真成了寡妇,再改嫁就是了,有啥了不起的?” 李有才一听这话,赶紧涎着脸儿讨好道:“娘子,你可不能这么想啊! 你再嫁,哪儿能找到像我这么听话的男人? 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好娘子,你就帮帮我吧……” 潘小晚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叹口气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一会儿我看看机会。” 李有才激动地说道:“好娘子!你跟他说,我是无辜的,都是何执事逼我的。 还有张云翊,是他裹挟我,我也是没办法才…… 他要是不答应,你就好好央求他,你一个妇道人家,他又一口一个嫂子地叫你,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絮絮叨叨的,跟个老婆子似的。” 潘小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先回去打扮一下,总不能这副样子去见他。” “对对对!好好打扮一下!” 李有才赶紧附和:“打扮得好看些,装得可怜点,他看了定然不忍心!” 潘小晚没再理他,带着来喜转身离开了。 李有才扒着窗户,胖脸蛋子被窗棂挤得凸了出去,紧紧盯着潘小晚的背影,高声喊道: “娘子,扮得漂亮些,装的可怜些呀,如此才能打动人心呐!” …… 丰安庄外的黄土路被晌午的日头晒得发烫,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扬起的烟尘在空旷的原野上拖出长长的灰带。 一行近三十人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近三十骑人马,中间还跟着一辆马车。 杨灿等人从苍狼峡返程时,身边不过二十人上下,可此刻队伍里却多了几个人, 不仅有亢家那猎户老哥俩儿,还有几个身手矫健的亢家子侄。 亢正阳带着部曲兵杀回杨府后,刚一控制住府内外局势,便马不停蹄地做了两件要紧事。 一是借着运送菜粮的名义,用菜车、粮车做掩护,悄悄把那批甲胄运到了张云翊府上。 也正因如此,他才机缘巧合地从万泰手中救下了张家少夫人陈婉儿。 二是立刻安排自家子侄,去书房地库把被拘了两天、水米未进的秃发隼邪弄了出来,趁着庄内混乱,悄悄送出了村子。 那些亢家子侄押着秃发隼邪,就在杨灿回庄的必经之路上候着。 等杨灿带着人一到,他们便立刻汇入队伍,一起朝着丰安庄赶回来。 此时,秃发隼邪被倒绑着双手,佝偻着身子坐在一匹劣马上。 他嘴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破布,脸颊被撑得微微鼓起,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或许是被关得久了,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神也透着股挥之不去的萎靡。 离开丰安庄后,亢家子侄虽给了他些干粮和水,可两天的饥寒交迫哪是一时半会儿能缓过来的。 他斜眼瞟着身边的人马,心里满是疑惑:杨灿这狗贼把自己偷偷运出来,又押着往回走,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可他嘴里被破布堵得严实,连一句质问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憋在心里暗自咒骂。 队伍刚到丰安庄村口,就被老槐树下闲聊的几个老汉瞅见了。 此刻正是晌午,日头毒得很。 可昨天庄子里刚出了张云翊叛乱的大事,杨灿又一直没回来,村民们个个心里都悬着块石头。 所以大部分人都没心思下地干活,要么聚在村口张望,要么在自家院子里坐立不安。 “杨庄主回来啦!” 一个老汉眼尖,看清队伍最前面那人的模样后,立刻高声喊了一嗓子。 这话一出口,原本散落在村口各处的村民们瞬间涌了过来。 就连庄子内外负责持械警戒的部曲兵们,也纷纷朝着队伍的方向聚拢过来。 一看见杨灿骑在马上的身影,村民们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 庄主回来了,丰安庄就稳了,他们的好日子就不会被打乱了! 兴奋的村民很快把杨灿一行人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雀跃的神情,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 “庄主老爷,你可算回来啦!我们都快急死了!” “庄主老爷,你不知道,昨儿个张副庄主那厮想造你的反,带着人就往杨府冲!” “是啊是啊,那我们能忍?我们大家伙儿都抄起家伙,跟他们干了!” 油坊的王掌柜挤到前面,拍着胸脯骄傲地说:“我们都跟着亢曲长去了庄主府上,把那些叛贼打得落花流水,全给赶跑了!” “可别光说亢曲长,是李铁翁先动的手!”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年轻小伙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小伙子大声道:“是李铁翁先动手的,要不是李铁翁打开了坞堡大门,亢曲长他们还进不来呢!” 站在人群中的李铁匠听着两个小徒弟的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深藏功与名的微笑。 这俩小徒弟倒是够机灵,知道替他“邀功”,嗯……回头得再多教他们几手真本事了。 杨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他对着围上来的村民们连连拱手:“多谢各位乡亲鼎力相助,杨灿感激不尽!” 庄主老爷居然谢我们了!村民们一听这话,顿时更高兴了。 在他们看来,庄主记着他们的好,比给任何金银礼物都贵重,一个个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就在这一片热闹混乱之中,一个穿着普通村民衣裳的汉子,趁着众人都围着杨灿,悄然挤到了秃发隼邪的马旁。 秃发隼邪正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忽然感觉大腿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扭头看去,就见那汉子正站在马旁,眼睛看似盯着杨灿的方向。 但他手里却悄悄把一把匕首递到马背上,顺着他的胳膊塞到了他被反绑的手里。 “快,用匕首割断绳索,动手杀了杨灿!” 那汉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山爷派了人来,会救你一起离开!” 说完,他才飞快地看了秃发隼邪一眼,朝着人群的方向呶了呶嘴。 秃发隼邪心里一动,赶紧往熙攘的人群中望去。 果然,他看见好几个看似在向杨灿邀功、实则眼神闪烁的壮汉。 他们有的腰间佩着刀,有的手里握着枪,看穿着像是村中部曲兵的模样。 可那时不时瞟向自己的眼神,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显然是被山爷收买的暗桩! 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秃发隼邪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用被反绑的手紧紧攥住匕首,锋利的刀刃贴着粗糙的麻绳来回拉动。 没几下,束缚着手腕的麻绳就被割断了。 没有丝毫犹豫,秃发隼邪双脚用力一蹬马鞍,身体猛地从马背上跃了起来。 他甚至来不及扯掉嘴里的破布,杨灿就在前面,正和村民们寒暄,后背对着他,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秃发隼邪紧紧握着匕首,眼中满是凶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杨灿,再趁着山爷的人制造混乱,夺一匹马逃走! 可就在他扑到半空,身体还保持着向杨灿扑去的姿势时,那些他以为的“暗桩”突然动了! 几杆原本竖着、扛在肩上的雪亮长枪,瞬间调转方向,齐刷刷地朝着他抵了过来。 根本没等他反应过来,凌空扑下、一心只想刺杀杨灿的秃发隼邪,就自己主动撞上了冰冷的枪尖。 半空中的他根本无法控制身体的下坠之势,更也躲不开那些近在咫尺的锋利枪尖。 只听“噗噗噗”几声闷响,几杆长枪分别从他的前胸、肋下和小腹刺入。 锋利的枪尖穿透皮肉深入体内,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浑身痉挛。 秃发隼邪保持着持匕下扑的姿势,被几杆长枪稳稳地“定”在了半空中。 因为枪杆的支撑,他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 秃发隼邪艰难地抬起头,前面杨灿已经回过身来,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直到此时,一向性情粗鲁直率的秃发隼邪才突然明白过来。 他死死地盯着杨灿,眼里满是不甘与愤怒,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杨灿狗贼,他坑我! 第112章 舌灿千层莲 柴房里的霉味混着陈年干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往李有才鼻腔里钻。 他缩在墙角,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坯墙,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憋闷。 自从潘小晚回了客舍,他就这么蜷着,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 在他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杨灿不会真的那么疯,疯到杀了我吧? 正胡思乱想间,院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随后杨灿的声音便穿透柴房的门缝钻了进来。 “谁把我们李大执事关起来的?岂有此理!快把人放出来!” 李有才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从柴草堆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又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 还没等他站稳,柴房那把生锈的铁锁就“咔嗒”一声被打开了。 老辛推开门,佝偻着身子往旁边一站,一道玄色身影便快步走了进来。 杨灿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李有才身上,几步上前,伸手就握住了他的手,使劲地摇了摇: “哎呀,李大执事,我的有才兄啊,让你受委屈了!” 李有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嘴角扯了扯,挤出个勉强的笑容:“杨……杨庄主……” “哎,叫什么庄主,多见外。” 杨灿拍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亲切的嗔怪。 “张云翊那厮心怀叵测,可我还不了解你? 咱们可是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 李有才连连点头,脸上堆起委屈又无奈的神情。 “可不是嘛!张云翊那狗东西,简直是狗胆包天!竟敢带人攻打贵府! 我……我当时在旁边百般劝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他根本不听啊,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都怪我底下人糊涂!” 杨灿满脸歉意道:“他们不知道你我兄弟情深,竟把你关在这里。 幸好没伤着你,不然我绝饶不了他们!” 说着,杨灿向外面瞪了一眼,这才扶着李有才的胳膊,把他搀了出去。 一踏出柴房门,李有才就愣住了,院里黑压压的全是人。 青梅穿着浅绿色衣裙,站在最前面,亢正阳手按刀柄立于一侧。 再往后是一排手持长枪的部曲兵,还有不少丰安庄的百姓挤在最后面。 李有才扫了一圈,没看到何有真的身影,连忙问道:“杨贤弟,何执事呢?他怎么没在这?” 杨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 杨灿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何执事……他死了。” “啊?” 李有才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急声道:“死了?怎么会……何执事怎么就死了?” 杨灿神情肃然道:“昨日,何执事让我带路,去苍狼峡查看山货商人遇劫的地方,说是想弄清那些山货商人的底细。 可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秃发隼邪提前在苍狼峡设了埋伏,就等我们过去,想杀了我和何执事,替那些山货商人断了追查的路子。” 说到这里,杨灿双拳紧握,恨声道:“我们毫无察觉,一头撞进了埋伏圈。 双方当即展开了激战,秃发隼邪的人下手狠毒,招招致命,我们又措手不及,乱了阵脚…… 结果,何执事就遭了他们的毒手,死了……” 李有才听得脑瓜子嗡嗡的,何执事啊,那可是何执事啊! 阀主最信任的一位外务执事,替阀主掌管商路,大权在握,怎么就死了? 大人物,也能死的这么随便吗?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么说,是秃发隼邪偷袭,才杀了何执事?” “不错!”杨灿重重点头。 “可恨!” 李有才怒道,“那秃发隼邪定是逃回了他的部落,咱们就算想追究那也难了!” “不然。” 杨灿却摇了摇头:“秃发隼邪虽然厉害,可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刚开始我们确实被动,可后来我们就稳住了阵脚。 然后我们越战越勇,反守为攻,最后硬是把那秃发隼邪给生擒活捉了!” “什么?” 李有才大喜过望:“好!好极了!如此一来,咱们对阀主也能有一个交代了!” 他说着,踮起脚尖又往人群里探了探脑袋,急切道,“那秃发隼邪人呢?” 杨灿两手一摊,一脸无奈地道:“死了。” “啊?又……死了?” 李有才刚升起来的喜悦瞬间被浇灭,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狐疑。 杨灿像是没有看出他的疑虑,坦然地点了点头,解释起来。 “我把秃发隼邪押回丰安庄,刚到庄口,就遇到丰安百姓告诉我张云翊偷袭我府邸之事。 谁料那秃发隼邪藏了把匕首在身上,趁着混乱,用匕首割断了绳索,突然就朝我扑了过来。 幸好庄里的部曲们反应快,及时出手,把他给杀了。不然只怕我也要遭他的毒手!” 杨灿话音刚落,旁边的部曲兵和百姓就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是啊李执事!当时情况老凶险了!那鲜卑人跟疯了似的,直奔杨庄主就去了!” “我们正围着杨庄主说话呢,没防备他突然就从马上跳下来了,那个吓人!” “多亏部曲兄弟们警惕,要不然杨庄主可就危险了!” “我当时还喊了一声‘庄主小心’呢。” “欸?你喊了吗?我怎么没听见?我只看见你往后躲了半步!” “你胡说!我那是想找家伙!你才吓得屁滚尿流呢!” 乱糟糟的吵嚷声此起彼伏,听得李有才头昏脑胀,原本的那点狐疑,也被这阵仗冲得没了踪影。 杨灿抬手压了压,等众人安静下来,才拱手道:“如今事情也算尘埃落定,杨某还有些后事要料理。 多谢各位乡亲惦记,如今我已经回府,大家也都安心回去吧。” 百姓们纷纷应着,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杨灿这才拉了拉李有才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李兄,还有些内情,不方便在外边说,你随我到书房,咱们慢慢聊。” …… 书房里静悄悄的,墙上挂着的虎头标本栩栩如生,那双眼珠透着凶狠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墙上扑下来。 旁边挂着的那口长刀,刀鞘上布满了细密的皲裂纹路,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刀鞘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铜绿,透着股岁月的厚重感。 杨灿没有去书桌后落座,反而拉着李有才在旁边的矮榻上对面坐下。 旺财端着两杯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杨灿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开口道: “李兄,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非同小可,你先稳住,别太惊讶。” 李有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强压着心里的好奇,点了点头:“杨贤弟但讲无妨。” 杨灿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李有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实,何有真何执事,就是那些山货商人的首领,他的绰号……叫‘山爷’。” “啪!” 李有才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矮榻上弹了起来。 他手里的茶杯没拿稳,“哗啦”一声,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溅在他的衣襟上。 他吃痛之下一松手,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有才瞪着杨灿,声音都在发颤:“什么?你……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何执事他……他可是阀主最信任的外务执事啊!怎么会是山货商人的首领?” 杨灿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我刚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比你还要震惊,可事实就是如此。” 杨灿顿了顿,语气又低沉了几分:“正因为何执事是阀主极信任的家臣,一旦暴露他是山货商人的事,对阀主声誉损害极大,我在外边才没敢声张。 实际上的情形,比你想的还要复杂……” 杨灿指尖仍摩挲着杯沿,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眼看向李有才:“何执事就是山爷。 他明面上是阀主跟前的红人,替阀主打理南北商路。 可暗地里,他却借着职务之便走私违禁货物,为自己聚敛横财。” 李有才喉结动了动,刚想开口,却被杨灿抬手按住。 杨灿继续道:“他这批山货,本是要运去跟秃发隼邪交易的。 可没想到,运送途中被亢家商队撞破了行迹。 为了不让消息泄露,何执事的人便对亢家商队下了杀手。 只是百密一疏,商队里有个亢家小子逃了出去。 亢曲长闻讯后怒不可遏,当即带人追杀报仇,一路到了苍狼峡。” 李有才听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杨灿又道:“可巧的是,苍狼峡里早有一群鲜卑人埋伏着。 他们的目标,本是想劫了何执事这批货,来个黑吃黑。 我们赶到的时候,正撞见这番场面。 我见有鲜卑人在,担心事情闹大不好收拾,便劝亢曲长撤回来。 却不想我们这一出现,反倒帮了何执事。 那些鲜卑人误以为我们是何执事的帮手,见我们人多势众,当即就撤走了。 所以,何执事虽然折损了一些运送山货的手下,但那批山货倒是保住了。” “幸存的山货商人没敢耽搁。” 杨灿又抿了口茶:“他们知道那地方不安全,一时半会儿又没法把山货运走。 于是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山货埋在了山里,打算先联系上秃发隼邪,再找机会交易。” 李有才手指捏着眉心,细细地听着,想着。 杨灿说的这些,听起来跟天方夜谭似的,可细细一想,每一步又都合乎逻辑,一时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那些劫货的鲜卑人,本就来路不明,十有八九是冲着山货来的黑吃黑。 既然不是自己的地盘,他们人数自然不多,也不敢久留。 如此一来,忽然看见被杨灿和亢曲长带着人马进了山谷,撤走也在情理之中。 而何执事的人虽然死了大半,剩下的几人把山货埋进山林,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一来,他们后续联系上秃发隼邪,双方再另行交易也就是了,可为何…… 李有才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所惑。 杨灿道:“问题就出在我们撤退的时候,亢曲长无意中捡到了两个甲胄部件。 你也知道,甲胄是军器,私藏走私都是杀头的罪过。 亢曲长是个忠心耿耿的人,没敢耽搁,就把这两个部件送去了凤凰山庄。 阀主对于走私军器,自然是绝不能容忍的。 阀主便派了人过来追查,巧的是,阀主派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何执事。” “嘶……” 李有才倒吸了一口凉气,世事变幻,竟一至于斯。 让走私的人去查走私,那又怎么可能查得明白。 杨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点头道:“何执事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 可他也有顾虑,这批山货的下落一天不明朗,阀主就会一直盯着这事。 要是一直查不到是谁在贩私,以后阀主必然会加强各处关卡的戒备。 那样一来,何执事的这条财路可就断了。” 李有才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没绕过弯来:“那他打算怎么办?总不能把他自己交出去吧?” “他当然不会自投罗网!” 杨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何执事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宁可放弃这批山货,也要化解阀主的戒心。 毕竟,只要商路不断,他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赚钱; 可要是让阀主起了疑心,断了他的路子,那才是真的完了。” “放弃山货?”李有才皱紧眉头:“他打算怎么做?” 杨灿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能怎么做?当然就是现在发生的事了啊。 何执事在丰安庄早有一个帮手,这么多年一直帮着他贩卖山货,这个帮手,就是张云翊。” “张云翊?”李有才又吃了一惊,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何执事要通过苍狼峡跟胡人做买卖,要是没有丰安庄庄主的配合,偶尔一两笔生意或许能蒙混过关,可长久做下去,迟早会露出马脚。 张云翊作为丰安庄的主人,要想包庇何执事,简直是易如反掌。 杨灿继续道:“于是,何执事就把山货的埋藏地点告诉了张云翊,让他派人悄悄把山货挖出来,运回丰安庄藏好。 接着,他又以‘调查走私’为借口,故意把我引去苍狼峡。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张云翊制造机会。” “制造什么机会?” “栽赃的机会!他想让张云翊趁我不在庄里,控制我的府邸。 一旦张云翊控制了杨府,就把那批甲胄悄悄运进府里。 这样一来,我就百口莫辩,栽赃陷害的戏码也就成了。” 李有才只听得目瞪口呆,如此一波三折、诡谲莫测的算计,真的不是一个故事吗? 杨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息道:“而你李执事,就是何执事特意留下的‘证人’。” “我?” “不错!张云翊是本地人,对丰安堡熟得不能再熟。 一旦他控制了全堡,想在你眼皮子底下把山货和甲胄运进杨府,简直易如反掌。 到时候他当着你的面‘搜出’赃物,再让你出来作证,如此一来,还怕阀主不信吗?” “这……”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山货是我杨灿走私的。 而我近来又确实手头紧,这就更能说得通了。 至于我从哪儿弄来的货,想必何执事也早有安排。 可我担任丰安庄主才多久?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我这走私的买卖刚做没多久。 到时候,山货找到了,贩山货的人也找到了,阀主自然就安心了。 何执事呢,不仅洗清了自己,还把他的同伙张云翊扶回了庄主之后。 以后他们就能继续愉快地走山货,如此皆大欢喜,岂不快哉?” 李有才张了张嘴,艰涩地吞了口唾沫:“可这……这一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杨灿冷笑道:“秃发隼邪的确埋伏在了苍狼峡,但他的目标可不是何执事,而是我! 何执事带去的人,本就不比我少,他又找了个借口,把我的护卫派去了拔力部落。” “当时在苍狼峡里的,我这一方就只我一人。 而何执事的人再加上秃发隼邪的伏兵,无论怎么看,我都逃不掉了。 何执事得意之下,觉得胜券在握,这才向我卖弄,亲口说给我听的。” 李有才只听得心头发寒,杨灿说的这些环环相扣,的确都能说得通。 可……说得通归说得通,证据呢? 空口无凭的,就算杨灿说破了天去,就这么判定于阀二执事是山爷,谁信呐? 杨灿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解释道:“我抓了何执事几个亲信的随从。 你只要用刑一问,必然能从他们嘴里问出实话,到时候就能确认何执事到底是不是山爷了。” 李有才听了这才松了口气。 如果真有活口作证,那这事就算再离奇,也由不得人不信了。 可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既然当时苍狼峡里,杨灿是孤身一人,对面是何执事和秃发隼邪两伙人,那他又是如何逃脱生天,甚至反杀了何执事、生擒了秃发隼邪呢? 难不成杨灿深藏不露,有霸王之勇,能以一敌百? 李有才忍不住问道:“杨贤弟,你……武功竟如此了得吗? 在那样的必杀局里,你……你还能反转乾坤?” 杨灿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苦笑:“欸,李兄你可别抬举我了。 小弟就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懂得什么武功? 别说以一当十了,就是跟个普通部曲过招,我也未必能赢。” “那你怎么……” 杨灿微微一笑,道:“这,就要说到另一个故事了。” “另一个故事?”李有才皱起了眉头,这个故事他还没消化完呢,脑瓜皮有点发胀。 “李兄,你可知道,当初我刚兼任丰安庄主的时候,查到了张云翊不少贪赃枉法的罪证。” 杨灿道,“张云翊的儿子为了保全家产,竟丧心病狂,想放火烧了客舍,把我和张云翊一起烧死。” 李有才点了点头,这件事太有名了,他已经听说了。 “那件事之后,张云翊的性情就彻底变了。” 杨灿有些鄙夷地道:“他不仅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还罔顾人伦,把他儿媳妇陈婉儿,强行占有了。” “什么?” 李有才只惊得张口结舌,他虽也知道张云翊不是什么好人,却没想到此人竟如此丧心病狂,连自己的儿媳都不放过。 杨灿悠悠一叹,道:“那陈婉儿是个好女子,哪里肯甘心受此奇辱? 可她又只是个弱女子,根本没有力量反抗张云翊。 没办法,她只能假意屈服,暗地里却一直在寻找报仇的机会。” “张云翊被美色迷了心窍,见陈婉儿已经‘屈服’,就对她没了防备。 所以,他跟何执事的那些密议,包括如何栽赃我、如何掩盖走私的事,都被陈婉儿听了去。 陈婉儿正愁没有机会报仇,得知这些消息后,就想到了借助我的力量。所以……” 杨灿把茶杯往几案上轻轻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自然不会只听陈婉儿一面之词,便来了个将计就计。 在去苍狼峡之前,我就提前做了安排,比秃发隼邪更早一步,在苍狼峡里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贤弟!贤弟,你,你停一下,你让我捋捋。” 李有才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翻着眼睛,嘴里喃喃自语,把杨灿刚才说的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何执事是山爷,到被亢家商队撞破行迹,再到亢曲长发现甲胄部件、阀主派何执事查案,接着是何执事联合张云翊栽赃、陈婉儿暗中报信,最后是杨灿提前布局…… 咦,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完全找不到逻辑漏洞!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这些事大多是“杨灿说”,眼下还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可如果杨灿真的抓了何执事的亲随,到时候从那亲随口中问出真相,那所有的疑问就都迎刃而解了。 而杨灿既然敢这么说,那么人证,他手里应该是真的有。 李有才越想越心惊,他怎么也没想到,何执事竟然就是走私山货的“山爷”。 他更没有想到,张云翊早就跟何执事勾结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陈婉儿暗中相助,杨灿这次恐怕真要被活生生坑死在这局里。 而世间所有人,也都会被何执事蒙在鼓里,再也没机会知道这个真相。 想到这里,李有才不寒而栗。 第113章 正中下怀 李有才僵在原地,脸上满是怔忡之色,仿佛还没从骤然听到的这个消息里醒过神儿来。 杨灿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身上:“大哥,如今真相总算是水落石出了。 一会儿咱们去张家,再把那些甲胄起出来,然后咱们就等豹子头。 待等豹子头把何执事的那几个亲随侍卫押来,咱们就可以去向阀主交差了。只不过……” 李有才如今对涉及转折一类的词儿都特别敏感,一听“只不过”心里头就是一紧,忙不迭问道:“只不过怎样?” “只不过,小弟虽侥幸从陈婉儿口中得知了何有真、张云翊的奸谋。 可单凭我一人之力,又怎能力挽狂澜,把这事儿妥善解决呢?” “啊?” 李有才彻底懵了,脸上满是困惑。你这不是把事情都解决了吗?怎么还说力有不逮呢? 杨灿道:“小弟的意思是,陈婉儿探听到张云翊与何有真的奸谋后,偷偷把消息告诉了我。 小弟一听,心里是又惊又怕,当即就找李大哥你坦白了此事,请你为我做主。 大哥你老谋深算,当场就为我定下了‘引蛇出洞’的计策,让我在苍狼峡暗布伏兵,从何有真口中套取真相。 而大哥你呢,则坐镇丰安堡,扮猪吃虎稳住张云翊。 张云翊这边没事,何有真那边才会得意忘形吐露真相……” 这番话像一块滚烫的金饼子,“咚”地一声砸在李有才头上,砸得他晕头转向。 李有才张着嘴,一时间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杨灿突然一拍额头,欣喜地道:“对了!我听说张云翊素有心疾,方才府门被撞开时,他因大喜过望诱发心疾,竟然猝死了?” 李有才迟疑道:“他当时……,确实是突见府门破开,大喜举刀,声嘶力竭地喊到一半,就突然吐血而死了。 呃,至于他有没有心疾,现在尚不得而知,只是有人见他死的古怪,所以有此揣测。” 杨灿斩钉截铁地道:“没有心疾!张云翊体壮如牛,怎么可能有心疾呢?就算有,那也不能有!” 李有才一脸的莫名其妙,茫然道:“就算有也只能没有?这又是何故?” 杨灿道:“张云翊如果是心疾猝死,只能落一句‘活该’,除此之外,还有何用? 他必须得是被大哥你下药毒死的,方是一桩功劳啊!” “啊?” 李有才也不想一直目瞪口呆的,真的显得很蠢,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五官啊。 听了杨灿这话,李有才再次目瞪口呆。 杨灿一见,便放慢语速,帮他“梳理”起来。 “大哥你看啊,咱们原本的计划是,大执事你在这边稳住张云翊,我去苍狼峡诱使何有真吐露真相。 等我从苍狼峡回来,咱们再一起拿下张云翊。 可谁料张云翊恨我入骨,见我府中已有防备,竟悍然强攻后宅。 张云翊党羽众多,大执事既不能用武力阻止,又担心他一旦破门便大开杀戒。 所以,唯有智取喽,你便诱他喝下了毒药……” 李有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道:“毒……毒药?我哪儿会用毒啊,再说我如何能诱使喝下毒药?” 杨灿摆手道:“那太简单了。就说他强攻后宅,又渴又累,你顺手递给他一囊米酒,不就成了? 好!就这么定了,一会儿我就让人去弄点砒霜,给他灌下去,这样就天衣无缝了。” 李有才感觉自己的脑筋实在跟不上杨灿的思路,他摸了摸自己钩曲的胡须,低头琢磨起来。 凤凰山庄本就没有仵作,再说张云翊不过是个小小的庄主,还是个背叛阀主、勾结外人贩运私货的混账…… 这种人,阀主恨不得他去死,又岂会在意他是怎么死的呢? 这么一想,似乎还真的可行啊! 杨灿又适时说道:“如此一来,方能坐实大哥你居中策划、胸有成竹的谋略,让阀主更加看重你啊。” “等等,贤……贤弟啊……”李有才对杨灿的称呼,不知不觉间就亲近了许多。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贤弟啊,为兄实在不明白,这么大的一桩功劳,你……为何要分我一半呢?” 这份功劳,李有才当然想要。可他也清楚,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还没被这张“馅饼”砸到失去理智。 杨灿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目的,总不能是平白无故对自己好吧?他们又不是亲兄弟。 杨灿笑了笑,眼神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大哥,原因其实很简单,就一个!” “嗯?” 李有才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得精明起来。 只要涉及自身利益的时候,这位李大执事的智商就在线了。 杨灿放缓了语气,缓缓地道:“因为,我的资历太浅了啊!” “资历浅?”李有才皱了皱眉,还是不太明白。 “不错。” 杨灿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做二执事才多久?兼任丰安庄主又才多久? 就算这次我再立新功,阀主也不可能继续给我升迁了,升得太快,反而扎眼。 至于赏赐些金银财宝,对我来说,又算多大好处? 更何况,连连升迁受赏,必然招来他人的猜忌和不满。” 杨灿语气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期许落在李有才身上。 “这份功劳,我愿与大哥分享。大哥你资历足够,有了这桩功劳,必定能更上一层楼。 以后大哥你念着我的好,还能不多关照我几分吗?” 李有才一听这话,顿时激动得浑身发颤:“贤弟你……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过河拆桥?” 杨灿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和大哥你共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从许多方面都能看出一个人的人品。 一个至孝之人,再无情也无情不到哪儿去。 同样,一个珍爱妻子之人,再凉薄又能凉薄到哪儿去? 我相信大哥你有情有义!绝不会是忘恩负义之人。” 这番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进了李有才的心里。 李有才眼眶微微发热,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杨灿的手,声音都哽咽了。 “贤弟啊!就冲你这句话,只要为兄这次真能更上层楼,以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杨灿也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目光扫过他的一身狼狈,又道: “大哥,看你昨夜遭了一晚上的罪,现在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满是褶皱。 快去梳洗更衣吧,等你收拾好了,咱们就去张家起获赃物!” “好!好!”李有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力点头:“贤弟你等我一会儿,为兄这就去收拾,很快就来!” 说完,李有才揣着满心的兴奋,脚步轻快地匆匆离开了书房。 杨灿留在书房里,默默回想了一遍方才和李有才的对话。所有步骤环环相扣,没有破绽。 现在李有才为了功劳,主动愿意加入进来,更是让这件事变得无懈可击。 哪怕自己真有什么疏漏的地方,李有才为了保住他的利益,也会主动帮自己补充完善的。 不过,他心里其实也有一个疑问:那个张云翊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壮的像头豹子,怎么府门一破,居然就开心死了? 杨灿对此实在有些不能理解,可他不懂医术,旁人都说张云翊是因心疾而死。 如果他真有心脏病,那倒也不无可能,杨灿也只能相信这个原因了。 只是……张庄主就这么死了岂非太没有价值了?一定要死的有用才行。 所以,还是给张云翊“安排”一个“被毒死”的结局吧。 这样既能给李有才的功劳簿上多加一笔,也能让整个事件变得更加“合理”。 而李有才凭此功劳一旦高升…… 杨灿微微眯起了眼睛,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么他这个长房二执事,就会顺理成章地变成长房大执事。 等索缠枝分娩之时,整个长房已经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了! 杨灿轻轻吁了口气,走到书房门口,对守在外面的旺财吩咐道:“去,把亢曲长叫来见我。” 没过多久,亢正阳就快步赶到了书房。 杨灿开门见山地道:“豹子头那边,可有消息了吗?” 亢正阳摇了摇头,语气恭敬:“属下已经派人去路上接应了,目前还没消息传回来。” 杨灿“嗯”了一声,又问:“张府那边,都准备妥当了吧?” 亢正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肯定:“庄主放心,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就等您的吩咐。” 杨灿点了点头,缓缓道:“好。你现在立刻去办一件事,弄点砒霜,给张云翊灌下去。” 亢正阳一听,顿时愣住了,给一个已死之人灌砒霜?他还能再死一回不成? 不过,亢正阳现在对杨灿早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杨庄主这么安排必定大有深意,不懂不要紧,照做就是了。 亢正阳立刻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待亢正阳匆匆退下,杨灿不禁吁了口气,心里盘算着: 阀主一旦听说他甚为器重、且手握大权的何有真,居然就是贩私货的“山爷”,必然方寸大乱。 此事对他的声誉影响太大了,极易被二脉拿来做为攻讦他昏庸无能的理由。 如何妥善处理这些事,才是阀主目前最棘手的。一个小小庄主的死,他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得给张云翊灌点砒霜。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追查,也找不到什么破绽了。 这个年代的验尸流程、技术和相关常识都太落后和原始了,不会露出马脚的。 …… 李有才脚步轻快地走回客舍,一路上还在反复琢磨杨灿说过的话。 他从头到尾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又推敲了一遍,只觉每个环节都合情合理,并无漏洞。 更何况,马上就要起获的赃物、还有何有真亲随侍卫的口供,那都是铁证如山。 一想到这里,李有才不禁心花怒放,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客舍,推开房门,他就看见娘子潘小晚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妆。 潘小晚刚刚沐浴过,乌黑的长发还带着几分湿润,随意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细腻的脖颈上,平添了几分妩媚。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丝绸睡袍,睡袍质地轻薄,将她袅娜的身体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尽显成熟少妇的风韵。 此刻,她正拿着一把桃木梳,慢悠悠地梳理着长发,动作轻柔。 梳妆台上摆着一排胭脂水粉,还有几件精致的珠宝首饰,显然是打算梳妆打扮一番,就去找杨灿为他说情。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潘小晚诧异地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居然是李有才,不禁大吃一惊。 潘小晚讶然道:“咦?你这老鬼,居然被放出来了?” 换做平时,李有才听她喊自己“老东西”、“老鬼”、“老不死的”,心中必然有些不舒服。 可是经过昨日自己被抓,娘子却对他不离不弃,百般呵护,李有才现在可是不在乎了。 这分明是爱妻对他的“爱称”啊,你有本事让她也骂你一声“老东西”试试,她都懒得理你。 李有才哈哈一笑,得意洋洋地道:“不错!我原本还想着,得请娘子你去杨贤弟那里给我求求情。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啊,他看重的居然是我,是我啊!哈哈哈哈!” “他看中了你……”潘小晚顿时瞪大了一双美眸,上下打量了李有才一番。 矮胖的身材圆圆的脸,短而翘曲的胡须……,杨灿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 李有才被她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直到潘小晚的目光在他屁股上暧昧地转了两转,方才恍然大悟。 李有才没好气地道:“我说的是看重!德高望重的‘重’!不是看中!正中下怀的‘中’! 我的娘子啊,你这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潘小晚恍然大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谁让你自己不说清楚的。 欸?可他到底看重你什么啊?” 李有才挺起胸膛,沾沾自喜地道:“还能看重我什么? 那当然是我李有才有情有义、有好处舍得提携后辈与之分享的好人品啊……” 第114章 随时随地随机撩 晌午刚过,空气里都裹挟着一股子燥意。 这个时辰,村子里走动的人是不多的。 但就在此时,却有一队百余名的部曲兵,扛着长枪,突然匆匆跑过街头。 很快,他们就来到村东头的张府,把张府团团包围了起来。 张府后院邻着河流,可就连这一侧,也被荷弓提枪的部曲兵们守得严严实实。 杨灿穿着一袭圆领青布长衫,和一身劲装的亢正阳分居左右,把玄衫在身的李有才护在中间,大步走向张府大门。 张府外面,前面一排部曲兵持枪肃立,后面一排部曲兵手提猎弓。 张府大门紧闭,一处角门儿微微打开一线,一双惊恐的眼睛向外边张望片刻,又“砰”地一声关上了。 张府里此刻已经乱成一团。 昨日知道张云翊带领护院和年青力壮的家丁去攻打杨府,结果却暴毙于杨府后宅门口的消息以后,张家就已经人心惶惶了。 只是那时亢正阳已经命部曲兵们控制了全庄,他们想逃也逃不了。 张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他们知道杨灿一旦回来,定然不会轻饶了张家。 可他们又不知道杨灿打算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如今终于是把人等来了。 张府的丫鬟下人慌慌张张地满院子乱跑,有的抱着小包袱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有的则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张家的内眷都聚拢在张夫人身边。 可张夫人只是张云翊还是刀客小张时掳来的一个乡下婆娘。 若非她给张云翊生了儿子,也不会坐上这夫人的位置。 她本来就见识有限,丈夫又是个格外强势的人,这么多年她也没主过什么事。 如今碰上这样的局面,她也只是吓得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念叨:“这个老东西,终于把张家作完了、作完了啊……” 几个妾室连着张家的后辈孩子一个个大哭小叫,她也充耳不闻,只是自怨自艾。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响了起来:“都别吵了,全都给我住嘴!” 就像按下了暂停键,没头苍蝇一样四下乱跑的人一下子站住了,正在号啕大哭的也张着嘴巴止住了声音。 大家齐齐望去,就见侧院月亮门儿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一身藕荷色长裙,裙摆上绣着时下流行的缠枝莲纹样。 她那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一个惊鸿髻,显得身材更加修长、轻盈而翩跹。 脸上只略施粉黛,因而显得更加清丽。 众人都愕然看着她,这位近来常被张府的人暗中议论、嘲讽的少夫人。 陈婉儿走到院子中央,一扫众人模样,朗声道:“咱们张府本来好好的,如果不是老爷他作恶多端,咱们也不会被赶出丰安堡。 本来,虽然被赶出了丰安堡,可大家衣食无忧,仍然能得享富贵,也算是杨执事网开一面。 奈何老爷他贪心不足,昨日竟趁杨执事不在,带人去攻打杨府,终是遭了报应!” 四下里微微起了一阵骚动,众人对张云翊心中都起了几分怨恚之意。 陈婉儿道:“如今,杨执事包围了咱们家,可冤有头,债有主,想必他也不会欺负咱们这些老弱妇孺。 我现在愿意代表咱们张家,出去面见杨执事,求他放过咱们一家老小,不知大家以为如何?” 张府上下的人,因为张云翊和陈婉儿这对翁媳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私下里对她很是鄙夷。 虽说陈婉儿是被迫的,但他们可不管这个,言辞间颇为无忌。 如今这个时候却是陈婉儿站出来,愿意为他们有个担代,大家又顿时满腹的感激了。 一个老婆子“卟嗵”跪倒,感激地道:“求少夫人保全大家,老婆子给你磕头了。” 院子里顿时跪倒了一片。 陈婉儿看向张夫人,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她俩这关系,现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着实有点尴尬。 张夫人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她这儿媳妇好歹是大户人家出身,见过世面。 张夫人略一犹豫,便也颔首道:“好,你自管去,我们张府上下,就拜托你了。” 陈婉儿点点头,扬声道:“开门!” 李有才、杨灿、亢正阳到了张府正门前,李有才意气风发,正要喝令撞开大门,那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竟被人从里边拉开了。 李有才唯恐里边冲出一群护院来,急忙后退了一步。 亏他还有些良心,只是身形一闪,把亢正阳让在了前面。 朱漆大门下,一道娉婷倩影乍现,陈婉儿挺胸昂首地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在杨灿和亢正阳身上定了一定。 一见还有个不认得的男人站在中间,因为不晓得他与杨灿、亢正阳的关系,便没有马上表露自己早被杨灿“收买”的关系。 她对杨灿微微一福,朗声道:“杨执事,我家老爷虽然对你不敬,但他已经死了。 如今张家上下,不过剩下些老弱妇孺,杨执事难道要对我张家赶尽杀绝吗?” 杨灿朗声道:“陈少夫人不要误会,张云翊是张云翊,杨某可没有株连张家满门的打算。 只是,张云翊在贵府藏了一样要紧的东西,我们必须拿到,还请少夫人你近前答话。” 陈婉儿提起裙裾,款款走到他们三人面前。 李有才一见没有危险,又把身形一闪,当仁不让地站到了中间。 杨灿这时才放轻了声音道:“少夫人不必担心,这位,是我于家长房大执事李老爷。 李老爷已知道少夫人你深明大义,举告张云翊不轨的事情了,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陈婉儿一听,这才松了口气。 李有才一瞧这小妇人温婉柔媚,风情不逊自家娘子多少,生怕吓着了她,便也笑眯眯地放松了语气。 “小娘子不要害怕,老夫与杨执事、亢曲长此来,是要搜寻张云翊藏匿的一样东西,并无意惊扰张府上下。 我们也不会因张云翊一人之罪,惩治你张家满门的,小娘子尽管宽心就是。” 陈婉儿道:“不知李老爷要找什么东西?” 李有才道:“那东西可不少,足有三四车呢,藏是藏不住的,我们得搜一搜才知道在不在贵府。” 陈婉儿飞快地瞟了亢正阳一眼,亢正阳目光向下微微一垂。 陈婉儿会意,道:“三四车的东西?啊!那我知道了。” 李有才忙道:“小娘子知道?它在何处?” 陈婉儿道:“前几日,我家老爷鬼鬼祟祟运回四车物事,藏进了地窖。 可昨儿早上不知何故,又都搬出来,装上了四辆马车,他还在车上装了些粮米蔬菜遮掩,也不知要做些什么。 只是,昨日他在杨府突然暴毙,这四车东西就没人管了,如今还停在马厩那边呢。” 李有才一听,大喜道:“有劳小娘子带路,领我们去看看。” 陈婉儿颔首答应,又看了亢正阳和杨灿一眼,这才转身,款款而行。 杨灿举步欲行,却被李有才一把拉住,呶了呶嘴儿,示意亢正阳带一队部曲兵先走。 亢正阳暗骂:“老东西倒是够贪生怕死的。” 他便带了一队部曲兵跟在陈婉儿后面,李有才这才拉着杨灿一起进了张府。 府里上下人等看见一队部曲兵持枪冲了进来,吓得缩在一旁,都不敢出声。 陈婉儿向他们安抚地摆摆手,便带着李有才他们穿过前院,拐进跨院,这里正有一处马厩。 马厩不大,所以院中贴墙停着的四辆马车,一进马厩就能看见了。 陈婉儿指着四辆马车,对李有才道:“李老爷,这就是了。” 李有才忙挥手道:“去几个人,搜搜看。” 他自己也急切地跟了过去,这可是验证杨灿所言是否属实的关键证据,他岂敢大意了。 几个部曲兵跳上马车,掀开上边的米袋子和几筐打蔫的蔬菜,下边露出来的,赫然就是一件件甲胄。 李有才急急凑上前,扒着车栏,伸手摸了摸那甲胄,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贤弟!你快来看,真的是甲胄!这么多的甲胄啊!” 杨灿跟过去,道:“大哥,可要人把甲胄卸下来,清点一下数目?” “不用数,不用数,快看看,其他几车是否一样如此。” 又有几个部曲兵去检查其他车辆,车上自然也是甲胄。 李有才看看马厩里拴着的马匹,是了,就是如此。 昨日张云翊攻打杨府后宅,还派了家丁守住了堡门。 一旦被他成功控制张府,这边就可以套马拉车,把甲胄悄悄运往杨府。 到时候甚至不用卸车,只消把这些马车停个地方,叫他当着我的面找到这些甲胄,杨灿自然百口莫辩。 李有才自觉已经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忍不住得意地抹了抹翘曲的胡须,沉声吩咐道:“把这四车甲胄,给我运回丰安堡去!” …… 李有才宝贝似的看着那些甲胄,叫亢正阳使人套马拉车,运回坞堡。 杨灿则于此时让陈婉儿带着他,找到了张夫人。 对于张云翊的所做所为,杨灿说的十分严重,唬得张夫人两股战战。 但杨灿话风一转,又宽宏地表达了不会株连家人的意思,并表示他和李执事会就此事向阀主进言。 但,以后张家就是丰安庄里一户普通人家了,只要本分些,自能安稳度日。 张夫人及张家上下一干人等心头一块大石落下,对杨灿自是千恩万谢。 这时陈婉儿适时上前,对张夫人表示,自己要返回平凉郡娘家去,张夫人一听,真是求之不得。 你说陈婉儿要是继续留在张家,她和陈婉儿这关系怎么论呢? 陈婉儿留在张家,便是张家最大的丑事。 一旦传扬出去,让村里人知道了,张家的人如今又没了势力,以后千夫所指,还如何在人前抬得起头来? 张夫人巴不得她走的越远越好,把这桩丑闻彻底埋葬,自然是满口答应。 等那四辆马车借了张家的马儿,把甲胄拉回坞堡,刚刚择地安置好,豹子头就带着七八个人快马赶回来了。 一见豹子头一行只有七八个人,杨灿便是脸色一变。 豹子头去寻拔力部落时,可是足足二十人,自己在苍狼峡又留了几个人等他。 如今却只回来七八个人,难道出了什么事儿? 再一看,不对啊,这七八个人里,还有两个索头发型的,明显是鲜卑人。 杨灿疑惑地站住,待那一行人近了,又发现其中还有三人被反绑着双手。 这三人正是何有真何执事的亲随侍卫,豹子头这是成功把人擒获了? 可……损失这么大么? 直到豹子头下马,到了杨灿面前说明经过,杨灿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儿。 这三个被反绑双手的,就是何有真的侍卫。 当时豹子头怕驮尸体的人手不够,又从何有真那边调了三个人。 何有真已经成功调开杨灿身边所有侍卫,自是心中暗喜。 他怕引起杨灿警惕,豹子头要借几个人,他当然会答应。 而杨灿留在苍狼峡的人,等豹子头他们一回来,就悄悄对豹子头说明了杨灿的安排。 豹子头听了,要出其不意拿下这三人,自然是易如反掌。 豹子头如今之所以只带这么几个人回来,是因为其他人留下了,择地安置拔力部落的人。 陇上缺人,各门阀对于逃难者、逃亡者、归附者,一向是来者不拒。 只有逃奴他们不收,这会从根上把他们自己的制度也摧毁掉。 而那些逃亡的,在别的地方多少是犯下什么罪过的,总不能个个都是受了冤枉的吧? 他们之中,大部分还真就是杀人越货,或者手上因故沾了人命的。 这样的人他们都收,何况是整整一个部落来投,于阀没有拒绝的道理。 正是因为有这个惯例和常识在,豹子头知道阀主八成会收下拔力部落,所以才擅作主张,先把他们安顿下来。 当然,说是安顿,也是往他脸上贴金了。 拔力部落正被秃发部落的人追杀,逃亡之际举族逃过苍狼口,他就是不同意也无力阻止。 杨灿一听这两个四旬、五旬的鲜卑人,竟是拔力末派来与他接洽,想要投靠于阀的信使,不由得心中大喜。 拔力末这是又给他送来一桩大功劳啊! 可惜,知道的晚了,不然把拔力部落的存在,也引入自己之前说给李有才的“故事”,那就更加天衣无缝了。 不过,此时如果再把拔力部落加进去,未免画蛇添足,想了一想,他便作罢了。 路旁一处大院儿里,李有才亲自盯着,把那四车甲胄安排好了,自己亲手上了锁,这才喜滋滋地出来。 刚一出来,他就被杨灿拉过去,介绍那两个鲜卑信使给他认识。 这两个鲜卑信使,是拔力部落的两位长老。五旬左右那位叫拔略贺,四旬上下那位叫叱利延。 拔力末本人正坐镇拔力部落,逃亡时期人心惶惶,他是走不开的。 李有才一听拔力部落草场被夺,在秃发部落侵吞之战中走投无路,有意投靠于阀,不由得大喜过望。 这趟丰安之行,真是不虚此行啊! 哪怕他只是陪同这两位长老上山,那也是一桩大功劳啊。 不过,一听杨灿说那三个被反绑双手的,就是何有真的亲随侍卫,李有才可就顾不上这两个鲜卑长老了。 他必须得尽快确认,是否真如杨灿所说,何有真就是“山爷”。 李有才满面笑容地安抚了两位鲜卑长老几句,就迫不及待地表示要提审那三个何有真的亲卫。 杨灿自然不会阻止他,这三个人一早就跟豹子头去了拔力草原,苍狼峡中发生的事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李有才审问他们,也就只能问出“何有真就是山爷”这件事来。 所以杨灿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李有才见状,心中已经更信了他几分。 但,口供还是要的,李有才便让自己的侍卫接手了三个何有真的亲卫,把他们押回去,由自己亲自讯问。 杨灿这边则将拔略贺、叱利延两位拔力族长老迎回了杨府,安置在了客舍里。 两位鲜卑长老安顿下来之后,马上又来客厅面见杨灿。 杨灿此时刚换好常服,请二人坐下,杨灿便笑道:“两位长老不必担心,我们阀主海纳百川,对贵部的依附,一定会竭诚欢迎的。” 方才回来沐浴之时,杨灿就已经琢磨过这事儿了。 整整一个部落来投,这是非常提振阀主威望的事情。而且,拔力部落来投,也是壮大阀主这一脉的力量。 尤其是何有真就是贩私货的山爷,这事儿于醒龙就算巧妙运作,也只是不让大众知道,却瞒不过于阀各房各脉和各位大执事。 阀主极为信任的一位外务执事,居然是暗中挖于阀墙角的祸害,此事必然会让本就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于醒龙更加难堪。 且不说此事是否会让其他各方势力产生猜忌或动摇,起码会让一些有意偏向阀主一方的势力就此却步。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拔力末部落主动来投,这无疑是给阀主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它不仅能壮大阀主这一方的势力,更能向外界彰显阀主的号召力。 在很大程度上,它就抵消了山爷何有真这件事产生的负面影响。 因此,杨灿才敢非常明确地告诉他们,完全不用担心,阀主一定会收留他们。 至于秃发部落,本就因为秃发隼邪之死,双方这怨就结定了,再加点麻烦又如何? 秃发部落刚刚吞并了拔力部落的地盘,要消化这块利益并不容易,是不会轻易和于阀开战的。 而且,于阀只要放出风去,说秃发部落秘密购置了很多甲胄,秃发部落立刻就会成为其他几大部落的眼中钉。 到时候秃发部落自顾不暇,还哪有功夫招惹于家。 拔略贺和叱利延见杨灿说话不似李有才一般圆滑,非常的坦诚直率,不禁对他大生好感。 杨灿关心地问道:“你们的部落如今安置在何处?可有吃的?” 拔略贺道:“我们逃离时携带了粮食,驱赶了牛羊,短时间内,尚不缺吃食。” 叱利延道:“如今正是夏日,先临时找个地方安置族人也不为难。 只是,想要长期定居下来,总要先征得阀主的同意才成。” “这不是问题!” 杨灿爽快地道:“明日我就要去凤凰山庄,到时候两位长老可以同去。 贵部若是缺粮,随时跟我说,由我丰安庄暂时调济一下。” 两位长老感激不尽,连忙起身向杨灿道谢。 拔略贺抚胸道:“杨庄主如此体恤,我等无以为报!日后拔力末部落定当为于阀效犬马之劳!” “此应有之义也,长老不必拘礼。” 杨灿又是一番安抚,两位长老对他好感大生,杨灿这才旺财把他们送回客舍歇息。 旺财领着人刚走,石榴裙、鸭黄衫的小青梅,便领着静瑶师太走了进来。 小师父如今依旧戴着漆纱笼冠,眉眼间带着几分出尘的淡然。 不过可以看得出来,她鬓边的青丝已经长了许多。 一见杨灿,青梅便笑道:“老爷,这一遭儿多亏了静瑶师父。 要不然我全无防备,这后宅定然要被张云翊祸害的不成样子,难说他是不是就能栽赃成功了呢。” 小青梅是识得轻重的,就凭静瑶师太及时识破李有才装病,保全了她的老爷,她对静瑶的一些成见,便也一扫而空了。 “多谢尼师!若不是尼师提醒,我等恐已陷入张云翊的陷阱,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恩情,杨某铭记于心,多谢了!” 杨灿向独孤婧瑶长长一揖,颇显庄重。 独孤婧瑶心里却有点悻悻然,你还说从第一次见,我在你心里就成了你的呢。 你说过了就说过了,之后你见过我几回呀?说话就跟放屁一样! 你别是见一个撩一个,随时随地随机撩的人吧? 不过表里不一、口是心非的静瑶大法师嘴上自然是不会表露半分的。 她淡淡一笑,清澈的目光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通透。 “杨庄主言重了。出家人慈悲为怀,见众生有难,提点一句本是分内之事,何谈恩情。” 杨灿道:“该谢还是要谢的,小师父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或许不需要什么谢礼。 但,小师父可有什么心愿,只要杨某办得到,也是可以代为解决的。” 独孤婧瑶入戏已深,淡然道:“施主是红尘中人,心意到了便是圆满。施主这一声谢,便已是功德……” 她刚说到这里,旺财走了进来:“老爷,张府少夫人求见。” 独孤婧瑶一双妙目立即睇向杨灿,怎么着,连张府少夫人也勾搭上了?你还真是随时随地随机撩啊! 第115章 运来天地皆同力 旺财引着陈婉儿踏入客厅时,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织出细碎的光影。 陈婉儿穿着一袭绛紫色交领短襦,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北地最时兴的缠枝纹。 纹样随着她的步履轻晃着,就似有藤蔓在那曲线曼妙的衣间悄然舒展开来。 下着的十二幅间色长裙垂至脚踝,裙摆走动时若隐若现地扫过鞋面,衬得那双木底锦履愈发精致起来。 她手中还拿着一顶“幂篱”,竹篾为骨的框架外覆着轻薄的纱罗,显然是为了避免见杨灿时不敬,特意提前摘了下来。 那露出的鸦发间仅插着一根碧玉簪,耳轮上两颗莹润的珍珠随着步伐轻颤,此外再无其他饰件,倒衬得那张清水般的脸庞愈发莹白如玉。 “陈婉儿见过杨庄主。” 她微微蹲身行礼,声音轻而稳,自报闺名时未提“张门陈氏”,也未用“妾身”这类已嫁女子惯用的称谓,杨灿心头不禁微微恍然。 这陈婉儿怕是要和张家永远割绝了,她一点也不想再和这不堪的过去有所联系。 一旁的独孤婧瑶暗自打量这位张家少夫人,见她不施粉黛却清丽妩媚,立即瞟向杨灿,对于二人之间的关系,已是想的有些岔了。 杨灿叹了口气道:“你这就想走?” “奴归心似箭。”陈婉儿垂眸应道。 若没有侍卫护送,她一个弱女子想回平凉郡难如登天。 更别说要从张府取回自己的嫁妆,若是没有杨灿撑腰,指不定要生出多少波折。 杨灿微微颔首道:“这是你应得的,不必言谢。旺财,去唤豹子头来。” 独孤婧瑶至此还没搞明白杨灿和这位张府少夫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听起来好像没有私情,可谁知道呢,那个家伙那么能装。 不过……平凉郡? 独孤婧瑶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从家里逃出来,就是想逃去平凉郡的。 可是她出了门才知道,没有人马护送,真是寸步难行。 没钱,难行。有钱,更难行。没钱还漂亮,尤其难行。 可现在这位张家少夫人就是要去平凉郡啊。 她是女人,我若与她同行,还不怕有什么危险,只是…… 独孤婧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想赶去平凉郡舅舅家的念头竟而淡了。 只是,明明念头淡了,她却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杨庄主方才说,若我有何心愿,庄主也愿成全?” 杨灿一愣,点了点头,道:“不错,不知小师父有何心愿?” 独孤婧瑶道:“我……也想去平凉郡,正好与这位姑娘作伴同行,不知杨庄主可肯答应。” 杨灿深深地望了独孤婧瑶一眼,对于自己一直以来的判断,忽然产生了动摇。 难道,她并不是什么人派到我身边的奸细?确实,一直也没见她刺探什么。 她能看出李有才装病,能通过张云翊带来侍卫,判断出他即将发难,这……倒是有几分奸细的素质。 可是,她对我貌似一直没有什么危害的举动,而且她肯向青梅示警,这更是帮了我。 见杨灿有些发愣,独孤婧瑶的唇角便有了不易引人觉察的一丝弧度。 独孤婧瑶追问道:“杨庄主,不知可否?” 小青梅飞快地瞟了杨灿一眼,顺手而为的事儿,老爷愣什么呢,别是不舍得吧? 人家是出家人,你可别搞出什么事儿来,跟张云翊似的,弄得身败名裂。 小青梅赶紧道:“欸?同行好啊,既成全了小师太的心愿,婉儿姑娘路上也有个伴儿,老爷,你说呢。” 至此,杨灿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多疑了。 这位小师太……未必真是出家人。 但……不是出家人并不意味着她就是奸细啊,或许真是不慎落入了奴婢贩手中的呢。 杨灿便道:“小师太在平凉郡有可以投靠的人吗?” “贫尼有位师叔,在平凉郡修行。” “既如此,那么小师太回去收拾一下吧,到时与婉儿姑娘同行。” 杨灿话音刚落,独孤婧瑶那勾起的唇角便抹成了一条直线,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灵动的眼神也沉了下去。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若是杨灿找理由留她,她定会鄙视这家伙对她不怀好意。 可杨灿这般干脆地答应,倒让她更加不高兴了,仿佛自己的去留对他无关紧要似的。 “多谢杨庄主成全,贫尼告退。”独孤婧瑶有些负气地说,转身就走。 青梅见状,忙道:“婢子去帮她收拾!”说罢一溜烟地跟了上去。 杨灿摇摇头,不管这静瑶师太是不是奸细,人走了,也就不用防备了。 他示意陈婉儿坐下,对她道:“一会儿我让豹子头安排人手,到时护送你回平凉。 今日先叫他陪你回张府去,把你的嫁妆点检清楚装箱准备,明日一早启程便是。” 陈婉儿感激地欠身向他道谢,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 杨灿回来了,张庄主死了,丰安庄比从前更加的稳定。 柴房老辛自然也就回了他的柴房,每天唯一的差使就是劈柴。 他把树桩放好,一斧下去,干净俐落,就能一劈两半。 把劈开的木桩竖起,又是一斧,又是一劈两半,两半相差无几。 看起来就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动作,但是劈过柴的人才知道,要做到他这么轻松,并不容易。 尤其是他刚刚劈的那根柴,树干纠结着,里边有个大疙瘩,纹理拧成乱麻,这种木头更难一刀两半。 可他却似切豆腐一般轻松。 老辛似乎已经劈惯了,摆柴、劈柴,很机械的动作,乐此不疲地劈着。 忽然,他察觉柴房院门口似乎有人,耳朵不由动了动,才慢慢扭过头去。 杨灿正站在院门口。 他刚刚送陈婉儿离开,让豹子头陪她回去整理嫁妆。看着车马驶出坞堡,他便来了柴房。 青梅已经跟他提过,这劈柴老汉不简单,而他自己也早注意到这老汉的异常了。 只是这几日事情太多,一直没来得及细问。 “老爷?”老辛见是杨灿,忙丢了斧头,瘸着右腿上前两步,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点头哈腰地应着。 杨灿笑了笑,缓步走进院内,目光先落在那块黑沉沉的砧木上。 砧木上没有一道斧印,这老辛对力道的掌控,已到了举重若轻的地步。 “坐。”杨灿在砧木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柴堆,语气随意得像跟老友聊天。 老辛心里犯嘀咕:一个庄主,怎么偏对我这个瘸腿劈柴的感兴趣? 可他不敢多问,只能小心翼翼地在柴堆上坐下,半边屁股悬着,随时准备起身回话。 杨灿上下打量他几眼,目光在他微跛的右腿上停了一瞬,才开口:“老辛呐,我还没问过你的大名,你叫什么?” 老辛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辛闲,原北穆石头城镇兵第二幢,曾任职军侯,掌斥候事。” 军侯,是北穆的基层武官,手下管着三十来号人。 斥候,是专事侦察、探访、甚至行刺、抓舌头的。 也就是说,这辛闲相当于一个侦察排长。 杨灿挑了挑眉,颇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种藏着本事的人,对身世定会讳莫如深,要盘问出来怕是要费很多唇舌,没想到对方竟答得这般爽快。 辛闲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又笑了笑:“逃亡到陇上的人,哪个不是犯了事儿才跑过来的? 我在丰安庄待了这些日子,虽然少见庄主,可庄里人说得多啊,对庄主的为人处事自然也就有所了解了。 因此我便想着,就是跟庄主你说了实话,也没什么打紧。” 杨灿道:“你既是北穆军中一军侯,为何逃来陇上?” 辛闲道:“我的几个兄弟,侦伺南朝军情时遇袭身亡,我的上官贪墨他们的抚恤银子。 我去找他多次理论,可他不但不给钱,反而恼恨我落了他的面子,故意派我身入险地,欲借敌军之手取我性命。” 杨灿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说道:“可你没死,所以他死了?” 辛闲恨声道:“不错!我这瘸腿,就是宰了他逃跑时被人射伤的。 嘿,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被人抓去当了奴隶。 只是,他们也不给我医治啊,伤口烂了,我就成了瘸子,因此一直也卖不掉,直到遇到庄主你。” 杨灿听他那话音儿,不像是在赞自己有眼光,倒像是在揶揄他是个冤大头。 于是杨灿强调道:“我也没有买你,是钱掌柜的把你做了个添头儿,白送我的。” 这回,换了辛闲没了笑模样,有点憋气。 杨灿想了想道:“你刚来时,我便看出你有些不寻常,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向你问个明白。 如今既然知道你有这般本事,你可愿为我所用吗?” 老辛挑了挑眉:“庄主,我可是个瘸子。” 杨灿笑道:“我又不娶你做老婆。” 老辛道:“我的上司,可是被我杀了。” 杨灿耸肩道:“我又不会贪墨自己下属应得的好处。” 老辛听了,不禁意动起来。 他当初一怒之下,从敌营潜回自己的军营,直接干掉了他那个无良的上司,然后逃之夭夭。 逃跑途中,被追兵射伤了足踝,因为伤处感染,越发难以行动,才被人抓捕为奴。 结果伤处未能及时诊治,成了瘸子,反而卖不掉了,后来就给钱掌柜的当起了车把式。 以他的本事,并非逃不掉,可他一个瘸子,能逃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他也很茫然,就这么在奴婢贩手下混起了日子,直到被钱掌柜的当做添头儿,送给了杨灿。 人往高处走,他也不是不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可他被挑挑拣拣没人看上的经历给搞自卑了。 要他向杨灿毛遂自荐,他是没有勇气的,生怕杨灿也是“以貌取人”,平白再换来一番羞辱。 现在杨灿主动找上门来,老辛不免萌生了一线希望,半开玩笑地试探起了杨灿的心意。 如今,杨灿竟招揽他了。 杨灿见他沉吟,又道:“你帮我训练府上护院。 另外,我还会和亢曲长说,让你帮他调教部曲兵。 待遇嘛,你和豹子头相当,如何?” 亢正阳现在已经绑上杨灿的战车了,但杨灿还是想给他掺点沙子。 当然,这老辛是执掌斥候的一位军侯,必然有很多独到的本领。 那正是亢正阳所不具备的,这也是杨灿看中老辛的一个原因。 另外就是,等他在丰安庄真正的“清一色”,他还要如法炮制,渐渐把其他五大田庄、三大牧场,也用相似的办法彻底掌握下来。 到时候,还是要用到辛闲。 辛闲是瘸子,这对杨灿来说,反而是个优点。 辛闲这样的条件,是很难坐大的,派他去协助亢正阳,亢正阳也会清楚这一点,对他也就不会那么抵触。 听到杨灿开出这样的条件,辛闲再不迟疑。 他一个瘸子,人家能礼遇若斯,还待怎样? 老辛左覆右拳,单膝跪地,肃然道:“卑下辛闲,见过庄主。” 他虽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股久违的铿锵。 他终于不用再做劈柴老汉,而是重新拾起了当年做军侯时的骨气。 杨灿笑着起身,将他扶了起来:“好好干,杨某不会亏待了你。” …… 翌日,丰安堡前,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正在缓缓集结。 车马辚辚间,各色人等往来穿梭,显得格外热闹。 打头的三辆马车装饰精致,后面跟着四辆蒙着黑布的货车,车旁簇拥着十余名腰佩长刀的护院。 李有才夫妇并肩站在第一辆马车旁,潘小晚穿着件水绿色襦裙,时不时朝庄内方向张望,眉宇间带着几分失落。 青梅正忙着清点随行的包裹,一会儿叮嘱来喜把账簿收好,一会儿又让旺财检查马车上的水囊,脚步不停,额角沁出细汗。 豹子头则带着护院守在那四辆黑布货车旁,货车里装的正是从张云翊府中起获的甲胄。 此外,何有真的三名随从侍卫也被他严密看守着,这是重要人证,可不能出事。 何有真的尸体就放在他下山时所乘的那辆锦帘马车里,在他身旁还挤着秃发隼邪和张云翊。 这三位共乘一车,确实稍嫌拥挤了些,不过想必他们三位也不会有所异议就是了。 鲜卑拔力部的两位长老骑着马跟在车队侧后方。 他们身着兽皮长袍,腰间挂着弯刀,不时低声交谈着。 因为不清楚此去,于阀主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他们还是有些忐忑的。 杨灿在庄中处理了一些事情,忙完了才从后宅出来,径直赶去马厩那边。 此时晨光正好,马厩外的空地上,几名马夫正忙着铡草,空气中弥漫着干草与马匹的气息。 “我的马呢?把我的马牵来。”杨灿刚走进马厩,便扬声喊道。 厩长正蹲在地上给一匹黑马钉着铁掌,闻言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庄主来啦!庄主惯骑的那匹枣红马正在刷洗呢,马毛也不知晒干了没有。 要不庄主你先看看别的马?咱们马厩里新添了几匹好马,庄主你挑一匹试试?” 杨灿跟着厩长走到马厩旁,目光一下子落在两匹通体雪白的马儿身上。 这两匹马打理的甚好,马鬃毛顺滑如丝绸,四肢修长。 它们正在悠闲地甩着尾巴,一看便知是好马。 杨灿随手指向一匹:“就这匹吧,这马……就是程栋送给我的吧?” 杨灿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马的脖颈,触感温热顺滑。 杨灿正想掰开马儿的嘴巴看看是几岁口,就听有人叫道:“不许骑!” 那声音清脆焦急,杨灿一顿,闻声望去。 就见两个身着淡青色窄袖胡服的少女提着水桶正快步走来。因为步伐太急,水桶晃荡出了水花。 两个少女虽然满面焦急,却难掩其明眸皓齿的灵秀。 这是一对双胞胎,年纪尚幼,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因此显得娇小玲珑,那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们的头发梳成了俏皮的双螺髻,每个发髻上都别着一朵晒干的小紫花,平添了几分娇憨之气。 走在前面的姐姐胭脂快步到了面前,放下水桶,气鼓鼓地道: “你谁呀,这么没有规矩,不知道这是三岁的儿马么?” 朱砂也赶了过来:“就是呀,马儿两岁始训,三岁可骑。 但每次最多骑半个时辰,还得慢走、慢跑呢,骑手更不能太重,要轻盈。” 她指着自己的鼻尖儿:“就像我,得轻盈!” 胭脂走过来,从杨灿手里抢过缰绳,爱惜地摸了摸马鬃。 “你这人不懂规矩,马儿要到四岁口才能让成人骑乘呢,这匹‘欺霜’还有那匹‘赛雪’才三岁口,是幼驹,现在骑它就废了!” “就是,啥也不懂!” 朱砂皱了皱鼻子,有点马儿打响鼻的味道了。 厩长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慌张地道:“你们两个丫头疯啦,这是咱们庄主老爷,还不快给老爷赔罪!” 庄主? 眼前这位容貌英俊、气质沉稳的年轻男子,竟然是庄主? 胭脂和朱砂顿时惊呆了。 她们一直以为庄主老爷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呢。 想起青梅大管事说过,自家老爷性情暴戾,一不高兴就会打死人! 两姊妹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胭脂眼泪汪汪地道:“庄主老爷饶命!我们不是故意顶撞老爷的。” 朱砂点头如啄米:“是呀是呀,我们有眼无珠,求老爷恕罪。” 说着,两姊妹便磕起头来。 这……至于嘛,不骑就不骑嘛,怎么还吓哭了? 杨灿见两个女孩眼泪汪汪、浑身发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他忙上前搀起二女,柔声道:“起来吧,你们肯用心照顾马儿,我怎会怪罪你们呢。 好了,不要哭了,去把我的枣红马牵来,我骑那匹。” 胭脂朱砂见杨灿果然不像生气的样子,这才起身,擦擦眼泪,跑去牵枣红马来。 她们一早已经刷洗过了,这枣红马毛发油亮,马身上的水珠已经擦干,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就连马蹄都修得漂漂亮亮。 两姊妹熟练地给枣红马安上鞍鞯,动作麻利又仔细。 只不过她们不时就会偷偷瞟一眼杨灿,眼神里少了几分恐惧,却多了几分好奇。 等二人收拾停当,杨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点点头,赞许道:“你们两个小丫头不赖啊,这手法利落。” 杨灿翻身上马,朝两人笑着点点头,便朝外驰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厩门口,朱砂小声嘀咕道:“咱们庄主人挺好的呀,一点也不凶……” 胭脂点头道:“是啊,我还以为他会打死我呢。” 厩长失笑道:“咱们庄主哪有那么凶残? 再说了,你们两个生得这么漂亮,庄主老爷喜欢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打你们?” “啊?”胭脂和朱砂一听这话,脸颊瞬间红透。 她们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几分羞涩和受宠若惊。 …… 堡前的车队已经准备就绪,杨灿的枣红马一到,车队便向外驶去。 陈婉儿的车队与杨灿的车队同时出村。 杨灿让豹子头调了十名侍卫护送陈婉儿主仆和静瑶师父,与其同行的还有户长石九月。 这石九月现在已经不是户长了,当初杨灿对付张云翊,他是第一个被抓的,也是杨灿唯一一个亲自参与审问的。 杨灿发现,这个石户长能说会道,脑瓜灵活,做户长不合适,做个奸商倒是绰绰有余。 于是如今废物利用,把他也利用起来了。 杨灿准备做生意,平凉郡那边以后肯定也要打交道。 陈家是平凉郡那边的大家族,护送陈婉儿回去,顺道可以和陈家建立联系。 甚至对于静瑶师太,杨灿也对石九月做了安排。 他还是好奇,不知道这静瑶师太如果不是出家人,会是何许人物。 如果她是出家人,那更好。 大寺大庙可都是肥的流油的,几乎都放着高利贷,而且西域多崇信佛教。 若能通过静瑶和这些寺庙势力建立联系,不仅资金上更加充足,还能借助他们在西域的影响力。 这些事儿,需要一个机灵的人去办,豹子头手下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是不成的,这个石九月倒是可以培养培养。 一见杨灿的车队,陈婉儿便让队伍停下,从马车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头上戴着“幂篱”,帷幔掀着,走到杨灿马前,盈盈一拜: “杨庄主,此去平凉郡路途遥远,今生再见恐也艰难,庄主恩德,请受婉儿一拜!” 杨灿在马上颔首道:“你自一路保重吧,有豹子头派的人护送着,定能送你平安抵达平凉郡。” 陈婉儿又道一声谢,这才回去自己车上。 陈婉儿下车向杨灿致谢时,静瑶师太那边全无动静。 杨灿不知道的是,那丫头一直掀着车帘儿,悄悄盯着他。 直到他和陈婉儿寒喧已毕,上马离开,独孤婧瑶这才把车帘儿放下。 只是小姑娘心里头空落落的,心情郁郁了足足半日。 第116章 阀主,有喜呀! 盛夏时节,日头开始毒辣起来,田间的庄稼却长得愈发葱郁。 绿油油的叶片缀着细碎的光,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碧浪,沿着阡陌一路铺向远方,满眼都是喜人的生机。 陇上的雨水素来比不得江南那般丰沛,可偏有龙河打这儿穿流而过。 龙河上游的水,清得能瞧见水底的卵石,少了穿过黄土高坡后那汹涌奔突的气势,倒是多了几分温润之意。 从龙河引出的支流,慢悠悠地漫过一条条田埂,成了陇上这片土地最可靠的水源,滋养着满田野的希望。 杨灿握着马缰绳,目光扫过这片生机勃勃的田野,胸臆中不由泛起一阵自得的感慨。 他还记得当初刚下山时,眼前的阡陌还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 庄园里的农人刚牵着牛,在田垄间翻起第一抔春耕的泥土,冷硬的泥土还裹着冬雪的余寒。 如今不过数月工夫,地里的庄稼已长得齐腰深,风里都裹着禾苗的清香。 他骑着马走在田边,看着这满眼的绿意,心底那股自豪感便忍不住地往上冒,连带着他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马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伴着车外掠过的风,卷起帘角一缕轻尘。 潘小晚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指尖捏着天青色的轻薄布帘,容色慵懒,一双杏眼半眯地望向窗外。 似乎在看风景呢,可她那目光却像被一道无形的线牵引着,从未在那片阡陌纵横、炊烟袅袅的好景致上多留几分。 每当布帘晃动时,她便会借着那转瞬即逝的间隙,飞快地瞟一眼骑马而行的杨灿。 那道挺拔的身影端坐于马背之上,脊背笔直如松,连握着缰绳的手指,在她看来都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不错,如果非要说在看风景,那……骑马的杨灿,也算是一道好风景。 这道风景,已经成了潘小晚的一个执念,藤蔓般缠紧了她的心房。 她想起前几日,张云翊强攻杨府后宅,眼看着小冤家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儿家底,就要被张云翊给毁了。 她就不明白,张云翊和小杨之间的矛盾是根本不可调和的,小杨为何不早点弄死他呢,偏要留这么个祸害在身边。 这下好了,你不在家,人家来偷你家来了吧? 无奈之下,她只好顺手帮一把喽。 只不过,她这么做也是冒了很大风险的,一旦有人发现张云翊是中毒而死,很难说会不会查到她的身上。 哎,还是冲动了,怎么一时冲动,就为那小冤家冒了这么大的险呢。 偏偏这份情儿,还不能让他承。 小晚没法说,也不能说,这个秘密注定只能埋在她的心底,永远不叫人知道。 其实,潘小晚在凤凰山上的这几年,处境一直有些尴尬。 当初,她背后的势力为了能将耳目渗透进于家,尽可能触碰到于阀的核心权力。 在无数个不太靠谱的方案中反复筛选、权衡,最后才选定了一个成功率最高的法子: 挑一个容貌出众、心思缜密的人,嫁给于家长房的大执事李有才。 于醒龙身子孱弱,一看就不是长寿之相,于承业也许很快就能上位。 “新主登基”往往意味着权力的重新洗牌,必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李有才作为长房大执事,届时定然会被于承业提拔,成为于阀中举足轻重的一位外务执事。 如此一来,潘小晚便能借着夫妻这层亲密关系,透过李有才,悄无声息地掌握于阀的诸多机要信息,为背后的势力传递情报。 后来,于承业从外面带了个年轻人回来,他成了于承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幕客师爷。 这个年轻人,就是杨灿。 得知消息的潘小晚立刻动了心思,她想主动结识杨灿,然后勾引他 而这一切的目的,依旧是为了完成她的任务。 一旦于承业正式成为阀主,他身边最信任的幕客师爷,必然也会被委以重任,手握实权。 到那时,于阀的两个重要家臣-——李有才和杨灿,就都成了她股掌之上的玩物。 于家对于她背后的势力而言,便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如同不设防的城池,唾手可得。 可潘小晚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的心。 第一次见到杨灿时,他正站在于家的庭院里,和于承业笑着说话。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英俊轮廓。 那一刻,潘小晚的心怦然一跳! 缘,就是这般奇妙,这般的不受控制。 只此一眼,一见钟情。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年轻俊俏的小师爷,竟是那般的难以勾引。 还没等她把小师爷勾搭到手,于承业就没了。 于承业一死,于家长房瞬间失去了核心,从曾经的炙手可热变得可有可无了。 李有才这个大执事失去了利用价值; 杨灿作为于承业的幕客师爷,没了主君,同样成了无根的浮萍。 至于潘小晚,也彻底变成了一枚废子,她甚至连弃子都算不上。 因为不是她背后的势力主动抛弃她、牺牲她,而是她的存在与否,对整个计划而言,已经完全没有了意义。 可潘小晚不在乎了。 反正已经被废弃在这里,连她背后的势力都懒得再管她的死活,那不如就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墙下摘山杏,房头割韭菜,偶尔做一碗醍醐,喂给心爱的男人…… 可惜,那个心爱的男人不在屋里,而是在墙那边。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接近杨灿,如今的接近,早已和任务无关,纯粹是因为她喜欢。 她以为以后的日子就要在这样的日子里度过了,孰料命运偏又给她来了个峰回路转。 本以为成了朽木一块的李有才,居然真的有希望成为于家的外务执事了。 而杨灿因这一功,又有李有才腾出位置,却要变成于家长房的大执事了。 背后的势力得知后,一定会再派人跟她联络的。 这荒唐的转折、戏剧的人生…… 如果,当初选择我进入于阀时,杨灿就是于家的长房大执事,那该多好? 那样,我或许就不用绕这么多的弯路,不用在任务与感情之间苦苦挣扎了。 想到这里,潘小晚不禁低低一笑,笑声中却有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和凄凉。 一旁坐着的李有才马上凑了过来,殷勤地嘘寒问暖:“娘子因何发笑?” “边儿去!” “欸!”李有才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又缩回自己的位置。 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儿,潘小晚不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 …… 青梅初上车时,还带着几分好奇,扒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田园风光。 她是索缠枝的贴身侍女,平日里大多待在府中,这般见识外面世界的场面并不多。 可不过半个时辰以后,青梅的眼皮就开始打架,杏眼渐渐变得朦胧起来。 昨晚,她忙着安排今天出行的一应事务,小到车马的调度,大到杨灿离开后杨府如何正常运转、下人该如何各司其职,几乎忙到了后半夜,本就没睡几个时辰。 今天她又天不亮就起来了,此时一路颠簸下来,倦意自然难以抵挡。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蜷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头靠着柔软的靠枕,很快就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带着阳光暖意的风灌了进来。 紧接着,杨灿便弯腰钻了进来。他的动作很轻,却还是惊动了浅眠的青梅。 “唔,怎么了,要歇下了么?” 青梅迷迷糊糊地睁开睡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就要坐起来。 “躺着吧,没呢。” 杨灿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按回靠枕上,自己则倚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我就是嫌日头晒得慌,进来坐坐。” 他看着青梅惺忪的睡颜,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杨灿便道:“对了,今儿早上看你正忙,我就没喊你,自己去马厩取的马,你猜怎么着?” 青梅朦胧的杏眼睁大了些:“唔?” 杨灿就把早上去马厩取马,遇到那对照看马匹的双胞胎小马婢的事儿,对青梅说了一遍。 “你说好笑不好笑,两个小丫头吓的跟什么似的,你说我很凶么?也没有吧。” 在胭脂朱砂面前,亲手为杨灿塑造了凶残暴君形象,恐吓两个小姑娘不要接近杨灿的小青梅,无辜的仿佛一个纯洁的婴儿。 她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道:“那谁知道呀,上位者大多都觉得自己很和蔼可亲,可底下的人哪能那么想呢? 毕竟身份不同,隔着一层等级,难免会心生敬畏。” 她说着,偷偷瞟一眼杨灿,见他显然不知道自己就是背后造谣诽谤他的元凶,胆子又大了些。 青梅继续道:“再说了,‘机心信隐,交接靡密,庶下者知威而畏也’。 老爷你如今身份尊贵,平日里言行举止间自然带着一股威严。 她们看到你自然会心生敬畏,害怕做错事被你责罚。” 青梅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老爷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也该和下边的人保持一些距离才好。 要不然她们摸清了你的脾气,知道你性子温和,说不定就会蹬鼻子上脸,行事没了规矩。” 杨灿听着青梅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还引用起了古书的说教,忍不住在她小巧的鼻头上轻轻刮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宠溺。 他微微俯身,凑近青梅耳边,先在她果冻儿似的香腮上轻轻吻了一记,随后才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悄声说话。 “就比如说……你吗?都骑到老爷脸上去了,这算不算蹬鼻子上脸,没了规矩呢?” 青梅被他突如其来的调侃说得粉腮通红,连耳根子都染上了红晕。 她不依地扑进杨灿怀里,小拳头轻轻捶打着他的胸膛,羞得两脚乱蹬:“你还说,你还说,明明是你逼我的!” “好啦好啦,逗你的嘛!” 杨灿看着青梅羞不可抑的模样,心中满是柔软。 他伸出手臂,将青梅紧紧抱在怀里。 马车里变得温馨甜蜜起来,似乎比外边的阳光之下,更热了几分。 …… 车队朝着凤凰山庄的方向缓缓行进,杨灿早派了快马信使,先行前往山庄送信。 信使快马驰骋,沿着蜿蜒的山路疾驰。山路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 比起山外阳光直射的燥热,这里的气温陡然凉爽了许多,山间的清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吹在人身上,让人精神一振。 前方渐渐出现一片青砖黛瓦的建筑群,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正是凤凰山庄。 信使勒住缰绳,骏马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地停在山庄大门前。 他翻身下马,顾不得擦拭额头的汗水,匆匆向守门的家丁表明身份,便急急忙忙地走进山庄,直奔大管家邓浔的住处而去。 此时,凤凰山庄的后宅花厅里,于醒龙正坐在一张梨花木桌旁,教导七岁的儿子于承霖读书。 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政训》,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于醒龙这些年研读时留下的痕迹。 这本书收录了上古以来明君贤臣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经验教训,字句间满是治国理政的智慧。 对于于承霖而言,正是最好的启蒙读物。 “霖儿,居上位者,最要紧的便是临危不乱。唯有心不慌乱,才能思虑清明,做出正确的决断。 面对世事变化,更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若是轻易将自己的情绪暴露在外,下属便容易揣测你的心意,进而刻意投其所好。 久而久之,他们便会遮蔽你的视听,让你无法看清真相。” 于承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小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 他虽然年纪尚幼,却坐得格外端正,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着书页,眼神专注而认真。 听到父亲的话,他微微皱起眉头,小脑袋轻轻一点,似乎在努力消化其中的道理。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看着于醒龙,认真地点了点头:“父亲,孩儿明白了。 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喜怒不形于色,这样才能当好一个合格的上位者。” 于醒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轻轻摸了摸于承霖的脑袋,语气中满是欣慰:“不错不错,霖儿真是聪慧。 你将来是要承担起治理于阀、守护一方百姓重任的。 从现在起,就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这样才能在未来的风雨中稳住于家的根基。” 就在这时,花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老管家邓浔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到于醒龙身边,然后微微俯身,凑到于醒龙耳边,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了几句话。 于醒龙原本温和的笑脸瞬间僵住,随即脸色骤变,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太过急切,袍袖不小心带翻了桌上的一盏茶水,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茶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于承霖愕然地抬起头,看着父亲突变的脸色和失态的举动。 方才父亲还在教导自己要“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可现在父亲的反应,分明与他所说的完全相反嘛。 小家伙眨了眨眼睛,心中突然有了一层领悟:原来,知易行难,就是这般道理。 于醒龙感受到儿子惊讶的目光,醒悟到自己的失态。 他忙平复下心中的波澜,揉了揉于承霖的头发,声音尽量放缓了下来。 “承霖乖,父亲有急事要去处理,你先在这里继续看书,等父亲回来,再检查你的功课,好不好?” 于承霖乖巧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政训》,小小的手指点着书页上的文字,自己小声地读了起来,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于醒龙向邓浔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然后便匆匆走出花厅。 邓浔不敢怠慢,立刻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路上,邓浔才将完整的消息告知于醒龙:之前一直在追查的贩运那批私藏甲胄的人,终于找到了。 而这个人,竟然就是在于家地界上暗中走私、行踪诡秘,却始终抓不到的“山爷”。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个“山爷”的公开身份,不是别人,正是于醒龙极为信任的外务执事何有真!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于醒龙实在有些难以相信。 何有真跟随他多年,办事干练,一直深得他的信任与倚重。 他从未想过,这个自己视为心腹的家臣,竟然是藏在他身边的一只硕鼠,暗中做着背叛于家的勾当! 于醒龙脚步匆匆,很快就赶到了书房。 杨灿派来的信使早已在书房等候,见到于醒龙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只是这信使所知有限,杨灿交代他说什么,他便原原本本地转述什么,许多关键的细节都无法说清。 于醒龙听了个一知半解,心中的焦虑更甚,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坐立难安。 好在,杨灿并没有让他多等。 一个半时辰以后,杨灿和李有才便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凤凰山庄,径直来到了书房。 随他二人驶进书房院中的,还有整整四辆马车的甲胄。 阳光之下,甲胄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盔明甲亮,格外刺眼。 除此之外,李有才还呈上了一份详细的口供笔录。 那是审问何有真三个亲信随从后得到的结果。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何有真多年来暗中走私、勾结外人的罪行。 于醒龙拿起口供笔录,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彻底变成了铁青一片。 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近年来,于家内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有的公开挑衅他的权威,有的则暗中观望,想要择强主而侍,人心涣散,局势本就艰难。 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一个倾向于他、愿意为他效力的房头儿或家臣,他都倍加珍惜与看重,将他们视为支撑于家的重要力量。 可现在他却知道,自己一直看重、信任、依赖的何有真,竟然是坑他最狠的人! “混账!混账!简直无耻至极!” 于醒龙猛地将口供笔录摔在桌上,脸上涌起两抹病态的潮红。 他狠狠地拍着桌子,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 “老夫待他何有真不薄啊!就算现在于家的商道被索家控制,老夫依旧让他担任外务执事,留在那个位置上。 为什么?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他协助老夫夺回于家对商道的控制啊。 老夫对他如此信任、如此看重,可他竟然……竟然如此背叛老夫!咳咳咳咳……” 过于激动的情绪让于醒龙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老爷莫要生气,当心伤了身子!”邓浔连忙上前,轻轻为于醒龙抚着后背。 他一边安抚,一边说道,“老爷方才没听李执事说吗? 何有真暗中利用外务执事的身份贩运山货、谋取私利,至少已经有十年了!” 邓浔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于醒龙心中的痛楚更甚。 十年啊!整整十年!自己竟然被蒙在鼓里十年之久! 邓浔见于醒龙的情绪愈发低落,又继续说道:“由此可见,他背叛老爷,绝非因为老爷把于家商道让给了索家。 此人早就利欲熏心,心中根本没有于家。 只是索家接手商道后,断了他的一条财路,他情急之下,愈发疯狂罢了!” “畜牲!真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牲啊!” 于醒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嘶哑:“他竟然如此背叛老夫,做出这等对不起于家的事情! 老夫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任他这么多年!” 杨灿见于醒龙情绪激动,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便悄悄向李有才递了个眼色。 李有才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于醒龙拱手行礼,高声说道: “阀主息怒!臣还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向阀主禀报。” “嗯?” 于醒龙猛地抬起头,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李有才。 还有喜事儿? 老夫这一年多来,遇到的全是糟心的悲哀事,竟然还会有喜事儿? 李有才不敢再卖关子,连忙说道:“阀主,苍狼山脉西边的拔力部落,如今已经举族来投我于家了! 他们愿意从此效忠于阀主,为我于家效力!” 于醒龙和正在为他抚背的邓管家齐齐一怔,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事儿,杨灿没让先来的信使说出来,为的就是给阀主一个“惊喜”。 于醒龙不敢置信地向前走了一步,紧紧盯着李有才,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你说什么?拔力部落?他们真的愿意举族来投?” 李有才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恭敬而坚定:“回阀主的话,此事千真万确。 拔力部落近来与周边的其他部落发生了严重的冲突,在草原上已经难以立足,走投无路之下,才决定举族来投。 如今,他们的族人已经赶着牛羊,进入了苍狼峡,抵达了我于家的地界,只等阀主下令,安排他们的安置事宜。” 于醒龙一听这话,顿时转怒为喜,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拔力部落虽然不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但也拥有不少的人口和牲畜。 他们举族来投,无疑会大大增强于家的实力。 尤其是在刚刚得知何有真背叛这一丑闻之后,拔力部落的归附,不仅能填补何有真背叛带来的实力空缺,还能向外界展示他的号召力,让他的声望不至于损失太大。 “好!好!这真是太好了!” 于醒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兴奋地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转向邓浔、李有才、杨灿。 于醒龙道,“拔力部落远道而来,我们一定要好好安置他们。 立刻让人去挑选一块水草丰沃、地势平坦的土地,划拨给他们作为聚居之地。 要让他们能够安心归附于我于家,从此不必再担心被其他部落欺凌。” 邓浔跟在于醒龙身边多年,考虑问题向来周全,他连忙补充道:“老爷,安置他们是应该的。 但同时,也必须加强对他们的控制。毕竟他们刚刚归附,人心未定,难免会有不安分之人。 我们需要派专人盯着他们的动向,防止出现意外情况,确保于家的安全。”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 于醒龙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李有才和杨灿,“你们觉得,这件事交给谁来负责比较合适?” 李有才连忙说道:“阀主,杨执事如今就在丰安庄,丰安庄距离苍狼峡不远,杨执事可以就近协助拔力部落办理安置事宜。 另外,也可以让杨执事在安置他们的同时,趁机加强咱们于阀对他们的控制,了解他们的情况,分化拉拢,一举两得。” 于醒龙听了,笑容满面,连连点头:“这个安排很好!就按照你说的办,杨灿!” 杨灿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臣在!” 于醒龙道:“就由你具体负责此事,你务必要妥善处理,不能出任何差错。” 何有真背叛的事儿,在拔力部落来投的巨大喜悦面前,暂时被于醒龙抛在了一边。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这件事,回头还是要让邓浔重新提审何有真的那三个亲信随从,务必挖出所有隐藏的秘密。 何有真既然当了这么多年的“山爷”,暗中肯定培养了不少的党羽。 那么他作为于阀外务执事的那些部属们,其中又有多少是干净的呢? 一场针对何有真旧部的大清洗,那是一定少不了的。 不过,这些事情都不急于一时。 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妥善安置拔力部落,让他们尽快安定下来。 同时,他还要把拔力部落来投的消息传播出去,利用这件事扩大他的影响力,以此来稳定人心。 于是,针对这一问题,于醒龙、邓浔、李有才、杨灿四人便在书房中认真讨论了起来。 他们从拔力部落的安置地点、物资的必要供给,以及如何对他们进行监管、加强控制,再到如何将消息运作扩散出去,以扩大影响…… 甚至就连秃发部落那边的态度也考虑到了。 一旦秃发部落因为拔力部落的归附而向于家发难,他们该如何散布对秃发部落的消息,诱引草原各部针对秃发部落,如何抵御秃发部落可能的攻击…… 如此种种,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他们都一一进行了商讨,制定了相应的应对方案。 四人商议已定,各项事宜都已有了明确的安排: 由杨灿负责统筹协调拔力部落的安置与监管工作, 李有才协助他处理后续的物资调配, 邓浔则负责内部的人员调度与消息传递。 安排妥当后,于醒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命令邓浔去请鲜卑拔力部落的两位长老过来。 他要亲自接见两位拔力长老,表达自己对他们归附的诚意。 事情已经商定,于醒龙面对两位鲜卑拔力部的长老时,也好开出自己的要求和条件。 邓浔领命,转身走出书房。刚一走出书房的大门,他就看到了院子里正停着的那五辆马车。 其中四辆马车上,装载的正是那批查获的甲胄。 漆布掀着,阳光之下,能看到甲胄的金属光泽冰冷而耀眼,盔明甲亮,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而另外一辆马车,车帘儿掀着,那是何有真何执事平日里出行时常乘的那辆马车。 邓管家往那辆马车上看了一眼,顿时打了一个冷颤。 马车上,何有真居中而坐,张云翊坐在他的左边,秃发隼邪坐在他的右边。 三个“人”依旧保持着并肩而坐的姿势,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如同三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邓管家今年已经快六十了,年纪一大,便比不得年轻时候阳气旺盛。 纵然是在阳光之下,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也着实令他有些胆寒。 邓管家急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他对院中侍候的家丁们吩咐道: “快,去择一间空房,暂且充作敛房,把他们三个……好好地抬进去,安置妥当!” 说完,他便匆匆转身,朝着山庄的客房院落走去。 拔力部落的拔略贺、叱利延两位长老,此时正被安置在那里。 第117章 晚风 凤凰山的夏夜,裹着一层沁凉的风。 山风掠过黛色的松林,携着草木的清润,漫进凤凰山庄的青砖灰瓦间。 这大抵就是于醒龙长居于此的缘由。 他自小身子弱,一进城里,暑气裹着低闷的气压,胸口便像堵了团痰,连呼吸都要滞涩几分。 可是在这山里,即便白日最热时,风里也带着一种爽利的凉意,山内山外,俨然是两个天地。 暮色渐浓时,凤凰山庄的檐角最先浸进朦胧的夜色里。 墙角那几株百年老槐,枝桠在昏暗中舒展开,裹着层薄薄的夜雾,连叶片上的纹路都模糊了几分,只剩影影绰绰的轮廓。 唯有少夫人索缠枝的卧房,还亮着如昼的灯火。 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青烟袅袅升起,缠上帐幔上绣得精致的缠枝莲纹,将满室熏得清雅又温润,连空气都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索缠枝坐在梳妆台前,乌发松松披在肩头,发梢还沾着几分浴后的潮气。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软缎睡袍,领口与袖口绣着银线云纹,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白皙莹润的脸蛋上,浮着层淡淡的浴后潮红。 她的指尖轻抚过小腹,那里已悄悄隆起一点弧度,四个月的身孕,让她连抬手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连沐浴都不敢久待。 “青梅,你这一走就是数月,没想到梳头发的手艺,倒是半点没有荒疏。” 刚刚沐浴的索缠枝有些慵懒,声音都软得像浸了蜜的酥酪。 小青梅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桃木梳,轻轻将她的发丝梳顺,带着点娇嗔的味道。 “姑娘这说的什么话?奴婢从小就给你梳头发,都梳了十几年了,哪能说忘就忘?” 回了山庄,她自然要回到索缠枝身边。 两人本就情同姊妹,一别数月,索缠枝当晚便拉着她同眠,倒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梳好头发,索缠枝扶着梳妆台起身,慢慢挪到榻边躺下,斜倚着软枕,身上盖了层轻薄的云锦被。 侧卧时,小腹那点隆起便更明显了些。 小青梅蹲在榻边,眼神里满是新奇与敬畏,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又赶紧收回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里面,可是正孕育着一条小生命呢,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让她心里既紧张又柔软。 索缠枝见她这般模样,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带着初为人母的暖。 “不用这么小心,孩子还小呢。” 说着,她自己也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声音轻了些:“把灯压暗些,上来睡吧。” “哎!” 小青梅应了一声,起身轻手轻脚地吹灭了几盏灯。 屋内的光线顿时柔和下来,只剩两盏壁灯还亮着,映得帐幔上的缠枝莲纹愈发朦胧。 她小心翼翼地上了榻,挨着索缠枝躺下,心思却忍不住飘远了。 若是自己的小腹也这般隆起,里面怀着杨灿的孩子,会是怎样的光景? 一定像姑娘这样,连眉眼间都洋溢着幸福的暖意吧? 索缠枝轻轻转过身,和小青梅面对面躺着,两人共枕一只绣着兰草的长枕。 沉默了片刻,索缠枝忽然轻轻开口:“这几个月,你在他身边伺候,朝夕相处的,他待你……还不错吧?” “啊?” 小青梅猛地睁大了眼睛,脸颊瞬间涨红。 姑娘在问什么,她当然知道。 只是这种事她与姑娘虽然彼此心知肚明,甚至当初就是姑娘默许的,但真要摆到明面上说,还是免不了有些尴尬。 索缠枝见她这般慌乱的模样,不禁笑了笑,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坦然道: “这有什么好慌的?本就是我让你去他身边的。” 其实在见到小青梅时,她便从青梅眼底那点不一样的光彩、还有说话时不自觉的羞怯里,看出这小妮子已经被杨灿“收了去”。 这事她早有预料,也正是她一手安排,可真的发生了,要说心里半点酸意都没有,那也是骗人的。 虽说是自己情同姊妹的小青梅,可终究要与她分享那个男人。 “他对你,还好吧?” 索缠枝的声音又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看你这模样,比从前更俏丽了,倒像是被蜜水泡着似的。” 小青梅一听这话,心里更慌了。 她与索缠枝从小一起长大,姑娘有没有吃醋,她怎么会感觉不出来? 若是再顺着这话往下说,指不定要惹得姑娘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内部可能要发生矛盾了,那怎么办? 当然是把内部矛盾引向外部矛盾啊! 小青梅的智商瞬间飙升,她柔声道:“婢子哪能跟姑娘比呢? 老爷一直惦记姑娘呢,有时候吧,老爷还让奴婢假扮姑娘你呢。” 什么? 他们玩的这么花吗? 假扮我? 怎么感觉有点小欢喜,还有一点小刺激呢。 可还不等她细想,小青梅便顺着话锋,丝滑地轻移了话题: “不过姑娘,老爷自从执掌丰安庄后,身边可是有不少美人儿觊觎他呢。” “哦?”索缠枝瞬间收了心神,连语气都多了几分专注。 小青梅见她上钩,赶紧往下说:“老爷府里前些日子买了个波斯胡姬,那身段丰腴得很,屁股大得抵得上一个玉磨盘呢。” “他竟还买了波斯胡姬?”索缠枝的眉梢轻轻挑了挑,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老爷说那胡姬擅于经商,他不想坐吃山空,想靠着胡姬的路子做点生意。” 小青梅赶紧解释,又补充道,“这事等老爷回头见了姑娘,一定会跟你细说的,他还想请姑娘你也入伙呢。” “这么说,那胡姬……没有被他‘收房’?”索缠枝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当然没有!” 小青梅赶紧展现自己的作用:“有奴婢在,怎么会让别的女人占了老爷便宜?奴婢一直帮姑娘盯着呢。” 索缠枝这才松了口气,心里舒坦了不少。 小青梅又道:“除了那胡姬,还有个静瑶小师太呢。” “啥?出家人他也敢打主意?” 索缠枝的声音瞬间高了些:“他这是饿疯了,还是你没把他喂饱,怎么这般荒唐?” “不是的姑娘!” 小青梅赶紧辩解,“不是老爷打她主意,是那小尼姑自己动了凡心,总想着接近老爷。” “不要脸!”索缠枝语气里满是鄙夷。 “可不是嘛!” 小青梅顺着她的话头,也愤愤不平起来:“奴婢见她总缠着老爷,怕出什么事,就找了个由头,把她远远送到平凉郡去了,如今老爷想见也见不着了。” 索缠枝这才彻底放了心,轻轻点了点头:“干的好!” 小青梅又道:“还有张府的少夫人陈婉儿,就是原来丰安庄庄主的儿媳妇,也总对老爷眉来眼去的。” “臭不要脸!”索缠枝的柳眉又竖了起来。 “姑娘您别气。” 青梅赶紧安抚:“奴婢早就防着她了,把她跟那小尼姑一起送到平凉郡了,断了她的念想。” 索缠枝听得欢喜起来,拍了拍小青梅的手背,赞道:“干得好!” 小青梅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可前些天,有个牧场场主给老爷又送了两个马婢。 说是马婢,其实是对双胞胎,生得可俊俏了,眉眼清秀得很。 奴婢把她们左藏右躲,想瞒住老爷,可最后还是被老爷看见了。” 索缠枝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心里暗暗嘀咕:怎么总有人盯着他?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冷哼一声,道:“你帮我好好看着那两个丫头,实在不行,就找个机会把她们卖出去,省得留在府里惹麻烦。” 小青梅却皱着眉,一脸为难:“奴婢也想啊,可……奴婢什么名分都没有,哪敢干涉老爷的事? 姑娘您是不知道,之前奴婢帮您挡那些女人,已经惹得老爷有些不快了。 奴婢真怕再做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他会把奴婢赶走……” 索缠枝一听,心里也犯了嘀咕。 是啊,青梅无名无分,确实不方便行事;可自己更不好插手他的事儿。 索缠枝皱着眉琢磨了半天,忽然眼前一亮,或许真是“一孕傻三年”吧,她顺着小青梅给她捋的线,竟然想出了个“好办法”。 “成了,这件事交给我吧。过几天,我做主,赐你为杨灿的侧室。” 索缠枝的语气带着笃定:“我这个少夫人亲自赐的人,他还敢动你不成? 你有了名分,在杨家后宅的地位就稳了,帮我看着他,也名正言顺些。” 其实话说到这里,索缠枝心里也隐隐回过味来,这小妮子,怕是早就打着这个主意了。 可她并不生气,毕竟她与青梅情同姊妹,就算彼此有些小心思,青梅也绝不会背叛她、不会害她。 小青梅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这……这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索缠枝傲娇地冷哼一声:“我的人,哪能让他白睡? 总得给个名分才像样儿。你别管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谢谢姑娘!” 小青梅再也忍不住,欢喜地抱住索缠枝的胳膊,脸颊贴着她的肩,眉梢眼角都堆着笑,就连嘴角都翘得高高的。 烛光下,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这小奸臣,终于奸计得逞了。 …… 凤凰山庄这一次应对事情的反应速度,可以说是出奇地快。 何有真的尸体被公开运上山时,沿途撞见的人太多了。 那些或惊愕、或揣测的目光,像细密的网,缠得整个山庄都透着股压抑的气息。 谁都清楚,这事拖得越久,对阀主于醒龙不利的传闻就会越传越邪乎,说不定还会搅得族内人心浮动。 更何况,拔力部落归附的喜讯也得尽早公之于众,眼下那部落还暂居在苍狼山脉东侧,后续的安置、管理,每一步都耽搁不得。 正因这两桩事催着,第二天一早,于醒龙便在凤凰山庄的议事厅里,当众公布了一系列处理结果。 关于何有真之死,是这么对外公布的: 于家外务二执事何有真,追查山货事件时,其随从被奸人收买,双方合谋暗害了何执事。 阀主已掌握相关线索,后续必将持续追查,既要彻底整治山货商人,更要肃清族内蠹虫! 这话掷地有声,既是给了众人一个交代,也暗暗压下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流言。 人事变动也随之公布:因何有真身故,原长房大执事李有才升任外务三执事。 原外务三执事易舍递补为外务二执事; 而长房大执事一职,则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杨灿头上。 至此,长房的内宅由索缠枝亲手执掌,外宅的权柄,竟全部落到了杨灿手里,一内一外,掌控了整个长房。 紧跟着,便是一个让于氏全族为之振奋的好消息:拔力部落举族归附。 于醒龙特意将这事当作重点,不仅写了详细的文书,还让管事们分头去各房各脉晓谕。 那字里行间都透着掌控全局的底气,仿佛要借这桩喜事,彻底冲散何有真之死带来的阴霾。 消息传下去,刚升职的杨灿和李有才,便第一时间换上新衣,准备去觐见阀主。 两人各自从院门口出来,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抬头撞见时,又都默契地顿了顿,随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李有才穿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色执事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他原本微驼的背都挺直了些。 他伸手左右一捋那两撇如钩的胡须,眼底满是笑意,开口时声音都透着爽朗:“贤弟,恭喜恭喜啊!” 杨灿也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领口绣着暗纹,脸上满是春风得意,忙拱手回礼:“大哥客气了,同喜同喜!” “哎,什么客气不客气的。” 李有才上前一步,伸手拉住杨灿的胳膊,语气热络得很。 “咱们哥儿俩,往后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今后各管一摊事,更要彼此照应着才是。” 杨灿跟着他往前走,笑着应道:“大哥说的是。 你如今是外务执事,往后小弟在长房做事,还得靠大哥你多多关照呢。” “这话说的!” 李有才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意气风发:“咱们之间,还用说这些?必须的,必须的,我的就是你的!” 两人说说笑笑地去了书院。 书房里满室的檀香。于醒龙见他们联袂而来,欣慰地点了点头。 “眼下因为何有真的事,族内外非议不少,局势不算稳。” 于醒龙先看向李有才,语气低沉了一些。 “好在易舍办事老练,我让他去接何有真的差事,再让邓浔从旁配合肃清内奸,想来能够稳住局面。 你刚接了易舍的位置,有不懂的地方,多向易执事请教,别莽撞。” 李有才立刻把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掷地有声:“阀主放心! 属下定当竭尽所能,把事情打理得妥妥帖帖,绝不有负阀主所托!” 于醒龙微微颔首,心里暗自思忖: 这人的本事如何还得再看看,但这份忠心,倒比何有真那等藏奸耍滑之辈、或是易舍那等首鼠两端之人强多了。 他又转向杨灿,目光里多了几分期许。 杨灿也上前一步,站姿与李有才一般挺拔,语气沉稳: “属下杨灿,也必定打理好长房事务,稳住六庄三牧,把拔力部落的安置事宜办妥当,绝不让阀主失望!” “你既接掌了长房大执事一职,是不是该回凤凰山庄来做事?”于醒龙忽然问道。 见杨灿一怔,他又解释道:“你若一直长驻丰安庄,其他五庄三牧难免会觉得你厚此薄彼,反倒不利于你统辖下属。” 杨灿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忙道:“阀主说得是! 属下之前确实考虑不周,总想着丰安庄的事,却忘了全局。 凤凰山庄到各庄各牧的距离,本就不比丰安庄远,有些地方甚至更近,是该回山办公才对。 只不过眼下拔力部落的安置还没头绪,属下想等把这事了结了,再回山任职。” 于醒龙欣然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正该如此!你年纪虽轻,考虑事情却很周全。 好,就按你说的办,等你把拔力部落的事处理好,再回凤凰山不迟。” “是!” 杨灿欠身行了一礼,心里却已盘算起后续的打算来。 拔力部落那边,得好好规划一番,绝不能出了纰漏,这股生力军,应该尽量争取他们向我靠拢。 还有六庄三牧,也得想办法攥得更紧一些,虽说接下来他们也是由我管着。 这些事情理顺了,办妥了,我也就该回山了。 那时候,想必也到了索缠枝分娩的时候。 哎!但愿天从人愿,让她生个大胖小子。 这样的话,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心想事成了。 …… 长房今天的晚餐,格外丰盛了一些。 刚刚高升为外务执事的李有才,特意自掏腰包给内宅外宅所有人加了餐。 就连品秩最低的粗使仆役、丫鬟们,碗里都多了一块巴掌大的酱肉,油亮亮的泛着香,惹得众人眉开眼笑,嘴里不住地念叨“李执事仁义”。 这事,本就该由即将离任高升的李有才来做。 杨灿心里门儿清,绝不会去跟他抢这个风头。 对杨灿而言,日子还长得很,他这长房大执事的位子才刚坐上,不必急于一时。 他如今要做的,是以新任长房大执事的身份,宴请长房众管事,大家重新见见面。 两桌酒席在正厅摆开,鸡鸭鱼肉样样齐全,酒壶里倒出的米酒冒着清甜的香气。 李有才作为“老上司”兼新晋外务执事,自然被让到了首位。 众管事围着桌子坐下,脸上都堆着笑,心里却各有盘算。 从前长房只设一位大执事,后来为了杨灿才加了个二执事。 如今李有才高升,杨灿接了大执事的缺,那空出来的二执事之位,会不会再提拔一个人上去? 按规矩说,当初于承业还是嗣子时,长房也只有一位执事,杨灿是特殊情况。 眼下长房没有男主人,索缠枝怀的遗腹子还不知是男是女,按理说不该再设二执事。 可“人要是没有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在场的管事没一个想当咸鱼,目光里都藏着几分期待。 外院管事牛有德身材微胖,脸上总挂着“和气生财”的笑。 他刚坐下就拉着身边人寒暄,话里话外都在旁敲侧击,打听阀主有没有任命二执事的意思。 采办赵弘遇更直接,悄悄凑到了杨灿身边,毕竟杨灿是新任大执事,从他这儿打听消息最可靠。 仓廪管事马三元则黏着李有才,赔着笑说些奉承话,想从这位“老领导”嘴里探点口风。 满座之中,只有长房护院统领刘宇坐立不安。 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程大宽那边溜,眼神里满是忐忑。 从前程大宽才是护院统领,后来因为严重失职先受了刑,又被一撸到底,他才得以上位。 可他当初对老上司太狠了,刚掌权就百般的打压,谁能想到程大宽竟然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如今程大宽虽然没有具体的职务,可他却是杨灿的心腹。 今儿这场晚宴,杨灿特意让程大宽也入席了,这态度还不明显吗? 刘宇心里七上八下,一味琢磨着现在补救和程大宽的关系,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发热闹,有人拉着别人劝酒,有人凑在一起聊天,喧闹声裹着酒气飘满屋子。 刘宇瞅准机会,端着酒杯凑到程大宽面前,挤出一脸生硬的笑:“程兄,小弟年轻不懂事,从前多有冒犯。 那些得罪您的地方,还请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程大宽只斜乜了他一眼,嘴角勾着抹冷笑,没说话。 刘宇硬着头皮又道:“今儿个借杨执事的酒,小弟敬您一杯。咱们往后尽释前嫌,好好相处。 从今往后,小弟待你程兄,还如从前你做小弟的侍卫统领时一般!” 刘宇说罢,举杯就要喝酒,却被程大宽一把拦住。 “刘统领,你怕是喝多了,说什么胡话呢?咱们俩有过不愉快吗?我怎么不记得啊!” 程大宽慢慢把他的酒杯按了下去,脸上笑吟吟的: “我如今跟着杨执事,得时时护他安全。 酒多误事,这酒我不能喝,话也不敢多聊啊。” 刘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地僵在原地。 周围的管事们都看在眼里,却没人吭声。 听见的当没听见,看见的当没看见,反倒故意把说笑、敬酒的声音提得更高,像是在刻意掩饰这份难堪。 今儿个的晚宴,李有才和杨灿才是主角,不时有管事上前敬酒。 杨灿见自己有了几分醉意,众人也都喝得脸红耳热,担心再喝下去有人醉倒,就没法谈正事了。 他放下酒杯,抬手拍了拍,屋里的喧闹声顿时小了些。 “诸位,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杨灿清了清嗓子,把之前说服六庄三牧管事参股做生意的事说了一遍。 讲到股份时,他特意换了个说法。 若是按十成比例算,每人能拿到的份额太少,听起来没有吸引力。 他给换成了百分比,果然每位管事听在耳朵里,都觉得……嗯,还行! “这买卖不敢说稳赚不赔,但我有八成把握能成。” 杨灿笑着看向众人:“诸位愿不愿意入股,咱们一起发财?” 管事们面面相觑,还在犹豫间,醉醺醺的李有才突然一拍桌子,声音洪亮: “兄弟!哥信你的眼光!这生意我入了!不管赚赔,我李有才都跟!” 李有才本就沾酒就醉,这会儿已经有些迷糊了,但他却没忘了自己的外务执事是怎么来的。 就算这桩生意真赔了,他也认;往后当了外务执事,位高权重的,还怕赚不回来? 有了李有才带头,管事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开口:“杨执事,我也入!” “算我一个!” “我也掺一份儿!” 杨灿这一回并没安排“托儿”,没想到李有才主动当了这个“托儿”。 众人本就喝得畅快,这会儿又要一起做生意,关系顿时又亲近了几分,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络。 就连之前被程大宽拒绝和解、心中惴惴不安的刘宇,也忙着表态要入股。 这么一来,他就觉得自己也成了杨灿的“自己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端着酒杯大喝起来。 直到月上柳梢,洒下一片清辉,酒宴方才散了。 杨灿的住处挨着李有才家,席上众人都瞧见他俩以“兄弟”相称,毫不避人,送李有才回去的事,自然该由杨灿来做。 杨灿知道李有才喝多了比死猪还沉,特意喊了程大宽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李有才往回走。 把李有才送到堂屋,程大宽就走了。杨灿也准备告辞,结果一转身,就被潘小晚挡住了。 “我当家的喝多了是什么德性,你还不知道?” 潘小晚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不帮嫂子把他扛进屋里去?” 杨灿苦笑:“得,那嫂子你搭把手?” “人家刚沐浴完,清清爽爽的,一搭手不得累出一身汗?” 潘小晚晃了晃身子,撒娇道:“嫂子不管,谁让你俩是兄弟?你哥,你自己搬。” 杨灿没法子,只好架着李有才,趔趔趄趄地往卧房走。 潘小晚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 她向后一步步靠去,用后背顶上门,直到顶严实了,又背着手摸到门闩,缓缓滑了过去。 门闩落锁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潘小晚轻轻咬着丰润的下唇,伸手把月白绫罗的衣襟拉了拉,领口斜斜滑落半寸,露出锁骨处那枚淡粉色的海棠花钿,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踮起脚跟,涂了蔻丹的脚趾像沾了露水的花瓣,轻轻踩在地上,步子又小又缓,足尖仿佛踩在一条线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媚。 那动作,像极了一只看见了猎物的狐,袅袅地向卧房走去。 杨灿好不容易把死猪似的李有才搬到榻上,刚直起身要喘口气,回头就看见潘小晚倚在屏风边正睇着他。 小晚夫人身姿窈窕,宛如一枝疏斜的寒梅,含着水光的杏眼弯出了一抹柔软的弧度,微红的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不自知的勾人意味。 见杨灿回头看到了她,潘小晚又是吃吃一笑,左脚尖轻点地面时,右脚踝便轻轻向内扣着,一步一步,带着细碎的风情,向他袅袅地蹑去。 第118章 疑无路 潘小晚款款地走向杨灿,鬓边的银钗随着她的步态轻轻摇晃。 眼波就像新酿的春酒,湿漉漉地黏在杨灿身上。 “小冤家,奴把门都下了闩,这回你可走不掉了吧……” 她娇媚的尾音还缠在舌尖上,便传来了“笃笃”的一阵叩门声。 巧舌的声音裹着焦急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夫人,夫人!” 潘小晚脸上的媚色瞬间僵住,没好气地回头道:“喊什么喊?什么事?” “少夫人那边来人了!” 巧舌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急了:“少夫人听说酒宴散了,派人来传杨执事,人就在院外候着呢!” “少夫人?”潘小晚恨恨地念了一句,偏又无可奈何。 杨灿忍着笑,冲潘小晚拱了拱手,语气略带几分调侃:“嫂夫人,你还是好生照料有才兄吧。小弟失陪了。” “滚滚滚!”潘小晚恨得一跺脚,娇嗔道:“没得让老娘看了生气!” 杨灿忍俊不禁,哈哈一笑,走去开门。 巧舌就候在门外,见门板上的闩都下了,如何还猜不出里头正在发生什么? 只是她乖觉,半句也不多问,只等杨灿出来,便垂下眼帘,小声地道:“执事老爷,后宅的人催得紧,婢子只说您在帮李管事醒酒,把她拖在院外没让进来。” “机灵,该赏。”杨灿从怀中摸出块银饼子,递到她的手里。 那银饼边缘带着锤击的细纹,是陇上银匠常见的手艺。 巧舌连忙接了,笑逐颜开地谢过了杨灿,躬身送他往院外走。 院门口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手里提的羊角灯映得她脸泛着暖光。 见了杨灿,她忙蹲身行福礼,声音脆生生的:“杨执事,少夫人在静云轩等着您呢,奴婢给您带路。” “前头走着。”杨灿颔首。 小丫鬟提着灯在前,光晕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的影子。 穿过月洞门,进入抄手游廊,廊柱上挂着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静云轩院外,守着的婆子连忙迎上来,轻声道:“执事随老身来,少夫人等着呢。” 小丫鬟则识趣地退了回去。 进了正屋,门口候着的丫鬟连忙拉开障子门。 杨灿脱了靴子,踩着微凉的木地板往里走。 堂屋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羊毛毯,踩上去软乎乎的。 索缠枝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头放着一个绣绷,青丝线刚穿了针,却没动过。 见他进来,索缠枝放下绣绷,指尖轻轻拢了拢月白缎袄的衣襟。 虽说袄子做得宽大,可还是能依稀看出腰间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笑着抬了抬下巴:“大执事来了,坐吧。” 杨灿欠身还礼,在旁边的矮几后盘膝坐下。 丫鬟端来盏热茶,青瓷杯沿冒着细白的热气。 小丫鬟赤着脚,脚步轻得像猫,奉了茶便悄没声儿地又退了出去。 杨灿这才仔细看向索缠枝,脸色比先前温润了些,唇上还带着点胭脂的淡红,想来是特意匀了妆。 他放轻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看你气色不错,没闹害喜?” 索缠枝浅浅一笑,指尖轻轻碰了碰孕肚:“这孩子乖得很,旁人害喜时闻不得荤腥,我倒好,反而馋起肉来。” 说着,她扶了扶后腰,眉头微蹙:“就是坐久了腰沉,总想着伸懒腰。” 杨灿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锦缎靠枕,想起身去拿,又顿住了。 屋里虽只有他们两人,可保不齐外头有婆子听着。 索缠枝瞧出他的心思,眼底漾起暖意,自己探身取过靠枕,往身后的凭几上一垫,再靠上去时,肩膀便放松了些。 “你倒比我还小心。”索缠枝笑着调侃。 “谨慎些总是好的。” 杨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平时你也别总待在屋里,让婆子陪着在院里走两步,吃的也别太补,万一胎儿太大,将来生产遭罪。” “知道啦,倒像是你生过孩子似的。”索缠枝白了他一眼,眼里却没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点娇嗔。 “对了,今日过后,你就是长房大执事了,前宅的事,你可有把握了?” 杨灿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起初也没想着要走这一步,不过是见招拆招,结果倒像是有天助似的。” “那往后呢?” 索缠枝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攥紧:“等我生孩子的时候,不会出意外了吧?” 杨灿放下茶盏,目光沉了沉,却又很快柔和下来:“世事哪有绝对的? 不过你放心,内宅有你主持,外宅有我盯着,纵有意外,咱们也能扛过去。” 索缠枝眼里的不安渐渐散去,嘴角扬起笑意:“也是,如今整个长房都在咱们手里,真要是出点事还应对不了,倒显得咱们没用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杨灿才开口:“这么晚叫我来,定是有正事吧?” 索缠枝莞尔:“青梅今儿回来跟我说了,这丫头,终究还是被你收了。” 杨灿耳尖微微发烫,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和青梅的事,本想着慢慢跟索缠枝说,没成想青梅先说了。 “青梅是我的人,你既然要了她,总不能让她一直无名无分地跟着你吧?” 索缠枝语气带着点嗔怪,却没半分怒意,反倒像个替妹妹出头的姐姐。 “我自然不会委屈她。” 杨灿连忙解释:“只是近来事情太多,倒把这事儿搁下了。” “等你腾出空,指不定要到明年了。” 索缠枝打断他:“我既然知道了,就替你们做主了,办一场仪式,公开赐她给你做妾。” 杨灿这才恍然,难怪从进来起就没见着青梅,原以为她是特意避开,好让两人说些体己话,原来是因为事关她自己的终身,害羞起来了。 杨灿略一沉吟,便坦然道:“该当如此。只是我从没操办过这种事,不知道我要做些什么,要不你派个婆子教教我?” “不用你费心了。” 索缠枝摆摆手:“你只要点头同意就好,采买、布置、请人,这些事我来安排。” 她没说的是,虽囿于身份,不能真的做杨灿的妻,可如今替他操办纳妾的事,也算是圆了一回“杨家大妇”的念想。 宅门里纳妾,本就是正妻说了算,也会正妻操持一切。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索缠枝脸上露出倦意,轻轻打了个哈欠。 杨灿见状,忙起身道:“你正是渴睡的时候,早点歇息,我先回去了。” 索缠枝点了点头,没起身送他,只让丫鬟替他开门。 杨灿刚走,屏风后就传来轻细的脚步声,青梅红着脸走了出来。 索缠枝笑着打趣道:“现在满意了?方才躲在屏风后,耳朵都快竖起来了吧?” 青梅扑到她身边,跪坐在羊毛毯上,抱着她的手臂,把脸贴在她的袖子上,撒娇道:“姑娘待我真好,我这辈子都跟着姑娘,绝无二心。” 索缠枝翻了个白眼,故意酸她:“以前我待你不好吗?也没见你这么跟我表忠心。” 嘴上这么说,手却轻轻拍了拍青梅的背,眼里满是温柔。 …… 拔力部的两位长老得了于醒龙的准话,当夜便做了分配。 一个连夜下山去了,他得赶回去给拔力末报信,好让整个部落安下心来。 另一个则留在山上,等着杨灿和他细商部落安置的诸多事宜。 此时的杨灿,刚升任长房大执事,正是里外忙碌的时候。 外宅的人事得微调,从前的规矩章程也得重新梳理,一一打上他的印记。 这些事半点马虎不得,而且都得亲力亲为,他还得尽快理顺,好赶回丰安庄去。 因为拔力部落的安置也拖不起,他们东迁时丢了大半的辎重,如今连帐篷都凑不齐,要是等天寒了,指不定要出乱子。 而静云轩里,索缠枝正趁着这短暂的间隙,为青梅张罗侧室之礼。 她心里清楚,杨灿待不了几日,得把一切都赶在他走前办妥。 次日天刚亮,索缠枝便让青梅去库房挑绸缎。 山庄里的针娘已候着,等着给她量体裁衣。 索缠枝特意嘱咐:“库房里的料子,看上哪个尽管拿,别拘着。”又让她去挑几套首饰,算作随身的添妆。 青梅是个懂分寸的,知道自己能有今日全靠姑娘提携,哪敢恃宠而骄? 库房里堆着的江南云锦、西域波斯锦、蜀地蜀锦,她只拣了两匹水青色的云锦,素净又衬肤色。 至于那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首饰,她也只选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珍珠耳环,再加一只羊脂白玉手镯,算是一套了。 这三样首饰都是精致而不张扬的款式,正适合她的身份。 可索缠枝见了,却皱起了眉:“这哪够?你是我亲自选的人,岂能这般寒酸?” 说着,她便拉着青梅又去了库房,亲手给她挑,又给她添了两匹石榴红的蜀锦、一匹月白的波斯锦,首饰更是选了嵌宝的金钗、累丝的银镯,连玉如意都取了一支,丰厚得快赶上大户人家嫁女儿了。 青梅抱着索缠枝的胳膊,眼泪汪汪的:“姑娘待我这般好,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 转眼到了第四天,也是杨灿要回丰安庄的前一日。 索缠枝这边总算把一切置办妥当,而这日恰好是黄道吉日,赐妾仪式便如期举行。 仪式虽然简单,却也透着庄重。 静云轩的正厅里,索缠枝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色襦裙,领口绣着暗纹缠枝莲,衬得她面容端庄。 杨灿穿了身大红锦袍,居于左侧。 青梅则着一身青色素裳,居于右侧。 她头上插着索缠枝给的赤金步摇,耳坠珍珠,腕戴白玉镯,眉眼间满是娇羞,倒像一枝刚绽的青梅,鲜嫩可人。 “杨灿。”索缠枝开口唤他,目光扫过两人,心里却泛起一阵遗憾。 若是此刻,她能以杨灿正妻的身份坐在主位,亲手为他纳青梅为妾,那该多好? 可如今,她只能以长房当家主母的名义,主持这场与自己无关的仪式。 她压下心头的喟叹,说道:“我今赐青梅为你侧室,望你日后善待于她,莫要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杨灿起身拱手谢礼,随后便是青梅上前,先对着索缠枝深深一拜,这一拜,是谢她的提携与成全。 然后她又转向杨灿,屈膝行礼,轻声唤了句“夫君”。 仪式虽然简单短暂,却引来了长房管事们的注意。 杨灿刚升为大执事,便得少夫人赐妾,这怕是阀主和少夫人在争相拉拢他吧。 管事们不愿得罪任何一方,便没大肆张罗,只等杨灿带着青梅回了住处,各自备了厚礼送上门来,有送绸缎的,有送银锭的,还有送玉器摆件的,倒也热闹。 其实于醒龙早已知晓杨灿要做生意,拉了索缠枝参股的事,这本就不是秘密。 不过,在于醒龙看来,这并没什么。 杨灿从前得罪过索家,如今在长房任职,肯低头服软,是知进退的表现。 若是杨灿还像从前那般顶撞少夫人,把长房搅得鸡犬不宁,反倒不值得栽培了。 不过,既然决定要重用杨灿了,于醒龙还是吩咐邓浔,得派人去中原查一查杨灿的底细。 杨灿带着青梅回到凤凰山庄的住处时,旺财早已候在门口。 见了青梅,他连忙躬身行礼,见过自家女主人。 老爷一日不娶正妻,这位少夫人所赐的侧夫人,便是杨家名正言顺的主母。 隔壁的潘小晚却是恨得牙根痒痒的,本来就是想偷却偷不着,杨灿如今有了妾室,往后怕是更没机会了,可不气人么。 杨灿的卧室里也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新换的湖蓝色锦被铺在榻上,梳妆台上摆着青梅的首饰盒,桌案上还插着两枝新鲜的花朵,总算有了几分纳新人的模样。 送走最后一波贺客,杨灿转身看向青梅,声音放得极柔:“累不累?” 至于那些送来的礼物,他没心思看,反正这些“盲盒”,本就该留给青梅慢慢拆,那是独属于青梅的乐趣。 青梅的脸颊泛着红晕,轻轻摇了摇头:“不辛苦,能成为夫君的人,青梅……好开心。” 杨灿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既然你跟了我,总归我是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青梅开心地扑进他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想到两人从初识以来直到今天,这一路的转折变化,直如做梦一般。 …… 次日一早,杨灿便要启程赶回丰安堡去了。 这趟凤凰山庄之行,杨灿又是升官加爵,又是纳青梅为妾,收来的贺礼足足装了一马车,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小青梅见此,干脆从长房马厩里也拉了匹马出来,骑马下山。 他们一行人下山的时候,晨光刚好漫过天水城的青石板路,长街一角的昆仑汇栈正准备开张。 铺子里,一身波斯胡服的热娜对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吩咐着。 “阿大,后院刚腾出来的那排空房,先把墙角的霉斑刮干净,再糊一层新泥,最后刷上石灰,往后就改成货仓用了。” 说话间,随着她的动作,丰盈灵动的小蛮腰上,挂着的小算盘轻轻晃动着,银质的算珠碰撞时,便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这算盘只有巴掌大小,银框玉珠,精致得像一件饰品。平时就挂在腰间,充作饰物,想算账时随手就能摘下来。 她的手指纤长而灵巧,哪怕算盘小了些,也能信手拈来,拨弄自如。 阿大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有些为难地道:“主人,改造货仓得不少人手啊,咱们汇栈的伙计太少,怕是抽不出人来。” 其实汇栈里人不算少了,只不过其中有六个胡姬,干不了这粗重的活儿。 “那就雇人吧!”热娜干脆地道:“你去挑几个手脚干净、力气大、干活踏实的,尽快把仓库弄好。” 这段日子,热娜正对昆仑货栈做全面调整,从经营范围到人员安排,都要一一理顺。 转型之后,昆仑货栈就要正式成为昆仑汇栈了。 原先的昆仑货栈是天水城里的一家老牌坐贾,只对当地百姓经营日用货物,货源全靠从南北客商手里收购。 可杨灿中意的是行商于西域的丰厚利润,所以他打算把于睿赠给他的这家货栈彻底转型,改成能走丝路的行商栈。 热娜连日来就在为这件事奔波着,于睿送的那几个容貌出众的胡女,也被她安置在货栈里了。 虽然以后不以零售为主业,但是做行商也需要内部经营人员,还是可以安置得下的。 前门口,两个穿青衫直裰的汉子正卸着门板,厚重的木门卸下来,便在石板上摩擦出“咕噜”声。 随着一扇扇门板被卸下,晨光涌进店堂,照亮了里头的桌椅柜台,瞬间明亮起来。 这两个汉子看着只是普通的伙计,实则却是小青梅派来的好手,他们是索缠枝的“陪嫁”。 杨灿不许小青梅干涉热娜对于汇栈的经营管理,但却默许了小青梅派人“保护”热娜。 最后一扇门板刚放到地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汇栈前。 三台精致的肩舆在中间,七八个鲜衣豪奴护侍左右,阵仗着实不小。 那肩舆是用楠竹做的架子,外头罩着绣满缠枝莲的丝绸帷幔,既透着闲适,又显得尊贵。 头一抬肩舆里坐着一个男子,约莫三十来岁,身材颀长,留着两撇八字胡。 他身着宽袍大袖,头戴一顶高冠,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仿佛谁都入不了他的眼似的。 后边两抬肩舆里,各坐着一个妙龄女子,衣着艳丽,鬓边插着金步摇,容颜妩媚动人。 到了昆仑汇栈门口,队伍停了下来。 那男子从肩舆上走下来,慢悠悠地抬头看了看门上的“昆仑汇栈”招牌,嘴角不屑地一撇。 两个妙龄女子袅袅娜娜地走过来,一左一右傍在他身边。 两女各持一把绣着金线牡丹的绫罗团扇,半遮着俏脸,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媚。 男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他把两臂一伸,揽住了两个美人儿柔软的腰肢,不屑地仰头看着昆仑汇栈的金字招牌。 “就这家店,要从昆仑货栈改成昆仑汇栈了?叫他们掌柜的出来!” 几个豪奴立马应了声,捋着袖子就冲进门去,扯着嗓子大喊:“你们掌柜的呢?我家老爷要见他,赶紧滚出来!” 刚卸完门板的两个汉子听见这话,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精光,原本放松的身体一下子绷紧起来,手已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热娜正在吩咐伙计们做事,听见这般动静,不禁黛眉一蹙,快步走上前来,冷声说道:“我就是昆仑汇栈的掌柜,是谁要见我?” 几个豪奴一见热娜,不由得一怔。他们没想到昆仑汇栈的掌柜竟然是个年轻美貌的胡女。 只是呆了一呆,他们立即兴奋地冲着外边叫了起来:“老爷老爷,他们掌柜的在这儿呢!老爷你快来!” “好大的架子,还要我进去?汝何人也,敢与吾比肩?” 西驰汇栈的陈掌柜搂着两个美人儿,三人跟个连体人似的晃进了店堂。 陈掌柜悻悻地想着,你什么档次,敢跟我做一样的买卖?居然还跟我摆臭架子,我陈某人…… 忽然,他就看见了热娜拜尔,他的眼睛就像看到阳光了突然穿透云层,陡然为之一亮。 西驰汇栈的陈掌柜名叫陈胤杰,在天水城的行商汇栈行当里,算是一个坐地户了。 原来的昆仑货栈,每个月都要从他的西驰汇栈进不少货,算是他的一个大客户。 可如今倒好,昆仑货栈不仅突然停止了进货,还传出消息说要转型,跟他一样做起西域行商的买卖来了。 陈胤杰好不气恼,又听说这家货栈是因为换了东家,所以才要转型,于是就想亲自来瞧瞧,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跟他陈某人抢生意。 行商西域你以为是那么好做的? 这可不是光靠肯吃苦肯卖命就能办成的,这个店主太天真! 却不料一眼看见热娜,竟然是个貌美的胡姬。 胡女他见得多了,他家里还养着几个貌美的胡姬呢。 可是跟眼前这个胡女比起来,家里那几个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眼前这位胡女跟一般的胡姬很不一样,一头耀眼的红发,一双深邃的碧眼,一看就是来自更遥远的西方。 极西之地的胡人他也见过不少,其中不乏女子,可是生得如此貌美、身材如此火辣的极品尤物,他还是头一回见。 陈胤杰贪婪的目光在热娜身上流连着,嘴里“啧啧”出声:“姑娘你就是昆仑汇栈的新东家?” “小女子热娜,正是昆仑汇栈的掌柜,不知阁下是?” 陈胤杰松开搂着两个美妾的手,哈哈地笑起来:“鄙姓陈,耳东陈,名胤杰,乃是西驰货栈的东家。”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都温柔起来:“热娜姑娘看着很面生呀,哪儿人呐?” “我来自波斯。”热娜淡淡地回答。 陈胤杰挑眉道:“哦,原来是从安息来的,那可是够远的。” 虽说如今“波斯”已经成为主流称呼,但还是有不少人习惯用它更古老的称呼:“安息”。 陈胤杰笑吟吟的,显得愈发热络了:“姑娘你从极西之地跑来天水开汇栈,真是勇气可嘉。 也是巧了,陈某世居天水,也是开汇栈的,咱们俩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他身边的两个美妾听了,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自家老爷是什么德性,她们还不清楚? 这分明是看见人家这位波斯胡女长得漂亮,连自己兴师问罪的目的都给忘了。 陈胤杰一行人闯进汇栈,一副要闹事的样子,把汇栈前后的伙计都引了过来。 前堂一时人满为患,后院反倒冷清下来。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院的墙头外翻了进来。 此人身材极高,深眼窝,鹰钩鼻,下颌无须,卤蛋似的脸上刺着靛蓝色的纹身,看着格外狰狞。 更吓人的是,他肩上还插着一把断刀,鲜血洇出,濡湿了长衫。 这人正是前些日子往丰安庄去,做了杨灿一单大生意的奴婢贩子钱渊。 钱渊觉得自己很冤。 因为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究竟得罪了哪路神仙。 他自觉势力足够大了,可是这个对头的实力显然比他还要强大的多,而且神秘的多。 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那些神秘人的来历。 那些神秘人找到他,逼问一个少女的下落,说是那个少女曾经落在他的手上。 可那些神秘人偏又不肯说出那少女的名字,只是对他形容,说那少女像初融的雪山泉水一般纯净无暇,像一块昆仑美玉般莹然通透。 钱渊经手卖过的妙龄少女没有八百也有五百了,这么抽象的形容,你让他哪儿想得起来。 幸好那些神秘人一心只想逼问那个少女的下落,暂时没动杀心,他才伺机逃了出来。 不过现在也不算安全了,那些人还在追捕他。 钱渊强打精神,观察了一下这处院子。 好几间库房都在做清理,院子里堆着不少的木箱、稻草之类的杂物。 钱渊眼珠一转,他没往那些房间里躲,反而踉跄着走向杂物堆。 钱渊不管不顾地掏弄了一番,扒出一个能容身的缝隙,便一头钻了进去。 第119章 天山雪,昆仑玉 昆仑汇栈的前方店面里,本是兴师问罪而来的陈大少,此刻已经坐在椅子上喝茶了。 他笑眯眯地看一眼旁边椅上坐着的热娜,身着一身风情迥异的波斯胡服,难得一见的妖媚绝色,他的心头不由又炽热了几分。 好在,他也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虽然颇为垂涎热娜的美色,却也不至于有什么失仪的举动,只是他那目光里仍能看得出不加掩饰的灼热。 然而,纵然他色授魂销,却也不至于就乱了他的神志。 陈胤杰心里还是很清楚的,这般年轻貌美的一个胡女,莫说在异国他乡开办偌大的一家货栈,就算是要在市井间独自生活都很难。 她背后必然还有一位真正的东家,只是不知是哪一路豪强,但想来总归是没有自己后台硬的。 心思转定,陈胤杰便笑吟吟地道:“热娜姑娘,我西驰汇栈在天水城立足百余年了,从曾祖那辈儿起便走南闯北。 如今我陈家在天水城的行商坐贾之中,也算一号人物,南来北往的商贾,也都会给我陈家几分面子。” 一个豪奴炫耀道:“我家老爷的小表妹,如今可是索家二爷的侧室! 索家二爷你听说过吗? 嗨,你一个外乡胡女,想必是不知道的。” 热娜先是一怔,继而暗暗一叹。 索二爷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陈大少那位小表妹只怕是正当妙龄吧? 这般亲戚,对别人来说或许算是福气,可对那位小表妹来说,又何其不幸。 如此看来,自己虽是被人从商队中掳走、辗转卖为奴隶,可是万幸落在了杨灿手中。 落在他手中,就算最差最差的结局,似乎也要比那位可怜的小表妹好些呢。 “放肆!没有规矩!” 陈胤杰等那豪奴把他“索家亲戚”的身份亮明白了,这才故作愠怒地呵斥了一句。 然后他又转向热娜,笑容里多了几分试探: “姑娘你这般年纪,总不会是单枪匹马在天水城里撑起这片产业吧? 却不知背后提携姑娘的那位贵人是谁? 说不定陈某也认得呢,大家不妨叙上一叙。 免得都是朋友,回头再因为什么误会生了龃龉。” 热娜心中此时已然明了了,这个陈胤杰今天来,就是仗着他在天水城的势力,想要做那欺行霸市之举。 只不过,他现在不清楚自己的底细,所以才要问个清楚。 热娜身后那个人,当然就是杨灿了,这事本也无需遮掩。 杨灿拉了那么多人入伙,不就是为了利用彼此的优势么。 这个时候如果把背景藏的严严实实,那么背景存在的意义呢? 不过陈胤杰既然提到了索家,若只搬出杨灿,恐怕就未必镇得住他了。 热娜便浅浅一笑,道:“那倒真是巧了,如此说来,咱们两家,还真是大有渊源呢。” 陈胤杰一愣,身子微微前倾,好奇地问道:“哦?却不知姑娘背后那位贵人是……” 热娜嫣然道:“也是索家!” …… 昆仑汇栈后院的杂物堆里,钱渊屏着呼吸,将自己缩在废弃的木柜与土坯杂物之间。 刚藏好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轻响。 几个汉子手提寒光闪闪的利刃,翻身而入。 他们既没穿夜行衣,也没穿短打,可动作却迅捷如猫,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为首的汉子眼神锐利如鹰,迅速地一扫院子中的情景,便把手一挥。 其余人等立刻四散开来,逐间搜查空屋。 这些屋子原是准备改作仓库的,将来要存放往来西域的货物,如今大多空着。 屋内尚未清理的杂物有限,没什么遮挡,一看便知是否藏了人。 至于院中那堆杂物,既有朽坏的支架、缺角的柜子,又有散落的土坯与支棱的木板,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就连猫狗都很难钻的进去,他们便没怎么在意。 几个汉子很快搜完空屋,见毫无收获,便朝着前店的方向潜去。 前店里,陈胤杰听完热娜的话,早已没有了先前的倨傲。 他慢慢地转着茶杯,心中暗自盘算。 这热娜的背后竟然是索家贵女,不仅是于家的少夫人,还是索二爷的侄女,论起亲疏,比自己这位“表大舅哥”可要近得多。 为难她是不可能为难的了,若是得罪了那位索家贵女,他这层关系还真未必能碰得过人家。 不过不能再为难昆仑汇栈,不代表不能打别的主意啊。 陈胤杰望着热娜迷人的侧脸,心中又起了一个念头。 这胡女美丽妖娆,又懂经商,若能纳她做个侧室,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添一助力,岂不妙哉? 想我陈家大少爷,仪表堂堂、家财万贯,若给她一个侧室身份,她定然求之不得。 这般一想,陈胤杰先前兴师问罪的念头已是荡然无存,反倒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起陈家庞大的产业来,话里话外都在凸显自己的本事。 悄悄潜到前店的几个汉子,眼见店里有很多人,不由得暗自皱眉。 若真有一个带伤的人闯进来,店里绝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为首者打了个手势,他们便又悄然退了回去。 …… 杂物堆里,钱渊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几个神秘人匆匆而过,又越墙而出,身子不由一瘫。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刺骨的疼痛才又传来。 他又等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忍着肩头的剧痛,一点点从杂物堆里钻出来。 肩头那截断刀仍然插在肉里,他不敢拔。 若是仓促拔出,伤口来不及包扎止血,那就更逃不掉了。 钱渊钻出杂物堆,刚刚喘了口气,还不等爬起来,脸色便突然一白。 他看到一双脚! 钱渊慢慢抬起头,就见那些神秘人竟去而复返! 他们正站在自己四周,冷冷地盯着他,隐隐成合围之势。 钱渊双腿一软,一下子瘫坐在地,他崩溃了,彻底崩溃了。 钱渊欲哭无泪,崩溃地喊道:“我不是不想说啊,你们让我说什么说啊!你们连名字、身份都不肯说,你让我怎么说啊……” …… 杨灿刚刚踏回丰安堡的土地,便将拔力部落的安置事宜提上了首要日程。 在凤凰山庄的那几日,他也没闲着。 白日里频繁叩问拔力长老,把部落的人口、牲畜、习俗乃至潜藏的难处都摸得透彻; 入夜后他又独自在灯下沉思,梳理安置的脉络; 遇着关键节点,他还会特意去面见阀主,将自己的想法与阀主的考量反复斟酌,敲定了好几项核心安置措施。 故而此番返程丰安堡时,他刚一落脚,便让同路下山的拔力部落长老即刻动身,去请拔力末族长和部落的诸位长老前来丰安堡议事。 杨灿返回丰安堡的次日,天刚蒙蒙亮,堡外便传来了马蹄声,拔力末竟带着一众长老赶来了。 他们翻身下马时,袍角还沾着晨露,脸上难掩焦灼,显然比起杨灿,他们更迫切地想早日为部落寻得一个安稳的归宿。 杨灿听得通报,当即亲自迎出堡门。 “杨……杨执事……”拔力末开口时,不免有些赧然。 还记得上次相见,他尚且带着部落酋长的傲气,对杨灿动辄便按向腰间的佩刀,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犹在眼前。 可如今,拔力部落已然归附于阀,他现在基本上还要受到杨灿节制,面对杨灿,难免有些尴尬。 杨灿却仿佛全然忘了昔日的不快,爽朗的笑声瞬间驱散了他的局促:“拔力大人快请进!诸位长老一路辛苦了。” 杨灿说着,语气热络:“瞧你们来得这般早,定是没来得及用早餐吧?走走走,咱们先进堡,去吃点东西再说。” 说罢,杨灿便热情地引着拔力末和众长老往堡内走。 大部分拔力部落的长老,这辈子都还没有见过如此恢弘的坞堡。 刚走到堡门前,那两丈高的夯土贴砖城墙便让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墙头还筑着垛口,城门是厚重的铁木混合结构,门楣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 吊桥稳稳架在护城河上,河水泛着清冽的光。 踏入堡内,更让他们开了眼界。 宽阔的主道由青石板铺就,两旁的屋舍整齐排列,屋顶的瓦片码得严丝合缝。 道旁每隔几步便有一处匠作工坊,内容涉及各个方面。 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木匠铺里陈列着刚刷好漆的桌椅,还有织户晾晒的色彩鲜亮的布匹…… 琳琅满目的景象看得他们眼睛都直了。 杨灿走在前面,适时介绍道:“诸位请看,这堡里不仅有护城河供水,还挖了三口深井。 东边那片粮仓能存下够堡内人吃半年的粮食,工坊更是能随时打造农具、修补衣物。 所以住在这堡里,吃穿用度基本都不用往外跑。” 这些长老自小在草原上长大,一辈子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日子,风餐露宿是常态,遇到大雪封山时,还要担心牲畜冻死、粮食短缺。 此刻看着眼前这座既坚固又舒适的坞堡,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燃起了向往的光。 若是以前,他们或许只会觉得这是汉人的玩意儿。 可如今部落已经归附于阀,一个念头便忍不住在他们心底冒了出来:咱们拔力部落,以后能不能也建起这样的城堡? 就在众人暗自遐想时,杨灿忽然转头看向拔力末,笑着说道:“拔力大人也知道,我如今还兼着丰安庄主的职。 等把你们部落的安置事宜理顺了,我便要回凤凰山庄复命了。 我已征得阀主同意,到时候这座坞堡,就交给拔力大人和诸位长老居住了。” “什……什么?” 拔力末猛地停下脚步,眼睛张大,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杨执事,你这话……这话可是真的?” “这种大事,我怎敢开玩笑呢?” 杨灿脸上的笑容依旧,语气十分笃定:“而且阀主还说了,这丰安庄,以后就交由拔力大人掌管。”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拔力末和众长老耳边炸开了。 他们原以为,于阀肯接纳部落已是天大的恩情,却没想到阀主竟如此器重他们。 不仅要给他们安稳的住处,还要把整个丰安庄交予他们掌管! 拔力末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头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的长老们也是喜不自胜,互相递着眼色,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杨灿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颗“糖衣炮弹”,看来他们很喜欢呢。 很显然,拔力末只看到了坞堡的坚固与气派,却没留意到丰安庄的布局。 坞堡处在整个庄子的中心,堡内的匠人全是汉人。堡外环绕着的是汉人农夫们的村落。再往外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一旦拔力末和长老们住进堡里,就等于和自己的部众彻底隔离开来。 他们在享受安逸和体面的同时,对其部落的控制力只会慢慢减弱。 更何况,中低层管事来自丰安庄的汉人,工坊的匠人、外围的农夫,也都是汉人,届时拔力末这个“庄主”,又能真正掌握多大的权力呢? 随便用了些早餐,杨灿就把拔力末和众长老安置在了客舍。 此刻众人已经知晓这座坞堡日后会属于自己,再看客舍里的桌椅、窗外的庭院,连墙角的一块青砖、屋檐下的一片瓦,都觉得格外顺眼,心境早已不同。 拔略贺在客舍里来回踱了两圈,脸上笑开了花,凑到拔力末身边说道: “大人,你瞧瞧这地方,咱们鲜卑一族当年大单于的牙帐,怕是也没有这般气派吧!” 拔力末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拔略贺的肩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般气派的坞堡,以后就是老子的了! 早餐过后,杨灿让豹子头领着众人在坞堡里细细地走了一遍,就连他居住的杨府,也毫无保留地敞开来让他们看。 拔力末和长老们走在杨府的庭院里,目光不住地在亭台、廊柱间打转,甚至已经悄悄用眼神交流,琢磨着日后自己要住在哪个院子里才舒心了。 正式议事前,杨灿特意与拔力末单独会面,将后续的一些安排提前通了气。 而拔力末这边,其实在来丰安堡之前,就已派人穿过苍狼峡,回了口外的草原。 他们一方面是去寻找散落在草原上游牧的部落族人,另一方面也是去散播一个消息: 秃发部落靠走山货,已经弄到了几百套甲胄。 这个消息一旦在草原上传开,秃发部落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要知道,秃发部落刚吞了拔力部落的地盘,逼得他们举族东迁投奔于阀, 那是不是正因为他们弄到了大批甲胄,开始吞并弱小,先弱后强,一统草原? 其他部落猜忌一起,必然对秃发部落群起而攻之,到那时秃发部落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于阀找麻烦? 待私谈结束,杨灿便召集了拔力部落的所有长老,在宴客大厅正式商议安置事宜。 他站在厅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朗朗,开宗明义:“诸位,眼下对拔力部落来说,最紧要的就是尽快安置妥当。 冬天转眼就到,哪怕是深秋,草原上的寒风也够凛冽的,咱们必须得赶在天凉之前把住处、生计都定下来,时间不等人啊!”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们比谁都清楚,若不能在寒冬前安定下来,部落里的很多老人、孩子怕是熬不过去。 杨灿见状,示意旺财将一面画着地图的木屏风推到厅中央,指着上面的标记。 “陇上的空地有的是,但是安置部落不能只看一个‘空’字,得考虑土地好不好开垦、肥力够不够,还得看水源近不近,更要贴合咱们部落的人口规模。 所以我和拔略贺长老反复商量,又请示了阀主,最终定下了三个安置地。” 他拿起一根黄杨木教鞭,在地图上依次点出三个区域:“这三处地方,各有各的用处。具体怎么分,我想了一个法子。 第一处是片草原,专门留给愿意继续游牧的族人。 不过咱们也得说实话,陇上的草原可比不得口外,草原不大,要是游牧的人多了,同族之间难免会为了草皮起争执。 所以我琢磨着,这里只安置三分之一的族人,这样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一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的反应,长老们脸上都没有异议,显然认可了“避免争执”的考量。 杨灿接着说道:“另外两处地方,就留给想弃牧从耕的族人,两处各安置一半。 这两个地方我都派人去看过,土地平整,开垦起来不费力,旁边还有溪流,灌溉方便,很适合种庄稼。” 长老们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只觉得杨灿和阀主想得太周到了。 这番安排,既考虑到了愿意保留游牧习惯的族人,也为想转农耕的族人找好了合适的地方。 就连可能出现的麻烦都提前规避了,这让他们满怀感激。 然而他们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三分安置”里藏着的,是“分而治之”的深意。 第120章 杨大善人 他们或许觉得,“分开居住”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前在草原上游牧时,他们的部落也是分散开的,而且分散的更零散。 可一旦要对外作战时,他们召集全族勇士依旧迅速而有号召力。 但他们没有看清的是,这次的“分”,和以往截然不同。 这次的“分”是连着生产、生活方式的彻底改变。 留在草原的族人依旧过着游牧生活,而转向农耕的族人,日后要守着土地、学着种庄稼。 他们的生活节奏、依赖的资源全都变了。 久而久之,两拨人、三拨人的隔阂会慢慢加深,部落原本的凝聚力也会渐渐消散。 可这样一个中小型部落的族长与长老,又哪能有这般长远的目光? 他们此刻满心都是“安稳下来”的庆幸,全然没有意识到,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已然随着这“周到”的安置,悄然拉开了序幕。 杨灿从未学习过部落安置的专业理论,可身为穿越而来的现代人,他骨子里的综合素质与眼界,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桎梏。 他无需刻意琢磨,便“本能”地洞悉了关键: 要消解归附游牧部落的潜在威胁,拆分人口、瓦解其凝聚力是必须要走的一步。 更精妙的是,他将这步棋裹上了“设身处地为部落着想”的糖衣,既解决了拔力族人眼前的困境,又悄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这般周全,怎不让长老们对他感恩戴德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见他们眼底满是感激,对自己的安排毫无异议,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杨灿继续说道:“当然,选择开荒定居的族人,大多没接触过农耕,这一点我也早有考虑。 大家不必担心,我会从丰安庄挑选有经验的老农耕夫,担任你们的户长、佃长和渠长。 在拔力大人和诸位长老的统领下,他们会帮大家盖房子、教耕种,确保大家能尽快安稳下来。” “在拔力大人和诸位长老统领下”,这句话就像一颗定心丸,让原本心中掠过一丝疑虑的长老瞬间松了口气。 他们暗自琢磨:人终究是归我们管的,再说我们确实不懂盖房种地,没人指导哪行? 他们看不见的是,这看似合理的安排背后,权力正在悄然转移。 那些基层农庄管事,会借着户籍登记、赋税征收、调解纠纷、指导生产的机会,一点点蚕食他们对部众的直接掌控权。 久而久之,部落的核心权力会被慢慢瓦解,即便拔力末还握着“庄主”的名头,所谓的兵权与最高领导权,也终将沦为徒有虚名的空中楼阁。 杨灿此番对拔力部落的安排,明面上只有两点: 明确安置方向、解释安置原因、提供农耕转型支持。 可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分化与控制,此刻没人能够察觉。 等他们真正意识到不对劲时,早已无力回天。 其实,将整个部落彻底打散,按家庭或男丁数量分散安置,才是最快速有效的办法。 但杨灿从现实出发,清楚于阀眼下根本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那需要一个疆域辽阔、人口稠密、城乡完善的大帝国做支撑,而于阀显然还没达到这般规模。 再者,于阀也没有强大帝国的威慑力,能够让拔力部落毫无反抗地接受彻底拆分。 更重要的是,过度拆分不利于他后续对拔力部落的收服与招揽。 不过,眼下的布局已经足够了:剥离核心领导层,将部落首领、贵族与普通部众分隔; 把部落拆分为三部分,再派遣基层管事渗透; 日后再从三个分部中抽选青壮训练成部曲兵…… 有了这些铺垫,分化与控制的根基便已筑牢。 计划既定,便要争分夺秒地实施。 虽说现在还是盛夏,可盖房子、开荒地耗时长,必须抓紧时间。 因此,杨灿只在当晚摆下丰盛的宴席款待众人。 次日天刚亮,拔力末就带着长老们赶回临时驻营地,他们要按照既定的安排,着手将部众分为“游牧”、“农耕甲”、“农耕乙”三个部分。 杨灿也一同前往了他们的驻营地。 远远望去,成群的牛羊在营地四周的草地上低头啃食,一顶顶破旧的帐篷像雨后的蘑菇,密密麻麻地挤在山坡下。 由于不少帐篷和辎重都丢在了草原上,许多牧民只能两三户挤在一顶帐篷里,共用一套炊具,营地显得格外拥挤混乱。 杨灿站在山坡上,看着牧人们按照长老传达的指令,依据“继续游牧”或“转向农耕”的选择,渐渐分成三支队伍。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其中一群人吸引住了。 那是些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的人,没人愿意接纳他们。 他们大多是年迈的老人、带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挺着孕肚的女子。 “叱利延长老,这些老人和妇人是怎么回事?”杨灿指着那群人问道。 只见他们脸上满是茫然与恐惧,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家兴高采烈地走向自己所属的队伍,自己却只能呆滞地站在原地,像被遗弃的孤魂,透着说不尽的无助。 叱利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不忍,轻轻叹了口气。 “杨执事,他们家里的青壮男子,都在秃发部落的袭击中战死了。 这次咱们部落损失惨重,死去的青壮尤其多。” 他苦笑着补充道,“接下来不管是放牧还是开荒,吃的用的都紧缺。 他们老的老、小的小,根本出不上力,所以…… 没人愿意要他们,都是些累赘啊。” “那他们怎么办?”杨灿皱紧了眉头。 叱利延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如今部落分成三部,要是哪一部都不肯要,他们就只能听天由命,自己找吃的了。 能活下来,就活;活不下来……也只能认了。” 说到这里,叱利延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也很无奈。 但条件艰苦的草原上,就是这样的的生存法则,他也无能为力。 善意往往滋生在衣食无忧、自我满足之后,在这般残酷的生存压力下,怜悯本就是一种奢侈的情感。 那些老人、妇人与孩子,显然也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即便他们惶恐无助,也没有向任何人乞求。 他们只是用羡慕的目光望着那些有壮丁的家庭,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地收拾帐篷,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杨灿并非心慈手软之人。 当初危机当头,他能果断下令,让豹子头带人潜入拔力草原,除掉几名牧人,用他们的尸体伪造“黑吃黑”的现场。 可眼前这幅景象,却让他无法漠然视之。 如今的他,手握丰安庄的资源,已经拥有了施以怜悯的能力。 “叱利延长老!” 杨灿沉声道:“把这些没人要的老弱妇孺集中起来吧,他们的安置,我来负责。” “什……什么?”叱利延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与狂喜。 他之前的冷漠,不过是认清现实后的无奈。 这些人毕竟是自己的族人,其中不少他还认识。 看着他们被抛弃,只能在绝境中挣扎,他心里又何尝不难受? 如今杨灿竟愿意扛起这份负担,叱利延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颤声唤道:“杨执事……杨大人!” 话音未落,叱利延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杨灿重重磕了三个头,眼里早已泛起了泪花。 “快起来吧。” 杨灿伸手将他扶起:“赶紧去把他们召集起来,等我返程时,带他们回丰安堡。” 叱利延连忙应了声“是”,顾不上拍掉膝盖上的泥土,转身就往营地中央跑,用鲜卑语大声呼喊起来。 虽说部落与汉人接壤,不少牧人懂些简单的汉语,但也有完全听不懂的,或是复杂些的句子就理解不了,因此他得用族人最熟悉的语言传递消息。 随着叱利延的呼喊,那些原本呆滞站着的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眼里爆发出不敢置信的光芒。 他们跌跌撞撞地朝着杨灿的方向跑来,之前强装的坚强瞬间崩塌。 那强装的坚强,是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央求,都改变不了被抛弃的命运。 可现在,有人愿意给他们一条生路了。 跑到杨灿面前,他们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砰砰”地磕着头,一边磕头一边哭,一边哭又一边笑。 有些小孩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呆呆地站着,但马上就被身边的母亲或爷爷一把拽倒,按着他们的脖子磕起头来。 “好了,大家不必这样。” 杨灿连忙出言安抚,可不管他怎么说,那些人依旧不停地磕头,哭声越来越响。 直到叱利延将所有被抛弃的老弱妇孺都召集过来,重新站到杨灿身边,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 杨灿看着眼前这些人,满脸皱纹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挺着孕肚的女子,还有几个怯生生躲在大人身后的孩子。 杨灿想了想,开口道:“方才,我听叱利延长老说了你们的情况,现在我有几个安排,想跟大家说清楚。” 他的话音刚落,现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有抱着年幼孩子的妇人,唯恐孩子哭闹打扰,赶紧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捂住了他们的嘴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杨灿一字一句地道:“首先,年纪大的老翁老妪,由我丰安庄负责安置,会给你们安排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保证大家有饭吃、有地方住; 其次,各位带孩子的妇人,我会让丰安庄以及其他五座田庄、三处牧场的单身汉与你们互相相看,若是彼此愿意,就可以结为夫妻。 当然,你们带着孩子的,对方必须也得接受你们的孩子才行。 至于孤儿,或是家里孩子太多难以抚养,又或者带着孩子嫁不了人的, 也可以把孩子交给我,我会安排人抚养他们、教导他们,等他们长大,为我做事。 最后,有孕在身的妇人,先由我丰安庄集中供养,等你们生产之后,再按照上面的办法酌情安置。” 杨灿每说一句,叱利延就用鲜卑语大声翻译一句。 听着翻译的话,在场的老弱妇孺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们拾起袖子擦泪,可那泪却越擦越多了。 “恩人啊!” “杨大善人,活菩萨啊!” 此起彼伏的感激声,像潮水般将杨灿包围了。 那些曾经绝望的人,此刻眼里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他们看向杨灿的目光里,满是滚烫的感激与依赖。 …… 被赞誉为杨大善人的杨灿,全然不知一场祸事正在向他悄然袭来。 先前他对独孤婧瑶百般提防,生怕这身份不明的女子是个奸细,会给自己惹来祸患。 可他左防右防的,独孤婧瑶始终也没闹什么乱子,还帮了他一个大忙。 如今他把这“小神婆”送走了,却因为她招引了一场祸害登门。 一处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血腥味与汗臭味交织着,令人作呕。 钱渊被粗麻绳死死绑在冰冷的柱子上,衣衫早已被抽成碎片,浑身布满了深可见骨的鞭痕,血肉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蘸了盐水的皮鞭每落下一次,就会带起一片糜烂的皮肉,留下一道渗着血珠的红痕。 “说不说!” 一个穿着黑衣的俊俏少年手持皮鞭,满脸戾气,怒吼着:“小爷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你经手卖出的女子,就个个气质高洁,如天山雪、昆仑玉?她那样出色的女子,你怎么可能记不住?” 皮鞭再次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向钱渊,钱渊痛得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挤出凄厉的惨叫。 他那原本还算清晰的声音早已变得嘶哑破碎:“我说!我说!我……我前几个月,把她……卖给一个庄主了!” 其实钱渊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群神秘人究竟要找哪个女子,可酷刑带来的痛苦早已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 与其继续被折磨,不如胡乱攀咬一个,先熬过眼前这关再说。哪怕日后证明不是,起码眼下能少受些罪,说不定还能寻到逃跑的机会。 听到“庄主”二字,那持鞭少年的动作猛地一顿,沉声问道:“庄主?什么庄主?姓甚名谁?在何处地界?” 钱渊的额头早已被血污覆盖,黏稠的血液顺着眉骨流下,糊住了他的双眼,让他连眼前人的模样都看不清。 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丰……丰安庄的……庄主,他叫……杨灿!” 第121章 合伙人 杨灿若是当天就带着这群老弱妇孺往丰安庄赶,傍晚前是到不了的。 倒不是这些人会拖他的后腿,这些人几乎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哪怕身子骨已经衰败到明天就要咽气,今天跨上马鞍依旧能坐的稳稳的。 真正慢了脚程的,是他们的家当。 零零散散的牛羊得赶着,装着毡毯、陶罐、粮食的高车更得慢慢挪。 于是杨灿决定次日一早再启程。 对于这群刚找到靠山的孤寡牧民们来说,这个夜晚成了许久以来他们睡的最安稳的一觉。 次日午后,杨灿领着队伍进入丰安庄,此举立刻惊动了村民们。 两百多个鲜卑人,包括了老翁老妪、寡妇和孩子,如此稀奇的阵容,立刻在丰安庄引起了轰动。 因此,杨灿命人敲钟聚集村民的时候,村民来的特别快。 一小半是听了钟声赶来的,另外的人早就挤在那儿看热闹了。 杨灿踏上高台,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村民们的议论声像嗡嗡的蜂群,有人指着那些鲜卑人嘀咕:“庄主咋带了这么多胡人来?连一个青壮都没有!” 杨灿抬手往下压了压,喧闹声渐渐便歇了。 杨灿把这些鲜卑人的来历和村民们简单地说了说。 因为鲜卑拔力部落归附于阀的消息早就在丰安庄传开了,所以杨灿倒不用多费唇舌。 接着杨灿又讲了讲拔力部落从此一分为三,这些人没人要、被遗弃的缘故,然后提高了声音。 “这些人,既然已经归附于阀,便是我们的人了,本庄主对他们,不能见死不救。 因此,对他们,本庄主自有安排,这其中和你们有关系的只有一件。” 杨灿指了指那些鲜卑的老弱妇孺:“老、弱、孺,本庄主自有安排,现在还剩下一个妇。” 杨灿在台上来回地走动着,大声说道:“老、弱、孺,本庄主都安排得了,难道还安排不了一些壮妇吗? 我这也是给咱们丰安庄里的单身汉们,提供一份机缘。 这些妇人,都是没了男人的,本庄主和她们说过了,她们也都同意。 那就是,咱们村里的单身汉,愿意从中挑一个做媳妇儿的,现在就可以上前,你们彼此相看一下。 只要彼此看的满意,现在就可以领回家,今晚你们就洞房!” 这句话一说,台下顿时炸了锅,村民议论纷纷,嗡嗡声不止。 杨灿故意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直到声音渐渐弱下去,才又开口。 这时他的语气便多了几分严肃:“丑话说在前头,这些寡妇都带着孩子。 你们要想讨回家做老婆,那就得把孩子也一起养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要是你们俩都愿意,养孩子实在困难,妇人也舍得把娃留下,那就交给我,我来养。但是……” 杨灿的目光转向那些鲜卑寡妇,声音严肃下来:“一旦放弃,从今往后,你们跟孩子就再没关系,这点,你们可得想清楚。” 说完,他又停了片刻,给所有人消化的时间。 随后他就点了几个村中管事的名字,让他们出来维持秩序,朗声道:“相亲,现在开始!” 这可稀罕,最主要是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啊,所以村里头的单身汉们有些懵。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先动。 杨灿见状,笑着补了句:“丰安庄就今儿一天机会,明儿起,其他五座田庄、三座牧场的单身汉也会来。” 这话像是给众人加了把火,犹豫的单身汉们顿时急了。 先是一个黝黑的汉子壮着胆子往前迈了步,紧接着,一群人跟抢东西似的冲了上去,脚步声、笑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有人凑趣喊:“庄主老爷,我家有婆娘了,还能再挑一个不?” 杨灿哈哈笑:“你养得起,她也愿意跟,我就不管。” 那人本是说笑,没成想话音刚落,他婆娘就从人群里钻出来。 这婆娘一把扭住他的耳朵,又掐又骂,惹得周围人笑作一团,连那些鲜卑寡妇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说起来,这些寡妇年纪都不大,因为这年头成亲太早了,二十出头的,已经算是“老”妇人了。 但她们有个共同点:个个都带着孩子。 那些没孩子的寡妇,早在部落分家时就被各股势力抢着收了去。 她们干重活虽比不过男人,却也是家里的好劳力,年轻无拖累的,鲜卑人早就内部消化了。 庄里的单身汉挑媳妇,也实在得很:先看身子壮不壮,要是壮实还模样周正,那就是顶好的。 至于脸蛋娇不娇、腰条细不细,没人在乎。好看是好看,可谁家养得起中看不中用的累赘? 也就杨灿这样的庄主人家,才不用算计这些。 这些新寡的妇人,对改嫁倒没什么扭捏的,只是大多舍不得孩子。 哪怕杨灿说了会收养被放弃的娃,她们也攥着孩子的手不肯松。 而单身汉们的心思也直白:能不养别人的娃,自然最好。 所以两人凑在一起,聊不了几句家常,就绕到了孩子身上,语气里有商量,也有试探。 杨灿在高台上看着,也不催促,相亲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他要做的,只是搭个桥。 至于老弱孺的安排,他早盘算好了,回头让人照做就是。 就在这时,两匹白马从村外缓缓走来。 头一匹马上,坐着刚成了杨灿妇人的青梅。 她的发髻换了样式,梳成了小妇人的圆髻。 淡粉色的衣裙衬得她脸色格外娇嫩。 鹅黄丝带束着腰,身子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着,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媚。 旁边那匹白马上,载着胭脂和朱砂这对双胞胎姊妹花。 两人穿得一模一样:窄袖短袄配条纹长褌,唯一的区别是,胭脂的袄子是明艳的石榴红,朱砂的袄子是娇嫩的柳芽绿。 若是穿得一样颜色,两人共乘一马,怕是谁都分不清谁是谁,活脱脱像是镜里照出来的影子。 这马儿,三岁口时就得开训了,得找体重轻的人骑,每天花些时辰让马适应驮载,也教它听口令。 只是马的身子骨还没长结实,训练时长也得拿捏着,不能累着。 自从杨灿见过胭脂朱砂,青梅就没再想着藏着她们,免得显得自己小气。 至于替自家姑娘防着有小妖精打杨灿的任务,她倒也记着呢,只是心里多了分寸。 之前因为对热娜有敌意,被杨灿敲打过了,现在她要做什么,那也得是以不惹自己男人不高兴为前提。 看到庄里这般热闹,三女忙下了马,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 青梅瞧见一个抱着孩子看热闹的小妇人,笑着喊了声:“这是咋了?这么多人聚着。” 那小妇人一抬头见是青梅,忙恭恭敬敬福了一礼。谁都知道,这姑娘现在被庄主老爷收房了。 “小夫人,是庄主刚回来,还带了好些胡妇呢!”她把杨灿安排相亲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青梅听了这才恍然。 一旁的胭脂忍不住感叹:“庄主老爷真是心善,要是没有他,这些妇人带着孩子被抛弃,还不知道怎么活呢。” 朱砂点了点头,眼里满是佩服:“嗯,咱们老爷一看就是个大善人。” 青梅听着,嘴角悄悄翘了起来,却故意淡淡说道:“他呀,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好。 他也就长得好看一点儿,心地善良一点儿,说话风趣一点儿,待人体贴一点儿,做事周全一点儿,遇事能扛一点儿,对庄里人上心一点儿…… 其他的,跟别的男人也没什么两样。” 胭脂和朱砂对视了一眼,就像是在照镜子。 镜中人和镜外人的眼神里都是一样的无奈,小夫人这一口气,到底说了多少个“一点儿”啊? 这场热闹的相亲,大半个时辰后就结束了。 被看中的妇人,当场就跟着男人回了家。 这年头的婚姻,有时候就是这么直接高效。 那些被相中的女子,选择放弃孩子的,一共也才三个。 其他的都不舍得放弃自己的孩子,相中她们的男人最终也接受了。 当然,有些依然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的,就是虽然有人相中,却因为坚决不放弃孩子,从而没有结缘成功的。 对于这些妇人,杨灿并不着急。 后面还有五个田庄、三个牧场的单身汉呢,等轮完一圈,这些有坚持的妇人,恐怕也剩不下了。 真要是还有没找到归宿的,把她们归到“老弱孺”的队伍里,一起安排就是。 接下来,就是安置老弱孺和孕妇了。 那些孤儿,还有那三个被放弃的孩子,杨灿让那些孕妇先带着,一会儿就送进堡里去。 以后这些孩子,学问和武艺由青梅教,饮食起居由旺财管。 年纪太小的也不怕,这些孕妇就能照顾。 再说堡里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也能帮忙照看着。 剩下的老翁老妪和体弱者,杨灿也有打算。 庄里虽有重体力活,但也有不少轻活计。 筛选晾晒种子,坐在屋檐下就能干,一边聊天一边挑拣坏种杂质,耗时长却不费力气; 在田边搭个简易棚屋,看管庄稼,防着家禽啄食、孩童捣乱,驱赶鸟雀捉虫子,这些活儿他们也能应付; 还有擦拭修补农具、给织坊酿酒坊打下手,甚至梳理丝线、编麻绳苇席、纳草鞋,都是一教就会的,没什么技术难度。 两百多个老弱妇孺,经杨灿这么一安排,人人都有了着落。 他们看杨灿的眼神,满是感激与敬畏. 旁的事他们不懂,也不管,他们只知道是杨庄主对他们好,是杨庄主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这两百多个人,就像两百多颗火种。 往后在杨灿治下的“八庄四牧”里,这些火种自然会一点点地燎成原。 …… 十多天的时间过去了,拔力三部的安置事宜正循着既定的脉络稳步推进着。 泥土与木材的气息在风里悄然弥漫,勾勒出两庄一牧新生的轮廓。 选择转型农耕的两个部落,已然循着村落的规制铺开了建设的蓝图。 夯土的声响从清晨持续到日暮,一排排屋舍的木架在荒野中立起。 几条引水沟渠正沿着地势蜿蜒开挖站。 杨灿派去主持此事的人,皆是丰安庄里有才干、有人缘,却始终差一步未能跻身小管事之列的人。 临行前,杨灿告诉这些人,“此番若能把新村落打理妥当,日后这两个村子的管事之位,便由你们来坐。” 这句话像一粒火种,瞬间点燃了汉子们积压许久的干劲。 他们带着这份期许一头扎进新部落,白天领着鲜卑人垦荒筑屋,夜里围坐在篝火旁喝着马奶酒聊天。 没几天他们便与鲜卑人打了成一片,就连彼此的口音都染上了对方的腔调。 而选择继续游牧的那一部,杨灿自始至终未曾插手,只让人给他们送去了几车粮食作为补助。 他心里清楚,这群人里,有的是安于现状、不愿改变的慵懒之辈。 有的则是将游牧视作血脉传承的固执者,短时间内想要扭转他们的观念,无异于缘木求鱼。 如今放任他们由拔力末全权管辖,既能省去不必要的纷争,更能悄悄卸下拔力末心中的戒备。 至于未来,杨灿笃定:待另外两个农耕部落的炊烟升起,仓廪渐满,当同族人身处安稳、手握丰饶时,无需他多费口舌,这个游牧部落自会主动走向改变,主动向他靠拢。 毕竟,两个鲜活的样板就摆在眼前。 部落里的战争寡妇,如今都已寻得新的依靠,组成了安稳的家庭。 对这些男女们来说,灶台上终于有了家的温度,被窝里也有了亲昵的气息。 而那些失去亲人的孤儿,拢共算下来有二十多个,最小的还在襁褓中吮着手指,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 那些岁数更大一些的孩子,已经能够跟着大人们干活,只需再过几年,就能成长为壮劳力。 无论是农耕部落还是游牧部落,都未曾将这些孩子拒之门外,这账他们也算的明白。 不过,这也倒正合杨灿的心意。 被弃养的孩子,最大的也才七八岁,虽然需要耗费更长的时间与精力去培养,可一旦养成了,这份从幼年便建立的忠诚,要远比成年后招揽来的人更为牢固,能够始终效忠于他的人的比例,也会更高。 于是,杨灿更进一步,将这些孩子认作了自己的义子义女。 “这样一来,抚养他们的人便会多几分上心,断不会让孩子们受了委屈。” 杨庄主在收他们为义子、义女的时候,这般温柔地说着。 这番话,温和而有力,像一缕暖阳,瞬间驱散了孩子们眼中的怯懦。 而这一举动,也让“仁义杨”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传遍了周边的田庄与牧场。 连原本不属于拔力三部的五庄三牧里,都有几个孤儿背着简陋的行囊赶来投奔他了。 杨灿自然是来者不拒,将他们一一收下,至此,他的身边便有了二十八个义子女。 稍作安顿后,杨灿便让适龄的孩子开始读书习字,将此事全权托付给了青梅。 只是青梅既要照料孩子们的学业与武艺,又要操持杨府上下的事务,肩头的担子实在太重。 杨灿便从外面请了位学识渊博的西席先生,辅助青梅教孩子们识文断字; 习武方面,又让豹子头从旁协助,如此才稍稍减轻了青梅的负担。 就在村落的建设与孩子们的生活渐入佳境时,热娜从天水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她此行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昆仑汇栈的转型整顿全部落地,如今正依照她的规划,忙着收购丝绸、茶叶与瓷器。 陈家大少陈胤杰起初想凭着家族势力打压昆仑汇栈,可当他听闻汇栈背后有索少夫人撑腰时,那点嚣张气焰瞬间偃旗息鼓。 只是这陈胤杰并未彻底死心,反而从那天起,往昆仑汇栈跑得愈发勤快。 他每天都要在昆仑汇栈里转上几圈,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这汇栈也是陈家的产业。 陈家少爷的心思虽是昭然若揭,可偏偏他没把那点心思说破,热娜纵使心中厌烦,也找不到理由驱赶他。 这次返回丰安庄,让娜更是做得极为隐秘,一路轻车简从,生怕走漏了风声,又被陈胤杰纠缠上。 “老爷,昆仑汇栈已经调整完毕,今后就以行商为主。 天水的那家汇栈,日后专门做批发批购的生意。” 刚踏进杨灿的书房,热娜便迫不及待地汇报,眼眸里闪着兴奋的光。 “如今栈里已经开始收购货物,驼队也在筹备,若一切顺利,半个月后就能出发。” 杨灿放下手中的账簿,眼中露出欣喜之色:“好啊,这一趟打算去往何处?往返一趟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热娜道:“这是老爷第一次涉足经商,还有不少参股人等着看结果。 我想着不宜走得太远,得尽快赚回第一笔钱,给大家吃颗定心丸。 所以这次打算直奔撒马尔罕,往返一趟的话,大约半年时间就够了。” “半年?能这么快么?”杨灿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虽说他将经商的事全权交给了热娜,却也私下打听过往返西域通商的一些情况。 从天水到撒马尔罕的商路,寻常商人走这一趟,少说也要一年,半年往返,那可是极快的速度。 热娜闻言,胸膛微微一挺便是丰盈满怀,湛蓝的眼眸里满是自信。 “老爷你有所不知,寻常商人走这一趟需要一年,可粟特商人们却能做到半年往返。 这背后,靠的是最优的路线规划、高效的通关能力,还有严密的商队管理。 而所有这些,热娜绝不比任何一个顶尖的粟特商人差。”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仿佛已看到驼队满载而归的场景。 “明年开春,龙河还没解冻,野草还没返青的时候,热娜定会带着西方的货物满载而归。” “好!” 杨灿欣然道:“明天我就发帖子,召集各田庄、牧场的管事来聚一聚,把这事跟大家说清楚,也好让所有人都安心。” 他心里想着,若热娜真能半年往返,这事不仅能提振人心,更是联络感情、拉拢人心的好机会。 把这份心思藏在商业行动背后,既隐蔽,又能让自己看起来一心扑在赚钱上。 如此“沉迷利益”的模样,想必阀主那边也会更加放心一些。 次日,热娜便将一份详尽的行商计划摆在了杨灿面前,从路线节点到货物清单,从驼队配置到成本核算,每一项都附着精准的数据,比空口白话更有说服力。 这份计划书,杨灿主要是给长房的管事们看的。 他们虽然也是合伙人,却因身份特殊,不便亲自来丰安庄,有了这份详实的计划,也能让他们少些疑虑。 至于拔力三部,因为归附太晚,并未被纳入此次经商的合伙人之列,杨灿也没打算日后再将他们加进来。 在杨灿看来,眼下这些原始股东已经足够了。 况且,他心里清楚,即便是这些原始股东,也未必能始终与自己一条心。 日后若有人心生异念、从中作妖,便可将其剔除,再从拔力三部里挑一个最听话的补进来。 这一拉一打,恩威并施,才能将局面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如今的股本构成已然稳定,往后谁想挤进来,要么等有人退出,要么等有人自寻死路。 而这个涵盖了八庄四牧的商业联盟,便是他在于阀立足的根本。 就在丰安庄忙着筹备商队事宜时,一支队伍正悄然朝着丰安堡的方向行进。 队伍中央护着一辆轻车,车帘紧闭,里面坐着的,竟是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钱渊钱掌柜。 队伍里最惹眼的,是一匹白马上的少年。 十七八岁的年纪,月白襕衫的下摆随意掖在腰间,腰间的玉带钩泛着温润的柔光。 就连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都修长莹润,姿势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雍容。 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应带着几分跳脱的英气,可他却生得偏柔。 眉峰像被细笔精心描过,弯出浅淡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清透得像浸在水里的琉璃。 束发的玉簪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垂落的发带随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的整个人宛如一幅精心晕染的工笔人物,俊得清隽,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态。 这般容貌,可是连一向自诩俊逸的杨灿都要被比了下去。 “公子,前方二十里就是丰安堡了,咱们是直接过去,还是先做些准备?” 一名骑士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恭敬地问道。 美少年抬眸望向远方的道路,眼眸里的温润褪去几分,多了些冷意:“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藏起来,再派人进堡探查。 若是婧瑶被那姓杨的欺辱了,就先救出婧瑶,再把杨灿掳来,我要亲手宰了他!” 骑士又低声道:“万一钱渊说的是假话,或者姑娘根本不在丰安堡……” “那也要把姓杨的给我弄出来!” 少年冷笑一声,眼尾的弧度骤然绷紧,瞳仁里闪过一丝骇人的凶戾: “我会亲自问他,但凡他碰过我家婧瑶一手指头,我都要一刀一刀地零剐了他!” 第122章 意外如此意外(加更) 丰安堡的盛夏,中午的太阳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 堡里的青石板被晒得泛着油亮的光,光着脚丫的孩子跑过时,总要踮起脚跑的飞快。 路边的老柳树枝繁叶茂,为作坊主们撑开了一片片浓荫。 几家作坊的掌柜,把缺了角的方木桌、矮脚竹凳搬到树荫下,粗陶茶壶里沏着本地的老叶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粗瓷碗里晃荡,飘出淡淡的茶香。 一得了空儿,掌柜们就摇着蒲扇喝着茶,嗓门洪亮地聊些坞堡里的新鲜事,话头飘来飘去的,倒也驱散了不少的暑气。 丰安堡的左跨院原是杨灿初来时所居的客舍,一场大火把它烧成了白地,后来一直也没想着重建个什么,现在变成了被收养孤儿们的练武场。 这会儿,跨院里正传出一阵阵清脆的呼喝声,一群六七岁的孩子穿着短打,攥着小拳头扎着马步。 哪怕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也没人肯擦。 小青梅从杨柳树荫下走过来,孩子们见了,立马停止了动作,像一群小麻雀似的围上去,眼睛里满是期待。 小青梅被孩子们围着,忍不住抿着唇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今日穿着一件粗麻布的交领短襦,浆洗得发白却格外挺括,下身则是一条赭石色的缚裤,裤管从膝盖往下渐渐收紧,透着股子灵动劲儿。 纤腰上系着一条三寸宽的黑皮腰带,硝制过的皮革泛着温润的光。 见孩子们都乖乖站好了,小青梅清了清嗓子,开始为他们演示招式。 她的头发梳着了一个利落的飞天髻,发间插着一支素雅的木簪,哪怕做踢腿、旋身的剧烈动作,发髻也纹丝不动,半点不影响她的行动。 只见她辗转腾挪,脚步踩在地上稳如扎根的老树,扎根时纹丝不动;跃起时又轻得像只啄食的麻雀,落地时更悄无声息,仿佛一片羽毛。 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小拳头攥得更紧了。 一套拳脚练完,小青梅白皙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笑着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耐心地给孩子们讲解招式里的门道: “出拳的时候要沉肩,不然力气都散了,打出去也没劲儿……” 跨院门口的紫藤花正开得热闹,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在门楣上,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像雪似的飘下来。 杨灿牵着马,热娜跟在他身边,两人就站在花树下,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孩子们仰着头看着青梅,眼神里满是崇拜与孺慕,杨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在原来的世界里,有人说过:去孤儿院的时候,别轻易抱那些孩子,别给他们太多温暖。 因为对缺爱的孩子来说,一点点温情就像沙漠里的甘泉,他们会拼命抓住,把那点甜当成全部,盼着能一直喝到。 可你终究不能像家人一样陪着他们,等这份温暖消失了,留下的伤口,比从没得到过还要深。 但转念一想,杨灿又觉得欣慰,这些孩子在这里可不是孤零零的。 他们有他这个义父,有青梅这个温柔的义母,还有把他们当亲弟弟妹妹疼的旺财。 坞堡里的叔叔伯伯、婆婆姐姐们也疼他们,总想着给孩子们塞点吃的、送点用的,把零碎的温暖凑成一个家的模样。 “庄主老爷,你是个了不起的‘阿扎特’”,热娜忽然说道,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颗星。 “这些孩子能遇到你,是他们的运气。” 杨灿不用问也能猜到,她说的“阿扎特”应该是骑士、绅士一类的意思。 杨灿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虚伪的谦虚:“我哪有那么伟大,他们长大了可是要帮我做事的。” 热娜顽皮地向他wink了一下,带着一抹俏皮:“那也是他们的幸运。” “嗯……倒也是。无论如何,总比他们在部落中长大所要经历的人生更好。” 杨灿说完,看着热娜的眼睛,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刚才眨眼睛的样子,真好看。” 热娜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尖上。 刚才那一下眨眼是下意识的,她本想含糊过去,没成想会被杨灿说出来。 害羞之余,她心里又像揣了颗甜枣,悄悄地泛起了丝丝甜意。 杨灿和热娜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出了坞堡,走出村庄,眼前便开阔起来。 田埂纵横交错,像织在大地上的网,地里种满了庄稼,早熟的庄稼已经开始收割了。 谷子是天水地区的主打夏季作物,金黄的粟穗沉甸甸地垂在秸秆上,穗粒饱满得把秸秆压弯了腰。 风一吹,田里就泛起层层金浪,一波接着一波,淡淡的谷物清香顺着风飘过来,吸一口都觉得甜丝丝的。 农户们会趁着一大早天气凉爽,早早下地割粟穗,把割下来的粟穗捆成小束,再扛到打谷场,用石碾一圈圈碾压,把谷粒脱下来。 杨灿今早还喝了一碗新粟煮的粥,米粒软糯,带着股新鲜的米香,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大豆也到了收割的时候,这时候的大豆叫“菽”。 天水种的大豆多是黑小豆和黄小豆,豆荚长得鼓鼓的,轻轻一碰就会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豆子。 糜子比谷子更耐旱,所以种在地势更高一些的地方,现在也是黄澄澄的了,穗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在跟人点头一样。 看着这喜人的长势,杨灿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他管辖的这些田庄,今年的大丰收是跑不了了。 可是庄稼一天没有全部成熟,一天没有全部收割,他就不敢掉以轻心,他怕有人搞破坏。 之前他收拾了张云翊,用强硬的手段震慑了不少不安分的田庄和牧场。 紧接着,又用共同经商的利益,把大家捆绑在了一起。 可是在这过程中,被他收拾过的人可也不少,万一其中有个疯的,一个火折子就能毁去农人一年的心血。 每年这时候,田庄都会组织护粮队,晚上巡逻,既要防着野兽糟蹋庄稼,也要防着坏人搞破坏。 今年除了巡逻队,田地中还搭了不少的简易看护棚屋。 棚屋里住的是鲜卑族的老翁老妪,他们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灵便,可身子骨还挺硬朗。 都是些从苦日子里打熬出来的人,他们拉弓射箭的本事可还没丢。 庄里给他们配了弓箭以及响箭,一旦出事,他们只要放出一支响箭,附近的人就能听见,能够及时赶来支援了。 这会儿快到晌午了,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地里干活的人不多。 农夫们都习惯早起下地,避开烈日,等傍晚凉快了再接着干。 杨灿选这个时候来巡察,也是怕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大家干活。 农人的时间金贵,耽误不得。 两人都戴了遮阳笠,帽檐压得低低的,挡住了毒辣的太阳。 在田地间走动的时候,他们偶尔会碰到在田埂树荫下打盹的农夫,或是在棚屋里歇着的老汉。 大家见了杨灿,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 可是看到他身边那位红发碧眼的热娜,他们就不会多说什么了,而是很快就识趣地避开。 这俊男美女的,一看就是有事儿啊,谁敢坏了咱们庄主老爷的好事。 再往前走,就是比人还高的高粱田和麻田了。 高粱穗子红通通的,快要熟了;麻田里已经收割了大半,割下来的麻秆成捆地泡在河沟里。 这是为了取麻的麻皮,麻皮晒干了能织布、做绳子,用处大着呢。 剩下一小片地没割,这是要留着收麻仁的。 麻籽能煮粥、榨油,还能当药材,现在距成熟至少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高粱长得可真高啊!” 热娜踮起脚尖,好奇地伸手去够高粱穗,指尖刚碰到穗子上的细毛,就赶紧缩回了手。 杨灿笑了:“那是,要不怎么叫高粱呢。” 这话一出口,两人就都不说话了。 这番对话,实在透着点儿没话找话的蠢意,空气里顿时多出了几分微妙的尴尬。 其实自从走进这片庄稼地开始,两人就有些不自在了。 左右的庄稼都比人高,像两道绿色的墙,把他们围在中间。 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连风穿过庄稼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种安静里藏着点说不出来的微妙,让人心里发慌,却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热娜的头垂得更低了,鬓边的红发垂落在颊边,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耳根。 热娜悄悄加快了脚步,裙摆扫过田埂上的杂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显然她是想快点走出这片密不透风的庄稼地,驱散那股让人窒息的微妙氛围。 杨灿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目光掠过热娜纤细扭动的腰肢,杨灿正要抬脚跟上去,突然脸色一变,失声叫道:“小心!” 就见右侧的高粱地里突然“哗啦”一声,一道黑影像只猎豹似的窜了出来。 他手臂张开,猛然扑向毫无防备的热娜! 杨灿心头一紧,右手飞快地摸向腰间。 可他的指尖刚刚碰到腰带的纹理,后颈就传来一阵剧痛。 一记掌刀狠狠地斩下,杨灿瞬间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中,庄稼叶子的画面便模糊起来。 热娜被杨灿那声惊呼吓得一哆嗦,她猛然间一回头,就见一个头戴竹笠的大汉正伸手托住杨灿软软倒下的身子。 在他周围,从麻田和高粱地里又钻出四五个人来,动作十分迅捷。 还不等热娜反应过来,扑向她的那个虬须大汉已经冲到面前。 他粗糙的大手一把捂住了热娜的嘴巴,手肘一抬,重重地磕在了她的颈上。 …… 杨灿和热娜被人像拖麻袋似的,飞快地穿过一片茂密的高粱地,高梁叶子划过他们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细小的红痕。 田埂上停着一辆牛车,车子不算大,这样在乡间小路上走起来更灵活。 昏迷的二人被粗鲁地拖上车,紧跟着,有人抱来几捆刚砍下来的高粱和麻,“哗啦”一声横搭在车輢上。 车輢是车板两侧的挡板,秆子搭在上面,离车板还有些空隙,倒不至于把他们闷死。 “驾!”赶车的人甩了一鞭,牛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大汉们只留下两个,一个坐在车头赶车,一个跟在车旁步行。其余的人都钻进了庄稼地,很快没了踪影。 毕竟五六个壮汉围着一辆装庄稼的牛车走的话,实在太扎眼,容易引人怀疑。 不知过了多久,热娜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一睁眼,就觉眼前一片昏暗,身上盖着高粱叶子,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粱秆的缝隙里透进来。 热娜心中一惊,刚要叫喊出声,对面的杨灿已低声说道:“别出声,他们就在外面。” 热娜到了嘴边的声音又硬生生地憋住了。 这时她才感觉到身下的车板在不停地颠簸,耳边传来“辘辘”的车轮声,鼻端则萦绕着高粱和麻秆的叶子味儿。 “我们被人掳走了,现在在牛车上。” 杨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我还没看清外面的情况,先别轻举妄动,等他们放松警惕,说不定咱们就有机会逃出去。” 热娜又点了点头,她怕杨灿看不见,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杨灿摸了摸腰间,他的飞牌还在。他的飞牌藏得巧妙,看起来就像腰带的装饰,没有被发现。 可他们现在侧躺着,身子要稍微高出车輢一点,所以高梁和麻杆就是搭在他们身上的。 只要他们稍微一动,搭在上面的高粱秆儿就会发出声响,必然会被外面的人察觉。 杨灿也只能捺住性子,继续装昏,等候机会。 可这牛车实在太窄了,两人被粗暴地扔上来时,恰好是面对面侧卧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车一颠,热娜的胳膊就会蹭到他的胳膊,柔软的身子时不时晃过来,若即若离的。 热娜身上的脂粉香味儿,混合着高粱与麻的气息,渐渐飘进了杨灿的鼻子。 渐渐的,热娜的脸越来越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灼热的气息像是要烫伤杨灿的肌肤似的。 热娜咬着唇,一双大眼睛瞪着杨灿,那眼神透着羞窘、嗔怪,和无奈的难堪。 你这人……你怎么……,你礼貌吗? 热娜努力想把身子往后边挪挪,可车板实在太窄了。 牛车一颠,两人就会撞在一起,稍稍腾出的一点空间,完全成了为撞击而留出的空间。 热娜眼波流转,满脸红晕,终于忍不住小小声地控诉起来:“庄主,我们还被人掳着呢,你……你怎么这样呀……” 杨灿脸皮厚,他刚才一直在装着什么都没发生呢。 如今被人家说破了,杨灿就只能无奈地小声解释起来:“我也不想这样的呀,可是我家二弟向来桀骜,从不听我管教。 想来,至少也要等它年过不惑,经历了些世事,才能收敛他的性子了。” 热娜听得一脸茫然,他究竟在说什么啊?谁管你兄弟怎么啦?而且,我记得你没有兄弟吧? 杨灿的这句话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热娜姑娘听不明白。 就在这时,牛车突然“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杨灿的神色瞬间紧绷,什么心思都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的指尖悄悄触碰到腰间的飞牌,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 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听见“哗啦”一声,车輢上的高粱秆和麻秆被人一把扫到了地上。 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杨灿慢慢抬起头,就见牛车四周至少站了七八个人,人人手提大刀。 杨灿心中一沉,摸向飞牌的手挪开了,丝滑地向上一举,摆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第123章 大兄的执着 杨灿侧躺在牛车上,缓缓举起了双手。 牛车旁站着一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 月白锦袍、肤色胜雪,腰间玉带扣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斜挂的短剑鞘上錾着细密的云纹,一眼看去,便是贵气逼人。 他看着杨灿手势,先是愣了愣,随即眉峰微挑,看出杨灿是在表达并无反抗之意的意思,便冷声道:“下车。” 杨灿撑着车辕坐起身,慢慢挪到了地上。 少年看着车中躺着的热娜,见她一头暗红微卷的秀发,不由微微一诧,问道:“这胡姬是什么人?为何要一并抓来?” 旁边一个持刀汉子忙上前答话:“回公子,属下在高梁地里瞧见他俩在一块儿,便一起带回来了。” “高梁地里?”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弧度,再看杨灿和热娜时,眼神里便多了几分不屑。 光天化日的在那种地方厮混,当真是不知廉耻! 他心里虽这般想,却也没心思管这档子龌龊事。 在他而言,找到婧瑶才是最要紧的,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待杨灿下车站定,少年便冷声诘问道:“你就是丰安庄庄主,杨灿?” “正是。” “你可曾从此人手里……”少年说着,朝旁边一指,两个精壮汉子正从林边一辆马车上拖下一人。 那人身量极高,却软得像滩烂泥,任由汉子们拽着衣领拖拽在地,却连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 “可曾从此人手里买过一个少女?”少年的声音沉了沉,露出了几分紧张和阴沉。 杨灿一下子宽心了,原来是被拐少女的家人寻来了! 他认得那个被拖曳在地的人就是大奴隶贩子钱渊,钱掌柜的。 这人先抓了钱渊又来找我,十有八九是亲人被拐,寻到这儿来了。 杨灿确实从钱渊手里买过不少女仆,但他从未苛待过谁,反倒觉得若不是自己买下,那些姑娘指不定要落到什么更糟的去处。 如今既然人家来寻亲,把人还给他就是了,没什么好怕的。 这般想着,杨灿便坦然点头:“不错,买过,而且不止一个。难不成这其中有公子的亲戚么?” 少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买下来的人中,可有一个少女……,其人皎如天上明月,洁如涧中青石,气质格外的与众不同?” 趴在地上的钱渊听到这话,差点没憋住又哭出声来,他先前就是栽在这混账少年的问话上! 这般抽象的描述,谁能知道你要找的是谁啊?钱渊几乎已经预见到了杨灿的下场。 接下来杨灿肯定也是一脸的茫然,然后被这脾气暴躁的少年一顿毒打。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杨灿竟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公子说的可是静瑶师太?原来静瑶师太还有俗家亲人么?” 这话一出口,那美少年反倒愣了。 他的眉峰拧成了一个结,愕然道:“师太?我妹妹何时出了家?不过……婧瑶这名字倒是没错。” 钱渊听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杨灿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谁了?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杨灿却从少年的自语中恍然醒悟过来:“他说妹妹没有出家,名字却能对得上……,果然,静瑶是个假尼姑。” 眼前这少年,正是独孤婧瑶的兄长(存疑)独孤清晏。 他和独孤婧瑶是龙凤胎,出生时稳婆出了点小纰漏,结果弄混了,所以谁是老大,迄今没有个定论。 清晏和婧瑶都声称自己才是老大,对方只是弟弟(妹妹),不过二人感情却极深厚。 自从婧瑶离家出走后,清晏就四处奔波寻找,循着蛛丝马迹也不知找了多少人,才终于揪出钱渊这条线索。 这些日子,他对妹妹的下场早已不敢抱太多希望了,落到一个人贩子手里,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他虽一次次地拷问钱渊,却始终不肯说出妹妹的名字。 他怕啊! 若是妹妹的名字一个不慎传了出去,被人知道她曾被掳作女奴,遭遇种种不堪,哪怕最后找回来了,她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舌头,是能杀人的。 唯有谨守妹妹的身份,绝对不泄露出去。 等他寻到妹妹,哪怕妹妹已经遭遇了不堪的凌辱,自己悄悄把她接回家,也能保全她的清名。 他总觉得,以妹妹的无双气质,只要自己稍加描述,见过她的人必然就知道是在说谁, 也就钱渊这个蠢笨如猪的奴婢贩子,才领会不到。 “我初见静瑶姑娘时,她已削了发。虽然没穿僧衣,却一直以‘贫尼’自称。”杨灿如实说道。 独孤清晏和独孤婧瑶是龙凤胞,从小一起长大,一听这话,就明白小妹为何要扮出家人了。 他一把揪住杨灿的衣襟,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急切:“她如今在你府上?” 杨灿轻轻摇头:“静瑶师……姑娘,她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 独孤清晏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杀气,厉声问道:“她去了哪里?” “前几日,她便动身去了平凉郡。” “平凉郡?” 独孤清晏愣了愣,慢慢松开手,眸中的杀气也在悄悄褪去。 他本以为杨灿是在诓骗自己,毕竟妹妹落到这种人手里,怎么可能不受欺辱。 而他竟然诳骗自己,那是不是意味着,妹妹为保清白、不愿受辱,而生了不测? 可平凉郡……,这人竟然说出了平凉郡。 独孤清晏前几日才刚从平凉郡的舅舅家过来。 若是杨灿随口撒谎,怎会偏偏说对了这个地名? 这般一想,杨灿的话倒是有些可信了。 “我刚从平凉郡过来,她却往那边去了……,竟然正好错过了!” 独孤清晏懊恼地转了个圈儿,眉头紧蹙:“这一路上路途遥远,她一个小女子,要是再出点岔子可怎么办?” 焦虑翻涌间,他突然怒火攻心,便冲到瘫在地上的钱渊面前,拳打脚踢地发泄起来。 “你这个狗东西!我问你妹妹的下落,你当时为何不说?你为何不说,你早几日交代,我就能正好拦住她了!” 钱渊本就被打得站不起来,此刻只能蜷缩着身子,双手抱头,哭丧着脸辩解:“公子啊!您连要找的人叫什么都不说,小的哪儿知道你到底要找谁啊!” “我怎么没说?”独孤清晏一听,更加怒不可遏了,踹人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我不是说了,那姑娘宛如天山之雪、昆仑之玉?你怎会不知道!” 钱渊被打得喷出一口血,痛不欲生地道:“她怎么就天山之雪了?她怎么就昆仑之玉了? 公子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知道你说的是谁!” “你不知道?我说的这般清楚,你不知道?那为什么我一说,他就知道了?”独孤清晏指着杨灿,语气里满是愤怒。 杨灿轻咳一声,上前打圆场道:“公子息怒。这位钱掌柜……向来偏爱美男,对女子的风采不怎么上心。想必他是领会不到公子描述的精妙,自然认不出静瑶姑娘。” 独孤清晏一愣,低头看向自己还踩在钱渊脸上的脚,像是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赶紧撤回脚,指着钱渊,满脸嫌恶地道:“给我打!打死这个兔儿爷,害我没能及时找到小妹!” 侍卫们一拥而上,拳脚相加。 钱渊抱着头哀嚎不止:“公子饶命啊!别打了!若非小的好男风,令妹的清白岂能保全啊!这对公子你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欸?”独孤清晏忽地若有所思,琢磨片刻,危险的目光便转向了杨灿,手按上剑柄,森然道:“你买下我小妹,可曾对她有过……” “没有!”不等他说出“欺侮”二字,杨灿已然斩钉截铁地开口,正气凛然。 独孤清晏狐疑地盯着他:“当真?我家小妹那般出色,你竟真的没动过心思?难不成你也和钱渊一样,是个兔儿爷?” “岂有此理!”杨灿脸色一沉,肃然道:“公子,我可是读《春秋》的!” “啊?”独孤清晏茫然了,不明白读《春秋》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杨灿挺直脊背,义正辞严地道:“《春秋》微言大义,我读的是礼义廉耻。身为一个守礼的君子,我岂会做出那等违背礼法之事呢!” 杨灿迎着独孤清晏审视的目光,声音朗朗:“事实上,是我的侧室夫人见令妹自称出家人,又瞧她气质不俗,便劝我赎下令妹。 原是想着还她自由身,也是一桩功德。公子,令妹去平凉郡,还是我派人护送去的。” 独孤清晏眉头依旧拧着,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语气里满是怀疑:“我凭什么信你说的这些?” “这位公子,我可以做证!”一旁的热娜突然开口。 独孤清晏却冷笑一声,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你与他本就一路人,你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热娜闻言倒也不恼,只是抬手拨开额前垂落的卷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声音平静地道:“公子请看这里。” 独孤清晏凝眸望去,只见她右额角处,一朵嫣红的梅花栩栩如生。 花瓣边缘晕着淡淡的金粉,衬得她本就深邃的眼眸愈发灵动,整个人都添了几分明艳。 独孤清晏愣了一愣,不解地道:“你让我看这花钿做什么?” “我是波斯胡人,族中从无在额头纹身的习俗。” 热娜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朵梅花:“这花钿之下,原是钱渊那厮为了标记奴隶,在我额上刺的一个奴纹。 前几日在天水城,我寻了位‘绣面师’,才将它改成花钿,好掩去这个印记。” “哦?” 独孤清晏往前踏了一步,蹲下身仔细查看。 借着夕阳的余光,果然见那梅花纹路的细微处,隐约能看出几分修改的痕迹。 花瓣线条转折处略有些生硬,颜色也比别处略深,显然是在原有花纹上巧加改动而成。 热娜见他神色松动,继续说道:“我与静瑶姑娘一路同行,在钱渊手中时便相互扶持,共渡难关,也算患难之交。 我们俩,都是被杨庄主一同买下的,他说的话,我能作证。” 热娜顿了顿,又道:“静瑶姑娘曾与我说过,她本姓独孤,家中有位兄长,名叫独孤清晏,想必就是公子你吧?” 杨灿在一旁听得心头微动:原来静瑶的全名是独孤静瑶。 独孤氏……虽说姓独孤的未必就是那个权势赫赫的独孤阀,可瞧眼前这少年的气派,还有身后那群训练有素的侍卫,恐怕身份绝不简单。 独孤清晏听到“独孤清晏”四个字时,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几分,语气里的警惕也淡了大半。 “她肯把我的名字告诉你,看来你说的不是假话。” 独孤清晏长舒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太好了……她走了这么多天,我心里不知为她担了多少忧,只要她没事就好……” 可话音刚落,他的身子便是一僵,白净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他猛地看向热娜,声音都有些发颤:“你额上有奴纹……那我妹妹她……” 热娜垂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神情黯然。 “咔吧!” 独孤清晏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 哪怕他知道,钱渊为了把美貌女奴卖个好价钱,刺的奴纹通常极小,也容易掩饰。 哪怕他清楚,独孤阀本是鲜卑贵族,族中素来有刺青纹身的习俗。 可他心里的小妹,是皎皎如月、清清如石的存在,怎能容忍她身上有半分这样的瑕疵! “你该死!” 他一声怒喝,“呛啷”一声拔出佩剑,剑刃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朝着地上早已奄奄一息的钱渊冲去。 “噗嗤!”剑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刺耳。 “你该死!”又是一剑,鲜血溅在他月白的锦袍上,像开了一朵凄厉的花。 “噗嗤!噗嗤!噗嗤!” 他也不知捅了多少剑,直到钱渊彻底没了气息,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才喘着粗气停下,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猩红。 杨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少年分明就是个宠妹狂魔啊! 方才他看向自己和热娜的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杀意,绝不会错。 虽说自己没虐待过他妹妹,还派了人护送,可万一这少年为了保全妹妹的清誉,或是独孤阀的名声,想要灭口的话…… 杨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独孤公子,你也不必过于气恼。静瑶姑娘虽遭此劫难,却能逢凶化吉,未曾受更大的苦楚,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你该庆幸才是。” 他仿佛没有看见独孤清晏眸中未散的杀意,话锋一转,半是自语半是提醒地说道: “原来静瑶姑娘竟是独孤家的女儿,难怪人品出众,气质高洁。 我那侧室夫人与她一见如故,性情相投,从而义结金兰,拜为姊妹,倒是好眼光、好福气。” 这话一出,独孤清晏和热娜同时愣住了。 热娜瞪圆了眼睛,心里满是疑惑,青梅夫人和静瑶姑娘义结金兰了?我怎么不知道? 独孤清晏更是满面愕然,声音都陡然提高了几分:“你说什么?义结金兰?” 他的脸色一沉,怒火再次涌上心头:“放肆!你是什么身份? 不过一个区区田庄庄主,便是你的正室夫人,也没资格与我小妹结拜,何况只是一个侧室! 简直岂有此理!” “你住口!”杨灿突然一声大喝,声音洪亮,竟直接将独孤清晏的话打断了。 热娜惊得张大了嘴巴,只见杨灿面色涨红,双目圆睁,竟是真的动了怒气一般。 “我看你也是一位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怎的心胸如此狭隘,见识这般粗劣不堪?” 杨灿的声音带着几分疾言厉色,字字铿锵。 独孤清晏被骂得一怔,随即脸颊瞬间红透,不是羞的,而是气的! 他身后的侍卫们见自家公子受辱,更是怒目圆睁,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 他们一步步围拢过来,杀气腾腾地盯着杨灿,只待公子一声令下,便要动手将他剁成臊子。 杨灿却恍若未觉,依旧直视着独孤清晏,语气愈发严厉: “论品质,静瑶姑娘心性高洁,宛如寒冬中的一朵雪梅,不与百花争艳,只守一心纯粹。 那份不染尘埃的风骨,世间女子能有几人比得上? 论胸襟,她从无‘众生有别’的偏见,待人向来以真诚为先,无论对方是权贵还是布衣,都能一视同仁。 这份平等心,别说世间女子,便是七尺男儿,又有几人能及? 再论气度,她虽是一介妙龄少女,却全无闺阁女子的娇怯与狭隘,心怀丘壑,常有高远之见。 这样的奇女子,与我家青梅夫人一见投缘,率性结交,她又岂会在意门第出身? 独孤公子,你休要用你的俗气,污了令妹的高洁!” 这番话,杨灿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可出乎热娜意料的是,独孤清晏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心花怒放起来。 那是一种被人说到了心坎里的愉悦,也就是搔到了他的痒处。 这个彻头彻尾的宠妹狂魔,只要有人夸赞他的妹妹,那真比夸他自己还要高兴万分。 此刻杨灿的每一句话,都像落在了他的心尖上,让他觉得无比舒畅。 没错!我家小妹就是这样的人!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独孤清晏上前一步,对着杨灿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再无半分之前的傲慢与敌意: “你说得对,是我浅薄了。 小妹的识见与气度,本就非我所能及,方才是我失言、也失礼了,还请杨庄主莫要见怪。” 热娜在一旁只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满是不可思议:庄主老爷这马屁,怎么能拍得如此清丽脱俗? 还有这位独孤公子,居然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儿,反而还向他郑重道歉? 这两个男人……怕不是都有啥毛病吧! 她哪里知道,方才独孤清晏的确动了杀心。 哪怕杨灿和热娜都是无辜的,可只要有一丝可能会牵连到小妹的名声,他就绝不会留下这个隐患。 然而杨灿这一番话,把他夸了个通体舒泰,也让他彻底打消了心中顾虑。 既然杨灿如此了解并敬重小妹,那他必然不会轻易泄露小妹的事。 更何况,若是小妹真的与他的侧室义结金兰,那彼此就成了亲戚,我若再动手灭口,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而且,小妹一旦知道,那还得了? 独孤清晏直起身,语气缓和了许多:“小妹遭宵小之辈算计,受了不少磋磨,其中的委屈与难堪,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你家夫人既是小妹的金兰之交,这件事,还请杨庄主多费心,莫要让旁人知晓,以免污了小妹的名声。” 杨灿连忙点头,语气诚恳:“那是自然。方才不知公子身份时,你也瞧见了,我们从未提及过静瑶姑娘的真正身份。” 独孤清晏颔首,目光望向平凉郡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急切: “既然小妹去了平凉郡,我便不再耽搁,这就启程追去。就此告辞了。” 杨灿暗暗松了口气,这场杀劫,总算消弭了。 他连忙挽留道:“独孤公子,令妹已经走了多日,就算此刻追赶,恐怕也难以及时追上。 况且今日天色已晚,道路难行,不如随我回丰安堡小住一夜,明日再启程?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独孤清晏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必了。 舍妹此番是负气离家,家中长辈本就十分担忧。 如今有了她的消息,我更要尽快找到她,免得家人再牵挂。告辞。” 说完,他便转身,不再多言。 虽说看在妹妹的面子上,他消弥了对杨灿的杀心,可两人身份悬殊,他实在也没什么兴趣与杨灿深交。 侍卫们纷纷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对于地上钱渊的尸体,他们连一眼都没看,仿佛只是碾死过一只蝼蚁。 随着独孤清晏扬鞭而去,一行人策马疾驰,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很快便消失在渐渐升起的暮色里。 杨灿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今日总算是蒙混过关了。 只是日后若是独孤清晏知道,他那妹妹根本没和青梅结拜,不知会不会再回来找我算账? 夕阳渐渐沉落,金色的余晖洒满大地,将牛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灿和热娜就以那辆牛车代步,慢悠悠地朝着丰安堡的方向赶去。 车上安静得很,两个人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方才在来时路上,两人面对面挤在狭窄车厢里的那一幕,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他们彼此的脑海里。 尤其是那让热娜羞于启齿的杨家二郎不听话,更是让她只要一想就脸颊发烫,连头都不敢抬起。 杨灿赶着牛车,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热娜。 只见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颊便渐渐地红了,眼神也飘忽起来,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杨灿心里,便如路旁荷塘里蜻蜓点过的水面,也是悄然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第124章 收获的时刻 暮色渐沉的旷野上,两人各怀心事的沉默,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踏得地面都似在微微震颤。 杨灿心中一凛,抬眼望去,只见尘土飞扬间,青梅一身利落的劲装,与身材魁梧的豹子头程大宽并驾齐驱。 他们身后还跟着十余名腰佩利刃的骑士,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青梅远远瞥见杨灿的身影,紧绷的神色稍缓,猛地一拉缰绳。 疾驰的骏马发出一声低嘶,前蹄微微扬起,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待奔至近前,她利落地下了马,裙摆还带着风的褶皱,目光先落在杨灿身上。 待确认杨灿安然无恙后,她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热娜,眉头微蹙,脸上那股焦灼担忧的神色尚未完全褪去。 “老爷,你们……”青梅的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喘息,话到嘴边又顿了顿。 杨灿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却也难掩诧异:“你怎么来得这么快?莫非知道我出了事?” “庄里的佃户在田间捡到了老爷和热娜姑娘的竹笠,我一听就慌了神,忙带着人往这边寻来。” 青梅急切道:“老爷,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对你们不利?”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后的骑士们,显然不愿在众人面前细说。 杨灿便道:“我和热娜确实被人掳走了,不过万幸是一场误会,具体情况咱们回庄再细说。” 青梅会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豹子头。 豹子头此时也下了马,青梅稍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带着几分凌厉: “程大宽!你是庄主的贴身侍卫,庄主出事时,你人在哪里?” 如今的青梅早已不是当初的内管事,而是杨灿的侧夫人,这般质问,倒也合乎她的身份。 程大宽被问得有些尴尬,眼神躲闪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偷偷抬眼瞟了热娜一下。 这一眼虽快,却被热娜逮了个正着,她的心中不禁又是委屈又是好笑: 我不过是陪庄主去田间查看情况,顺便与他商议西行通商的细节,怎么在这些人眼里,倒像是我和庄主偷偷幽会去一般? 青梅何等敏锐,程大宽这躲闪的眼神落在她眼里,瞬间便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这豹子头定是以为杨灿故意要和热娜独处,所以才刻意回避了,给他的庄主老爷制造机会呢。 青梅心中一阵气恼,可是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又不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她只能强压怒火道:“今日这事,算是给你一个教训。往后守护庄主,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若是再出这样的差错……” 程大宽听得额头直冒冷汗,心中也是后怕不已。 我怎么忘了,当初就是因为没能守在于承业身边,才丢了长房侍卫统领的职位啊。 如今终于得到杨爷的信任和栽培,我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想到这里,豹子头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不管庄主是和女子同行,还是做什么事。 哪怕是他们俩钻进了一个被窝里,我也绝不多挪一眼,必须看着、守着! 想到这里,程大宽连忙躬身行礼,沉声道:“属下知错!今后定当寸步不离,护庄主周全!” …… 一行人策马返回丰安堡,进了内院花厅,杨灿便屏退了左右,只留青梅在身边,把今日被掳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青梅十分惊讶,自己眼中那个白玉观音般的静瑶小师父,竟然是独孤阀的千金。 “独孤清晏?” 青梅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在脑海中搜寻着相关的记忆。 “我倒是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独孤阀最受宠的小儿子,可静瑶小师父……,原来是独孤清晏的妹妹呀?” 青梅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倒记不太清之前有没有听过她的名字了,原来她不是出家人,叫做独孤静瑶。” 至于独孤静瑶为何要扮作出家人,青梅稍一思索便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这法子虽然不是万全之策,却也是她在当时的处境下,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那些纨绔子弟们虽然生冷不忌,若是在青楼碰到这样的女子,不仅敢于肆意妄为,甚至还更觉得新奇刺激。 可若是要他们花大价钱买回家,日日侍奉在身边……,那他们就不干了。 就算他们自己不怕,家中的长辈也绝不会允许的,家大业大的,谁还没点避讳,何况家族名声也不要了? 如此一来,独孤静瑶虽然不能说就绝对安全了,却也大大增加了她暂时保全自己的可能。 听到杨灿说,当时察觉到独孤清晏起了杀心,为了自保,他便胡诌自己与独孤静瑶义结金兰时,青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轻轻戳了戳杨灿的胸口,娇声道:“老爷,你和独孤姑娘倒是一样,都有一身的急智。” 说着,她便顺势坐到杨灿腿上,双臂轻轻环住杨灿的脖子,柔声道:“这事既然已经过去了,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就算日后独孤清晏发现上了你的当,可时过境迁,老爷若是想泄露他的秘密,早就泄露了。 既然你当时没说,以后自然也不会说。他独孤家的小公子,总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再特意跑一趟丰安堡来害你。 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敢来,大不了我请我家姑娘出面。 我家姑娘虽说不是索家嫡房出身,可如今身系索、于两阀,他独孤清晏就算再骄纵,也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杨灿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心中暖意融融,伸手搂过她的腰,笑道:“好好好,有缠枝和你这两位红颜知己庇护,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青梅在他怀中亲昵地蹭了蹭,再抬头时,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那么热娜姑娘呢?老爷在把独孤清晏骗走之后,有没有趁着四下无人,巧用手段,把那个番婆子骗到手呢?” “咳!”杨灿咳嗽一声,正气凛然地道,“某乃正人君子,坐怀不乱之人,岂会行那非礼之事……” “真的吗?”话还没有说完,青梅就在怀里又是亲昵地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戏谑地道:“那为什么人家都觉得硌得慌了呢……” 杨大老爷的画皮被揭穿了,这如何使得,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必须得执行家法! 杨灿抄起青梅的小蛮腰,将她掀翻于榻上,一番教训,自是难免。 …… 夏末的风掠过丰安堡的青砖院墙时,各田庄、牧场的管事们,便带着杨灿的帖子,骑马的、坐轿的,络绎不绝地赶到了丰安堡。 堂内烛火通明,案几上摆着热茶,待众人坐定,热娜身着西域风格的织锦长袍,上前一步,便将首次通商西域的计划细细道来。 从商队路线规划、货物品类搭配,到沿途补给站点设置,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 话音落下时,议事堂内瞬间沸腾起来,人人眼中都闪着振奋的光。 “这可是咱们商号的头一遭开拓啊!必须大吉大利!” 赵山河忍不住拍了拍几案:“只要这趟走顺了,往后何止一支商队?” 众人纷纷附和,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日后属于他们的多支商队,不断往返于东西世界的景象。 若是效率能够跟上,每月都有商队出发或归来,那银钱岂不是像流水般涌进商号的库房? 兴奋劲儿过后,各庄主、牧场主便暗自有了决断,必须得派自家子侄加入这支西行商队。 自家投了钱,总不能连生意怎么运作都摸不清楚。 这是对晚辈的期许,也是对这条商路的看重。 日子就在忙碌的筹备中悄然溜走了,八天后,天水城的城门刚泛起鱼肚白,这支承载着众人期盼的商队便缓缓出发了。 他们本是从天水城来,如今便由此继续往西。 骏马喷着响鼻,骆驼迈着沉稳的步子,车轮碾过道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谁都清楚,这趟旅程绝非坦途:他们沿途要穿过大小数十个地方势力的地盘,稍有不慎便可能起冲突; 他们更要跨越沙漠、戈壁、山脉与旷野,夏末出发时还是暑气未消,到了寒冬腊月,又得顶着风雪前行,春夏秋冬的极端天气都要一一扛过。 食物、水源、草料更是难题,不可能一次性带足,全靠沿途寻找补给点。 如果没有热娜这匹识途的大洋马,别说走到撒马尔罕,恐怕不出半个月,整支队伍就得折在西行路上。 商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尘烟里,杨灿却未停下脚步,他的重心依旧放在于家长房的产业经营上。 如今他已是大执事,李有才先前负责的灵州盐池、黑水冶铁两大产业线,也顺理成章地交到了他手中。 只是这两地相隔千里,且早已形成一套成熟的管理体系。 从前无论是李有才主事时,还是于承业全权负责时,他们也只是负责制定每年的产出计划,从不贸然改动工业流程与人员安排。 李有才每年去巡察,也不过是看看工坊运作是否正常,盘盘账目,若发现问题便及时纠正。 巧的是,李有才刚巡察两地归来,这倒给杨灿省了不少事,起码今年不用长途跋涉去两地奔波了。 如此一来,他便能将主要精力放在自己的“基本盘”上:牢牢掌控八庄四牧的管理。 对于那两个以鲜卑人为主的新田庄,杨灿自有妙招。 他借着助建村庄、指导开荒、提供新式农具的由头,不动声色地将庄里的基层管事都换成了自己人。 那些鲜卑人刚接触农耕,既缺经验,也不懂农耕社会的管理门道。 在他们眼里,小管事不过是些出力多、权柄小的差事,压根没察觉整个庄的根基已悄悄落到了杨灿手中。 秋收的镰刀还没放下,杨灿又开始筹备各田庄、牧场部曲兵的联合训练。 他召集管事们商议,共同筹措了一笔丰厚的资金作为奖励。 消息传开,八大田庄、四大牧场的部曲兵个个摩拳擦掌,都盼着秋收后能在演武中拔得头筹,赢下那笔奖励。 辛闲与亢正阳也格外配合,早早抽调了两名经验丰富的部曲队正,提前去各个田庄、牧场巡弋。 他们一边指导部曲兵训练,一边教各庄的部曲兵熟悉统一的竞武规则。 这一切背后的目的贯彻的极为隐蔽,毕竟秋收后组织演武本就是各庄的惯例。 杨灿不过是请示阀主后,将分散的训练改成了联合演习。 他心里清楚,部曲兵直属阀主,那些田庄、牧场的部曲长又不像亢正阳那般与自己紧密绑定,此事必须谨慎,只能徐徐图之,半点急不得。 与此同时,丰安庄里又添了新动静,杨灿开辟了一个集市。 不过这并非寻常的固定店铺集市,他深知农庄里平日客流量有限,固定店铺根本难以维持。 他办的是“农业大集”,每七天一次,专为农户们交换粮食、农具、家畜而来。 大集开办的头两次,还只有丰安庄和附近新成立的鲜卑三部百姓赶来,挑着粮筐、牵着牛羊,在摊位前讨价还价,热闹非凡。 可没过多久,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周边,其他田庄、牧场的百姓也都动了心,纷纷想着来赶大集。 杨灿见状,顺势将一天的大集改成了两天,让远路而来的人也能好好挑选、交易。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灿在八庄四牧的威望也与日俱增。 当田地里的庄稼陆续成熟,收割、打粒、晾晒、入库的忙碌过后,粮食的产出数字统计出来时,整个于家长房都沸腾了,竟是大大的丰收! 谁都没有想到,杨灿接手这些田庄牧场后,不仅没出现预期中的动荡与减产,反而产量大幅提升。 虽说这提升主要来自原来的六大田庄,两个新庄还在建设中,牧场也不可能一下子多出产大量马驹牛羊。 但鲜卑拔力部的东迁归附,却让于阀的牲畜数量猛增,而这笔“功绩”,因为整个接收安置都由杨灿负责,自然也记在了他的名下。 如此一来,杨灿的地位彻底稳如泰山。 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就算阀主现在要把这些产业交给别人管,恐怕也没人愿意接了,实在是比不过啊! 杨灿刚接手,所有收入就大幅增长,即便大家都知道,这里面有耕犁、水车改良的功劳,有彻查隐田隐户的成效,还有拔力部落归附的助力。 明年就算还是由杨灿打理,也难有这般耀眼的成绩; 可即便如此,谁要是接了手,明年若没有新的突破,哪怕众人都明白其中缘由,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你不行! 所以说,即便此刻杨灿主动将手中的产业拱手让出,也绝不会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接下这烫手的山芋了。 上一次众人避之不及,是因为都看清了这些产业里藏着大坑,稍有不慎便会把自己彻底埋进去; 可这一次,却是因为杨灿交出的成绩单太过耀眼。 那节节攀升的收益、实打实的丰收,早已将标杆立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度。 谁又愿意在这个时候接过来,去面对这“无论如何都无法超越”的窘境呢? 杨灿这边,丰收的账目从来不是堆积到最后一起上报,而是每完成一项统计,便立刻整理清楚呈递上去。 一笔笔、一项项,清晰得如同秋日里晾晒的谷物,颗粒分明。 于家的总账房收到各方数据后,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夜汇总核算,次日一早就捧着厚厚的账册,恭敬地送到了于醒龙面前。 于醒龙枯瘦的手指抚过账册上醒目的数字,原本因病痛而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 连带着他那病恹恹的身子,似乎都轻快了不少,仿佛连日来缠身的不适,都被这亮眼的收成驱散了大半。 他忍不住拍着桌案,连说了三个“好”字,最后竟畅快地笑出声来:“好啊,好啊,哈哈哈……” 笑声稍歇,于醒龙转头看向身旁的邓管家,语气里满是欣慰与庆幸: “邓浔呐,你瞧瞧,当初咱们把杨灿放在这个位置上,真是太对了!这才叫适得其所,适得其所啊!” 邓浔闻言,脸上却露出一抹苦笑:适得其所?恐怕更多是误打误撞吧。 当初杨灿不过是被推来给二爷留下的烂摊子填坑的,谁能想到,他不仅没被坑困住,反而把这些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 还有那本打算用来替换杨灿继续填坑的李有才,最后竟然成了外务执事。 反倒是原本稳稳当当、没沾半点“坑”的张云翊与何有真,先后栽了进去。 这世事变幻之奇妙,真是让人始料未及。 而此时的杨灿,又已开始筹备下一项大型集体活动了:酬农宴。 他心里盘算着,索性将八庄四牧的“酬家宴”与“大演兵”合在一起举行。 毕竟抽调各庄精锐部曲来演武,本就需要准备饭食。 与其分开操办,不如趁此机会合二为一,既能让场面更热闹,也能把饮食准备得更丰盛些,让农户和部曲兵们都能尽兴。 当然,他也考虑得周全:各庄自己的酬农宴,还是留在各自庄内举办,由阀主府和长房分别派人前去主持,以示重视。 而丰安庄作为演武的集中地,这里的酬农宴,便由他亲自来主持。 杨灿将这个想法汇报给于醒龙时,于阀主正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听后没有半分犹豫,大手一挥便应允了:“就按你说的办!” 从于醒龙的住处出来,杨灿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落,而是转身去了长房,他要去见少夫人索缠枝。 此时的索缠枝正坐在内院廊下的软榻上,阳光透过廊檐下的木雕垂花洒在她的身上,一片斑斓。 她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拿着团扇慢悠悠地扇着,眉宇间满是即将为人母的温柔。 索少夫人,今已大腹便便矣。 第125章 规划(为温州皮卡丘CT盟主加更) 蝉鸣如沸的七月,暑气裹着热浪翻涌。杨灿跟着引路的小丫鬟穿过架上缀满青珠的葡萄藤,廊下的风都带着几分潮热。 浓密的藤叶滤去了烈阳,只让光影在青砖上织出斑驳的碎纹。 索缠枝斜倚在铺着冰纹席的软榻上,浅碧色罗裙松松裹着隆起的小腹,她阖着眼假寐,纤长的手指捏着柄素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杨灿在廊柱旁站定,抬手向小丫鬟无声地摆了摆。 如今他与索缠枝掌着长房内外事,威望日隆,便是这般“于礼不合”的吩咐,小丫鬟也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屈膝蹲身福了一礼,踮着脚尖悄然退走。 杨灿放轻脚步,靴底踏过青砖几乎无声。 他在软榻边缓缓蹲下,目光先落在索缠枝那隆起的小腹上,眸底瞬间漾开能化成水的温柔。 索缠枝睡意朦胧间,手中的团扇忽然被人轻轻抽走,下一秒,带着凉意的风便拂过脸颊。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正撞进杨灿含笑的眸子里。 杨灿半蹲在榻前,目光与她平视着,眼底盛着廊外漏进来的碎光。 “你回来了?”索缠枝唇角弯起甜软的笑,慵懒地抬手。虽然怀着身孕,可她年未及二十,时而仍会露出少女的娇憨。 “秋收快收尾了,接下来要办酬农宴,还要搞部曲秋狩,论功行赏的事儿也得回来敲定。” 杨灿指尖捏着那柄团扇,替她轻轻扇着风,声音压得极低:“勤着向阀主请示,多跟他汇报动向,他对我才会更放心。” 于醒龙虽然因为于家长房长子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接掌了阀主之位,可他的身子先天孱弱,就连换季时冷热变化都会生病。 他的性子比起二弟于桓虎来又柔弱了太多,往日里族中便有人阳奉阴违,不甚把他看在眼里。 自从长子于承业亡故,长房一时没了继承人,族人们看着这如今“病弱老阀主+稚幼继承人”的组合,更是连表面上的恭敬都淡了几分。 于醒龙对此心知肚明,如今杨灿却是“事事汇报”,哪怕他看出了几分作戏邀宠的意味,也乐得接下这份“尊重”,毕竟,肯在他面前低头的人,已是越来越少了。 而这份“乐意”,终究是要化作实打实的回馈,落在杨灿身上的。 索缠枝轻轻叹了口气:“先前想出‘酬农宴’的法子时,我还盼着到时候能去丰安庄亲自主持宴会呢。到时就能与你私下相见了。谁晓得真到了这时候,才发觉身子沉得不好下山。” 杨灿轻笑道:“你不去丰安庄,难道咱们就没机会私下见面了么?” 索缠枝忽地想起那曲荒唐的《梅花三弄》,不由耳尖一红,娇嗔地轻拍了他一下。这一拍,便正拍在杨灿手心,被他握住了柔荑。 “李有才升了外务执事,已经搬去天水城了。”杨灿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金钏:“我打算把他那处宅子跟我的院子打通,再扩建几间厢房,弄成个连在一起的大院子。” 索缠枝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便是你想盖座天宫,我也不会拦着,自管去做就是了。” “不止。”杨灿话锋一转,目光望向廊外那道穿过后宅的溪流:“我还想把那条溪引些水到我院里,造个小池塘,堆几方假山,再种些垂柳和荷花。” 这话让索缠枝慵懒的眼神认真了几分:“这也要说?可是你近来开销大,入不敷出了。还差多少钱?我从嫁妆里拿给你,不走长房的账,便不会有人知觉。” 杨灿一怔,心中涌起几分暖意,索缠枝的心,终究是一点点偏向他了。 杨灿柔声道:“我是想着,环境造好一些,以后方便你来探望孩子,当然,孩子也可以时常往后宅里去。” 索缠枝憧憬着那样美好的一幕,可是忽然想到,到时孩子与自己并无名份,哪能时常得见? 索缠枝的心情顿时低落下来,她紧了紧杨灿的手,忽然轻声开口:“如果,我生的是个女儿,咱就不争了,好不好?” 索缠枝抽回手,指尖轻轻抚过小腹,眼底泛起一抹柔软的光。 她知道,若是生了男孩,长房有了继承人,这场“争”就必须咬着牙走下去。哪怕不争嗣子之位,也得像于桓虎那样,争个没人敢于轻视的地位。 一旦示弱退让,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把孩子变成像豹三爷那样的小丑。更糟的情况,是孩子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别人的靶子,你若不争不进,那就得死。 可生女儿就没关系了吧?那就不用“偷梁换柱”换个男婴进来,她的女儿就能留在她的身边。代价不过是长房长脉绝嗣,现有的财富权力要一点点地让出去。 可一想到如若不然,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要隔着一层“偷换”的幌子,连亲手抱一抱都成了奢侈,索缠枝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的难受。 随着肚子一天天沉起来,分娩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份为人母的执念,也就越发强烈了。 杨灿闻言愣了愣,随即眼底涌上一抹抑制不住的欢喜。 腹中的孩子在索缠枝心里的份量,已经超过了她对家族的责任,这好啊! 当她的心偏向于血脉亲情,那他这个孩子的生父,在索缠枝心里,分量自然也会更重。 他之前不就担心一旦有事,在他和家族之间,索缠枝依旧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吗? 但……,索缠枝想要放弃的打算,不成啊。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 索缠枝见他摇头,眸中浮起一抹薄怒:“你如今在阀主面前已经站稳了脚跟,就算长房裁撤,也碍不着你的前程,他照样会重用你!” 索缠枝的语气也急切了几分,以为杨灿是贪恋权势,舍不得眼下的地位。 杨灿却笑了,他就怕索缠枝变成一台冷冰冰的政治机器,她这份带着嗔怪的在意,让他觉得更加踏实。 “我知道。”杨灿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的指节:“可你想过吗?若是生了女儿,长房绝了嗣,现有的产业权力都会被一点点分走。” 索缠枝道:“那又如何?于家不会短了我和孩子的吃用,就算于家不给,就凭我的嫁妆,孩子也能活的很好。” 杨灿没理会她这句话,继续说道:“你有丰厚的嫁妆,你不在乎‘吃绝户’,成!然后,这个孩子会一天天长大……” 杨灿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开始向宠女狂魔转化了,忧心忡忡地考虑着很久以后的事。 杨灿道:“等她长大成人,就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们的女儿,无权选择她喜欢谁,把她嫁给谁对于家有利,她就会被家族安排给谁。你说了不算,因为那时的你,对那时的阀主无法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力,而我则不能说,” 索缠枝呆住了,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一直在想若是生个女儿,自己不能亲自哺育她,不能朝夕照顾她的痛苦,可……杨灿这都想到十几年以后去了? 杨灿道:“她嫁的人家,必定是于家看得上的大家族,可那样的家族,又怎会让嫡房嗣子娶一个‘没有娘家人撑腰’的姑娘?她嫁过去,丈夫多半是旁支子弟,在夫家本就没分量,她这个‘没根基’的媳妇,又能有什么地位?” 索缠枝渐渐变了脸色,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她嫁谁,有得选吗? 若不是索家势力比于家更大,若不是于家有求于索家,她一个非嫡出的女儿,又怎么可能嫁给于家的嗣长子?大概率……会被家族嫁给一个年轻版的豹三爷吧? 杨灿还在推演未来:“就算她侥幸又侥幸地碰到一个体贴的丈夫。可是在夫家,她的丈夫本就不重要,她这个新嫁娘因为在娘家那边没人撑腰,就会变得更不重要。我们能保证她夫家的公婆、姑子、妯娌们,全都是心地良善、性情温柔的女子吗?” 杨灿苦闷地叹息道:“到时候她受了委屈,你在这边连消息都未必能听到,我更是连干预的理由都没有,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索缠枝的脸渐渐白了,杨灿又无奈地道:“还有索家呢,屠嬷嬷早就把‘偷龙转凤’的计划报给了索家。若是咱们突然不争了,索家能容得下你这个‘坏了计划’的女儿吗?”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索缠枝终于明白,“不争”于她而言并不是一条合适的退路,而是有可能在未有,有无数的悔恨。 “按原计划来。” 杨灿的语气坚定起来:“长房在,你的地位就稳。至于咱们的女儿,我让她成为青梅的女儿。青梅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就能光明正大地疼她护她。你跟青梅情同姐妹,把孩子视若己出,时常来看她,谁能说个不字?” 他看着索缠枝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等将来,咱们换来的男婴和女儿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若是彼此喜欢,那样最好。 就算他们只是情同兄妹,那也好过让咱们的女儿成了联姻的工具。你站稳了长房少夫人的位置,手里有权有势,才能真的给她搏一条安稳幸福的路。” 对啊,索缠枝心想,有青梅做掩护,她的心肝宝贝就依旧能时常相见。而她,要站稳这长房少夫人的位置,做个有权有势的长房少夫人,才能给她的亲生女儿搏出一条幸福之路。 起码,自己的女儿挑男人得能让她自己做主,就像……她当初在旱骨滩上,三百壮士,本姑娘想选谁就选谁。 …… 秋收时节的丰安堡,连晨雾里都裹着粟米的焦香,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往日快了三分。 庄户要赶在日头烈前割完最后一片麦,账房要核完地里的收成数。 就连灶上的婆子,都要提前把午饭的米淘好,好让下地的人回来就能吃上热饭。 卯时的天还沉在墨色里,几颗残星挂在宅院的飞檐上,李大目住处的窗纸却先亮了起来。 昏黄的烛火透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是小檀轻手轻脚收拾账册的身影。 李大目刚撑着榻沿坐起身,迭得齐整的青布长衫已递到了面前。 衣料上还带着浆洗后的干爽气息,袖口边角被小檀缝补过,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老爷先坐着缓一缓,灶上温的粟米粥还热着,奴这就去端来。” 小檀的声音软软的透着温柔,见李大目迷迷瞪瞪地“嗯”了一声,她便转身掀了帘子出去。 李大目趿鞋下地,随手从小檀刚收拾好的账册里抽出来一本。 这一本账册的纸页边缘都被翻得发毛起卷了,边角处还沾着几点陈年的墨迹。 这是庄里的“青册”,开春时哪块地种了粟米、哪块地播了荞麦,亩数多少、预估能收多少粮,都一笔一画记在上面。 李大目的指尖在“西坡十亩粟米”那行字上顿了顿,指腹摩挲着纸面,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今天要先去西坡核收成,再去南田看新收的豆子,晚上再把“酬农宴”的花销算出来几项。 没一会儿,小檀端着食盘进来了。 白瓷碗里的粥冒着热气,上面浮着几粒小米,旁边摆着切开的咸蛋。 蛋黄油润润的,是她特意挑的双黄蛋,还有一碟腌得脆爽的萝卜干,以及一块烤得金黄的胡饼,饼上撒的芝麻还泛着光。 她把食盘轻轻放在桌上,又贴心地把筷子递给了李大目。 现在,小檀对李先生可是上心的很,如果不是当初李先生要了她,她如今怕是也和桑枝一样,不知要被发卖到哪里人家去了。 前几日就听一位婆子说,张夫人要把家里有身契的奴婢发卖大半,桑枝的名字就在那名单上。 小檀想起桑枝比自己俏上几分的模样,不免就为桑枝担了心。 这要是落到一户心善的人家还好,可万一遇上脾气暴的主子,或是刁钻的主母,往后怕是连顿热饭都吃不安稳。 这么想着,她看李大目的眼神就更温柔了几分,李先生待她温和,给她月钱也大方。 在她心中,李先生早就成了她的主心骨、顶梁柱,她现在只盼着能为李大目生个一儿半女,她会努力的! 辰时的日头终于爬上山坡,把田垄染成一片金红。 李大目揣着笔墨和新订的“收粮账簿”匆匆往外走。 刚到院门口,小檀就提着布包追了上来,布包里裹着刚烙的肉饼,还带着灶火的温度,另有一个灌满凉水解渴的水囊。 “老爷瞧你急的,吃的都忘了带!” 她把布包往李大目怀里塞,殷勤地嘱咐着:“晌午日头毒,老爷可别中暑了,记得戴笠帽,要是累了就找棵树下歇一会儿。” 李大目捏了捏布包,触手温热,笑着应了声“知道了”,便摆了摆手往村外的田地里去了。 地里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庄户们弯腰割麦的身影在金色麦浪里起起伏伏。 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吆喝: “李账房来了!” “西坡的粟米都收完了,就等你来核数了!” 李大目带着两个年轻的庄丁,从东头的麦地开始,一块地一块地查。 先问庄户“这块地实际割了多少”,再看着庄丁把装粮的麻袋过秤,最后亲手把数字记在账簿上。 等他踩着暮色回到堡里,天已经擦黑了。 这时他要先去仓库核对全天的收粮数,跟管库的老张头对了三遍账,确认没错了,才往自己家里走。 此时堡里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偶尔能听见庄户归家的脚步声,还有孩子的笑闹声。 回到住处,小檀给他奉上热茶就去做饭,李大目则把今天还没理清的账目摊在桌上,一笔一笔核完。 接着他又拿出一本新账册,那是核算“酬农宴”预计花销的,算好一笔就得给小夫人青梅送去一笔。 他先把全庄的人口、来秋训的各田庄部曲数都列在纸上,再按着人数算: 要买多少羊肉、多少粟米,柴禾、油盐酱醋得备多少; 毛豆、腌菜这些庄里自己有的不用花钱,酒水、鸡蛋却得去集市采买;炊具、餐具也不用新置,跟各庄户人家借调就行。 桌上的算盘是热娜找匠人做算盘时给他带出来的,黑檀木的框子磨得发亮,李大目如今打得越发熟练了,“噼啪”的算珠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算了一遍又重算一遍,直到确认所有数字都没差错,才把结果单独记在一张纸上,明天交给小夫人,再由小夫人安排人去照单采买和征集便是了。 吃罢晚饭,再吃两盏茶,简单洗漱一番,李大目就宽了外袍,往榻上大字型一摊。 身材娇小的小檀便乖巧地坐在他身边,给他轻轻地按揉肩膀和大腿,缓解酸痛。 累啊,不过李大目闭着眼睛,心里却没有半分抱怨。 谁都看得出来,杨执事这是前途似锦了,而他李大目,可是杨灿手下最得力的账房先生。 他的未来,不会止步于“账房”这一步了,这就是动力。 这么一想,李大目周身的疲惫登时一扫而空,一个翻身,便挑灯夜战起来。 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他必须得生个李小目出来! …… 庄外的万亩良田已褪去之前的连片金黄,裸露的土地泛着湿润的褐黄色。 唯有田埂边的野花还在铆着劲开,黄的像碎金、白的像落雪、红的像燃着的火星、紫的像揉碎的绸缎,热热闹闹铺出一片绚烂。 地里最后一捆粟米三天前就入了仓,此刻晒谷场的粮垛堆得比人还高。 老农们拢着袖子围着粮垛转,眼角眉梢都堆着笑:“这收成,近十年里头一份!” 从庄内通向外的道路上,马蹄声“嗒嗒”响得越来越密。 骑着马的部曲长、队正们穿得精神,玄色短打外束着红绸带,腰间佩着刀,带着他们的兵。 这次以秋狩名义来集中军训的八庄四牧,每处都挑了两百名精锐部曲,队伍排得整整齐齐,脚步踏在地上都带着劲,谁也不愿被别的庄子比下去。 丰安堡的吊桥老早便放了下来,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从堡内杨府正厅开始,流水席一路往外铺,一直延伸到堡外的空地上。 陶碗、陶盆在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头,壮观得让刚到的部曲们都忍不住停下脚多看两眼。 此刻好些大锅菜已经上了桌。粗陶大碗里盛着炖得酥烂的羊肉,上面撒着切碎的胡葱,奶白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大大的陶盆里堆着冒尖的黄澄澄粟米饭,米粒颗颗分明,米香混着肉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大枣、核桃、各色干果用藤篮子装着,摆在桌角,既是下酒菜,也是孩子们眼馋的零嘴。 负责传菜的庄户媳妇们系着青布围裙,布裙在走动时扫过地面,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她们端着陶碗穿梭在席间,鬓边别着的野花随着动作轻轻晃。 长得俊、身段好的小媳妇儿走过,席间总会有几道目光悄悄跟着转。 庄户汉子们挑自家媳妇,都爱挑壮实、能干活、好生养的。 可是看别人家媳妇,那自然是越俊俏的越爱看。 偶尔有人忍不住低声打趣两句,惹得那小媳妇红了脸,抬手打他一下,他就笑得像个大傻子似的,也不知道占了什么便宜。 “杨执事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闹哄哄的场面瞬间静了下来。 就连跑闹的孩童都停住脚,乖乖站在原地,比见了亲爹还听话。 杨灿身着墨色锦袍,腰间束着鎏金扣的革带,身姿挺拔地走来。 亢正阳和豹子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一个面色沉稳,一个眼神锐利,气势都不含糊。 再后面,他的义子女们穿着整齐的衣裳,在小夫人青梅的带领下,怯生生又好奇地跟着,小脸上满是“要见识大场面”的认真。 杨灿步履沉稳地登上丰安堡的堡门。 堡墙上斜生的枫树正红得热烈,巴掌大的枫叶舒展开来,彤红一片,像在他身前铺了条红绫。 此刻的丰安堡,他一人站在高处,便是全场的中心。 其实各庄这会儿也在办“酬农宴”,长房还派了管事去参加,各庄各牧的庄主、牧场主们自然得留下主持大局,这儿便是杨灿一人独大了。 “诸位乡亲,八庄四牧的兄弟们!” 杨灿开口了,他心里清楚,赴宴的大多数人在乎的不过就是桌上的吃食好不好,所以只捡要紧的讲,尽量言简意赅。 他先把今年的丰收数目报出来,底下便爆发出一阵欢呼,日子就有盼头,谁能不高兴? 杨灿看着底下的热闹,心里也更有了底气,这收成就是他的“护身符”。 要是没把握接掌八庄四牧后也能有这样的成绩,谁还敢觊觎他的位置? 接着他又简单讲了讲明年的规划:要新造多少高筒翻车,要新开垦多少耕地。 虽说本地村民大多要侍弄现有的地,但新增的两个庄子可是要大量开荒的,这垦荒数算下来也就极为亮眼了。 他还提到了新增的这个游牧部落:“今儿大家碗里的羊肉,就是从他们那儿买的,便宜着嘞。” 这话让不少人点头,天水这地方,如今的自然环境是真的好。 远处的山川挡住了寒风,雪山融水和龙河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山林茂密,水草丰美。 虽说草场的整体面积不算大,但于家如今能养三家牧场,再多一个游牧部落也不算多重的负担。 只是受限于草原面积的大小,他们很难再扩张规模了。 讲完这些,杨灿的目光便落在了堡外的部曲们身上: “乡亲们,太平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咱们辛勤耕作、盼着风调雨顺,可这些都得有人护着。 现在大家没遇上什么麻烦,不是没有麻烦,而是有咱们这些勇敢的部曲兄弟在,那麻烦它不敢来!” 这话一说,堡外肃立的各庄部曲们顿时挺起了胸,肩膀绷得更直,脸上满是荣光。 “杨执事!咱们兄弟就是为了护着田庄和乡亲们!不管啥麻烦来了,只要你杨执事一句话,兄弟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喊话的是豹子头。 豹子头这一喊,气氛就到了,那还有啥好说的? 你不跟着表个态,一会儿你好意思吃酒吃肉? 八庄四牧的两千多名部曲兵异口同声,震得枫树叶子“沙沙”作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灿身后的“二十八义”,崇拜地看着他们的义父,义父大人好威风呀! “好!好!” 杨灿笑着点头,抬手往下压了压:“那么,大家就放开了喝吧!开宴!” 这一声令下,整个丰安庄就像决了堤的洪水,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忙着去抢座位,坐在边角的位置可够不着所有的菜。 有孩子伸手就去抓藤篮里的干果,往嘴里塞的同时,还不忘给身边的小伙伴递两颗。 连刚才站得笔直的部曲们,也放松了姿态,互相拍着肩膀,找地方坐下。 杨灿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可是嘈杂的笑闹声已经盖过了他的声音。 即便有人想听听看,也只能看见他张了嘴,具体说了什么却听不清。 杨灿此时正在表忠心,大声呐喊着:“大家吃好喝好! 明日开始演武,到时候都拿出咱们于阀部曲的威风来! 为了阀主、为了于家,为了我们的家园,好生操练!” 可惜这声音没传出多远。 四下里桌椅挪动的“哗啦”声、大人招呼孩子的吆喝声、孩子找爹娘的哭闹声、朋友间碰碗的“哐当”声纠缠在一起,乱糟糟的一片喧闹。 不过杨灿倒也不介意,看着底下热火朝天的模样,反倒笑了。 他抬手往底下挥了挥,底下的人见他挥手,就更没了顾忌,既然执事大人都挥手了,那还等啥呀? 开整! 结果就是,杨灿这番表忠心的话,除了站在他旁边的庄中耆老和匠作代表们,谁也没听清。 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人听见了不是? 至少,王皮匠听见了,谁知道里边还有几个王皮匠呢。 第126章 秋归凤凰山 清晨的雾气,是深秋不告而至的常客,此时正像一层薄纱似的笼罩在“护城”河面上。 河岸边的枯草上,已经结出了细碎的霜花。 天刚亮透,堡门内便排起了一支长长的队伍。 马车上堆着捆扎好的行囊,奴仆们牵着马候在路边,这是杨灿返回凤凰山的最后一批随行队伍了。 此前酬农宴的欢笑声还在百姓耳边打转,秋狩大演兵时部曲们震天的呐喊也未消散,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两场盛事的余韵里,杨灿就已决定回山了。 能搬走的财物早在头几批的车队里就运走了大半,青梅是带着大批细软第一批回山的。 索缠枝如今大腹便便的,有她从小陪伴的青梅贴身照料,最是稳妥不过。 后来又有几支车队陆续从丰安堡离开,如今随杨灿同行的这已是最后一批车队了。 拔力末带着鲜卑长老们送杨灿离开,就看见车上堆着些很寻常的器物。 就连张云翊当年猎虎制成的虎头标本,还有那口陪他半生的刀,都随意地裹在油布包里,胡乱丢在车上,瞧不出半点贵重的模样。 丰安堡,是真的被杨灿搬空了。 张云翊当初那般大方,是存了卷土重来的心思,杨灿可不想卷土重来,于他而言,那就是被贬了。 “庄主老爷,再喝碗热粥吧!”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妇人,牵着小孙儿的手,提着沉甸甸的瓦罐快步走来。 她颤巍巍地从罐里舀出一碗粥,金黄的米粥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粒红豆,映得陶碗边缘的豁口都添了几分暖意。 “老婆子天不亮就守在灶前熬的,您喝了暖暖胃,路上也能少受些风寒。” 老妇人话音刚落,身后的百姓便围了上来。 有的捧着油纸包的晒干红枣;有的抱着竹篮,篮里的鸡蛋裹着稻草,生怕磕着碰着。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踮着脚举着自己编的草蚂蚱,要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送给杨灿。 杨灿弯腰接过陶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顺着指尖暖到心口。 他仰头喝了一口,甜糯的粥滑过喉咙,将清晨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多谢父老乡亲们挂心。”杨灿大口喝完粥,把碗递还给老妇人,又伸手摸了摸旁边孩子的头。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啜泣声,杨灿转头望去,只见“二十八子”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褂,整整齐齐地站在辛闲身后,一个个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最小的孩子先忍不住哭出了声,眼泪珠子砸在他的衣襟上,瞬间引得其他孩子跟着抽噎起来,哭声像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搅得人心头发软。 这次回凤凰山,杨灿没带他们一起走。 凤凰山庄是阀主的地盘,除了阀主与嗣子,没人能拥有足够大的独立院落,容得下这二十八个孩子。 他只能先把孩子们安置在村里,找了一处宽敞的大院,连那些怀了身孕、暂时不便婚嫁的鲜卑寡妇也一起住进去,交由辛闲和旺财照料。 这段日子,辛闲正好能教孩子们点斥候的本事,所有花销自然还是由杨灿承担。 可孩子们太小了,纵使青梅和杨灿都说会回来接他们,看着亲近的人先后离开,恐慌还是像潮水般裹住了他们,总觉得自己要被抛弃了。 辛闲和旺财站在一旁,脸皱得像个被揉过的包子,手足无措得很。 老辛练兵的时候,不听话、练不会,那是非打即骂的,你还敢哭? 你个怂蛋玩意儿,敢哭那就吊起来打,一边骂一边打,他哪见过这般阵仗? 眼前都是些最大才七岁的孩子,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他这个从没当过“孩子王”的糙汉子,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声,只觉得脑瓜仁疼。 旺财也是全无经验,听得他都想哭了。 杨灿走过去,先摸了摸阿笑的脑袋。 这小丫头七岁,女娃儿比同龄男孩要成熟,在“二十八子”里,她俨然就是领头的小大姐。 “别人哭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哭?忘了自己叫‘笑笑’了?” 杨灿蹲下身,轻轻拉住阿笑的手,眼神温和:“义父先回凤凰山,可那儿不是义父的地盘。 那就相当于去做客,哪能不经主人同意,带这么多人过去?你说对不对?”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看着阿笑的眼睛:“等我在那边安顿好,就让老辛伯带你们过去。 你们在这儿要听话,好好识字、练功,等着我的消息,好不好?” “阿父……阿父不骗我们吗?你不会不要我们了吧?”阿笑吸了吸鼻子,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带着怯意。 “当然不会。”杨灿笑了,指尖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珠:“笑笑这么乖,阿父就是不要别人,也不会不要你呀。” 他抬眼扫过其他孩子,女孩子们哭得还算斯文,只是用袖子偷偷抹眼泪。 男孩子们却不管不顾,有的甚至咧着嘴“仰天长啸”,鼻涕都快流到下巴上。 杨灿又好气又好笑,故意板起脸道:“笑笑,你帮老辛伯看着他们。 等我派人来接你们时,会问你谁最乖,要是你说谁不乖,那可就不准他来见我了。” 阿笑一听,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接了个天大的任务,顿时收住哭声,连眼泪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挺了挺小胸脯,转头看向还在哭的伙伴,拧着秀气的小眉头,脆生生地呵斥:“都不许哭了!” 没想到这声呵斥比杨灿的哄劝管用多了,原本喧闹的哭声瞬间小了大半。 孩子们都怯生生地看着阿笑,连抽噎都放轻了声音。 这小大姐的气势,倒真有几分“领头人”的样子。 杨灿朝旺财递了个眼色,旺财立刻抱来一篮早就准备好的小小腰牌。 每块腰牌都是桃木做的,打磨得光滑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清晰的“杨”字,背面则是从“一”到“廿八”的数字。 孩子们这段日子已经学了不少字,第一个认的就是“杨”字,一眼就认出了腰牌上的记号。 杨灿先拿起刻着“一”的腰牌给阿笑看,然后亲自系在她腰间的布带上。 杨灿又对其他孩子道:“按我之前给你们排的长幼,排队站好。” 孩子们立刻乖乖站成一排,连之前哭最凶的男孩都挺直了小身板。 杨灿挨个走到他们面前,把腰牌系在他们腰间,轻声叮嘱:“这是咱们杨家的记号,一定要戴好了,别弄丢了。” 孩子们摸着腰间的腰牌,瞬间破涕为笑,有的还小心翼翼地把腰牌往衣服里塞,像是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在他们心里,阿父给了腰牌,还让他们姓“杨”,那就一定不会抛弃他们了。 安抚好孩子们,杨灿又走到辛闲身边,细细叮嘱了几句照料孩子和寡妇们的注意事项。 随后,他的目光又扫过孩子们身后那些大腹便便的孕妇,见她们情绪尚还稳定,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 还是那匹枣红马,“欺霜”和“赛雪”早就被胭脂朱砂两个小丫头骑着,跟青梅一起先回凤凰山去了。 杨灿翻身上马,刚刚策马走出丰安堡的大门,堡内的百姓、匠作坊主们便齐声高喊起来:“庄主一路保重!” 声音在晨雾里回荡,久久不散。 而堡外的河边,也早已站满了闻讯赶来送行的百姓和村中部曲,亢正阳正立在桥头,一身劲装。 杨灿离开丰安堡的时机,是他早早就盘算好的。 偏就选在酬农宴的欢宴余温未散、秋狩大演兵的豪情仍在人心头激荡的当口。 他要的,就是这份“盛极而离”的留白,让这段记忆在所有人心里刻得更深些。 对丰安堡的百姓来说,那场酬农宴是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排场。 在此之前,他们只知埋头种地、看天吃饭,从没想过自己的劳作能被如此郑重地对待。 杨灿端着酒碗走到田埂边,挨个向老农敬酒,说“今年的收成,全靠诸位辛苦”时,好些人都红了眼眶。 更别说那铺满了一条街的筵席,炖得软烂的肉、烙得喷香的饼,还有孩子们第一次尝到的蜜饯,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 直到现在,百姓们聚在村口闲聊,还会掰着指头数宴会上的菜,说:“那碗炖鸡,我活了五十岁,头回吃那么香”。 而八庄四牧的部曲大演习,更是让所有人都开了眼。 十二支队伍列阵在演武的郊野中,旗帜猎猎,刀枪映着秋阳,两千四百人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发颤。 这是八庄四牧头一回凑齐这么多人马,光是四牧出动的四百名骑兵,骑着高头大马列队奔驰时,扬起的尘土都像一道黄色的城墙。 演习结束后,杨灿站在高台上,亲手将绣着“魁首”“副魁”“人杰”的锦旗递到三支最优队伍手里,还有沉甸甸的铜钱作为奖赏。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从今年起,这大演兵每年办一次,谁有本事,谁就来拿这荣耀!” 这话像一团火,烧得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魁首队的部曲们挺胸抬头,走在路上都有人围着打听他们夺魁的事儿。 没拿到名次的队伍,则是咬牙切齿地念叨着“明年定把魁首抢过来”。 更要紧的是,这些平日里只在自家庄子里练兵的部曲,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同伴。 看着如此浩大的声势,他们突然就明白了,原来我们合在一起,可以如此强大。 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自信与骄傲。 可就在百姓们还在津津乐道于酬农宴的欢乐,部曲兵们回味大演兵的恢宏时,杨灿果断回转凤凰山庄去了。 他就像一场热闹戏的主角,在最精彩的桥段过后悄悄退场,只留下满场的念想。 杨灿一行队伍的身影刚刚消失,拔力末就转身往丰安堡里走去,越走越快,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其实刚才送杨灿时,他就忍不住又瞟了好几眼堡里的屋舍,这会儿更是急着去“验收”自己的新地盘。 厅堂里少了许多精致的陈设,可拔力末一点都不介意。 在他眼里,这座能挡风寒、能防野狼,还能让他免受强敌侵扰的坞堡,才是最金贵的宝贝。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把家里的鸡鸭养在厅堂里,让猪羊在天井里撒欢,这样才够热闹,才有个家的样子。 这坚固的石头坞堡,于他而言,就是一个更宽敞、更安全的“石头帐篷”罢了。 “大首领!等等我们!” 一群鲜卑长老气喘吁吁地追上拔力末,眼里满是期待:“大首领,我们也想搬进坞堡住!” 拔力末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身边长老的肩上,豪爽得很:“搬!都搬来!你们不在,我一个人喝酒都没意思!” 长老们顿时喜笑颜开。 很快,他们就可以带着优越与得意的笑着,领着他们的家人,搬离部族的聚居地,跟着他们的族长,一起在丰安堡享清福了。 …… 离开丰安庄,杨灿眼前的景象便渐渐开阔起来。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刮过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双干枯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路边的田地里,庄稼早就收割完了,只剩下齐膝高的麦茬,在风里泛着浅黄的光。 田埂边堆着几垛麦秸,像一座座小小的土黄色山丘。 杨灿骑在枣红马上,慢悠悠地走着,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孩子将会出生在冬季,属蛇,起个什么名儿好呢? …… 日头偏西时,金红的霞光漫过凤凰山巅,像泼了层熔金似的,将满院青砖黛瓦都染得暖融融的。 廊下石阶上,一对模样丝毫不差的少女并肩坐着,臀下各垫着一只青布蒲团。 两人都是一样的姿势:弯腰屈膝,肘尖支在膝盖上,双手捧着圆润的腮帮子。 就连她们眼睫垂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活像一朵并蒂绽放的桃花。 夕阳映在她们乌溜溜的瞳孔里,闪着细碎的光,只是那份鲜活里,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 方才她们兴冲冲地去马厩喂马,刚到门口就被厩长拦了回来。 那厩长是邓浔管家的人,眉眼间满是倨傲:“这凤凰山上就一处马厩,马厩里就一个管事,那就是我,邓管家亲自任命的我,出去!” 两个小姑娘初来乍到,哪敢作声,灰溜溜地就逃了。 那厩长冷哼一声,这马厩看着不起眼儿,可这草料豆料哪样不花钱? 花钱……那就有钱赚呐! 老子拍了邓管家大半年的马屁才得到这个差使,你们想掺合进来,门儿都没有啊! 回到宅里,胭脂朱砂就发起了愁。 朱砂手指绞着初摆,小声嘟囔道:“要是不让咱们喂马了,那咱们不就成闲人了么? 要是老爷和小夫人觉得咱们没用了,会不会把咱们卖掉啊?” 胭脂心里也慌,却还强撑着安慰妹妹:“别瞎想,老爷和小夫人不是那种人……” 话虽这么说,她眼底里也满是担忧,一个没了用处的下人,谁白养着你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一声爽朗的笑:“哈,这效率倒是高,两个院子竟这么快就合到一块儿了!” 胭脂和朱砂猛地抬头,就见杨灿欣欣然地走进来,墨色执事袍上还沾着点山间的尘土。 杨灿满心欢喜,上次他跟索缠枝提过合并院子的事之后,索缠枝就吩咐长房管事了。 少夫人亲口交办的事情,又是为大执事办事,管事们自然上心。 这不,没几天的功夫,原先隔开杨灿与李有才院子的土墙就拆得干干净净,连新院门都修好了。 新的大门就立在两道旧门中间,门楣上还雕了简单的云纹,比原先气派了不少。 “庄主老……”朱砂一激动就跳了起来,张嘴就要见礼,却被胭脂一把捂住了嘴巴。 胭脂飞快地瞪了妹妹一眼,脚尖又在她靴尖上轻轻踩了一下。 随即她便换上一副甜得能化出水的笑容,提着裙摆,迈着小碎步就迎了上去。 “执事老爷,你可算回来了! 这一路山路颠簸,肯定累坏了吧? 婢子这就去给您沏碗茶,再给老爷捶捶腿?” 杨灿摆了摆手,目光已经被院子里的景象吸引:“不急,我先瞧瞧。” 他迈步走进院心,看着原先隔墙的位置如今只剩新夯的地基。 木柱立得整整齐齐,地上散落着些砖瓦木料,工匠们虽已收工,却把工具归置得妥妥当当。 西侧新挖的池塘已经有了轮廓,池底平整,边缘还留着工匠凿刻的浅纹。 只是还没引水,挖出的泥土堆在池边,像座小巧的土山。 “照这进度,结冰上冻前应该能完工了。” 杨灿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拂过一根木柱,触感光滑紧实,显然是选了好木料。 胭脂连忙跟上,一边弯腰帮他拂去袍角的灰尘,一边笑着说: “老爷说得是!管事们说了,池塘边的树得等开春再种,那时栽下容易活。 这可是给老爷修宅子,他们半点不敢马虎,选的泥瓦匠和木匠,都是天水城里最好的手艺人呢!” 朱砂跟在后面,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她有点儿纳闷,平时姐姐话也不多呀,挺文静的,今天跟老爷说话怎么变得这么能说了? 朱砂性子憨实,往日里只知道跟着姐姐喂马干活,如今没了活计,整个人都像没了主心骨。 一想到可能被卖掉,她就害怕的想要躲起来,哪还能主动往老爷跟前凑呢? 所以对于胭脂现在的主动行为,她是心惊肉跳。 杨灿满意地点点头:“嗯,他们倒是有心了。” 杨灿随口问道:“夫人呢?怎么没见她?” “小夫人去后宅少夫人那儿了,说是少夫人身子沉,想找人说说话。” 胭脂连忙又答,殷勤地问,“要不要婢子去把小夫人请回来?” “不必了。” 杨灿摆摆手,转身往外走:“我先去书院见阀主,你们去厨下说一声,今晚多备几个菜,送到院子里来。” “嗳,婢子这就去!”胭脂脆生生地应着,目送杨灿走远,这才拉着朱砂往厨房方向走。 朱砂终于忍不住问道:“胭脂,你干嘛呀,生怕老爷不知道咱们姐儿俩现在闲着没事做呀,怎么还主动往他眼么前儿凑呢?” 胭脂瞪了朱砂一眼,咱俩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你也就比我晚小半个时辰,咋就这么笨呢? 胭脂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朱砂的额头:“你傻啊? 咱们躲得过一时,躲得了一世吗?老爷早晚还不是能发现咱们俩闲着! 你没看见这院子扩建得这么大嘛?将来人多事杂,肯定需要人手啊! 就咱们俩这小模样,要清秀有眉眼,要娇憨有神态,要勤快有手脚,就算不能喂马,给小夫人当个贴身丫鬟总够格吧?” 她说着,原地转了个圈,水红色布裙轻轻荡开,像一朵迎风绽放的桃花。 “要是万一能讨了老爷喜欢,将来也做个小夫人,那咱们不是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吗?” 朱砂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啊对对对!不想当小夫人的小丫鬟,不是好马婢!还是姐姐你聪明!” “嘁,你也就这时候肯叫我姐姐。”胭脂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姐妹俩手牵着手往厨房走去。 小姐俩儿并肩而行,笑得眉眼弯弯,宛如对镜自照。 那副青涩又甜美的模样,确实像一枝并蒂的小桃花,鲜活妍丽。 …… 杨灿赶到书院,不等踏上石阶,就被廊下值守的侍卫拦住了: “阀主正在接见一位主事,杨执事请阶下候着。” 杨灿颔首,顺势站在阶边肃立。 秋收过后,于家各房的主事人、外务执事都要回凤凰山述职。 收益好的自然底气足,可那些产业亏空的,就得当着阀主的面说清缘由了。 杨灿站在阶下,能够隐约听见书房里传出的呵斥声。 杨灿不禁暗笑:都说阀主于醒龙性情柔弱。 可自从他的长子于承业亡故,各房对长房的敬畏日趋薄弱。 于阀主如今也就不那么好说话儿了,他不趁机敲打一些人,重树权威才怪。 书院左厢,窗户半开着,内中正有三人捧茶聊天。 三人中,一个五旬老者,面容清矍,三绺长髯,居中而坐,手指摩挲着墨玉扳指,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大人物。 在他右手边,是一个四旬壮年,须眉浓重,不怒自威,正是二执事易舍。 在其左手边,便是身材矮胖,圆圆一张弥勒笑脸的三执事李有才了。 清矍老者看到阶下的杨灿,眉锋不由微微一挑,抚须问道:“那阶下站着的是谁?看着面生得很。” 易舍和李有才齐齐朝窗外看去,一见是杨灿,都忍不住笑了。 他们俩都跟杨灿打过交道,自然认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可话里的意思却天差地别。 易舍道:“呵呵,原来是他呀,此人实乃我于家第一莽撞人也!” 李有才:“哈哈,原来是他呀,年轻执事中,其才无出其右者!” 第127章 财神到 易舍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人”的评价,与李有才“极具才干”的评价,两个截然不同的评价让清矍老者眉峰微挑,眼底露出几分好奇。 同为于阀外务执事,对一个人的评判竟然如此相悖,倒让他生出几分兴味来。 李有才此刻却稍有些尴尬了,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身旁的易舍,生怕易舍对他生出不满。 易舍任外务执事多年,他却是刚刚坐上外务三执事的位置。 虽说他年纪比易舍大,可论资历、论威望,实是远远不及,所以真没底气和人家唱反调。 这位身着藏青锦袍的清矍老者,就是于阀外务大执事东顺,乃当代于阀第一家臣。 关陇八阀里,于家凭着“陇右粮仓”的美誉跻身其间,农业与畜牧业便是于阀的根本。 而东顺掌管于阀所有粮田、桑田、果园与牧场的统筹、管理、监督与核算,手里攥着的就是于家的命脉。 于家传承近三百年,子孙如今近万人,为何要将如此重任托付给一个外人? 这么多的于家子孙,就没一个可堪大用的?那当然不是。 原因在于一个如此庞大的家族,俨然是一个没有立国的小国。 它要想长久持续下去,就必然要走各个封建王朝一样的路:重用朝臣而非宗室。 家臣即便权倾一时,篡位的风险终究有限。 虽然数遍古今并非没有,可概率上比宗室子弟的威胁小多了。 一旦是宗室子弟把持要职,篡位的阻力就没那么大了。 为争夺权力自相残杀的事儿就会频繁发生,于家的基业恐怕连一百年都撑不住。 就像如今的阀主于醒龙,因为身子孱弱,曾一度重用过他的胞弟于桓虎,结果如何呢? 若于桓虎是一位家臣,在他拥有反叛实力之前,还是能拿得掉的。 可是这人是他的胞弟,是长房二脉的房头儿,那就拿不掉了。 现在二人只能表面大哥二弟的,私下争得激烈,最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东顺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易舍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哦?易执事何出此言?” 易舍摇摇头,就把之前他去迎嗣长子于承业灵柩时发生的事对东顺说了一遍。 当着索家出身的少夫人的面,这杨灿竟然一口咬定索家与嗣长子的死有关,非要阀主彻查! 索家和于家两姓联姻,本就不比寻常人家联姻一般简单,他又毫无证据,却如此发难,这,不是莽撞又是什么?” “咳……” 李有才小心翼翼地堆笑道:“易执事,他是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的,难免行事急躁了些。 不过现在杨灿已经是长房大执事,与少夫人相处得倒还融洽。 他寻了些商户合伙做西域通商的生意,还特意给少夫人留了干股。 少夫人也是投桃报李,把自己的贴身丫头许给了他做妾,一团和气嘛。” 易舍闻言,只是轻嗤了一声,不屑地道:“那不过是他还没蠢到家罢了! 当初那般莽撞,不计后果,应该也是想着公子已死,少夫人未必还能留在于家。 如今他兜兜转转的居然到了少夫人门下,不赶紧修复关系,难道就不怕少夫人给他小鞋穿? 至于说少夫人赐了贴身丫头给他,也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少夫人如今怀着嗣长子的遗腹子,等生下来纵然是男丁,也是‘主少国疑’。 杨灿是阀主任用的,他这个长房执事的位子,短时间内就算少夫人也动不了。 少夫人权衡利弊,不想两败俱伤,便只能施恩笼络,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哈哈,易执事说的是,李某思虑简单了些。” 李有才尬笑,端起茶来遮脸,心中暗骂,蠢货,老夫大你十余岁,你当训孙子呢,一点也不知敬老! 东顺听着二人对话,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对杨灿真的一无所知吗? 身为统管于阀所有农畜牧业的大执事,杨灿曾负责长房的农牧事务,他又怎会没听过这个名字? 只不过此前未曾见过真人罢了。 此刻听易舍说完杨灿旧事,联想到索家与于家微妙的合作关系,再想到杨灿借此从一个濒临被辞退的幕客,一跃成为长房二执事的履历,心中便已明白: 这杨灿哪里是莽撞人,分明是借“孤忠”之名,赌了一把最险也最有效的棋。 可惜易舍竟不能看透这层关节,还在为自己的“明察秋毫”而沾沾自喜。 东顺暗自摇头:小易办事能力尚可,可在人心算计上,终究差了火候,难堪大用。 再想到阀主于醒龙这些年来提拔的人,何有真顶着家臣的名头,实家贼也。 他贪墨走私十余载,真就把于家当成了他自己的摇钱树。 易舍呢,又是这般目光短浅。 李有才还好些,却又太过惜身,说个话都如此的谨小慎微,这真是…… 东顺暗忖着,目光又落在李有才那张上足了肥料的大冬瓜似的胖脸上。 东顺含笑问道:“哦?李执事也不妨说说,为何你觉得这杨灿是年轻一辈里难得的人才呢?” 李有才先是飞快地扫了易舍一眼,见对方没露出明显的不悦,这才定了定神,斟酌着词句,将杨灿的事迹一一说了出来。 杨灿任长房二执事时,管着六庄三牧,改良了旧耕犁和水车,治张云翊一人而慑六庄三牧。 威震之后便是恩抚,以共同经商的手段,招揽了庄牧人心。 现如今他又顺利安置了归附的鲜卑部落,成功举办了‘酬农宴’和‘秋狩大演兵’…… 为了不得罪易舍,李有才只是客观陈述事实,连半句带有主观立场的夸赞都没有。 但这也够了,他对杨灿的看法和立场,已经非常明晰。 东顺听了,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倒也是个有闯劲儿的年轻人。 莽撞些嘛,也无所谓,总不能要求他这个年轻人,像你我一样老成吧。” 说罢,东顺便漫不经心地道:“今晚吃酒时,把这年轻人叫来吧。 如今阀中人才凋零,对这些年轻有为的后辈们,我们还是该多接触一下,栽培一番嘛。” ……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地笼罩下来。 书房廊下,家仆提着灯杆,将一盏盏灯摘下,点亮了,再挂回去。 光晕在廊下次第亮起,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勉强驱散了几分深秋的凉意。 阀主书房外的廊道上,青石板缝里还嵌着些许干枯的草屑。 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落在地面,又被偶尔掠过的晚风卷起,轻轻碰了碰廊柱,才再度归于沉寂。 杨灿身着一袭青色执事袍,衣料挺括,不见半分褶皱。 时间已经很长了,他始终双手交迭,自然垂在身前,指尖微微收拢,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出鞘的长枪。 这样恭谨的态度,至少书房门前的侍卫,是全都看在了眼里的。 书房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时而低沉,时而拔高。 杨灿不用细听也能猜到,此刻在里面“述职”的人,定是业绩不佳,连解释都没能让阀主满意。 忽然,“吱呀”一声轻响,书房的门开了。 一个墨色长衫的中年人狼狈不堪地走出来,脸颊涨红,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油汗,被廊下的灯一照,显得额角闪闪发亮。 他的脸上满是难堪与窘迫,与杨灿眼神儿一碰,便躲闪开去,同时又有一些幸灾乐祸。 他的上一位进去“述职者”,就是因为业绩不佳,遭了阀主训斥。 阀主火气未消,他便承受了更多的斥骂。 此时阀主已经快要爆炸了,阶下这位小兄弟……,你就自求多福吧。 这人只匆匆扫了杨灿一眼,便脚步仓促地转身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那书房里的压力就会追出来似的。 守在门下的侍卫对杨灿微微颔首:“杨执事,可以进去了。” 杨灿缓缓点头,抬手理了理衣襟,拾步迈入书房。 书房内的光线比较昏暗,没点太多的灯。 于醒龙坐在桌案后面,宽大的座椅将他的身影衬得有些消瘦。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刚动过气。 桌案上放着一口紫檀木小匣子,纹理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匣子里整齐码着一颗颗鹌鹑蛋大小的药丸,色泽深褐,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管家邓浔站在桌案旁,手里端着一碗温水,神色恭敬。 于醒龙皱着眉头,拿起几颗药丸,快速嚼开,苦涩的药味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接过邓浔手中的碗,仰头一连喝了几口温水,才将药渣顺了下去,随后长长地吁了口气。 直到这时,于醒龙才抬眼看向来人,一见进来的是杨灿,脸色便缓和了几分,眼中也露出了笑意。 “坐!”他指了指桌案侧面的一把椅子,声音有些沙哑。 秋收之后,于醒龙几乎每天都要接见前来“述职”的属下,从清晨到日暮,要说上太多话,这几天嗓音一直都是哑的。 这一次次述职,能让他高兴的事不多,不过此刻看到杨灿,他心里就愉悦了起来。 自从杨灿接手六庄三牧,所做出的一系列成绩着实亮眼,桩桩件件都合他的心意,这让他那颗烦躁的心,也稍稍熨贴了几分。 “火山啊,你这段时间做得很好,老夫对你很满意。” 于醒龙的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也柔和了些:“怎么,这次是正式回返山庄了吧? 丰安庄那边,拔力部落的安置事宜都处理得如何了?” “回阀主的话……” 刚在椅子上坐下的杨灿立刻起身,双手垂在身侧,腰杆依旧挺直。 他先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拔力部落安置与拆分的进度,言语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拖沓。 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兴奋,便开始讲起“酬农宴”与“部曲大演兵”的事来。 他说起“酬农宴”时,百姓们如何围着他,一遍遍念叨阀主的恩情,言语间满是感激。 说起开宴时,流水席从丰安堡一直排到庄子外头,百姓们抢着入座,喧闹声、笑声能传出去好几里地。 他又说起八庄四牧两千多名部曲兵大演武时的场景,骑兵策马奔腾,马蹄踏得地面震颤,步兵列阵整齐,长枪如林,那股雄壮威风的气势,仿佛能冲破云霄…… 杨灿越说眼睛越亮,原本沉稳的神色已经完全被兴奋所取代,讲到激动处,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于醒龙坐在桌后含笑听着,偶尔,他会侧过头,与侍立在一旁的邓浔交换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和几分耐人寻味。 “酬农宴”的一些细节、“部曲练兵”的那些实况,他早已通过密报知晓得一清二楚。 杨灿此刻说的话,显然有些不尽不实。 他把“酬农宴”的规模夸大了几分,说流水席从丰安堡排到庄子外头,酒水像不要钱似的供应。 可实际上,宴席虽然热闹,却远没到这般夸张的地步。 他说演武时有六百名骑兵、一千八百名劲卒,杀气冲霄,可骑兵的真实数目最多四百。 而且八庄四牧十二支队伍,在联合演练中闹出的混乱和乐子却也不少。 哪有像杨灿说的这样,简直是早就统一指挥下的一支百战老兵了。 明明是在夸张与卖弄,杨灿脸上却还要摆出一副谦逊的、有些保守的姿态,难免让于醒龙心中发笑。 但于醒龙并没有揭穿他的意思,反而觉得更加愉悦了。 如果杨灿刻意掩饰“酬农宴”上百姓们对他的感激,刻意降低八庄四牧联合演习的威风,那才说明此人心思深沉,对自己有所保留,恐怕是包藏了祸心。 可现在,杨灿唯恐说的村民们对他不够敬爱,唯恐联合演练不够威风凛凛,这反而让于醒龙对他放下心来。 邀功请赏嘛,老夫不介意啊。 于醒龙从来不怕手下人有往上爬的野心。有野心的人,才更有冲劲,才会更想做出成绩。 只要这份野心不是谋反的异心,那便是他求之不得的,如今的于阀,太需要这种有能力、有冲劲的人来撑场面了。 近年来,于阀正是多事之秋。 先是代来一脉步步紧逼,处处挑衅。 接着是族中各房心怀叵测,暗中算计。 而后长子惨遭毒手,幼子年纪尚轻,难以服众。 就在不久前,又出了何有真那等吃里扒外的丑闻…… 桩桩件件,都快把他这把老骨头压垮了。 他现在太需要一些振奋人心的事情来向所有人彰显阀主的能力,证明于阀依旧稳固了。 至于杨灿在八庄四牧暗中拢络人心的小动作,于醒龙心里门儿清,却也只当没看见。 一个人想往上爬,怎会不建立自己的班底?若连这点小动作都没有,要么是无能,要么是藏得太深。 况且,以八庄四牧的体量,就算全被杨灿攥在手里,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还不足以让他心生忌惮。 待杨灿终于说完,停下来喘口气时,于醒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欣慰: “好,做得很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如今,整个长房都交给你打理了,莫要叫老夫失望。” “喏!臣定不负阀主所托!”杨灿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眼神里满是坚定与感激。 于醒龙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笑意,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但凡在他书房里待得久的,都是述职不顺、让他不满意的人。 而让他满意的,几句话便能结束,总不至于拉着属下在这里聊上一个时辰的家常。 杨灿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轻轻转身,脚步放得极轻。 他缓缓退出书房,直到房门轻轻合拢,才挺直脊背,举步离去。 看着房门合拢,一直侍立在旁的老管家邓浔上前一步,低声道:“老爷,这个杨灿,是个可塑之才,值得栽培。” 于醒龙缓缓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眼神里带着几分深邃。 “我之前让你物色的年轻主事的名单,你要尽快拟定好。 老夫打算用五到十年的时间,扶持一批年轻的执事上来,慢慢替代东顺、易舍那些人。” “是,老奴已经在着手准备了。如今除了杨灿,老奴又发现了两个不错的年轻人。 他们品性、能力都尚可,已经把他们的名字添进名单里了。”邓浔躬身应道,语气恭敬又沉稳。 于醒龙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紫檀木匣子的边缘,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自从何有真暴露出他就是“山爷”,暗中勾结外人、算计于阀的消息传开后,于醒龙就动了扶植一批年轻势力的念头。 连他最信任、平日里表现的最拥戴他的何有真,都成了藏在他身边的一只吸血水蛭。 那么东顺、易舍之流,又能有多可靠呢? 于醒龙现在谁都不信了。 那些老臣盘踞阀府多年,根基深厚,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大祸。 所以,他要换一批人,换那些根基尚浅、野心勃勃却又暂无背景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不管是为了自己能爬得更高,还是真的对于家忠心耿耿,都只能一心一意为于家做事,只能靠做出亮眼的业绩来证明自己。 等他们渐渐成长起来,像如今的东顺、易舍一样开始尾大不掉的时候,但还不至于脱离阀主掌控的时候,便再换一批新人上来。 这个循环往复的法子,于醒龙觉得可行。 他甚至想将其立为不宣之秘的制度,让他的儿子、孙子,一代代作为家规继承下去,确保于阀的权力始终牢牢握在主脉手中。 想到这里,于醒龙缓缓说道:“既要重用杨灿,就得按祖上定下的规矩来,好好查一查他的底细。 他的家世、过往,一点都不能疏漏。对杨灿的调查,现在进展如何了?” 邓浔连忙欠身,恭敬地道:“自从上次阀主提起此事,老奴就派人去了江南。 算算日子,如今应该已经抵达江南地界,开始查探了。” …… 江南,吴州。 作为这座水城的命脉,通衢街此刻正褪去白日的喧嚣,换上另一副鲜活模样,成了吴州夜里最热闹的所在。 灯火如昼,人声与乐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里都飘着酒肉香与茶香,将江南夜色的温婉揉进了市井的鲜活里。 “醉江楼”是吴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三层楼阁通体挂着朱红宫灯,灯影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拼凑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楼外的幌子在晚风里晃荡,“醉江楼”三个烫金大字格外醒目。 门口的店小二穿着青色短打,肩上搭着白毛巾,扯着嗓子招呼客人: “里边请嘞!刚到的长江肥蟹,配着新酿的女儿红,暖身子嘞!” 楼内更是热闹,二楼雅间的窗户半开着,丝竹之声顺着风飘出来。 更有歌女柔媚的嗓音唱着江南小调,靡靡之音混着酒气,勾得路人脚步都慢了几分。 偶尔有醉醺醺的士族子弟从雅间出来,摇摇晃晃地扶着栏杆,高声与楼下熟人打招呼,笑声爽朗,惊飞了檐角下栖息的夜鸟。 醉江楼斜对面是“清风茶馆”,则是另外一番热闹。 门口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只摆着几张长条几案,配着粗木长凳,却坐满了人。 挑着担子的货郎、赶夜路的旅人、逛街走累了的百姓…… 不管认不认识,坐下来喝杯热茶,三言两语就能热络地攀谈起来。 他们的话题从田间的收成聊到城里的新鲜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烟火气。 两个身着粗布长衫的男子站在街角,交换了个眼神,很显然,这茶馆人多嘴杂,最适合打探消息。 他们身材比江南人高大些,皮肤也带着几分关陇地区的黝黑,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这两人正是邓浔从天水派来的探子,一个叫李青云,一个叫元一一。 此番南下江南,他们身负重任:查清杨灿的底细,确认他是否真为江南人氏,是否因遭士族迫害,才逃亡陇上。 两人快步走到茶馆,在一张还剩两个空位的长凳上坐下。 元一一抬手招呼茶博士:“来壶热茶,再要一碟盐炒瓜子儿。” 茶博士应了声“好嘞”,很快端来粗瓷茶壶和一碟炒得喷香的瓜子,油光锃亮的,看着就诱人。 李青云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杯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邻桌的谈话。 有人说今年桑麻收成好,布价要降;有人聊城西张家嫁女,嫁妆摆了半条街; 还有人说吴山书院来了位新先生,学问高深…… 全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没半点有用的信息。 元一一拿起一颗瓜子,慢慢嗑着,目光落在同桌的货郎身上。 那货郎穿着短褂,腰间别着个小账本,一看就是整天走街串巷的主儿。 这种人最是消息灵通,哪家有红白事,哪家出了新鲜事,没他不知道的。 元一一清了清嗓子,便带着点刻意放缓的关陇口音,试探着开口了: “这位大哥看着就是常跑外的,耳目灵通得很。不知咱们吴州罗家的事儿,你可知道几分?” 他这口音一出来,货郎就抬眼看了他一下,显然听出了他的外乡口音。 邓浔虽是一位老练的管家,安排探子时也考虑过口音问题,可是没办法解决啊。 天水境内,既可靠又能说一口流利江南软语的人实在难寻,只能让两人尽量收敛口音了。 货郎放下手里的茶碗,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拍了拍胸脯: “你问罗家啥事?反正吴州城里的事儿,就没有我没听说过的,要是连我都不知道,那旁人就更不知道了!” 元一一心里一喜,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 “那我跟老哥打听件事,听说吴州罗家嫡女,跟一个寒门士子好上了,还私订了终身?这事儿你听说过吗?” 货郎一听,眼睛“唰”地亮了,身子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哎哟!听你口音是外乡人啊,没想到连这事儿你都听说啦?” 李青云一直没说话,此刻见有戏,连忙把面前的瓜子碟儿往货郎那边推了推。 李青云脸上堆着笑:“这么说,老兄你知道这事儿?” 货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伸手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卖弄起来。 “那是,我这整天走街窜巷的,就是个‘包打听’啊!这事儿啊,好多人都知道了,你说我能不知道?” 李青云和元一一悄悄对视了一眼,目中满是惊喜。 确认了! 杨执事没有说谎,这件事儿是真的! 虽说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他们千里迢迢从天水赶来,自然要打听清楚,免得遗漏了什么细节。 元一一忙又抓出一大把炒瓜子,堆到货郎面前,笑得更加热络了。 “左右咱们闲着没事,老兄你要是不忙,就给咱细说说?” 货郎掂了掂手里的瓜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嗨,你要说这事儿啊,那就得从罗家姑娘有一回去庙里上香时说起了……” 货郎眉飞色舞地说起书来,茶馆角落里却有个人悄悄地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衫,原本正低头喝茶,听到这一桌双方对话后,不禁抬眼瞄了瞄李青云和元一一。 很快,听着那货郎的讲述,他的眼神里露出几分惊喜。 他忙掏出两文钱放在桌上,向茶博士指了指桌上,话也没说,生怕惊动了讲的眉飞色舞的货郎,便悄然离开了。 他初时脚步并不快,可刚踏出茶馆门口,就立刻加快了速度,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飞快地穿梭着。 前些时日,吴州城里来过两个外乡人,到处打听罗家嫡女与寒门书生相恋的故事。 人家当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于是他们就贴心地把杨灿说过的故事告诉了对方。 什么罗家嫡女与寒门士子相恋,最后被罗家棒打鸳鸯,杀了她情郎满门,那寒门士子只一人身免,从此逃亡他乡吧啦吧啦。 对方听了,当然依旧表示从没听说过。 可是从没听过是从没听过,现在听他们说了,那以后就是听过了啊! 于是,一转头那些被他们询问过的人,就把这个刚听说过的故事,再做点加工就说给别人听了。 于是,这个无中生有的故事,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传十、十传百,从街头传到巷尾,很快就闹得满城皆知。 而那两个自作聪明的探子,正是代来城于睿于公子派来的人。 他们见没人知道“真相”,便断定是杨灿在说谎,此时已经高高兴兴地回代来城复命去了。 这事儿传到罗家时,可把罗大将军气了个倒仰。 罗家是江南大族,现任家主罗霸,官拜持节都督三州军事,手握重兵,在吴州地位显赫。 他有四个儿子,女儿却只有一个,名叫罗湄儿,字澜姝。 女子十五而笄,束发加簪,标志成年。 因此士家大族的女孩儿,十五岁行及笄礼时,无论是否已经许嫁,都要长辈为其取“字”,从此替代幼年时用的“名”。 罗湄儿罗澜姝,去年刚取了字。 罗大将军视其如掌上明珠,早就给她与江南大士族赵家订了亲。 如今竟有人造这种谣,毁他女儿的名声,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罗大将军当即下令,悬重赏追查那两个造谣的探子。 只不过,一路追溯到两个关陇口音的外乡人时,线索断了。 因为那两个外乡人问了一圈,无人知晓其事,便断定杨灿在说谎,已经高高兴兴地回代来城复命去了。 饶是以罗大将军的势力,也没法再找到这两个王八蛋。 这事儿才过去不到十天,结果今天,两个操着关陇口音,询问罗家嫡女风流韵事的外乡人,又出现了。 在那个快步离去的青衫人眼里,这哪是什么外乡人呐?这分明就是老天爷给他送上门来的一笔丰厚赏金。 赶紧去报信儿,可别被别人抢了先! 第128章 吴州风流谣,源于陇上人 江南吴州的夜色裹着水汽弥漫开来,醉江楼的喧嚣就像煮沸的一锅茶汤,硬生生压过了通衢街上半数的烟火气。 三楼最阔绰的雅间里,六盏錾花银烛台燃得正旺,明晃晃的烛火映在满桌珍馐上,连瓷盘的描金纹都泛着暖光。 银盘里卧着刚蒸好的长江肥蟹,青瓷碗里温着女儿红。 吴郡赵家的公子赵青衣,正懒洋洋地斜倚在铺着云纹锦缎的坐榻上。 十九岁的少年郎,面敷薄粉衬得肤色胜雪,发髻上簪着一朵半开的白茉莉。 他的身形是江南士族公子惯有的纤弱,可那双桃花眼扫过满座时,却透着股子压不住的傲气。 他两指捏着一只羊脂玉杯,听着同席几位士族公子兴致勃勃地争论诗文,嘴角撇了撇,又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 “赵兄,尝尝这新剥的蟹肉,配着这蜜酿,可是醉江楼独一份的招牌吃法。” 旁边穿青衫的公子笑着递过银勺,笑容里透着几分讨好。 赵青衣的父亲可是陈朝户部尚书赵垣,掌着陈国的钱袋子。 吴郡赵氏更是跻身江南几大士族,这样的家世,自然有的是人捧着。 可赵青衣却没接那银勺,只嗤”地笑了声,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我是没吃过,还是不会吃?” 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酒珠沾在杯壁上,语气里是士族子弟特有的清贵与疏离:“吃你的吧,也不嫌心累。” 青衫公子顿时涨红了脸,怕被其他人取笑,只得讪讪地缩回手,自己舀了勺蟹肉塞进嘴里。 满桌的笑声也淡了下去,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都装没听见。 赵青衣向来眼高于顶,吴州的公子圈里,能让他正眼瞧的没几人,谁又敢真的惹他不快?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赵家的仆从阿福躬着身子,脚步轻得像猫,快步溜到赵青衣身边。 他跪坐在锦垫上,几乎把脸贴在赵青衣耳边,压着声音道:“公子,下边人来报信,街对面清风茶馆里,有人在传……传罗家姑娘的闲话。” “罗家姑娘”四个字像根细针,瞬间刺破了赵青衣脸上的慵懒。 他捏着玉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酒液晃出几滴,溅在他的月白锦袍上。 他头也不回,声音冷冷地道:“是什么人?” 阿福的声音更低了:“听着是关陇口音,应该就是之前满城传谣的那两个人。” “砰!”赵青衣猛地将玉杯砸在桌上,杯沿磕在银蟹盘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满桌公子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停了话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赵青衣。 谁都知道,赵家和罗家正在谈婚事,是当朝大司马牵的线。 虽说还没下定,但两家都是江南大族,赵家掌文、罗家掌武,这桩姻缘对彼此都有利,必然是板上钉钉,一定要成的。 可半个月前,吴州市井里突然传开了罗家姑娘幽会寒门子弟、私订终身的消息。 心高气傲的赵青衣如何能忍? 就算他是吴州数一数二的贵公子,也总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未来娘子心有所属”,嘲他“捡了别人玩剩下的”。 哪怕不是当着他的面说,只要听见风声,也叫心高气傲的他恶心的要命。 赵青衣猛地站起身,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凳脚,带倒了一只酒杯。 “带我去,本公子要他好看!” 阿福急忙取过云纹靴子,双手捧着递到他脚边。 赵青衣蹬上靴子就往外走,阿福小跑着跟上。 满座公子见状不敢怠慢,纷纷起身跟了出去。 …… 陇上的夜色比江南沉得更快,刚过酉时,凤凰山庄的“敬贤居”就亮起了连片的红灯笼。 暖黄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 这片客舍是山庄专门招待贵宾的地方,院中遍植着晚桂,风一吹就飘来阵阵甜香。 廊下挂着的灯笼都绣着“于”字纹样,连廊柱上的雕花都透着精致与豪奢。 能住在这里的,皆是在阀主于醒龙面前有分量的客人。 三位外务大执事如今就住在这里,单是这住处,就看得出他们在阀主心中的地位。 杨灿见过于醒龙后,便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刚推开门,就见青梅坐在桌边,身旁还站着胭脂和朱砂两个小姑娘,脸上满是欢喜。 想来是他回来时,长房里有人看见了,特意去告诉了青梅。 毕竟他如今是长房的外务大执事,愿意邀宠买好的人是少不了的。 青梅已经同意让胭脂和朱砂做贴身侍婢了,两个小姑娘开心的眼睛都笑弯了。 她们年纪还小,又没在青梅那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过,论心眼儿,哪里是青梅的对手? 青梅之所以爽快答应,也是忽然间想到了她自己。 从前她是索缠枝的婢女,关键时刻却成了维系索缠枝和杨灿关系的一条关键纽带。 如今她是杨灿的侧夫人,也清楚杨灿不可能永远没有正妻。 现在她好好对待胭脂朱砂,让她们与自己情同姊妹,日后自己在杨家的底气,就能更足一些。 杨灿对此自然没有意见,两个赏心悦目的小姑娘在身边,难道不比旺财那夯货看着下饭? 当然啦,他杨老爷向来是喜新不厌旧的,旺财如今又当爹又当妈地帮他照顾着那些小崽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早晚还是要回到他身边的。 “敬贤居”里自有丫鬟下人伺候,杨灿随口问了句,就知道了赴宴的地点。 刚走进餐厅,就看见李有才站在那儿,正跟丫鬟吩咐“晚点儿上菜,先把茶备着,正主儿还没来”。 看见杨灿进来,李有才顿时笑开了花,挥挥手让丫鬟退下,快步迎了上来。 “贤弟,多日不见啊!” “大哥!”杨灿拱手行礼,态度谦卑:“大哥荣升外务执事,想必比从前忙碌多了吧?” “哎,谁说不是呢!” 李有才拉着杨灿在桌边坐下,摇头叹气,话里却透着几分得意。 “在咱们于家的地盘上,采矿、作坊,还有那些诸工百业,都得我操心,连秘方、工艺的保管都不能马虎……”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看似在抱怨事情麻烦,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如今是三执事,主管于家的工业生产,从矿产勘探、提炼,到生产管理、技术保密,再到烧瓷、造车、造船的作坊,全都归他管。 若是在后世,这样的工业生产本该是地方上最重要的支柱产业。 可是在这个年代,农业和商业的规模远大于工业,工业大多还是小作坊模式。 于家以一阀之力建起的大型作坊,规模虽堪比后世的工厂,可这样的产业毕竟太少。 更别说兵器制造、甲胄打造这些敏感行业,还得由阀主直接掌控,这又分走了一大块重要职权。 即便如此,这也是整个于阀的一类产业,比起从前他只负责长房这一块儿,权柄不知重了多少,李有才又怎能不开心? 他舔了舔嘴唇,语气里满是羡慕:“还是易执事打理的那一摊好啊。 全阀的商铺、当铺、运输、关卡商税,又轻松又有钱,哪怕现在索家插了一脚,也依旧富得流油!” 杨灿笑着说道:“大哥好好努力,日后争取再进一步就是了。” 李有才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为兄比易执事还大十岁,哪还指望更进一步? 能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待下去,我就知足了。对了……”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眼里闪着光:“阀主把何有真在天水城的一处宅子赐给我了! 那地方地处繁华,宅邸又大又气派,你什么时候去天水城,可得来为兄家里做客!” “那是自然,少不得要叨扰大哥。”杨灿笑着答应下来。 李有才更加欢喜了,说道:“我那宅子就在西关锦市街上,昆仑汇栈斜对面的李府就是!” 杨灿一愣,昆仑汇栈?听着有点熟悉呀,那不是我家的货栈吗?是我家的货栈吧? 李有才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接着说道:“上次不等你回来,为兄就搬过去了。 新宅子是好,就是没个认识的邻居。 你嫂子还跟我念叨,说宅子大了,日子却过得寂寞。 不比从前,一墙之隔就是你家青梅,平时还能说说话。” 两人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东顺和易舍联袂走了进来。 李有才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嗖”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主位旁。 他急急拉开首席和次席的椅子,点头哈腰地请两位大执事入座:“东执事、易执事,快请坐!” 杨灿看得有些好笑,他们三个都是外务执事,各管一摊。 严格说来并没有从属关系,都是直接对阀主负责,李有才这样拍马屁,实在没什么必要。 可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李有才这外务执事的位置,升得本就有些玄妙。 比起东顺和易舍两位根基扎实的大执事,他总觉得自己矮了一头,自然忍不住想多讨好几分。 倒是杨灿,只是微笑着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易舍,都忍不住朝他投去了几分赞许的目光。 东顺看了眼刚落座的杨灿,含笑道:“我等回山述职,恰好遇上你这少年才俊。 老夫一向见才心喜,今日正好无事,便想着邀你一起小酌几杯。” …… 清风茶馆里飘着股廉价茶叶的涩味,李青云和元一一坐在角落,正俯身向那走街串巷的货郎追问细节。 原本子虚乌有的一件事,代来城那两位向人询问时,见人家不知所询何事,也就简单提了提。 但那听过的再说给别人听时,便十分的详细了。 这个故事流传到现在,已经有了五六个不同的版本,充分体现了人民群众强大的创作欲望和创作能力。 而且它主要是在市井间传播嘛,没点“颜色”怎会有人爱听? 那些添油加醋的桥段,就像茶汤里的糖、灶火里的柴,既是润滑剂,又是助燃剂,才让这桩假事传得满城风雨。 此刻,那货郎正讲到兴头上,已经有点忘我了。 他粗粝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嗑了半响儿的瓜子皮溅得满地都是。 他嗓子眼里裹着唾沫星子,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这就叫‘二八姝丽寻古刹,寒门才士共幽篁’! 话说那罗家姑娘见了穷书生,一眼就动了心,两人趁着没人注意,就悄悄钻进了无人的竹林子……”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满座茶客,才接着道:“刚进竹林,四下里连个鸟影都没有,他二人顿时就搂作一团,那叫一个天雷勾动了地火哟……” “砰!” 一声巨响突然炸开,茶馆门口那张茶桌被人狠狠踹飞,木腿撞在廊柱上断成两截,桌上的粗瓷碗摔得粉碎。 坐在桌边的茶客惊得跳起来,两个穿锦袍、腰佩短刀的豪奴左右一分,赵青衣就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月白锦袍上还沾着方才的酒渍,脸色却铁青得吓人。 “公子,就是他们!” 先前跑去醉江楼报信的茶客连滚带爬地挤过来,手指着李青云和货郎,声音里满是邀功的兴奋:“就是这几人,在这儿造罗家姑娘偷汉子的谣儿!” 赵青衣眼底的怒火“噌”地一下窜上了头,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那茶客被扇得踉跄着撞在放在地上的货担上,筐里的针头线脑撒了一地。 “你个狗东西!”赵青衣的声音像淬了冰,又尖又利:“显着你了是不是?就你长嘴了是不是?你个狗娘养的东西!” 他越说越气,抬脚又朝那茶客肚子上踹了一脚,直到对方蜷缩在地上哼哼,才转头冷冷扫向李青云几人,咬牙道:“把他们给我拿下!” 茶馆里的茶客早吓得四散躲避,桌椅碰撞声、尖叫声混作一团。 那货郎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收拾货担,嘴里还念叨着:“祸事了祸事了! 赵家正跟罗家谈婚论嫁,这赵公子可是正主儿,他怎么寻来了?” 话音未落,他扛起货担就往后门跑,也不管还有些针头线脑来不及拾取,匆忙间鞋底子蹭着地面,差点摔个趔趄。 李青云和元一一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为了拆散自家姑娘和杨执事,罗家连杨灿满门都杀了,这些江南士族眼里,小民的性命跟草芥没什么两样。 如今赵青衣要娶罗家姑娘,听见他们在这儿议论“罗家姑娘的风流韵事”,怎会不恼羞成怒? 他俩都是外乡人,一旦落到赵青衣手里,恐怕就没了活路。 两人当机立断,同时掀翻身前的茶座,木桌带着茶杯朝赵青衣的豪奴砸去,趁着混乱就想往外逃。 赵青衣生得纤弱如豆芽,身边却带了七八个豪奴。 这些人虽然歪戴着帽子,敞着衣襟,看着吊儿郎当,出手却极狠辣。 见李青云二人要逃,豪奴们立即扑上来,手里的短刀“唰”地抽出,刀光在茶馆的昏光里闪着冷意。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茶客们尖叫着往门外挤,桌椅被掀得东倒西歪,茶壶茶碗碎了一地。 那货郎倒机灵,趁乱溜了出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因为出手反抗的只有李青云和元一一,豪奴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豪奴们仗着人多,有的持短刀刺,有的抡棍棒打,连墙角的长凳都被抄起来当武器,朝着两人猛攻。 李青云和元一一虽然身手矫健,可好虎架不住群狼,对方人多势众,没一会儿他们就落了下风。 “你们这些江南岛夷!” 李青云一边用手臂格挡打来的棍棒,一边怒吼:“不过是聊几句闲话,至于如此相逼吗? 那罗家姑娘还没嫁给你,跟谁睡了你急个什么!” 话音刚落,一根粗木棍重重砸在他胳膊上,“咔”的一声闷响,李青云疼得脸色发白,这条胳膊便抬不起来了。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赵青衣被他这番话气得暴跳如雷,脸上敷的薄粉被肌肉扭曲得簌簌往下掉,先前那点公子风流荡然无存。 他尖声叫了两声,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腰都弯成了弓。 同来的几位公子忙围上去,又是拍背又是递水,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豪奴们得了公子的吩咐,攻势更猛了。 就连那几位公子带来的家奴也都抄起家伙加入了战团。 二十多个手持利刃的豪奴,把小小的茶馆围得水泄不通。 李青云和元一一被堵在墙角,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啊!”李青云本就伤了一臂,躲闪不及,一把短刀“噗”地一声刺进他肋下,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李青云痛得动作一滞,又一条长凳砸在他头上,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上,便没了动静。 元一一心惊胆战,知道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他狂挥佩刀,逼退身前的豪奴,一步步往茶馆后窗移动,嘴里破口大骂着:“姓赵的! 你看不住自己婆娘,让她偷奸养汉,什么丑事都做了,怕是连野儿子都替你生了! 你这无能的贼王八,却迁怒我们作甚!” 元一一退到窗边,仰头大笑,声音里满是嘲讽:“想堵我们的嘴? 告诉你,这等丑事早已传遍了吴州城,你赵青衣再威风霸道,也是全天下的笑话! 贼王八!你就是个贼王八!” 骂完了,元一一纵身一跃,肩头狠狠撞向窗棂。 “哗啦”一声,木窗被撞得粉碎,元一一滚到窗外的河边,爬起来就往远处狂奔,转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茶馆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响。 同来的几位公子面面相觑,想劝赵青衣,却又不敢上前,谁都看得出来,赵青衣此刻已经快要气疯了。 赵青衣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又变成青紫色,活像街边染坊里挂着的一匹布料。 突然,他猛地挣开扶着他的公子,一手指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罗家女不知廉耻,有辱门风!我赵青衣今日在此宣布,此生此世,断无与罗家联姻之可能! 如违此誓,天神共殛!天神共殛!” 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别人的耳膜,满街的百姓都惊呆了,连议论声都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罗家四位少将军得了某茶客的报信,知道又有人在败坏自己妹妹名声,带着十几个家将怒冲冲地赶了来。 他们刚到茶馆门口,赵青衣那番绝情的誓言,便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们的耳朵。 …… 晚风裹着桂花香穿过敬贤居的雕花窗棂,廊下悬着的宫灯被吹得轻轻晃荡,暖黄的光像流水般淌在酒席间,映得满桌佳肴愈发勾人。 银盘里卧着油光锃亮的烤羊腿,外皮焦脆得能看见细碎的油珠,青瓷碗中炖得酥烂的鹿肉,筷子一挑就能撕成丝。 旁边摆着几碟精致的酱菜与蜜饯,一壶刚温好的米酒正冒着细烟,酒香混着肉香,缠得人鼻尖发痒。 桌椅皆是上好的楠木,纹理细腻如缎,杯盏是剔透的琉璃器,映着灯光泛着淡紫色的光晕,连桌布的绣纹都针脚细密,处处透着不寻常的尊贵。 杨灿是四人中最年轻、资历也最浅的,自落座后便没闲着。 他挥退上前伺候的丫鬟,亲自拿起酒壶给三位执事斟酒,青瓷酒壶倾斜时,酒液稳稳地注进琉璃杯,不多一滴,不少一分。 布菜时他也极有分寸,专挑盘中最鲜嫩的部位夹给东顺和易舍,动作流畅又恭敬。 李有才坐在一旁,心里美得很。 从前和两位大执事饮酒,他总是那个忙着斟酒布菜的人,如今有了杨灿这个小老弟,他终于能安安稳稳坐着,享受被人伺候的舒坦劲儿了。 今晚这宴席,凑了三位互不统属的外务大执事,本就注定谈不了什么要紧事。 酒桌文化历来如此,人越多、成分越复杂,就越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东顺确实对杨灿感兴趣,这大半年来,杨灿的种种作为都亮眼得很。 不过今日邀杨灿赴宴,东顺也不过是想近距离接触一下,了解一下这个年轻人。 真有什么心思,也不能在这儿聊的。 易舍对杨灿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他自己也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地位不同、年纪不同、心态也不同。 李有才却恨不得杨灿能入了两位大执事的眼,日后有机会多提拔提拔他这个小老弟。 高处不胜寒啊,他坐上这个位置上,才越发觉得需要帮手和朋友。 杨灿的地位越高、权柄越重,他这个外务执事的份量,自然也能更足几分。 这边杨灿谈笑风生,频频举杯。 至于他的出身来历,当时只是胡诌了一个理由,为了显得可信,还随口把他偶然听说过的一户江南人家编进了故事。 他却没有料到,就在此时此刻,正因为他当初的这一句话,江南吴州的地界上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 罗家的“枕月榭”里,亭檐下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灯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罩洒下来,把整个水榭照得亮如白昼。 四下里摆着一张张描金案几,案上放着精致的小菜、温热的茶水,还有琥珀色的黄酒与深红色的葡萄酒,杯盏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十几位身着襦裙的士族少女围坐在案几后,衣裙上的绣纹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衣香鬓影映着榭下一池漂浮的荷灯。 灯影随水波晃动,恍惚间竟让人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天上。 一位美丽的少女穿着白纻舞衣,衣袂轻薄得像天上的云絮,体态窈窕如风中细柳。 旁边一位士族少女拨弄起箜篌,清脆的乐声刚起,舞衣少女便抬手挽住长袖,指尖在灯影里轻轻一点,身姿跟着乐声缓缓动了起来。 白纻舞衣的广袖随她翩然转身的动作展开,像两片垂落的白云,拂过空气时都带着轻响。 待箜篌声转急,她旋腰甩袖,云袖左右一拂,几乎要扫到案后坐着的少女,却又在触到人家的前一瞬间巧妙收回,引得众人轻声惊呼。 舞到高潮时,她屈膝旋身,广袖在身前交迭又猛然展开,裙裾随旋转扬起,像池中骤然绽放的一枝白荷,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四下里的士族少女们齐齐鼓掌欢笑,舞衣少女傲娇地勾了勾唇角,从台上袅袅走下来,此女正是罗大将军的宝贝女儿罗湄儿。 “澜姝,你跳得太好了,翩跹得像仙人一样!” “刚才那个蹑步旋的动作,我练了好久都做不好,小腿没力气,哪似你这般轻盈?” “跳踏步的时候更难啊,一动一静间要翩然若飞才好看,那得大腿特别有力气才行,我可差远了。” “谁让人家澜姝是大将军的女儿呢,一身的好武艺,我们怎么比得过?” 少女们嘴上赞着,语气里却藏不住几分妒意。 这“白纻舞”本就是士族少女聚宴时的标配,谁跳得好,就能稳稳占住风头。 罗湄儿一身武功,不管是身体的平衡性、协调性,还是四肢的力量,都远胜她们,只要罗湄儿在,这风头就没别人的份。 更别说,罗家还在和户部尚书家的赵公子谈联姻,两家人一个握刀把子,一个掌钱袋子,日后罗湄儿的风光更是她们比不了的,心里怎能不眼红?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连鬓边的碎发都贴在了脸上:“姑娘,那、那两个造你谣的外乡人,又出现了!” “在哪儿?”正和少女们说笑的罗湄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柳眉一竖,眼底瞬间迸出杀气,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小丫鬟咽了口唾沫,急声道:“几位少爷听说了,已经赶去拿人了!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被他们逃了?”罗湄儿追问道。 小丫鬟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赵家公子当时也在那儿,他大怒之下,打伤了一个传谣的外乡人! 可、可那外乡人说话太难听了,赵家公子气疯了,当场就发了毒誓,说此生绝无与罗家联姻的可能!” 这话一出口,水榭里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士族少女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低下头交头接耳,彼此递去的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窃喜。 罗湄儿不用回头,都能嗅得到那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叫你比我漂亮,叫你家世比我好,叫你舞跳得比我好,这下好了,婚事黄了,丢人丢大发了吧! 小丫鬟还在往下说:“四位少爷听了赵家公子的话,也怒了,当场就把赵家公子打了一顿! 那个造谣的外乡人,也被四位少爷抢了回来,现在正在审问呢…… 不过依奴婢看,那个外乡人伤势很重,已经快要断气了……” “他就算要咽气,那也得先给我招出来,究竟是谁在背后编排我!” 罗湄儿咬牙切齿:“我要抓住那个混蛋,拔了他的舌头,再把他大卸十八块,方解我心头之恨!” 第129章 风雨初歇云又聚(求月票) 这场晚宴,是杨灿和于家外务大执事东顺的初相见。 这也是杨灿同时和于氏家臣三巨头的初相见。 虽说这场晚宴只是各方认识一下,熟络一下感情,并没有其他作用,但是对于杨灿来说,意义却并不平凡。 如果不是看到了他的能力,于氏三大家臣,不会在述职小聚时,特意把他叫来。 至此,杨灿不仅在阀主心里占据了一席之位,也正式进入了于阀三大家臣的法眼。 酒过三巡,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杯中晃出了细碎光晕。 杯盏相碰的脆响里,三家臣的话题不知不觉就绕着于阀的话题铺展开了。 杨灿执起锡酒壶,壶嘴倾斜时稳得不见半滴酒液外溢。 他为三人一一斟满了酒,又用公筷将碟中的蜜渍莲子布到三人碟里。 看起来,这位年轻人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服务三位大执事身上,可他的耳尖却悄悄地竖了起来。 真正有用的讯息,往往就藏在大人物这般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谈里。 单是从东顺的沉稳、易舍的喟叹、李有才的笑谈中截住些只言片语,都比在外面听来的消息更真切、更金贵。 东顺放下杯子,指腹摩挲着杯沿那圈暗纹,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哎!今年陇东的庄稼歉收了近三成啊,开春那几场雨没下透,高处地里的庄稼抽穗时就矮了半截。” 李有才笑道:“大执事不必担忧,杨执事先前改良的那高筒水车,不是能把河水上引到高处么?” 李有才看了杨灿一眼,这可是给他扬名呢,他李有才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李有才道:“今年是因为来不及了,明年在陇东多造些水车,这缺水的难题定能迎刃而解。” 东顺缓缓点头,指节轻轻叩了叩桌角:“老夫已让人去陇东勘察河道了,得寻些水流急的地方安放水车。 真能成的话,往后那片地也能少受些天旱的罪,不用再全靠老天爷赏饭吃了。” 话到此处,他抬眼看向杨灿,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你这脑子是真活络,耕犁改得省了三成力气,水车又能解燃眉之急! 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竟然从没往这处想过,倒是有些汗颜了。” 杨灿忙欠了欠身,语气恭谨却不谄媚:“大执事要管着于阀所有粮田的排布,从播种到收仓,桩桩件件都是大事,哪有精力顾及这些细碎改良? 属下不过是守着自己分管的那片田,才有闲心琢磨些旁门巧技罢了。” 东顺听了不过低笑一声,他在族中掌事数十年,怎会因一句客套话就飘飘然。 一旁的易舍却忽然叹了口气,苦笑道:“东执事管农耕,向来是滴水不漏,于家这几十年的收成能稳得住,东执事功劳最大。 陇东就算减产,终究是天灾,也只限于一地,对咱们于家的根基没多大影响,而且明年多安水车,也就解决了。 可我这边……” 他轻轻摇头,叹息道:“自从出了何有真那事儿,他自己倒了不算,手底下那些人,不管是不是掺和了他私走山货的勾当,也全被清除了。 如今我手底下连个能独当一面的掌柜都没有,这商路要怎么守?” 易舍说到这里,更是意气消沉:“索家最近盯着咱们于家的商道,明里暗里抢了不少生意。 又是在各地开分号,又是压价抢客源,我这边既没人可用,又被步步紧逼。眼下这局面,谁能比我难啊?” 话罢,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撞在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杨灿连忙起身,锡壶再次倾斜,酒液稳稳注入易舍的空杯,笑着缓声道:“东执事、易执事,天灾虽有煌煌之威,看着难敌,可终究不是年年都有; 人祸多因利益起,虽说难免遇上,却总有法子防备。于阀传承近三百年了,早就是树大根深,这点风浪,总能扛过去的。” 东顺捻着胡须,慢慢咀嚼着这句话:“天灾难敌,但不常有;人祸难免,但却可防…… 说得在理啊,各有各的短板,也各有各的应对之法。 杨执事年纪轻轻,倒有这般通透的见地。” 李有才在一旁听着,心里已然转开了念头:我果然没看走眼,这杨灿是真有本事的。 哪像易舍这狗东西,我向他讨教些工坊调度的法子,他总端着架子藏着掖着,靠他根本指望不上。 往后我还是得多跟杨灿走动,真要是遇上我自己解决不了的难处时,求他帮忙出一把力气,他也必然乐意出手相助。 …… 酒宴散后,杨灿踏着微凉的夜露回到住处,刚推开门,便见暖融融的甜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胭脂和朱砂各端着一只雕花木盆,正蹲在榻边细细调试水温。 盆里浮着几片干桂花,水汽氤氲间,淡金的花瓣在水面轻轻打转,将满室空气都染得清甜。 两个少女穿着水红石榴裙,裙摆拢在膝间,衬得身姿娇俏如初绽的花苞。 这般年纪,恰是枝头青桃未到灌浆时,尚带着几分青涩的纤细,还没长到饱满圆润的模样。 见杨灿进来,二人忙提着裙摆起身,屈膝福了一福,声音脆生生的:“老爷回来了。” 青梅也闻声从榻上起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绣完的裲裆。 那是给婴儿穿的小衣裳,素白的绢面上,一头梅花鹿已绣出了大半,鹿角的纹路细密精巧,显然是为索缠枝腹中孩子准备的。 “老爷快坐,婢子给您脱靴。” 胭脂眼疾手快,先一步上前扶着杨灿在榻边坐下,指尖轻巧地解开靴带,将靴子拎到一旁。 朱砂虽不如姐姐机灵,可她会学啊,一见胭脂动了手,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帮杨灿解下袜子,动作虽还有些生涩,却透着十足的认真。 在她想来,照顾马儿也是要这般细心的,现在也就是换了照顾人,又有啥区别? 也就是马儿照顾好了,她能骑,这人她可骑不得。 所以对于突然从服侍马儿变成服侍人,她毫无羞怩不适。 “请老爷和夫人浴足。”胭脂脆声说道,这话里的心思藏得巧妙。 这不是在外应酬的场合,杨灿也尚未娶正妻,她便特意略去了“小”字,对青梅只称“夫人”。 青梅听在耳里,嘴角悄悄弯了弯,果然听着很是舒坦呢。 杨灿和青梅在榻沿并肩坐下,胭脂和朱砂便各将木盆往前推了推,伸手试了试水温,才轻声道:“老爷、夫人,水温正好。” 说着便要俯身帮二人洗脚,却被青梅抬手拦了:“我们自己来就好,你们在旁候着便是。” 二人正泡着脚,青梅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说道:“老爷,方才我去少夫人房里送点心,竟摸到孩子动了呢! 我轻轻碰了碰少夫人的肚子,你猜怎么着?那小家伙立马就蹬了我一下,倒是个不吃亏的性子!” “哦?还有这等事?” 杨灿听得兴起,转头看向青梅,笑道:“我也想摸摸……所以,你什么时候给老爷我也生一个?” 这话一出口他就猛然惊醒,旁边还有俩小丫头呢! 杨灿心头一紧,好在他素来有急智,话锋微微一转,便丝滑地圆了回来。 青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脸颊悄悄泛红,娇嗔道:“若是老爷你不胡乱浪费,人家说不定早就有了。” 胭脂朱砂听得一头雾水,老爷和小夫人这聊天莫测高深的,听不懂啊。 杨灿被青梅怼得嘿嘿一笑,本还想再打趣几句,可瞥见胭脂和朱砂在旁,终究还是收了话头。 杨灿转而问道:“从丰安堡跟过来的那些家仆丫鬟,怎么没见着人影?你们是怎么安置的?” “如今后院的厢房和偏房还没建好呢。” 青梅轻声解释:“我先把他们安排在前院,跟长房的人挤一挤,等这边房舍完工了再搬过来。 我算过了,咱们这院子的大小,容下这些人绰绰有余。” 杨灿点点头,又道:“至于那些孩子,我想着把他们安置在山下的果园里。 那里空地多,建房子方便,孩子们平日里还能就近照料果木,也不算闲着。” 青梅可不像李有才府上的潘小晚那般,只能打理内宅琐事。 她虽是杨灿的人,却还顶着内宅二执事的身份呢。 先前她虽长时间不在长房里,这身份却从未撤销。 如今听杨灿这么说,她略一思索便应道:“这事我也琢磨过。 孩子们在果园里既能帮着干活,平日里还能在园子里跑跑跳跳,比闷在宅院里自在多了。” “不仅如此。” 杨灿补充道:“果园离咱们住处不远,真有事也能及时照应。而且孩子们在园子里能学些农活,不至于虚度光阴。 至于识字和习武,也万万不能耽误了,得找先生专门教着。” “老爷和夫人想得可真周到!”胭脂立刻接口,绝不让话落在地上,拍老爷马屁的事儿,她必须积极。 “那些孩子能有个安稳住处,还能读书习武,真是天大的福气!” 朱砂虽然没说话,却也跟着使劲点头,活像一只啄米的小鸡。 她反应慢,可姐姐说的准没错,她跟着点头那就行了。 说话间,二人的脚已泡好了。朱砂连忙端起铜盆,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胭脂则取来干净的细棉布巾,先帮杨灿擦干脚,又细致地帮青梅擦好,动作麻利又妥帖。 青梅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对二人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累了一天,早些回房歇息吧。” 胭脂和朱砂齐声应了声“是”,又对着二人屈膝福了一福,才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临走时胭脂还细心地帮他们带上了房门,将满室暖意和低语都留在了屋内。 …… 次日天亮,杨灿起了身。 他住的院子里自开伙房,胭脂和朱砂早将早餐备妥。 一碗温热的粟米粥,两碟清爽的酱菜,还有几块刚蒸好的杂粮糕,透着家常的暖意。 杨灿与青梅一起用过早餐,便赶往署理公务的外书房。 这书房设在长房前宅正院的正堂里,如今长房没有男主人,这里便成了他这位长房大执事处理事务的核心之地。 刚推开门,便见书案上已摞起半尺高的卷宗,皆是等着他审阅的公务。 最上面是农庄报来的秋收账目,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田亩数、收成量,连损耗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往下翻,是牧场送来的牲畜调配清单,写着要往灵州送三十匹战马、两百头耕牛; 最底下则是灵州盐池的产盐报表和黑水冶铁坊的月度产出记录,字里行间都牵着于阀的生计命脉。 杨灿深吸一口气,将外袍的下摆往椅上一搭,便坐了下来。 他提起狼毫笔,蘸了蘸墨,逐页翻阅卷宗,半点疏漏都不肯放过。 遇着账目中模糊的数字、清单里存疑的调配,便用笔在旁圈点出来,还不忘提笔批注几句疑问。 待批注完,他便唤来门外候着的小厮,吩咐道:“把这些圈出来的,尽快送回原处核实,务必尽快把结果报过来。” 小厮躬身应了,捧着卷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手头的公务处理完毕,杨灿将狼毫笔搁回青釉笔洗中,笔杆碰撞瓷壁发出清脆的“叮”声。 他端起桌上早已温好的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没驱散他眉间的思索。 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少夫人索缠枝分娩的事上。 他与索缠枝有夫妻之实,是在三月初的时候,从那时算下来,索缠枝的预产期应该在今年年末到明年年初之间。 这事他一直放在心上,半点不敢懈怠。 他必须提前想好应对之策,不仅要考虑分娩时的具体时间,更要顾及眼下于阀内部的局势、索家的态度这些大环境因素。 若索缠枝能生下一个男孩儿,那便是皆大欢喜,他无需多做什么,只需按部就班辅佐这个“长房嫡子”便可。 可万一,生的是个女儿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杨灿的指尖便微微收紧,握着的茶盏泛起一圈圈水纹。 索家并不知道索缠枝怀的是他的孩子,却早已知晓“偷龙转凤”的计划,而且以索家的行事风格,必然会主动参与其中。 索缠枝先前也跟他提过,说索家会全力配合,若是有她力不能及的事,尽可交给索家去办。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掉包过来的男婴,日后便是索缠枝名义上的儿子,也是他这位长房大执事要日日亲近、全力扶持的小主人。 如此关键的人选,若是交由索家来挑选,不可控的变数实在太多。 更让他心有顾虑的是,万一索家借着负责掉包的机会,把他和索缠枝的亲生骨肉顺势带走,该怎么办? 虽说他与索家如今算是“一家人”,可多一道控制索缠枝的筹码,索家的主事人未必会拒绝。 这般想着,杨灿便摇了摇头,至少这件事绝不能交给索家,必须由他自己掌控,才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那么,由他来负责,该从何处寻这个男婴呢? 杨灿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被他收留的孕妇,其中有四位,预产期与索缠枝极为接近。 就算她们比索缠枝早生产几天也无妨,那么小的婴孩,本就相差不大,根本难以分辨。 更何况,那四位孕妇是鲜卑寡妇,平日里生活条件远不如养尊处优的索缠枝。 她们生下几天的孩子,体格怕是还不及索缠枝刚分娩的孩子壮实,正好能混淆过关。 可转念一想,杨灿的心又提了起来,这四位孕妇到时候若也都生了女儿,又该如何是好? 从概率上来说,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极小,可若是从民间常说的“玄学”来看,却未必没有可能。 他曾听人说过,有时候一家产房里,生男生女会“扎堆”,要么连着几个都是男孩儿,要么连着几个都是女孩儿。 这话虽无凭据,可事关大局,他不敢有半点侥幸,必须多备一手,以防万一。 所以,这个备用的男婴,又该从哪儿找呢? PS:月末啦,向诸友求月票! 第130章 清白之伐(为JJM盟主加更) 吴州罗家的偏房里,地上的青砖吸尽了李青云最后一丝温度。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早已冰凉僵硬。 唯有他那双圆睁的眼睛还没有闭上,瞳孔里凝着几分不甘,像两枚蒙尘的碎琉璃,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 小半个时辰前,他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在他断气之前,罗家人已经从他嘴里撬出了事情的原委。 其实也不能说是撬,因为重伤濒死的李青云,本就没什么可隐瞒的。 经过一番打探,杨灿先前说的那些话,早已在他心里扎了根,由不得他不信。 他不知道他所探听到的消息,竟是代来城的探子在寻访中流露出来,又被吴州人传扬开来的。 所以,此刻他坚信杨灿所说属实:于家长房大执事杨灿,本是江南寒门士子丁浩。 这丁浩曾与吴州士族罗家的女儿罗湄儿两情相悦,偷偷定下终身。可罗家嫌他出身低微,不仅棒打鸳鸯,还害得他全家惨死。 丁浩侥幸逃到陇上,这才改名叫杨灿,隐忍至今。这桩事,当然是罗家藏在心底的伤疤,是见不得光的丑闻。 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李青云,索性豁了出去,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对着罗家人嘻笑怒骂,把这桩丑闻翻出来,对罗家人大肆嘲讽。 结果被怒火中烧的罗家老三一脚踹在胸口,李青云便提前断了气。 如今罗家人总算弄明白了,散布谣言的竟然是远在陇上的于阀一执事。 可就算恨得牙痒痒,想把那混蛋抓来挫骨扬灰,也有种鞭长莫及的无力感。 毕竟陇上与吴州相隔千里,不是说动手就能动手的。 此事牵涉到罗湄儿的清誉,所以审讯李青云时,现场只有五个人:罗湄儿的父亲罗大将军罗霸,还有她的四位兄长罗忠、罗勇、罗刚、罗毅。 父子五人围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半晌,还在消化李青云临终前交代的那些话,空气里满是压抑的沉闷。 许久,罗大将军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震怒:“陇上于家的一个小小执事?他也敢有这么大的狗胆!” 长子罗忠性子最沉稳,比三个弟弟多了几分思虑。 他皱着眉沉吟道:“爹,一个远在陇上的于家执事,为何要编造这种谎言,玷污小妹的清白? 这里面怕是不对劲,他总不能平白无故跟咱们罗家结仇吧?” “管他为什么!”次子罗勇性子最急,当即攥紧了拳头,眼里冒着火。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也轮不到他到处嚷嚷!咱们罗家不要面子的吗? 不就是陇上么,远是远了点,可又怎么样?我这就带人过去,宰了那混蛋,看他还敢不敢满嘴放屁!” 三子罗刚轻哼一声道:“二哥,你忘了?关陇八阀向来在我们陈国和穆国之间左右逢源,咱们两国都怕他们倒向对方,平日里对他们都是以拉拢为主。 你要是真跑去把人家的执事说杀就给杀了,于家要是因此倒向北穆,陛下能饶得了罗家?到时候大司马那边也不好交代。” 罗大将军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愁绪:“咱们罗家和赵家联姻,本就是大司马一手促成的,目的就是把赵家拉到大司马这边来。 如今这谣言传得人尽皆知,赵家已经放话永不与罗家联姻,大司马的计策全被搅黄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爹,这正是我担心的。” 罗忠接过话头,眉头皱得更紧:“一个远在陇上的于家执事,没理由平白无故诽谤小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罗大将军猛地一怔,眼里露出深思的神色,看向罗忠:“忠儿,你是说……” 罗忠轻轻点头,声音压得低了些:“会不会是有人不想看到咱们罗赵两家联姻成功,故意设下这圈套,借那个执事的嘴散布谣言?” 这话一出,罗大将军的神色立刻变得谨慎起来。 如果真有人故意针对罗家,甚至针对罗家依附的大司马,那这事就绝不能等闲视之了。 那个藏在背后的对头是谁?还会有什么后续手段? 这些问题,瞬间变得比追究杨灿的责任更重要了。 最小的弟弟罗毅才十七岁,比小妹罗湄儿大一岁半,还是个没完全褪去稚气的少年,但四兄弟中,却以他最为聪明。 听了大哥的猜测,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大哥,如果有人想破坏联姻,编造一个不存在的人出来造谣,岂不是更稳妥?可听这厮说的……” 他伸脚轻轻踢了踢地上的尸体:“那丁浩有名有姓,确有其人,如此实无必要。” 罗刚立刻瞪起了眼睛:“老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不成是说,小妹真跟那个丁浩有过苟且之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毅连忙摇头,又琢磨着说道:“我是在想,会不会是咱们把事情想复杂了? 说不定那个杨灿造谣,根本不是针对咱们罗家。 只是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江南有个罗家,又知道有小妹这么个人,才随口编了个谎应付于家而已。” “那他图什么?”罗刚追问,眼里满是疑惑:“总不能没头没脑地编这种谎吧?” 罗忠听到这儿,忽然反应过来,接口道:“于家要重用杨灿,肯定会先对他的来历做调查。 也就是说,如果于家没有派人来江南查这件事,没有四处找人打听,这个谣言根本不会传开来。” “大哥说得对!” 罗毅立刻点头附和:“所以我觉得,说不定根本没有针对咱们罗家的阴谋,咱们只是不幸被那个混蛋当成了挡箭牌,用来掩盖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罗刚的眼神亮了亮,多了几分精明:“那他费这么大劲掩盖身份,到底想干什么?” “会不会是其他陇上势力,派他潜入于家当细作?”罗勇猜测道,语气里仍带着几分火气。 罗毅摇了摇头:“现在还说不好,线索太少了。” “老四,你心眼多,你说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罗刚看向罗毅道。 罗毅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爹,三位兄长,依我看,关于小妹的谣言,现在就算杀了那个杨灿,也洗不清了。 一旦让人知道咱们罗家为了这事杀了他,反倒会坐实这个谣言。” “照你这么说,咱们罗家这亏就白吃了?”罗刚一听又炸了。 “当然不是。”罗毅摇头,语气冷静得不像个少年。 “那杨灿编造谣言、隐瞒身份混入于家,肯定有所图谋。 现在咱们知道了他身份有假,这就是拿捏住了他的把柄。 不如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说不定能找到牵制于阀,或者牵制他背后势力的办法。 要是能借着这事壮大咱们罗家的势力……” “可小妹的清白怎么办?”罗勇还是不甘心,眉头拧成了疙瘩。 罗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二哥,这种事从来都是越描越黑。 就算咱们把杨灿抓来,绑在吴州街头让他亲口认错,说全是他胡编乱造,你觉得会有几个人信? 到时候反而会有人说咱们是逼他改口,谣言只会传得更凶。” 罗勇一怔,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也知道,这种关乎女子名节的谣言,一旦传开,就像泼出去的水,根本收不回来。 罗毅又道:“既然如此,不如暂时不予理会。过些时日,大家新鲜劲儿过了,这谣言自然就没人提了。” 罗大将军脸色依旧难看,郁闷地说道:“可湄儿的清白终究是毁了,这口气,你让我怎么咽得下?” “爹,这正是我要说的。” 罗毅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咱们知道那杨灿撒谎必有图谋,正好顺着这条线查清楚。 只要能把他攥在手里,或者用他的身份做把柄,跟他背后的势力搭上联系,说不定能改变咱们罗家现在的处境。” 他怕三哥又要插嘴,连忙抬手拦住,继续说道:“爹和三位兄长都清楚,大司马为什么要促成咱们和赵家的联姻,他现在的处境并不好。 至于赵家那位公子,说实话,我本来就看不上。” 这话倒是说到了罗大将军心坎里,他忍不住点点头,冷哼道:“不错,赵家那小子,哪里配得上我的湄儿?犬子岂能配虎女!” “如果大司马倒了,咱们罗家肯定会受牵连。” 罗毅的声音压得更低:“可要是咱们能找到新的盟友,就算大司马出事,也影响不到咱们,说不定咱们罗家还能取而代之。 到时候,就算有谣言又怎样?有的是豪门大族想跟咱们罗家联姻,还怕小妹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夫婿?” 罗氏父子五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竟觉得罗毅说的似乎颇有道理。 比起一时的气话,家族的安危和前程,显然更重要。 而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罗家不倒,罗家的人才能不倒,湄儿才能有好日子过呀。 后宅那栋二层小楼的闺阁里,罗湄儿已然褪去了身上的罗裳。 方才李青云满口污言秽语,被气极的罗刚一脚踢死的时候,在门外偷听的罗湄儿便转身回了闺房。 罗湄儿用一匹细麻紧紧缠在胸前,把原本窈窕的曲线勒得平直。 她又拿起墨粉,对着铜镜细细描重了眉毛,原本娇柔的面容,凭添了几分英气。 接着,一袭青衫、一口佩剑、一只背囊,她就逾墙而出,悄悄地离开了罗府。 害我声名狼籍遭人耻笑,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杨灿是吧? 你个王八蛋,须得手刃之,肢解之,挫骨扬灰之,方解本姑娘心头之恨! …… 杨灿正式接掌李有才的职位,开始坐镇凤凰山,全盘打理长房产业了。 这份差事,远比外人所见要繁杂的多。 除了长房日常的财务收支、人丁调度,更要负责统筹八庄的农桑、四牧的畜牧。 还有远在灵州和黑水的一盐一铁这两桩产业,他都要进行管理,尤其不能出了差错。 不消几日,杨灿就已上手,料理得井井有条,不见半分滞涩。 他只是在头两日刚接手时,偶尔还会因为不熟悉旧例而稍显迟疑,需要转头去请教尚未离山的李有才。 可这份生涩也不过是昙花一现,不过三五日,他便已将所有事务摸得通透,处理起来甚至比李有才更显利落周全。 这便是现代教育赋予他的底气,那些曾被视作“无用”或者用不上的知识储备,在现代资讯的滋养下,化作了远超古人的思维广度与应变能力,让他在应对这些古朴事务时,总能找到更优的解法。 这个年代的各种产业实在是太简单、太原始了,和杨灿那个时代的复杂多样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他只需要稍稍熟悉这个时代这些产业的发展规模和运作模式,就能轻易上手,甚至可以很容易就做出诸多改良。 当然,也有许多他以为古人尚未发明,但在这个时代早就流行于世的东西。比如……流水线作业。 杨灿觉得他被后世给坑了,曾经看过的那么多,都信誓旦旦地说,只有秦朝时流水线的生产方式曾昙花一现,之前之后的古代匠人们根本不懂这种工作技巧。 所以他也想装一把,幸好他为了人前显圣的效果好,事先没对任何人透露过他的想法。 然后他就在于家的鞍辔作坊里,看到了切割、处理皮革,制作鞍垫,制作缰绳、打造马镫、马刺等金属配件,组装和调试,都按照不同工序和不同环节,分工协作进行流水线生产的一幕。 他的流水线作业法自然不会再拿出来献丑了。 不过,远超于这个时代的见识、理念,还是让他在各个方面脱颖而出。 杨灿的出色,让阀主于醒龙彻底改变了最初的想法。 从前他不过是想将杨灿视作平衡势力的一枚棋子,如今却越看越觉得这是一个可塑之才,满心都是对他的栽培之意。 尤其是何有真“背刺”一事发生后,本就对那些手握权柄、渐生怠惰甚至私心、异心的资深执事们心存不满的于醒龙,更是彻底失去了信任。 他暗自打定主意,要扶持一批像杨灿这样的年轻人,逐步取代那些尾大不掉的老执事。 而杨灿,正是他已经在物色中的名单上最为看重的一位。 长房的管事们也渐渐察觉到了变化。 这位新上任的杨大执事,不仅心思比李有才更精明,办事效率更是高出一截,往日里那些拖沓的事务,到了他手里总能迅速落地。 敬畏之心,便在杨灿一次次妥帖的处理中,悄悄在管事们心中扎了根。 …… 时光在忙碌中悄然溜走,转眼便到了十一月。 这日清晨,凤凰山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如柳絮般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起初还是零星几点,不多时便成了漫天飞舞的雪幕。 不过半个时辰,连绵的群山就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远远望去,仿佛一尊尊晶莹的琼玉雕塑,连空气都透着清冽的凉意。 杨灿今日要下山,去天水城为少夫人挑选产婆与扶产女,好让她们提前上山待命。 产婆便是接生的稳婆,扶产女则是其助手,二者的关系恰似如今的医生与护士。 府中虽有婆子丫鬟,却无接生的经验,即便临时送去受训,平日里缺乏实操历练,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难免手忙脚乱。 倒不如直接去城中寻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手,府里只需派两个心腹的丫鬟婆子在产房里照看,断不可让她们插手具体的接生事务。 从凤凰山下来,最先经过的便是果园所在的鸡鹅山。此时的果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覆盖着一层薄雪,反倒添了几分素净的景致。 山风轻轻拂过,枝丫上的雪沫子便簌簌落下,落在衣领间,带来一阵细微的凉意。 雪地上,一群群家禽正悠然踱步,为这寂静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几只肥硕的母鸡摇摆着圆滚滚的身子,在雪地里啄食着偶尔露出的草籽,时不时抬头警惕地望一眼四周。 一群白鹅伸长了脖颈,迈着优雅的步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整齐的脚印,时不时发出几声“嘎嘎”的鸣叫,声音清亮得能穿透雪幕。 果园深处,三排屋舍矗立,最后一排背靠大山的,是那些孕妇们的居处,前两排则是孩子们的居处。 几个穿着厚厚冬衣的孩子正在房前忙碌着。 有的提着半满的食桶,一边给鸡鹅添食,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它们说话,仿佛那些家禽真能听懂似的。 还有几个跟在园丁身后,学着给果树修剪枯枝、涂抹防冻膏,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停下。 最热闹的是树下那片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练拳,拳脚早已活动开,小小的身子摆动起来竟也有几分虎虎生风,额头上冒着的白汽,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了细雾。 更有两个孩子拿着木刀对练,身形纵横疾进,飘忽如风,左右跳跃间透着几分奇诈诡秘,木刀挥舞时虽无锋芒,却也显得凌厉凶狠,很难想象这般身手竟出自孩童之手。 “干爹!”一声清脆的呼喊突然响起,是阿笑在喊。 哦,现在,她叫杨笑,也叫杨一。 杨笑总像个小大姐似的,不管自己在做什么,总会分出几分注意力照看弟弟妹妹。 此刻就是她最先瞥见了站在梨树下的杨灿,顿时惊喜不已,雀跃地就向杨灿扑了过去…… PS:月末了,如果大家有了月票请投下来~ 第131章 雪里故人 杨灿今日穿了一身青缎子箭袖,外罩羔裘,头上戴着熊皮风帽,肩上还披了件羊毛毡斗篷。 他站在树下,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人如玉树,愈发显得英俊。 阿笑一见,欢喜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丢下手里的食勺就往杨灿身边跑,一把抱住了杨灿的大腿。 只可惜冬日的衣物厚重了些,小家伙的胳膊又太短,连杨灿的大腿都没能抱严实,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紧跟而来的阿禾见阿笑抢了先,急得围着杨灿团团转。 她的小脸蛋涨得通红,像只找不到主人的小狗似的,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我也要抱抱”。 杨灿被两个孩子逗得哈哈大笑,弯下腰来猿臂一伸,便将她们一手一个抱了起来。 这时候,其他孩子也都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干爹”。 一见干爹,卖弄心思顿起,他们纷纷向杨灿汇报着自己是如何乖巧听话。 有的说自己刚扫了雪,有的说自己才背了一篇文章,还有的说又学会了几个新招式…… 叽叽喳喳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可那份真切的欢喜,却像暖炉似的烘着人心。 阿笑被杨灿抱着,扬着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开心地看着杨灿。 她的上身却刻意往后仰了一点,生怕自己的哈气喷到他脸上。 在她心里,杨灿不仅是她的亲人,更是她敬畏如神、感念如神的人。 小丫头再惭形秽,可不敢有半分亵渎了杨灿。 可是转眼看到围在身边的那些弟弟妹妹,她又忍不住露出几分傲娇之意。 你们都只能仰着脸儿看干爹,我可是被干爹抱在怀里的,我跟你们不一样! 那份小得意顿时弯了她的眉眼,藏都藏不住了。 “干爹,我和十七早上把东边小路的雪都扫完了!” “干爹,我现在能背三篇文章了,你要不要听?” “干爹,豹子伯伯教的新招式,我一天就学会了,我打给你看好不好?” 孩子们的脸上满是纯真的笑容,眼神里透着对杨灿的依赖与亲近。 他们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本事展示给他看,仿佛只要得到杨灿一句夸奖,就是天大的荣耀。 旺财站在孩子们身后,笑呵呵地看着杨灿。 这小子以前在潘小晚家时,干活总是马马虎虎的,属于“一支一动弹,不支不干活”的性子。 可是自从奉杨灿差遣照看这些孩子,他却变得格外细心了。 许是孩子们一口一个“旺财哥”的叫着,让这个从小没家的孤儿第一次感受到了责任感,他如今照看起这些孩子们,比谁都尽心。 杨灿一边笑着回应孩子们的话,间隙里也不忘夸了旺财几句。 听到自家老爷的夸奖,旺财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只是杨灿今日要去天水城,大雪过后道路难行,杨灿不能在此久留。 他又仔细问了问孩子们的生活和学业,见他们都吃得好、学得认真,这才放心地将阿笑和阿禾放下,带着豹子头等侍卫继续赶路。 孩子们自然舍不得他走,有个年纪小的孩子刚要哭出声,就被阿笑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可转过身时,阿笑自己的眼眶也红了,眼泪开始在眼睛里打转转。 以前住在丰安堡时,就算干爹再忙,他们总能在杨灿经过门口时见上一面。 如今他们住在山上,却要好几天才见一次,怎么能不惦记呢? 可他们也知道,干爹是有大本事的人,有大本事的人都忙。 府里的人说了,干爹现在是长房大执事,管着好多田地、好多庄子,还有好多人要靠干爹吃饭呢。 所以他们都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本事,等长大了,就能帮干爹分忧了。 杨灿走了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到孩子们站在雪地里,远远地朝他挥手。 雪花落在他们的小脑袋上,成了一个个的小雪人。 那一道道小小的身影,在茫茫白雪中,却是一道暖人心的风景。 …… 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在天水城的城楼上打了个旋儿,随后落在刚扫开半条道的城门洞里。 积雪被往来行人踩得半化,混着泥渍在路上积成了黑褐色的雪水。 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响混着雪水溅起的细微声儿,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进了城,路两旁的铺面大多开业,却少见顾客的身影。 掌柜们带着伙计,正握着竹枝清扫门前积雪。 竹枝划过结冰的地面,发出“唰啦唰啦”的声响。 雪沫子被扫到路边,堆成一个个小小的雪堆。 街角处,卖汤面的小贩缩在避风的墙角。 摊子上的大铁锅冒着滚滚热气,乳白色的雾气裹着麦香和肉汤的鲜味儿,直往人鼻尖里钻。 卖炭的铺子前,小山似的炭块被草席盖得严实,草席边缘垂着晶莹的冰碴子。 五六个百姓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他们和掌柜的讨价还价,希望能再便宜两个钱。 同时,又分出一只眼睛,盯着装炭的伙计,生怕一锹下去,把土坷垃和残雪也一并装进了草袋子。 杨灿将赶路时蒙脸的面罩往下拉到下巴处,面罩边缘还沾着哈气凝成的霜雪,一遇热气便化作细小的水珠。 刚进西关锦市街,他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步前行了,如此也好仔细看看这冬日里的天水城景象。 他走在最前面,青缎箭袖上沾着的雪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豹子头和另外三名侍卫则穿着墨色冬装,虽比平日里的劲装稍显累赘,却丝毫不影响动作的利落。 他们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步伐沉稳地跟在杨灿身侧。 目光扫过街边稀落的行人时,他们的眼底始终带着几分警惕。 自从上次杨灿被独孤清晏掳走,他们在护卫之事上,便再不敢有半分松懈了。 此时已入寒冬,离元旦尚有月余,正是生意最清淡的时节。 南来北往的商贾少了,连平日里热闹的昆仑汇栈也显得冷清。 栈门口挂着的靛蓝布幡被风吹得左右晃悠,布幡上“昆仑汇栈”四个墨字被雪水浸得有些发暗。 倒是门檐下悬挂的冰棱透着晶亮,像一串串垂落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栈内,两个伙计蹲在门边的炭盆旁烤火,手里各端着一只粗陶碗。 那碗里盛着浑浊的劣酒,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抿着,嘴里还絮叨着家常。 另一个伙计则斜靠在柜台边,手里把玩着算盘。 他的手指在算珠上漫无目的地拨弄,“噼里啪啦”的轻响混着他不成调的小曲,在空荡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直到杨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才猛地回过神来。 这客人一身裘衣,还带着四个气势不凡的侍卫,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门口喝酒的两个伙计连忙跳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炭灰,堆着笑脸迎了上去。 豹子头上前一步,沉声说明了杨灿的身份。 两个伙计顿时唬得脸色微变,忙不迭地一个往后院跑着喊掌柜,另一个则殷勤地引着杨灿一行人往里走。 一进店里,他们就赶紧去取了掌柜私藏的好茶,小心翼翼地沏上,生怕怠慢了这位真正的东家。 掌柜的听说东家来了,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整齐,一路小跑着迎出来。 他见过杨灿,一眼便认了出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堆得更满: “哎哟,东家!这大雪天儿的,你怎么亲自来了?一路上定是受了不少罪,快坐快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请杨灿到上首的位置坐下,不多时,六个胡女也从后院匆匆跑了出来。 她们原是代来城少主于睿从凉州买来的美人,本打算送给杨灿做妾的,却被杨灿送到昆仑汇栈当了女伙计。 给老爷当侍妾,再辛苦也比当女伙计强啊。 所以一听说东家来了,她们便赶紧拾掇了一番,描了眉、理了鬓,务求在东家面前显得更漂亮些。 万一被老爷看上呢? 谁还没点上进心了。 当她们看到杨灿时,不禁又是一愣,这位东家,竟比传闻中更年轻、更英俊! 当初杨灿送别于睿时,他们俩在丰安堡下吊桥旁,这些胡女却在最外面的驼队中。 桥前当时站了一堆人,她们也不识得谁是庄主。 这时一看,自家老爷一身裘衣,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沉稳,却又不失少年人的清朗。 这般人物,这要是给老爷当侍妾,再舒服也比当女伙计…… 不是,再舒服……,呸!再辛苦,也比当女伙计强呀。 一时间,几个胡女便有些心热了。 这个悄悄扯了扯衣角,那个抬手理了理鬓发,只恨冬日的衣裳厚重,不能把她那傲人的身段显露出来。 杨灿对她们的小动作并未在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这才对掌柜的说道: “我这次来天水,是为少夫人挑选稳婆和扶产女的。 想着住在自家栈里更舒坦,你先给我们收拾几间干净的房间。” 掌柜的一听不是来考察经营情况的,紧张的心顿时落了地,连忙应道:“哎!东家放心,这就收拾,保证干净暖和!” 话音刚落,一个胡女便上前一步,屈膝蹲身道:“奴婢这就去给老爷收拾房间,定让老爷住得舒心。” 另一个胡女见状,也急着抢功,忙也蹲下身,声音娇柔地道:“奴婢去给老爷暖床……” 这话一出口,杨灿、掌柜的,还有豹子头一行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那胡女顿时涨得俏脸通红,连忙改口,声音也有些发虚了。 “婢子是说……去给老爷暖房。咳!对!就是去把炉子提前烧上,把房间暖透了。” 大堂里一时静了静,掌柜的干笑着打起了圆场:“姑娘们也是一片心意,你去吧,仔细着点,别怠慢了东家。” 那胡女松了口气,赶紧低着头往后院溜去。 这一句话说错,回头还不知道要被姊妹们怎么笑话,真是没脸见人了! …… 陈家宅邸内,老姑爷索弘已经登门住了三日。 在陈家上下眼中,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者绝非普通女婿,而是能决定家族命运的座上宾。 只凭索弘“索家二爷”这重身份,就足以让陈家拼尽全力去巴结了。 更何况如今索家的势力已经渗入于家的地盘,对于世代以经商为业的陈家而言,这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紧紧攀住索家这棵大树,假以时日,陈家即便成不了索家那般横跨一方的庞然大物,也能从纯粹的商贾之家,一跃成为手握权势的地方豪强。 正因如此,陈家上上下下把索弘当祖宗般供奉着。 就连他那位出身陈家、年方十七的如夫人,也被爹娘反复唤去叮嘱,要她务必尽心侍候索二爷,直言“陈家的前程全压在你身上”,半点不敢怠慢。 此时,索弘正居于陈家后宅的金玉轩中。 他斜倚在铺着厚厚锦缎垫子的软榻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容貌娇俏的侍婢分立两侧,一个轻拢着手指给他捏肩,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另一个则把小手握成拳头,有节奏地为他捶着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位娇俏柔媚的陈家如夫人,正侧着身子偎在他身边。 如夫人手中端着一盏晶莹的葡萄美酒,小心翼翼地凑到索弘唇边,眼神里满是讨好。 “二爷,二爷。”随着恭敬的呼唤,陈胤杰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往日里他在天水市上纵横捭阖,向来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可此刻面对索弘,却半点锐气也无。 虽说按辈分索弘是他妹夫,可他哪敢真以“妹夫”相称,依旧恭恭敬敬地唤着“二爷”。 “二爷,您吩咐的那事儿,我已经全都办妥了……” 陈胤杰的话还没说完,索弘突然抬手打断了他。 陈胤杰见状,立刻识趣地住了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索弘从如夫人手中接过酒杯,又轻轻摆了摆手。 如夫人和两个侍婢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金玉轩的门轻轻带上,只留二人在屋内。 “做事要沉稳,别总是喳喳呼呼的。”索弘呷了口酒,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陈胤杰在心里暗骂:“老东西,仗着索家的势力神气什么!”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谄媚,点头哈腰道:“二爷教训得是,是小的太急躁了。” “都安排妥当了?”索弘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陈胤杰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二爷放心,全都安排好了!”陈胤杰连忙应道,语气里满是自信。 “咱们陈家在天水立足一百多年,这点小事还办不妥吗? 保管不会出半点纰漏,事后也绝不可能走漏风声。 而且遵照您的吩咐,我安排的那些人,到现在都不知道真正指使他们的人是我。” 索弘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清楚,陈家在天水经营百余年,又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商家,确实有这样的能力。 此次他从金城调来的稳婆和扶产女,要想彻底包装成天水本地人,不露半点破绽,必须借助陈家这“地头蛇”的力量。 说到底,陈家依附他,是想借索家的势力飞黄腾达。 而他借助陈家,也是为了能在于家的地盘上更快打开局面,双方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索弘又呷了一口葡萄酒,向陈胤杰招了招手。 陈胤杰立刻快步凑到软榻边,微微躬着身子,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耳朵恨不得贴到索弘嘴边。 索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你再去寻几个孕妇,分娩期在正旦前后的。 找到了之后不用惊动她们,只管暗中盯着。 她们家住何方、家里是什么背景、具体何时生产、生的是男是女。 这些信息都要及时报给我,半点不能遗漏。” 陈胤杰心里顿时打了个问号:这老东西先是找稳婆,现在又要找孕妇,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他也明白,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开口询问。 自从妹妹嫁入索家,陈家就已经彻底绑定在索家这条船上了。 索弘既然发了话,他只管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其他的不该问、也不能问。 想到这儿,陈胤杰立刻躬身应道:“二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办,保证把所有信息都摸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误了二爷的好事!” 索弘点点头:“这事儿抓紧办,对了,你再去一趟昆仑汇栈,看看他们东家在不在,算算时间,他也该来了。” 陈胤杰心里咯噔一下,二爷怎么知道我在追求热娜姑娘? 陈胤杰小心翼翼地道:“不瞒二爷,小的和昆仑汇栈的大掌柜热娜姑娘,本就认得。 她如今,亲自带商队去了西域……” 索弘一愣,哑然失笑:“不是她,我是说昆仑汇栈真正的东主,他叫杨灿,此人,你可以好好结交一下。” 索缠枝已经悄悄告诉过二伯,杨灿当初指证索家,纯粹是她与杨灿合谋的一场戏。 其目的,就是让对索家怀有戒心的于醒龙放心地把他当钉子安插进来,实则此人早已被她收买。 接下来的重要一关,还需杨灿出力。 以索二爷的身份,自然是不可能亲自与杨灿接触的,这个便宜大舅子么,正是合适的人选。 第132章 江南消息 潘小晚坐在梳妆镜前,由侍女巧舌小心服侍着装扮。 先是将一对雪白的卧兔儿暖套套在手上,兔毛蓬松柔软,衬得她指尖愈发纤细。 接着围上一圈油光水滑的貂鼠风领,暖融融的毛领裹住半张俏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眸。 最后披上那条石刻青丝滚边的灰鼠皮披风,披风下摆垂到脚踝,行走间毛皮轻晃,既显雍容华贵,又不失几分冶艳灵动。 “夫人今日这般装扮,出去定要引得满街人侧目呢。”巧舌一边帮她理着披风褶皱,一边笑着夸赞。 潘小晚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起身袅袅地往外走。 她早听说斜对面的昆仑汇栈专做南北奇货生意,今日正好想去挑几条柔软的羊绒地毯,再选几幅精美的西域挂毯,把自己的屋子布置得更雅致些。 刚走出二门,一阵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潘小晚下意识拢了拢披风,却见一个身影快步凑了过来,正是府里新来的木嬷嬷。 “夫人这是要出门儿呀?”木嬷嬷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潘小晚抬眼瞟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随即对身边的巧舌挥了挥手:“你先去前边候着,我跟嬷嬷说几句话。” 巧舌应声退下,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潘小晚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一冷,声音也沉了下来:“说吧,你最好是有要紧事,别耽误我出门。” 这木嬷嬷并非普通的下人,当初李有才荣升外务执事,还得了天水城中一幢大宅,需添些丫鬟婆子打理家事,木嬷嬷便是那时被选进来的。 实则,她却是潘小晚背后家族派来的人。 想起家族当初的安排,潘小晚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时他们费尽心思,才将她安插到李有才身边,这已是当时能想到的最优策略。 若想直接接触于承业,别说做妾,哪怕只是当个贴身侍婢,也得经过层层严苛调查,根本无从隐瞒。 而李有才不同,他是于承业这一房的第一执事。 在于承业尚未成为家主前,把人安插在李有才身边,等将来于承业执掌于家,李有才必定跟着水涨船高。 就像那些提前投资太子宫臣、静待时机的谋士一般。 可谁曾想,计划刚铺展开,于承业就死了。 李有才如同折了翅的大鹏般趴了窝,这场精心策划的渗透计划也随之搁置。 家族那边愿赌服输,潘小晚也就此成了一枚无关紧要的废子。 潘小晚本以为自己这就算是摆脱了家族的束缚,在这宅院里安稳度日。 却没料到,李有才竟又东山再起,成了于家的外务执事。 如今李有才能接触到的资源与讯息,几乎涵盖了整个于家。 这一下,潘小晚这枚“废子”竟又有了用处,家族立刻派了木嬷嬷来。 这木嬷嬷明面上是伺候她,实则是作为联络人,传递指令、监督她的动向。 任谁身边多了这么一个“眼线”,心情都不会痛快,潘小晚对木嬷嬷没好脸色,也便不足为奇了。 木嬷嬷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冷淡,依旧赔着笑,声音压得更低:“夫人莫恼,实在是老婆子家里出了些麻烦事儿,思来想去,也只有求夫人帮衬一二了。” 说着,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才将家族传来的任务,一字一句地低声告知潘小晚。 那任务一共三条: 其一,要她暗中探听于家的经济往来、军事部署,以及内部各派系的关系纠葛,任何细微的讯息都不能放过。 其二,需想办法用隐蔽手段撬动各方矛盾。 无论是索家与于家的外部冲突,还是于家长脉与二脉、长房与其他各房的内部纷争。 甚至是各位大执事之间的权力摩擦,只要有机会都可下手,让于家陷入内耗。 其三,是寻找机会削弱于家。 如今李有才主管于阀的矿业、工坊与匠作事务,她要借着与李有才的亲近关系,伺机误导于家在未来经营上做出错误决策,从根基上削弱于阀的力量。 这些任务虽然没有明确的时间限制,不必急于一时,可若是长时间毫无进展,家族那边定然不会满意。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潘小晚出门购物的兴致。 她本还带着几分踏雪赏景的愉悦,此刻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连身上暖和的披风都仿佛失去了温度。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潘小晚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木嬷嬷识趣地退走,留下潘小晚独自站在原地。 半晌,她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拢了拢披风,带着几分怏怏的神色,向外走去。 雪粒子裹着细絮飘下来,落在檐角瓦当间,便轻轻濡化了开来。 视线所及,空中只疏疏落落地浮着三五朵雪花,倒显得愈发地清寂了。 潘小晚紧了紧灰鼠皮的披风,绒毛蹭过她白皙娇嫩的下颌,暖得鼻尖沁出一点薄红,便迈步向斜对面的昆仑汇栈去。 巧舌丫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跟在她身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薄霜,生怕自家夫人脚下打滑。 万一摔个四仰八叉,夫人可不免要大大地丢一个体面,所以她那紧张劲儿,倒像是护着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可她哪里知道,这位看起来娇娇怯怯的潘夫人,不仅是个练家子,更是精通好几门近乎失传的巫家手段。 区区霜雪之路,又哪里能难得住她? 昆仑汇栈门口的靛蓝色布幡在风里轻轻晃悠着,边角磨出的毛边随着气流瑟瑟发抖。 到了店前,巧舌抢先两步掀开了门帘,一股混合着炭火与松木香的暖意便涌了出来,裹得人浑身一松。 店里的伙计眼尖,见有客人上门,还是穿着灰鼠皮披风的华贵女眷,立刻丢下手头的活计,脸上热络的笑容迎了上去。 “夫人快里边请!今儿天冷,快到炭盆边暖暖手!” 旁边的女伙计见是女客来了,忙也凑了过来。 东家今日就在内堂,暖房的差事她没轮上,总得在待客上好好表现一番才是。 这是一个高鼻深目的美艳胡姬,发髻上缀着银饰,她笑盈盈地走到潘小晚身边,欠身询问可有看中的物件。 “看看毯子吧。” 潘小晚购物的兴趣已经被木嬷嬷搅散了,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胡姬便笑道:“那夫人你可来对地方了!咱们昆仑汇栈的挂毯、羊绒毯、驼绒毯应有尽有,又软又暖,夫人请随我来。” 潘小晚微微颔首,款款地跟着那胡姬走到货柜前。 胡姬麻利地展开一张挂毯,这是一条极具波斯风格的挂毯。 刚刚介绍几句,见潘小晚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地毯上,那胡姬立即收起挂毯,又热情介绍起地毯来。 那是一条雪白的长羊绒地毯,指尖轻轻一拂,便会陷进蓬松的绒毛里,连指缝里都沾着暖意。 胡姬的解说细致得很,从西域的羊毛产地,说到纹样里藏的吉祥寓意,连每处针脚的讲究都没落下。 巧舌在一旁看得心动,悄悄拽了拽潘小晚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夫人,这羊绒毯真软和,铺在卧房里,您赤脚走在上头,保管舒坦。” 潘小晚淡淡一笑,想到家里多了个家族的耳目,时时刻刻盯着她,哪里还有赤着脚儿踩着绒毯的轻松惬意。 潘小晚幽幽一叹,无意间一扭头,目光扫过货柜尽头处时,忽然一下子顿住了。 回廊口正有一个身影走过去,人已穿过回廊口,只剩青灰色常服的一角下摆还在廊口晃悠。 但那只抬起的后脚忽然一顿,整个人竟往后退了一步,转脸朝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时,廊口的阴影正落在男人眉眼间,衬得他那双眼睛愈发沉稳,鼻梁高挺的轮廓在光影里却格外清晰。 潘小晚的美眸瞬间睁大了,惊喜像碎星似的荡漾在她的眼底:“杨……执事!” 杨灿其实早听李有才说过,他新得的宅子就在斜对面街上。 杨灿来时已经瞧见“李府”的牌匾了,便想着总归要登门拜访,只是并没有定在今日。 他连登门的礼物都还没有备妥,第一次登门拜访,庆贺乔迁新居,空着手去像什么话? 却没料到,他还不曾登门,却在这里撞见了小晚夫人。 潘小晚拢了拢披风领口,脚步轻盈地走过去,嘴角噙着浅浅的甜笑,昵声道:“杨大执事,还真是巧啊,你怎会在此?” “嫂夫人你有所不知。” 杨灿微笑道:“这家店是我和几位朋友合开的,咳,有才兄也在里头入了股,说起来,这也算是你的店呢。” “什么?” 潘小晚又惊又笑,眼尾弯成了月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半点也不知情?” “恐怕有才兄他自己也不知道。” 杨灿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对我放心得很,投了钱就当起甩手掌柜,倒让我来辛苦奔波。 你瞧这大雪天,我还得来店里巡查,好不辛苦。” 潘小晚才不信他的话,不禁撇了撇嘴。 她的目光扫过旁边几个故意凑过来的胡女,鬓边新簪了花,眉梢还描了精致的黛色。 辛苦?辛苦应付不来这些如狼似虎么? 潘小晚便揶揄地道:“真的假的?杨执事对生意这么上心么?忙的连我家的门都不肯登了。 我不知这店是你的,你杨大执事难道也不知我家的门朝哪边儿开?也不说去看看……你大哥?” 杨灿连忙拱手谢罪:“嫂夫人恕罪,这不是我还没备妥礼物,也没有投递拜帖,不好冒冒失失地登门呢。” “哼!你总有理说……”潘小晚欲言又止,瞥了一眼周围,掌柜的、胡姬、伙计,不少人呢。 她不好多说,便把话锋一转:“我今日本是来挑几匹毯子,没成想倒撞进自家的店了……” 杨灿立刻转头对掌柜的扬声吩咐:“这位夫人看的东西,不许收钱!” 潘小晚眸间刚闪过一抹甜意,就听他接着说:“统统记账,以后从‘合贾人’李有才账上扣。” 笑容瞬间僵在潘小晚的脸上,杨灿却转过来对她笑道:“这店参股的人多,可不能让人说闲话。 若是这店只属于我一人,嫂子你就是把这儿都搬空了,我也不会要你一文钱的。” 潘小晚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娇嗔道:“你呀,就大方在这一张嘴上。”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噗嗤”笑出声来:“罢了,嫂子也不占你便宜。 不过……嫂子想留下来吃你一顿酒,总不至于让你的‘合贾人’们也说三道四了吧?” “吃酒自然无妨。”杨灿挑眉道:“我派人去请大哥过来?” “他不在家,估摸着傍晚才回呢。” 潘小晚摆了摆手:“一会儿我让巧舌回去知会一声,他若回来得早,再叫他过来不迟。” 杨灿听了,当即让掌柜的派人去备酒菜,自己则陪着潘小晚在前厅喝茶,还帮着她挑选挂毯。 巧舌回府报信去了,只剩他两人在货柜前。 杨灿双手托着羊绒地毯,像个小伙计。 潘小晚身子扭成了三弯儿,纤长莹白的手指轻轻从那长绒上抚过,声音软得像是浸了蜜。 “这羊绒毯好长好软啊,定然……不至于磕青了膝盖……” 说着,她向杨灿抛了一个媚眼儿,生怕他不明白自己话中的暗示似的。 杨灿心里“嗵”地一声跳,急忙左右张望,却见掌柜的和胡姬们都不在身边,这才松了口气。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东家和一位股东夫人都在这儿呢,掌柜的和伙计们不该过来搭话服侍表现一下吗? 怎么一个个人影都不见了?杨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可潘小晚那指尖轻轻划过绒毛的动作实在是太色气了,竟让他一时没有心思去琢磨其中的关键…… …… 代来城外的官道上,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旷野的寂静。 十余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 铁蹄碾过积雪覆盖的路面,溅起了一团团雪白的雾花,转瞬便在风中散成细碎的雪粒。 代来城少主于睿一马当先,胯下那匹骏马通体乌黑如墨,唯有四蹄覆着一层薄雪,奔跑间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身披一件玄狐皮大氅,狐毛蓬松柔软,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着,领口随意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绣着银线云纹的锦袍,金线镶边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腰间悬着的那把弯刀,刀柄上嵌着的翡翠与玛瑙错落有致,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折射出迷离的光线。 几片未化的雪沫沾在他的鬓角,却丝毫没冲淡他那份与生俱来的张扬贵气,反倒添了几分凛冽的英气。 与他并驾齐驱的是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这二人骑术同样的精湛,马蹄起落间与于睿保持着齐整的节奏,气度丝毫不输于他。 左侧那人名叫赵腾云,身着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牛皮腰带。 腰带上挂着鼓鼓囊囊的箭囊,旁边还别着一把短匕,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 此人面容冷峻,一看就有几分不易接近的疏离。 他正是代来城侍卫统领,掌管着全城的城防要务,是于睿之父于桓虎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右侧那人名叫刘波,负责管理代来城所有的商栈事务,同时还兼管着代来城总账房的差事。 刘波生得白面微须,胡须修剪得整齐干净,眉目温润,一双眼睛狭长而明亮。 此人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与赵腾云的冷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人的马背上都挂着今日猎获的野味: 几只肥硕的野兔被麻绳串在一起,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 还有一头皮毛油亮的狐子,狐尾蓬松,只是腹部的血迹早已被严寒冻成暗褐色,凝结在雪白的皮毛上。 十余骑人马踏着积雪,很快自城门驰入。 城中大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赶路的百姓,见这队人马气势不凡,连忙缩到街边避让。 他们沿着主街又行了片刻,便到了于桓虎的“北阙别业”。 这座别业的府门气派非凡,两扇朱红大门高达丈余,门上镶嵌着数十颗黄铜铆钉,个个拳头大小,在雪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门檐下悬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穗上积着雪。 于睿刚刚勒住马缰,便看见大路另一侧,又有两匹马朝着府门疾驰而来。 那两名骑士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蒙着厚厚的棉布巾。 他们的蒙面巾早已被哈出的热气糊上一层白霜,连眉眼都看不清,一看就是跑的长途。 “大公子!” 两匹马很快到了府门前,骑士翻身下马时动作略显仓促,积雪从肩背上簌簌滑落。 他们一边快步上前,一边顺手扯下脸上的蒙面巾,露出两张风尘仆仆的脸,颧骨处冻得通红。 于睿看清两人的模样,眼睛顿时一亮,这两人正是他派往中原,专门调查杨灿底细的探子。 于睿不等两人施礼,便催马向前半步,声音里难掩急切:“你们可算回来了!此去中原探查,结果如何?” 第133章 杨灿是墨者? “回禀公子,属下二人在吴州待了十多天……” 其中一名探子抱拳躬身,正要细说,目光无意间扫过立于于睿身侧的赵腾云和刘波,声音突然顿住。 于睿会意地一笑,朗声道:“赵统领和刘先生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不必有所顾虑。” 说着他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缰绳扔给一名快步迎出来的仆役,又补充道:“到厅里说,外面风大。” 说完,他一把拉住要避嫌走开的赵腾云和刘波,不容拒绝地道:“两位与我一同进去,正好也听听这个消息。” 三人并肩踏着石阶走进府门,身后的随从则牵着马匹,跟在后面往侧院的马厩拐去了。 他们穿过几重铺着青石板的庭院,不多时,便到了“黑水轩”的厅堂。 厅内墙角处燃着三盆炭火,木炭烧得通红,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 于睿走到主位坐下,刘波和赵腾云则分别在两侧的椅子上落座。 仆役很快端来热茶,青瓷茶盏冒着热气。 于睿顾不及喝茶,急急问道:“现在可以说了,你们此去吴州,到底查到了什么?” 左侧那名探子立刻上前半步,恭敬地道:“回公子,属下二人在吴州城里外的茶肆、酒坊、市集四处打听,连着跑了十多天。 可是我们走遍了整个吴州城,也没听说过有个叫丁浩的寒门士子,与罗家女儿有私情后又被灭了满门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属下想着,或许这种豪门私隐太过隐秘,寻常百姓无从知晓? 于是属下二人又走访了吴州城及其附属乡县,只问是否有一户姓丁的人家被灭门的消息。 可是属下二人一番查访,近二十年内也没有过这样的惨案消息。 至于二十年前,属下想着时间太过久远,便没仔细询问……” 于睿垂眸听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他暗暗思忖,杨灿如今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若真有灭门之仇,绝不可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 这个杨灿,果然不是什么江南寒门士子,于睿的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于睿点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了,此事切记不得对外张扬,下去到账房领赏吧。” “谢公子!”两个探子面露喜色,连忙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合上,黑水轩内便只剩下于睿以及赵腾云、刘波三人了。 于睿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先是唇角微微上扬,到最后索性放声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杨灿啊杨灿,你藏得再深,这狐狸尾巴,终于还是露出来了!” 赵腾云和刘波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 赵腾云拱手问道:“公子所说的这个杨灿,可是阀主门下如今风头正盛的那个长房执事?” 于睿笑吟吟地道:“不错,正是此人。” 刘波不解地道:“此人确实有些本事,改良耕犁、修治水车,是个可造之才,不过也不至于惹得公子你如此关注吧?” “欸,不然不然。” 于睿摆了摆手,笑的更加愉快了:“赵统领、刘先生,你们二位有所不知啊,这杨灿早已被我收服。 如今……他也是咱们代来城的人了。” “什么?”赵腾云和刘波齐齐惊呼一声,顿时露出了喜色。 他们俩是代来一脉的家臣,归附代来城的人越多,代来城的实力就越强,他们的前途自然也就越发光明。 杨灿此人的份量在整个于阀来说,还算不上如何重要,但他却是近两年来阀主门下最成器的一个人物了。 此人竟然也暗中投靠了代来城,这不正说明阀主气数已尽,代来一脉的前途远大么? 两人连忙拱手道贺:“公子,可喜可贺呀。” 于睿摆了摆手道:“若仅只如此的话,虽然是喜事,却也还不值得本公子向你们卖弄。 实在是因为这个杨灿,他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神秘身份呀!” 这话一出口,赵腾云和刘波更是齐齐一怔,心头好奇心起。 神秘身份?什么身份称得起神秘二字? 刘波忍不住问道:“公子,却不知此人还有什么神秘身份?若是不便……” “你们两位都是我父子心腹之人,有何不便言说之秘密?” 于睿打断他的话,悠然自得地一笑,十分笃定地道:“杨灿此人,实乃墨门弟子。” 赵腾云和刘波是代来一脉的核心人员、心腹家臣,就算他们不是适逢其会,于睿对他们也没有防范之心。 况且,他们适逢其会,再隐瞒反而不妥。 而且于睿觉得,把此事告诉他们,不仅能显得自己对他们足够信任,更能让他们看到代来城的潜力,从而对代来城更加的忠心。 这和于醒龙正对外大肆宣传鲜卑拔力部落归附于他,是一个道理。 “墨门弟子?”赵腾云和刘波这回可是真的被惊到了。 墨门的名声,在诸子百家中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块金字招牌。 墨者虽然式微了,而且分裂为三派,但墨者大多精于实用之学,而且组织性、纪律性极强。 这样的神秘门派的弟子,竟然屈身投靠代来城,依附了我们长公子么? 赵腾云顿时大喜道:“公子,此言当真?” 于睿笑吟吟地道:“你若当面问他,他自然是不会承认的。” 于睿呷了口茶,又自得地道:“不过,以我所掌握的消息看,八九不离十。” 赵腾云欢喜道:“哈哈,那可真是要恭喜公子,贺喜公子了!” 刘波也是连连抚掌赞叹着,似乎在为代来城又添一员大将而欢喜。 可他温润的眼神里,却悄悄掠过了一丝复杂的光芒。 杨灿竟然是墨门中人? 那他是秦墨还是楚墨? 是了,此人改良了耕犁和水车,既然精通机关之学,十有八九是秦墨的人了! 难道秦墨钜子也察觉到,在中原已是儒教一家独大,他们难以一展平生抱负,所以要转移至陇上了? 秦墨与我齐墨一向针锋相对,他们秦墨若是也选择寄身到于氏门下,将来难免跟我们齐墨对上啊…… 不成,这件事我得尽快报与我家钜子知道! …… 昆仑汇栈的老掌柜,那双眼睛早被年月磨得比贼还精,哪怕你穿金戴玉,他也能一眼看出你袋中究竟有几个铜板。 东家杨灿和这位小潘夫人甫一见面,眉梢眼角里藏着的几分异样风情,就被老掌柜的眼风捎了个清楚。 于是,老掌柜的才使眼色,把正等着献殷勤的伙计、胡女,全都支使开了。 杨灿要在这昆仑汇栈设宴款待潘夫人,准备什么菜肴,可让老掌柜犯起了核计。 昆仑汇栈可不是饭馆儿,如今大雪寒冬的,若是打发人去饭馆里点餐,就算把食盒裹得严严实实,等菜拿回来,那点热气怕也早就散干净了。 可要是自己做,这汇栈里还真没有手艺好的厨子,思来想去,还真被他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吃“鐎斗煮”。 只要食材好就行了,厨艺什么的还真不需要。 于是,老掌柜的立刻打发伙计去买菜买肉,胡女收拾出一个房间充作吃酒的雅间,方桌上便摆起了一只鐎斗。 “鐎斗煮”的吃法与后世的火锅极为相似,那鐎斗是黄铜打造,深腹圆底,下有三只矮足,正好架在炭盆上。 老掌柜的先往炭盆里添几块上好的无烟炭,再把铜鐎斗架上去,灌上清亮亮的井水,撒上几粒花椒和良姜。 等那水冒出细泡,已经用沸水焯去血沫子的羯羊肉骨便下到了水里。 这肉可不急着吃,它是用来吊汤的,等那油脂渐渐熬煮出来,老掌柜的这才去请东家和潘夫人。 后院雪棚里,一个最擅长玩刀的汇栈武师,正细细地切着冻了小半个时辰的羯羊肉。 切出的肉片儿薄厚均匀,裹着一层细碎的冰碴,这样涮起来才嫩。 胡姬那边也把蘸料给调好了,蒜泥捣得真正如泥,拌上陈醋和细盐,闻着就开胃。 前边,杨灿和挑好了挂毯、地毯的潘小晚正在喝茶聊天,老掌柜的不慌不忙地走到杨灿身边,含笑欠了欠身。 “东家,仓促间也没太丰盛的菜肴准备,老朽怕误了饭时,让东家和潘夫人饿了肚子,便做了个‘鐎斗煮’。 要是不合东家和潘夫人口味,就先垫垫嘴儿,老朽再想办法。” 不等杨灿说话,潘小晚便笑道:“这样天气,吃鐎斗煮’正合适,倒是劳烦掌柜的了。” “鐎斗煮”其实就类似后世的火锅,富贵人家在冬天本也常吃的,并不是什么跌份儿的饭食。 只不过同样是“鐎斗煮”,贵贱贫富不同,食材也就不同。 穷人吃,不过是丢几块剔干净的肉骨头熬点油星子,能尝着点肉味儿就知足。 可杨灿他们吃的,却是大块的羯羊肉吊汤,冻好的羊肉片备了好几斤,能够敞开了吃。 杨灿听了,便也笑道:“头一回宴请嫂夫人,嫂夫人不嫌寒酸了就成,请。” 老掌柜的把二人领到临时收拾出来的“雅间”。 房中一张方桌,两边各放一只锦墩,桌上的铜鐎斗正咕嘟嘟地冒泡。 炭火在盆底烧得通红,映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桌上摆着两盘刚切好的羊肉片,薄厚均匀,肌理诱人。 旁边的银质酒壶正浸在热水里温着,还有两碟小菜,盐渍萝卜缨和凉拌沙葱,这都是冬天里难得的蔬菜。 那萝卜缨用沸水焯过,切段拌了调料,咸酸脆嫩,最解油腻。 沙葱则是带着淡淡的葱香,脆嫩中还透着点辣,一口下去最是开胃。 时间这么短,又是大雪寒冬的,还真难为了老掌柜,准备的相当丰盛了。 巧舌跟在后面,等杨灿和潘小晚进了屋,便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门外,把厚布帘子放了下来。 她可是知道自家夫人与杨执事是有点猫腻儿的,要不然那天晚上落什么闩呐。 这个时候,她当然不能进去碍眼。 潘小晚脱下裘衣,杨灿顺手接了,替她挂到衣架上。 潘小晚只着一身绛紫色的襦裙,身段更显曼妙高挑。 杨灿在锦墩上坐下,正想挟几片羊肉,涮了放到潘小晚碟里,却不想在他挂裘衣的时候,潘小晚就已动了手。 几片涮的火候正好的羊肉片,已经蘸好了蘸料,递到了杨灿碟中。 杨灿无奈地笑了笑,趁热把羊肉挟起,一口送进嘴中。 羊肉的醇香混着陇地调料特有的辛辣感,从舌尖一直暖到了胃里。 “来,喝口酒暖暖身子。” 潘小晚又拿起温好的酒壶,给杨灿和自己各斟了一杯,仿佛一个温婉的小媳妇儿,又似一个贴心的大姐姐。 酒液琥珀色,刚烫好的,还冒着热气。 杨灿接过酒杯,向潘小晚举起,却留意到潘小晚的神色有些不对。 虽然她在笑着,却总有些心事重重的感觉,眉尖儿不自觉地蹙着。 其实方才在外面喝茶聊天的时候,杨灿就已隐隐有所察觉了。 杨灿半开玩笑地说道:“嫂夫人似乎有心事?有才兄那般惧内,难不成还能惹得嫂夫人不高兴吗?” 潘小晚闻言微微一讶,她以为自己的心事掩饰得很好呢,却没想到还是被杨灿看了出来。 潘小晚抬手摸了摸脸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淡淡地道:“我能有什么不开心? 只是在凤凰山上住惯了,到了这里,虽说更加的逍遥自在,却连一个熟识的人都没有,连句知心话都不知该跟谁说。”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酒杯自斟自饮,许是喝得太急,眼尾都泛了红。 她就用那双微微泛红的俏眼斜睨着杨灿,调侃道: “我那当家的四十二岁才当上长房大执事,你才到他一半的年纪,便也成了长房大执事,想来是春风得意了吧?” 春风得意吗? 如果只看如今的成就,那或许是吧。 可这一路走来,何其不意啊。 屠嬷嬷那一关,是一道生死关。 解决了屠嬷嬷,又要在明德堂上智斗群狐,展现自己的价值。 终于如愿以偿留在了长房,可去的时候就是顶着锅的。 丰安庄里智斗张云翊,如果不是早有防备,此时他的灰都不知吹到哪儿去了。 降服了张云翊,震慑了五庄三牧,四车甲胄又给他带来无穷祸患。 于睿、于骁豹、张云翊、何有真、拔力末、秃发隼邪、亢正阳、王皮匠、陈婉儿…… 他就像是站在擂台中央的一个太极高手,一个打十个,刚柔并济、借力打力的,最后总算是守住了这座擂台。 可接下来……,他又要面对索缠枝的分娩危机了。 一个不慎,之前的所有努力都要白费,眼前的荣光也将化作泡影,那时又是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啊。 想到这里,杨灿不禁苦笑:“春风得意? 嫂夫人呐,一直以来,我都是如临薄冰啊。 八庄四牧,征服了还要拉拢,拉拢了还要维系,哪一样轻松?” 他举起杯来,一饮而尽,喟然叹息道:“杨某年纪轻,资历浅,骤得赏识,升得快了些。 如今出入所见,都是些恭维我的人,说着恭维的话,可私底下又如何呢?” 潘小晚听得入神,便为杨灿斟满了酒,苦笑道:“哎,听你这一说,嫂子这心里反倒是宽慰了下来。 人这一生啊,哪有真正轻松的? 瞧着是有人落魄有人得意,可落魄的有落魄的煎熬,得意的也有得意的隐忧,不过是各受各的苦罢了。” 潘小晚向他举起杯:“来,我这苦命人,敬你这苦命人一杯。” 杨灿举杯与她碰了一碰,将酒一饮而尽,认真说道:“嫂夫人究竟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说来听听。 或许对嫂夫人来说十分难为之事,小弟却能帮你解决呢?” 杨灿说的很诚恳,他是真的察觉到潘小晚应该是遇上了为难之事。 潘小晚已嫁作人妇,日常经营不过是宅内之事。 而李有才对她既爱且畏,十分的惧内,这种情况下,她不该有什么烦恼才对。 当然,如果一定要说有烦恼,那大概就是老夫少妻的诸般不合了。 李有才年长她许多,模样也普通,两人之间难免有隔阂。 寻常来说,一个妙龄少妇跟一个男人诉说这种不幸,多半就是在向那男人释放“邀请”的讯号。 可潘小晚此刻的模样,却又不像是动了那种心思。 潘小晚此刻还真没对杨灿动什么心思,方才选地毯时她故意撩拨杨浩,也不过就是单纯地想捉弄他罢了。 潘小晚府上如今多了一个木嬷嬷,那可是家族派来的眼线。 潘小晚不想让木嬷嬷知道自己与杨灿有什么暧昧关系,否则家族一定会让她利用杨灿。 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她想在心田里保留一方净土。 她是没有可能摆脱幕后之人的,杨灿更不可能是那个庞然大物的对手。 所以,她不会对杨灿透露半点,免得把他也拉扯进来。 潘小晚吸了吸鼻子,扬起一张笑脸儿来:“你呀,别捡好听的说了。 你要是真疼嫂子,那今晚就陪嫂子喝个不醉不归,嫂子也就承你的情了,来,我们干!” 第134章 雪夜鐎斗煮 雪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鹅毛似的雪沫子簌簌倾泻。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冬夜中的天水城包裹成了白茫茫一片。 雪光映着夜色,倒比寻常夜里亮堂了几分。就连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都晕出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雅间内却是另一番融融暖意,炭炉里的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铜鐎斗。 杨灿用公筷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羯羊肉卷,往沸汤里一涮,不过两滚,肉色便由粉转白。 他把熟肉放进潘小晚碗中,又给她斟了一杯烫热的黄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里晃荡,加上那炭火的红光,衬得两人脸颊都染了一层薄红。 许是被屋里的暖意烘得燥热,潘小晚用葱白似的指尖轻轻扯了扯领口的滚绫襟口,那里便松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嫩得仿佛掐得出水来。 那肌肤半遮半露,就像藏在云雾后的春景,勾得人心里头发痒。纵是杨灿,目光时不时的也会在那抹白上多停留片刻,喉结忍不住地滚了一滚。 杨灿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紧抿时带着几分凌厉英气。 此刻微醺之下,颊边泛红,竟在阳刚之中揉进了几分慵懒的性感。潘小晚看在眼里,眸底的光也愈发柔软起来。 这个美少年就是她藏在心底的小美好,她怎忍心把他拖进那满是污垢的权力漩涡里去? 一定不能,不可以! 我会……保护好这个臭弟弟。 …… 大雪还在漫天飞落,一辆乌篷牛车缓缓停在了昆仑汇栈的门前。车轮碾过半尺深的积雪,留下了两道深沟。 车辕上挂着的铜铃被寒风卷着,“叮铃叮铃”响个不停,昆仑汇栈早已上了门板,只在西侧留了块一人宽的空隙,供伙计出入。 驱车的汉子裹紧了油光发亮的狗皮袄,抖了抖肩上的积雪,跳下来从车后搬来木制脚踏。 副座上的小厮连忙转身跪坐,掀起厚重的棉车帘,陈胤杰弯着腰从车里走出来。 刚离开被暖炉烘得燥热的车厢,迎面而来的风雪便灌进领口,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忙紧了紧身上那件价值百金的火狐皮裘。 小厮扶着陈胤杰站稳,转身去车尾取礼盒,陈胤杰则自顾自走到店门下。 先前为了追求波斯胡女热娜,他几乎天天来昆仑汇栈,早已熟门熟路。 此刻也不用等小厮叫门,他便扬着嗓子喊道:“皮掌柜,皮掌柜的!这就打烊了?” 片刻后,脊背微驼的皮掌柜便从门后探出头来。看清来人是陈胤杰,他立刻堆起满脸褶子,拱手笑道:“哎哟,是陈少爷啊! 这么大的雪天,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刚烧了炭,暖和着呢!” 说着,他赶紧朝里喊了声“再卸块门板”。伙计连忙跑过来,将空隙拉大到能容两人并行。 皮掌柜殷勤地引着陈胤杰往里走。 “陈少爷是来找热娜姑娘的吧?热娜姑娘去了西域,估摸着得开春才能回来呢,呵呵。”皮掌柜一边引着路,一边小心翼翼地说。 “废话,她去西域我能不知道?” 陈胤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们昆仑汇栈真正的大东家,是叫杨灿吧?本少爷今儿来,是特意来拜访他的。” 皮掌柜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几分,拜访杨老爷? 他心里顿时犯了难,看陈胤杰这口气,可不像是跟东家相熟的样子。 可若说不熟,他又怎能一口道破东家的真实身份? 杨灿此刻正在后宅的雅间里,跟那位潘小晚娘子吃酒呢。 那两人只要挨得近些,就有一种春天来了的感觉,就连最没眼力见儿的伙计都知道不该这时去打扰。 皮掌柜心里转着念头,干笑着打哈哈:“陈少爷说得是,我们大东家确实是杨老爷。不过……不巧得很,我们东家他今儿……” 他还没想好该找个什么借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我们东家正跟一位大娘子在后宅吃酒呢,陈少有急事找我们老爷吗?” 陈胤杰和皮掌柜扭头看去,就见一个胡女笑盈盈地走过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深眼窝,高鼻梁,皮肤是健康的蜜色,衬得那涂了胭脂的嘴唇愈发娇艳,正是之前把“暖房”错说成“暖床”的阿依莎。 阿依莎眨着大眼睛,一脸的天真烂漫:“奴家刚去给老爷添了炭火,瞧见老爷正跟那位娘子吃‘鐎斗煮’呢。陈少怎么这时候来,可是有要紧事?” 陈胤杰一听杨灿果然在这儿,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要不是索二爷催得紧,他才懒得在这冰天雪地里跑一趟。 既然人在,说什么也得见上一面,他可不想明日再折腾一回。 “不错,本少爷就是来拜会杨东主的。” 陈胤杰抬了抬下巴,对皮掌柜道:“皮掌柜,劳你通报一声,你只需说我陈胤杰来了,你家东主自会见我。” “好,好,陈少爷您稍候,我这就去通传。”皮掌柜连忙应着,转身时却狠狠瞪了阿依莎一眼。 阿依莎依旧是那副天真模样,疑惑地对他眨了眨眼睛,仿佛不明白皮掌柜为何瞪她。 皮掌柜无奈地苦笑一声,转身往后宅走去。可他哪里知道,这个胡女还真就是故意的。 待皮掌柜走远,阿依莎才偷偷笑了一声,眸底闪过一丝小狐狸般的得意之色。 她本以为,跟自己争杨老爷青睐的,不过是汇栈里的几个小姊妹。论相貌、论身段,她都有信心不输。 可自从潘小晚来了,一切都变了。那位大娘子不仅生得极美,还带着种成熟婉媚的风情。 就连杨老爷都特意邀她吃酒,这暧昧的心思,傻子都看得出来。阿依莎正沮丧着,陈胤杰就来了。 这不正好? 借他的手,先把杨老爷和那位大娘子的好事搅黄了再说!嘿嘿! …… 皮掌柜踩着积雪往后宅赶,冬靴踩在天井的雪地上发出一阵“咯吱”的轻响。 到了雅间门口,他没敢掀帘子贸然闯进去,只是对侍立在廊下的巧舌压低了声音,把陈胤杰来访的事儿简要说了一遍。 末了皮掌柜的还不忘叮嘱:“姑娘请仔细着点说,别扰了我们东家的兴致。” 巧舌点点头,也没敢直接闯进去。 她理了理衣襟,清了清嗓子,对着屋里扬声道:“夫人,杨执事,婢子有事禀报,这就进来啦。” 说完了,她却没有急着推门,而是静静地候了十息的时间。 估摸着里面两人即便有什么亲昵举动,这时也该整理妥帖了,她才轻轻掀开棉帘,垂着眼帘,脚步轻悄地走了进去。 她用眼角余光飞快扫了一圈,见杨灿和潘小晚分坐在方桌两侧,面前的酒杯都只抿了半盏。 桌上的铜鐎斗还在轻轻冒热气,两人神色坦然,并无半分慌乱,巧舌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巧舌屈膝盈盈一福:“执事老爷,前厅有位客人冒雪来访,自称是天水陈家的陈胤杰,还说与老爷有约在先。” “陈胤杰?”杨灿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下山时,索缠枝便特意交代过他,索家安排的对接人正是这个名字。 只是他傍晚才刚到昆仑汇栈,连门都没出,陈胤杰竟已得了消息,这天水陈家果然是地头蛇,耳目灵通得很呐。 杨灿眸底的醉意瞬间散了大半,放下酒杯,转头对潘小晚道:“嫂夫人先慢用,我去前厅见他一面,很快就回来。” 潘小晚点点头,看着杨灿的身影消失在帘后,端起酒杯,一仰脖儿,将杯中剩下的黄酒尽数饮下。 酒液入喉,带着灼人的暖意,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愁绪。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刚被遣派去于家、懵懂无措的巫家少女,可越是看清处境,越明白自己身不由己。 这满腔的无奈与挣扎,竟只有借酒才能稍稍浇熄。 …… 杨灿跟着皮掌柜回到前堂时,就见陈胤杰正坐在铺了厚羊皮褥子的圈椅上,双手捧着盏热茶,凑在嘴边轻轻呵气。 炭炉里的火正旺,映得他脸上都泛起了红光,见杨灿进来,他立刻放下茶杯,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呀”一声。 陈胤杰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拱手道:“杨东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比传闻中更胜几分!” 杨灿亦拱手回礼,语气平和:“陈兄客气了,请坐。” 待陈胤杰坐下,他才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皮掌柜见两人要谈正事,忙带着伙计悄悄退了下去。 陈胤杰见四下无人,立刻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杨东家,遵照索二爷的吩咐,你要的人我都安排妥当了。 稳婆和扶产女的天水籍身份,全办得妥妥帖帖。不管是查验户籍,还是旁人打听,都能寻到根由,绝无半分破绽。” “有劳陈兄费心了。”杨灿颔首,眼底露出一丝赞许。 陈胤杰得了肯定,更显殷勤,又道:“为了方便杨东家辨认,到时候你挑人时只需注意两点。 一是看谁向你行‘福拜’之礼,二是看她们的衣襟,上面有一个记号。” “哦?”杨灿眉梢微挑,身体微微前倾:“还请陈兄说仔细些。” 陈胤杰笑了一声,解释道:“如今寻常女子行礼,多是微微一福,那是‘肃拜’,随意得很。 可这‘福拜’不同,是豪门大户里刚刚才流行起的礼节,百姓家还很少用。 它比‘肃拜’庄重得多,得双手交迭,举到胸口处,轻轻碰一下衣襟,再慢慢沉到腰腹之间,同时屈膝躬身。” 杨灿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他平日里见的妇人行礼,都是双手交迭放在腰畔,双膝微屈,简单利落。 这般要抬手过胸再下沉的礼,倒和男子的拱手礼有几分相似,确实容易辨认。 “除此之外……” 陈胤杰又补充道:“我安排的人,衣襟处绣了朵小小的腊梅,不大,也就指甲盖儿那么大。 她们行福拜礼时,手指正好能碰到腊梅的位置,你一眼就能看见。 虽说也可能有其他稳婆碰巧绣了相似的花纹,但‘福拜礼’加‘腊梅记号’,两样都对上的,总不会那么巧了吧?” 杨灿听得仔细,将“福拜礼”的姿势和“衣襟绣腊梅”这两个暗号暗暗记下,点头道:“多谢陈兄提醒,我都记下了。” 陈胤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对着店门口扬声道:“把我带来的礼物拿进来!” 小厮捧着个红木托盘进来,陈胤杰这才站起身,指着托盘上的东西。 “杨东家,初次相见,陈某忝为地主,略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杨灿抬眼一看,托盘上摆着四样东西:一只莹润剔透的玛瑙笔洗,一支笔杆泛着墨色光泽的紫毫湘竹笔,一块边缘雕着云纹的端砚,还有一方通体洁白的白玉镇纸。 这四样物件,件件精致,既显贵重,又不俗气,皆是可遇不可求的好物。 就这几样东西,甚至能当硬通货用,可见陈胤杰为了结交于他,确实用了心思。 杨灿自然要推辞一番:“陈兄这就见外了,你我都是为二爷办事的,本是分内之事,何必如此破费呢?” “哎,杨东家这话就不对了!”陈胤杰笑吟吟地摆手。 他知道杨灿和索家的关系比自己更亲近,如今巴结好杨灿,以后在索二爷面前自己也能多几分脸面。 更重要的是,他对热娜那波斯女早已魂牵梦绕,可热娜对他却避之唯恐不及。 热娜既然是杨灿手下的人,以后想要追求热娜,说不定还得靠杨灿帮忙搭桥,这时候不打好关系,更待何时? 他执意要送,杨灿推脱不过,只好应下,转头对着一位胡女道:“你,过来把东西收一下。” 一直在附近徘徊的阿依莎听见杨灿叫自己,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快步走过来。 能被老爷吩咐做事,说明自己在他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印象啊,努力没有白费! 就是不知何时才能被老爷召去侍寝,天儿这么冷,老爷你真不需要一个暖床的么?阿依莎很热的,老爷可以拿去当暖炉使! 收了这么贵重的礼,杨灿自然不好马上送客,他对陈胤杰道:“陈兄,这么晚了还劳你冒雪登门,实在过意不去。此刻外面雪还下着,天寒地冻的,不如留下吃几杯酒,暖一暖身子再走?” 陈胤杰正有此意,能和杨灿一起吃酒,既能拉近距离,又能趁机提一提热娜的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立刻笑着应道:“杨东家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你我一见如故,陈某正想多跟杨东家你亲近亲近。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陈兄不必客气。”杨灿笑着起身,扬声唤道,“掌柜的,再切几盘新鲜的羊肉卷,送到后宅雅间去!” 说罢,便领着陈胤杰,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 潘小晚独自坐在雅间里,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她心头的烦闷像团化不开的雾,任凭滚烫的黄酒下肚,也只换来片刻的暖意,反倒让醉意顺着喉咙往上涌,晕得她眼皮都沉了几分。 她坐的锦墩没有靠背,懒洋洋地将一只手肘支在方桌上,手掌托着下巴。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她只道是杨灿回来了,所以连身子都没动,眼帘依旧半垂着。 在杨灿面前,她从不用端着姿态,尽可放任自己的慵懒。可谁知先进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 陈胤杰一进门,就被满室的热气裹住。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咕嘟冒泡的铜鐎斗上,随即就撞进了一双蒙着水汽的星眸里。 那美妇人手肘支着桌沿,脸颊泛着醉人的酡红,像一朵染了胭脂的桃花。 就连她那半睁半阖的眼睛都带着一抹勾人的媚意,正似醒非醒地往门口望来。 陈胤杰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像过了电似的颤了一颤,心底那点对热娜的念想瞬间被压了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尤物啊! 陈胤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转瞬就想到,此时此刻,与杨灿共处一室的女人,能是他的什么人? 旖念瞬间消散,陈胤杰敛起眼底的惊艳,拱手作揖,恭敬地道:“天水陈胤杰,见过杨夫人。冒昧来访,扰了夫人与杨东主的雅兴,还望海涵。” 潘小晚见进来的是一位客人,倒也没慌,只是醉得厉害,连抬眼的力气都欠些。 听他误会了自己与杨灿的关系,她也懒得解释,只轻轻“嗯”了一声。 陈胤杰并不觉得她失礼,反倒觉得这般慵懒娇憨的模样,才配得上她的容颜。 此女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尽的风情,哪怕只是坐着不动,都让人挪不开眼呐。 可他转念一想,如此尤物竟然是杨灿的禁脔,却又忍不住心痛。 真真是相识恨晚啊!若是我早几年与她相遇,还有杨灿什么事儿啊! “陈兄误会了。”杨灿跟进来,笑着解释道:“这位并非内子,乃是我的嫂夫人潘氏。嫂夫人刚搬来天水不久,就住在街对面的李府。” 李府?不是杨府?陈胤杰心思急急一转,那就不是亲大嫂喽。 不是亲大嫂,她又和杨灿孤男寡女在此共饮…… 难道他二人之间有私情? 这样一想,陈胤杰又规矩起来,扯过一只锦墩,在杨灿一边的桌角坐下了。 只是入座之后,一番言语,陈胤杰方才明白,杨灿和潘小晚之所以在此共饮,是因为潘小晚已经跟家里说过,她丈夫晚归,待会儿也要过来。 陈胤杰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这么说,杨灿和这潘夫人之间并没有私情? 他立刻不动声色地把锦墩往潘小晚那边挪了挪。 从桌角坐到了侧面,离潘小晚更近了上些,近到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脂粉香。 “潘夫人,再小酌一杯?” 陈胤杰拿起酒壶,殷勤地给潘小晚斟酒:“这酒刚温好,正好驱驱寒气。” 斟酒时,陈胤杰放松地把脚往桌下一伸,无意中就碰到了潘小晚的靴尖。 潘小晚醉得厉害,知觉本就迟钝,加上靴底厚实,压根没有察觉。 可陈胤杰却像被烫到了心里似的,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三分。 “潘夫人,这黄酒虽好,却不及西域的葡萄美酒醇厚。” 陈胤杰又开口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潘小晚姣美的侧脸。 “改日我给夫人送几坛上等的葡萄美酒,夫人若是喜欢,便多尝尝。” 潘小晚也没多想,只痴痴一笑,娇慵地应了声:“好呀。” 这一声“好呀”,在陈胤杰听来,简直如同天籁。 陈胤杰只当潘小晚的丈夫也是一个商人,忙趁热打铁道:“潘夫人刚搬来天水?这天水有不少风景名胜,改日陈某可以邀尊夫与夫人同游。 对了,不知尊夫是做什么生意的?陈某也是生意人,说不定还能一起发财呀!” 潘小晚听了,又笑起来,一双媚眼便瞟向杨灿:“好呀,到时候大家一起去,你可不许再找理由推脱。” 陈胤杰以为她是在跟自己说话,顿时心花怒放。这美妇人定是春闺寂寞,她丈夫既然不知怜惜,不如让我来疼! 陈胤杰马上拍着胸脯应道:“能陪夫人同游,是陈某的荣幸,怎会推脱呢?绝不推脱!” …… 李有才此时正被一个家仆扶着,脚步虚浮地往昆仑汇栈走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怀里抱着一坛上好的美酒。 今晚李有才赴天水群贾之宴去了,宴请他的天水商贾名流当中,就有陈胤杰的父亲。 换做以前,嗜酒的李有才在这种场合一定会喝得烂醉如泥。 可他如今做了于家的外务执事,身份不同了,自觉该深沉一些,所以……只喝了八成醉。 李有才回府后,就听下人禀报,说夫人去了对面的昆仑客栈,而且杨灿杨执事也在那里,李大执事顿时精神一振。 于是,他便挟着一天风雪,抱了一坛美酒,往昆仑汇栈而来! 第135章 痴念冰消(月初求月票) “店家!店家!”粗哑的呼喊声撞在门板上。 李有才一把搡开搀扶他的家仆,那门板刚安好一半,只留了道不足两尺宽的缝。 他却不管不顾,肚子往门板上一抵,硬生生挤了进去,腰间的玉带扣刮得木棱“咯吱”响。 “老、老夫……嗝儿……” 李有才眯着眼扫过堂内,眼神飘得没个准头:“寻我兄弟杨灿吃酒,快、快带我去!” 家仆紧跟着挤进来,一把就架住了他的胳膊。 皮掌柜听那家仆报了自家老爷的名号,心里便是一紧,眼前这醉冬瓜,竟然是潘夫人的男人! 皮掌柜的顿时庆幸起来,陈家少爷来得好啊! 要不然我们东家跟小潘夫人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这李老爷一旦起了疑心,指不定就是一场祸事。 皮掌柜的心里念头转得飞快,手上动作也没停,连忙上前搀住李有才的另一边胳膊。 皮掌柜的笑眯眯地道:“哎哟,李老爷你可算是来了!我们东家早就在后面雅间候着你了。 东家还特意吩咐,说李老爷要是到了,不用通报,赶紧请过去。 来,李老爷你这有点多了,老朽搀你一把,脚底下可得留点神儿。” 李有才任由皮掌柜和家仆一左一右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后院走,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叮”作响。 雅间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房里笑语声一停,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门口望来。 就见李有才脸上挂着弥勒似的陶醉笑容,两撇弯得像钩子的胡须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翘一翘。 杨灿惊喜起身,道:“有才兄?” “贤、贤弟,哈哈哈……”李有才伸手指着杨灿,指尖却往旁边偏了半尺。 潘小晚起身迎过去,一把搀住他的胳膊,指尖却在他肋下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怎地又如此贪杯?看你这颠三倒四的样子,要是摔着了可怎么是好?” “哎,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在人前,李有才的夫纲可是大振的。 “该喝的酒,哪能不喝?那不是寒了天水商贾们的心吗?为夫这是身在其位,身不由己啊!” 他一边说,一边被潘小晚扶着往里走,眼神还不忘四下打量。 扫过简单的桌椅陈设,便皱起了眉头:“贤弟啊,要吃酒,怎不去我府上?这里……可比我家简陋多了。” 潘小晚声音软软的:“奴家请过你兄弟了,可他听说你不在家,打死也不登门。” 李有才“嗵”的一声摔坐在潘小晚刚坐过的座位上,对杨灿道:“兄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杨灿陪笑:“是是是,大哥教训得是,是小弟我考虑不周了。” “我说灿呐!”李有才仗着酒劲儿道:“咱们哥俩儿那是什么交情?你还用如此避嫌? 你说,我是该信不过你呢,还是该信不过我家娘子?” 杨灿和潘小晚飞快地碰了下眼神,杨灿继续点头哈腰:“是是是,是小弟我多心了。” 李有才哼了一声,满意地道:“你呀,记住了,我家,就是你家!到了我家,你就是回了家。今晚喝完酒,你就跟我回家。” 潘小晚趁着这功夫,朝门外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守在门口的巧舌立刻端着个矮墩子进来,挨着李有才身边放下。 潘小晚顺势坐下,这么一来,她便挪到了一侧桌角旁,离陈胤杰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衣袖偶尔还能蹭到陈胤杰的胳膊。 陈胤杰打从李有才进门起,就带着得体的笑脸站了起来。 可李有才像是眼里没旁人似的,一进来就跟杨灿嘻嘻哈哈地说个不停,压根没往他这边瞧,仿佛他只是个摆在角落的花瓶,无关紧要。 陈胤杰僵着笑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刚坐下的潘小晚身上。 她挨着桌角坐时,胸前的衣料被撑得鼓鼓囊囊的,饱满的弧度几乎要抵在桌角上。 陈胤杰的眼神顿时一滞,狠狠地剜了两眼,这才强行把目光转回到李有才身上,喉结悄悄地滚了一滚。 这会儿李有才迷迷瞪瞪地转过脸,眼神涣散得像蒙了层雾,扫过陈胤杰时顿了顿:“咦?这位是……” 陈胤杰立刻收敛起心思,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行礼:“李老爷,在下天水陈家,陈胤杰。” “天水陈家?” 李有才拍了拍脑袋,酒意似乎被这一拍散了点。 他眯起眼睛想了想,忽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笑道:“我想起来了!可巧,今晚老夫才见过令尊! 令尊的酒量着实不错,比起老夫来,也只略、略略略……嗝儿,逊一筹,哈哈!” “你快喝口茶顺顺气吧!” 潘小晚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没好气地把自己的茶杯往他嘴边怼。 “看你呀,打个嗝儿都全是酒气,也不怕人家笑话!” 李有才哈哈一笑,倒很是享受娘子这种嗔怪中的温存,全未注意到陈胤杰的脸色已经变了。 今晚天水城中有头有脸的商贾全都去参加款待于阀执事李有才的酒局了,他在哪儿见到我父亲了? 等等,刚才杨东主唤他什么来着?有才兄…… 陈胤杰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对潘小晚的心思,如同被泼了一瓢冰雪,瞬间凉透了。 原来小潘夫人的男人,竟然就是于阀的外务执事李有才!这等人物的夫人,哪是他能肖想的? 陈胤杰一阵失魂落魄,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墩子往杨灿那边挪了挪。 最后干脆坐到了李有才对面,与潘小晚拉开了半尺多的距离,仿佛这样就能划清了界限。 李有才丝毫没察觉他的异样,抬手冲门外喊了声,让跟来的小厮把带来的酒坛送上来。 那酒坛足有人头大,裹着一层暗红的绸布。 李有才撸起袖子,抡起巴掌“啪”地一声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瞬间漫满整个房间。 “好酒!”杨灿和陈胤杰异口同声。 李有才得意笑道:“来来来,我等今日,不醉无归!” …… 代来城北阙别业的书房里,檀香如丝如缕,缠绕着满架书函。 烛火在铜制灯台上跳动,将书架上的典籍、兵器图谱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地面上,与屏风上悬挂的关陇天水舆图重迭起来。 于桓虎负手立在舆图前,指尖轻轻划过图上标注的各种符号。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有的是驿站,有的是关卡,像是索家伸来的触须,正沿着于家的地盘,一点点缠绕向西去的商道。 “索家这是想借我于家的地盘,彻底攥住西去的商路啊。” 于桓虎的声音很是冷肃,目光扫过舆图上标注的“索家商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老大真是糊涂!为了对付我,竟把索家这头恶狼放进来。 哼,他就不晓得,请神容易送神难么?” 于桓虎转身看向书案前侍立的两名谋士,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传令下去,多派几路人马,扮作马匪,给我往死里打索家的商队! 我要叫他们在我于家的地界上,寸步难行。 另外,备些军械,混进索家商队的货物里,故意找机会暴露出来。” 左侧那名谋士上前一步,拱手道:“二爷,这般栽赃的手段,未免太过简陋了些,恐难服众……” “服众?” 于桓虎哑然失笑:“那不重要。我要的,只是给我大哥留一个和索家翻脸的把柄。 再说了,自从何有真的事闹出来,我大哥如今已是草木皆兵,手段再简单,他也未必不信。” 两名谋士对视一眼,随即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于桓虎摆摆手,目光又落回舆图上,不容置疑地道:“去吧,这些事抓紧办。 我要让索家焦头烂额,让我大哥骑在虎背上,下不来!” “是!”两名谋士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远。 旁边侍立的小厮上前,屈膝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于桓虎抬手挥了挥:“叫他进来。” 片刻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于睿兴冲冲地走进来,袍角带起一阵风。 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刚进门便躬身施礼:“父亲!” “睿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急着来见我?” 于桓虎转过身,看着儿子眼中喜悦的光,脸上露出了微笑。 于睿直起身,声音里满是雀跃:“父亲,儿派去中原打探杨灿底细的人回来了! 不出儿子所料,此人的身份,果然是伪造的!” “哦?”于桓虎的目光骤然一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继续说。” “如此看来,这个杨灿,十有八九就是墨门子弟了!” 于睿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愈发肯定:“他改良的耕犁、水车,还有那套练兵的法子,都带着墨家的影子,寻常人哪有这般本事?” 于桓虎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身份是假的,就一定是墨门子弟么?未必。 可他对儿子的眼力,向来是信任的。 况且,于睿所说的那些特质,懂匠作、善练兵、行事低调却有章法,的确和传闻中的墨家弟子隐隐贴合。 这个时代,教育可未普及,寻常人,不可能习有这般手段。 若是其他势力的秘谍,又不可能拿改良耕犁、水车这种能迅速壮大于家实力的东西当“投名状”。 至于那些离奇的“穿越者”之说,脑洞太大了,这个时代的人根本没有这种想法。 这么算下来,杨灿是一名墨者,显然是最合理的解释。 于桓虎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此人身份果真如此,我们倒要好好拉拢一番了。 若是能通过他把墨门拉过来,对我们代来城可是天大的好处。” 于睿眼睛一亮,连忙道:“所以儿想,大妹也快到适婚年龄了,若是能以姻缘相系,把杨灿绑在我们这边,岂不是……” “不妥。” 于桓虎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除非他是墨门钜子,否则,一个寻常墨家弟子,还不够资格做我于桓虎的女婿。 再者说……” 他无奈地看了于睿一眼:“杨灿如今以长房大执事的身份,留在你大伯身边,这个身份,对我们代来城才最有利。 你让他跟你大妹联姻,他的立场立刻就暴露了,到时候,他还能留在你大伯身边么?” 于睿一怔,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下去。 是啊,除非舍得杨灿现在这个身份,否则,联姻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于桓虎继续道:“况且,墨者自有他们的坚守,不是靠联姻就能拉拢的。 我们该做的,是加强和杨灿的联系,先弄清楚他是墨家哪一派的。 若他是秦墨,我们便承诺,一旦代来城成了于阀之主,所有的工坊匠作,都由他们墨家主持,满足他们推行实业的主张。 若他是楚墨,我们就多设义仓、多施善政、多立善法,让他们来主持其事。 若他是齐墨,便让他们负责我们于阀和其他诸阀,以及北穆南陈的外联之事,让他们一展辩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这般投其所好,远比一个联姻,更能打动这些守道的墨者。” 于睿闻言,茅塞顿开,连忙拱手道:“父亲所言极是! 只是杨灿如今升任长房执事,已经回凤凰山了,想跟他接触,怕是不容易。 儿子会安排可靠的人,到他身边去居间联络。 另一方面,也好暗中调查,弄清他的真正底细,看他究竟是墨家哪一门派。” 于桓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又落回了那幅舆图上,指尖再次划过那些新绘的商路,眼底的算计愈发深沉起来。 …… 同一时刻,代来城中刘波府上的书房,灯烛也亮着。油灯的微光摇曳着,将刘波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一边研磨,一边若有所思。 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他的思虑也终于成熟了。 他提起笔来,饱了饱墨,在纸上写道:“弟子刘波谨禀钜子: 近日弟子察觉,恐有同门投身于阀主门下,疑其为秦地墨者先锋。 此人化名杨灿,现任于阀长房大执事。” 刘波吸了口气,继续写道:“秦地墨者与我齐地墨者治世理念大相径庭,甚而多有冲突。 今于阀二脉代来之虎,正图谋拉拢此人。 若此人得其重用,再引秦墨勾合,恐对我齐地墨者在关陇的布局多有不利。 弟子能力有限,难有应对之策,还请钜子定夺。” 写完,他放下笔,将信纸仔细折好,递给候在一旁的一名亲信:“连夜送出去,务必亲手交到钜子手中。” 第136章 释疑云 雪花袅袅地飘在空中,小厮挑着一盏油纸灯笼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晃出细碎的亮斑。 杨灿与李府家仆一左一右地架着李有才,这位仁兄酒气熏天,不出所料地,又喝多了。 潘小晚裹着裘衣,领口的绒毛衬得她脸色愈发莹白,只是那张俏脸紧绷着,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这个见了酒就没够的男人,真是让她有些颜面无光了。 侍女巧舌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靴底踩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夜色已深,长街上空荡荡的,连更夫都不见踪影。 远远望去,斜对面李府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在雪夜里泛着温吞的光。 杨灿好不容易才把左摇右晃的李有才架进李府,穿过覆着薄雪的回廊,把他弄进了花厅。 两人一松手,李有才便像一滩烂泥似的往软榻上倒去,亏得杨灿眼疾手快,才没让他又磕了脑袋。 潘小晚望着丈夫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闻讯迎进来的丫鬟吩咐道:“去厨下给老爷调碗醒酒汤,多加些姜丝。” “贤弟呀,我的好贤弟!” 李有才哪肯乖乖躺着,刚被杨灿按在软榻上,又迷迷瞪瞪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他一把抓住杨灿的手腕,硬拉着他在榻边坐下。还没等杨灿开口,李有才鼻子一酸,眼圈先红了。 “兄弟呀,你是真幸运……”他把杨灿的手紧紧垫在自己掌心,一下下地拍着,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 “你可不像哥,哥这一辈子,难呐!” 话音刚落,李有才的眼泪就扑簌簌地滚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声音也哽咽得变了调。 潘小晚眉尖轻轻蹙起,黛色的眉峰拧出一点无奈,她向巧舌与其余仆役挥了挥手。 众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花厅外。 李有才抹了把眼泪,手背蹭得满是泪痕,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向杨灿倾诉。 “为兄当年进于府时,才十五岁,就是个最底层的杂役。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挑水,井沿结着冰碴子,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扫地要扫遍整个外院,劈柴得劈够一整垛,什么脏活累活都轮着我。 冬天里,手冻得裂开口子,血珠渗出来,裹块破布还得接着干……” 他说着,又抹了把脸,眼泪混着鼻涕蹭到了杨灿手背上。 杨灿……,黏腻腻的触感真的很难绷,可是李有才都哭得这么伤心了……,杨灿没好意思把手抽出来。 李有才恍若未觉,依旧沉浸在他的回忆里,声音带着酒后的喑哑:“我熬啊熬,熬啊熬,熬了整整六年,才熬成了正式仆役。 从那以后,才学着怎么挨主子的骂不还嘴,怎么受了罚不抱怨,怎么瞧着主人的眼色行事……,一步都不敢错啊!” 潘小晚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走上前想扶他:“当家的,都这么晚了,这些陈年旧事哪值得现在说?快洗漱了歇息吧。” “你别管我!” 李有才难得在妻子面前硬气了一回,挥开她的手,又抓着杨灿的胳膊不肯放。 “我这心里的话,憋了几十年了,今天不跟贤弟说出来,我难受得慌,如鲠在喉啊!” 他接着絮絮叨叨地说道:“我就这么熬着,总算熬出了头,被调去伺候小少爷。 我从内房侍候的仆役升成组头儿,用了五年;从组头儿升到二管事,又熬了八年……” 说到这里,他舌头已经打了结,却还扯着嗓子想拔高声音,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动作溅了出来。 杨灿实在没法直视,只好微微扭过脸,故意绷着神色,做出一副“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他眉头蹙着,不停地点头,任凭那唾沫星子下雨一般溅在半边脸上,依旧面不改色。 “从二管事升到管事,我又用了十年,整整十年啊!” 李有才眼泪汪汪地道:“直到那时,我才熬成了长房大执事……那年,我都四十四了啊!” 潘小晚听到这话,陡然柳眉一挑,眼神里满是诧异:“我说当家的,咱们成亲那年,你不是说自己四十九吗? 可那年你都做了八年大执事了啊!” 李有才愣了愣,眼神发直地盯着潘小晚,好半天才含糊道:“是……吗?那……那我一定说的是虚岁!对,是虚岁!” “你……”潘小晚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就要跟他掰扯个清楚。 杨灿在一旁看得啼笑皆非,赶紧向她递了个眼色。 你嫁都嫁了,已经这么多年了,他当初实际年龄多大,还有较真的必要吗? 潘小晚接收到杨灿的眼神,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最终还是忍住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却在暗忖: 等你这老东西明天清醒了,老娘再好好问问你,当年究竟几岁,看你还怎么编! 李有才没有察觉妻子的心思,又转向杨灿,语气里满是感慨:“弟呀,哥这大器,成得实在是太晚了……” 杨灿连忙安慰:“不晚,一点都不晚。如今兄长你是于阀外务执事,天水城里谁不敬重?这已是旁人难及的风光了。” 李有才一听这话,猛地抓紧杨灿的双手,用力摇了摇,眼眶又红了:“哥这风光哪来的?还不是多亏了你! 若不是老弟你把那桩大功劳让给我,我李有才这辈子都摸不到外务执事的边儿!” 他声音激动得发颤,“为兄如今的体面,如今的尊荣,全是你给的啊!我……我除了自家娘子,什么都能跟贤弟你共享!” “好好好,有才兄的心意,小弟都记在心里了。” 杨灿连忙应着,恰好看见巧舌端着醒酒汤进来,便向她招了招手,转而哄李有才:“来,先喝了醒酒汤,回去睡一觉,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慢慢说。” 好说歹说,总算哄着李有才像饮马似的,“咕咚咕咚”把醒酒汤灌了下去。 喝完汤,李有才坐在软榻上,两眼发直地愣了片刻,忽然身子一歪,向后倒在榻上,响亮的呼噜声瞬间响了起来。 潘小晚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道:“来人!” 木嬷嬷从花厅门口轻步闪进来,一身深青色衣裳,神态恭谨:“夫人。” 潘小晚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送杨执事去客房休息,他是老爷的挚友,务必照料妥帖。” “是!”木嬷嬷应了一声,转向杨灿,躬身道:“杨执事,请随老奴来。” 杨灿点点头,起身时深深望了潘小晚一眼。 往日里她眼波流转,总带着几分娇俏灵动,此刻却神情冷淡,眉眼间满是疏离,像隔着一层薄冰。 杨灿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没往深处想。 李府近来添了不少下人,短时间内她不可能将所有人都收为心腹,所以,这是故意避嫌吧? 杨灿站直身子,向潘小晚拱手道:“嫂夫人,杨某告退。” 等杨灿到了客舍,第一件事便是快步走向铜盆洗脸。 李有才这酒劲上来,唾沫星子喷得实在是猛。 杨灿足足洗了三遍脸,方才把那黏腻感洗了个干净。 ……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天水城的街巷里炸开了。 于阀长房少夫人分娩在即,要公开选聘稳婆与扶产女,哪怕落选,也能得一枚银饼子。 这消息一传开,家家户户的妇人都动了心,尤其是常年做接生营生的婆子们,更是摩拳擦掌。 到了下午,雪后初晴的长街上热闹起来。 步行的妇人裹紧棉袄,踩着残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骑驴的婆子催着驴儿小跑,驴蹄在雪地上留下串串印子。 还有些家境稍好的,雇了脚夫推着小车,载着自家有经验的女眷往昆仑汇栈去。 不多时,汇栈门前就排起了蜿蜒的长队,队伍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寒风里的雪粒声,格外热闹。 “听说于阀出手大方,就算选不上,那银饼子也够买半个月的米了!” “可不是嘛!少夫人生产是大事,要是选上了,赏钱还能少了?” 妇人们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小声议论,眼里满是期待。 对寻常人家来说,这大雪天跑一趟,哪怕空手而归都有银饼子拿,已是天大的实惠。 汇栈里头早已做了临时改动,原本摆放桌椅的大厅空出一片,柜台充作了长案。 杨灿身着墨色锦袍,端坐在案后,身姿挺拔,神色沉稳。 一旁的皮掌柜铺开一本厚厚的簿子,手里执着毛笔,阿依莎则自告奋勇地站在他身侧研磨。 她穿着件水绿色的襦裙,裙摆下露出绣着碎花的裤脚,为了方便研磨,特意站在掌柜与杨灿中间,侧着身子。 偶尔手腕发酸扭动时,裙身便会轻轻擦过杨灿的臂肘。 只可惜冬天衣裳厚实,那点细微的触碰连她自己都没啥感觉,只急得暗暗咬唇,却又不好做得太明显。 “下一位。”杨灿的声音不高,却清亮地穿透人群,传到队伍前方。 一个面容憨厚的妇人快步走上前,约莫四十多岁,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着,显得格外紧张。 “小妇人王氏,在城里帮人接生快十年了。”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十年里,接生的娃娃得有三十多个,只有两个是胎位不正没保住的……” 杨灿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你接生的孩子,男娃居多,还是女娃居多?” 王氏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也问,她皱着眉仔细回想了半天,才笃定地答道:“回执事的话,女娃儿居多,差不多十个里能有六个女娃。” “家里境况如何?家人都安康吗?”杨灿又问。 “我当家的是个木匠,手艺还算过得去,家里有个儿子,今年十六了,跟着他爹学手艺呢,一家子都健健康康的。” 王氏说着,语气渐渐放松了些。 皮掌柜在一旁听得仔细,握着毛笔在簿子上写下:“王氏,从业十年,接生女多,家人健全。” 杨灿抬眼,目光落在王氏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若是遇到产妇产后下血不止,你有什么应对之法?” 王氏显然早有准备,连忙答道:“小妇人会用提前炒好的蒲黄,用温米酒调开,让产妇趁热喝下。 另外,还会取产妇头发一束,再掺些健康妇人的头发,一起烧成灰,用干净的绢布包好,敷在产妇下处,这法子用过几次,都止住血了。” 杨灿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和颜悦色地说:“好,你先去后院房中避寒,等所有人都问过了,再给你答复。” 王氏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跟着汇栈的伙计往后院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杨灿一一接待了排队的稳婆与扶产女,从她们的从业年限、接生成功率,到家中人口、应对急症的法子,每一个问题都问得细致。 队伍渐渐缩短,终于,他见到了索家事先安排好的两人。 稳婆柳氏约莫四旬上下,穿着件深蓝色的夹袄,举止从容,说起接生经验条理清晰。 扶产女陶氏二十八岁,手脚麻利,眼神清亮,说起照顾产妇的细节头头是道。 杨灿不动声色地记下两人的名字,继续接待后面的人。 等最后一个妇人离开,杨灿从皮掌柜手中接过簿册,假意认真翻阅了一遍,手指便落在柳氏与陶氏的名字上。 “就她们两位吧,其他人可以喊出来领了银饼子回家了。” 这两人本就是索家提前挑选好的,问答中提供的情况看,不管是接生年限、男女婴比例,还是家庭圆满程度,都挑不出半点错处,旁人自然不会起疑。 皮掌柜答应一声,便叫伙计去后院里唤人。 妇人们鱼贯而出,没被选中的虽然满脸失落,可领到银饼子时,还是忍不住眉开眼笑。 这银饼子比给小门小户接生的酬劳还多,也算没白跑一趟。 只是看着柳氏与陶氏能被杨灿留下,心里难免还是羡慕:于阀这般大方,选中的人不知能得多少赏钱呢! 等众人都散去,杨灿叫人请柳氏与陶氏过来,语气温和地说:“我们少夫人还有大半个月才到预产期,不过得劳烦二位提前跟我上山。 一来是防着有突发状况,二来也能提前准备接生之物,布置产房,熟悉山上的环境。 放心,我于家不会亏待二位,在山上一日便有一日的酬劳,等少夫人顺利分娩,另有重赏。” 于阀的名声在外,柳氏与陶氏哪有不应的道理,连忙躬身道谢。 杨灿便安排她们在汇栈住下,又吩咐伙计好生照料。 当天晚上,杨灿特意去了趟李府,跟李有才说明次日要返回凤凰山庄的事。 如今的李有才当了外务执事,府邸里添了不少奴仆,气派比从前大了许多。 潘小晚见了杨灿,也一改往日的娇俏,举止得体,见了杨灿只是客气地寒暄,再无多余亲近。 想来是府里下人多了,人多眼杂,有所顾忌。 次日一早,杨灿准备返程。 下山时他骑的是马,如今带了两位妇人,便特意弄了辆马车。 还没等他出发,李有才夫妇就带着下人赶来,往马车上搬了不少东西,有上好的绸缎,还有天水城特产的点心与药材。 “贤弟,这些都是旁人送我的,没花什么钱,你只管带上!”李有才凑到杨灿耳边,压低声音说。 杨灿无奈一笑,也就不再推辞。 他心里清楚,把原本前途渺茫的李有才推到外务执事这个“外放大臣”的位置,这份情太重,收下这些礼物,也是维系彼此关系的一种方式。 只是他和李有才都不知道,当初于醒龙点名让李有才去丰安庄,本是想让他接替杨灿去“填坑”的,没成想李有才竟因祸得福。 杨灿帮了他的,何止是一份前程。 马车缓缓启动,杨灿掀开车帘,对着李有才夫妇拱手道别。 车轮碾过积雪,朝着凤凰山庄缓缓驶去…… …… 于阀内宅的花厅里,檀香从铜炉中袅袅升起,缠绕着梁上精致的雕花,在空气中晕开淡淡的雅韵。 这里既有世家宅邸特有的庄重肃穆,又因窗畔摆放的几盆山茶添了几分细碎暖意,连光线都显得格外柔和。 这是杨灿第一次踏入内宅花厅,他站在厅下左侧,身姿微微躬身,目光恭谨地落在上首,不敢有半分逾越。 上首主位上,阀主于醒龙身着一袭暗纹锦袍,衣料上的流云纹样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手指轻搭在扶手边缘,目光沉稳。 在他身旁,坐着杨灿仅随于承业见过一面的阀主夫人李氏。 李氏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兰纹的锦袄,领口与袖口滚着浅青色的绒边,手里捻着一串温润的紫檀佛珠。 她的指尖轻轻转动着佛珠,眉眼间满是温婉慈祥,让人见了便心生亲近之感。 厅中正面站着的,便是从天水城选来的稳婆柳氏与扶产女陶氏。 “你们是我于家特意从天水城挑来的最好的稳婆与扶产女,往后这段日子,要尽心照顾少夫人。” 于醒龙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李氏则微微一笑,温和地道:“你们也不必紧张,我们于家并非霸道不讲理的人家。 选你们来,是听闻你们在天水城接生经验丰富,论手艺,算是属一属二的人选了。” 她说着,抬手将手边一本簿册轻轻推到一旁的小几上。 那是杨灿事先整理好的,详细记录着柳氏与陶氏在天水的住址、家庭境况、过往接生履历,连她们接生过的产妇口碑都一一列明了。 李氏夫人道:“只要你们用了心,护得少夫人与孩子平安,我们于家便会念着你们的好儿。” 话音未落,两名身着青衫的丫鬟便各托着一个朱红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一匹水绿色的精美容绸迭得整齐,旁边还放着一对锃亮的银镯子,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你们且收下吧。” 李氏微笑着点头:“在于家这些日子,你们若是有什么需要,或者饮食不可口,尽管跟杨执事说,他自会替你们安排妥当的。” 柳氏与陶氏一副不曾见过这般阵仗的乡妇模样,连忙双双屈膝拜谢,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激动。 “谢谢阀主,谢谢夫人!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二位所托!” 于醒龙见此,便对杨灿吩咐道:“好了,杨执事,你带她们下去好生安顿吧。” “是,臣告退。”杨灿躬身应道。 柳氏与陶氏也慌忙跟着行礼:“民女告退。” 虽说柳氏与陶氏是索家遣派而来,心中清楚自己的隐秘任务,但面对杨灿时,她们却完全是一副受雇民妇对于家执事的恭敬模样。 没有半分异样的眼神,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举止间全是寻常妇人的拘谨与本分。 这让杨灿暗暗松了口气,领着二人穿过回廊,前往长房后宅安置。 途中,他还特意叫来了青梅,让她与柳氏、陶氏结识一下。 往后产房的选定、布置,以及待产所需之物的准备,便都交由青梅配合二人操办了。 杨灿带着柳氏、陶氏离开许久,于醒龙仍然坐在主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脸上满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李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缓缓放下手中的佛珠,淡淡开口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老爷还在纠结什么呢?” 于醒龙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李氏夫人道:“你心里有所疑虑又如何?咱们的儿媳是索家的女儿,单凭这一点,有些事就容不得咱们细究。”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于醒龙身旁,声音压得略低:“只要你拿不出孩子身世存疑的铁证,这个孩子咱们于家就必须得认! 否则,便是对索家的天大羞辱,到时候两大门阀闹将起来,如今的于家如何承受得起?” 顿了一顿,李氏的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再说,咱们长房人丁本就稀薄,多一个孩子,便能让各路家臣对长房多一份信心。更何况……” 李氏夫人的神色也露出了几分无奈的苦意:“长房多一个孩子,咱们承霖孩儿,便也能更安全些,不是吗?” 说完,李氏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向屏风后走去。 于醒龙望着妻子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你说得对,我们长房多一个孩子,也好为承霖分担些压力。 那些盯着长房的人,除非有把握把两个孩子都干掉,否则……也该收敛些心思了。” 就在这时,一名传话丫头轻步走进厅中,屈膝行了一礼,轻声道:“老爷,邓管事让奴婢传话,说是老爷派往江南的人回来了。” “哦?” 于醒龙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原本紧锁的眉峰微微舒展。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道:“走,去书房。” 书房内,邓浔正陪着元一一等候。 见到于醒龙进来,元一一立刻单膝跪地,沉声行礼:“属下参见阀主!” 于醒龙摆了摆手,语气急切:“起来回话!你此去江南,查探的结果如何?杨灿的身份,到底有没有问题?” 一旁的邓浔也关切地把目光投向元一一。 他虽早一步见到了元一一,却并未追问探查的结果。 身为于醒龙的心腹大管家,他最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元一一站起身,恭敬地回话:“回阀主,据属下多方探查,杨灿执事本名确为丁浩,是江南吴州的寒门士子。 此外,属下还查实,杨执事确实曾与吴州罗氏嫡女有过私情,这桩事在吴州当地不算秘密,不少人都知道。” 元一一顿了顿,又补充道:“罗家原本打算与当地大族赵氏联姻,就因为这桩私情曝光,赵家颜面受损,公开宣称永不与罗氏联姻。” 说到这里,元一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曾在探查时受了伤。 “属下与李青云一同前往吴州探访,此事触及罗、赵两家的颜面,惹得他们恼羞成怒。 得知有人暗中打听,两家都出动了人手追查,属下拼死才得以逃脱,可李青云他……却没能回来,死在了吴州。” 于醒龙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惋惜之色,反而欣慰地点了点头。 对他而言,李青云的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杨灿的身份终于得到了证实。 近来何有真之事,已经让他颜面大损了,他实在经受不起再出一桩丑闻了。 “你做得好。” 于醒龙欣然道:“下去吧,到帐房领双倍赏钱。至于李青云,赏钱加三倍,好生抚恤他的家人。” “谢阀主!”元一一感激地躬身应道,转身退出了书房。 待元一一离开,于醒龙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对邓浔道:“看来,杨灿此人,终究是可以放心任用了。” 邓浔连忙躬身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恭敬:“何有真辜负了老爷的器重,那是他不知好歹。 杨灿年轻有为,能力更胜何有真一筹,如今为老爷所用,这便是老爷的福气! 可见这天命气运,仍然在老爷这边呢。” “呵呵呵……”于醒龙听了这话,不由得心中大悦,抚须轻笑间,眉峰里最后一点忧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PS:各位英雄豪杰,今年我成功推掉好多好多会了,一路憋到年底,终究是有些推不了的,这个月就有俩。明天就有个会得去,因此这几天不能日万了,得降点更新量,力争依旧一天六千字以上,告诸友周知~ 第137章 乾坤大挪移 杨灿所居的院落已经彻底完工了。 东西两侧的新厢房黛瓦整齐,正房旁扩充出的耳房也收拾得利落。 青瓦被厚雪压得沉实,檐角垂下的冰棱如水晶帘般悬着,足有半尺长。 显然,这里已经有人居住,有了烟火气,檐下才有这样的冰棱。 之前杨灿刚回山时,他带回来的那些仆役丫鬟们,只能与长房的丫鬟仆役们挤住在长房的偏院里,连块完整的炕席都凑不齐。 如今他们各自有了宽松的住处,冬夜里烧着暖炕,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杨灿拢着一领狐裘,带着豹子头程大宽把自己的院子里里外外地巡视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后宅正房后的那处假山池塘边。 环着池塘绕了半圈朱红色的回廊,廊内是池塘景观,廊外则连着书房、花厅等功能性建筑。 这些都是此间主人静养或者会客、休息的地方,仆妇丫鬟们自然不会在此居住。 只是这假山迭翠、小桥卧波的景致,现在还只是想象,因为季节的原因,如今这里光秃秃的。 秋天刚动工那会儿,整座凤凰山上还是草木葱茏的,待这里的亭榭沟渠都立住了形,寒风就卷着雪来了,活水没来得及引。 此刻皑皑白雪将亭台石径全都盖住了,显得单薄萧索了许多。 程大宽跟在杨灿身后,一身短打外只罩了一件粗布罩衫,没有半点畏寒的模样。 “大执事,等开春冰雪一化,咱们就能引活水进来了,到时候塘里栽上荷花,再放几尾鱼苗,这景致就活了。” 程大宽粗声说道,又指着桥下的池塘:“大执事你看,这小桥和渠壁的砖缝,都是用糯米汁混着石灰细细抹过的,等开春化了冻也耐得住,绝不会开裂。” 杨灿沿着小桥走到池心覆了雪的小岛上,半开玩笑地问道:“工匠的工钱都结清了吧?可别拖欠。要是叫人堵着院门讨债,我这脸可没地方搁。” “大执事放心!” 程大宽也笑了:“李账房亲自盯着结算的,每人都摁了手印,一分一厘都没差。 规划设计的匠师们是头一拨,前期从天水请来的匠人是第二拨,都是现银结清。 最后收尾的匠人,都是从新归附的拔力部落挑出来的鲜卑汉子。 他们不要银钱,李账房按出力折算成粮食给的。 个个扛着米袋子笑咧了嘴,都说这个冬天不用饿肚子了,对大执事感恩戴德呢。”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小岛的假山旁。 杨灿往四下扫了一眼,环廊下空空荡荡的,连个身影都没有。 杨灿回头看了程大宽一眼,一猫腰,就钻进了假山腹内砌好的山洞。 程大宽对此丝毫不奇,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出。 程大宽也转身往四周瞥了瞥,将粗布罩袍脱下,往嶙峋的石角上一挂,只穿着一身短打,在假山旁稳稳地拉开了架势。 “喝!” 一声沉喝,豹子头吐气发声,当即施展开了拳脚。 他练的都是硬桥硬马的功夫,拳头带风,臂肘起落间“呼呼”作响,每一脚踏在雪地上,都震得雪沫飞溅。 那一身蛮力使开,当真如同一只蓄势扑食的豹子般威猛无俦。 假山洞内别有洞天,杨灿伸手将一块嶙峋的怪石往外一拉,便露出一个秘道入口。 石门下显然安了石轴,还细细地注了油,所以拉动时不仅容易,还半点声响都没有。 秘道洞壁上插着一根火把,杨灿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点燃,橙红的火光立刻舔亮了幽暗的通道。 杨灿弯腰钻进去,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便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洞外,程大宽的拳势愈发刚猛,拳脚带起的劲风卷着雪粒,在假山旁旋成一小团白雾。 他呼吸沉稳,每一次出拳都精准有力,但他的目光却不在拳锋之上,而是不时扫过庭院四处,如鹰隼一般警惕。 …… 索缠枝的后宅里,这假山池塘的景致,可比杨灿院里那方小天地阔绰了不止一倍。 隆冬时节,池塘早已冻得瓷实,皑皑白雪覆盖在冰面之上,倒像是铺了层蓬松的素绒。 雪地里斜斜支棱着数十枝枯荷,茎秆发黑发脆,在料峭寒风中抖得簌簌作响。 池塘东侧临着一间雅致的青砖瓦房,窗棂糊着厚实的棉纸,隐约有细碎的说话声从里边飘出来。 这原是内宅的小书房,自打男主人于承业咽了气,笔墨纸砚便都蒙了尘,再没开过门。 如今这处距正房卧室不过数十步距离的书房,就成了杨灿选定的产房。 小青梅领着产婆柳氏和扶产女陶氏刚刚走进书房,三人都放轻了脚步,在屋里细细打量。 这书房本就隔成了内外两间,外间宽敞亮堂,几案配着圈椅,原是主人会见心腹的所在。 内外间的界线上,立着一架顶到屋顶的紫檀木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古籍,间或摆着几件青铜小鼎、和古玩瓷瓶。 书架正中央挖成圆月形状,成了一道精巧的月洞门,连通着里间。 “这格局真是再好不过了。” 陶氏伸手抚过书架边缘,指尖触到温润的木棱,不由得赞叹出声。 她目光扫过架上的珍玩,说道:“产妇最忌受风,外间的窗、里间的牖,都得用厚布帘儿遮得严实了。 这书架也得挂层锦缎,正好挡了外人的视线,也省得冲撞了产妇。” 柳氏在一旁点头道:“锦缎就用绣了百子图的纹样,这样也算有个由头,挂在书架上也不显得突兀。” “月洞门上也挂一幅同款的。” 小青梅往后退了两步,侧身打量着月洞门的高度:“不过帘子不用拖到地上,省得过犹不及。 帘子高可过膝就成,这样里间一旦有人走动,外边就能瞧见腿脚的动静,阀主派来的人也放心。” 柳氏和陶氏赶忙凑到她站的位置看了看,见从外间望去,过膝的帘子刚好能遮住大半身影,只留下方寸地面,确实妥当,便都颔首应了。 小青梅旋即引着二人进了里间。里间的书桌椅子早被搬空了,青砖地面显得格外空旷。 陶氏快步走到屋子中央,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产床就搁在这儿,采光好,又离火道近,最是合适。” 柳氏蹲下身,手掌贴在冰凉的青砖上摸了摸,眉头微蹙:“地面得铺厚羊绒垫子。 一来能隔寒保暖,二来我们来回走动时,脚步声也能压得轻些,最好是半点响动都没有。” “冬日寒气重,四个屋角都得架上火盆。” 陶氏的目光扫过屋角:“每个火盆上都吊个热水壶,热水随用随有,添水换水也就不用丫鬟婆子频繁进出,省得带进风来。” 小青梅将二人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盘算着回头就去让绣房的绣娘赶制百子图锦帘,羊绒垫子和铜水壶也得立刻让人备齐。 就在这时,里间北墙那面刻着忍冬纹的木屏风,忽然毫无声息地向旁滑开。 那屏风本与墙面严丝合缝,木纹都对得整整齐齐,任谁也瞧不出竟是一道暗门。 这时暗门无声地滑开,错开一道容人通过的入口,杨灿的身影就从里边走了出来。 柳氏和陶氏冷不丁见墙里钻出个人,吓得齐齐“呀”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手都按在了心口上。 等她们看清是杨灿那张熟悉的脸,紧绷的身子这才放松了下来。 唯有小青梅面色如常,只是转头看向自己的男人,嘴角漾开一抹嫣然的浅笑,分明是早就知道他会从这儿钻出来的模样。 杨灿反手掩上暗门,抬手对着柳氏和陶氏虚按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内外,视线在月洞门和墙角火盆位置停留了片刻,随即加入了她们的商议。 “你们都看过了?我对内宅,最熟悉的就是这里。所以选产房时,最先想到了这儿,觉得此处做为产房再合适不过。” “柳嫂子和陶姐姐也都满意。” 小青梅上前半步,挨着杨灿站定,将方才商议的棉帘、火盆、羊绒垫等事一一细说了一遍。 末了她又补充道,“只是人员上还有些说道,阀主那边定会派个婆子来盯着,索家也会遣人过来。” 杨灿指尖叩了叩身旁的书架,沉声道:“产房里的人得定好了:柳氏、陶氏,青梅,再加上我的心腹丫鬟胭脂。” 杨灿顿了顿,再算上两家派来的人:“如此一来,加上产妇便是七个人。” “若算上肚子里的孩儿,便是八个了。”陶氏捂嘴轻笑,房间里的气氛因为这句玩笑话放松了些。 小青梅道:“这人就不少了,不管是谁再想加人也不能再加了。咱们要防的,就是阀主派来的那个婆子。” “那婆子最好打发,就让她守在外间。” 柳氏接口道,“说透了是为产妇避嫌,她若敢不依,反倒落人口实。” “话虽如此,却不能存半分侥幸。” 杨灿谨慎地道:“我们必须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考虑进去,如果她坚持守在内室呢?” 柳氏道:“除非她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早就料到我们要换人,否则不至于。” 陶氏道:“大执事说的也没错,不能抱着万一的想法,否则真遇到麻烦,可就真成了大麻烦。 大执事,到时候让索家派来的嬷嬷想办法把她拖在外间好了,除非她一来,就奔着得罪索家和少夫人去的,否则不至于有所坚持。” “这是一着。”小青梅点点头:“此外我也在呢。实在不行,我就在外间制造一点事由,总能把她引出去片刻。” “引出去不难,难的是引出去多久。” 杨灿走到月洞门旁,盯着那道帘子出神:“关键就在这个时间差,我们得把每一刻都算准了。” 柳氏和陶氏虽然没有听过“时间差”这说法,但结合前后话也就懂了他的意思。 杨灿转头看向柳氏,语气郑重地道:“你们说实话,若那婆子在内室,被引开后最多能给我们留多少空当? 还有,从孩子落地到换妥孩子,最核心的步骤需要多长时间?” 柳氏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生流程,当然,正常的接生流程是很慢的,但如今是打算一旦生下女娃儿立即调换,有些步骤就能省则省了。 盘算完了,柳氏睁开眼睛道:“只要能把她引出去,再有人用话头拖着,至少能争取三息的功夫。” 一息约莫三四秒钟,三息那就是十来秒的光景了。 “接生步骤我们熟得很。” 陶氏伸出手指掐算着:“孩子一落地就剪脐带,最快不过一弹指。” “一弹指哪够?” 一弹指大概十秒钟,柳氏立刻反驳:“脐带得用浸过烈酒的棉线扎紧,再用银剪剪断,孩子身上的血污也得擦两下,哪能这般仓促?” “这不是正常接生,是换孩子。” 杨灿打断二人的争执:“我们只做两件事:接生孩子,剪扎脐带。其余的都可以省。” 柳氏沉吟片刻,终是点头:“若只论这两步,半弹指也就够了。” “那就够了。” 陶氏接口道,“换进来的孩子脐带上提前抹些血污,看着跟刚剪断的一般无二。 我们把孩子接下、扎好脐带就立刻掉包,剩下的擦洗、包裹,都交给秘道里等着的人。” 小青梅接过话头,将流程串得更细:“那婆子在外间,隔着帘子能看见内室的腿脚走动,也能听见动静,就不会太过生疑。 等她被引出去再回来,我们早把‘新生儿’洗干净包好了,直接送到少夫人怀里。她连孩子的边都碰不着,自然看不出破绽。” “还有个要紧处。” 陶氏忽然收了笑,神色凝重起来,“新生儿落地大多要哭,若是两个孩子一同哭,或是换走的那个哭着被带出去,立刻就露馅了。” 柳氏却胸有成竹地笑了,从衣襟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些灰绿色的干草。 “老身早想到了。这是西域来的‘睡香草’,气味淡得几乎闻不见。 到时候我磨成末,用软绢包一点凑近孩子口鼻,就能让她安安稳稳睡上一两刻钟。” 杨灿紧张地问道:“孩子出生都要哭的吧?强压着不哭,会不会伤着她?” “大执事放宽心。” 柳氏连忙解释道:“新生儿不哭的常见的很,我们平日里接生,遇上不哭的要拍脚心引他哭,只是怕他喉咙里万一卡了羊水。 咱们这情况,孩子一落地就抱进秘道,到了里边秘室中再引他哭也不迟,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伤不到孩子分毫的。” 听说“伤不到孩子”,杨灿紧张的心情才放松下来。 若是要以损害孩子健康为前提,那他宁可接受生女的结果。长房撤了就撤了,孩子的未来命运,他再想办法就是。 此刻听到方法可行,他的心才落了地,杨灿道:“既然如此,那我再给暗门加一层毡子吸音,秘道里也多挂几层,确保里边的动静传不出来。” “如此便万无一失了!”陶氏喜形于色。 “我再添一个法子。” 小青梅道:“到时候我让两个乐师在隔壁房里弹琴,就弹少夫人最爱的曲子。琴声一绕,就算内室有点零星动静,也都掩过去了。” 杨灿赞许地拍手道:“好!就这么定了。从今日起,你们每日都要在这儿演练一遍,要把每个环节的时间都掐准了。 但凡能想到的意外,都要提前准备好应对的法子。此事,断然容不得半分差错。” …… 铅灰色的夜色把鸡鹅山裹得严严实实。 今夜无雪,但山坳里的风很急。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杨灿把厚毡帽的耳罩拉得更紧,仅露出一双眼睛,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咯吱”的响声。 豹子头如影随形地跟在他的身侧,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这地方三十步内藏不住活物,除非是埋在三尺雪下。 可越是这样,他的警惕心越重。 前方终于浮出出一片黑压压的屋舍影子。 就在这时,果木林里突然炸开一阵鹅叫,聒噪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栏里的大鹅扑棱着翅膀,脖子伸得长长的,起劲儿地喊起来。 “嘘……,不许吵。”脆生生的童音,两个裹着臃肿厚袄的小身影跑了过去。 他们冻得通红的小手轻抚着大鹅的脖颈,大鹅认得喂养它们的小主人,于是扑棱的翅膀渐渐收拢,歪着脑袋蹭了蹭他们的掌心,便蜷回了草垛中去。 豹子头在第三排屋前站住了脚,这些房子全是厚土坯垒的,墙皮裂着细纹,丑得实在拿不出手,可抵风御寒的本事却比砖房还强。 这三排屋舍里,最后一排住的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寡孕妇人,果园的园丁是不许靠近的,唯有前两排住着的小孤儿们能自由出入。 墙角缩着两个小女娃,袖子拢得严严实实,脖子恨不得缩进领子里,圆圆的脸蛋冻得发紫。 终于看见了杨灿,杨禾慌得赶紧把鼻涕往衣袖上一蹭,生怕干爹看见她的邋遢样儿。 杨笑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胡乱抹了一把冻出来的清涕,就迈着小短腿迎了上去。 “干爹!”两个小丫头的声音脆生生的。 “怎么在这儿等?不知道冷吗?”杨灿快步迎上去,捏了捏她们的脸蛋,嚯,冻得跟块冰疙瘩似的。 “我们怕干爹找不到路。” 杨笑仰着小脸,冻得发红的嘴唇抿了抿,又急忙表功:“我就告诉了小三小四,帮着看大鹅,那些年纪小的都睡啦,他们都不知道干爹要来。” “笑笑真机灵。”杨灿笑着揉了揉她的帽子:“走,赶紧进屋暖和去,要不耳朵冻掉啦。” 屋舍堵头的那间还亮着灯,杨禾抢着跑上前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炭火与草药的暖意瞬间涌了出来。 屋里烧着地坑,火光跳跳跃跃的,把四壁都映成了暖橙色。 朱砂正站在桌边,对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稻草扎成的小人儿比比划划,身侧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正手把手教她给初生婴儿换襁褓的手法。 开门声惊动了屋里人,朱砂先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杨灿,原本沉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慌忙放下手中的布偶,快步上前福了一礼,欢喜地道:“老爷。” “学得怎么样了?”杨灿笑着走近,目光扫过桌上的布人,又落回她微晕的脸上。 老产婆见状,豁着牙的嘴巴笑得合不拢:“杨老爷来了!朱砂这孩子真是块好料子,别看话少,心思细着呢。 跟我学的四个人里,数她学得最快最扎实。 旁人都睡下了,她还缠着我反复练,勤快又听话,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孩子呀。” 朱砂被她夸得脸颊发烫,飞快地瞟了杨灿一眼,见他正含笑看着自己,赶紧低下头,耳尖都红透了。 杨灿打发杨笑和杨禾去地炕边烤火,自己在桌边坐下,看向朱砂:“现在学的本事,够用了吗?” 朱砂抿了抿唇,想说自己都学会了,又怕显得自满,正犹豫着,老产婆已经抢先开了口。 “够用了够用了!扶产的本事看着杂,其实练熟了也没啥,倒是另外三个,比不得朱砂机灵,手脚也没她麻利。” 那三个跟着学的,都是怀孕月数尚小的孕妇,自然比不过朱砂。 “学会了就好。” 杨灿点点头,语气轻快起来:“一会儿你跟我回山,明天开始教教胭脂。以后你不光要照顾我,还得学着照顾孩子,知道吗?” “嗯!嗯!”朱砂性子内向,不爱多话,只把头点得飞快,像只啄米的小鸡。 以前照顾老爷,接着还要照顾老爷的孩子,将来或许还能照顾老爷和自己的孩子…… 这么一想,她的指尖都泛起了热意,一颗心欢喜得快要跳出来。 那边杨笑和杨禾添了把新柴,地炕里的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跳了跳,把屋里照得更亮了。 杨灿转向老产婆,问道:“几位快生的大娘子,身子还安稳吗?” 老产婆在这儿住了快半个月了,早把几个孕妇的情况摸得门儿清,当下一五一十地说了,连谁夜里容易腿抽筋、谁胃口不好都讲得明明白白。 “好。”杨灿听完松了口气:“我明天就安排个郎中来附近住着,一旦有动静,随时能请过来。这些产妇,就多麻烦大娘了。” 老产婆无儿无女,干了一辈子产婆的营生,如今年纪大了,手脚慢了,肯请她的人越来越少。 如今住在这里,吃穿用度不用自己掏一文钱,每天还有工钱拿,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况且这些孕妇最晚的要六个月后才生,她巴不得这活儿能一直干下去呢。 老产婆忙摆摆手,笑吟吟地道:“不麻烦不麻烦,杨老爷放心,我肯定把她们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PS:开会期间就一天一更了哈,但是每更都是六千起步,诸君放心! 第138章 朱砂学艺,胭脂掉包 与鸡鹅山的寒峭不同,天水城里陈府西跨院的暖阁内,暖意浓得化不开。 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龙涎香。 六十多岁的索弘半倚在铺着银狐裘的楠木榻上,枯瘦如柴的手指像藤蔓般,正反复摩挲着身旁少女的身子。 许是岁月耗尽了他的精力,这把年纪的索弘格外痴迷少女肌肤下那股蓬勃的青春弹性。 他并不急着要做什么,就只是这样半抱着人,指腹时而轻捻,时而缓滑。 倒是被他缠得久了,怀中美貌少女的呼吸渐渐发颤,唇边溢出细碎的娇喘。 这少女是陈府小姐,陈胤杰的妹妹陈幼楚,只是陈胤杰是正房嫡出的少爷,她却是府里妾室生下的。 “爷……”陈幼楚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委屈的娇嗔。 她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被那双手撩拨得不上不下的,偏又不敢躲开。 眼前这位索二爷,可是陈府都要竭力巴结的大人物。 便在此时,窗外廊下传来急促的轻唤声:“二爷,二爷……” 索弘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陈幼楚如蒙大赦,忙从榻上滑下去,拾了暖鞋过来,屈膝跪在地上,给索弘套在脚上。 索弘撑着榻沿起身,陈幼楚又捧过一件玄色貂裘,踮着脚替他拢好领口。 廊下的风带着寒意,陈胤杰裹着件青缎棉袍,鼻尖冻得通红。 见暖阁门开,他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小步凑上前:“二爷,那事儿……” “书房说,把门带上。”索弘的声音冷硬,没多看他一眼,径直沿着廊庑往前走。 陈胤杰忙不迭地合上门,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进了书房,陈胤杰抢在前面点亮了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映出满架的古籍与墙上的字画。 索弘在铺着厚垫的太师椅上坐下,不悦地道:“什么事急成这样,连夜里都容不得安稳?” “这不是您吩咐的差事嘛,小的哪儿敢耽搁半分。” 陈胤杰搓着冻僵的手,弓着身子凑到桌边,声音压得极低. “就二爷让我查天水城里近期要生的人家,小的东城西城转遍了,连城郊的村落都没放过……” “拣要紧的说。”索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哎哎,好嘞!” 陈胤杰连忙点头:“城外的我都筛掉了,太偏了。城里头正旦前后要生的孕妇,一共十二个。 就在今儿下午,城南张屠户家的儿媳妇生了,是个带把的,母子都平安。” 索弘浑浊的老眼猛然亮起,像暗夜中捕食的一只鹰隼。 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沉吟道:“今日出生……距正旦还有六天。” “二爷放心!”陈胤杰赶紧道:“这六天里,城里但凡有添丁的消息,我保证第一时间给二爷报来。” “老夫怕是等不了六天了。” 索弘摇摇头,突然又抬起眼睛:“最多四天,我就得走。你再辛苦四天,把城里的动静盯紧了。” “不辛苦!给二爷办事,哪谈得上辛苦!”陈胤杰点头哈腰地赔笑:“二爷只管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索弘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方才出生的那户人家,底细都摸清了?” 陈胤杰立刻从袖筒里摸出张折迭整齐的麻纸,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都透着邀功的意味。 “住址在城南瓦子巷,张屠户老两口加小两口,还有个没出嫁的闺女,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都记在上面了。” 索弘接过来,只扫了两眼便塞进袖袋,颔首道:“还算机灵。看来老夫以后有差事,倒是能放心交给你去做了。” 这话让陈胤杰喜得眉开眼笑,连忙躬身道:“多谢二爷赏识! 二爷放心,但凡二爷交办的事,小的就是头拱地,也得给二爷办得妥妥帖帖的!” 索弘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 陈胤杰识趣地闭了嘴,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连关门都格外小心。 书房里比较冷,索弘拢了拢貂裘,眉头重新拧了起来。 他不能等到正旦那天上山,虽说请去的名医都说,缠枝的分娩期就在正旦那两天,可万一提前了呢? 最迟正旦前两天,他必须赶到凤凰山庄。 这几天里,若能找到更晚出生的男婴自然最好。 可婴儿要提前带上山,就得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更让他心思沉重的是那个杨灿,明明是替索家办事,却口口声声说孩子由他自己解决,野心昭然若揭啊。 索弘冷笑一声,当初他不过是随口敷衍,到时候打杨灿个措手不及,逼他用自己提供的孩子,至于杨灿找来的孩子,截下来便是。 …… 杨灿是后半夜才回的凤凰山庄,故而次日起得迟了。 日上三竿时,金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地上,他才慢悠悠地吩咐仆从,将胭脂和朱砂唤到前厅来。 两个小丫头大抵是姊妹久别重逢,夜里凑在一处有说不完的话,眼下都带着几分睡眠不足的倦意。 可到底是年轻少女,青春气盛,脸上依旧透着鲜活的精神。 被自家老爷这样静静瞧着,两人都有些不自在,指尖悄悄绞着裙裾,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他。 杨灿正捧着一盏月白釉暗纹茶盏,身上一件紫青色暗绣云纹的绫罗袍,整个人陷在铺着雪貂软垫的圈椅里,手肘搭着扶臂,姿态漫不经心。 偏生他那双眼眸沉静如渊,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俊朗,看得人心尖发烫。 稀饭,真是越看越稀饭。 两个姑娘心里头甜丝丝的泡泡一串串地往上冒,连耳尖都泛起了薄红。 杨灿却没留意她们的心思,还在努力凭他的眼力做个分辨。 他特意嘱咐过,二女今日着装不许有半分差异。 所以,此刻这对小姊妹皆是双环垂髻,发间各簪一朵珠花。 同是交领窄袖的玉色小襦,外罩石榴红的撒花锦裙。 脚下一双墨色软缎筒靴,也是一模一样。 衣着打扮一样,眉眼身段全然无异,就连她们颊边那抹羞怯的绯红都如出一辙。 杨灿啧啧称奇之余,不由得大为欢喜,好,很好! 此时,杨灿的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了预设的场景: 夹壁墙内,朱砂抱着早已做好各种细节准备的男婴,指尖悬在秘道开关上。 产房内,胭脂在柳氏、陶氏身旁侍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柳氏接生后,第一时间确认婴孩性别,并向胭脂示意。 若为男,胭脂轻叩板壁一声,便去帮忙。墙内,朱砂转身就走。 若为女,胭脂轻叩板壁两下,朱砂打开秘道。 柳氏在陶氏配合下迅速剪扎脐带,递给胭脂。 朱砂抱着孩子走出秘道,胭脂进入。 两姊妹错身而过,无需言语,无需交接,只消一进一出,秘道随之闭合。 想到此处,杨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轻轻吁出一口浊气。 “胭脂、朱砂。” “在!”两人齐声应道,声音脆生生的。 “从今日起,你们要去熟悉一处地方,熟练一件……很简单的事。” 杨灿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郑重。 这对小姐妹的身契都在他手中,他就是这对小姊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绝无背叛的可能。 更何况相处日久,他又怎会察觉不出什么? 一见他便嫩颊泛红,眸光发亮,眼底那藏不住的倾慕,少女怀春嘛,像谁看不懂似的。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头仍然压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 并非信不过参与这一计划的所有人,而是此次行动的凶险,丝毫不亚于当初在旱骨滩,他踏入索缠枝喜帐的那一刻。 几个月前苍狼峡的险情,与之相比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那时何有真用调虎离山计将他诱去,张云翊等人突袭府邸,他虽使尽浑身解数应对,却始终留有一条退路。 他在外面,真到了绝境,尚有逃生的机会。 但这一次,是在凤凰山庄,一旦事败,旁人或许尚有转圜余地,他却必死无疑。 巨大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裹住。 可奇怪的是,这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到了最后竟化作一股莫名的兴奋,让他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你们跟我来。”杨灿放下茶盏,茶盖与杯沿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此刻无需避人耳目,他要大大方方地带她们去后宅。 青梅夫人召来自己的贴身婢子筹备产房事宜,这不是理所当然么? 一出房门,庭院里的景致便撞入眼帘。 半墙红梅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顶着细碎的雪沫,在晨光中艳艳如火。 白的雪,红的梅,褐的枝,青的墙,浓烈的色彩,让他的心情愈发激荡。 万事俱备矣,只欠…… …… 距正旦仅剩四天了。 这会儿还没阴历阳历的分法,正旦便是天下人守着的“春节”,连鸡鹅山的风里,都飘着年节将近的暖味儿。 于阀的这片产业占了半座山,既是果园又是禽蛋基地。 坡上的果林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蓝的天,山坳里的禽棚却热闹得掀翻了顶。 挑着肥硕禽畜的汉子们往来穿梭,屠宰时的闷响、放血的嘶声、滚水烫毛的滋滋声混在一处,成了年节最实在的序曲。 刚褪净毛的鸡鸭鹅被串在两棵老果树间的长绳上,起初还冒着乳白的热气。 不消半个时辰,就冻得硬邦邦的,油光水滑的皮色在冷光下泛着瓷实的亮。 这些都是要送上山给主家过年用的。 小寡妇兰珠正领着几个鲜卑妇人翻晒东西,竹匾里的干蘑菇泛着深褐的光,架在绳上的肉干泛着油星。 她指尖捻起一片蘑菇,抖掉细沙,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往年这时候,帐外早堆起半人高的柴禾了,就等着夜里点篝火,杀牛羊祭祖呢。” 说话的是阿古拉,这怀了孕的小寡妇正一手扶着后腰,一手轻轻拍着隆起的肚子。 鲜卑人也过正旦,只是规矩与汉人有所不同。 如今入了汉地,她们也就入乡随俗,学着汉人扫尘、摆香案,连灶王爷的画像都贴上了。 那画像是旺财画的,没人教过他,可眉眼口鼻竟画得有模有样。 杨笑笑凑过来看时总觉得有些怪,后来猛地反应过来: 这灶王爷要是剃了胡子,那眉眼分明就是干爹杨灿的模样。 我干爹是灶王爷?就……有点难绷。 一阵沉实的脚步声传来,是果园的老丁扛着大捆树枝来了。 枝桠里既有冬剪下来的果木枝,也掺着些松枝柏枝。 按照杨灿的规矩,园丁们是不许进寡妇们的居住区域的,怕招惹是非。 可年节跟前,总不能让一群寡妇孤儿冷冷清清过年,便临时开了禁。 平时只能远远张望的园丁们,这下得了机会。 几个没成家的老光棍平时远远看着,早就对这些小寡妇相看了不知多少回。 老丁相中的就是兰珠,盘算着等她生下孩子,就求杨老爷赐婚。 那么小的娃娃,又不是亲生的,他当然不想养,要是已经是半大小子还成,马上就能得济。 不过他也听说了,如果不想养孩子,杨执事愿意收养,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如今机会难得,可不得先跟兰珠妹子亲近亲近。 老丁扛着柴禾径直就往兰珠跟前凑,嘴咧得老大:“兰珠小娘子,这柴我给你码到灶房去,松枝烧火暖,柏枝还能驱味儿。” 另一边,园丁老周也挑着水桶过来了,笑着接话:“老丁你抢着送柴,我帮着挑水总不碍事吧?” 寡妇们不比未出阁的姑娘羞涩,笑着应承着,递过粗瓷碗倒上热水。 这些老光棍盼着成家,她们这些没了依靠的寡妇,何尝不盼着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笑语声混着柴火味儿,倒比别处更添几分暖意。 正说着话,山坳里传来一阵嘶叫声,杨灿派人送的年货到了。 拉货的骡车碾着冻土“咯吱”响,车上装着粮油、盐巴。 还有些细巧的调料,按人头分成了三份:园丁一份,寡妇一份,孤儿一份。 车刚停稳,山坳里的人就涌了过去,搬的搬扛的扛,喧闹声差点盖过骡车的铃铛。 兰珠和阿古拉正贴着门框糊红纸,红通通的纸映得两人脸都亮堂了。 阿古拉回头望了眼热闹的人群,兰珠便拍了拍她的手:“人够多了,咱不凑那热闹,你摆正一点,歪了。” 兰珠拿着浆糊刷刚要动手,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哎哟”一声痛呼。 两人一扭头,就看见呼延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青色的裙摆下渗出一圈水渍。 她本是兴冲冲跑去搬年货的,跑急了步子,忽然就腹痛起来。 “糟了,这是要生了!” 兰珠瞬间变了脸色,拉着阿古拉就冲过去,一边扶人一边扬声大喊:“快来人!呼延氏要生了!” 刚围向年货车的人群立刻转了方向,几个手脚麻利的汉子找来了门板,小心地把呼延氏抬进屋里。 老产婆挎着药箱,在三个学过扶产术的妇人搀扶下快步进门。 随即“哗啦”一声,厚草帘子就挡在了门口,把寒风和闲杂人都隔在了外头。 男人们识趣地退到篱笆外,孩子们却按捺不住好奇,一个个缩着脖子围在房檐下,冻得通红的小手扒着门框,踮着脚往帘子缝里瞧。 脚冻麻了他们就原地跺脚,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可谁也不肯走。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孩子们瞬间炸了锅,蹦着跳着喊:“生了!生了!” 草帘子被掀开时,兰珠走了出来。 屋里烧着地坑,她忙前忙后出了一身汗,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额前的碎发都沾着潮气。 杨笑、杨禾几个孩子立刻围上去,仰着小脸追问:“兰珠婶婶,生了吗?是弟弟还是妹妹?” “生啦生啦。” 兰珠笑着摆手,“你们先去旁边屋烤烤火,把身上的凉气烘透了再进来,别冻着小家伙。” 孩子们一听这话,早把“男女”的问题抛到了脑后,欢呼着冲向烧着炭火的偏房。 其实兰珠是故意没说孩子的性别。 这是杨灿特意嘱咐的,不仅嘱咐了她,还嘱咐了老产婆和那三个扶产的妇人。 她们这些从草原逃来的牧人,不懂主家为何要这般安排。 可杨灿是她们的救命恩人,恩人不会害她们,照做就是了。 等孩子们烤暖了身子,终于被允许进屋“参观”。 他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像一群踮着脚的小猫,轻手轻脚地走进屋。 呼延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笑。 身边的襁褓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巴还在无意识地抿着。 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虽没发出声音,可那圆睁的眼睛、微张的嘴巴,分明都在喊“哇”。 他们知道这是呼延婶婶肚子里长出来的,却怎么也想不通,人肚子里怎么就生得出活人呢? 他在人肚子里,怎么喘气儿呢? 而且这小家伙皱巴巴的,有点像晒蔫了的红枣,也不好看呐,真丑! 产婆没说生的是男是女,避嫌的园丁们在前山忙着筹备年礼,既要打理送上山的肉蛋干果,又要张罗自己的年节,压根没顾上追问。 他们只知道,大人孩子都平安。 不过这谜底也藏不了太久,等年节的忙乱过去,总有问起的时候。 但是杨灿本也没指望能瞒太久,因为索缠枝的预产期,也就在这几天了。 …… 正旦前两天,鸡鹅山后山,喜与悲撞了满怀,又有两个产妇相继临盆了。 先是午后的日头正暖时,若干氏在一阵痛呼后生下个婴孩,响亮的啼哭让守在外头的妇人们都松了口气。 可这份欢喜没能延续到夜里,仆兰氏的生产却急转直下。 胎位不正的剧痛让她从黄昏嚎到半夜,最终孩子是平安落地了,她自己却没熬过那道鬼门关,只留下个攥着小拳头嗷嗷待哺的婴儿。 兰珠扶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站在屋角,看着被蒙住了头面的仆兰氏,再听着襁褓里细弱的哭声,眼泪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淌。 同为孕妇,她太懂这份生死一线的艰难;同为寡妇,更知道没了娘的孩子往后要受多少苦。 最终,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婴,暂时交到了刚生产完、身子还虚弱的若干氏手里。 “不过是多口奶的事儿,没娘的娃太可怜。” 若干氏靠在铺着干草的榻上,把女婴和自己的儿子并排抱在怀里。 初为人母的温柔在眼底化开,可望着仆兰氏空荡荡的床铺,又添了几分悲悯。 夜色渐深,山坳里的灯火大多熄了,若干氏的屋门却被轻轻推开。 杨灿走了进来,炭盆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若干氏慌忙要起身行礼,被他急步上前,给按住了。 “不必多礼,你身子要紧。” 杨灿在榻边的木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她怀里两个熟睡的婴孩,声音平和。 “当初收留你们时我就说过,等孩子生下来,你们身子缓过来了,想挑个中意的男人嫁了都随你们。 若是夫家嫌弃孩子,只管把娃留下,我来养。” 他看着若干氏,这个母亲今年才十九岁,在他原本的年代,正是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 可眼前的若干氏,眼角已染了细纹,双手粗糙得布满老茧,容颜瞧着竟像二十七八岁的妇人。 游牧部落的风霜雨雪,从不会因为年纪小就格外留情,寻常牧民哪有什么保养的机会。 “原本是打算等孩子们断了奶,你们再做打算。 但现在有个机会,城里有户富人家,膝下无嗣,想收养个刚出生的儿子,对外就说是自家大妇生的。” 杨灿的目光落在若干氏亲生儿子的小脸上: “你这孩子若是送去,往后吃喝不愁,一辈子富贵荣华享用不尽。这样的机会不多,你愿意吗?” 若干氏的心猛地一揪。她生的是儿子,代养的是女儿。 指尖划过亲生儿子温热的小脸蛋,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 这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刚抱了没几个时辰,怎么舍得? 可她才十九岁,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孩子孤苦伶仃过下去。 她早盘算好了,等孩子断了奶再找户人家改嫁,把孩子托付给杨灿这个大恩人。 如今这机会,说是求之不得也不为过,富人家能把儿子当亲生的养,比跟着她强百倍。 可……孩子才刚来到这世上,连一口饱奶都没吃够,就要骨肉分离。 若干氏咬着下唇,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杨灿没有催她下决定,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炭火爆出一点火星,噼啪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许久,若干氏才用袖口擦干眼泪,声音带着哽咽:“杨老爷,这是……这是孩儿的福气,奴明白。 只是一时舍不得,老爷莫要见怪。” 杨灿轻轻摇头。他怎会见怪?只是这孩子并非要送去什么绝嗣的富人家。 他未来的人生,会因为这一次“出身”的改写,变得贵不可言。 当然,带走这孩子,不过是做个“备胎”,索缠枝的孩子还没落地,是男是女尚未可知呢。 若是索缠枝生了男婴,这孩子便不用动了。 到时候他或是自己收养,或是真的找户富贵人家安置,总归不会亏待了。 只是一旦带走,就绝没有再送回来的道理,否则难免惹人疑心。 “孩子去了那边,前程定然比在这儿强。” 杨灿缓缓开口:“但人家既想当亲生的养,就不能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不然孩子将来一旦寻根,反倒误了人家。 我会让稳婆帮着遮掩,明早便对外说孩子夭折了,后山坡上也会立座小坟,做得周全些。” 若干氏用力点头,泪水又涌了上来:“杨老爷,奴……奴想再喂孩子一回奶。” 她说着,也不顾杨灿在场,轻轻扯开衣襟,将熟睡的儿子抱进怀里。 杨灿颔首,垂眸起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温和的话:“我在外面等着。” 第139章 缠枝孕事 杨宅后院的池塘边,一圈青灰瓦舍被新扎的竹篱笆圈了起来。 竹枝上还挂着未化的雪沫子,在冷日头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这篱笆是杨大执事的主意,院里的亭台布局他看了,觉得不太满意。 这也怪他,当时他还在丰安庄料理庶务,没能多关心,如今觉得不合心意,便想趁着才刚建成,做一些拆改。 只是大雪隆冬的,砖石冻土难挖,木料也冻得发脆,实在不是动工的时节。 无奈之下,只得先立起篱笆隔出区域,能动手的室内活计慢慢打磨。 至于亭台翻新、路径重铺这些外活,终究要等开春雪化,地气回暖才行。 杨宅里上下人等对于自家老爷的决断自然不会多置一词。 可谁也没留意,这竹篱围起的僻静处,那间正沐浴在夕阳之下的临池厢房,早已被悄悄拾掇妥当。 糊窗的棉纸外又蒙了两层厚实的羊毛毡,风刮过连丝声响都透不进来。 墙角码着压实的干草,潮气被吸得干干净净。 就连地砖缝都用细泥细细填过,隔音做得半点疏漏没有,把寒冽与喧嚣全都挡在了门外。 屋里头暖融融的,一盏铜灯燃着微光。 铺着软绒毡的摇篮就放在靠窗的矮榻旁,襁褓里的男婴睡得正酣,小脸红扑扑的,正是杨灿从若干氏那里接来的孩子。 朱砂坐在摇篮边的杌子上,胸前用红绳系着个巴掌大的小葫芦,里头盛着刚烫温的羊奶,暖得贴在衣襟上。 她轻轻拔下葫芦口的软木塞,手腕微倾,先滴了两滴奶在虎口试温,不烫不凉,刚好。 随即取过小巧的木勺,倒出半勺羊奶,手腕稳着劲,一点一点耐心地喂进婴儿微张的小嘴里。 奶液顺着勺沿滑入,小家伙咂咂嘴,睫毛颤了颤,一边喝茶,一边依旧睡得安稳。 “啧啧啧,瞧你这模样,倒真像个疼娃娃的小娘儿。”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促狭的轻笑,带着几分戏谑的尾音。 胭脂捂着嘴,吃吃笑着掀帘进来,目光正落在妹妹胸前的奶葫芦上。 再瞧她小心翼翼喂哺的模样,笑意就再也绷不住了。 朱砂的耳尖“唰”地一下就红了,她娇嗔地横了胭脂一眼,压着声音道: “去你的!再胡说八道,我就去告诉老爷,说你欺负我。” “欸?这就搬出你家老爷压你老姐了?” 胭脂走到朱砂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摇篮的木沿,眼神儿却上下打量着妹妹: “怎么着,几日不见,你跟老爷已经这般亲近了么?” “哼!”朱砂鼻尖一翘,透着股小女人的傲娇。 在山下那几天,老爷来了跟她说话时,那声音可温柔呢。 不过,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朱砂别过脸儿去,手上的木勺依旧稳稳地喂着奶。 胭脂见她这副模样,倒也不闹,只嘻嘻笑道:“行吧行吧,你好好喂。 说真的,你可得好好学着点,将来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说不定也用得上。” 我用上这玩意儿干什么,我自己又不是没有。不对! 朱砂垂下眼帘,瞟了眼自己的胸脯,心里头便又羞又气:人家才多大年纪,这般年纪小一点不是很正常? 再说了…… 朱砂偷偷用眼角剜了胭脂一下,嘴角轻轻地撇了撇。 咱俩可是双生姊妹,模样身段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倒有脸说我? 这轻蔑的小眼神儿,胭脂一下子就看懂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然后恨恨地在朱砂胳膊上拧了一下,不过,却没用力。 …… 正旦前一日,通往凤凰山庄的山道已然沉浸在年节的热闹里。 挑着满筐柿饼核桃赶年集的山民脚步匆匆,竹筐磕碰着石阶响,偶尔与山庄派来的采买管事打个照面。 那些管事骑着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身后骡车轱辘碾过冻土,驮着的年货捆得紧实,红绸带在风里飘出喜气。 更络绎的是归庄过年的庄内人。 一辆青帷轻车不疾不徐,车旁三五护卫腰佩短刀,车尾捆着的年货堆得冒尖。 李有才掀开车帘一角,熟悉的青黛山影已近在眼前,山风里都裹着山庄特有的松脂味。 他身旁的潘小晚裹着银灰色狐裘,毛领衬得她肤色如暖玉。 前边左右窄板上,枣丫和巧舌坐得规规矩矩的。 身为外务执事,李有才本不必回山过年。 他在外头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年节里的应酬往来能织密半张人际网。 可这是他接掌外务的头一年,回庄叩拜阀主,表一表“身在朝外心在庄”的忠心,才能让阀主心里更中意他不是? 此时的春节虽无后世那么多成规讲究,凤凰山庄却也是处处张灯结彩。 一进山门,两旁便可见到一盏盏的红灯笼,来来去去的奴仆下人也都换了新衣,脚步充满忙碌的味道。 此刻最忙碌的就是索缠枝的院子了。 少夫人临盆在即,年节的琐事倒成了次要的。 阀主夫人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小李氏过来帮衬。 这位嬷嬷是夫人的远房侄女,在主院当差二十余年。 递茶送水、揣摩心意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是夫人眼前最得脸的人。 少夫人院里的事本由大管事小青梅一手打理。 主院来人后,她便把小李氏的吃住起居安排得妥帖周到,半分不敢怠慢。 小青梅借着送年礼的由头,挑了两匹手感软糯的细绒布,配着一匣酸甜的蜜饯果子送到小李氏房里。 东西不贵重,免得对方避嫌不收,却也精致得恰到好处,足够让小李氏心生暖意。 李氏夫人派侄女过来,不过是尽婆婆的本分,免得叫人说三道四,压根儿没动过旁的心思。 换孩子什么的,她是真没想过。小李氏自然也想不到更深层的关节,对小青梅这份懂分寸的美意,着实受用的很。 这会儿,小青梅刚处置完内宅的一些活计,正和小李氏在花厅里吃茶。 两人年岁差着二十多,却聊得投契。 从主院的晨昏规矩,说到天水城的湿冷气候,连院里腊梅开得比往年早这样的小事,都能絮叨半天。 忽然间,院外便传来丫鬟的通报声:“潘夫人带着年礼来看少夫人了。” 潘小晚回庄过年,自然要给临盆的少夫人备份薄礼。 只是索缠枝这几日已犯了好几次临盆征兆,医嘱需静养避客。 她便把绣着松鹤纹样的婴儿襁褓和几盒安胎补品交到小青梅手上,礼数算是尽到了。 小青梅待人接物素来温和周到,几句寒暄说得不卑不亢,让潘小晚也觉得如沐春风。 一旁的小李氏没怎么留意礼品,目光倒落在了随潘小晚同来的巧舌身上,脸上堆起笑来: “巧儿丫头这才几个月不见,竟又长高了些,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这话听在巧舌耳里,只觉得刺耳。 从前她在主院当粗使丫头时,小李氏连正眼都懒得瞧她。 如今她成了潘夫人身边的近人,而潘夫人的丈夫是手握实权的外务执事。 旁人都猜,再过两年,李府的掌院嬷嬷位子说不定就是她的。 小李氏这是提前来做感情投资了,毕竟谁也说不准将来会不会有求到她的时候。 巧舌还记得,当初是小李氏奉主院命令,把她派到少夫人身边的。 后来她被小青梅整治得狼狈不堪回主院求救,也是小李氏翻脸不认人,沉着脸骂她“不懂规矩”。 那份恨意早埋在了她的心底,只是跟着潘小晚这几个月,她也学乖了,面上半分不露。 听着小李氏的夸赞,巧舌甜甜一笑:“李嬷嬷这话要是在别处说,婢子定要欢喜得睡不着。 可眼么前儿坐着小青夫人和我家夫人这等天香国色,李嬷嬷再夸我,可不是要把人家臊死。” “你这丫头,果然没白叫巧舌!” 小李氏被逗得笑起来,“这一张巧嘴,夸人都能捎上两个,谁也落不下。” 花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将这年节里的人情世故,都裹进了暖融融的空气里。 “小青夫人、小青夫人,少夫人好像是要生了。” 一个小丫鬟急急跑来,花厅里正在说笑的众人立即跳了起来。 小青梅提起裙裾就往后跑,一边急急吩咐道:“快去请柳氏陶氏!” …… 通往凤凰山庄的盘山道九曲回肠,每处急转弯的迎客松上都系着簇新的大红绸。 风一吹便猎猎作响,衬得整座山都透着股子张扬的气派。 于三爷勒着马缰,目光扫过那些晃眼的红绸,鼻腔里不屑地发出一声闷哼。 “浪掷钱财的蠢货,就不怕山里头的穷汉夜里摸来偷了去? 往年除夕都没这般铺张,呸!” 他这声咒骂没出口,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了几遍。 于三爷如今自成一脉,照理说根本不必巴巴地回山过年。 于家各支脉早分了家,子嗣管事各守一方地盘。 这年头的春节,本就没那么重的“团圆”讲究。 可他不能不来,谁让他如今兜里比脸还干净呢。 从前他流连秦楼楚馆,掷金如土时,从没想过钱竟这般不禁花。 如今幡然醒悟要闯番事业,才惊觉银钱如流水般往外淌,进来的却只有那点固定的年分红,再无其他进项。 饶是他粗通算学,也搞不明白为何竟闹到入不敷出的窘境,搞事业这么烧钱么? 于三爷花钱向来凭心意,夫人的账本递到他跟前,他看都不看就扔开。 账房先生苦口婆心劝他节流,反被他骂做“小家子气”。 如今倒好,夫人彻底撒手不管,账房也索性躺平,只把空了底的钱箱往他面前一推,任他自生自灭。 于三爷现在手头拮据,思来想去,也只能跟他大哥要钱了。 于是,这位向来爱摆排场的三爷,硬是腆着老脸空着双手上了山。 他连份像样的年礼都不置办,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熟门熟路地过了山门,于三爷正催马往主院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山庄西侧的空草地上闹哄哄的。 几队精壮的仆役正抬着粗壮的木架,费力地支起一顶足有寻常屋子大的毡帐。 青色的帐布在寒风里鼓胀起来,透着几分古怪。 “哎,这儿怎么扎起帐篷来了?” 豹三爷勒住马,扬着嗓子冲那边喊了一声。 索二爷的侧室陈幼楚裹着件厚重的玄狐斗篷,双手拢在鎏金暖炉里,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款款地走了过来。 她生得极嫩,眉眼还清秀得像未开透的桃花,站在萧瑟的寒风里,倒比那些红绸更添了几分亮色。 于三爷听说这少女竟是索弘那半秃老头子的新夫人,心里起了酸意。 索二那老东西都土埋脖子了,还学年轻人纳娇妾呢? 我豹三爷都不行了,就他那把老骨头顶得住? 陈幼楚得知来人是于家三爷,忙敛衽施礼。 旁边一个小丫鬟则与有荣焉地解释道:“我们小夫人怀了老爷的骨肉呢! 前些日子请了盲眼乔铁嘴来批命,他说小夫人这是‘凤巢衔珠’的贵格。 前三个月正是胎神安位的关键时候,山庄里的老屋子藏煞,最是忌讳。” 另一个丫鬟接话道:“乔铁嘴还说,‘胎神栖外不栖内’,头三个月胎气不稳,得沾些天地间的活气才能坐稳。 所以我们老爷特意带了帐子上山,吩咐在这儿搭顶暖帐,让小夫人住着养胎。” “什么?” 于三爷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陈幼楚的小腹上。 陈幼楚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羞涩地垂下眼,轻轻抬手抚了抚小腹。 她的脸颊泛起一层天然的红晕,还真是一副怀了身子的模样。 于三爷倒抽一口凉气,心里头惊叹不已:老索头可以啊!偌大的年纪了,还能让这样的小女子怀上孩子? 于三爷越看越觉得眼热,那点嫉恨像野草似的往上冒。 既恨老索头身子实在硬朗,又慨叹自己的力不从心。 他狠狠地剜了一眼那顶正在搭建的暖帐,调转马头,愤愤不平地一踢马腹,往主院去了。 那酸溜溜的背影刚走远,草坡深处那辆封得密不透风的乌木马车里,便传出几声微弱如小猫叫的婴儿啼哭。 车帘内侧挂着厚厚的帘子,将寒气隔得严严实实。 一位鬓发花白的嬷嬷正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个锦缎襁褓。 身前的炭炉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照得她脸上沟壑分明。 她轻轻拍着襁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调子:“乖哦,我的小祖宗,莫哭,莫哭……” 襁褓被她拢得极暖,里头的男婴许是被歌声安抚,渐渐止住了哭,小胸脯一鼓一鼓地睡了过去。 老嬷嬷伸出一只手,将帘儿掀开一道缝,向外边张望,也不知道二爷什么时候才能联系上杨执事。 虽说这儿僻静,一时不怕被人听到孩子的哭声,可还是尽快把他送到索缠枝手上,那才叫人放心呐。 此时凤凰山庄的主宅花厅里,于家家主于醒龙正陪着他的老亲家索弘品茶。 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青瓷茶盏里的茶汤水色清亮,香气袅袅。 “呵呵,这大过年的,索二爷你不回金城,反倒屈尊来我这凤凰山,于某真是受宠若惊啊。” 于醒龙端起茶盏虚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却让人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的客气,还是在揶揄人家。 索弘笑吟吟地放下茶盏,叹息道:“老夫本来是定下回金城的。 可转念一想,缠枝那丫头眼瞅着就要临盆了呀。 我这做长辈的,若是本就远在千里之外那倒也罢了。 既然恰巧在这左近,怎么也得过来守着,全一份长辈的心意。 等孩子平安落地,我也好第一时间给她爹娘捎封信回去,给他们报个喜讯,也让他们安心呐。” “呵呵呵,索二爷说的是。” 于醒龙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缠枝这孩子,不容易啊。 只盼着她这一胎能平平安安,为我于家添丁进口,便是我于家天大的福气了。” 于醒龙前几日被夫人一番话骂醒了。 就凭索缠枝是索家的人,只要你没有铁证,这孩子无论如何都得认下,绝不能撕破脸。 更何况,他这一脉人丁单薄,若能添个男丁,无疑是提振族内士气的好事。 至于孩子的来历,反正于家嗣子于承霖的位置早已定下,将来执掌家业的必然是自己的儿子。 这个孩子嘛,若是男丁,就当是给承霖找的帮手了,也没什么不好。 这么一想,于醒龙现在的心态倒是坦然了许多。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于醒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期盼: “老夫膝下实在人丁凋零,若缠枝能为我于家生个男孩儿,便是给我于家立了大功。” 索弘微微一笑,语气说不出的笃定:“缠枝那孩子,面相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眉眼间都带着旺家的气派。 阀主你尽管放心,缠枝那孩子,一定能给你们于家添个大胖小子!” 索弘说着,心中便想,得尽快见到缠枝,先把她说通,再一起逼迫杨灿“临阵换将”。 索弘便放下茶盏,站起身道:“阀主,时候也不早了,索某想去探望一下缠枝侄女儿,看看她身子怎样,你看方便吗?” “索二爷哪里的话,你又不是外人,自然使得。” 于醒龙连忙跟着起身,扬声朝门外喊道,“来人!快带索二爷去少夫人那里……” “老爷!老爷……”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家丁已经健步如飞地从外面跑进来。 家丁兴奋地喊道:“少夫人、少夫人要生了!稳婆已经进去了,让小的赶紧来报信!” …… 于骁豹要进主院需要通报吗? 反正在豹三爷自己看来,不需要。 他一把搡开拦路的内管事,便大摇大摆地闯向花厅。 “大哥!大嫂!老三我给你们拜年来了!” 豹三爷嗓门洪亮,一进门就嚷嚷,可他扫了一圈,不禁瞪圆了眼睛:“欸?我大哥人呢?” 厅里伺候的小厮连忙躬身:“回三爷的话,少夫人要生了。 老爷、夫人、小少爷,还有索二爷,都赶去少夫人院子里了。” 刚在紫檀木椅上沾了沾屁股的于骁豹“噌”地一下又站了起来,也没心思追问详情了,脚下生风地就往外冲。 大哥要是添个宝贝孙子,那我跟他要钱也更容易些吧? 此时的索缠枝院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清净,人声、脚步声搅在一处,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长房内宅花厅里倒还算安静,只是这安静里透着股紧绷的劲儿。 于醒龙端坐在上首,夫人李氏陪在一旁,小少爷于承霖跑去产房看热闹了。 索弘则坐立难安地搓着手,三人面前的茶盏纹丝未动,茶水早凉透了。 索弘心里很是焦灼,他怎么也没料到会这么巧,自己刚跟于醒龙寒暄没两句,侄女这边就临盆了。 那辆马车上的男婴还没派上用场呢,这要是真等索缠枝自己生下来,他的算盘不就全落空了? 产房里早已布置妥当,小青梅、柳氏、陶氏、小李氏、胭脂,正围着索缠枝忙前忙后,将她稳稳护进了内室。 潘小晚恰好赶上这场面,便带着丫鬟巧舌守在产房外的回廊下,时不时朝里面探看。 可索弘安排的那个看护婆子,还抱着男婴在草坡的马车上躲着呢。 索弘暗自盘算,刚出生的孩子是小,可再小也没法当着那么多双眼睛揣进产房啊,这可如何是好? “哎,缠枝这丫头也是苦,头一胎生产,可得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才好啊。” 索弘故意做出一副关心则乱的模样,嘴里念念有词,终于寻到了由头,猛地站起身: “阀主、夫人,让二位见笑了,索某实在放心不下,想去产房外看看,问问长房管事,可别有什么疏漏之处。” 于醒龙一听,也跟着起身:“于某陪二爷一同去。” “不不不,使不得!” 索弘连忙摆手推辞:“阀主是缠枝的阿翁,你怎好去产房前守着? 传出去不像话。老夫去问问状况,一会儿就回来。” 于醒龙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儿媳妇生孩子,他这做老公公的杵在产房外成何体统,便顺势停住了脚步。 偏偏在这当口,花厅外传来于骁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喊:“大哥!大嫂!老三我给你们拜年来了……” 于醒龙听得一阵牙疼,索性对索弘道:“既如此,那于某就失礼了,劳烦二爷多费心。”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响,花厅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于骁豹兴冲冲地闯了进来…… 第140章 凤凰儿诞生 产房里的地龙早已烧得旺透,赤红的炭块在炉底泛着暖光,将整间屋子烘得如同暖春一般。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味,那是特意用来净气安神的,却也压不住索缠枝心口那股沉沉的滞闷感。 青梅半扶半抱地将她安置在铺着三层软褥的大床上。 每一次宫缩,索缠枝的指尖都要掐进掌心,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绞着她的五脏六腑般难受。 索缠枝紧张地看向青梅,青梅的手也在抖,可是与她的目光一碰,眼尾还是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 青梅轻声道:“少夫人别怕,你就只管安心生孩子,其他的事交给我们。” 一旁的小李氏没有听出什么弦外之音,也是连忙帮腔:“是啊少夫人,有柳产婆在,你就放宽心,听她安排就好了。” 产婆柳氏坐在床边的锦墩上,用青布帕子擦了擦刚洗净的手,神色非常冷静。 生孩子可不是“裤衩”一下那么轻巧的,开骨缝的疼、发力的累,熬过去才见得着亮。 现在,还有得熬呢,这才哪到哪儿。 “少夫人,你把气沉下来。” 柳氏的声音不高,却很有信服力:“你这是在开骨缝呢,急不得,好好躺着养力气。” 说罢她便开始指派起来:“陶氏,你守在少夫人身边盯着气色。 青夫人,麻烦你把那些干净的布巾都抖开晾到炭盆边去,迭着容易闷潮,擦汗用不得。 胭脂,你去……” 此刻的产房里,管你是主子还是仆妇,唯一的话事人便是这位柳产婆。 青梅、陶氏还有胭脂按照柳氏的指令纷纷动了起来,端水的端水,理布的理布,脚步轻捷却不忙乱。 这屋子本是间小书房,如今桌椅全撤了,只放了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占去了大半空间,余下的地方堪堪容人转身。 小李氏站在角落,一会儿侧身让过端热水的陶氏,一会儿又得避着拿剪刀的胭脂。 她只觉自己碍手碍脚,索性退到月洞门前,抻着脖子往里边看。 榻上的索缠枝疼得愈发紧了,起初还是闷哼,后来疼到极致,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呼。 青梅忙上前攥住她的手,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在她耳边柔声哄劝:“少夫人,想想孩子,再忍忍,柳产婆说快了……” 四个角落的炭盆越烧越烈,暖气流在屋里盘旋着。 小李氏穿的本就厚实,不多时便热得后背发黏,可这时候离开产房,总觉得不太合适。 小青梅安抚好了索缠枝,这一阵的宫缩也过去了,青梅便走过来。 “李嬷嬷,咱们去外间歇歇吧。看少夫人这阵仗,指不定要熬到几时,咱们先歇歇脚儿。” 这话正中小李氏的下怀,小李氏连忙答应下来,跟着青梅往外走。 外间虽也暖和,却比里间清爽些。 书架上挂着挡风的毡毯,月洞门的棉帘没垂到地,能看见里间人走动的衣角。 里边的痛呼和柳产婆的指令也听得真切,倒不用担心里边有急事时照应不上。 青梅给两人各斟了杯温茶,小李氏渴得紧,捧起杯子就灌了大半。 她抬眼一看,却见青梅捧着茶杯出神,双手悄悄合在一处,指尖紧扣,嘴里还念念有词,显然是在祈祷。 小李氏忍不住笑了:“青夫人,你还是太年轻。 咱们女人家,生来就带着这份苦功,生孩子是难,可哪有那么多意外? 可别少夫人还没慌,你先把自己吓垮了。来,喝茶。” 青梅点点头,把桌上的油灯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灯光映着她眼底的忧色。 “嬷嬷的话我懂,可少夫人待我亲如姊妹,她疼成那样,我怎么可能不揪心。” 小李氏抿了口茶,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从容:“放心吧。 老身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产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真出了意外的,拢共也就两三个。 少夫人本就吉人天相,身子骨又结实,再说杨执事请来的柳产婆,那是天水城头一份的稳婆,稳着呢。” 她说着往门帘处瞥了一眼,正看见一片衣角匆匆绕过去,看衣服那人应该是胭脂。 小李氏吁了口气,往后一靠,紧绷的肩膀松驰了下来。 外间的油灯静静燃着,里间的痛呼还在断断续续。 熬吧,熬过去,新生命也就来了。 …… 暖阁外的回廊上,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廊檐下。 潘小晚裹着一件银狐裘衣,侧耳凝神,关切地听着产房里隐约传来的声音。 巧舌站在旁边,双手拢在袖筒里还不时搓着,她穿的比较薄,鼻尖冻得通红,有点扛不住了。 廊下的青石板上积了层薄雪,四五个丫鬟、婆子规规矩矩地站着,只等房里召唤。 杨灿上前道:“嫂夫人,不如到旁边耳房等信儿。没那么快的。” 潘小晚望了杨灿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怅惘。 她点点头,领着巧舌走进一旁的耳房坐下,另一间耳房里,正有琴师抚琴呢。 潘小晚坐下,便是悠悠一声叹息。 今日看到索少夫人分娩,倒是勾起了她的心中所憾。 曾经天真烂漫时,什么男人、什么孩子,她都不屑一顾的。 可是随着年岁渐长,曾经被她不屑一顾的,现在却成了她孜孜以求的。 她想有个可意的男人同床共枕,能与他一同生下自己的骨肉。 可惜,这两项对很多人来说,可能并不为难的事情,于她而言,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回廊上,杨灿踱来踱去,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忐忑。 自己的女人在生孩子,而且前两天刚刚在鸡鹅山上见过难产而死的妇人,他是真的有点慌啊。 因为这种担心,那个正在实施的计划,倒是不让他过于牵挂了。 “杨执事!杨执事!” 于承霖穿着件宝蓝色的撒花袄子,仰着小脸满眼希冀地看着他:“我嫂嫂还要多久才能生啊?” 杨灿稍稍缓了神,勉强挤出个笑脸:“二少爷别急,少夫人都进产房了,快了。” “真的?” 于承霖眼睛一亮,立刻蹦跶起来,小脸上满是得意:“那我侄儿就快出来啦!哈哈,我要当小叔叔了!” 八岁的孩子,还不懂生孩子的凶险,只觉得以后多了个小跟班是天大的喜事。 杨灿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二少爷怎么就笃定是侄儿?说不定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侄女呢。” 这话一说,于承霖的小脸立刻垮了,小小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我不要侄女儿!就要侄子! 侄子能跟我去掏鸟窝、逮蛤蟆,侄女儿娇滴滴的,碰一下都要哭,太烦人了!” 旁边站着的一个婆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逗他道:“二少爷这是被哪家的小闺女儿‘欺负’过呀?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女娃儿才贴心呢。” “才不会!” 于承霖梗着脖子反驳,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她们最会哭鼻子告状了,我才不喜欢!” 这童言童语,让杨灿紧张的情绪稍稍松快了些。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索二爷龙行虎步地从廊那头走来。 这老爷子都六十多岁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步履稳健如年轻人。 也难怪豹三爷暗里嫉恨,这般硬朗的身子骨,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杨执事,借过。” 索二爷的声音洪亮,目光扫过杨灿时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穿过天井,走向长廊僻静的另一端。 杨灿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到了回廊尽头的转角,杨灿停下脚步,问道:“二爷有何吩咐?” 索二爷开门见山地道:“杨执事,我寻了个刚出生的男婴,等缠枝生下孩子,你把这孩子换进去。” 杨灿的眉头猛地一皱,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二爷,此前咱们说好,孩子由我来安排。 二爷临时变卦,我布好的局全乱了,只会平添风险。” “风险?” 索二爷嗤笑一声:“什么风险?老夫就是在帮你消弭风险。 你能有多少人脉?比得上我索二? 我给你找的这孩子,他爹和于承业有五六分像,将来孩子长开了,阀主看着眼熟,只会更放心。” 杨灿失笑道:“二爷这话就有失偏颇了。若是孩子长得不像,就能断定不是于家的种? 再说自古就有‘子肖母,女肖父’的说法,就算孩子不像于公子,也合情合理,谁能说什么?” 他摊了摊手,话锋一转:“更何况,二爷你也看见了,产房里外守着那么多人。 二爷你找来的孩子,我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去?” 索二爷的目光骤然一冷,语气沉了下来:“杨执事,你找来的孩子能送进去,老夫的孩子就送不进去? 莫不是……你故意推脱?” 杨灿脸上慢慢勾起一抹微笑:“好叫二爷知道,我找的孩子,已经在产房里了。” …… 暖阁那面雕着忍冬纹的板壁后面,朱砂抱着襁褓中的男婴,贴着墙站着。 她有些紧张,所以呼吸稍显急促。 男婴被裹在厚厚的襁褓里睡得正沉,粉嫩的小嘴唇还不时轻轻咂一下,像是在回味方才吃饱的乳汁。 空气里有一抹极淡的腥气,那是为了换手时,不用稳婆再做太多伪装,提前抹在孩子身上的一些胎血。 鸡鹅山那边刚生产了几个孩子,胎血还是搞得到的。 就连这男婴肚脐处都仔细涂了些用滑腻的羊肠粘液混合的胎血。 这样脐带未脱的新鲜模样会与刚出生的婴儿别无二致。 “乖宝,可千万别提前醒啊……” 朱砂在心中呢喃,低头看了孩子一眼,温热的鼻息拂过男婴皱巴巴的小脸。 带孩子进秘道前,她已经用备好的羊奶把孩子喂得饱饱的。 襁褓内侧缝着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晒干的睡香草末,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男婴鼻端。 这草末是助眠的,并非伤身的迷药,只要孩子不饿、不受惊,任谁轻唤都难将他弄醒。 站在这里,产房里的动静清晰地传了进来。 柳产婆沉稳的嗓音穿透板壁:“少夫人,气往下沉,跟着我的节奏呼气!” 紧接着是胭脂匆匆的脚步声:“柳婶,热水兑好啦!” 索缠枝压抑的痛呼偶尔拔尖,又迅速被安慰压了下去。 索少夫人分娩的迹象已经开始了,产婆柳氏开始亲自动手了。 朱砂在秘道里听着,下意识地把孩子抱的更紧了些,并且借着壁上火把的光亮,看着那块铜制的把手。 这秘道只能从里面开,只等那决定命运的暗号传来,她就会迅速甩开襁褓,抱着孩子出去。 “偷天换日”成功的刹那,她也将摇身一变,成了“胭脂”。 …… 廊下刮起了一阵回旋的风,卷着索二爷的貂裘下摆微微晃动着。 索二爷冷冷地凝视着杨灿,因为那个大鹰钩鼻子,让他的双眼也有了锐利如鹰的感觉。 “你已经把人送进去了?杨灿,你敢唬我?” 杨灿的神色淡定得很,甚至还微微勾起唇角:“二爷不信? 若我没提前安排,等少夫人生下孩子,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换人?” “哈!哈哈哈!”沉默片刻后,索二爷突然放声大笑。 他拍了拍杨灿的肩膀:“好!杨执事,你很好!” 索弘转身走出几步,忽又旋身,目光里的笑意已淡去大半:“杨执事,你在这儿好生守着,务必照顾好我那侄女。 孩子一落地,立刻派人去花厅报信,阀主和夫人还在那儿等着呢。” “二爷放心,杨某省得。”杨灿微微欠身。 “索二爷别担心!” 正在廊下转圈玩的于承霖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对他大声道:“等我嫂子生了,我马上去告诉你!” 看着索二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杨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他清楚,这一次违拗把索弘得罪了。 不过,只要他对长房少夫人还有用,有别人不能替代的作用,索二也就只能无能狂怒,绝不会动他。 只要他和索缠枝不甘心成为索家的傀儡,他和索家本就有必然决裂的一天,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 长房后宅的花厅里,于骁豹正苦着一张脸向大哥于醒龙哭穷。 就他这随时能放低身段的本事,本该混得风生水起,偏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阀主于醒龙端坐在主位上,紧锁的眉头、似阖非阖的双眼,强压着满腹的烦躁。 一旁的夫人李氏捏着串檀香佛珠,指腹磨得佛珠“咔咔”直响,每一声都透着按捺不住的火气。 “大哥啊,你是不知道兄弟我这日子过的,简直是黄连泡饭——苦透了!” 于骁豹拍着大腿:“府里几十张嘴等着吃饭,孩子们的笔墨纸砚、下人的月例钱,跟淌水似的往外流。 库房空得能跑耗子,耗子进去都得饿三天,我如今连过年的置办钱都没有,这年可怎么过啊!” 他说着,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大哥,你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兄弟让人戳脊梁骨啊! 你是我亲哥,你不管我谁管我?” “够了!” 李氏终于按捺不住,佛珠“咔嗒”一声停在指间,沉声道,“老三,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过了子时就是除夕,讨债的都知道避着年关,你倒好,赶在这时候来闹! 你侄媳妇正在暖阁里拼性命生孩子,你就不能换个日子说你那点破事?” 被李氏抢白一顿,于骁豹反倒来了劲,脖子一梗,嗓门提得更高:“过年咋了?年年都过! 女人家生孩子本就是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嫂子你想想,我是于阀阀主的亲弟弟,连过年钱都掏不出来,丢的难道不是于家的脸面?这像话吗?” “住口!”于醒龙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里的茶水溅出半盏。 “你还知道丢于家的脸?这些年我帮你填的窟窿还少吗? 若不是你日日铺张,总想着投机取巧,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于骁豹见状索性耍起无赖,双手一摊,道:“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 反正我是过不下去了,大哥大嫂要是不管我,我就拖家带口搬来凤凰山庄,到时候你们可别嫌我碍眼。” 话音刚落,花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索二爷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于醒龙像是得了救星,立刻起身迎上去:“二爷,缠枝生了吗?是男是女?” 索二爷摇了摇头:“于阀主莫急,还在生呢,不过产房里传话出来,一切顺利。” 于骁豹眼珠一转,瞬间又换上那副苦脸。他最清楚自己大哥好脸面,绝不会当着外人丢那个脸。 于骁豹立即凑上前道:“大哥,你看我刚才说的那事儿……” 于醒龙胸口一阵起伏,怒火几乎要冲上来,可是当着索二爷的面,他还真不能丢那个人。 于醒龙深吸一口气,只能把怒火强压下去,沉声道:“知道了,过完年我帮你解决。”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于骁豹瞬间喜笑颜开,方才的愁苦一扫而空,活像一位川剧大师,深谙变脸戏法。 索二爷没有理会这兄弟俩的闹剧,转头对堂下候着的一位于家小厮吩咐道: “你去我驻扎的帐篷处,把一位祈婆婆请来,让她去产房里搭把手。” 小厮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于醒龙满脸疑惑:“索二爷,这位祈婆婆是?” “哦,她是我们索家的一个老人。” 索二爷笑了笑:“之前她在我们索家照顾过好几房的夫人、少夫人生产,经验多嘛。 老夫让她去照应着点儿,万一有什么状况也更放心。” 于醒龙连连点头:“二爷考虑得真周到。” 索二爷微微一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端起茶盏,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他垂下眼皮,看似闲适,眼底却翻涌着怒意。 那个该死的杨灿,居然敢忤逆老夫! 方才在回廊上,杨灿拒绝用他提供的男婴调包时,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一下子就把向来说一不二的索二爷激怒了。 如果不是当时那环境他无论如何不能发火,索二早就暴打杨灿一顿了。 不管杨灿说的理由是真的还是推脱,就他那份凌驾于自己之上的笃定,就让索二爷说不出的难受。 杨灿这小子,野心一定不小,怕是他早有自己的盘算了。 索二爷端起茶盏,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哼,别让老夫发现你有了异心,否则…… …… “少奶奶,你匀着气儿来!别把力气都耗在喊上,跟着我,来,腹底使劲!” 柳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额角的汗珠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 她用粗布巾狠狠擦了擦沾着薄汗的手,随即重新按住索缠枝的腰腹,动作比方才缓了些。 方才喊着“头露出来了”时,她的腰腿已经发酸了。 接生除了技艺,那也是一个体力活儿。 山下鸡鹅山那个老产婆,就是因为年纪大了扛不住这份累,才渐渐没人请了。 先前柳氏只是坐着动嘴,指使胭脂、陶氏忙前忙后,不是她偷懒,而是要攒着力气等这一刻。 一旦分娩到了紧要关头,才是真要拼体力的时候。 此刻她鬓角的碎发已被汗水粘在脸上,连后背的衣料都湿了一片。 妇人生产从不是易事,慢的能拖上六个时辰,尤其索缠枝还是初产。 好在她练过武,身子骨比寻常妇人强健,开宫口那最磨人的一关,在卧房时就已过了大半。 如今孩子头都露出来了,柳氏和陶氏都悄悄松了口气。 起码胎位正得很,这要是脚先出来,怕是真要做好一尸两命的准备了。 “少夫人,你再加把劲!孩子的肩出来就彻底松快了!” 柳氏咬着牙给索缠枝鼓劲,掌心死死抵着索缠枝的腰侧,帮她借力。 陶氏在旁托着索缠枝的肩,低声附和着:“少夫人,撑住啊,就差这一下了!” 胭脂端着一盆晾温的水往床边凑,水盆的位置恰好挡住了月洞门的方向。 方才听见“头露出来”的动静,小李氏就坐不住了。 她拉着小青梅就匆匆赶进来,又怕碍着产婆的事,只好缩在月洞门边儿上探头探脑的。 “好!用力!用力,肩膀快出来了!” 柳氏突然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喜。 可是事实上,孩子的两肩都已娩出了,胭脂端着水盆过来,就是为了挡住小李氏的视线。 柳氏故意把生产的进度说慢了一些,同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陶氏的胳膊。 陶氏心领神会,马上扭头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被小青梅听在了耳中。 时候到了! 小青梅接到讯号,立刻猛然抓住小李氏的手腕,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就像她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喘不上来了似的。 “哎哟!青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小李氏被她抓得一怔,低头就见小青梅脸色紧绷,嘴唇哆嗦,满眼都是惊惧。 “我……我看不得这个……血赤呼啦的……实在忍不了了……” 小李氏听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有睹血眩晕的毛病,你倒是早说啊,还偏要凑过来看热闹。 她不敢耽搁,连忙扶着小青梅往外走:“别急别急,慢着点儿,咱们到外间坐坐,你别慌。” 小李氏把青梅扶到外间的椅子上坐好,轻轻帮她抚着背顺气。 缓过些劲儿,小青梅就颤声道:“谢……谢谢李嬷嬷……我就是看不得少奶奶遭罪,心里慌……想喝点水……” 小李氏刚要转身回内室,闻言只好折回来端水。 小青梅的手抖得厉害,她只好扶着对方的手,一点点喂着喝。 就在这时,产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穿透力极强,瞬间刺破了暖阁的沉闷。 “生了!” 小李氏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放下茶杯往里冲。 她想先看清是男是女,好赶紧去给阀主和夫人报个信儿。 小青梅心里一紧,哪肯放她走。 她的手本就搭在小李氏腕上,当即装着惊喜莫名的样子就要站起来。 她打算把小李氏撞倒在地,等她把人扶起来,再拍打拍打,里边“移花接木”的手段也就该完成了。 可她还没起身,外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小李氏正急着进内室,一见有人进来,顿时皱紧眉头喝斥道:“谁让你进来的?没规矩!” 进来的是个穿青布袄子的老嬷嬷。 她慢悠悠撩起眼皮,满脸倨傲:“老身祈氏,是索二爷请来照料少夫人的祈嬷嬷。” 目光扫过内室方向,听见哭声渐弱,祈嬷嬷挑了挑眉:“谢天谢地,少夫人这是顺利生产了?” 这话一下子提醒了小李氏,还是赶紧看清生男生女,去向老爷夫人报讯儿要紧,懒得跟她掰扯。 室内的婴儿啼哭声刚刚隐下,突又高亢起来,小李氏转身就要往内室里走。 “李嬷嬷,扶我一把,我……我也想看看孩子。”小青梅急忙抓住她的手腕,硬撑着站了起来。 小李氏无奈,只好搀着她往里走:“青夫人,你可别乱看啊,小心真的晕过去。” 那索家的祈嬷嬷见状也跟了过来。 小李氏扶着青梅先走进内室,还没等她们看清楚什么,祈老太婆就挤进来了。 小李氏和青梅无奈,又往前挪了几步,三人齐齐看去。 就见柳氏扶着婴儿的两肋,陶氏和胭脂蹲在水盆两旁,一个托着孩子的头颈,一个托着孩子的臀腿。 她们正把这个闭着眼睛、浑身血污、张嘴大哭的婴儿往温水里放。 初生婴儿的脸皱巴巴的能有什么看头? 她们的目光自然移转:男孩儿!是男孩! 第141章 产房传喜讯 生产后的索缠枝,像是被一下子抽去了筋骨似的,软软地瘫在铺着厚绒褥垫的拔步榻上。 她额前的碎发被黏腻的汗水浸成了一绺绺的湿发,贴在她泛着薄红的颊边。 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产后的虚软与滞涩。 扶产女陶氏和青梅的贴身丫鬟“胭脂”正蹲在铜盆旁,用木瓢舀着温热的水,细细地给刚出生的婴儿清洗着。 铜盆里的水漾着细碎的光,陶氏掌心托着那小小的身子,指腹避开了娇嫩的肌肤,只在褶皱处轻轻打转。 “胭脂”则拿着软布,一点一点地吸干孩子身上的水汽,动作轻得像怕吹化了这团小肉似的。 小家伙起初还皱着眉头哼唧两声,小嗓子细弱得像蚊蚋,可是被温水一泡,紧绷的小身子就放松了。 这温水的环境与他在母胎中的环境相仿。 于是他就抿起了粉嘟嘟的小嘴,蜷起的小拳头攥着,安安静静地任由人摆弄了。 陶氏连指缝、趾缝里的血污都细细地洗干净。 “胭脂”捧过备好的软缎襁褓,两个人一递一接,转眼间就把婴孩裹成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少夫人你瞧,孩子可爱吧?” “胭脂”抱着襁褓快步走到榻边,弯腰放低孩子让索缠枝看,声音放得极轻。 陶氏也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少夫人你看,这孩子多精神啊,刚才那哭声亮堂着呢。” 索缠枝的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目光落在那团暖乎乎的襁褓上。 待看清了襁褓中的孩子,她的心口忽然一窒。 这时她也辨不清这是不是自己亲生的骨肉。 方才生产时,剧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了,她只记得死死攥着锦被,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闭着眼与那撕裂般的痛楚死扛。 等她从混沌中缓过神来,陶氏她们已经在给孩子擦洗了。 但她此刻倒也顾不上想那么多,这团小小的生命就躺在眼前,那小脸蛋皱巴巴的,嘴唇微嚅着,像是还在寻找母乳。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上索缠枝的喉头,既有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松弛,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初为人母的茫然与满足。 泪水不知不觉就漫出了她的眼尾,顺着鬓角滑进了枕头。 小李氏站在墙角,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产婆柳氏刚把孩子接生下来,陶氏和胭脂就立刻托住了,柳氏手疾眼快地剪扎脐带,动作干净利落。 嗯,这障眼法儿…… 又是人影错动,又是水汽蒸腾,又有青梅拖后腿…… 刚刚进来的小李氏眼神儿又落不到准处,她是自以为都看到了。 接着便是产婆、扶产女和帮手的小丫鬟为孩子洗沐、裹襁褓,全程没有半分拖沓,转眼就把孩子送到了索缠枝身边。 小李氏早想凑上前去看看了,倒不是她疑心了什么,而是府里上下盼这孩子盼了许久,单是这份新生的热闹,就让她心痒。 可身边的小青梅偏生“晕血”,自始至终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看就要栽倒的样子。 产房里本就逼仄,小李氏若是硬拖着青梅上前,反倒添乱。 直到襁褓裹好,孩子安安稳稳躺在母亲身侧,小青梅这才缓缓移开目光,攥着小李氏的手也渐渐放松了。 小李氏趁机抽回手腕,脚步轻快地往榻边去,声音里带着笑意:“少夫人,这下可算熬出头了,松快多了吧?” 她问着索缠枝,眼睛却黏在那团襁褓上,弯下腰时特意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下缘的一角。 等她再一次确认了,眼角的鱼尾纹瞬间舒展开来,漾出满是喜意的褶子。 她连忙把襁褓按原样裹紧,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恭喜少夫人!是位小郎君,实打实的大胖小子呢!” 小青梅也凑过来,一把握住索缠枝的手。 索缠枝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湿微凉,可小青梅的掌心也没好到哪儿去,沁着一层细汗,带着些微的颤抖。 两双沾着汗的手交握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快,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柳氏和陶氏还在忙碌,孩子虽已生下,娩出胎盘尚需些时辰。 铜盆里的水换了两遭,地上的污物也正用草木灰掩着。 小李氏却等不及了,她拍了拍小青梅的手背,低声嘱咐:“青夫人,你好生陪着少夫人,我去给老爷和老夫人报喜。” 说罢她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刚到月洞门,就见索家那姓祈的老嬷嬷堵在那里,眼神直勾勾地往产房里瞟。 小李氏脚步不停,声音淡淡地抛过去:“老祈婆,劳驾让让道儿啊。” 这声“老祈婆”听着是在唤人家,实则把“老虔婆”的骂意藏在了其中。 偏这老嬷嬷确实姓祈,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老嬷嬷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满脸不甘地往旁边挪了挪。 小李氏头也不回地与她擦肩而过,急急走了出去。 …… 产房外的回廊上,自打里头传出第一声婴孩啼哭,气氛就比产房内还要紧张几分。 那哭声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没了声响,余下的只有廊下众人悬在半空的心。 连风掠过廊下灯笼的动静,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杨灿站在廊柱旁,青布直裰的袖口被他攥得发皱。 他不确定里头生的是男是女,更不确定那桩掉包计划有没有执行,执行得顺不顺利. 每一个念头都像根细针似的,扎得他心口发紧,一颗心简直要跳出腔子。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腹反复磨擦。 时间一点点过去,产房里始终没什么大动静,杨灿紧绷的脊背才放松了下来。 若是计划被撞破,此刻早该闹翻天了,这般安静,想来是没出岔子。 八岁的于家二少爷于承霖像只揣了火炭的小麻雀,在回廊里上蹿下跳。 他一会儿踮着脚尖往产房门缝里瞅,一会儿又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遛达。 忽然,他停下来,拽着杨灿的衣摆,急切地道:“杨执事,我嫂子怎么还不出来呀? 我侄子肯定生下来了!我都听见他哭了!” 廊下还候着四五个丫鬟婆子,往常的话倒还有心思逗弄二少爷,但是此刻所有人的心思却都放在了产房里。 忽然,“吱呀”一声轻响,产房的门被人从里边拉开了。 小李氏掀着青布门帘快步走了出来,满脸笑容,大声道:“少夫人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 最后这句话她特意拔高了调门,尾音儿像戏台子上的花旦亮嗓儿似的,高高挑起来,又稳稳落下去。 就像春晚上那句“我们一起包饺砸!” “舞台效果”是真的好,虽然没有热烈的掌声响起来,低低的欢呼声却是汇成了一道声浪。 小丫鬟们捂着嘴笑,婆子们互道同喜,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杨灿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攥紧的袖口松了些,眉头也舒展开来。 于承霖更是乐得原地蹦高,小短腿跳得像是装了弹簧:“我当叔叔啦!我有小侄子啦!” 他说着就要往门里冲:“我去看我侄子,我给他吃贻糖!” “哎哟,我的二少爷,慢着些!” 小李氏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产房里还没清净下来,人多气杂的,你再把小小少爷吓着。 二少爷再等等,等少夫人歇缓了精神,我亲自来请你,咱们再去看你的小侄儿,要不然你的小侄子要吓哭了。” 于承霖噘着嘴儿,很不情愿,可一听见“小侄子会哭”,便把脚收住了。 他重重一点头:“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快点儿来叫我!”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就往花厅方向跑,小短腿捣得飞快:“我去告诉我爹!我爹肯定比我还高兴!” 小李氏本就惦记着给老爷夫人报喜,连忙提起裙摆追上去,声音远远飘回来:“二少爷你慢点儿,等等我!” 这时,耳房的门也开了,潘小晚扶着丫鬟巧舌的手走了出来。 她先是往产房门口望了一眼,眼底的羡慕掩都掩不住。 “真好啊,” 潘小晚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少夫人真是好福气。” 巧舌眼珠转了转,本想劝两句“夫人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枣丫说的,自家老爷属司马懿的,他就站城门口那儿看,生怕瓮城里埋了伏兵。 这……就很难评。 她再看看眼前英姿俊朗的杨灿,偏他又不是那位城主。 巧舌也是白搭了一个巧舌的好名字,纵有一肚子的伶俐话,此刻也堵得说不出口了,只能陪笑不吱声儿。 杨灿缓过神来,对廊下的人吩咐道:“都散了吧,堵在门口碍事。 留两个婆子在这儿听候使唤,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本就没理由再守着,这会儿得了大执事的话,顿时如蒙大赦,笑着应着散开了,都想赶紧把这喜讯传开。 杨灿又转向潘小晚,微微颔首:“嫂夫人也先回房歇着吧。 晚些时候,你跟有才兄一道过来,咱们一起用晚餐。 小弟如今还有些事要忙,就先失陪了。” 说完他也不等潘小晚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带着几分急切。 这产房他现在是进不去的,根本见不到索缠枝。 而且,里边有小青梅照料,他也放心。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此刻躺在索缠枝身边的那个男孩,究竟是不是索缠枝亲生的。 究竟是索缠枝真的生了一个男孩,还是……移花接木之计成功,已经掉了包。 若是掉了包,那朱砂根本不会进入产房,现在早抱着“备胎”回去了。 若是掉包成功了,那么现在他的亲生骨肉,此刻可就藏在他的宅子里呢。 这么一想,杨灿脚下的步子更急了,恨不得立刻飞回去看看。 …… 长房后宅的花厅里,暖炉烧得正旺,可厅内的气氛却透着几分滞涩。 阀主于醒龙、阀主夫人李氏、索家二爷索弘、于家三爷于骁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渐渐的,大家也没什么话题可以挑出来说了,心思全都放在了产房那边。 “这都折腾大半天了,怎么还没个准信?” 李氏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手里的念珠转得更快了:“承业媳妇这是头胎啊,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于骁豹刚得了大哥的承诺,正是心满意足的时候,这会儿专捡吉利话说,反正又不花钱。 他朗声笑道:“大嫂,你就放心吧! 侄媳妇是个有福气的人,吉人自有天相,准保平平安安的!你就等着抱大胖孙子吧!” 于骁豹话音刚落,花厅外就响起一道嘹亮的声音:“大喜!给老爷、夫人报喜啦!” 话音未落,小李氏已经快步走进了花厅,眉梢眼角都是喜气。 至于二少爷于承霖,他是一路上但凡见到个人,就拉住人家“报喜”,反而落在了小李氏后面。 “老爷!夫人!天大的喜事!少夫人母子平安,生了个大胖小子!” 小李氏跑到厅中,福礼都来不及行,声音里满是雀跃。 “当真?”李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小李氏的手腕,急切地追问: “孩子哭声响不响?健康吗?少夫人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都好!都好!” 小李氏连连点头,笑成了一朵花儿:“小郎君哭声亮得能掀了房顶,小胳膊小腿儿结实着呢! 少夫人就是耗尽了力气,眼下正歇着,奴婢出来时,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于骁豹大笑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这张嘴啊,它就是灵验! 大哥,这下你彻底放心了吧? 咱们于家添了长房长孙,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索弘也连忙起身,对于醒龙拱手作揖,满脸笑容:“恭喜于阀主,贺喜于阀主! 这不仅是你们于家的喜事,更是咱们索、于两家的大幸事,往后你我两家的情谊可是更牢固了!” 于醒龙放下那杯凉茶站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对索弘拱手回礼:“同喜,同喜啊。” 于醒龙笑的欣慰,可心里却还是有些纠结。 那个盘旋多日的念头,像阴沟里的老鼠似的,又悄悄钻了出来。 这个孩子,真的是我儿承业的亲生骨肉吗? 索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应该不会让女儿做什么荒唐事…… 应该……是我多疑了吧。 “爹!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于承霖迈着小短腿冲进花厅。 他一进门就一头扑到于醒龙膝前,拽着他的衣袍使劲晃。 “爹,我有小侄子啦!我当小叔叔了!小侄子长得可好看了,嗯……一定可好看了!” 他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欢喜,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在产房外的见闻。 看着小儿子雀跃的模样,听着弟弟和索弘热情的道贺,于醒龙心底的那点疑虑,渐渐地淡了。 不管怎样,这孩子已经落地,那就是于家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孙。 那些疑虑终究是没影儿的猜测,他伸手抚了抚儿子的头,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起来。 于醒龙看向小李氏,扬声道:“眼下正是正旦佳节,又逢少夫人生下麟儿,此乃我于家双喜临门! 传令下去,阖府上下,每人加赏月钱一倍;产房里伺候的诸位,每人赏银饼五枚、锦缎一匹! 今日起,摆流水席三日,阖府同乐!” “奴婢替全府上下,谢老爷恩典!” 小李氏连忙跪下身福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本就是嬷嬷里月薪最高的,这下月钱加倍,再加上产房伺候的特殊赏赐,往后少夫人缓过劲来,少不得还有重赏…… 这个年,真是要过得肥肥满满了。 …… 杨灿往自家宅院赶,因为走的急,背上都起了一层薄汗。 刚跨进院门,就见廊下齐刷刷候着一众丫鬟仆役,一个个垂手侍立,眼神却都往他身上瞟,显然是等得心急。 这些人都属于长房,比谁都清楚少夫人诞下的孩子是男是女,关乎整个宅院的未来,更连着他们各自的前程。 只是毕竟尊卑有别,没人敢贸然上前探问,见老爷进门,忙齐齐躬身见礼“见过执事老爷。” 杨灿扫了众人一眼,心中了然,扬声道:“少夫人生了,母子平安。 老爷那边必定有赏,都散了吧,安心等消息就是。” 话音刚落,廊下顿时响起低低的欢腾声。 杨灿没心思看他们喜形于色的模样,只转头吩咐一名小厮:“让厨下备桌酒宴,我要和李执事夫妇共饮。” 说罢他便径直往后宅里去了。 此时早过了寻常人家用晚膳的时辰,可于府上下都因少夫人生产悬着心,连晚餐都一并推迟了。 年关将近,于府各处都挂起了红灯笼,杨灿这宅院虽不及主宅热闹,廊下也隔几步就悬着一盏。 后宅里很是清净,冬日本就少有人来,加之杨灿特意让人用竹篱笆隔出了一块禁地,此刻愈发显得静谧。 他沿着廊庑走到一处竹篱边,指尖扣住篱笆,便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穿过篱笆,临池的暖房就在眼前,门帘一掀,暖房里的景象便撞入他的眼帘。 “朱砂”坐在一张杌子上,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 她正低头用汤匙沾着羊奶,温柔地往婴儿嘴里送,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 听见动静,她连忙抱着孩子站起身,屈膝行礼:“老爷。” 杨灿的目光瞬间就黏在了那团襁褓上,欲待向前,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迈不出半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地道:“这……这是?” 杨灿既盼着这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又怕这是掉包计划未曾执行而送回的那个男婴,心情莫名地紧张起来。 胭脂抱着孩子往前递了递,目光悄悄瞟过他的脸,生怕他因是女儿而露出生厌之色。 胭脂轻声道:“老爷,这是少夫人亲生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娘子呢。” “我的女儿?” 杨灿猛地回神,这四个字几乎是颤着说出来的。 他立刻快步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襁褓里的小脸,伸手想去接,可看着那小身子,手指竟僵在半空。 他怕力气大了弄疼了孩子,又怕力气小了抱不住她,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老爷抱抱吧,小娘子可乖着呢,刚还喝了点奶呢。” 胭脂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一下子宽了心,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执事老爷,此刻倒像个初学针线的姑娘家。 她可是亲眼瞧见柳氏倒提着婴儿的小脚,一巴掌就拍在脚板心上。 当时小家伙哭声那叫一个响亮,哪有这般娇弱。 杨灿连忙弯下身子,双手呈捧状,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 他的动作笨拙极了,手臂绷得笔直,连腰都不敢直起来,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一捧易碎的月光。 襁褓里的小婴儿还没彻底洗干净,小脸上沾着淡淡的胎脂,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巴还无意识地砸吧着,像是在寻找奶源。 她露在襁褓外的小手,比杨灿的大拇指也大不了多少,此刻蜷成一个粉嫩嫩的小拳头,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 杨灿屏住了呼吸,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小生命,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先前所有的紧张、疑虑、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珍视。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家伙,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眼角渐渐泛起了红意。 朱砂站在一旁,看着杨灿这副小心翼翼、喜不自胜的模样,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真是好羡慕呢。 若是我也能被老爷这样珍视地抱着,该有多好。 她忽然想起孪生妹妹胭脂说过的话:“杨执事看着严厉,骨子里却是个极温柔的人呢。” 望着杨灿低头时柔和的侧脸,灯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朱砂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若是老爷对我,也能像对小娘子这般温柔,让人家叫你……叫你那什么,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慌忙低下头,耳根子像被炭火烫过似的,瞬间红透了。 …… 凤凰山庄的空旷草坡依山背风处,一顶青灰色的毡帐在寒风中扎得稳当,帆布边角被风扯得“哗啦啦”作响。 索二爷索弘大步流星地踏过枯草,凛冽的北风刮得他颌下的山羊胡乱颤着,藏在貂皮帽檐下的脸,比这寒冬还要阴郁几分。 他挥手止住身后的随从,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 帐内暖炉烧得正旺,陈幼楚坐在铺着厚羊毛毡的矮凳上,怀里抱着个襁褓。 她的指尖轻轻碰着婴儿粉嫩的脸颊,正逗弄这个刚吃饱羊奶的小家伙。 她虽只有十七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可抱着孩子的姿态却格外温柔。 女人的天性,让她极为喜爱这个小家伙。 听见动静,陈幼楚连忙抱着孩子起身,屈膝行礼:“老爷回来了。” 目光扫过索弘阴沉的脸,她心里“咯噔”一下,抱着襁褓的手臂紧了紧:“老爷,于府那边……可是有消息了?” 索弘往铺着皮褥子的坐榻上一沉,重重哼了一声:“这孩子,没用了。” 他斜眼瞥了下陈幼楚怀里的男婴,眼神冰冷:“叫人丢到后山沟里去吧,一夜功夫,自有野兽来收拾个干净。” “老爷!” 陈幼楚吓得浑身一颤,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使不得啊老爷!这孩子才多大,连眼睛都没睁开……” 迎上索弘骤然愠怒的眼神,陈幼楚心头一紧,连忙改了口。 她低声哀求:“老爷既然用不上他,打发个下人送回去便是。 妾身还盼着给老爷你生儿育女呢,这般造孽的事,咱们可不能做呀,积点阴德也是好的。” 索弘本来因为杨灿的不听话正在恼火,一听陈幼楚心心念念的要给自己生孩子,倒是有些愉悦起来。 他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也罢,就依你。赵三!” 帐外立刻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掀帘而入,单膝跪地:“老爷有何吩咐?” 这赵三,正是先前奉命去偷婴孩的人。 “把这孩子送回胡记粮行吧。” 索弘朝陈幼楚怀里的襁褓抬了抬下巴,语气冷淡:“老爷我用不上了。” 赵三心里顿时一喜,胡记粮行的东家家底可是很殷实的。 这冰天雪地的跑一趟,少说我也能勒索一笔钱财,足够过个肥年了。 他连忙应着,喜孜孜地从陈幼楚怀里接孩子。 陈幼楚不放心,又从榻边扯过一张厚实的羊皮褥子,细细给孩子裹了一圈,直到襁褓变得圆滚滚的才松手。 索弘瞧她这副细致模样,本想斥一句“妇人之仁”,可想到“积阴德”三个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三把孩子裹在怀里,便匆匆出去了。 …… 李有才和夫人潘小晚联袂赶到了杨宅赴宴来了。 门房的下人连忙迎上来,恭敬地躬身:“李执事、潘夫人,两位先请到厅里稍坐,小的这就去通报我家老爷。” “通报个屁啊!”李有才笑骂道:“你小子新来的吧?知不知道老爷我和你们家老爷,那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潘小晚眼波流转,嗔怪地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别吓着人家。” “嘿,我说的是实话!” 李有才梗着脖子道:“这宅子早前还有我一半呢,才刚合到一块儿多久?”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已经扫开了,这新宅子的变化,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滚一边儿去吧,我和夫人自去寻找你家老爷。”李有才挥挥手轰开下人,带着潘小晚就往里走。 那下人知道李有才是于府的外务执事,职位比自家老爷还高,连忙退到一旁。 夜色虽浓,可院里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红灯笼,暖黄的光把景致照得分明。 李有才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 潘小晚也是满眼惊奇,若不是主宅的轮廓没变,她几乎认不出这地方了。 原来的主体建筑两侧,多了几间雅致的侧房和耳房,青砖黛瓦搭配得规整大气。 房山头那块曾经种满韭菜的菜地,如今铺了平整的青石板,还砌了半人高的青石栏。 院墙边的老杏树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丛,即便被冰雪覆盖,也能看出修剪的精心。 “这院子改得真不错。” 潘小晚忍不住赞叹,目光掠过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和墙角的石灯笼: “虽说现在是寒冬,看不到花草,可开春后,这院子必定是满园春色。” 李有才连连点头,嘴上却不肯认输:“哼,再好也只是在阀主眼皮子底下,哪比得上咱们天水那幢宅子阔气?” 嘴上这么说,他脚下的步子却慢了,显然也被这景致吸引了。 两人沿着假山旁的石子路往后宅走。 越往里,景致越精致,这后宅才是真正大兴土木的地方。 一座假山迭得颇有意趣,假山脚下挖了一座池塘。 此刻池底仍空着,覆着一层薄雪。 围绕池塘新建了一圈的环湖廊,把四下的屋舍都串联了起来,错落有致,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没看出来,杨灿这小子还挺有品味啊。”李有才咂着嘴,酸溜溜地道。 潘小晚盈盈一笑:“人家毕竟是读过书的嘛。” “看你这话说的,我也认识字好吧?” 李有才不服气地瞥她一眼,正要再说些什么,一阵极轻极细的啼哭声,忽然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那声音软糯又微弱,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若有若无的,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潘小晚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猛地停下脚步。 她侧着身子细听,脸上满是疑惑:“当家的,你听见了吗? 好像有孩子在哭?” 李有才也顿住脚步,凝神静听。风里果然藏着一阵隐约的啼哭,细细软软的。 他和潘小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杨灿这宅子里,怎么会有婴儿的啼哭声? “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李有才指了指环湖廊尽头的一处暖房方向,好奇地道:“走,咱们去瞧瞧。” 第142章 酒酣论阀 明日便是除夕,杨宅后院的廊庑下也已挂起串串灯笼。 暖黄的光晕透过细竹为骨、素绢为面的灯身,漫溢在地上,晕开一片片朦胧的光团。 李有才夫妇踏着光影往里走,夜风吹过廊下悬着的铜铃,叮铃铃的轻响倒是冲淡了深宅夜院的幽静。 只是方才那阵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隐隐叫人心里发毛。 莫非是杨府添了新生儿? 潘小晚暗自盘算,可若是杨灿得了子嗣,青梅分明不曾有孕。 便是杨灿在外面另有佳人,添丁也是喜事,怎会藏着掖着不愿声张? 她抬眼扫过两侧屋舍,一看便知是主人居住的内院,绝非下人杂役该待的地方。 若是府里下人有了孩子,更不可能安置到这般体面的去处。 潘小晚越想心越沉,生怕撞见什么不该知道的隐秘。 别看她男人一口一个“杨贤弟”,亲厚得像是一母同胞。 可真要撞破了杨灿的什么把柄,保不齐转头就把人家卖了换好处。 一念及此,潘小晚便放慢了脚步,盘算着怎么把李有才劝回去。 暖房内,杨灿抱着襁褓的姿势实在笨拙,怀里的小家伙许是硌得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杨灿两世加起来都没碰过这么小的娃娃,顿时手忙脚乱。 怀里的襁褓轻得像团云,他都不敢用力,只敢轻轻颠晃着哄:“乖,宝贝乖,不哭不哭……” 可小婴儿哪懂这些,哭声反倒愈发响亮,小脸蛋涨得像熟透的樱桃。 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都颤巍巍的,看得杨灿心都揪成了一团。 “老爷,还是让我来吧。” 胭脂从旁看着,终究是忍不住上前。 她跟着朱砂学过照料婴孩的本事。 胭脂伸手接过襁褓,用臂弯稳稳托住,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刮过婴儿柔软的小下巴,声音温柔。 “我们小娘子最乖了,你看爹爹多疼你呀,怎么还哭上了?不哭咯,不哭咯……” 许是枕着胭脂柔软的胸膛,听着有力的心跳,小家伙就像回到了最安心的港湾。 小家伙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角还挂着两颗委屈的泪珠。 胭脂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泪珠,又慢慢将她放进一旁的竹编摇篮里。 杨灿望着女儿闭着眼安稳睡去的模样,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胭脂给孩子盖好绣着芙蓉花的小锦被,又轻轻晃了晃摇篮,这才转身对杨灿笑道: “老爷放心,让小娘子先睡会儿,往后有的是功夫陪她玩。” 杨灿点头应下,往日里都是他吩咐胭脂做事,今儿在育儿这事上,他是真没半分章法,只能乖乖听安排。 “对了,你去前院看看,酒宴备得如何了。 若是李有才夫妇到了,便请他们去宴厅稍候,说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他刚见着亲骨肉,实在舍不得离开半步,只好把迎客的差事托付给胭脂。 胭脂应了声“是”,拢了拢衣襟便快步往外走。 廊庑下的李有才早已听不见哭声,却记准了方才声音传来的方位。 往前再走几步,一道竹篱忽然横在面前,挡住了去路。 这竹篱看着就不是用来防贼的,扎得松散,伸手一拉便能开出过人的缝隙,他当即就要动手。 “你疯了?” 潘小晚忙攥住他的手腕:“再亲近也是别人家的内院,哪有这般乱闯的道理?咱们还是回去等吧!” 李有才脚步一顿,探着脑袋往竹篱缝里瞧,能望见里头暖融融的光影在晃动。 就在这时,竹篱“吱呀”一声从里头被拉开,一道人影闪了出来。 胭脂抬眼撞见李有才夫妇,双方皆是一怔。 李有才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月白绫袄衬得肌肤莹白,双环髻梳得整齐利落,眉眼俊俏又透着机灵劲儿,显然是杨府里得用的上等丫鬟。 “你是杨老弟府上的?”他率先开口:“方才这儿怎么有婴儿的哭声?” 他不认得胭脂,胭脂却认得他,先前在山庄时远远见过几回。 李有才未必会留意路边的丫鬟,可胭脂身为杨府管事的丫鬟,山庄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记在心里。 被李有才这么一问,胭脂心头虽惊,面上却丝毫不显。 这要是她那老实巴交的妹子朱砂,恐怕就慌了神儿,但胭脂却连眼都不眨。 “哦,李老爷是问方才那哭声啊。” 胭脂清咳一声,忽然夹着嗓子学起来。 “哇……呜哇……”声音软嫩,连那小婴儿哭到换气时的顿挫都学了七八分像。 学完她颊上泛起两抹红晕,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婢子听说少夫人生了小郎君,府里要给下人发赏钱,一时欢喜过了头。 方才洒扫时就学着叫了几声。惊扰了老爷和夫人,实在对不住。” 她这番话说得天真烂漫,把李有才逗笑了:“我就说嘛,哪来的哭声,听得怪唬人的。” 准是杨老弟把这丫鬟惯坏了,才会这般顽皮。 不过,他看看胭脂俊俏的模样,心里暗叹:换作是我,我也宠着啊。 潘小晚也忍笑问道:“你们老爷呢? 我们夫妇应他邀请而来,怎么不见主人家的影子?” 胭脂生怕里头的孩子再哭出声,忙上前一步引路:“老爷正在更衣,特意吩咐婢子来迎二位去宴厅稍坐。 老爷夫人这边请,宴席眼看就要备好了。” “哦?杨老弟这宅子,竟还专门设了宴厅?” 李有才眼睛一亮,欣然道:“这可愈发像样了!” 胭脂将二人让进宴厅,吩咐伺候的丫鬟沏茶,又对二人福了福身: “老爷夫人先品茶,婢子这就去催催我家老爷。” 说罢她便匆匆退了出去。 暖房里,杨灿正坐在摇篮边,絮絮叨叨地跟女儿说话。 一会儿说长大了教她骑马,一会儿又说开春了要给她亲手做支桃木小发簪,全然不管闭着眼甜睡的小家伙听不听得见。 胭脂推门进来,把路遇李有才夫妇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杨灿听罢不由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对李有才太过生分是不妥的,他去天水时,对方待他如至亲,如今人家上门,太讲规矩反而见外。 可这儿终究不是山外的私宅,严格说来,山上所有房产都属于于家。 他不过是领职事的家臣,分得这处院落暂住,规矩本就松散。 如此一来,孩子藏在这里,迟早要出疏漏。 今儿是被李有才撞见,保不齐明儿就会有下人听见哭声。 杨灿对女儿本就有了安排,经此一事,更是下定了决心。 他凝视着摇篮里女儿恬静的睡颜,虽然满心不舍,还是咬了咬牙,暗自下了决定。 “等今晚缠枝看过孩子,就先把小家伙送走。 总得找个万无一失的时机,才能光明正大地把她接回来。” 他吩咐胭脂好生照看孩子,自己则理了理衣襟,快步往宴厅去了。 …… 明日便是除夕,不少年夜菜都提前做成了半成品,只待主人用时便下锅收味,因此菜上得极快。 琥珀色的酱肘子颤巍巍卧在白瓷盘里。 油光锃亮的烤鸡皮香四溢。 就连凉拌的木耳都切得厚薄均匀,拌着香醋香油,开胃爽口。 杨灿与李有才夫妇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意正酣时,忽听得帘栊轻响。抬眼一看,正是胭脂走了进来。 她对着侍立在杨灿身侧的小丫鬟略一摆手,那丫鬟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胭脂则俏生生地立到杨灿身边,接过酒壶为他斟酒,又用公筷夹了块软嫩的肘子肉放进他碗里,动作娴熟自然。 杨灿端着酒杯的手微顿,心里“咯噔”一下:胭脂怎么来了?暖房里的孩子由谁照看? 他坐立难安地陪饮了两杯,便借着去净手的由头起身,转身时悄悄给胭脂递了个眼色。 胭脂心领神会,待杨灿走出几步,便也跟了出去。 刚到廊下,杨灿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孩子那边谁盯着呢?” “老爷放心。” 胭脂抿着嘴笑,眼尾弯成月牙:“朱砂回来了,她比我还会照料小婴儿呢,正守在摇篮边没挪窝。” 杨灿这才松了口气,又追问:“少夫人那边怎么样了?” “婢子就是来报这事的。” 胭脂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少夫人刚进了碗当归黄芪乌鸡汤,精神头好了不少。 现在小夫人在跟前守着,见少夫人没别的不适,才把朱砂打发回来的。 对了,小夫人说今晚她要陪着少夫人,就不回院子里住了。” 接连两桩心事都落了定,杨灿彻底放了心。 他在廊下又站了片刻,这才转身重回宴厅。 这回没了牵挂,加之喜得爱女的畅快在心头翻涌,他端起酒杯来杯到酒干,眉宇间尽是豪爽之气。 这样的喝法正合李有才的心意。 他本就嗜酒如命,见状更是豪情大发,抓起酒壶给自己满上,连连与杨灿碰杯:“好!贤弟这才够意思!干!” “你们俩可别太贪杯了。” 潘小晚见状,伸手按住李有才的酒杯,嗔道,“一个是回山拜年的外务执事,一个是主持长房的大执事。 明儿就是除夕了,庄里上上下下多少事等着张罗?真喝趴下了,看谁来收拾烂摊子。” 李有才苦着脸放下酒杯,却也知道夫人说的在理。 他这回回山,一来是拜年,二来也是为了在阀主面前表忠心。 如今又恰逢少夫人生子的大喜事,若是因为贪杯误了差事,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得不偿失。 酒不能多喝,便只能闲聊解闷了。 李有才夹了片凉拌木耳嚼着,信口说道:“兄弟,你现在在长房当执事,有权有面儿,日子过得挺舒坦,这样就挺好。” 杨灿何等精明,一听就听出了话外音,抬眼道:“怎么,有才兄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李有才嘿嘿一笑,摆手道:“不是我,是易执事那老小子。 你也知道,现在咱们于家敞开门户,允许索家在咱们的地盘上自主经商了吧?” 他得意地喝了口残酒,声音压得更低:“易执事管着咱们于家的商路。 前些日子他被索家阴了一把,掐断了三条运粮的线,把他气的,饭都吃不下两碗。” 杨灿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指尖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 李有才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道:“说起来,这诸阀就跟诸国似的。 表面上你敬我我敬你,一派和睦气象,实则底下暗涌流动,谁都没安好心。 不动刀兵的时候,拼的就是盐、铁、粮食这些根本。 咱们于家的地盘水土好,适合耕种,这是祖上留下的福地。 可坏也就坏在这儿,太适于耕种,比起其他几大门阀,咱们的武德实在是差了些。” “有才兄,小弟对此不敢苟同。”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你别看现在关陇八阀里,咱们于氏常被说成是最弱的一个。 可真要撕破脸动起武来,只怕一多半的门阀,熬不过咱们于家。” 这话刚落,廊下就有一道人影顿住了脚步。 来人正是邓浔,阀主身边最得力的亲信大管事。 引路的小厮正要上前高声通报,却被邓浔一把按住了肩膀。 小厮回头,见邓浔对着他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哪敢违拗,忙噤声退到一边。 邓浔便立在廊下,侧耳凝神听着厅内的动静。 厅内,杨灿的声音清晰传来:“有才兄,你可别小看了农夫。 农夫善于耕种,平日里看着是不彪悍,可他们循四时规律,春种夏耕秋收冬藏,这本身就是一种守规矩的训练。 这和军队里闻鼓而进、闻金而退的训练,本质上是一样的。 何况,农夫骨子里的血勇之气一旦被激发出来,比那些整日里好勇斗狠的人还要激烈。 你想想,一个老实人被逼到绝路,是不是比平时嚣张跋扈的人更敢拼命?” 李有才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沉吟片刻,点头道: “这倒也是。前两年庄里闹灾,有佃户被地痞欺负急了,抄起锄头就把人开了瓢,那狠劲,我现在想起来都打怵。” “而且,民以食为天。” 杨灿朗声道:“粮食,才是最后的底气。 真要和其他门阀斗起来,一开始咱们可能会吃亏。 毕竟咱们骑兵不如独孤家,财力不如索家。 但只要撑得住,把战事拖成持久战,嘿嘿,你看到时候谁耗不起。 反正……绝不是咱们于家。” “对啊!是这么个理儿!” 李有才拍着大腿叫好,豁然开朗道:“天下一乱,唯粮食最重要! 有粮食就能养兵,就能撑下去,那些缺粮的门阀,耗上几个月就该乱了阵脚!” 廊下的邓浔眼中也骤然亮了起来,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听得更仔细了。 潘小晚也来了兴致,嫣然问道:“哦? 照这么说,兄弟你觉得,咱们于家要是跟独孤家真刀真枪干起来,谁能赢?” 杨灿闻言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认真思索起来。 李有才和潘小晚都屏息看着他,连廊下的邓浔都不自觉地向门前又靠近了几步,心跳都快了几分。 片刻后,杨灿缓缓开口:“我于阀根基在天水,土地肥沃。 独孤阀的根基在临洮,山地多草场广。 他们的骑兵最是悍勇,确实是八阀中最难对付的一家。 可他们最大的短处,就是缺耕地。 现在不打仗,都要靠和各地交易才能凑够粮食,一旦打起仗来,粮食就是他们的死穴,是罩门。”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对付独孤阀,不能硬碰硬。 要在关山险要之处设卡,守住粮道。 在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就坚壁清野,把粮食和百姓都转移走,不跟他们争一时之利。 如此一来,只要领兵的不是太过无能,没把险地丢光、彻底陷入被动,咱们就能熬死他们。 等他们粮尽兵疲,就该咱们反守为攻了,那时胜算就有八成!” “那……嫂子再考校你一下。” 潘小晚美眸骤然一亮,眼波流转间漾起狡黠的笑意: “如果……咱们的对手是慕容阀呢? 他们家,可不像独孤阀那般缺粮。” 换作平日,杨灿定会察觉异样。 潘小晚一个深居内院的妇人,素来只关心柴米油盐与庄中琐事,怎会对诸阀局势这般上心? 可今儿喜得爱女又畅抒胸臆,双重欢喜催得酒意上涌,他脑袋晕淘淘的,只当是潘小晚凑趣,便也没往深里想。 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杨灿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慕容阀啊……他们根基在平凉郡,夹在独孤阀与关中之间,看似腹背受敌,实则占尽四通八达的地利。 论良田,不及天水连片无垠;论草场,远逊临洮广袤丰美;论商业,比不得索家货通天下。 可偏偏,良田、草场、商道它样样不缺,陇山脚下的铁矿更是储量丰厚。 慕容家善造兵器,那平凉环首刀吹毛断发,乃是名动天下的利器。”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思路愈发清晰了:“这般来看,慕容阀虽不在上三阀之列,可真到了八阀纷争、逐鹿天下之时,反倒是韧劲儿最足、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哦?照你这么说,慕容家若有问鼎之心,倒是最有机会成事了?” 潘小晚的眼睛发亮,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烛光映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光。 杨灿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嫂夫人这话就有失偏颇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有谁天生就该天命在身? 单论粮食、财力、武力,那的确能清清楚楚,比个强弱。 可真到了大争之世,从来不是单拎某一项比高低的。 就像打仗,哪有只靠骑兵或只靠粮草就能赢的道理?” 说到兴头,杨灿索性放下酒杯,仿佛回到了后世网上与人“键中论道”的日子。 “诸阀相争,拼的无外乎是资源与谋略。 动武要靠这两样,不动武时,算计的更是这两样。 先说资源,八阀各有千秋,核心便是守住自己的根基,再去抢别人的饭碗。 你有我无,我便弱你一分;你有我亦有,我便想法让你失去。 这般此消彼长,实力差距自然就拉开了。 有才兄说的盐、铁、粮食是根本,兵器、药材、战马这些更是保命的家底。” 潘小晚轻轻托着腮,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烛火映在杨灿脸上,将他眼底的锋芒衬得愈发清晰,那股运筹帷幄的气度,让她眼底不自觉漾起温柔的笑意。 “至于谋略,涵盖的就广了。” 杨灿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策反、用间是阴招,悄无声息就能乱敌根基。 侵吞地盘、掠夺人口是实招,一寸寸蚕食对手; 合纵连横、争夺大义名分是高招,能让天下人都站在你这边。 还有最要紧的,抢夺人才!” 杨灿加重了语气:“谋士能定计,匠人能造器,医者能活人,能网罗多少就网罗多少。 咱这边人才济济,你那边无人可用,不出三五年,高下立判。 除此之外,稳固自己的民心,让百姓归心;动摇对手的军心,让士卒涣散,更是釜底抽薪的妙棋。” “那索家和咱们于家联姻,也算连横的一种了吧?” 潘小晚适时插话,方才听到“用间”时眸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早已隐去,只剩纯粹的好奇,语气都软了几分。 “联姻这事儿,不能简单归为连横。” 杨灿沉吟道:“它比结盟更复杂,既可以是抱团取暖的纽带,也可以是渗透控制的手段。 笼统算来,倒也沾得上‘用间’的边。” “依我看,索家就是在用间!” 李有才猛地一拍桌子,酒气上涌,声音都大了几分: “嫁个女儿进咱们于家,明着是亲上加亲,暗里就是慢慢拉拢人心、攥取实权! 要不是于公子走得早,可不就让索家的少夫人轻易得逞了? 现在少夫人这儿没让索家借上力,可那索二爷在外面也不安分……” “住口!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潘小晚心头一紧,在桌下狠狠踢了李有才一脚。 “这种牵扯阀内秘辛的话也是你能随便说的?叫外人听去那还得了?” “嗨,这不是没外人嘛!” 李有才醉醺醺地摆手,一手执杯,一手指着杨灿:“呐,这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又晃着指头指向胭脂:“呐,这是我兄弟的女人! 外人在哪儿?哪儿有外人?” 胭脂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中却是又羞又窘。 潘小晚又气又急,一把夺过李有才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不许喝了!再喝就成糊涂虫了!” 廊下,邓浔听着厅内的动静,深深吸了口气,眼底的惊赞与思索交织在一起。 他悄悄退开两步,对身后的引路小厮递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忙上前一步,扬声通报:“老爷,邓管家到了!”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人齐齐一怔。 杨灿反应最快,连忙起身相迎。 李有才也不敢在这位阀主的亲信面前托大,酒意都醒了三分,忙由潘小晚扶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邓浔走进宴厅,青灰色的锦袍。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脸上便堆起温和的笑意: “原来李执事及夫人也在,呵呵,倒是邓某来得唐突了,扰了各位的雅兴。” “欸,邓管事你这话就见外了!” 李有才舌头还有些打卷,却努力撑着清醒。 “我们平时想跟邓管事亲近亲近,都没机会呢,哪谈得上唐突?邓管事能来,是我们的福气!” 潘小晚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比醉酒胡言还要丢人。 她索性扭过脸儿去,假装整理鬓发。 邓浔笑着说道:“其实邓某此来,也无甚要紧事。 只因今日少夫人喜诞麟儿,明日又是除夕,凤凰山庄双喜临门,长房更是喜上加喜。 府里有些节庆安排,涉及长房事务,还需与杨大执事商议一番,也好让诸事妥当。” 杨灿连忙应道:“既如此,邓管家快请坐!咱们边吃边聊。 有才兄在长房管事多年,对节庆布置、人手调度比杨某熟络,正好让他帮着参谋参谋。” 邓浔闻言只是略一迟疑,便微笑颔首道:“既如此,那邓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话一出口,就连有了七分醉意的李有才都愣住了。 因为邓浔是阀主心腹中的心腹,这位老管家待人接物也最有分寸,素来与阀主之外的任何人,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今儿杨灿一开口,他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邓浔笑吟吟地走上前,胭脂忙搬过一把椅子,就放在杨灿和李有才中间。 邓浔坦然一笑,对杨灿和李有才道:“那,邓某就不客气了,坐坐坐,咱们坐。” 他们却不知道,邓浔方才在廊下听到了杨灿一番见解。 虽然是酒后之言,并不曾深入,却也让他对杨灿刮目相看了。 杨灿在邓浔眼中的份量可是越来越重了。 杨灿此人眼界独到、谋略过人,这哪是一个普通的房头执事所具备的见识? 邓浔这位老管家阅人无数,侍奉阀主多年。 他最是清楚人才的可贵,今儿他对杨灿,是真心动了结纳的心思。 第143章 暖阁算计 凤凰山庄主院的西暖阁内,一片笑语欢声。 银丝炭在紫铜盆中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焰舌贪婪地舔着盆沿,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 暖阁正中的酸枝木三足圆桌上,八道精致的菜肴热气氤氲. 于醒龙、索弘、于骁豹三人围桌而坐,谈笑风生。 青瓷酒杯相碰时脆响轻鸣,醇厚的酒香混着菜香漫过整个暖阁。 三名身着绯色襦裙的俏婢垂首执壶,她们只在主人举杯时才会上前斟酒。 “于兄,恭喜啊!” 索弘将酒杯一举,声量比寻常高了几分:“恭喜于兄喜得长房长孙,这般天大的喜事,不知贤兄可已为金孙取好了名字?” 他特意在“长房长孙”四字上加重了咬音,目光扫过于醒龙鬓边的银丝,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于醒龙抬手抚了抚颌下长须,眼角的皱纹都透着笑意:“孙儿落地前,老夫便拟了十来个名字,男女各半。 如今已然定下了一个,正好索兄在此,不如你来帮我参详参详?” “哦?不知所取何名?” “名曰……康稷。” “康稷?”索弘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起来。 “稷为五谷之神,你于家以农耕为本,此字正合祖业根基。 况且康字又含健康绵长之意,也是极佳的寓意。 于家添此麟儿,正是根基稳固、福泽绵延之兆! 好名字,好名字啊!” 索弘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名字常常寄托着长辈对晚辈的厚望。 这个“康稷”,比起“承业”二字也并不逊色,可见于醒龙对自己这个侄外孙寄予了厚望。 于醒龙微微一笑,一个名字而已,他还不至于在这一点上斤斤计较。 索弘对此做出误判,正是他再三斟酌后,为孩子取了这个名字的原因。 索弘满意地举杯,又向于醒龙一敬:“于兄,你我两家本就有姻亲之谊,如今添了这层祖孙辈的牵绊,咱们这交情可就往骨子里扎得更深了。” “可不是嘛!”于骁豹连忙凑趣,他今日穿了件极惹眼的桃红色锦袍,领口金线绣的豹子张牙舞爪,显得有些浮夸。 他往于醒龙身边挪了挪,嘿嘿笑道:“大哥喜得长孙,索二爷喜得外孙,都是天大的福分,当浮一大白!” “正是此理。”索弘笑吟吟地道:“你我两家是姻亲,本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 如今有了这孩子,往后于索两家守望相助,那就更是天经地义的事了。” 于醒龙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抬手与索弘的酒杯轻轻一碰,青瓷相击,脆声一响。 他未接话,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干脆的姿态,似是默认了索弘的话,却又在含蓄中留足了余地,半点话柄也不给他落下。 于骁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一拍大腿,叹气道:“说起来也是奇了! 上山前一日,我还特意去寺里给咱们于家求子嗣绵延的签,没想到今儿就应验了!” 他的话锋一转,又垮下脸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怪就怪在,我为于家祈福它就灵验,可我只要一求菩萨保佑我自己做点营生,菩萨就闭着眼睛装没看见。” 于骁豹苦着脸儿道:“大哥,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我想做点正经事,偏偏处处碰壁,本钱折进去好几笔,连个水花儿都没溅起来。 可是家里那几房侧室又都不懂事,天天哭着喊着跟我要新首饰、要做新衣裳,真是……” 于醒龙的脸色阴沉下来,这大过年的,你当着索家人的面跟我哭穷,你礼貌吗? 你这不是把咱们于家的脸面往泥里踩吗! 他于醒龙是于家阀主,自家兄弟不知体面,他却不能失了门户的尊严。 不等干骁豹说完,于醒龙便抬手打断,不悦地道:“好了老三,今儿是喜庆日子,莫说再说这些丧气话了。” 见干骁豹耷拉下脑袋,他又缓和了语气,道:“我早说过会帮你。下山时你去账房一趟,我已吩咐下去,会给你支一笔用度的。” 于骁豹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凑上前去:“还是大哥你疼我!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啊大哥。 我于老三也是要脸的,偶尔跟你张一次嘴不丢人。 可要是次数多了,就连底下的家丁奴仆都要戳我脊梁骨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又故意让邻座的索弘听见:“不如大哥你给我一个实缺? 我知道自己心性不定,不是做大事的料。要不这样,你把上邽城交给我打理怎么样? 那地方离凤凰山庄近,就在大哥你眼皮子底下,有你盯着我,也就不怕我会把差事办砸了。 等我做了了城主,手里有了一笔稳定的进项,也免得总是来麻烦大哥你不是?” 暖阁里的空气有些凝滞了,就连侍立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扫向主位上的于醒龙。 于醒龙脸上的笑意冷了下去,淡淡地道:“骁豹啊,如今的上邽城主是李凌霄。李凌霄在任上虽然没有大功,却也没有大过。 你做上邽城主,那你让我把他安置到哪儿去呢?” “他没有大过?他没有个屁的大过,他那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他什么都不做,当然没有大过了!” 于骁豹把脖子一梗,唾沫横飞地道:“那个老东西占着咽喉要地,除了靠着地利搜刮民脂民膏,他还会干什么? 常言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大哥,我于骁豹要是做了上邽城主,不比他李凌霄强十倍?” “老三!”于醒龙的语气重了几分,眉峰蹙起,显然耐性已近极限。 “你是我的胞弟,你有难处,大哥绝不会坐视不管。但上邽城是我于家的根基要地,不是用来中饱私囊的铺子。 李凌霄此人是平庸了些,却也没到不堪用的地步,我驭下向来是赏罚分明,不能不教而诛。” 于骁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悻悻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含笑旁观的索弘这时才缓缓开口,打破了兄弟间僵硬的局面:“于兄,豹爷性子是急了些,但若论起对阀主的忠心,他可比那位‘代来之虎’强多了。” 于骁豹眼睛一亮,连忙附和:“对嘛对嘛,还是索二爷看的清楚!” 索弘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于兄对我索家开放商道,这份格局和气度,才让咱们索于两家亲如一家。 可代来城的于桓虎于二爷,似乎对此很是不满啊。” 他放下酒杯,冷笑道:“近来这位‘代来之虎’小动作不断,处处给我索弘使绊子。 他那些下作手段,哪里像只猛虎,倒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着实令人不齿。 上邽地处要冲,于某铺设商路,此为必经之地。 而上邽城主李凌霄对于桓虎,种种举措可是颇显暧昧啊。 此人是否尸位素餐、是否中饱私囊,那都暂且不论,只他这‘首鼠两端’的做派,便……” 说着,他向于醒龙倾了倾身子,姿态十分的诚恳:“上邽可是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若治理此城之人,不能忠心为你效力,后果堪忧啊。 所以豹爷的话,兄台还是应该放在心上,物色个更得力更忠心的人物为你打理上邽才是。” 于骁豹喜上眉梢,忙道:“是啊是啊,大哥,你看索二爷也这么说,旁观者清啊。这上邽……” 于醒龙自然知道因为他这一脉人丁单薄、人才凋零,他又体弱多病,与他相争的于桓虎又是他的胞弟,因此臣下多存观望之心。 这个李凌霄也确实算不上一个什么好东西,但无论如何,也比让于骁豹上位强。 让他去治理上邽城,凭他的本事,还不如李凌霄呢。 而且因为于骁豹的身份,自己对上邽的控制,也将大大不如李凌霄在任上。 现在他想拿下李凌霄,依旧可以一言而决。 可要是换了于骁豹上去,要是感觉他不行再想拿他下来的话,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因此,于醒龙不接于骁豹的话,只对索弘微笑道:“索兄的话,于某记下了,于此关键要地的人选,是得好好斟酌斟酌。” 索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招招手唤侍女上前,亲自接过银酒壶为于醒龙斟满,话锋一转,又道:“于兄啊,索某近来物色了一个人,名叫陈胤杰。 陈家在你于家治下以商贾传家百余年,声望与能力都过得去。 如今于桓虎躲在幕后给我索家下绊子,我这身份总不好与他的手下明争,传出去反倒失了体面。” 他放下酒壶,语气愈发恳切:“所以索某想,扶持陈胤杰帮我做事。既能应对于桓虎的刁难,也免得让人看咱们索于两家的笑话。 兄台你看,让他在你的上邽城担一个商曹,如何?” 索弘说得云淡风轻,眼睛却紧紧盯着于醒龙的神色。 不等对方回应,他又补了一句:“兄台放心,你于家的地方政务,我索家绝不多插一手。 只是我此番来是来铺设商道的,于桓虎处处作梗设防,我若没个得力人手帮衬,这差事实在难办。 只叫陈胤杰做一个商曹,予我索家一些通关便利罢了。” 于醒龙干笑两声,抬手揉了揉眉心,这索弘倒是会打主意,商曹虽不是要职,却管着商道税收和商贸管理。 索家拿到这个位置,就等于把上邽的财路攥住了一半。 可他又不能直接拒绝,于桓虎的威胁摆在眼前,索家是他暂时不能得罪的盟友。 “我二弟年轻气盛,不懂事,让二爷你见笑了。” 于醒龙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素来节制的人,此刻竟喝得有些急,酒液呛得他喉咙发紧。 “咳!二爷的难处……咳咳咳,我知道了,陈胤杰任商曹一事,我会好好斟酌的。”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示意侍女添酒:“不过今日正逢正旦佳节,于某又喜添长孙,本是双喜临门的大好日子,咱们何苦被这些糟心事儿坏了兴致。 来来来,你我今日只喝酒,不谈这些烦心事!” 索弘知道不能逼得太急,一个商曹职位而已,不至于动了于醒龙的根本,慢慢磨总能成。 他立刻换上笑脸,举杯应和:“于兄说得是,今日痛饮,不醉无归!” 于骁豹对城主之位志在必得,本还想再磨几句,见二人都转了话头,也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暖阁里的谈笑声重新响起,青瓷杯相碰的脆响、侍女的低眉浅笑、炭盆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只是那笑声背后,于醒龙的隐忍、索弘的算计、于骁豹的贪婪,却都蛰伏着,等候着再次发动的机会。 …… 与主院暖阁的喧嚣不同,后院那间由书房改造成的产房内,气氛静谧得只剩烛火跳跃的轻响。 夜浓如墨,傍晚小憩过的索缠枝悠悠转醒,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倦意。 身下柔软的褥子铺了三层,是杨灿特意让人从库房搬来的云丝棉,暖意透过衣料浸进骨子里。 贴身丫鬟小青梅在她床边搭了张矮脚小床,听见榻上的动静,立刻揉着眼睛爬起来,发髻都有些松散。 “姑娘醒了?渴不渴?我去温碗水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孩子。 她们现在仍然住在产房里,按照这个年代的规矩,女人生孩子须在产房住满整月方能挪窝。 一来是怕折腾刚生产的妇人,二来这个年代有迷信的说法,担心“血污”之气进主宅,会冲了家宅的运气。 索缠枝这一胎虽然是顺产,身子并无大碍,但杨灿行事素来稳妥,还是把产婆和扶产女且先留了下来,安置在左右耳房,以备不时之需。 “不用忙。” 索缠枝轻轻按住青梅的手,声音因为之前的叫喊还有些沙哑。 她的目光越过青梅的肩头,落在床尾悬挂的竹编吊篮上。 襁褓里的男婴睡得正酣,小胸脯规律起伏,粉雕玉琢的模样倒也讨喜。 只是这孩子,并非她十月怀胎、疼得几乎散架才生下的骨肉。 青梅见她失神,便趴在榻边,翻出一本线装册子,指尖划过墨迹新鲜的字迹。 “姑娘放心,稳婆交代的事我都记牢了,一条没漏。 那胎盘我按规矩用细麻纸裹了三层,外头缠了大红布,让阿福连夜送进深山埋了。 我特意嘱咐他了,坑挖了足足三尺深,符合‘扎根稳’的说法。” 索缠枝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仍然胶着在吊篮上,心里却在想她的女儿。 那个她连抱都没抱过的亲生骨肉,此刻睡得安稳吗?会不会冷着、饿着? “饮食上就得委屈姑娘几日了。” 青梅有没察觉她的心思,继续说道,“头两天只能喝小米粥配水煮蛋,油星子都不能沾。 对了,三天后要给孩子办‘洗三’,艾叶和桃枝我早晒好了,收在窗台下的陶罐里。 到时候添盆要用铜钱和红枣,‘压千斤’得请山庄里儿孙健全的张嬷嬷来。 让她用大葱扫身子是盼着孩子将来聪明,用梳子梳头顶是盼着长命百岁……” “洗三?”索缠枝猛地回神:“那我的孩子呢?她也有这样的仪式吗?” 青梅的声音顿时卡住,心中露出几分愧色。 她方才说的全是为吊篮里这个男婴准备的,竟忘了被换走的小丫头,那才是自家姑娘的亲生骨肉啊。 “会、会有的,”她慌忙补救,“老爷那边肯定有安排,不会委屈小娘子的。” 索缠枝望着跳动的烛火,鼻尖一阵发酸。 哪怕孩子还不懂事,她也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 就在这时,榻侧的墙壁忽然悄无声息地滑向一侧。 青梅正对着墙面,先是惊得缩了缩脖子,旋即喜上眉梢,压低声音道:“老爷来了!” 秘道的门开了,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走出,正是杨灿。 索缠枝的目光瞬间被他怀里那用厚被包裹的小小襁褓吸引住。 “青梅,把孩子抱进去。”杨灿朝吊篮呶了呶嘴,声音压得极低。 青梅立刻会意,两个婴儿年岁都还小,一个哭起来定会引动另一个跟着哭。 她急忙披上斗篷,小心翼翼地抱起吊篮里的男婴,裹得严严实实后,脚步轻得像猫一样闪进秘道。 杨灿快步走到榻边,没等索缠枝开口,就将怀里的孩子递了过去。 他清楚,此刻在这个初为人母的女人心里,没有比她的骨肉更重要的了。 所以,那边酒宴一散,他就立刻抱着孩子来了。 “孩子……这是我的孩子……” 索缠枝欣喜地睁大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襁褓里的女婴闭着眼,小嘴巴微微嘟着,说不出的可爱。 “跟她娘亲一样俊俏。”杨灿低笑一声,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额前的碎发,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索缠枝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女儿温热的脸颊,眼泪就汹涌而出:“我的乖宝,我的女儿,委屈你了……” 她轻轻吻着女儿的额头,声音哽咽。 女婴像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小手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咿呀”,像只刚出生的小奶猫,瞬间挠软了索缠枝的心。 “她吃奶了吗?会不会饿坏了?” 索缠枝猛地回过神,抬头问杨灿,话刚出口就迫不及待地扯开衣襟:“我喂她……” 刚生产完的妇人哪有这么快有奶,通常要两天才能正常泌乳,此前只有少量初乳。 下午那个男婴,是府里提前备好的奶妈喂的,那时她正精疲力竭地睡着。 初乳虽少,却是最金贵的,这是她第一次喂孩子。 看着女儿闭着眼睛吮吸的香甜模样,索缠枝心里又酸又甜,连日来的焦虑终于有了片刻舒缓。 “孩子要送走了,是吧?”良久,她才低声问道,声音里满是不舍,却又带着几分清醒。 她知道,孩子绝不能留在凤凰山庄,越早送走越安全。 杨灿点点头,在榻边坐下,轻声安抚:“我把孩子安排在山下的果园,交给可靠的鲜卑妇人抚养。 这一个月里,山下还有几个佃户家的妇人要生,正好把咱们女儿混进去,不会引人怀疑。 豹子头和胭脂姊妹我都派去照应,再加上旺财和二十八子,足以保障安全。” “可那里终究人多眼杂,不会出事吗?”索缠枝还是担心,指尖紧紧攥着女儿的襁褓。 “我给孩子编排了合适的身份,是个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孤女,知道真相的不超过五人。” 杨灿不想用女儿去考验人性,连旺财知道的都极有限,仅凭碎片信息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等山下那些妇人的孩子能离手、各自改嫁后,我就以收养孤女的名义接她回来。 要是你想让她以青梅亲生女儿的身份回来,也可以,只是运作的时间要长一些。” 如果想把孩子运作成青梅所生,那青梅现在就可以宣称有孕了。 哪怕青梅真有了身孕也没关系,反正异卵双胞胎可以双男、双女或一男一女,而且长相并不相同。 由于营养争夺的原因,甚至连孩子的大小和发育也不同。 不过,如果采用这办法,青梅就得找借口住到山外去了,三两年内不能回来。 因为一岁和刚初生的婴儿,区别还是很大的,反而孩子再大一些更容易蒙混过关。 至于孩子的长相,反倒问题不大了,因为自从北魏孝文帝改革,鲜卑与汉族大融合,到现在已经四到五代了。 北魏如今虽已不复存在,鲜卑人也重新回到了草原,可人种长相与汉人已经没啥区别了。 “就以认养为由吧。”索缠枝立刻说道。 她原本也想过让孩子顶着青梅亲生女儿的身份,可真见了孩子,所有想法都变了。 孩子的安全最重要,而且她也舍不得和孩子分开那么久。 “都听你的。”杨灿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落在母女俩身上,满是柔和。 无论女儿以什么名义回到身边,他都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的。 烛火映着三人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了温暖的轮廓。 今晚,杨灿、李有才、潘小晚是三人;于醒龙、索弘、于骁豹是三人;此时此刻还是三人,却是完全不同的局面,不同的心境。 第144章 时不我待 于醒龙自小身子骨弱,吃酒向来浅尝辄止,今晚却难得地醉了。 西暖阁的炭火烧得正旺,酒气混着熏香在雕花窗棂间打转,他望着满桌珍馐,竟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 他,才是那盘最诱人的佳肴! 他被索弘与老三于骁豹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目光里的贪婪,比筷子更凉,随时都要将他拆食入腹。 杯盏相撞的脆响里,全是言不由衷的虚与委蛇。 对方每一句看似热络的寒暄,都藏着试探的钩子。 每一次举杯劝酒,都裹着算计的重量。 这滋味像吞了碎琉璃,既刺得他喉咙发紧,又让他胸腔里的怒火突突地往上冒,烧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与他的沉郁截然不同,陪酒的于骁豹倒是真的酣畅。 三杯烈酒下肚,于骁豹的脸上都泛着红光,仿佛终于参透了处世的真谛。 在他的认知里,当年大哥二哥就是仗着他年纪小,硬生生夺走了本就该属于他的于氏家产。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十几年,早已成了钉死的事实。 他向来如此:若日子不顺,便是天不佑他,地不容他,旁人都负他,唯独自己半点错处没有。 大哥二哥欠他的,于家欠他的,如今既然翻不了身,不如就理直气壮地讨回来。 往后手头紧了,他就去两位兄长府上打秋风;若是不给,他豹三爷有的是法子:拖家带口堵上门去,看谁耗得过谁。 这位“想通了”的豹三爷越喝越尽兴,笑声好不爽朗。 兄弟二人,一个借酒浇愁,一个以酒助兴,各怀心思,却偏偏都喝得酩酊大醉。 醉意如潮水般漫上来时,于醒龙刚挨着床榻,就听见门外传来管家邓浔急促的呼唤声。 于醒龙心里不由一凛,酒意立时散了大半。 邓浔跟着他三十年,最是沉稳持重,若非天塌下来的急事,绝不会在三更半夜扰他歇息。 “备灯。” 他哑着嗓子吩咐年轻貌美的暖床侍妾,随手抓过外袍披在身上。 等他在小书房落座于灯下时,微微侧过头,鬓角的霜发被烛火浸得透亮,衬得那张憔悴的脸愈发沟壑分明。 “这么晚了,什么事?” 邓浔的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老爷,今晚小人去见了长房大管事杨灿。 小人本欲与他商议明日正旦的节庆事宜,却恰巧撞见他正与外务执事李有才吃酒。 这两人的一番议论,被小人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于醒龙的心猛地一沉,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指节攥得发白:“他们议论了什么?” 自从心腹何有真背叛后,他对家臣的离心早已敏感到了极点,周遭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安。 苍老的狮子不仅畏惧外敌的觊觎,也会惶恐于狮群的离弃与背叛。 “是李执事先提起索家插手商道后,咱们于阀的家臣多有不满。 说着说着两人就扯到了关陇八阀的强弱上,然后杨灿便说了一番话。 老爷,杨执事那番话,当真是字字珠玑啊!”邓浔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他做了半辈子管家,记性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虽是只听一遍,复述起来却与杨灿原话分毫不差。 于醒龙起初只是微垂着眼眸,神色淡然,只当是两个下属闲时议论是非,邓浔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可听着听着,他的眼睫猛地一颤,渐渐睁得越来越大,眸底的昏沉被一点点驱散,竟透出清亮的光来。 杨灿的话,像一缕温煦的春风,恰好拂过他心底最褶皱的地方,每一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关陇八阀之中,于阀向来是垫底的存在,连他自己都默认了这份孱弱。 于阀有粮,这是立身的根本,却无强兵,便如稚子抱金行于闹市,富得扎眼,却毫无自保之力。 他这一辈子都在琢磨如何守,如何护着祖宗留下的粮田。 可他却从未想过,这看似被动的“粮”,竟能化作直击旁人软肋的利刃。 八阀的长短优劣,于醒龙并非不知。 只是那些认知都散落在经年累月的琐事里,遇事方能悟得一二,从没有过如此系统的梳理。 他空有经验,却无归纳;而杨灿不同,哪怕是随口闲谈,都能将各家的命脉与隐患剖析得条理分明,入木三分。 于醒龙自然不知道,杨灿口中那些通透的见解,在后世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兵书谋略、驭人之术,在这个年代是世家秘传的宝贝,可在信息通达的后世,早已是公开的知识。 大家在一个群里谈论点时政方面的事情时,一百个人里边,起码能蹦出十个“大政治家、大军事家、经济学家”。 只不过,这些人都是只间接学到了“归纳”,却既没有经历、也没有经验,实操的话,就很难说水平如何了。 有些人一旦给他机会实操,是能极快地把间接掌握的“归纳”,化为实操的本领的,但大多数人,还是纸上谈兵。 但于醒龙不知道啊,杨灿这番谈论,落在于醒龙眼中,便成了难得一见的奇才。 “阀主,这还只是他随口闲谈,既没深思也没细论,便有这般见地!” 邓浔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最要紧的是,从他话里能听出,他对索家全无好感,反倒对咱们于家的未来极为看好。 老爷,一个人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态度,才是最真的啊!” 说到此处,他的眼中已然泛起了泪光。 于醒龙懂得邓浔为何而激动。 邓浔是他一手带大的家奴,比亲儿子还要贴心,他这些年的煎熬,邓浔比谁都清楚。 长子承业早逝,精心栽培的继承人没了。 次子承霖虽争回了嗣子身份,年纪却尚幼,撑不起偌大的于家。 而他自己这病体,指不定哪天就垮了。 到那时,二脉于恒虎野心勃勃,三脉于骁豹又蠢又坏,各房宗亲与家臣都揣着投机之心,承霖能不能顺利继位都难说,怕是连性命都难保全。 这些压在他心底的恐惧,旁人不知,邓浔又怎会不懂? 尤其是何有真的背叛,成了绷断他心弦的最后一块砝码,他的这份忧虑一下子攀到了顶峰。 他如今打算另起炉灶、扶持一批年轻人的念头,即由此而来。 如今骤然发现了一个对自己忠心、又有大才的年轻人。 若是悉心培养,让他尽快拥有保驾勤王的力量,那么…… 将来自己真的等不及承霖长大时,此人便是最可靠的托孤之臣啊。 这种判断和取舍,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草率了。 可在这个识字都属稀罕的年代,但凡有这般眼界格局的,那就证明他是有传承的,他真有这个本事。 更何况先前丰安庄之事,杨灿兵不血刃便解了六庄三牧的死局,早已显露出他过人的能力。 而今这番话,只是让他的格局与潜力,更加凸显了出来,也把他的才干提升了一个大等级罢了。 邓浔此人忠心有余,能力却不足,做个管家尚可,却扛不起扶保幼主的重担。 如今觅得这般合适的人选,他怎能不激动落泪? “老爷,这是承业少爷在天有灵,为您、为于家留下的人才啊!” 邓浔说着,已是老泪纵横。 他是真心为自己的主子感到欣慰与心酸。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于醒龙的软肋。 承业,他的好儿子! 去年今日,那孩子还陪着他打理正旦事宜,迎来送往得体周到,可如今……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泪光逼退,模糊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明: “小邓,你觉得,让他任上邽城主,如何?” 邓浔猛地抬头,满脸惊愕:“老爷,这会不会升得太快了?” “时不我待啊。” 于醒龙幽幽叹息,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决绝:“你能明白吗? 我如今每晚睡下,都在想,若是就此一睡不醒,承霖怎么办? 于家怎么办? 这世上,究竟还有谁是我能信得过的?” 他没提今晚酒宴上索弘与于骁豹的算计,并非不信任邓浔,而是那份屈辱难以启齿。 他就像一头年迈的狮子,虽已散发着沉沉死气,却还未倒下,秃鹫与蜥蜴就已在旁窥伺,等着分食他的血肉。 这份窝囊,他连最亲近的管家都羞于言说。 “至少杨灿这等人,在我于家毫无根基,又是我一手扶持。 在他变成第二个何有真之前,必然会对我忠心耿耿。” 于醒龙的语气斩钉截铁。 邓浔沉默了。 他知道老爷心急,可上邽城主李凌霄并未犯错,这般贸然替换,难免让老臣心寒。 甚至……会把那些观望的人推向代来城的阵营。 许久,他才斟酌着开口:“老爷的顾虑不无道理。 不如让杨灿去上邽任副城主,给他些时间,慢慢接手?” 这话让于醒龙不禁失笑,上邽城从未有过副城主的职位。 突然派去这么个人,明摆着就是要取而代之。 这与直接替换李凌霄相比,不过是多了层遮羞布,反倒更寒人心。 他摆了摆手,语气已然不容置喙:“不必绕弯子,就这么定了。 对了,我让你物色的可用之人,有眉目了吗?” 邓浔无奈应声:“老爷吩咐的事,小人不敢怠慢。 勘其才能,查其底细,如今能拍板的有七个,杨灿便在其中。” 于醒龙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那幅“守成”的匾额上。 这两个字是他的父亲题的,他守了一辈子,如今却要靠着一个年轻人破局。 “从中挑两个最得力的,调去杨灿麾下辅佐他。我要他,尽快成气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孱弱的病体、年幼的幼子、环伺的虎狼,都容不得他再拖延了。 邓浔心中一凛,恭恭敬敬地躬身:“是!待正旦过后,小人立刻安排!” …… 这年代的年味儿,已然依稀有了几分后世的风韵,却又裹着适配当下年代的粗粝。 渭水河谷的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像细沙拂过,刮着肌肤冷冽生疼。 罗湄儿拢了拢领口的狐裘,终于望见了上邽城巍峨的城楼。 青灰色的城砖被风雪浸得发亮,城门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 沿渭水西行时,她见过陇州的黄土坡,也踏过秦州的结霜驿道,辗转八日,总算在除夕这天踏进了这座城。 本地百姓都唤这儿“天水城”,可按于家的行政规制,严谨说该称为“上邽”。 天水是泛称,拢着上邽主城与周边数十里的村镇,就像眼下城门上的灯笼,亮的是一处,暖的是一片。 牵着坐骑穿过城门时,罗湄儿特意望了眼西北方向。 暮色正浓,那道连绵的山影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旁边一位赶车老汉说,那儿就是凤凰山,本地人也称之为邽凤山。 “春夏秋三季沿渭水北岸走,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摸着山根儿,” 老汉的话还在她的耳边回响:“这腊月里路滑,绕山道上顶得走两三个时辰。” 罗湄儿望着山影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本姑娘大度,先让你过个好年。 等过了年……哼哼。” 她拍了拍马颈,牵着缰绳,顺着人潮往城里走。 沿街的铺子大多上了板,门板上挂了桃符。 只有街角几家卖年货的摊位还没打烊,摊主裹着衣裳吆喝,不时搓搓冻红的双手。 罗湄儿无心看这些,目光扫过巷口的幌子,径直走向一家挂着“天水客栈”木牌的院落。 这客栈瞧着有几分规模,门廊下挂着四盏灯,檐角还系着避邪的桃符,住着应该会舒坦些。 刚跨进门槛,就见掌柜的领着两个伙计搬桌子,桌子擦得锃亮,摆上干果、蜜饯和一壶烫得冒泡的黄酒。 “这是祭拜路神呢!”旁边一个戴毡帽的客商笑道。 他刚办完入住,货囊还靠在墙角:“老掌柜的每年都这样,求咱们旅人平安,也求他生意兴旺。” 掌柜是个圆脸汉子,穿着藏青色的袍子,正在恭恭敬敬地焚香。 线香燃起的青烟在暖空气里袅袅升起,他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路神保佑”“客来财来”的吉利话。 几个旅客凑趣上前添香,其中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特意整了整衣襟,弯腰上香时脊背挺得笔直,倒比掌柜还虔诚。 香刚插好,掌柜扭头看见罗湄儿,眼睛顿时亮了,这时候还来客人登门,可不就是路神显灵? 他赶紧搓着手迎上来:“客官里边请!上房还有三间,暖炕都烧得热乎!” 罗湄儿自然选了最贵的那间,年节房价涨了三成,她掏银子时眼皮都没抬。 这一路上,罗大姑娘已经很节省了好么。 进房后,罗湄儿先叫了碗热汤面,又让伙计备热水。 她穿男装多日,束胸的布条勒得胸口发闷,此刻关了房门,先松了松领口,长长地出了口气。 伙计送面来时脚步很轻,倒不像寻常客栈那般毛躁,想来是看她出手阔绰,所以格外尽心。 一碗热汤面下肚,浑身的寒气都散了。 等伙计抬来浴桶,倒上冒着热气的热水,罗湄儿舒舒服服泡了半个时辰。 重新穿戴起来,唤伙计来撤浴桶的时候,窗外远远传来“咚——咚——咚”的梆子声,那是除夕夜的三更天了。 罗湄儿换了一身宽松的月白直裰,没有再束胸,行路时缠得太久,这大晚上的还不能松快松快? 可她刚要扯开被子歇下,门扉就被拍响了。 掌柜的大嗓门像撞钟似的传进来:“各位客官,守岁啦! 店里煮了角子,烫了好酒,都出来热闹热闹哟!” 罗湄儿正犹豫着,敲门声更急了,听声音是方才送面的伙计:“罗小哥,快出来呀!大伙儿都等着呢!” 罗湄儿无奈起身去开门,刚要婉拒,就被一个穿褐衣的老者一把扯了出去。 老者胡须上还沾着酒气,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我说年轻人,你咋比我这老头子还沉闷? 守岁嘛,图的就是热闹,出门在外,咱们就是一家人,走走走!” 罗湄儿下意识地按住了胸襟,刚要挣开,脚步已被带得踉跄,无奈地被扯出了房门。 这时对面房门也开了,一个身着青布衫的年轻人正被掌柜的半拉半劝地引了出来。 这年轻人貌相寻常,粗眉大眼,身材却极壮实,只是眉眼之间拧着一股无奈的局促,像是一只被赶上架的鸭子。 “掌柜的,多谢好意了,我这人性子闷……” 他的声音不大,像蚊子哼哼:“我喜静,就不去了吧?” 掌柜正忙着招呼其他客人,根本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只是兴奋地一拍他的肩膀:“走,外边热闹!” 外边确实热闹,前院已经燃起了一堆篝火,红焰舔着粗壮的柴薪,噼啪声里溅出了火星子。 客人们围坐成圈,有穿劲服的壮汉,有戴方巾的商人,还有两个背着琴囊的戏子,此刻都卸了平日的拘谨,热热闹闹地互相道着“过年好”。 正前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说话人”正拍着醒木说《三国》。 他讲的是陈寿《三国志》里的片段,和后世的演义大不相同,精彩程度自然不如,可这个年代听来,倒也别有滋味。 罗湄儿没束胸,穿男装便显得肩窄腰细,格外不自在。 趁着众人都盯着说话人的空当,她便悄悄溜到了角落里。 那儿也摆着一张方桌,客栈备了瓜子,客人们也把自带的糕饼、肉干摆了上去。 只是这个位置不方便看人表演,大家都挤到了前边去。 罗湄儿刚坐下,就见对面房的年轻人也溜了过来。 那人在她旁边的板凳上轻轻坐下,长长地舒一口气,显然对这清静角落十分满意。 随即,两人目光一对,都有些讪讪然。 罗湄儿抿了抿唇,干笑道:“天寒,喝口茶暖暖?” “哦,哦哦!好。” 年轻人愣了愣,看着桌上的粗瓷茶壶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提壶给她斟了一杯,双手捧着递过来:“你请。” 说完他就把茶壶放下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自然地瞟向篝火那边,一副“你别和我说话”的模样。 这人怎么比个大姑娘还要腼腆? 罗湄儿心中好笑,便拱了拱手,道:“在下罗梅,梅花的梅。 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鄙姓赵,名楚生,从晋地来。” 那人见她问话,无奈地回答,声音还是不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看来赵兄不喜欢热闹?”罗湄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禁皱了皱眉。 是最粗的大叶茶,苦味重,茶韵浅,实在算不上好。 赵楚生点点头,脸颊微微发红:“我这人木讷,不会与人应酬。你喝茶。” 他又把茶杯往罗湄儿这边推了推,一副“你专心喝茶,别跟我说话”的架势。 罗湄儿心中更是促狭,偏要逗他,便捧着茶杯暖手,笑问道: “大过年的还奔波在外,赵兄是来寻亲还是访友呀?” 赵楚生刚放松的肩膀又绷紧了,盯着篝火处一个弹琵琶的胖汉,神情讷讷。 “都不是……我……来寻一位同门,没见过面的。” “同门?”罗湄儿诧异地挑了挑眉。 “哦,我们是同一位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 赵楚生解释道:“到了我这一代,我是匠首总领。 可同门们为了谋生散居于各地,联系越来越少。 我这人不善经营,眼看着传承都要断了,实在是对不住祖师爷。 我就想着寻个能言善辨、精于维护的同门。 只要他答应,我这匠首总领让与他都成。” 说完,他又看向篝火那边,虽然前边有根柱子挡着,他根本不看不见琵琶弹唱人。 罗湄儿一见便心中了然,这个年轻人性情孤僻,寡而不群。 这种性子,你让他总领一众同门,还真是难为了他。 如果是在后世,两个字其实就能概括此人的性格:社恐。 罗湄儿对篝火旁的琵琶弹唱没有兴趣,又不好扫了掌柜的兴致离开,就只能拉着他继续聊天。 见他又刻意摆出一副“我在专心听人弹琵琶,你不要跟我说话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罗湄儿道道:“赵兄就不好奇,问问我为何除夕夜跑到上邽来么?” “啊?” 赵楚生根本就没听琵琶,罗湄儿一说话,他立即就有了反应。 赵楚生忙向她欠了欠身,歉然道:“是在下失礼了,那么不知罗小兄弟你为何奔波在外呢?” 罗湄儿的指尖捏紧了茶杯:“赵兄你是寻亲访友。 至于我么,则是寻仇来了。” “寻仇?”赵楚生大吃一惊:“小兄弟和人结仇了?” “不错!我本江南人氏,从未见过此人,更谈不上得罪他。” 罗湄儿咬牙切齿地道:“偏生这无耻小人,到处散播我的谣言。 他害得我丢尽面皮,在家乡都待不下去了。此番来天水,我就是要找他算账的。” 赵楚生皱起眉,黝黑的脸上满是不赞同的神色。 “小兄弟,谤人清誉固然可恨,但为此奔波千里,更不值得。 纠偏当以义为基,而非以怨报怨啊。” “那依你赵兄的意思,我就该忍气吞声喽?”罗湄儿不悦地扬起眉。 “不是不是!” 赵楚生涨红了脸,急忙解释道:“小兄弟,你若用极端手段报复,岂非反而让世人觉得你真如谣言所说,这才恼羞成怒。 小兄弟你不如搜集证据,当众揭穿他,既正了自己的名声,也让世人知其恶行,这才稳妥。” “稳妥?” 罗湄儿嗤笑一声:“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我凭什么要为他的恶行耗神费力? 对付这种小人,就得用小人的法子! 我也不杀他,我也不骂他,我只割了他的舌头,断了他的双手,看他还能不能造我的谣!” “这……,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未免……太偏颇了。” 赵楚生对她的态度很是不赞同,不禁连连摇头。 “偏颇?我不杀他,已经非常宽宏大量了好吗?” 赵楚生不以为然,眼前这小兄弟眉眼俊俏得像个大姑娘,可这性子太也…… 咦?倒有几分楚墨同门的影子。 想到这里,赵楚生不禁苦笑起来。 墨门中人正是因为理念分歧,这才一分为三。 就连自家同门都说服不了彼此,似我这般口拙,又如何能说服得了外人? 我果然……不配做钜子啊! 我就该早早物色一个合适的同门,把这糟心的钜子之位让出去。 赵楚生摇头苦笑道:“罢了罢了,这大过年的,咱们不说这些丧气话了。” 罗湄儿见他这般模样,倒是被逗笑了。 罗湄儿提起茶壶替他斟了杯茶,递过去道:“算你识相。 对了,你那同门叫什么名字呀?偌大的天水,好找么?” 赵楚生连忙双手接过茶杯,信口答道:“好找,好找。 我这同门名叫杨灿,住在一处叫做丰安庄的地方,在这一带颇有名气,好打听的很。” “咔!” 罗湄儿的手正搭在茶壶上,茶壶突然碎了,一壶茶水满桌子流溢。 赵楚生还以为这茶壶太过劣质,自己碎了,忙不迭避过身子,便左右张望,寻找抹布。 罗湄儿佯作吃了一惊,赶紧把手收了回来,却似烫伤了似的握紧了拳头。 杨灿,杨灿! 你姓赵的嘴巴笨,他姓杨的口条利索是吧? 不好意思,你可能要白来一趟了! 因为,很快他的嘴巴就不如你利索了! 第145章 人人执子 正旦日的天刚蒙蒙亮,鱼肚白的光才漫过凤凰山庄的墙头,于府上下就已忙碌了起来。 昨夜守岁到三更的困意,像是被这新年的喜气冲得一干二净,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精神头,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膳房的灶间里,王婆子正往灶膛里塞着干柴,火星子“噼啪”地往外跳。 她刚刚抬手挥开柴禾返潮冒起的青烟,管事李暄那洪亮的嗓门就撞进了耳朵。 “伙房里的人都停一停,先停一停,都出来!” 李暄大步跨进了院门儿,身后跟着两个仆役,每人都提着一个红漆大木桶。 桶沿儿上搭着的红绳晃悠着,里边成串的铜钱簇新发亮,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也亮了起来。 “少夫人给咱们长房诞下了一位小郎君,这可是咱们凤凰山庄的大喜事儿!” 李暄扯着嗓门喊着:“少夫人特意从陪嫁里拨出一笔银钱,给咱们山庄上下一干人等,每人添赏两吊钱! 你们可都记牢了,这是少夫人的恩情,更是咱们小郎君带来的福气!” 王婆子早把手上的柴禾扔了,在油布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手,第一个冲了出去。 两吊铜钱攥在手里沉得压腕子,冰凉的铜气透过指缝渗进来,让她眼角的皱纹都笑得堆成了花。 王婆子一迭声地道:“多谢少夫人!多谢小郎君!正旦日添丁,这是要旺一整年的好兆头啊!” 伙房里的人都跟着涌了出来,领钱的喧闹混着此起彼伏的夸赞声。 “少夫人真是仁厚!” “小郎君定是金贵命格!”诸如此类的话语此起彼伏。 如是这般喧闹红火的光景,随着赏钱发放到位,顺着凤凰山庄的一条条青石路,也在山庄各处蔓延了开来。 正厅前的院子里,丈余高的灯树早已立起,枝桠上挂满了绢灯,只待入夜便点亮。 大厅内更是气派,绮罗灯与琉璃灯悬在承尘之下。 最大的那盏足有磨盘大小,绛红的灯穗垂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将满厅都浸在暖融融的红光里。 厅中央的供桌擦得锃亮,猪牛羊三牲祭品摆得齐整,油光顺着肉纹往下淌,淡淡的香气混着檀香,在空气里慢慢飘着。 供桌中央立着一块桃木牌位,用朱砂笔写的“岁次戊子,吉旦纳福”,笔锋刚劲,正是家主于醒龙的亲笔。 于醒龙身着一袭藏青色的暗纹锦袍,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屠苏酒,正与索二爷、于骁豹在谈笑说话。 索弘总觉得今天的于醒龙似乎与往日不同,那些压在他眉梢的心事、欲言又止的沉郁,似乎都散去了。 今天的于醒龙身上,焕发着一种难得一见的意气风发,仿佛……他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 这便是新年新气象么? 索弘暗自琢磨着,却不知于醒龙这份“洒脱”,乃是他豁出去后的破釜沉舟。 于醒龙的性子一向偏于优柔,做事向来是瞻前顾后,思量不断。 思量来思量去,他的冲劲便磨没了,想法也变了味。 多年以来,他驭人也好,理事也罢,总取中庸之道,“守成”了一辈子,结果长房的根基却越守越弱。 他如今也并非突然大彻大悟,而是站在长房家主的位置上,他早已嗅到了越来越浓的危机。 长子身中剧毒后,用提前结束性命为他换来一线喘息之机,可二脉的步步紧逼从未停歇。 东顺、易舍的骑墙观望,何有真的公然背叛,更是彻底粉碎了他对未来的一切幻想。 不然,即便他再如何欣赏杨灿这般人才,他也会用至少二十年的光阴去慢慢试炼、打磨,才肯委以重任。 可如今,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这般“稳妥行事”了,索性,便赌一把! 他要扶持一批无根底、无背景、无派系的年轻人,筑起长房的新屏障。 这场赌局是否能赢,他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这是他平生头一回冒险,也是最后一回。 赌注已经推上桌,骰子也已落了地,他已再无退路,当然也就有了几分“不成功便成仁”的坦荡。 “爹!我不管,我就要去看侄儿!”清脆的童声打断了厅内的谈话。 于承霖攥着两枚沉甸甸的金饼子,一头扎进大厅,跑到于醒龙面前,小身子扭着冲父亲撒娇。 于醒龙放下酒杯,揉了揉儿子的头,笑道:“昨儿不是才带你见过,怎么一大早的就又闹着去?” “那不一样!” 于承霖把金饼子举得高高的,兴奋的小脸通红:“今天是正旦啊,我是叔父,是长辈!我得给侄儿发‘压祟钱’!” 这话让一旁的于骁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乍一听,他只觉这侄儿童言稚语的实在有趣,不禁微微一笑。 可转念一想,不对!我也是叔父,我也是长辈,我也有……一个侄儿在面前啊。 这般想着,豹三爷便清了清嗓子,端着酒盏缓缓走开了,步态从容,倒有几分闲庭信步的优雅。 于醒龙被儿子逗得哭笑不得:“承霖,你侄儿才刚出生,还不会接‘压祟钱’呢。” “我会给就行了呀!爹,你就答应我嘛!”于承霖用袍襟兜着金饼子,拽着父亲的袍角晃了晃。 这时候李氏夫人从后堂追了出来,看见儿子缠人的模样,无奈地笑着上前道:“霖儿,你侄儿还小,得多睡才能长壮实。” “我不吵他的!我发完‘压祟钱’就走,我就看他一眼!”于承霖急忙保证。 于醒龙无奈地夫人李氏道:“既如此,你便带孩子去一趟吧,今儿正旦,也该去瞧瞧儿媳。” 李氏点头应下,转而叮嘱儿子:“你嫂子刚生产完身子虚,到了那儿不许叫嚷,更不许伸手乱摸小侄儿,记住了?” “记住啦记住啦!哎呀,我当叔的,怎么会吵我侄儿睡觉呢!” 于承霖大喜过望,攥着金饼子就往外跑,小脸上满是“长辈”的得意: 这还是他平生头一回给别人发‘压祟钱’呢。 …… 杨灿身着一袭玄色狐皮裘,领口落着些未化的雪星,沿着凤凰山庄的主道大步走向长房署务厅。 主道上的积雪已被仆役们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在路侧砌成了两堵齐腰高的雪墙,晨光洒在上面,泛着莹白的光。 他刚从山庄门口折返,一早他便备下两车沉甸甸的年货,派豹子头送往鸡鹅山,方才还亲自送到庄外看着车队启程。 胭脂和朱砂两个俏婢也跟着去了,说是要替他给山上的义子女们分“压祟钱”,眉眼间满是雀跃。 没人知晓,正是借着这送年货、发年钱的由头,那个襁褓中安睡的小女婴,已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温暖的年货夹层里,随车队驶出了凤凰山庄。 长房署务厅内早已暖意融融,各职司管事都换了簇新的绸缎衣裳,或青或蓝的料子衬得人精神焕发。 他们正围着火盆闲谈,见杨灿掀帘进来,便齐刷刷起身,拱手作揖的动作整齐利落,笑声也跟着涌了过来。 “新岁启元,愿杨君身安体健,百事顺遂!” “元日新始,盼福禄并至,常伴杨君左右!” 杨灿抬手还礼,笑意盈盈:“岁首吉庆,也祝诸位家宅安宁,诸事亨通。” 他把女儿送出凤凰山庄了,压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连声音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外院管事牛有德抢上一步躬着身,脸上的笑纹挤成一团:“大执事,大家伙儿都候着了,就等你领头,咱们一同去给阀主拜年问安呢。” “都备妥当了?” 杨灿抬手理了理裘衣领口,朗声道,“既如此,咱们这就走,给阀主大人拜年去!” …… 往后院去的路也被勤快的小厮们扫了个干净,只留着墙角几棵冬青树上积着雪,绿白相映,凭添了几分雅致。 李氏牵着于承霖,身后两个丫鬟,各自捧了一份盖了红绸的礼物。 于承霖这个小叔叔都有新年礼物,于醒龙和李氏当然也得有。 刚月子房院门口,穿着青绿的青梅就快步迎了上来。 青梅屈膝福身,声音柔婉清亮整齐:“夫人新岁安康!小公子新岁顺遂,愈发聪慧康健。” “咳!” 八岁的于承霖立刻挺了挺小胸脯,脸上满是认真:“我都是有侄儿的大人了,以后叫我二公子就好,不许再叫小公子。” 青梅忍着笑,应声道:“是,二公子。” 李氏抬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语气带着笑意:“今日正旦,老爷忙着招待内外客人,我来看看缠枝和孩子。” 青梅忙道:“夫人和二公子来的正好,小公子才刚醒了没多久,少夫人正陪着呢,快请进来。” 说着青梅便前方引路,领着李氏和于承霖往产房而去。 …… 大年初一的天水客栈里一片寂静。 昨夜的酒气还在梁柱间弥漫,那些滞留于此的旅人,既无长辈可拜,也无亲友可访,此刻都蜷在暖炕上酣睡,整个院落里连声咳嗽都听不到。 “嗤……” 锐啸破空的瞬间,静谧如同被利剑剖开。 那是剑刃撕裂空气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罗湄儿立在庭院中央,身着玄色窄袖武服。 这是中原武人常穿的款式,粗布的腰带,下摆掖进短靴,每一处剪裁都透着利落。 她手中一口剑泛着冷光,剑身轻颤间,便是一道道呼啸,犹如掠过寒潭的雁鸣。 剑走轻灵,步法尤其重要。 罗湄儿足尖点地时轻如落絮,旋身转圜时快若流风,剑随身动,身随剑走,整套剑势舒展开来,便如惊鸿掠水。 院角,赵楚生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胶着在那片翻飞的剑影上。 他指节上的老茧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底的一枚硬物。 那是一枚青铜符牌,符面刻着古篆的“墨”字,正是秦墨钜子的信物。 谁能想到,这个眉眼平凡、连说话都带着几分腼腆的年轻人,竟然是执掌秦墨一脉的当代钜子? 他站在那儿,就像一个普通的、憨厚的手艺人,看着舞剑的罗湄儿,神情也是木讷的。 似乎,他不仅看不出门道,就连热闹都看不出来。只是,他目光深处,却分明是一个技击行家看门道的掂量。 罗湄儿的每一次剑势转换、每一步重心挪移,甚至每一次出剑的时机,都能被他精准捕捉甚至预判。 他常常早罗湄儿刹那,手指在袖间如叩击节拍般捺在墨符上。 墨门三分之后,显学之争从未停歇,但分岐主要体现在他们的治世理念上。 武功一道却是齐、秦、楚三派墨家弟子全都要学的必修课、基础课。 淬体、练技、修心,方为墨者,缺一不可。 赵楚生身为秦墨钜子,于武道上自然是一位大行家。 在他看来,罗梅这路剑法看似轻灵,实则藏着极深的根基,劈挑点刺,力透剑身却不显刚猛,挥转之际余劲如绵,分明是得了名家真传。 赵楚生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暗自点了点头。 “铮!”随着赵楚生这一指深深捺下,清越的剑鸣收尾,长剑稳稳归鞘了。 罗湄儿从腰间抽出汗巾,抬手拭去额角薄汗,转身看向院角,眉眼弯成月牙:“赵兄,看了这许久,我这三脚猫功夫怎么样?” 赵楚生一脸老实人的憨厚笑意:“我就会抡锤子打铁,哪懂什么剑法?只觉得……只觉得看得人眼睛都亮了,特别好看。” “噗嗤”一声笑,罗湄儿将汗巾往腰上一掖,脚步轻快地走过来:“也是,问你纯属白问。” 经过昨夜“春晚”的一番接触,两人已褪去初见的生分,熟络多了。 罗湄儿告诉赵楚生,她已经听说了,赵楚生那位同门杨灿,如今已经不是丰安庄主,而是升任于阀长房大执事了。 赵楚生听了很高兴,他想着既然这么近,那今天就去凤凰山庄拜访,以确定杨灿此人是否是他的同门。 如果确定了杨灿的身份,那就对他好好考察一番,若此人是个可以托付的,就把秦墨一脉交托到他的手上。 赵楚生这性格,是真的干不了这领袖的活儿,对他来说,这个钜子当得痛苦极了。 他唯恐秦地墨者这一脉,因为他的无能而断绝在自己手上,所以他是真的迫切想要找到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同门,交卸这个重任。 “走亲访友得等年初二,初一登门不合礼数。”罗湄儿点拨了这个不谙世故的老实人一句,赵楚生这才捺下性子,决定再等一天。 而罗湄儿则趁热打铁,提出要随他一同前往凤凰山庄。 罗湄儿说,她的仇家就在天水一带,但具体在哪,却并不清楚。 赵楚生的这位同门既然是于阀家的大执事,想凭和赵兄的交情,拜托杨灿帮忙查找。 赵楚生此时还不确定杨灿是否真是他的同门,却能看出罗湄儿对诽谤她清誉的那人极为痛恨。 赵楚生是反对以暴制暴的,便想着可以趁此机会,慢慢劝她放弃复仇的念头。 若是劝不动,等确认杨灿身份后,还可以请杨灿这位同门帮忙,谎称罗梅的仇家已经远走他乡,以避免一场血光。 就这么着,连与人稍显亲近都浑身不自在的赵楚生,硬是克服了心结,点头应下了。 他却不知,罗湄儿口中的仇家,正是他要去验证身份的杨灿。 在罗湄儿的打算里,凤凰山庄是于氏一阀的根基之地,想潜进去并不容易,要在偌大一个山庄里找到那个杨灿尤其的麻烦。 可若借着赵楚生“同门故友”的由头,她就能堂而皇之地站到杨灿面前。 到时候,她先义正辞严地痛斥一番此人造她谣毁她誉的无耻行径,再一剑割了他的舌头! 然后她就挥一挥衣袖,飘然远去,这是何等快意的侠客行径。 两人各有打算,小算盘那是打得噼啪作响。 不过,要在大年初二登凤凰山的,可不只有他们两人。 上邽城另一家客栈里,也有两个在正旦佳节奔波于途的旅人。 这两个人,一个叫邱澈,一个叫秦太光,都是四旬上下的中年人,他们是齐地墨者,奉齐墨钜子之命而来。 墨门三分,齐、楚、秦。 虽然三派分支是用地名做区分,却并不是说,信奉这一学说的就只有当地人。 而是因为这一学说的诞生地在那里,就以此做为该派学术的命名了。 齐墨擅长理论辩说,早年也曾效仿孔子周游列国,想以“兼爱”“非攻”之说游说君主。 可“独尊儒术”的浪潮席卷天下后,儒家已在中原站稳脚跟,齐墨学说渐渐无人问津。 当代齐墨钜子发现中原已经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当即召集精英会商,最终定下了“西出函谷关”的大计。 关陇地区儒家的控制力相对薄弱,如今又是八阀割据之势,这是齐墨学说最后的发展机会了。 按照齐墨钜子的计划,这二十多年来,齐墨弟子已经分批渗透进八阀之中,凭着手艺与学识谋得职位,成为各阀的得力臂膀。 齐墨钜子早已察觉到,关陇八阀割据数百年,如今不管是主观意愿还是客观形势,都已到了催生统一的前夜。 他们要做的,就是辅佐各自效力的门阀,直到从中选出“一条真龙”,助其一统关陇,再挥师东进,平定天下。 唯有如此,墨家思想才有登上朝堂,成为天下正统的机会。 在齐墨弟子看来,他们这么做,并非违背了“非攻”主张。 为了传承,变通是在所难免的。 他们这是以一时之小攻,换取长久之大安。 以局部之纷争,换取天下之太平,这才是一个墨者的担当。 可就在他们布局关陇多年,一张大网渐渐织成,正准备起网之际,却突然发现了秦地墨者的踪迹。 齐墨与秦墨虽然是同源,两派的政治主张却天差地别。 秦墨固守“非攻”本真,向来反对参与诸侯纷争。 如果被秦墨发现了齐墨的意图,很可能会打乱他们的部署。 因此,齐墨钜子接到弟子刘波的秘信后,便马上派了邱澈与秦太光过来。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找到这个杨灿,确认他秦墨传人的身份,然后通过他向秦墨钜子做出严正交涉: 秦墨,给我退出关陇! 这是我齐墨经营多年的地盘,容不得你秦墨染指。 杨灿根本没有想到,他随口编的一个出身,却坏了人家一桩姻缘,给他招来了一个满腹委屈的女罗刹。 而他信手拈来的两个小发明,更是给他引来了秦墨与齐墨的关注。 此刻的杨灿,穿着一袭新衣,领着长房众管事,正给阀主于醒龙说吉祥话呢。 “老爷新年安康!愿我于家新岁鼎盛,财源广进!” “祝老爷福寿绵长,子孙兴旺,于家万代长青!” 于醒龙身着一袭绛紫色团花锦袍,端坐上首,微笑抬手:“山庄能有今日气象,全赖诸位各司其职、勤勉操劳。看赏!” 旁边邓浔一挥手,一排丫鬟各托盖着红绸的托盘上前,便向各位管事赐下年礼。 众管事再度躬身长揖道谢,礼数愈发恭谨。 于醒龙含笑抬手虚扶,目光掠过人群时,在杨灿身上稍作停留,淡声道:“火山,你随老夫来。” 前厅顿时热闹起来,管事们簇拥着领赏,个个喜上眉梢,唯有杨灿凝了凝神,快步跟在于醒龙身后,绕过正厅,往屏后走去。 家主座位后方立着一架紫檀木屏风,上面以金漆勾勒出云纹仙鹤,雅致非凡。 绕过屏风,便见一方小巧雅间,几案锃亮,左右各设一张圈椅。 于醒龙已在上首落坐,手指轻叩着案上的茶盏,朝对面座位抬了抬下巴。 杨灿不敢怠慢,先躬身行了个垂手礼,待于醒龙点头示意后,才轻轻落座。 于醒龙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道:“火山呐,新岁已至,万象更新,你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杨灿心中略一思忖,只当这是家主惯例的提点。 毕竟自己身为长房大执事,掌管着长房诸多庶务和产业。如果正逢年节,家主单独召见大执事说几句场面话,也是应有之义。 杨灿便定了定神,欠身答了一堆套话:“承蒙阀主信任,臣自当尽心竭力。 八庄六牧的收成、盐铁二坊的产销,还有长房一应庶务,臣都会努力打理得妥帖,以为阀主分忧。” “哈哈,好,好得很呐。” 于醒龙放下茶盏,爽朗地笑道:“过去一年,也才仅仅一年,你的表现,便颇显不俗啊。 如此人才,老夫若不予以重用,那可就太屈才了。” 杨灿心头猛然一跳,戒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老狐狸不像是在说套话啊,他究竟什么意思? 莫不是打算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得鱼忘筌了? 还是说,他又挖了什么坑让我跳? 靠!这老灯还有完没完? 杨灿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依旧一派恭谨,再次欠身道:“不知阀主有何安排。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唯阀主之命是从。” 第146章 古木与新枝 于醒龙的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的凉意透过指腹渗进肌理。 在这片刻的沉默里,他脸上那抹惯常的和煦笑意,正在一寸寸地凝结,最终化为深深的凝重。 “于家,是一棵扎根在关陇土地里的参天古木。 你若愿托庇其下,它便替你挡得住刀光剑影,遮得了风刀霜剑。” 话音顿了顿,于醒龙喉间滚出一声悠悠的长叹:“可这棵树,它病了啊。 枝桠盘错,早乱了章法……” 于醒龙的声音透着一抹怅然,一抹不甘,在杨灿耳边回响。 “有的枝干生了野心,仗着几分长势就想挤垮主干,鸠占鹊巢; 有的枝桠招了虫害,嚼叶吸髓把自己养得肥硕,却让整棵树日渐枯槁; 更有那野藤缠上来,根须往树皮下钻,摆明了要把这棵树活活勒死。” 于醒龙慢慢抬起眼睛,目光深深地定在杨灿脸上。 他的眸中已经没有半分笑意:“火山,你若还想在这树荫下安身,说说看,你该让它怎么活?” 杨灿起初以为这只是阀主的感怀之语,多半要自问自答,便垂着眼睑静立不语。 可于醒龙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屏风后的静谧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前厅传来的正旦欢笑声隐隐传来,既模糊又刺耳。 “咳。” 一声轻咳打破死寂,杨灿猛地反应过来,阀主是真的在等他的回答。 杨灿握拳掩在唇前轻咳了一声,脑中转得飞快: 于醒龙身为于阀之主,正旦佳节把他这个长房执事单独叫来,绝不是为了扯家常。 阀主要的也不只是什么“治树”的良策,怕是更想要他出谋划策中体现的立场。 于醒龙要看的,显然是他的态度,是他这口刀,够不够快,敢不敢亮。 阀主,这是要把他当成自己的一口刀了么? 心思电转间,杨灿已然抬起头,神色沉稳如铸:“阀主,臣既托身于这棵大树之下,自然盼着它永远葱郁挺拔。 如今内有虫蛀枝争,外有野藤相缠,若想救它……” 杨灿的声音刻意地顿了一顿,目光飞快地扫过于醒龙微蹙的眉峰,继续说道: “臣先除虫。亲手捉了那些啃食枝叶的蠹虫,摘了虫蛀的果子,剪了枯坏的枝丫。” “臣还可以引些益鸟来助。若是虫患太烈,就在树下燃起艾草,用烟把它们熏出来,再赶尽杀绝。” “那……妄想取代主干的那根枝干呢?你又怎么对付?” 于醒龙向前倾了倾身子,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臣会先辨它的斤两!” 杨灿答得斩钉截铁:“若只是一根生了野心的细弱枝桠,不必犹豫,一斧砍断便是,省得它再分走树的养分。” 于醒龙挑了挑眉,眉峰间的探询更浓:“若是那枝干已然长得粗壮,几近合抱呢?” “臣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一斧子就将它砍断,但那缠树的野藤,倒是可以借过来一用。” “哦?如何用?”于醒龙的目光更亮了。 “臣会把野藤全缠到那根有野心的枝干上,让它们死死箍住。 藤要阳光,便挡了枝干的光;藤要养分,便扎进枝干的皮里吸它的髓。 等那枝干被缠得腐朽干枯,臣再一斧斧劈砍,自然事半功倍。” “可那野藤呢?又该怎么办?” 于醒龙追问道:“它缠死了枝干,枝干死了,转头它便会缠上主干了。” 于醒龙的心中暗潮翻涌,他正是用了借藤制枝的法子,引索家制衡旁支。 可是随着索家的咄咄逼人,他却渐渐拿不准,这步棋究竟是福是祸了。 他倒要看看,杨灿的答案,会不会与他不谋而合。 “藤终究是藤,离了这棵树的依托,它在天水这片土地上便立不住。” 杨灿斩钉截铁:“等那有野心的枝干被砍掉,虫蛀的枝叶换了新绿,主干重焕生机时,这大树便禁得起折腾了。 到那时,臣便刨了这野藤的根,砍断这缠树的老蔓,把它扔在树下沤成肥,正好用来滋养这棵大树。” 于醒龙慢慢靠回椅上,闭上眼睛,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笃、笃的声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良久,他才缓缓睁眼,那双眼眸里,激动与期待像碎星般明灭不定: “火山,于家这棵病树,已经快被内忧外患拖垮了。 你……可愿做那治树的人?” 杨灿“唰”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周身的沉敛尽数散去,只剩不容置疑的坚定。 “臣还等着靠这棵大树遮风挡雨呢,它病了,臣自当全力以赴!” “好!”于醒龙猛地拍了下扶手,也跟着站起身来。 这位素来藏锋敛锐的阀主,此刻脸上竟也有了几分意气风发。 “凡事得一步步来,枝干与主干同根,不能一刀切; 那些生了病的枝叶也得慢慢除虫,不能一股脑伐去,否则树身必然元气大伤。 火山呐,老夫想让你离开长房,去做上邽之主。 那里的一应军政民政,统统交由你打理,你可承担得起这份重任?” 杨灿心头怦然一跳,这位于阀主一向优柔寡断,如今竟如此果决? 上邽可是天水的核心之城,是于家的腹心之地。 关陇无王朝,门阀掌乾坤,上邽城主便是实打实的一方领主。 治权、兵权、属民尽在掌握。 其权柄,堪比先秦的封君、唐代的节度。 更遑论天水乃是于家根基,凤凰山便在此地。 这位置比一般的封疆大吏还要金贵,简直如清朝的直隶总督,掌握着京畿的命脉。 这位向来优柔的阀主,这次竟然如此果断! “怎么,你不敢接?” 于醒龙看着杨灿微变的神色,眼底掠过一抹了然,这小子,已经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杨灿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对着于醒龙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是字字千钧:“阀主如此信重,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死相报!” “老夫要的就是你这股闯劲。” 于醒龙彻底放了心,抚掌而笑:“如今的上邽原主是李凌霄,你在那里全无根基,要打开局面怕是耗时太久。 为了让你尽快掌控上邽,八庄四牧的人手,依旧归你调遣。” 杨灿心中大喜,有了八庄四牧,他掌控的便不只是一座上邽城了,一半的天水已尽在掌握。 这开局,给力啊! “臣遵命!”杨灿再次长揖。 “你只需把长房的杂务和盐铁二坊交出来就行。” 于醒龙补充道:“长房大执事的人选,你若有合适的,也可以推荐给老夫。” “臣明白。”杨灿恭声应下。 他当初费尽心机留在长房,不过是为了借职务之便完成“偷龙转凤”的秘事。 如今大事已成,交出长房职权本就无所谓。 只是自己既然要离开,那条连通内外宅的秘道,就得尽快处理掉。 好在他砌造这条秘道时就已有所考量,秘道穹顶本就承不住池水的重力。 只消把两端出口彻底封死,撤去中间的加固支点,等开春引活水漫灌时,它自会塌陷腐朽,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灿走出主院大厅时,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暖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他才不愿承认,这颤栗是因为激动所致。 今儿一早他才把女儿悄悄送走,此刻一个念头不期然地浮上心头: 若是我赴上邽走马上任,女儿是不是就能以青梅亲生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回到我的身边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也不禁轻快了几分。 缠枝若是听到这个消息,指不定要多欢喜。 而高兴的,其实又何止索缠枝一人。 杨灿即将升任上邽之主的消息,在于醒龙的默许之下,经邓管家的嘴,像长了翅膀似的,只半天工夫就传遍了长房。 众管事的兴奋劲儿,比过年守岁还要热烈。 杨执事升迁了,自己是不是就有了机会? 杨执事坐过长房大执事的位置,如今高升了; 前一任李执事坐过这个位置,也高升了。 这位置简直是块风水宝地啊! 谁要是能接过来,岂不是也能沾沾喜气,搏个远大前程? 午后的日头刚偏西,第一个“开窍”的就登了门。 长房外宅管事牛有德揣着厚厚的礼单,红着脸说是为贺喜而来,却绝口不提举荐的事。 杨灿本想将礼物拒之门外,可对方把“贺喜”的由头做足,倒让他一时没了推拒的理由。 牛有德刚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采办赵弘遇又捧着描金匣子进了院,脸上的笑容堆得像朵粉菊花。 更绝的是仓廪管事马三元,这位老汉送礼时竟把年方十四的小孙女也带来了。 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盯着杨灿,弄得他坐立不安。 等马三元找借口溜出去,杨灿再也坐不住,几步蹿进院子,抓过一个小厮就吩咐: “快,快去后宅请我夫人速回!” 虽说杨灿的举荐未必十拿十稳,但有了他的推荐,胜算便会大增。 就为这一线渺茫的机会,长房的管事们也愿意倾其所有。 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此刻最难受的,当属长房侍卫统领刘宇。 他比谁都清楚,豹子头程大宽早已是杨灿的心腹,自己与程大宽早有嫌隙,就算送再重的礼,也未必能入杨灿的眼。 更何况他上位时日尚短,家底单薄,连份能与其他管事抗衡的厚礼都凑不齐,只能在屋内踱来踱去,长吁短叹。 同样长吁短叹的,还有李账房。 李大目迟至天黑也没在杨灿跟前露脸儿。 先前他为张云翊暗中放水,被杨灿当场点破,后来杨灿牵头开办汇栈时,他为表悔过之心,几乎倾囊入股。 如今他手头虽不算拮据,却也实在凑不出能打动杨灿的礼物,只能瘫在椅上,对着空堂唉声叹气。 “哎,可惜啊……这么好的机会。” 李大目眉头拧成个死疙瘩,语气里满是懊恼。 小檀轻轻偎进他怀里,软声道:“老爷就算送了礼,也未必能拿到举荐名额。 反正老爷如今在昆仑汇栈里有股份,咱们日子过得安稳,何必这般耿耿于怀呢?” 李大目懊恼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力道着实不轻: “你懂什么?但有机会,谁不想往上走?你跟着我这没出息的,如今后悔了没有?” 小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奴家都已经是老爷的人了,后悔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跑了?” “看你这话说的,要是能跑你还真……” 李大目正要打趣,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张着嘴僵在原地,两眼大张,一言不发。 小檀慌了,赶紧伸手去扶他:“老爷?老爷您怎么了?别是中风了吧?” 她紧紧拉住李大目的衣襟,声音吓得都颤抖起来。 好半晌,李大目的眼珠才动了动,猛地回了神。 他盯着小檀的眼神越来越亮,老脸涨得通红,颊边的肉都在激动地哆嗦。 小檀被他看得发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老……老爷,你怎么了呀?” “哈哈哈哈!” 李大目突然放声大笑,一把将娇小的小檀抱起来,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小檀啊小檀,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我的大福星啊!” 他转身将小檀一下子“墩”在书案上,兴奋地道:“快,快给老爷研墨!这被杨执事举荐的机会,咱们未必拿不到!” 第147章 拜庄 红烛燃得正旺,跳跃的光焰在描金绣凤的帐幔上淌开,晕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晕,将榻上的锦被都镀上了一层蜜色。 杨灿仰面躺在软榻上,一臂舒展开来,稳稳地圈着伏在他胸口的小青梅。 青梅乌发如瀑,几缕碎发蹭得他颈间发痒,身上的暖香混着帐外的烛气,缠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青梅又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过他温热的肌肤,声音里裹着刚刚温存过的娇慵。 “夫君,我从少夫人院里回来时,见客堂堆着好些礼物。随手翻了两份礼单,那些物件儿都很贵重呀。” 杨灿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肩头滑落的锦被向上拉了拉,悠然说道:“这不是你男人升官了么? 长房大执事的位置就空出来了,阀主那边放话出来,说是叫我举荐一个人选,这些管事们,哪个不想再往上挪一挪呢。” 杨灿也大概明白了于醒龙为何会透露长房执事将由他举荐的消息。 当初,委任他担任长房二执事时,于阀主可没问过李有才的想法。 于醒龙这么做,是在为他造势,是在为他培养自己的班底制造机会。 于醒龙今日与他一番密谈,坦率地承认了于家现在面临的麻烦,也认可了他的应对之计,那么之后必然会大力栽培他。 索缠枝已经生了,长房已经有了继承人,八庄四牧又依旧划在自己名下,长房现在只有一处在灵州、一处在黑水的产业线,鞭长莫及,是无法进行有效控制的。 如今的长房大执事对于醒龙来说,已经成了食之无味的鸡肋,并不那么重要了。 这种情况下,阀主不直接任命,而是交由他举荐,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想到这里,杨灿不禁轻轻一笑。 “原来是这样。”青梅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撑起身子,颊边的潮红还未褪尽。 她认真地道:“夫君,我看过牛有德那份礼单,只那一份礼,怕是就要掏空他八成的家底。你若不打算举荐他,这礼可不方便收。” “我又何尝不知?” 杨灿苦笑一声道:“我一份礼都不想收啊,这不是推得太硬反而会伤了他们的脸面吗?” 杨灿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青梅的肩头,笑道:“正好我明日要去鸡鹅山,趁我不在,你把这些礼按着礼单一一退回去吧。” 青梅点点头,重新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圈。 “夫君放心好了,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既不伤了和气,也不至于让他们记恨了你。” 话音刚落,卧房外的窗下便传来一个小丫鬟的声音:“老爷,方才李先生来了……” 李大目?杨灿顿时眉峰一挑。 今日送礼的管事不少,没来的只有两个,那就是刘宇和李大目。 刘宇只要有点自知之明,就不会来自讨没趣。 倒是李大目没来,让杨灿颇感意外。 没想到他还是来了,只是拖到了最后,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算计。 杨灿打算明天就让青梅把礼都退回去,这时自然不愿再收。 杨灿懒洋洋地扬声道:“你就说我已经歇下了,请李先生改日再来吧。” 说着,杨灿按了按青梅的肩头,促狭地一笑。 窗外的丫鬟却没走,声音又低了几分:“老爷,李先生只留下一本手札就走了。 他说……这本手札务必要亲手交到老爷手上,不许任何人拆看呢。” “哦?” 杨灿的兴致被勾了起来,他掀开被子,随手抓过床边的外袍披在身上,一边匆匆系着衣襟,一边就往外走。 出了卧室,绕过屏风,杨灿打开了堂屋的房门。 小丫鬟还在窗下候着呢,一见如此赶紧快跑两步赶了过来。 杨灿这一开门,廊下悬挂的红灯笼立刻将暖光泼在了他的身上。 杨灿的外袍松松垮垮,露出了线条分明的健美胸膛,透着一股成熟男性的英气。 那小丫鬟不过十五六岁,见状顿时红了脸,眼神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慌忙垂眸,羞答答地把一本火漆封印的函套递了过来。 “老爷,就是这个。” 夜风寒气扑面,杨灿不敢久站,接过函套便赶紧关了门,重新落好门闩。 杨灿回到卧榻上躺下,小青梅似是不耐他带进来的寒气,身子一缩,便埋进了被子。 杨灿双眉一扬,借着透过帐幔已显朦胧的烛光扯开函套,取出了里面的手札。 刚翻了两页,杨灿唇角的弧度便渐渐大了起来。 这哪里是手札,分明是李大目的一份自供状啊。 手札上,李大目自接任账房以来,每一笔中饱私囊的进项,时间、地点、经手人、数额都写得一清二楚,连收了谁的好处、替谁瞒了亏空都毫无隐瞒。 每一页上,都有李大目的亲笔签名,还按上了鲜红的指印。 杨灿“啪”地合上手札,随手扔在枕边,然后双臂往脑后一枕,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举荐人选,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自从何有真背叛后,于阀主对内部的蛀虫已经是恨之入骨,一旦查实便是严惩不贷。 李大目主动把自己的把柄递到他手上,就是把自己的命门交了过来,摆明了要做他死心踏地的“自己人”。 这样识时务的聪明人,不用他还能用谁呢? …… 大年初二,宜走亲访友。 一早用完早餐,杨灿就赶往鸡鹅山去了。 小青梅却不急着归还礼物,而是坐在花厅里,慢悠悠地盘算着。 这礼不能大张旗鼓地还回去,太过张扬未免会扫了人家的颜面,得想个不着痕迹的法子才好。 上邽城的天水客栈这边,一大早罗湄儿就提着剑催促赵楚生启程了。 她的坐骑已经喂了精饲料,精神抖擞。 罗大姑娘打算上了山,当场割了那小贼的舌头,随即效仿“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古豪侠,扬鞭绝尘而去。 赵楚生并不觉得需要起这么早,他此去凤凰山庄,主要是确定杨灿是否是他的墨家同门。 如果是,他少不得要借故留下,如此才能细心观察杨灿的心性和本领,看他是否是一个值得托付重任的人。 如果杨灿不是他的同门,那也是大有可能的。 精于机械制造又不是墨家独有的本事,当年公输盘(鲁班)的技艺,也未必就输过墨翟(墨子)。 如果杨灿不是他的同门,那他还要再回客栈住下的,到那时天色已晚,总不能当天就返程回关中去。 所以不管怎么算,都不必抢这一时半刻的时间。 偏生罗大姑娘是头一回做这种事,颇有一种仗剑行侠江湖的兴奋感。 赵楚生又是内向腼腆的性子,被她催得没法,只好草草用了点早饭,就跟她赶往凤凰山庄去了。 结果,他们虽然起了一个大早,可是从上邽城赶往凤凰山庄,终究也得两个多时辰,等他们赶到时,杨灿已经去了鸡鹅山。 “你们杨执事下山了?”赵楚生听了,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这一趟山路走得不易,难不成还要回头再跑一趟? 守门的庄丁打量着两人,既不确定他们的身份,也就不敢贸然透露杨灿的去向。 可杨执事眼看着就要升任上邽城主了,这两人真要是他的贵客,实也不好冷落了。 那庄丁便斟酌着开口道:“不知你们两位和我们杨执事是……” “我与他,或许是同门。”赵楚生想了一想,实话实说了。 庄丁一愣,同门?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或许是?” 湄儿阻止不及,这老实人还是把老实话说出来了。 罗湄儿可不想来来回回的反复奔波,只好替他补救。 “我这兄弟嘴笨,实不相瞒,这位赵兄和你们杨执事都曾在吴州玄性庐求学,虽不同年,却师从同一位大儒,乃是实打实的同门!” 什么玄性什么庐的那庄丁听不懂,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肃然起敬。 若是杨大执事的同门,人家大老远的上山一趟,自己可不好随意阻挡,万一杨执事知道了心生不快…… 那庄丁略一犹豫,便客气地道:“两位请稍候,杨执事虽然不在,我去通禀青夫人一声。” 说完,那庄丁向其他守门庄丁交代一声,便向山庄里赶去。 赵楚生很是不安,压低声音道:“罗兄弟,我尚不确定他是否我的同门,咱们怎好欺骗人家? 何况,这吴州玄性庐又是什么?我并不是啊!” 其实他听懂了,但他本是墨家弟子,而且还是齐楚秦三派中的秦派钜子。现在被人说成什么大儒的学生,心里实在别扭。 只不过他这人性子软,纵然心中不快,却也不好拉下脸来抱怨。 罗湄儿冲他扮了个鬼脸,笑道:“赵兄啊,你这人当真是死心眼! 那个什么杨灿如今是于阀大执事,万一他觉得匠造出身不太体面,以前刻意隐瞒过呢,咱们这么当众点破,岂不让他难堪? 反正他不在,咱们先进去喝杯热茶歇歇脚儿,等他回来你们再自辨身份。 确系同门的话那自然最好,如果真不是同门,我编的身份又碍着谁了?” 赵楚生张了张嘴,在她的伶牙俐齿面前,终究无话可说。 这时,路左一片松林中,邱澈和秦太光两位齐地墨者已然赶到。 这两位齐地墨者的任务是:警告秦地墨者离开关陇。 两人步履轻盈如猫,悄悄潜入松下,居然没有碰落松上的积雪。 两人披着与雪同色的斗篷,蹲在雪地上向前望去。 庄园门口,赵楚生那张老实憨厚的脸赫然入目! 第148章 踏雪寻梅 邱澈与秦太光裹着同色雪斗篷,如两尊凝霜的石像伏在雪松虬枝下,连呼吸都掐着极缓的节律。 唯有这般,口中呵出的白气才会细若游丝,刚触到冷空气便消散无踪,绝不会给人发现的机会。 他们蜷伏的身形与周遭雪地融成一体,只余两道寒星似的目光,死死地定在侧前方凤凰山庄的朱漆大门前。 一俟看清赵楚生的相貌,秦太光的瞳孔就猛地一缩,失声叫道:“秦墨钜子!” 邱澈惊讶道:“谁?哪个?” 他急急望去,凤凰山庄门口,只站着两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黑袍的正是赵楚生,皮肤是常年晒出的深褐色,眉眼间带着几分田间汉子的憨厚。 另一位则裹着青狐皮领的裘衣,面若敷粉,竟是一副男生女相的好皮囊。 尤其是“他”那双眸子转盼间,机灵劲儿像是要从眼尾溢出来。 是他!就是他! 早听说秦墨钜子甚是年轻,原来生得这般模样,好面相啊。 秦太光惊疑不定地道:“五年前秦地墨者传承授位,我随咱们钜子去观礼,亲眼见过他登坛受印。 那时他还是个少年,比现在要矮一些,可这眉眼骨相,变化并不大,就是他,他就是秦墨钜子!” 秦太光盯着的,自然是赵楚生。 五年前他随钜子去观礼,秦墨传承授印,登坛的就是这个赵楚生。 五年了,虽说五年的光景,本也不至于在相貌上有多大变化,但赵楚生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变化。 也许,是因为当初的他长得太着急了点儿,那时候就是现在这般模样。 邱澈和秦太光各自盯着他们眼中的秦墨钜子。 这时一位身着枣红袄裙的俏美少妇,领着两个梳双丫髻的丫鬟姗姗走出。 青梅身姿窈窕得像是一枝傲雪的梅花。 青梅早就知道自家夫君不是寻常人。 众所周知的是,他在救下于承业,得蒙赏识,成为于府幕客之前,乃是于阀牧场的一个牧羊人。 可是一个牧羊人,又怎会识文断字、精于算学,甚至能够改良农具? 杨灿只是含糊地提过一句,说他本是江南寒门士子,为避祸才隐姓埋名来到陇上。 青梅见他不愿多谈,便知道有隐情,因此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却不想,今日竟有夫君的故人来访. 报信的庄丁说,客人自称是夫君的同门,曾就学于江南吴州的玄性庐,师从一位大儒。 青梅听了不禁又惊又喜,原以为夫君只是读过诗书,没想到竟是大儒门生! 那“大儒”二字可不是一个虚称,必定是天下闻名的饱学之士才担当得起。 青梅大为欢喜,连忙亲自迎了出来:“两位公子,便是奴家夫君的同门?” 小青梅款款上前,笑意温软,目光在墨袍的赵楚生和裘服的罗湄儿脸上一转。 “这位赵兄才是尊夫的同门。”罗湄儿生怕赵楚生又说漏了嘴,到时二人不免要被拒之门外。 所以她抢在赵楚生前头开了口,刻意压粗的声线里,仍然藏着几分女子的脆俏:“我姓罗,是赵兄的朋友。” 赵楚生刚抬起来的手顿在半空,抿了抿唇,索性闭了嘴。 青梅却多瞧了罗湄儿两眼。 方才远看时,只当是一位俊美少年。 这时听她说话声音有异,再仔细一看,耳廓小巧、颈线柔缓,眉眼五官更是…… 这分明就是易钗而弁的一个女儿家。 青梅再看她与赵楚生并肩而立,不禁心中了然。 想来这少女与那赵公子乃是眷侣,青梅微微一笑,便没有点破。 “真是不巧的很,夫君下山访友去了。” 青梅侧身让客,语气愈发热忱:“这天寒地冻的,二位先随我入庄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傍晚前他必定回来的。” “呃,有劳夫人了。”赵楚生还没见着正主儿,与青梅也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硬着头皮拱了拱手,便与罗湄儿一起踏进了山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像一道厚重的屏障,将雪松后的那两道目光隔绝在了庄门之外。 邱澈望着紧闭的大门,沉声道:“钜子叫我们找到杨灿,确认秦墨是否已大举进入关陇。 嘿!这下子不用问了!秦墨钜子都已经是凤凰山庄的座上宾了,他们秦墨没有大举进入关陇才怪。” 秦太光皱眉道:我们齐墨早已布局关陇,他们秦墨是后来者。 不过我们齐墨与秦墨,毕竟分属同门。 所以遵照钜子的意思,此来警告他们秦墨不要介入此地,大家各谋前途就好。 可是看这架势,秦墨涉入已深,恐怕你我一番言语,是无法让秦墨就此退却了。” “当然不能了!” 邱澈苦笑道:“你没看见么,人家在于阀这里,都能登堂入室了。 他们会因为咱们几句话便就此退却么?” 秦太光沉吟道:“要不,咱们公开现身,求见秦墨钜子? 咱们早就布局关陇了,他们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邱澈道:“秦墨既已在此布局,会因为咱们几句话就离开?” 秦太光把牙一咬,恶狠狠道:“那就赶他们离开!” 邱澈摇了摇头:“怎么赶?就这么冒失地登门,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一旦暴露了身份,引起关陇群阀的戒备,不管是齐墨还是秦墨,可都待不下去了。” 秦太光道:“那你说要怎样才好?” 邱澈叹息道:“秦墨钜子既已现身于此,便不是你我所能交涉的了。 不如,咱们就此回禀钜子,请钜子定夺吧。” “也好!”秦太光沉默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咱们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给钜子,请钜子与秦墨钜子亲自交涉吧。” 主意已定,秦太光便向邱澈打了个手势,二人悄然退去。 他们悄悄向松林深处退去,约摸走了半里地,在一棵老松下面,正放着他们此来所用的工具。 那是四块长条状的木板,木板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木板前端微微向上翘起。 木板底下一面覆着一层顺毛向后的兽皮,正面中间位置,则用绳索结出了可以把一只鞋子塞进去的空隙。 在松树干上,还杵着四根四尺长、婴儿小臂粗细的黄杨木。 那黄杨木的最下端,插着了铁钎,露出约摸有巴掌长短的一截。 这分明就是古代版的滑雪板。 滑雪板这玩意儿,古人早就发明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新疆地区发现的史前旧石器时代的岩壁壁画中,就有先民踩着类似的工具在雪地里狩猎的图案了。 关于它的文字记载,从目前发现的史料看,最早则出现于《隋书》中。 “乘木马驰冰上,以板藉足,屈木支腋,蹴辄百步,势迅激。” 只是这玩意儿对地形要求极高,且受限于气候,没能大规模普及,如今知晓的人已然不多。 邱澈和秦太光熟练地将靴子套入绳环系紧,再用两根黄木板的滑雪杖点划雪地,便从雪上滑行开来。 板底擦过积雪的声音轻若风声,邱澈和秦太光俯身屈膝,重心压得极低。 很快,两人的速度就越来越快,身形如同两道离弦的箭,在起伏的山坡上飞速掠过。 蓬松的雪粉被板底掀起,在他们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白练。 二人堪比山间出没的山魈,转瞬间就将凤凰山庄远远抛在了身后。 当初上山时,两人一心只想来见杨灿,所以一味埋头赶路,根本没心思留意两侧的景致。 如今顺着山势俯冲而下,视野开阔了数倍。 邱澈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右侧不远处的山坳里,竟错落分布着十几幢房屋,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那边有人家,过去看看!” 邱澈向秦太光喊了一声,用滑雪杖一点,同时用力将木板往雪地里一压。 板底嵌进积雪,借着阻力掀起一蓬雪浪,硬生生停了下来。 随即,二人就向那处山坳滑去。 凭着这滑雪板,二人几乎是转瞬即到,很快停在半山腰处,向山坳里望去。 只见那处山坳里,一棵棵树木排列有序,显然是人工种植的,而非天然生成。 山坳里座落着的是三排屋舍,在前两排屋舍间的空地上,一群孩童正列队习武。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布短打,拳脚起落间虽力道尚浅,却招式规整,出拳踢腿都带着章法,显然是经过专人指点。 秦太光一见不由得暗暗心惊。 门阀治下所有百姓皆可为其所用,所以根本不会耗费心血和财力,从孩童就集中培养。 倒是他们墨家,培养弟子才会从小着手。 而且,习练武技正是入门的第一课。 “难道,这……这是秦地墨者训练弟子的地方?” 邱澈一听,不由大吃一惊:“不会吧?秦墨都在这里广收门徒了?那……他们得在此地布局多久了?” 邱澈一直以为齐墨在关陇布局已近二十年,哪怕只论先来后到,秦墨也该识趣地退出去,可眼下这一幕…… 齐墨在关陇布局二十年,也未曾如此张扬过,秦墨到底在此经营多久了? 秦太光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忽然,他又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正在练武的孩童,腰间似乎都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 本来,隔着这么远,牌子不那么引人注目。 可是一群孩子正在练武,跳跃、旋身、踢腿、抬脚…… 诸般动作之下,孩子们腰间那块牌子不停地弹跃,这才引起了他的注意。 秦太光目芒一缩,沉声道:“他们的确是我们墨家弟子无疑了!你看,他们还佩了墨符!” 邱澈顺着秦太光的提醒看去,顿时吃了一惊:“还真是!” 秦太光想了一想,沉声道:“此事不能大意了,咱们须得查个仔细,才好向钜子禀报。” “成,咱们下去看看。”邱澈非常认同秦太光的话。 二人迅速把滑雪板解下来,用斗篷裹好,塞进一旁的枯树丛里。 随即,二人便穿着一身短打,悄悄向山坳中摸去。 为了不让山下的人发现他们,二人还迂回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雪地当中。 屋檐下,杨灿笑吟吟地看着义子义女们习武,全然没有注意到,正有两个墨者在向他悄悄逼近。 第149章 胭脂误闯柴火垛 青梅引着赵楚生和罗湄儿踏入杨府客厅,暖炉里的松炭燃得正旺,将两人眉梢的雪气都烘得淡了。 青梅亲手为两位贵客斟茶,笑问道:“两位是从江南来的?” 赵楚生刚要开口,一旁的罗湄儿便已接过了话头儿。 罗湄儿语调轻快地道:“正是!我们赵兄学业初成,便想着游历四方以增广见闻。 他途经上邽时偶然听说了杨大执事的名号,细问之下才知原是同门。 赵兄大喜,当即就说要登门拜会,这份缘分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呢。” 赵楚生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中暗忖:这说辞虽然牵强,倒也还算周全。 其实我是听闻他的技能,这才找过来的,如今当然只能说是闻名而来。 如果我真认错了人,天下间同名同姓者甚多,向他致一声歉便是,倒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青梅却不这么想,她怎么可能想到赵楚生的真正来意。 她也不认为有人会只听一个名字,便会找上门来认亲。 这位赵公子既然来了,定然是除了听说了夫君的名字之外,还有别的辨识之法,否则不会如此笃定。 既已确认了对方身份与夫君有关,她脸上的笑意便又真切了几分。 尤其想到杨灿总是自谦为江南寒门,如今竟有大儒高徒这般同门,青梅心中更添了几分欢喜。 青梅盈盈落坐,对罗湄儿笑道:“我家夫君总说自己资质鲁钝,谁料竟是大儒门徒。 等他回来,妾身倒要好好问个明白。” 话音一转,她的目光又落在赵楚生身上:“眼下天寒地冻,你们大老远的从江南赶来,太也辛苦。 虽是你们是为了游学天下,也没有急着赶路的道理。 请两位贵客务必在庄中多住几日,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啊,这个……,我觉得……” 赵楚生刚将茶盏凑到唇边,闻言连忙放下,正想说明此行尚有疑虑,不必急于留宿。 “那可太好了!” 罗湄儿抢话的速度比他更快,眉眼弯弯地拱手道谢:“只是这般打扰,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了。” “同门远道而来,本就该盛情款待的。” 青梅笑着摆手,正要扬声唤丫鬟来安排客舍,门外已匆匆进来一名侍女,垂首禀道:“小夫人,李大目先生求见。” “小夫人”三字入耳,赵楚生与罗湄儿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眼前这女子待人接物端庄得体,既能全权代表杨灿款待宾客,气度俨然又是主母做派,竟然只是一位侧室? 再一细想,一个侧室却能掌家理事,可见这位杨执事至今尚未迎娶正妻。 青梅听到“李大目”的名字,不禁犹豫了一下。 换作寻常管事,此刻有贵客在堂,她大可寻个由头推脱不见。 可这李大目不同,昨夜他便来过一趟,当时就没见着。 如今,夫君可是告诉过她了,这长房大执事的人选,他打算举荐李大目。 如此看来,这李大目就是夫君要用心栽培的一个心腹了,不可冷落了他。 “请他进来吧。” 想到这里,青梅便吩咐了一声,虽有客人在,也得对李大目当面有个交代。 李大目跟着那侍女踏入客厅,目光飞快地扫过堂中情形。 两位陌生的贵客端坐着,待客的却是青夫人,李大目瞬间了然,杨执事不在府中。 李大目心头顿时一阵火热:杨执事不在,又有贵客在堂,青夫人却仍肯见我,这是不是意味着…… 果然,青梅浅浅笑道:“李先生,实在对不住,我家夫君一早下山去了果园。 不过,之前夫君还跟我说呢,他说你李先生做事最是细致妥帖。 日后他赴上邽上任,这长房里边,还要你李先生多多费心。” 这简直如同开了明牌了,李大目悬着的心轰然落地。 他喜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忙拱手躬身,激动地道:“李某多谢杨执事赏识! 李某日后必定肝脑涂地,为长房效犬马之劳,为杨执事,分忧!” 青梅目光微微一闪,颔首浅笑,示意李大目入座,转头对身旁的小丫鬟吩咐道: “你带两位贵客去后宅安置,就住书房旁边那两间卧房。 务必要把炭火备足了,茶水、点心、干果不要短了……” 杨灿在这山庄里是长房大执事,照理说,是不会有他私人的客人需要留宿山庄的。 凤凰山庄里只有一处客舍,那就是“敬贤居”。 但那里,是于家款待重要客人的所在。 尤其是杨灿马上就要离任长房,赴上邽上任。 这时就更不好把自己私人的亲友客人安排过去占便宜。 这样一来,青梅就得临时定两间可以充作客房的所在。 因此不是常事,怕下人有所疏漏,因此吩咐的格外仔细一些。 李大目刚得了杨灿要举荐他为长房大执事的准信儿,正是心花怒放之际。 为了这个职位,他可是主动将自己的把柄交给了杨灿,以后只能为杨灿鞍前马后,再没有其他选择。 既然都以杨灿门下走狗自居了,那他提前进入角色,又有什么不可以? 那小丫鬟是青梅从丰安庄带回来的,尚疏于历练,听着这般细致的安排有些发懵。 李大目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夫人,李某不是外人。 既是杨执事的贵客,不如由李某亲自去安排,保管妥当。” 青梅正盘算着要把昨日众管事送来的厚礼一一退回,本就分身乏术。 李大目主动请缨再好不过,当即点头道:“那就有劳李先生了。” 李大目见她应允,便向赵楚生和罗湄儿拱手行礼,肃手引路:“两位,这边请。” 出了客厅,沿着覆雪的游廊往内宅走。 廊下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映着两侧修剪整齐的梅枝,景致愈发雅致。 赵楚生一路沉默,李大目见状便主动开了话头,从庄中景致聊到风土人情,倒也不显得冷场。 “说起来,我们杨执事那真是胸有丘壑的一位奇才。” 小丫鬟也跟着呢,所以李大目这马屁拍的中气十足,生怕她听不见。 “就说那直辕犁,农人用了几百年,谁也没想过能改。 可咱们杨执事接手丰安庄没几天,便造出了新犁,效率比从前高了数倍!” 赵楚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正是听闻杨灿改良耕犁与水车的壮举,才特意前来。 能在短时间内接连改良两种常用农具,绝非寻常匠人可为,这背后必然有深厚的器械制造底蕴。 而在当今世上,有传承、专攻器械之术的,唯有他们秦墨中人。 他这一辈的墨者本就散落四方,上一辈更是早已星散。 他这种性格,都能从师父手中接下钜子之位,说到底还是因为师门凋零,无人可用了。 他曾翻遍残缺的宗门谱,记得其中有两位失联的同门姓杨。 所以,这杨灿多半便是某一位杨姓师叔的后人了。 “从前那直辕犁,壮汉拉着都费劲,一天下来也犁不了两亩地。” 李大目越说越兴奋,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杨执事改出来的新犁,别说壮汉了,半大小子都能拉动! 每家至少能省出一个壮劳力,这可是天大的功德! 还有那水车,以前只能浇近田,高处的地全看天吃饭。 如今有了杨执事造的高筒水车,那些旱地都成了能产粮的良田!” “实业兴邦,利民为本!”赵楚生听得双目发亮,这正是秦墨一脉薪火相传的核心主张啊! 多少年来,墨家弟子游说诸侯,想从上而下推行理念,却屡屡碰壁,以至于日渐式微。 而这杨灿,竟能另辟蹊径,扎根乡野自下而上地践行墨者之道。 如今他要赴上邽任职,日后能够发挥的作用更是不可限量。 若他真是我秦墨同门,说不定能凭一己之力,将散佚各地的秦地墨者重新聚拢起来。 赵楚生越想越激动,一旁的罗湄儿却很淡然。 耕犁水车之类的农务,本就不是她关心的事。 杨灿的名声虽然已经随着农具改良传到了江南,目前却也只在农家和农官口中流传。 就连她的父亲罗大将军都未曾听闻过呢,何况是她。 只是听着李大目的描述,她对杨灿的看法倒也悄悄变了几分。 这时代的中原还是农耕社会,以这时的社会普遍生产力,也只能是农耕社会。 不管哪一阶层的人,哪怕他不了解农耕,可又有谁敢不重视农耕? 罗湄儿便想,此人虽然造我的谣、毁我清誉,品性十分之卑劣,可他这双妙手,倒真能做些造福百姓的事。 罗湄儿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暗暗下了决定:既然如此,等我捉了他,便只割他的舌头吧! 他那双手呢,就给他留着,让他可以继续做些造福天下的好事。 少了他那条造谣的长舌头,说不定他还能更加专心,做出更多有益于天下的事儿来呢。 罗湄儿美滋滋地想。 …… 鸡鹅山背阴坳的寒风像细针,刮得人脸颊发疼。 秦太光与邱澈贴着沁凉的山壁,脚掌碾着残雪,悄没声息地滑到第三排靠山土屋的房山头。 靴底与冻土摩擦的微响,转瞬就被山风吞了去。 房山头堆着两垛码得齐整的干柴,枝桠间还嵌着未化的雪沫,正好成了天然的屏障。 两人矮身靠过去,贴着柴垛堆下,悄悄四处张望。 日头已经偏过了西山尖,但是因为漫山大雪的原因,天色仍旧亮得晃眼。 亏得这是数九寒冬天气,寻常人都缩在屋里烤火,没人愿意出来瞎逛。 不然就他俩这一身短打、鬼鬼祟祟的模样,早就被人瞧了去。 在山梁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下头的情形看明白了。 那群孩子是在前面一排房子前头的空地上练武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正打算再往前探探,忽然有细碎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 秦太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将要起身的邱澈,两人蹲着往柴垛深处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个穿靛蓝布袄的妇人,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孕妇从小路上走来。 孕妇双手紧紧护着小腹,每走一步都先试探着落下脚掌。 她嘴里轻声嗔怪着:“这雪踩实了更滑了,偏生茅房修得远,蹲得我腿都麻了。” “等开春暖和了,咱们请前山的人就在院角儿砌个近的。” 妇人说道:“就是离的近了,怕味儿太大。” “算啦,别修了。” 孕妇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摩挲着肚子,语气软了下来。 “咱们本就不是长住的,等孩子生下来能离手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她便咽了回去,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妇人见她有些伤感,忙岔了话题,朝前排屋子呶了呶嘴儿:“你听听这喊杀声,这些小家伙今儿是铆足了劲啦。 他们都练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吧?这舞枪弄棒的,倒不嫌冻得慌。” 孕妇被她逗得一乐,眼角的愁绪散了些:“你说为啥? 这不是杨大执事来了么,这些娃子还不得拿出十二分力气讨个好儿?”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从柴垛旁走了过去。 “杨大执事”,这四个字飘进了秦太光和邱澈的耳朵。 二人蓦地张大了眼睛,啥?杨灿在这儿?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邱澈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惊喜,嘴角都翘了起来。 没想到此行的原本目标,竟然在这里。 秦太光却比他想深了一层,眉头轻轻拧成了一个川字。 杨灿不在凤凰山庄,可秦墨钜子却依旧能登堂入室……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秦墨钜子早就是凤凰山庄的常客! 甚至……有可能是于阀主的人呐! 嘶~~~,细思极恐啊! 秦太光倒抽一口凉气,秦墨的人,果然像细藤似的,早就缠进了于阀的根里。 他们不仅对于阀渗透极深,还在这荒山野岭偷偷地培养着传人。 当年我齐墨钜子召集众同门商议如何经营关陇,挑选扶持于阀的人选时,可是一致选择了“代来之虎!” 没人看得上于醒龙,因为此人优柔寡断,目光短浅、不堪大用。 最致命的,就是他病体孱弱,非长寿之相,此人是不可能成气候的。 可谁能想到秦墨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于醒龙身上押了这么大的注! “这儿准是秦墨的秘地!” 邱澈凑到秦太光耳边,低声道:“咱们先撤,速去禀报钜子。” 秦太光却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不忙,咱们会会这个杨执事。” 邱澈一愣,诧异地道:“咱们连秦墨钜子都见过了,见他一个弟子做什么?” “诈他一诈。” 秦太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咱们知道秦墨钜子住进了凤凰山庄,可他不知道咱们知道啊! 咱们揉杂这个消息,含糊一些说话,那杨灿必然以为我们了解他们很多。 如此一来,说不定我们就可以从他口中诈出更多的消息。” 邱澈眼睛一亮,狠狠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邱澈道:“咱们怎么见?直接出去见他?” “不必。” 秦太光胸有成竹地道:“还是择机相见吧,不必让太多人知道咱们的存在。” 后排一间土屋里,杨灿的女儿吃饱了奶,已经在哺育她的那个产妇怀中睡熟了。 胭脂扯了扯妹妹朱砂的衣袖,小声道:“我去方便一下。” “去就去呗,喊我干啥。”朱砂白了她一眼,往火盆边又凑了凑。 这么冷的天,茅房又远,人家才不陪她去呢。 胭脂嫩脸一红,小声道:“我就是小解,去茅房太远了,还冻得屁股蛋子疼。 我就在房山头柴垛边儿上解决得了,你帮我看着点人。” “行吧。”一听只是在房山头,不远,朱砂便点了头。 小姐俩儿怕惊醒炕上的小丫头,踮着脚尖,像两只小猫似的溜出了门。 片刻之后,一声高亢得能掀翻屋顶的尖叫,炸开在了房山头。 “抓坏人呐,快抓登徒子啊……” 第150章 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秦太光与邱澈蛰伏于柴火垛后面,仿佛两只窥谷的田鼠,探头探脑的。 他们鬼鬼祟祟的,是想伺机跑到前边那排房的房山头去。 刚才那两个路过的妇人可是说了,前边那些小孩子们之所以练武练得如此起劲儿,是为了表现给杨灿看。 这也就意味着,杨灿在前面。 只是,两人一味专注地盯着前边,却浑然不觉他们身后的雪地上,两双绣鞋正似踏雪的蝶儿,悄无声息地移动过来。 雪天路滑,这屋檐下的一段雪路因为常有人走,现在已经踩得严严实实,凝成了一层晶亮的薄冰,滑腻如镜。 胭脂和朱砂手牵着手儿,走的小心翼翼,她们是一路蹭过来的。 转过房角的刹那,姐妹俩便齐齐停住了脚步。 柴火垛旁,竟赫然蹲着两个壮汉,探头探脑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胭脂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朱砂往身后一护,尖细的嗓音便如裂帛一般划破了山坳的寂静。 “快抓贼啊!有登徒子在此窥探!” 她这一嗓子,穿透力实在太强了,这排房中住着的那些妇人全都听见了。 这些鲜卑妇人个个剽悍,她们几乎都有执刀荷弓、护羊斗狼的经历。 听见胭脂这一声喊,她们或抄起烧得通红的火钳,或抓起粗重的门闩,虽然腹部隆如圆鼓,却仍是骂骂咧咧地就往外冲。 至于前院那边就更热闹了,一群孩子正卖力地向义父杨灿展示着他们的武功呢。 听到“抓登徒子”这四字,孩子们顿时如闻战鼓,喜不自胜。 一个孩子把手中的木刀一举,大喝一声“去揍恶贼”,便撒腿跑开了。 后边一群孩子不甘示弱,如同一群出笼的雏虎,呼啦啦地往房山头跑来。 他们的小短腿蹬在雪地上,即便不慎滑倒了也吭都不吭一声,立刻爬起来就继续跑。 杨灿听见这一声喊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很是不悦。 这鸡鹅山本是于家的私人地盘,除了前山打理果园的园丁,哪有什么外人? 他可是三令五申,禁止前山园丁来此的,居然还有人色迷心窍,连孕妇都不放过! 简直是岂有…… 不对,这些孕妇搬来很久了,以前可没见他们过来偷窥过。 还有,方才那一嗓子,应该是胭脂喊的吧? 这么说来,是因为胭脂和朱砂这对小俏婢住到了这里,所以那些前山的园丁才跑来偷窥? 这么一想,杨灿心中愈发恼怒了。 我的侍女,你们也敢肖想? 想?想也不行! 杨灿一边大步向后排房舍绕去,一边琢磨着该如何惩治这些色令智昏的家伙。 豹子头程大宽和旺财紧随他的左右,三人的靴子踏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柴火垛旁的秦太光与邱澈,早被胭脂那一嗓子惊得一个哆嗦。 等二人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可就傻了眼,闻声赶来的,居然是一群腹大如鼓的孕妇! 这些妇人一个个满面怒容,举着门闩,抄着火钳,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冲上前来,形容端地彪悍。 “哪来的下流坯子!敢在这里撒野!” “打断他们的狗腿!” “住手!诸位,住手,此乃误会……” 秦太光的辩解刚出口一半,便被妇人们的攻击打断了,只能和邱澈连连躲闪。 眼前一位妇人冲得太急,脚下一滑,险险跌倒,秦太光还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了一把。 这妇人他倒是扶住了,可自己肩头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门杠,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只能狼狈地侧身避开。 二人拼尽全力冲出妇人的包围圈,堪堪跑出十数步,迎面又撞上一群“小煞星”。 孩子们身着统一的灰色短打,或举木刀,或攥拳头,见了他们便如见了猎物的雏鹰,兴奋得嗷嗷叫着扑上前来。 秦太光和邱澈傻眼了,他们面对的不是持戈的兵卒,也不是带剑的侠客。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群妇人,还有一帮或赤手空拳、或挥舞着木刀的孩子。 那妇人一个个挺着大肚子,都是有孕在身的。 这些孩子最大的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造孽啊!这……根本不敢还手啊! 他们可是堂堂墨者,眼前这些妇人腹如悬鼓,孩子们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 要是真对着这么一群孕妇和孩子大打出手,那他们以后也就不用混了。 不如去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真丢不起那人呐。 可是不打,他们想要脱身又属实不易,他们已经被这群孩子缠住了。 那些孕妇倒是没有再上前,不然指定被这些嗷嗷叫的小牛犊子们撞倒。 她们半圆形地围住外面,指着秦太光和邱澈破口大骂。 孩子们则如一群猴子似的缠了上来,有抱腿的,有往身上爬的,还有举着木刀砍他们手臂的。 这一来,他们如果想强行突围出去,非得撞倒一大片孩子不可。 “都住手!”杨灿的声音自人群外传了过来。 杨灿绕过房山头,就看见那两名汉子被孩子们纠缠得狼狈不堪的样子。 如此一来,杨灿更加认定他们是从前山潜过来的果园园丁了。 情知自己的行为猥琐,而且还不敢还手,被孩子们围了还不敢逃,这不是前山过来的园丁们,还能是谁? 杨灿想着,瞟了胭脂一眼,见她衣着齐整,发髻也未曾散乱,显然这两个倒霉蛋尚未得逞,便已经败露了行藏。 杨灿心里头顿时舒坦了几分,哼!那也不能轻饶了他们! 我先把他们过年的赏钱全都罚光,还得让果园管事好好地教训他们一顿。 杨灿想着,便沉声喝道:“好了,都住手吧!” 在这群孩子心中,杨灿的威望如泰山般厚重,随便一句话那都是军令如山。 爬到邱澈肩头的孩子,正鼓着腮帮子要去啃他的耳朵呢,听见干爹发话,立马收了牙齿,手脚并用地顺着邱澈的衣袍滑了下来。 围拢的孩童们齐齐后退了几步,小脸上依旧满是愤怒,却规规矩矩地围成一个圈。 杨灿阔步上前,目光在秦太光与邱澈脸上扫过,两人衣衫微乱,却长得人模狗样的并不猥琐。 杨灿对前山那些园丁并不熟悉,顶多对其中三两个有点儿面熟,这时先入为主,还是把他二人当成了胆大包天的园丁。 杨灿不悦地喝道:“你们好大胆子,不知道杨某颁下的禁令吗?谁准你们到后山来的?” 邱澈抬手抹去耳上沾着的孩童口水,右手拇指紧扣食指第一节,右腕轻抵左腕,姿态端凝如劲松。 他沉声道:“执矩守墨,君可识途?” “嗯?”杨灿脚步一滞,眼底掠过几分茫然。 这架势,这话语,不像园丁啊。这是啥切口,他在说什么? 邱澈见他发愣,便保持着那古怪姿势不动,一字一顿地再度问道:“执矩守墨,君可识途?” 这次他吐字缓慢了许多,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杨灿耳中,杨灿总算听清他在说什么了。 “执矩守墨,君可识途……” 杨灿喃喃重复了一遍,顿时惊奇起来,这句话他熟啊! 他前世乃是一名程序员,那些游戏公司老板都好变态的。 你说你就好好做你的换皮游戏不成吗?他们偏不。 许是这些老板见不得自己员工拿着高工资,偏要想方设法的给他们上难度。 《黑神话:悟空》横空出世后,他们老板大概是受了刺激,愈发变态了,从此对于游戏的开发要求更是苛刻到了极点。 嘿!你还别说,在老板的强硬要求下,他在各种游戏的设计中,还真的掌握了很多没用的知识。 但……,没用只是相对的。 当他穿越了时空,那些没用的知识忽然就变得有用了呢。 比如,公司曾经制作过一款以秦朝为背景的古风游戏,那款游戏中有武士、刺客、方士、墨者四个职业。 为了忠实还原墨者的很多特质,把游戏雕琢出历史的厚重感,他们团队就在老板的苛刻要求下,埋首于古籍数月之久,对墨者这一职业进行了极其详细的考据。 而“执矩守墨,君可识途”,正是他们从那古籍中找出来的墨者同门见面互盘身份的一句暗语! 后人最熟悉的就是青帮中人互盘出身的手势和暗号了,因为人们在不少影视剧里见过。 比如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拇指扣住掌心,四指并拢伸直轻按胸口,来一句“老大面前不打诳,三老四少在何方?” 可鲜有人知,先秦墨者早就有类似的传承了。 只是他们的暗号手势更为简练,少了后世江湖帮会的那种繁杂。 杨灿当时查阅古籍,就发现了古老的墨者这套相应的手势与切口。 当年这句暗语就是由他亲手编入游戏程序的,连配套的手势他都记得。 此刻邱澈的手势切口,与那古籍的记载分毫不差。 难道……我遇上活的墨者了? 杨灿迟疑着,实际上是在努力回想着当初看过的那份古籍的记载。 然后,他左手握拳,仅伸食中二指弯成“规”形,右手伸直如尺,稳稳架在左臂肘下,这正是与他要说的那句暗语对应的墨者手势。 “绳墨为凭,同道归心?” 杨灿这句话不自觉地带了几分疑问的语气。 毕竟那古籍记载真伪难辨,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邱澈眼底的警惕化作了释然,果然是我墨家同门。 秦太光也松了口气,转头朝围在四周、依旧虎视眈眈的妇孺扬了扬下巴,沉声道:“某有要事相商,还请寻一静处细谈!” 杨灿没有答应:“有话不妨在此明说,何必藏藏掖掖。” 遇上传说中的墨者,他固然好奇,却并未因此丧失了警惕。 谁知道这些墨者鬼鬼祟祟地跑来干什么。 他可是记得,墨者三分之后,其中一派就是游侠、刺客。 游侠一派前期为义而行,一诺千金,后期却渐渐沦为利禄之徒,为钱财铤而走险者不在少数。 杨灿也不知道那些墨者是什么时候开始蜕变的。 谁能保证这二人不是受人所托,来此行刺的呢? 邱澈见他不愿跟着离开这里去私下交谈,不由脸色一沉。 其实他要把杨灿唤到一边,除了他们的交谈不便让太多人听到,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就是再次确认一下杨灿的身份,那就是“验墨符。” “墨符”是墨家师徒相传的信物,由每一代墨家师父收徒后,为弟子制作的. 或竹或铜,正面篆“墨”字,背面刻着“节用”“兼爱”之类的师训. 辨伪标志则是布于墨符文字四周的那些繁复纹饰,那是别人拿去看几眼,无法伪造出来的。 但秦太光又想深了一层,杨灿的拒斥,在他眼中看来就是“作贼心虚”。 秦墨弟子果然一早就知道我齐墨布局于关陇,却还是硬生生插了一脚啊! 杨灿不肯跟着他们离开,他也只是猜疑杨灿作贼心虚,半点都没怀疑过杨灿不是墨门中人。 因为,邱澈说切口之前,他就认定杨灿是同门了。 毕竟墨者行事苦若修行,既无荣华可图,又无权势可揽,谁会费尽心机冒充呢? 更何况他们的消息源自钜子,钜子信自刘波,刘波传自于睿,这几经辗转的,早把杨灿的“墨者”身份钉在了他的认知里。 眼见杨灿不肯跟他们走,秦太光便主动上前一步,朝杨灿递了个“近前说话”的眼色。 杨灿略一思忖,抬手止住欲跟上来的豹子头程大宽,独自向前走了两步,与二人相距不过三尺。 秦太光压低了声音道:“关陇之地,乃我齐墨经营已久的布局之所。 你等秦墨弟子,还请尽早退去,免得伤了同门和气。” 杨灿努力消化了一下秦太光的话,嗯…… 他是说他是齐墨弟子? 他把我认成了秦墨弟子? 秦墨,秦墨…… 我改良过耕犁和水车,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想到这里,杨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这群墨者辨认同门的方式,竟然如此草率吗? 果然啊,哪怕是传说中最严密的、半军事化的学派组织,其组织的严密性和后世的组织也是完全无法相比的。 不过,他刚刚在说什么鬼话呢? 两个山东人跑过来,让我这个陕西人滚出关陇? 这么道反天罡吗? 杨灿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对方是来找麻烦的,他就不会因为好奇,去接对方的暗号和切口了。 此刻如果再否认,恐怕只会被对方当成心虚狡辩。 另外,他说什么关陇乃齐墨布局之地,他们要布什么局? 杨灿对此,也陡然起了好奇的心思。 毕竟,他马上就是一城之主了,在关陇大地上,也算是不大不小的一号人物。 从此,关陇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将与他息息相关。 这庞大的墨者组织究竟要在此谋划什么? 杨灿想含糊了话语应付一下,以便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杨灿便道:“关陇自古便是我秦墨的根基所在! 大家各凭本事立足便是,哪有你们布局于此,便要旁人退避的道理? 你们这也未免太霸道了吧?” 秦太光淡淡一笑,想着含糊了言语,套问出秦墨钜子和于阀之间的合作究竟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于是,便顺着话锋道:“今日才大年初二,你们秦墨钜子便已屈尊亲往凤凰山庄拜访。 这等姿态,分明是将秦墨的未来全部压在了于阀身上。 况且看这架势,你们秦墨怕是已经沦为于阀的附庸。 而八阀之中于阀最弱,你们这般押注,当真觉得秦墨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秦墨钜子今日去了凤凰山庄? 杨灿听的心中一动,难道我此前看走了眼,于醒龙这老登在扮猪吃虎? 他借着索家势力的同时,还暗中拉拢了秦地墨者相助?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着,杨灿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反诘道:“正因其弱,才会全心倚重我等。 而你们齐墨,一向自视甚高,不屑依附,如今又在关陇做出了何等实绩呢?” “执迷不悟!” 秦太光脸色一沉,拂袖道,“既如此,咱们便各凭本事一分高下吧。 他日若再相遇,便无同门情分,只有政见之争。告辞了!” 说罢,他朝杨灿抱一抱拳,转身便与邱澈大步走去。 那些围在四周的妇人和孩子,这时也看出这两人不是什么登徒子了。 又见杨灿没有下令阻拦,他们自然不会再动手。 杨灿望着二人健步上山的背影,心思全落在了“秦墨钜子上山”这件事上。 今天才大年初二,上山拜年的人一定不会太多。 回山之后只消问一问门房,今日上山的都有何人,应该很容易就能从中找出那位秦墨钜子。 想到这里,杨灿挑了挑眉,转身就要走。 可他转身之际,地面上却有一道光芒倏地一闪,刺了他的眼睛。 杨灿顿住脚步,眯眼望去,只见雪地里藏着一点微弱的反光,正嵌在方才秦邱二人被围的地方。 杨灿便缓缓地走了过去。 胭脂站在雪地里,眼见杨灿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不由得心头狂跳,跳得她都快要憋不住尿了。 “老……老爷……” 胭脂心里有点慌,又有点小欢喜,猜不透老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勾勾地向她走来是什么意思。 杨灿在胭脂身前慢慢地蹲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腿:“抬脚。” “啊?哦!” 胭脂慌忙应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靴底似乎踩了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有一小半部分露在外面,在雪光下泛着冷色,似乎是……青铜铸就? 胭脂连忙挪开脚步,一枚嵌在积雪中的墨符,便赫然显露了出来。 想来是方才被孩子们攀爬厮打时,秦太光或邱澈不慎遗落的。 杨灿伸手将墨符从雪地里扣出,好奇地正反看了几遍。 那青铜符牌触手冰凉,正面篆着一枚古朴的“墨”字,背面则刻着“节用”二字,周遭的纹饰极其繁复精巧。 杨灿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把这枚墨符揣进了怀里,沉声吩咐道:“大宽,备马,我们即刻回山!” PS:一旬已过,向诸君求张月票~ 第151章 美妙的误会 杨灿赶回凤凰山庄时,又有零星的雪花飘下来。 碎雪顺着貂裘的领口往里钻,凉丝丝的,不过因为没有风,倒也不算太冷。 豹子头程大宽和几名侍卫策马随在杨灿的身边,那魁梧的身形仿佛一座移动的铁塔。 豹子头本来被他安排守在鸡鹅山照看女儿,却因山下那两名墨者的一番言语,被他临时调回了身边。 如今程大宽可是杨灿麾下第一武力担当,有这杆“铁枪”在身边,杨灿心里才更踏实一些。 毕竟墨者行事诡秘,而且杨灿着实不清楚,现在的墨者是否已经蜕变,也就不好判断那秦墨钜子是否有敌意了。 山门口的庄丁早已望见几匹快马驰来,打头那匹枣红马上的身影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长房大执事杨灿。 旁边跟着的原长房统领程大宽,那铁塔似的模样更是显眼。 庄丁们不敢怠慢,两人一组合力推开了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杨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他把缰绳抛给侍卫,紧了紧貂裘,便迈步进了大门。 但是一进大门,他却没有往内院里去,而是一转身拐进了旁边的门房。 门房里炉火烧得正旺,庄丁小头目老刘正坐在炉前烤火,听见动静抬眼一瞧,见是长房大执事杨灿来了,瞬间就弹起了身子。 老刘满脸堆笑地道:“哎哟,是杨大执事回来了!快烤烤火暖暖身子。” 杨灿拉上门,搓着冻红的手走到炉边落座,笑问道:“今儿拜山的人多吗?我一早就下山了,别漏了什么贵客。” “大执事真是个仔细人,难怪阀主老爷如此的器重!” 老刘先拍了一记马屁,这才笑道:“大执事放心好了,年初二冷清着呢,这要到初三才是客人扎堆的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伸手翻了翻桌上的登记册子。 “大执事,今儿就来了两拨人,都是替咱们于家管山林的老管事,父传子、子传孙的熟面孔,过来给阀主老爷磕个头、献上些山珍就走了。” “都是山庄的老人?”杨灿眉峰微蹙,照山下那两人所言,秦墨钜子来了山上,断然不会是这种身份啊。 “可不是嘛。”老刘感慨地道:“想当年,是他们爹带着他们来给老爷拜年。如今呐,可是换了他们带儿孙来喽,岁月不饶人呐!” 老刘忍不住感叹起了岁月匆匆。 说到这儿,他忽然一拍脑门:“哦,对了,还有两位是专程来拜访大执事你的,一位是赵公子,一位是罗公子,说是大执事的故人。” 拜访我的?我的故人?杨灿心中疑惑,我何时认识的什么赵公子、罗公子? 杨灿忙向老刘仔细询问了几句,老刘哪记得那么清楚,只大概说了说这两位客人的模样。 杨灿顿时心生疑窦,今天拜山的一共就这么三拨人,前两拨是附近管山林的小管事,父死子继,好几辈儿的于家下人,不太可能是什么秦墨钜子。 难不成,这秦墨钜子就是赵、罗两位拜山者之一? 方才在山下,那两个齐地墨者能把我错认成墨家同门,那么这位秦地墨者当然也有可能。 所以,这位秦墨钜子误把我当作同门,但墨者身份不便示人,所以编了一个身份,上山找我来了? 想到这里,杨灿便点点头:“成,没有什么要紧人物拜山就成,免得怠慢了。好了,你忙你的吧。” 门外,程大宽正带着几名侍卫牵马等候。 杨灿从门房里出来,便吩咐道:“把马送回马厩,各自歇息去吧,大宽,你留下。” 杨灿往自己住宅处走去,侍卫们牵了马自去安置,豹子头则快步跟上了杨灿。 行至杨宅门前时,杨灿忽然停住了脚步,向豹子头招招手,对他窃窃私语了一番。 豹子头侧耳听着,眼睛渐渐睁大起来,一脸的惊讶。 杨灿吩咐完道:“记住了?” 豹子头连忙点点头,杨灿道:“你速去准备,弄好了就到花厅来见我。” 豹子头答应一声,快步离开了,杨灿则整了整衣衫,走进自己的宅邸。 “老爷!” “见过老爷。” 宅里的奴仆下人见自家老爷回来了,纷纷避到道旁行礼。 杨灿颔首问道:“青夫人呢?” “回老爷,夫人在花厅理事呢。” 杨灿点点头,便往花厅行去。 刚进花厅,就见青梅穿着水绿色绣梅襟袄,正对着婆子丫鬟吩咐年后的采买事宜。 望见杨灿进来,青梅立刻挥退下人,笑吟吟地迎上来。 她一边替杨灿宽下裘衣,一边道:“回来得倒早,我还以为夫君得傍晚才能回来呢。” 杨灿的女儿在山下,杨灿此去,固然是要看望一下他的义子女,可更主要的,却是看望他的女儿。 所以照理说不会回来太早,这时天还没黑呢,杨灿回来的时辰确实有些出乎青梅的意料。 杨灿在椅上坐下,笑道:“临了遇上点事,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因为正让豹子头那边做些准备,他倒不是太急着见那赵公子,便随口问道:“管事们的礼都退了?” “退了。” 青梅跟过来,给杨灿斟茶:“没全退,厚重的部分退了,留了几样,又从咱们库里拿了几样当做回礼。” 青梅一边给他斟茶一边说:“我说夫君你‘人日’(正月初七)之后就要赴任,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呢。 诸位的隆情厚意,我家夫君收受了,可这般厚礼却不敢收。一旦被阀主老爷知道,坏了前程,那可不得了。” “嗯,这么说好。”杨灿赞道:“你还真是我的贤内助啊!” 青梅被他夸得眉眼弯弯,心中欢喜,便走到杨灿身前,双手搭在杨灿肩上,娇嗔道:“夫君还夸人家是贤内助,有些事情,都不肯让人家知道。” 杨灿双手环住她柔软的腰肢,诧异道:“我有什么事瞒过你?” 小青梅娇嗔地皱了皱鼻子,道:“没有么?那……夫君大人你在江南,究竟是怎样的寒门呐?” 杨灿心里一跳:“寒门就是寒门,还能是怎样的寒门?” “是么?” 小青梅嗔怪地打落杨灿滑向她翘臀的大手,似笑非笑地道:“能拜大儒为师,能入名闻天下的玄性庐为徒,你这寒门,怕也不一般吧?” 杨灿只听的目瞪口呆,小青梅的话他听懂了,可话里的意思,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什么大儒为师,什么玄性庐之徒?玄性庐是什么玩意儿? 小青梅做为索家出来的人,也是听说过赫赫有名的江南玄性庐的。 这个年代尚没有书院,但已经出现了大儒集中于一地办学的地方,算是后世书院的前身。 这种办学的所在常以地名或山长的号,加上庐、堂等作为学院的名称。 玄性庐就是南朝有名的一处学院,可问题是,杨灿没听说过。 他当初为了编个不易被人调查的身份,随口编的江南罗家,还是他在牧场放牧时,听人说过他们牧场贩往江南的马儿,曾被吴州罗家重金买走十匹。 所以后来编造身分时,他才随口提及的。 这时听青梅说什么江南大儒,什么玄性堂…… 这怕不是他那两位“故人”说给青梅听的吧? 杨灿心思电转,道:“你从谁那儿听来的这些?” 青梅见他神色错愕,倒是笑了:“怎么,被我问住了?这话当然是你的好同门赵楚生赵公子说的。” “赵楚生?”杨灿更是茫然。 小青梅就把赵楚生、罗梅两人如何前来拜访的话对杨灿说了。 说到后来,突然想起一事,小青梅就一扭腰肢,坐到了杨灿腿上,环住了他的脖子。 青梅在杨灿耳边小声道:“我跟你说啊,那个罗公子,其实是个雌儿。我猜,她一定是赵公子相好儿的。” 杨灿表面漫不经心,暗生警惕道:“他们今在何处?” 青梅道:“我把他们安排在后院儿静云轩了啊,那罗梅既然装男人,我自然是佯装不知,给她单独安排了客房。” 青梅吃吃笑道:“不过我这人多通情达理啊,她的住处与赵公子挨着,若要偷情,方便的很。奴奴这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这时,花厅门外闪过一道高大身影,正是程大宽。 他见青梅正腻在杨灿怀里,忙不迭地往后退,却还是被杨灿看见了。 杨灿拍了拍青梅的臀瓣,温声道:“我去书房见他,你派个伶俐丫鬟去,单独请赵公子过来。” 青梅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撒娇道:“今儿晚上,你可得好好跟我说说,你的玄性门徒故事。 要是你编的不圆满呀,看我不咬死你!” …… 杨灿跟着程大宽走进书房,程大宽便指着屋顶承尘等处,对杨灿道:“老爷你看,都布置妥当了。” 杨灿随着程大宽的指点,抬头看了看,程大宽又快步走到书案后面。 书案依墙处,有一道绣竹的帷幔垂下 程大宽指点着该处,对杨灿道:“老爷你看,你坐在这里,便能发动了。” 杨灿点点头,走到书案后又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片刻功夫,房门外就传来一个小丫鬟的声音:“老爷,赵公子到了。” “请赵公子进来。”杨灿说着,向程大宽摆摆手:“去门外守着。” 杨灿这书房可不大,四壁立上书架,根本就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可比不上于醒龙那是以一座书斋当书房,建个暗门秘室都轻而易举。 程大宽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赵楚生走了进来,神情略显拘谨。 这人一进门,杨灿的目光便凝在了他的身上。 不是杨灿想刻意打量,而是此人实在与他的预想相差太远。 黝黑的皮肤,像是常年暴晒的农夫,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粗大,指腹带着厚茧,竟像是个匠人而非读书人。 杨灿心中暗忖:这便是传闻中神秘的墨者?还是一位秦墨钜子? 这……,就这黝厚的皮肤、拘谨的神情,无处安放的双手…… 说他是田间耕作的农户才有人信,怎么看都和“钜子”二字不沾边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难道他是江南玄性庐的一位儒生?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那就更不可能了,那些儒生哪有这样的人间烟火气? 赵楚生此时也在看着杨灿。 眼前这人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如月下青松,气度凝浑似深潭静水,就连站姿都挺拔如修竹。 赵楚生下意识地缩了缩手,顿时有些自惭形秽。 我墨家钜子,就应该是他这种风范吧? 赵楚生脑海中不期然闪过许多墨家先辈的事迹: 第一代钜子墨翟,曾为宋国大夫,舌战诸侯;第二代孟胜,乃楚国贵族,以死践诺;第三代田襄子,官至齐国国相;第四代腹,更是秦国倚重的重臣…… 可是到了他这一代,钜子竟隐于市井,连见个人都要忐忑不安了。 一股酸楚顿时涌上了心头,赵楚生的喉结不禁滚动了一下。 他倒不介意自己隐于市井,只是堂堂钜子没落如此,这说明墨门也没落了呀。 君不见儒家如今在庙堂之上混得如何风生水起吗?重臣弟子遍布朝野啊。 可我墨家却是日渐式微,如今我这钜了,要寻一个同门都如大海捞针。 他此次前来,便是为了确认杨灿是否是墨门中人,可是话到嘴边,却被他内向的性子堵得死死的。 自小到大,他最怕与人周旋,唯有对着熔炉里的精铁、刨花中的木材时,才觉得浑身自在。 此刻面对杨灿这般气度的人,他脑子里转了十几个开场白,竟没一个觉得妥当,舌头像是打了结儿。 尴尬的沉默气氛在书房里蔓延着,杨灿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拱起双手,温和地笑问:“足下便是江南玄性庐的读书人?” 赵楚生闻言一愣,随即面孔涨红,连忙摆手道:“不不不,赵某实非玄性庐的学生。 那是……那是我的好友罗公子为了方便进入山庄,信口所言的,实在惭愧……” 他不是玄性庐的门生?那么…… 杨灿心念一转,忽地右手拇指紧扣食指第一节,右腕轻抵左腕,姿态端凝如劲松,沉声问道:“执矩守墨,君可识途?” 赵楚生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左手握拳,仅伸食中二指弯成“规”形。 他挺直腰杆儿,右手伸直如尺,稳稳架在左臂肘下,兴奋地道:“绳墨为凭,同道归心!” 耶?这个农夫还真是墨门中人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杨灿忽地想起了他捡到的那枚墨符,便从怀中掏出来,向赵楚生一亮:“足下可认得这墨符?” 赵楚生更兴奋了:“认得,认得,我也有!” 赵楚生忙不迭从怀里摸出他的青铜墨符,往掌心里一亮。 那铜符色泽古朴,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正是他墨门身份的信物。 不同于杨灿的是,杨灿的墨符,正面上只有一个古纂字“墨”。 而赵楚生掌中墨符的正面,却是一个古纂字“钜”。 赵楚生的目光死死盯在杨灿手中的木符上,那“墨”字起笔藏锋、收笔回韵,完全合乎墨家规矩。 尤其是旁边那几道看似随意的墨纹,更是辨别真伪的关键暗记。 没错了,杨灿这墨符一定是真的。 赵楚生心中激动的无以复加,他大步向前,忘形地从杨灿手中夺过墨符,与自己手中墨符一对,边缘的墨缘竟然完美锲合。 赵楚生把两枚墨符重重地按在书案上,反手便攥住了杨灿的手。 他掌心的老茧蹭得杨灿手心发痒,可他却顾不上这些,用力摇着杨灿的胳膊,眼眶都红了:“同门!你我是同门啊!” 杨灿懵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身份而已啊,谁跟你就同门了? 你不要过来,你不要碰瓷啊! 可赵楚生已然热泪盈眶,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哽咽:“墨友!我可算找到同门了!” 第152章 谁是鱼儿谁是钩 赵楚生紧紧地攥着杨灿的手,激动地道:“你果然是我秦地墨者!你姓杨……,莫非你就是杨仲礼杨师叔的儿子?” 赵楚生之前翻阅残缺不全的《秦墨名谱》时,找到过两个杨姓先辈的名字。 其中一个,在上一任钜子那一辈儿就失去联络了。 另一个就是杨仲礼,他少年时还曾见过这位杨师叔一面。 那位杨师叔面皮白净,风度翩翩,气质与杨灿有几分相似。 所以赵楚生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个杨灿很可能就是杨仲礼师叔的后人。 不等杨灿回答,赵楚生便又激动的语无伦次地说起来:“看你年纪,应该是我的师弟了!师弟啊,为兄于墨门有罪啊……” 赵楚生潸然泪下道:“秦地墨者,在我手中是彻底没落了啊!” 这位因为内向腼腆,所以平日里一向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此刻却是滔滔不绝。 “世人都道我墨家空谈‘兼爱非攻’,不切实际!却有谁知我秦地墨者的根,一直都是‘实业兴邦!’” “我墨者以百炼之术锻铁造犁,让黔首田里能长出救命的粮;我墨者以营造之法筑城掘渠,让百姓寒夜有暖炕避霜;我墨者以机关之巧造连弩抛石,让疆场将士有盾可守!” 赵楚生越说越激动,他放开杨灿的双手,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比划着,仿佛那些墨家营造之物此时就浮现在他的眼前。 “如此,方有‘兼爱’之根基!如此,方有‘非攻’之底气啊! 当年始皇帝扫六合,我墨门匠人监造驰道、铸造秦剑秦弩,那是何等的风光!” 说到这里,赵楚生的肩膀一下垮了下去,黯然垂泪道:“可如今……秦墨传到我的手上,别说凭着一身本领造福天下了,就连师门弟子们,都散得像是一只只断了线的纸鸢啊。” 他仰起头,仰天长叹,神情萧瑟地道:“我秦墨弟子,如今有的寄身于北朝穹庐,为北国贵族们锻玲珑酒杯、铸华美佩饰; 有的委身于南朝朱门,替那些坐而空谈的士族公子们修亭台水榭、雕园林珍玩…… 他们一个个本都是精通淬火秘要、杠杆之术、机关巧思之人,本是能够让顽铁变利器、让荒田变粮仓的好手,如今却只能守着一技之长苟活于世……” 赵楚生再次握住杨灿的手,愧然道:“是愚兄无能。愚兄连把散落的门人聚起来的本事都没有,更别提贯彻我墨家主张,以百工之术强国兴邦了……” 喂!我不是你们墨家弟子啊兄弟! 认错了人嘿! 这句话都已经顶到杨灿的舌尖上了,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秦墨钜子? 二十出头的掌舵人? 一群精通制造的墨家弟子? 他们可不是只会坐而论道的书生,而是一群精通锻造、营造、机关之学的工程师啊! 他们这种人欠缺的从来都不是本事,而是一个能将散沙聚成堡垒的核心,一个能让他们施展拳脚的机会。 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满心愧疚的秦墨钜子,杨灿心头悄然升起一个可耻的念头。: 要不……我就冒充一下? 那么多的工程师,真的叫人很眼馋啊! 杨灿清了清嗓子,因为要准备骗老实人了,所以还怪不好意思的。 “钜子,杨某愿助钜子聚合门人,重振我秦地墨者之威名,让我墨家‘实业兴邦’的理念贯彻于天下!” …… 窗外雪絮轻飏,凤凰山庄的黛色青瓦本就覆着一层素白。 如今零星的落雪沾上去,倒似给那白添了几分绒软的质感,不显厚重,只觉清寂。 与院外的寒天冻地不同,静云轩的客房里暖得像是浸着阳春三月的暖阳。 青梅对杨灿的这两位“同门”格外上心,单是浴室内便置了四个火盆,再加上浴桶里蒸腾而出的热气,整个浴室暖洋洋。 刚刚出浴的罗湄儿通体肌肤都沁着一层薄红。 她披着微湿的青丝,素白中衣吸了些水汽,贴在身上,将那莹白如玉的肌肤衬得愈发剔透。 长途奔波的疲惫被热水涤荡殆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松弛。 她没有急着束胸,就那么歪在桌边,执起酒盏自斟自饮。 杨家的膳食、杨家的佳酿,连沐浴都用着杨家的热水…… 罗湄儿咂了口酒,却并不觉得因此对杨灿有什么愧疚。 若不是杨灿那厮败坏了她的名声,害得她被赵家退婚、遭尽世人耻笑,她犯得着长途跋涉,辛苦至此? 罗湄儿本是罗大将军的掌上明珠,上边又有四位兄长护持,自幼便跟着男儿们摸爬滚打,挽弓射箭样样精通。 这般环境里养出的性子,哪里有半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分明是直来直去、敢作敢当的北方好汉。 她的酒量也是打小练出来的,三岁时就被父亲用筷子蘸着酒喂她吮食,所以酒量甚好。 如今一壶二两半的青梅酒下肚,罗湄儿只觉浑身暖洋洋的,一双星眸反而更亮了。 院外忽然传来丫鬟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句“赵公子,我家老爷回来了!” 罗湄儿的指尖一顿,杨灿回来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铺开宣纸,狼毫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地写下一封留书。 她的字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娟秀,反倒带着一种北地男儿的雄浑大气,笔锋凌厉的一如她的剑法。 江南士族风气靡靡,连男子都爱涂脂抹粉、簪花饰鬓,活脱脱一副柔媚姿态。 偏她罗湄儿性情奔放豪爽,行事磊落如北地豪杰,在这江南群彦中,倒成了一个异类。 留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她是谁,为何千里迢迢来陇上寻仇,又如何利用了赵楚生,字字句句都与那个老实人撇清了干系。 写罢,她将信纸压在酒盏下,这才动手收拾行装。 长发未干,那就简单束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一匹透气性良好的麻布紧紧缠在胸前,将女儿家的曲线勒得平平坦坦。 线条绞好的小腿上,绑腿打成“倒卷千层浪”的样式。 一口短剑插进靴筒,穿上一袭青袍,垂落的袍袂恰好将剑柄掩去。 此时,青铜镜里映出的,分明就是一个清俏的少年郎,眉眼间虽藏着几分稚气,却自有一股英气。 罗湄儿对着镜中的自己扮了个鬼脸,随即敛去所有神色,坐回桌边闭目吐纳。 杀杨灿那狗贼或许容易,可要从守卫森严的凤凰山庄全身而退,却需养精蓄锐,因为必有一番厮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赵楚生的脚步声。 “有劳姑娘相送!” 赵楚生在自己房门口驻足,转身对送他回来的丫鬟拱手道谢,声音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兴起的猜测,竟真的成了现实,杨灿果然是秦地墨者,还是他的仲礼师叔的儿子。 方才与杨灿的一番长谈,简直让他茅塞顿开。 谈及墨者“实业兴邦”的理念,从冶铁到织布,杨灿不仅句句切中要害,而且比他还要看的长远。 尤其说到改良耕犁与水车时,杨灿竟以织布机的革新为引,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词:“工业革命”。 百工合聚而成业,是为工业;革命者,顺天应人之举,本是改朝换代的伟力,杨灿竟用它来形容百工之兴对天下未来的推动力量,这份远见…… 赵楚生越想越是心潮澎湃,只觉杨灿的目光之深远,别说他自己,就连上一代墨家钜子都望尘莫及,约莫着能与墨子老先生比肩了。 更让他震撼的是杨灿对儒学的态度,那份坦荡的不屑,连一向对儒学敬而远之的他都自愧不如。 “如今天下皆奉儒学为正统,张口闭口仁义道德,却不知无粮则民乱,无铁则兵弱,何以安邦?” 杨灿的话如黄钟大吕,震得他热血沸腾:“空谈误国,实业兴邦,这才是人间正道!” 赵楚生本是内向寡言之人,与人相处时总因找不到话题而窘迫,久而久之便愈发孤僻了。 可是与杨灿相处时,杨灿随便一句话,就能引出他无数的话题,相见恨晚呐。 若不是杨灿说要见见他那位“罗小兄弟”,他真想拉着杨灿彻夜长谈。 “不急,来日方长。” 赵楚生暗自打定主意,他不打算走了,他还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将墨家钜子之位让给杨灿。 杨灿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定然不会恋栈权位,他得想个让杨灿无法拒绝的法子才行。 杨灿必须答应,为了墨家! 此时,罗湄儿的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丫鬟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罗公子,我家老爷请你到书房一叙。” 罗湄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杀意,故意粗着嗓子应道:“稍等。”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确认胸前缠得稳妥,短剑也藏得隐秘,这才抬手开门。 门口的小丫鬟见了她,脸颊顿时泛起一抹红晕。 这位罗公子生得也太俏了,比山庄里的娇小姐还要耐看几分。 罗湄儿淡淡一笑,客气地道:“请姑娘头前带路。” 丫鬟连忙敛衽行礼,姗姗前行,她便迈着沉稳的步子跟上,一举一动都学着男儿的龙行虎步。 书房内,杨灿正捏着茶杯出神。 方才他说要见见那位“罗公子”,本是听青梅说过这位“罗公子”是女扮男装,想要逗逗老实的赵楚生。 可赵楚生却趁机对他说出了实情:这位罗小兄弟是他在上邽结识的一位朋友,此人从江南而来,要找一个败坏她名声的仇家,用鲜血洗刷清白。 “只因一句谤语便千里追凶,太过偏激了。” 赵楚生当时皱着眉头劝他:“贤弟你切莫帮她寻仇,做他的帮凶。但你但若直说不肯相帮,又怕她在陇上乱闯惹祸。 所以贤弟不如先应下来,过几日再说他那仇家已经离开陇上,她无计可寻,自然会回江南。” 杨灿听了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不过就是造谣嘛! 造谣的人当然很可恶啦,可是这就要把人家一刀砍了,那也未免太过分了些。 然而,他坐在书房等着那位女扮男装的罗公子赶来时,等着等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江南吴州、罗姓女子、遭人造谣坏了名声…… 欸?怎么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捏! 第153章 急智(加更求个票) 罗湄儿束着高挺的马尾,修长有力的双腿举落之间弹力十足,使得那发尾随着步履轻扬,仿佛小马轻踏。 她内着窄袖劲装,外罩一件青色袍衫,活脱脱一副朝气蓬勃的俊朗少年郎模样。 领路的小丫鬟虽然是走在她前面的,一路行来却也忍不住心浮气躁。 那“罗公子”清亮的眸子,让她的心跳乱了节拍,直到现在呼吸都还有些急促。 行至书房门前,罗湄儿的脚下蓦然一顿,原本稍缓的气息瞬间凝住。 只见一个铁塔似的身影正伫立在书房门前,那是豹子头程大宽。 豹子头肩宽背厚,即便是裹着厚重的冬衣,也能看出他布料下虬结的肌肉轮廓,活像是一头蓄势噬人的猛兽。 罗湄儿睫毛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恰好掩去了她眸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此人想来定是那狗贼杨灿的贴身护卫了,看他如此身形气势,定是孔武有力之辈。 待会儿我若割了那长舌男的舌头准备离开时,此人便是我的第一道拦路虎了,倒是不可不防! 丫鬟在门口站定,先扬声向房内禀报了一声,得到回答后,便转头飞快地瞟了罗湄儿一眼. 少年郎正俏立于廊下,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连耳尖都透着好看的粉。 小丫鬟慌忙低下头,声音都软了几分:“罗公子,请进。” 这小哥儿,真俏! 罗湄儿颔首答应一声,抬步进门时刻意挺直了脊背。 腰间的束带勒出了流畅利落的腰线,她此时的步态沉稳得全然不像一个弱冠少年。 书房内暖炉正旺,书卷气混着松烟的墨香扑面而来,书案后已有一人起身相迎。 杨灿身着锦袍,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时袖口绣线流转:“罗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啊。” 罗湄儿定睛望去,不由得心头一怔。 她本以为散播如此谣言的小人,定然生得獐头鼠目,怎料竟是这般俊朗的好模样? 这般好皮相下,竟然藏着那样的龌龊心肠,更让她气不打一处来了。 罗湄儿在心中冷冷地一哼。 “杨执事客气了。”罗湄儿依着礼数拱手回礼,耳尖轻轻一动,已然听见身后的门扉正在悄无声息地合拢。 “公子请坐。” 杨灿肃手引她到客座,自己则坐回书案后,指尖叩了叩桌面,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公子此来陇上,是为了寻找一位仇家?” “正是!”罗湄儿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在椅上坐下了。 “却不知公子那位仇家,姓甚名谁?” 杨灿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鹰隼锁定猎物似的,紧紧落在她的脸上。 他隐约觉得这“少年”来得蹊跷,不过此时还真没完全往自己身上想。 当初他那番谎话,不过是为了让于醒龙释疑的权宜之计。 他实在没有想到,在这朝廷管控尚且粗放不堪的年代,那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竟然已经有了做“背调”的程序。 他更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含糊其辞的话,竟然真有人对号入座,还千里迢迢地追到陇上来。 罗湄儿忽然笑了,唇角弯起甜软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 这笑容若是放在一个女子脸上,定是十分的娇俏动人。 可是落在一张“少年郎”的脸上,反倒透着几分诡异。 杨灿心头警兆陡生,手已悄悄摸向书案一角。 “那人啊,”罗湄儿拖长了语调,尾音轻转:“他叫杨灿。” “嗯?”杨灿眉峰一扬,霍然起身,椅腿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尺。 就在他动作的瞬间,罗湄儿左手一撩袍裾,右手如闪电般探向靴筒. “噌!”尺余长的短剑破鞘而出,寒光一闪,便直刺杨灿面门。 “饶舌小贼,你纳舌来!”罗湄儿娇叱一声,双足点地,身形腾空而起。 剑在前、人在后,如同一道离弦的箭,这叫……“人剑合一!” “哗啦!”一张黑沉沉的大网,也就在这一刻从天而降。 罗湄儿向前疾刺,堪堪冲到书案前,那张大网已经及身。 大网将她结结实实地笼罩其中,重重地摔在案前地板上。 这是猎网,以山为居的地主庄园必备之物,因为要张设于庄园四周,以防猛兽闯入。 这玩意儿通常以浸过桐油的粗藤为骨,麻绳为络,异常的坚韧,便是成年野猪被罩住也挣脱不开。 大网一下子把罗湄儿压到了地上,再想爬起,却是无处着力。 大网笼罩之下,不靠他人帮忙的话,那是真难脱身的。 至少,杨灿是不会给她机会一点点掀起网子,再挪到网子边缘爬出来。 杨灿缓过神来,笑吟吟从书案后绕出,只一脚便稳稳踩在网子上。 那处网眼正扣着罗湄儿的手腕,短剑的寒光被藤条遮去大半,再无半分威胁。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撞开了。 豹子头按着腰间长刀堵在了门口,身形几乎与门框齐平,把逃生路封得严严实实。 他听见房内异响便闯了进来,见“罗公子”被网罩在地上,顿时松了口气。 这猎网的厉害他最清楚不过,便依着杨灿摆手的示意,悄无声息退出去,又重新关好了门。 杨灿慢慢蹲下,指尖戳了戳网眼,看着里面那张又惊又怒的俏脸,眼底满是探究:“你要找的人,是我?” 此刻他满心的庆幸,又深感世事之奇妙。 这张网子,他本是为了赵楚生而设。 他怀疑赵楚生就是那两个齐墨弟子所说的秦墨钜子,却又不确定此人的来意。 所以他不清楚,当他点破赵楚生的身份之后,这位秦墨钜子是否会对他不利。 所以他才让豹子头在屋顶设了一个极简单却又极有效的机关,谁料竟给这“罗公子”做了嫁衣。 罗湄儿仰头瞪着他,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看似文弱的书生竟如此狡诈,早早设下了这般圈套。 难道他早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眼下大势已去,罗湄儿也不想再装了,便把银牙一咬,恨声道:“不错,我就是为了杀你而来。” 杨灿皱了皱眉,道:“什么仇什么怨啊?值得你千里迢迢,跑来陇上来找我?” “什么仇什么冤?” 罗湄儿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尖了几分:“是不是你四处散播谣言,说你与江南罗家女两情相悦、私订了终身? 是不是你说她的家人为了掩盖丑闻,横加阻扰,害死你全家,你才逃来陇上?” 还……真是因为这事儿呀?杨灿心中的疑惑终于落实了。 看着眼前这个杏眼圆睁、哪怕是在愤怒之中,也依旧透着甜美的少女,杨灿终于确定了她的身份和来意。 奇怪,我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出身,这事儿怎么就传到中原去了呢? 那可是千里迢迢啊! 杨灿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就算他知道这些几百年的世家,已经渐渐严密了用人的制度,开始建立“背调”程序,他也一样想不通。 “背调”也不至于调查成这个样子吧,怎么就搞得无人不知了呢? 于醒龙和于睿分别派了两个探子,前后两拨探子在吴州搞出偌大乌龙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若非是带着上帝视角、旁观了整个过程的人,还真是理解不了。 不过,已经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又为何而来,那就足够了。 杨灿问道:“你是谁?” “我……”罗湄儿刚要回答,心里忽地“激灵”一下。 本是为了惩治这小贼而来,结果自己一时大意,反而落入他的手中。 这也就罢了,大不了一死而已。 可若说破我是女儿身,这小贼对我图谋不轨怎么办? 死就死了,若是失了清白之身,被这小贼玷污,那我可真是死不瞑目了! 罗湄儿一阵头脑风暴后,忽地灵机一动,咬牙道:“我?我叫……褚不平,乃是罗家雇佣我替罗湄儿姑娘报仇来的!” 原来这位罗家女,名叫罗湄儿啊……,名字还怪好听的,杨灿摸着下巴想。 他只是从牧马人口中,听说过这么一个江南罗家,至于罗家有没有女儿,他并不知道。 不过,偌大一个家族,不可能没有女孩儿,哪怕嫡房没有,旁支也一定有。 所以哪怕他不知道,这么说也不可能露馅。 但是,这个罗家女名叫罗湄儿,他倒是刚刚才知道。 杨灿想了想,走回书案后边,端起了茶杯。 当初撒那谎时,他实未想到会有人找上门来。 现在该怎么办,却是有些棘手了。 首先,是绝不能让阀主知道真相的,否则,他就完蛋了! 可是,杀了她? 且不提这江南罗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人家,杀了罗家女那还得了,必定后患无穷。 就算这罗家女没有“后援”,杨灿也很难下得了手,那种没人性的事儿,他做不出来。 可这样的话,他该如何是好? 罗湄儿看他如此举动,倒是有些懵了。 他到底要不要杀我呀? 怎么跑回去吃茶了,你几个意思啊? 莫非,他知道我罗家势大,不敢杀我? 一念及此,罗湄儿顿时兴奋起来,马上冷笑道:“你坏了罗家小妹的名声,此事罗家上下无人不知! 如今你就算杀了我也没有用,罗家还会派人来的!” 杨灿充耳不闻,他还在想:这个结儿究竟怎么解,真的很难啊…… 罗湄儿见他不言不语,只是捧着茶盏出神,越发笃定自己猜的没错,登时神气活现起来。 “识相的你就放了我,再当众澄清谣言,本……罗家或可网开一面!” 杨灿还在想,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个谎,在阀主那儿必须是真的。 可是这个姑娘,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杀,这可怎么办?怎么才能让她息事宁人啊! 没办法了,那就只能…… 杨灿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睁开双眼时,他的眼神儿变成了三分自嘲三分悲怆四分怒火中烧的“扇形分布图”。 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那就是…… 为了圆上一个谎,再撒一个更大的谎。 杨灿,开口了…… PS:诸位且请猜猜,杨灿打算撒个啥谎~,月已近中,求张月票。 第154章 情谎 杨灿的表演,开始了。 “罗家是不会放过我的,这我早有预料。只是你,此来并非要取我性命,对吧?” 杨灿的声息浸着霜雪般的清冽,目光冷冷落在那被猎网束住的罗湄儿身上。 “啊?你怎么知道?”罗湄儿瞪大了眼睛,他怎么知道,我只是想割了他的舌头? 杨灿唇角讥诮的笑意慢慢变成了惨淡的颜色,他觉得自己此时已经发挥出了平生最好的演技。 杨灿深情地问道:“罗家派你来杀我,湄儿知道吗?” “噫~”,罗湄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混蛋叫的好肉麻,湄儿是我的闺名,也是你能叫的? 尤其令罗湄儿费解的是,这厮为什么要扮出这样一副鬼样子啊,你在撒谎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就是罗湄儿,你都不认识我,还要装出一副你跟罗湄儿情深意重的模样来? 罗湄儿忍不住试探地问道:“她……罗姑娘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杨灿淡淡一笑,一副既痛心又深情的模样道:“如果,湄儿知情,是湄儿要我去死,那我……就去死!” 罗湄儿也就是被猎网压在那儿动弹不得,不然一定会抖一抖身子,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此时她更是满心茫然,愈发不明白杨灿在说什么了? 这人的神情、语气,不像是在说谎啊。 若非她就是罗湄儿本人,都要信了这世间真有这样一段情缘,才让他以命相托,生死不离。 罗湄儿下意识地就问了出来,结结巴巴地道:“我……她让你死你就去死?你……你不会真的与……罗姑娘情深至此……吧?” 杨灿飞快地瞄了一眼猎网,嗯…… 若是没人帮忙的话,这网子经纬交错的罩在她的身上,没有借力之处,若无人相助,她想挣脱至少需半刻钟。 于是,杨灿放心地走开了,背对着罗湄儿,就似已然看破了生死。 罗湄儿马上抬了抬猎网,那网又沉又软,这边撑起,那边便垂落,没有半刻钟休想挣脱,可这厮会坐视她用半刻钟的时间解这网子? 罗湄儿只好作罢,双手轻撑网面,目光如线,紧紧系在杨灿的背影上。 杨灿缓步走至窗前,忽然双手一推,“吱呀”,窗子推开,风夹着零星的雪花飞了进来,撩起了他鬓边的发丝。 他的侧颜,好忧伤的样子…… “我记得,初相遇时,我在巷口支着甘蔗摊,她走来,买一杯现榨的蔗汁,多付了三文钱……” 杨灿的声音放的极轻,似怕惊扰了那段美好的旧时光。 “我记得,开春时我们同去放鸢,线断鸢飞,挂在老槐树梢。 我攀树去取,膝头蹭破了皮,她蹲在我身旁垂泪,泪珠落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竟比药还止疼……” 杨灿话音微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息染上了几分情动的喑哑:“我还记得,有一回在竹林深处,四下静得只剩竹叶轻吟。 我一时情难自禁,拥她入怀,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那滋味,比刚榨的甘蔗汁更甜,还带着她常食的桂花糕的清香,至今萦绕不散……” 罗湄儿的脸红了,从腮边一路红到耳根。 她敢对天发誓,这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个男人,可他说的……好有画面感啊,由不得她不去想。 三文钱的温度、泪珠的凉意、唇间的甜香,仿佛就萦绕在感官之间,由不得她不代入。 她想了,脸就忍不住红了。 杨灿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神情怅然,仿佛魂魄已随那雪絮飘向了远方。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罗湄儿泛红的容颜与微烫的耳尖。 杨灿心中暗忖,貌似,有效果了! 罗湄儿轻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猎网的绳结,终是按捺不住,追问道:“你与她……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虽然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男人,可他说的又实在不像是假话。 罗湄儿忽然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重大的误会,所以她想问个清楚。 杨灿蓦地回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诧异:“这些过往,湄儿竟未曾与你提起过么?” 罗湄儿被他一口一个湄儿叫的好不别扭,可是……他说起自己名字时,那种深情款款的样子,真的叫人不忍心斥责他呢。 罗湄儿微微有些忸怩地辩解道:“我……我都说了,我只是罗家雇来的一个杀手,人家女儿家的心事,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杨灿点点头,“砰”地一声,把寒风与雪色一同隔绝在了外头。 这个逼装一阵子就好,再装下去会感冒的。 杨灿幽幽一叹,道:“我是个孤儿,岭南人氏,当年揣着半张泛黄的字条投奔吴郡亲戚。 我那亲戚是本分农户,一家子就靠几亩蔗田过活。” 甘蔗原产于南亚,先秦时便已踏上中原土地,西汉年间在岭南、闽越扎下根来。 到如今,连江南的会稽、吴郡一带,田埂间也随处可见那青郁挺拔的蔗株。 只是这时候的制糖技艺尚未成形,甘蔗最寻常的吃法就是……啃! 闺阁女儿家自然拉不下脸当众啃食,可那甜汁沁入舌尖的滋味又实在勾人。 于是民间便又有了巧思,用木榨碾压或是石臼捣烂,滤去蔗渣取汁饮用,既保了体面,又留了甘醇。 即便如此,蔗汁对寻常百姓而言也属稀罕物,只能偶尔品尝。 唯有贵族宴饮时,才会将甘蔗细细削皮切段,与鲜荔、杨梅一同盛在描金盘里,算作席间雅致的轻奢小食。 杨灿嘴角不自觉漾起浅纹,连眼底都染了一层甜蜜之色: “有一天我帮亲戚守着街边的蔗摊,她就那样撞进了我眼里。 那天日头暖融融的,她穿件半旧的青布交领窄袖衫,发间只簪着支素银簪子,看着就像邻村来赶集的小村姑。” 杨灿的语气顿了顿:“可我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村姑。哪有村姑生得她这样好?肌肤细得像初春的嫩藕,眉眼弯起来时,比蔗汁还要清甜。” 罗湄儿被他夸得都有点害羞了,虽然明知道他夸的应该不是自己。 杨灿叹息道:“我当时就想,这定是哪家微服出来的贵女,瞧着新鲜才来凑这市井热闹。 我自然不会说破,坏了人家姑娘兴致。” 看着杨灿那副认真的模样,罗湄儿有点迷糊了。 我究竟什么时候在街上买过甘蔗汁呀? 她绞尽脑汁地想,可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杨灿话锋一转,微微挺起胸来,语气里添了几分的自矜与得意。 “我给她榨了一杯甘蔗汁,对她说,这甘蔗的滋味,远不止于此。 现在如果想把甘蔗放长久些,也就只能制成蔗饴、蔗饧或者‘石蜜’。 可是这么做终究有些粗涩,而我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法子?”罗湄儿脱口而出。 她自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各式蔗制小食也尝过不少,却从未听过还有别的做法。 杨灿自信满满地道:“我对她说,我能把这青蔗,做成黄澄澄的透明冰晶,也能让它变成洁白的模样,细如碎雪,入口即化。” “怎么可能,你骗人!” 杨灿笑了,笑得好温柔:“当时,她也是这么说的。” 罗湄儿一下子不说话了。 杨灿手中,还真掌握着一些尚未拿出来的本事。 有的是他以后世人的见识,本来就知道的。 有的则是他在敲下一行行代码设计一些生活类游戏时了解到的。 这可都是他这个穿越者所掌握的独门绝技。 所以,哪些本事能露,哪些本事得藏,哪些现在可以拿出来,哪些再在不可以拿出来,他心中都是有过一番算计的。 眼下迫不得已,只好透露一点儿了,不过只要他不说出详细的制作环节,问题也就不大。 “巧的是,那天我刚好做成一小罐雪白的糖霜带在身上,就取出来给她看了。” 杨灿的声音拉回了罗湄儿的思绪:“她捧着那瓷罐,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还连连夸我心思灵巧。” 杨灿忽然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掺了几分怅惘:“可她没有多停留,付了蔗汁钱就走了。 我对着空落落的蔗摊,愣是想了她好几天,只当是萍水相逢,再无交集。 直到几天后,我去寺里进香,竟在山门前又撞见了她。” 杨灿陶醉地道:“那回她换了身月白绣折枝桃的华服,鬓边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身后跟着四五个侍婢奴仆,气派十足。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她才不是什么小村姑。她笑着告诉我说,她叫罗湄儿,是吴州罗家的嫡女。” “她待我极是温柔,拉着我在桃树下坐了半个时辰,没有半分贵女的架子。 她还极是善解人意,知道我不擅长诗词歌赋,就陪我聊如何改良榨蔗的方法,如何制出雪白糖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别说我罗家是吴州望族,便是寻常士族,也绝无门中贵女与一市井男子在桃树下闲谈的道理! 这根本不可能! 罗湄儿心中先前那些模糊的疑虑,此刻终于汇聚成了清晰的疑团。 杨灿津津有味地说道:“她还问我,这糖霜能不能大量制作,她说愿意出银钱帮我建作坊,让这雪一样的糖霜,摆进更多人家的案头……” 听到这里,罗湄儿心头一下子霍然开朗。 明白了!她全明白了!前因后果瞬间串联起来了! 这个傻子!这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他分明是撞上了骗子啊! 那个女骗子发现他会制作糖霜,便故意接近他,想骗走他的独门绝技! 这个年代,世人能接触到的糖只有粗陋的饴糖,若真有人能把甘蔗制成金沙般璀璨、白雪般莹润的糖霜,那何止是赚钱,简直是挖开了一座永不枯竭的金山! 可是再暴利的营生,也绝不可能让一位士族贵女屈尊对一个寒门小子倾心啊! 那女骗子假冒于我,对他温柔小意,分明就是冲着他那手制糖的本事去的! 想到这里,罗湄儿不禁情急起来,急忙问道:“所以,你就傻呼呼地全告诉她了?” 杨灿一呆,拂然不悦道:“你说谁傻,我怎么就傻了。” 罗湄儿气的想要顿足,偏偏被网罩着,坐在地上,顿不起来:“你……你……” 杨灿道:“制糖的法子又枯燥又繁琐,湄儿姑娘那般天仙似的人物,我怎么能用这种俗事污了她的耳朵呢?” 罗湄儿只觉得一阵无力,这个傻子真是没救了…… 罢了罢了,好在那冒牌货没有骗成,真要是被她冒我之名把人家的独家秘术骗走,我会更生气的。 杨灿的眼神又软下来,像是陷入热恋的少年般喃喃自语起来:“从那天起,我们就偷偷往来了。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就被罗大将军知道了。” 罗湄儿瞪大了眼睛,从网眼里看着杨灿,不会吧……假罗大将军也要出场了? 就听杨灿道:“罗大将军派来了他的老管家,老管家说大将军很生气,因为我一个寒门穷小子,配不上他罗家嫡女。 后来湄儿回家,和罗大将军据理力争,大将军才派他的老管家再次找到我,说是只要我把制糖霜的法子无偿献给罗家,他就答应我和湄儿的婚事。” 简直是胡说八道!罗湄儿气的翻了个白眼儿,怎么可能嘛! 就算它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我爹也不可能把我拿去和一个寒门士子做交换呐。 罗湄儿忍不住道:“你就别做梦啦,罗家不可能为了换取制糖秘法,就把嫡女嫁给你的!” 杨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惨淡,看得人心头发酸。 罗湄儿顿时有些于心不忍了,语气软了下来:“我……我不是嫌你门户低微,我是说……” 杨灿点了点头,黯然道:“你说的对,罗家……的确是骗我的。” “啊?”罗湄儿又懵了。 杨灿悲愤起来:“我熬了一整夜,把制糖的步骤一字一句地写下来。 我以为能用这法子换回一桩金玉良缘。 可谁知,那老管家拿到之后,立刻就叫家将杀我灭口!” 罗湄儿瞬间绷紧了神经,明明看见人就好好站在眼前,知道他定然没事,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当时又惊又怒,拼了命从他手里抢回那张纸,直接吞进了肚子里!” “好!做得好!”罗湄儿忍不住脱口叫好:“这才对嘛,我就说那个所谓的‘罗湄儿’一定是骗子!” “不!她不是!” 杨灿愤怒地低吼出声,狠狠地瞪着罗湄儿:“湄儿是不会骗我的!她那么可爱,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说话时声音比蜜还甜,她怎么会骗我? 她一定是被罗大将军软禁在家了,骗我的是罗大将军,绝不是她。” 罗湄儿:“……”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她不想再跟傻子说话了。 杨灿这边却是入戏了,演的越来越像。 他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沉痛地道:“我的亲眷……都被罗府家将给杀了。 因为他们还需要从我嘴里套出制糖法,所以才没有立刻杀我,我也是因此才得以逃脱。” “那你怎么不报官呢?”罗湄儿急问道。 “报官?”杨灿惨笑一声,悲愤地道:“我去过衙门了,可衙门口他们也埋伏了。 而且……我那一家亲眷存在过的痕迹,全都被他们抹掉了,我怎么告啊!” 罗湄儿不太明白,疑惑地道:“抹掉了?什么意思?” 杨灿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就是说官府的户籍册上,我们一家人的名字凭空消失了。 好像这世上,就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们这一家。” 罗湄儿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这绝不是普通骗子能做到的! 这些人背后定然是有权有势的世家大族,甚至是朝廷重臣,否则哪有这么大的手笔? 杨灿看向罗湄儿,苦笑道:“想不到,我逃到陇上,还是被他们找到了。是因为我改良了耕犁和水车,名声传回了中原吗?” 罗湄儿一时语塞,她该怎么说? 这个故事她是刚刚听说,还没完全消化呢。 杨灿定定地看着罗湄儿,忽然问道:“褚兄,你告诉我,湄儿她……还好吗?” 罗湄儿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你都被人坑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那个“湄儿”呢? 你争点气行不行啊,好好的男人不做,当什么大冤……大情种啊! 可是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和关切,罗湄儿的心又莫名地一软:这般深情的男子,哪怕是傻了点,也叫人狠不下心来呢。 她干笑两声,含糊地道:“她……挺好的,应该挺好的。我听说家里给她相了门亲,是江南赵家的公子,都被她退了亲……” “她果然还是念着我的!” 杨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湄儿,不管罗家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恨你,永远不会。” 罗湄儿听得又要翻白眼了。 这时,杨灿却突然转身,从墙壁上摘下一口刀。 那口刀旁边还挂着一颗狰狞的虎头。 罗湄儿眼看着他握着刀,向自己越走越近,不禁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道:“你……你要干什么?” “湄儿是湄儿,罗家是罗家,你是你。” 杨灿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你既然找到了我,当然不能活着!” 说罢,寒光一闪,杨灿就当胸一刀向罗湄儿刺去! 第155章 举起手来 罗湄儿坐在地板上,双手举着猎网,冷不防杨灿一语说罢,便已挥刀刺来。 罗湄儿大惊失色,叫道:“住手!我就是罗湄儿!” 刀,硬生生地停住了,刀尖已触及衣襟。 罗湄儿甚至能感觉到铁器特有的冷意透过衣服砭刺到了肌肤上。 罗湄儿的心跳都似停了刹那,只惊出一身的冷汗。 只消她喊慢半分,这刀就刺进她的心口了。 也幸亏……幸亏她束了胸,不然……此时已经被刺伤了。 杨灿强忍住爆笑的冲动,用疑惑的目光盯着罗湄儿,疑声道:“你说……你是谁?” 他觉得,这种沉浸式表演没白做,他的演技已经突飞猛进,可以以假乱真了。 罗湄儿刚刚惊得停跳了片刻的心脏,这时才“卟嗵卟嗵”地急跳起来。 她艰涩地吞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道:“我说,我就是罗湄儿,吴州罗氏嫡女!” “你胡说!”杨灿猛地拔高声音,把刀又往前一递。 “你想求活,就想出这么一个烂主意?你个男人,还想冒充我的湄儿?” 罗湄儿崩溃地道:“我是女的!” “女的又如何?难道我的湄儿,我还不认识么?” 罗湄儿没好气地道:“有没有可能,你认识的那个‘罗湄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杨灿被激怒了:“你说她骗我?” “她当然,也可以叫罗湄儿,但是她自称吴州罗家女,那她就是骗子!” 罗湄儿挺起了胸膛:“我就是罗湄儿。我家与吴州赵家本都要交换庚帖了. 就因为你和那个假湄儿的风流韵事传遍市井,我的姻缘全被搅黄,整个江南都拿我当笑柄! 我一怒之下才千里迢迢来陇上找你算账的!” “不可能……怎么会……” 杨灿喃喃自语着,手一松,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杨灿双膝一软,一屁股坐在了猎网上。 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罗湄儿心头的火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这般深情,偏又被骗得如此狼狈,让她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同情。 “罢了!”罗湄儿放软了语气:“我本来气得很,可看你这般……也算倒霉。” 杨灿忽然双手掩面,肩头不住地耸动起来。 罗湄儿轻轻叹气,耐着性子哄劝:“好啦,我自认倒霉,反正赵家那小子娘娘们们的,我本来也看不上……” 这话既像安慰他,又像自我开解。赵青衣确实入不了她的眼,可这不代表她愿意平白坏了名声。 可眼前这倒霉蛋都惨成这样了,她还能怎么办? 杨灿慢慢地放下了手,眼角果然有泪痕,罗湄儿的心更软了。 笑出了眼泪的杨灿拭了拭眼角,声音低沉地道:“罗姑娘,我放你出来。” 杨灿从网上走开,抓住离罗湄儿距离最近的一边,用力将猎网抬了起来。 这猎网可不是渔网,用粗麻绳和老藤编织的,熊罴野猪都能防,那是很重的。 之前豹子头把这猎网张挂在屋顶上时,可是喊了好几个侍卫过来帮忙。 杨灿吃力地将猎网举高,他与罗湄儿中间的网身还是往下坠。 杨汕向网里挪了挪,一手托着网边,一手把中间下坠的部分托举起来。 “快出来。” “好!” 罗湄儿答应一声,矮身就往外钻。 “哎~”罗湄儿忽然一声痛呼,她的高马尾挂在了老藤的缝隙里。 这一扯,痛得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杨灿也看到了,下意识地就松开撑着网边的那只手,要去帮她摘头发。 “哎哟!”杨灿的身子本来就是正倾向罗湄儿,重心不稳,他身后的猎网骤然失去支撑力,“呼”地一下拍在他背上。 杨灿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撞在了罗湄儿身上。 “卟嗵!”罗湄儿倒在了地上,紧跟着杨灿也倒了下来。 好在他反应快,双手及时撑在她身侧,两人之间还留着半尺空隙。 “姑娘别怕,我……” 杨灿正得意地想耍个帅,头顶的猎网轰然落下,砸得他双臂一软,整个人都趴在了罗湄儿身上,严丝合缝儿。 最要紧的是,他的唇瓣正对上她的。 “啊~~,呸呸呸,你给我起来~~~” 罗湄儿羞愤欲绝,拼尽全力去推他。 可猎网压在两人身上,刚撑起一点的杨灿又落了下来。 不过这次他偏了偏头,吻在了她泛红发烫的腮边。 书房外,豹子头慵懒地倚着廊柱坐着,横刀在膝,嘴里哼着跑调的山歌。 他攥着系在腰带上的小磨刀石,像握着一块印章似的,细细地打磨着刀口。 忽然,房中一声羞愤的尖叫传来,吓得豹子头一哆嗦。 他腾地一下跳起来,提刀就往书房里闯。 堪堪就要一脚踹开大门的时候,他突然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对啊,刚刚我可是看过了,那个小罗是被网子网住的。 被那玩意儿网住,光是力大无穷是没有用的,一个人很难脱身。 而且杨爷也不可能坐视他脱身。 除非…… 书房内,罗湄儿面红耳赤地大发娇嗔:“痛痛痛,你别乱动,我自己来。” 说着,她便让杨灿双臂支撑着身子,给她留出足够的活动空间,然后小心翼翼地要把她缠进老藤裂隙里的头发摘出来。 这句话清晰地飘进了正侧耳倾听的豹子头耳中,豹子头暧昧地笑了起来。 你还别说,那位小罗兄弟是挺俊俏的哈,没想到杨爷还好这一口儿。 豹子头笑嘻嘻地走回去,往廊柱上一靠,继续哼着山歌磨起刀来。 …… 临洮城的独孤阀府邸,一片银装素裹。 飞檐斗拱上积着尺许厚的雪,书房里倒是暖融融的。 炭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映得名贵木料制成的书案泛着温润的红光。 独孤阀阀主独孤望捏着一封原是火漆封口的信函,指腹摩挲着信上“吴郡罗府”的朱印,眉头微蹙。 信他已读完,已经装回了信封,思索良久,他才沉声道:“来人,去把三少爷请来。” 堂下侍立的小厮高声应喏一声,踩着廊外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匆离去。 坐在侧首的独孤瞻放下手中的茶盏,见兄长神色间藏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不禁问道:“大哥何事如此愉悦?莫非吴郡罗家有什么好消息传与咱家?” 独孤望捻着颌下修剪整齐的胡须,打了个哈哈,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非也非也,并不是罗家有什么好消息。 而是罗霸那老匹夫撞了烦心事。他那宝贝女儿罗湄,不知何故离家出走了。” “呃……” 独孤望笑吟吟地道:“罗霸在信里说,他那丫头十有八九来了关陇,最可能的去处,就是于家的天水。” 独孤望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可他老罗和于家素来没什么交情,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不,他就来了封信,求我帮忙找人,唯恐他的宝贝疙瘩在陇上受了什么委屈。 我寻思着,清晏这孩子办事一向稳妥,就让他再跑一趟天水吧,去把那罗家女儿给找回来。” 独孤瞻听他大哥说明缘由,不由得哑然失笑。 难怪兄长这般好心情,原来不止他自家宝贝女儿叫人头疼啊。 独孤望的小女儿独孤婧瑶,自小便是掌上明珠,许是把她宠溺坏了,前几个月竟因为不喜家族为她安排的婚事,竟负气出走了。 虽说后来有惊无险地找了回来,没受什么太大的委屈,但是婧瑶失踪那段日子,独孤望可是担惊受怕、寝食难安,至今心有余悸。 大哥常常抚须长叹,懊恼也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下这么个女儿来折磨他。 如今听说罗家女儿也是这般模样,想必大哥心里就舒坦了许多。 经此一遭,婧瑶倒是比从前乖顺了许多,至少不敢再独自离家了。 可她的执拗却也分毫不减,对于那桩婚事依旧是宁死不从。 想到这里,独孤瞻便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道:“大哥,说起这罗家女儿,我倒想起咱们家婧瑶来。 婧瑶那孩子对慕容家的婚事抵触成这样,要不……咱们再从长计议?强行逼迫,怕是适得其反。” 方才还笑吟吟的独孤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横了他一眼,道:“婧瑶是我独孤家的女儿,不是养在深闺里的一只金丝雀! 我独孤家的兴衰荣辱,她本就应该承担一份责任。独孤家每一个人的婚姻大事,都关乎家族存续,岂容她随心所欲的挑挑拣拣?” “可这孩子的脾性你也清楚啊大哥!” 独孤瞻苦笑着摇头道:“小时候她和慕容家那小子倒是很亲近,整日里‘慕容哥哥’挂在嘴边,怎么这长大了反而看不顺眼了?” “女儿家的心思,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独孤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等她成了亲,生儿育女,日子久了自然就和睦了。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当年洞房花烛夜,才见到你嫂子头一面,那又怎样?现在还不是相敬如宾? 婧瑶那孩子就是被我宠坏了,不能再惯着她了。” 独孤望叹了口气,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深深的思量道:“二弟,你也不是不清楚咱们关陇如今的局势。 咱们独孤家控制着陇西、临洮一带,唯一没有天险阻隔、直接接壤的,就是于家的地盘。 于家占着天水、秦州膏腴之地,如今又和索家联了姻,一个有粮,一个有钱,两家同气连枝,俨然成了气候。” 独孤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一缕寒风透进来,顿时让人精神一振。 独孤望回身道:“当今天下思动啊,一旦异动起来,索、于两家联手,就是咱们独孤家最大的威胁。” “所以,大哥要和慕容家联姻?”独孤瞻一瞬间便明白了兄长的深意。 陇上八阀各据一方,有些势力中间虽然没有其他势力的存在,但多有崇山峻岭阻隔,这就是天然的屏障了。 而索家和于家却是直接接壤的,既没有天险阻隔,也没有其他势力横在中间。 而独孤家东临中土,西为陇上门户,八阀之中,唯一毗邻的就是于家。 一旦索、于两家联手图谋天下,东进的话,首当其冲就是独孤家。 那怎么办?独孤家只好和索家背后的慕容家联手了。 慕容家掌控着平凉、泾川等地,正好与索家接壤。 这样一来,一旦有事,慕容家和独孤家就能遥相呼应,索、于两家不管打哪一个,另一个都可以从背后给他们来个“千年杀”。 就这么着,独孤家和慕容家一拍即合,商量起了婚事。 本来一切都好,偏偏独孤婧瑶跟吃错了药似的,明明小时候跟她慕容哥哥挺要好的,这时却死活不愿意嫁了,还为此逃家。 “正是。” 独孤望神色凝重地道:“这桩婚事不是儿戏,而是我独孤家的万全之策。本来一切都顺顺当当的,偏偏婧瑶这丫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书房外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爹,你找我三哥啊?” 话音未落,一青一粉两道身影便联袂而入。 青衫的是三少爷独孤清晏,眉目俊朗。粉裙的则是独孤婧瑶,清丽不俗。 独孤望一见女儿,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我唤你三哥,你来做什么?” 独孤婧瑶在她亲爹、亲叔面前,可不摆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她把俏眼一瞪,抢白道:“是谁说女儿的婚姻大事关乎独孤家存亡来着? 哦,人家的婚姻大事都关乎家族存亡了,家族有点事儿,女儿还不能来听听是吧?” “你……” 独孤望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便恨恨地别过脸,对独孤清晏道,“晏儿,你即刻动身去一趟天水。” 独孤清晏诧异道:“去天水?做什么?” 独孤望道:“吴州罗家来信,托我帮他寻找女儿罗湄,他那丫头离家出走了,如今多半是在天水一带。” “谁离家出走了?是湄儿吗?”独孤婧瑶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独孤瞻在一旁笑道:“可不就是她嘛,真不是个省心的丫头。” 独孤婧瑶顿时笑靥生花,拍手赞道:“果然不愧是我的金兰之友,随我! 爹,你可别说女儿不替你分忧啊,天水我熟,我去找吧!” 第156章 红裘逐雪路,新城待主来 隆冬腊月的陇右,铅灰色的天穹像是被冻裂了口子,渭水河谷与陇山支脉都被裹进了一片茫茫白雪之中。 今天风不大,但策马驰过时,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还是刮面生疼。 数十匹骏马,以一种最容易节省马力的碎步,沿着被雪半掩的古驿道,朝着天水方向驰去。 最前方两骑并驾齐驱,马鬃上凝结的霜花随着奔 云若颜一咬牙,心道是你逼我的,刚想放出飞来刃,就听见了老祖母的声音。 可以容纳巨大蝎子身躯的洞穴,对于李浩然来说真的是十分巨大,李浩然走在里面就像走在宽广的街道上一般。 噗通一声,两个交缠的身体便一起倒在了身后宽大的浴桶中,离墨不由便想起当初在凤凰花林的湖水里,他第一次见到云若颜的真容时,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惊艳? 要知道,颜青云作为龙越国的大将军,从来都是一言九鼎。如今有了他的承诺,他们北凉自然从此不用再担心漠戕,而他们的国君有了这么大的靠山,也将不再受人欺负,一定能赢得朝中众臣拥护,从而巩固皇位。 云若颜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睡了一夜,梦中离墨还有林家姐妹被关在一处阴暗潮湿的地牢中,离墨身受重伤处于昏迷之中任她怎么呼喊就是不醒。 对了,说起胡峰,今日怎么没见那个傻瓜?难道他知道颜青云在这里,所以避开了? 甚至是已经出了边塞,在边塞之外。攻击了,前元鞑子,但是,他们是怎么出的成呢? 她知道颜青云回京之后事情很多,暂时没空陪她。而他也确实和她说了,最近几日可能都无法回来。于是,沈苓烟决定,最近几日住回公主府去。 只不过筑基大修士是五层筑基台,筑基大圆满是六层筑基台,其中的战斗力相差数成左右。 陆惜雨看着李浩然露出和平时印象中截然不同楚楚可怜的表情不由得哈哈大笑。 “煊,你怎么样!”我停下伸手想扶起他,却现他已经虚化,身子半明半暗间,像是随时就可能消散。 由于抓贼的喧哗,萧院各房亮起了灯。月光被遮之下,只有客房处依旧黑暗。 旖旎风光无限之后,星怒也开始琢磨怎么收拾那个南宫黎,为怀里这位人儿报仇雪恨,可是他的脑筋实在是不怎么达,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要约南宫黎出来,武力解决。 回到临时宿舍,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了。明天即将开始新一轮的比赛,大家都悄声的简单洗漱了,赶紧抓紧时间睡个美容觉,要知道,十一点到三点可是肝胆经运行的时间呢,要想不长斑,这个时候就千万不能熬。 冲动一次没有酿成大祸也罢了,继续冲动下去,来这里求他就没有了半点意义。 “但是你之前并不知道,可能造成的后果对吗?”一位年轻的评委问道。 说到后面一个醒一醒的时候,谷素珍已忍不住抓住他的胳膊摇了两下。 他便化作了一条红色的蛟龙,腾挪闪跃,出拳如风,场边的人只及看到那十余名看起来身手敏捷的卫士脸上依次中拳。再过一停,已纷纷倒在地上扭动身子。 后面的修士看不下去挤开王传勋:“我来试试。”可惜他双手把住石轴,直到憋红了一张脸,也拿机关没办法。 可是,安三少一钻牛角尖起来,谁劝他他都不听。这个安大老爷深有体会。应该说在安家长房居住年限超过十年的老人,都知道这个。 既然枭王都做到这份上了,如果自己不收下他递过来的地图,岂不是很不给他面子? 忽听得耳后风响,一阵巨力传来,仿若被一根攻城锤撞到一般,华强被白藏凌空踢了一脚,从马背上飞起来,重重摔到街上。 “到时候我就弃甲投降呗。”江东开玩笑道。不过越是这样,越让上官秋蝶为他担心。 而有些英雄却因为自身的技能机制以及设定原因只能打某些位置,如果强行用某些英雄去打也并非不可以,但是除非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否则绝对会吃大亏。 “或许我们可以和平共处,船上的食物足够,淡水也很充沛!”诺里斯开口说道,他半侧着身子,把自己的右手隐藏在亚瑟的身后。 没想到越衡天王竟然是个修佛者,江东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但他并没有糊涂,现在需要的是生死搏杀,不管对方修的是道还是佛都一样,佛道本就不分家。 后来被未婚妻朱竹清厌恶其放纵,其竟然还有脸跟朱竹清争吵,简直不要脸。 晚上,亦阳和维格娜莉应邀前往了科比在比弗利山庄的豪宅。虽然输了比赛,但听说亦阳还逗留在洛杉矶后,大气的科比还是尽了地主之谊。 “好像空位置还很多,兄弟你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看看。”江东很不喜欢这种猥琐面孔的人,尤其还是大长脸,脸颊上还有一个长了毛的黑痣,让人越看越反感。 杜飞甩手将刀子丢到了地上,直接跪了下来,将双手高高地举起。看到他这样,其余的人也都赶紧跪下来,再也没有了任何抵抗的斗志。就这么简单就完事儿了呀?宋可吧唧了两下嘴唇,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燕王,我不想做你的妾。”夏轻萧低着头掰着手指,刻意忽略掉她头上的手,他是不是有些摸上瘾了?真的很想告诉他,她因为这几天赶路,好几天没洗头发了,应该触感不怎么好吧?不过为了面子,她真没脸提醒。 “他是很好的人,只是与我没什么关系,爹、娘,这件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夏轻萧笑道。 王樵连输了十几局还屡败屡战,可铁柔却早就变了脸色,这么下去,她什么时候能学到师父的新绝招?她气恼地瞪着温睿修,用眼神暗示着他赶紧拒绝她师父。 这是男孩们从正式接受孙一凡执教以来,卢锦洋第一次直接点名杨锐。 第157章 替身滋味 罗湄儿在杨宅住了三天了。 头一日落脚,全是拜那场荒唐的“猎网逃生”所赐。 她和杨灿在纠结的老藤间像两条脱水的鱼儿一般胡乱挣动,好不容易才“蛄蛹”出一条生路。 她的衣袍都被刮得抽丝了,掌背和手腕上也有几道细密的刮痕,渗着点血丝,在莹白肌肤上格外扎眼。 姑娘家哪有不爱惜肌肤的,她 没有办法,这真理圣堂武士的斗气并不适合于施加到任何的武器上,时间一长绝对武器毁坏。 而艾南仁那种人,是可与而不可求的,虽然魂草还有大把多在手中,但中国可没有那么多大毒枭,排着队等着刘霸道来勒索。 张天佑躺着享受她的摸着,将整个身子凑了过去,双手抚着林雪莲的肩。 早晨起床,刘军浩在院子里活动了几下筋骨,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力气又完全回来了。 说实话,俄格拉率领的一路大军北部行省攻打城池之时,遭遇了各大城池兵力突增五倍的变故,这让俄格拉感到十分的头痛,不是说以一路军的兵力不能打下这些城池。 将近一年没见,赵灵儿又长高了一些,身材也比去年更有型了一些,而且也变的更漂亮了,但皮肤却还是那么黑。 坐在由神话集团临时派出的一辆从外形到牌照都很普通奥迪上,叶无道绝对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劫道这种事情。 “那我就占个便宜吧”张天佑笑了笑,一万二的现金,张天佑也不用出去取了,直接从兜里掏出两沓百元大钞,把其中一沓数出二十张,连同另外一沓递给了魏强。 “回去送你妈去医院吧。另外再给你妈买点好吃的。”说完,刘霸道便想转身离开。 “唐玉龙,你嘴硬是吗?来人!”陈思大手一挥,萧恬身旁的两个五毒教高手把两把弯刀架在了萧恬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剑已经把萧恬脖子上洁白的皮肤划出血来。 而今,李察德心中贪念已生,自有底蕴不怕奥伯丁翻盘,更想乘机夺得血椎剑,这一来二去,奥伯丁自身另外的底牌也就不用掀开为自己拖延时间了。 樱三十八将众人引入老师范休息的庭院,众人伫立在玄关之前。此时一阵夜风吹拂,红叶树下的醒竹滴落,池水激荡涟漪。一只蜻蜓淌水而去,吱吱蝉鸣,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还有人帮忙上山,去砍伐一些木头,都需要大量的人手。 “算了,你打个电话给袁汉毅吧。”霍君楠其实早就见过袁汉毅。 这次,毒液盟敢于迎战,绝对是有备而来,我们完全低估了他们的实力。 还好自己的老爹不知道,否则肯定自己长这么大了,还要挨自己老爷子一顿打。 那个品牌的护肤品代言合约很难拿到,她的公司努力了很久也只拿到了某个系列的形象大使身份。 苏烨华一个跟头来到玖儿身边,看着玖儿被自己打伤的部分已经无力地垂着,胸口不禁一阵疼痛。 “回去再说。”许冬也很纳闷,一个手机炸弹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这种蝙蝠体内,连最基本的心血之力都少的稀薄,跟葛朗台一样,毫无压榨价值。 阴寒的笑声之中,出人意料的,绿漪的面前,空无一人的雪地之中,竟然凭空浮现出来一道绿色的身影。 柳飞听他言真意切地说着,真是对公司付出真感情了,也是十分感动。 第158章 糖霜之约 于家长房后宅暖阁里,暖意混着花架上蜜蜡梅的清冽香气,在雕花描金的阁间里缓缓流淌着。 索缠枝斜倚在贵妃榻上,身下的雪兔褥子细密柔软得仿佛一团云絮。 她身旁的襁褓中,就是刚刚吃饱了奶,被拍睡着了的孩子。 奶娘正系着布衫的领口,看见孩子熟睡的模样,失笑道: “小郎君还是跟他娘亲亲呐 然而,这个仙术剥夺,竟然能够把对方的气运和寿元,也剥夺掉。 虽然自己真的会“飞”,但这似乎对于这姐妹两人来说,太难以接受了,只好做罢。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开枪了。”那汉奸哆哆嗦嗦地用一把王八盒子指着武义。 这么说来,什邡已然达到了灵尊位阶,天机门的祖师果然有两把刷子。 “我,我也不知道郡主会这样的。”青木红着眼,低声说道。平时郡主是对六殿下与别人是要好些,但是也是疏离得。 梨伩虽然一直知道大皇子身体可能有什么问题,但就是一直都查不出来,瑶贵妃为人谨慎,若是大皇子身体真的有什么问题,自然是捂得紧紧的,要想查出来,恐怕不容易,指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柳琴狐疑地在张汉贤与黄子槟脸上看来看去,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情况。在她看来,自己只要搞定张汉贤就行。 这也是为什么其他人看他的时候,表情都怪怪的,刚才在场的都是法师,自然看得出他压根没有催动法力,也知道他的用意,否则早就出手制止他了。 “什么?!”对方无比诧异,紧接着就不可置信道,“你们不用试探我,真的没报警!我只想让我儿子平安回来。 这消息就如一股飓风,传遍到了很多网站、论坛和网友,网站,心情迫切地欣赏高平康介创作的CG视频。 南雪钰随即坐正身体,神情已恢复平静,现在慕容耀跟她玩起了心机,假装亲近,她虽然清楚他的用心,不过并未点破,且看他到底有什么花招再说。 孤独彪没想到这些人各个都站起来了,投以闪亮的目光,为一睹他的风彩。 秦岚闻言,心中冷笑了一下,他相信,自己是不会被他们发现的,他们这么说,也只是在做试探而已。 ‘露’桃向外看了看。确定她已走远。才担忧地道。“公主。这燕宁公主信得过吗。她不会是骗公主的吧。”她总觉得这燕宁公主心机太深。不知道会不会出卖公主。还有。燕宁公说要救楚公子。她有这本事吗。 “难道她真的会以为岚儿喜欢方仲言?”方诤言有些不悦,岚儿怎么可能会对那个家伙有意思。 蓝灵儿一个眼神下,便见黑衣人将地上的乞丐丢入牢房中,各自在他们嘴中喂入一颗药丸,不一会儿,便见他们睁开朦胧的睡眼,一丝迷惑后。蓦地看到角落中蓝雪舞的样子。 “我这么说怎么了?反正你又没承认你老子是谁,我也不算是大逆不道。”方仲言说道。 我,,南雪蓉顿时尴尬得要死,脸上阵红阵白,走又走不得,留又留不得,简直无地自容。是她硬要跟过來帮忙的,结果王爷刚开口让她做事,她就不肯,这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海棠与绿萝一左一右走在苏惊羽身前,一路上挥洒着篮子中的花瓣,领着苏惊羽走向府外。 然而,6谨衍像是一具铜墙铁壁,紧紧地搂住她的纤腰,不容她动弹半分。 姜家,是京都三大豪门之一,在京都有头有脸,实力和势力庞大,不管是政界还是商界,都有着很深一层关系。 且这两个鬼差,实力也不强,连厉鬼的层次都没有达到,属于最低级的那种。 突然间,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引起楚风的注意,他的目光一瞥,转移到天上去。 她的声音就像一把刀,深深的插在了我的心里,我能清晰的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但是楼下观众席的惊呼声高过她的呐喊声,而且她离得远,声音根本就传不到陆谨衍舞台。 站在他们不远处的院长和邬老一一把他们的话都收进耳朵里,心中不免有些担心着,他们从尤长老那听说了,这丫头的眼疾还没有治好。 “这颗水蛟内丹在东海发现,或许那里有着我需要的东西也不一定”杨凡心里有了主意。 “我喜欢的是这个世界的习绍,而不是那个世界的习绍,我能拜托你回去吗?”桑远依然是一脸的平静,但习绍却是被狠狠的打击到了。 等他们回到白桦村的时候,桑远和习绍也回来了。这一次,两人带回来的是一大把松子,甚至还有松果,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 丛林之心:S级道具,使用后可以完全操纵方圆一百公里内的所有植物,任何植物系技能无需施法距离便可直接使用,使用次数3/3,使用次数清零后可在主线任务结束后用晶币补充,1次5万晶币。价值:晶币。 论刺激程度,泼酒门、包养门之类哪里有车震门来得厉害,何况还有录像为证。 这种烟非常的厉害,能止血,还能刺激神经,野外战斗受伤了,直接捏碎一根香烟堵在伤口上非常有用,还有麻痹作用,大大缓解疼痛。战斗疲惫了,吸上一根,立时精神很多。 一颗黑色的弹射了出去,弹似乎有着数张扭曲的面孔翻腾着,谨慎应对的费尔斯挥剑甩出去了一道黑芒,两种力量相撞在一起,混乱的气劲在这里肆虐起来。 第159章 隐世巫踪 杨灿从罗湄儿嘴里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转身离去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刚刚出门,廊外的阳光还没照到脸上,杨灿便矍然惊醒:坏了,忘了我的纯情少年郎人设! 于是,身后的门将关未关之际,杨灿握起了右拳,用力地一挥,就差喊个“耶”字了。 然后,他又像生怕被罗湄儿看到似的,急急一回头。 别说张红了,就算是她和周蕙兰联手,也没有办法完成这台手术。 万一日后,找到了一个异族的人,对方对自己有大恩的话,还可以拿出来当做回报。 滨田义至的副官找到了一个从关东军方面调过来的参谋人员,此人原本跟三浦峻有一面之缘,他接受了副官的委托,代表滨田义至来跟三浦峻见面。 听到对方不打算与自己在聊下去,麦克也就说出了,两位龙神大人的约定。 “因为这个魔法一旦被某个势力发现,你会害死很多人。包括她们和你的养父母。”藜的语气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认真。 食尸鬼砸在地上,扬起残炎和烟尘,碎石崩裂,如流弹一般激射。 晓得这种重骑应该不会携带弓箭,大股的东魏轻骑开始在中距离进行试探性射击。 这一下,公孙夫人和公孙沐风都坐不住了,拉着公孙沐雨问她是怎么回事儿,为何会与那样的人有所瓜葛。 无论古族还是魂族,都是强者如云,一旦吞噬之主被缠住,现在的他们,可没有多少反抗的余地。 机舱们打开后,她从长椅上起身,走了两步,似乎又有所顾虑,抿了抿嘴唇,没再往前。 叶妙也不着急, 蹲下身, 和他视线平行, 脸上带着笑静静等着他。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他坐下之后淡淡说了声。尽管如此,脸上却并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样子。 这会儿,中村局长已经平静下来,端着茶水坐在那里,一副我就看看不说话的表情。 这感觉就好比一个优等生看着自以为是的课代表在自己还没交上去的作业上涂涂改改,唐且出离愤怒了,可一时又分不清陆垚是不是故意在激怒他,所以他唯有强忍着,以不变应万变。 问的问题,一般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于忧却知道,这里面,充满了火药味和陷阱。 行事历上写着明晚一个投资圈的酒会,段伟祺知道她最近在跑融资的事,他想了想,给公司的业务负责人发消息,问明天某某酒会公司有没有人去。 陈耀忠曾经是个雷厉风行的军人,杀伐果断的财阀……可唯独面对唐喜玲,他就会立刻变身成一个罗罗嗦嗦的丈夫,事无巨细,都要嘱咐个千百遍。 童澈本来喝了一半的酒,一听这话,呛了,“咳咳”地咳嗽了起来。 “你应该告诉我,你会怎么回报这么对你的人,或许……我满意了,不会插手这件事。”欧廷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着于忧。 好家伙,都是老朋友,杜克、提利昂就别说了,还有麦坎、泽洛、罗宾、法务部长艾登、塞缪尔等,后排甚至还有针九、罗兰、阿迪和老爹。 神情也是严肃又紧张的样子,想着再过不久有可能,又会发生战争,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后怕。 我本能劈开双腿,刀刃扑了空,惊险躲过一劫,我抄起一块石头,朝冠强的头顶砍去,他一晃神,石头砸出一个血窟窿,他抹了一把,血污彻底激怒了他,他扔了刀,拔出腰间明晃晃的武器,黑洞般的圆孔直冲我。 男人握住她的手指,薄唇轻吻过她的指尖,高大颀长的身形也压了下去。 骂也不是,打又舍不得,最后谭雪儿自己都烦了,低下头干脆不说话了。 强烈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阴影乍倾而下,让虞瑶心中惊慌,也忍不住红了脸。 那卷在蛮族腹地找到的传承卷轴的第一句话,宋霆现在也记得清清楚楚。 但此时,杜柏询至少逃出去数百里,以刘赤亭的眼力已经瞧不见了。 何大清一家这段时间一直在紧锣密鼓的,做着准备,和各种预防措施。 红月教主如今在乾阳界天所剩的妖魔余孽中是领头大哥一样的存在,天碧道君要是能杀了他,又可以扬名一次诸天万界。 难道人类的科技水平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了?或者它干脆就是一艘外星飞船? 但是,这样静谧温馨的时光,不过才持续了几分钟而已,就被电话铃声给打断了,“先生,游戏事业部的人已经到了,让他们现在就上来吗?”一个助理问。 这些人本来,江枫还可以靠自己努力。可若是有人来了,反倒是对江枫下手,那么江枫恐怕就抵挡不了了。现在他怕的,就是过来的人会对他下手。那样的话,他估计就没活路了。 原本以木婉清的性格,必是直接发动箭筒中的机括,射出毒箭才对,这倒不是她心狠手辣,事实上木婉清性格极其单纯,只是长养于深谷之中,不通世情。 而随着这个数值的增大,它的质量和蕴含的能量也能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该死的!这部剧情明明只有c级难度,怎么会存在这么强力的敌人!”一名忍者打扮而且带着木叶的护额,正满腹牢骚的看着身后。 但是血月恶力一动不动,即便是吞噬了这么多的灵元、力量大涨,似乎也没有出来横行的意思。 要知道,魏梭与刘冒是同太阴神子、陆鸦等一个级数的强人,是年轻一代可怕的几人。 第160章 大年初六易城督 上邽城,杨灿此前只踏足过一次。 时间倒也不远,就年前的事儿。 当时他为了给索缠枝“挑选”产婆与扶产女,曾在此城逗留两日。 而他这一次再来,身份已然天差地别,他将成为这座陇上大城的新主人。 尚未及城根,便见城头有大旗猎猎翻卷,玄色的旗面在朔风中绷得笔直。 城堞之后,士卒如 毕竟慕晟封在圈子里的地位,虽然只要抬出慕晟封,就可以杀得对方片甲不留,但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尤溪这才拿到手机,就看到一连十几条消息,都是卢浩峰那货给他发过来的。 而且古玩生意,本就没有明码标价,本质多是心理的满意度,正所谓有钱难买心头好,所以老手也都特别在意过程的融洽。 如果他脑子里的淤血不疏散,刚才那种情况只会越来越频繁,她不能再等容伯了。 整个包厢,除了洗手间之外,也只有更衣室那里可以藏的下人了。 真龙玉儿看到容忘的神色不好,也知道赤龙龙七口中所提到的逍遥月对容忘的情绪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但是,眼前的这八位,他刚才明显的看到了他们眼底有着惧意,当他们却没有要逃走的念头。 “什……”黑子哲也话还未说完,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然后眼皮一沉,就昏了过去。 “这里盛产温泉蛋,特别的好吃,尤其是蛋黄,非常鲜美。一期殿你也来吃一个试试。”黑子哲也已经买了一盒黑玉子,也就是温泉蛋,递了一个给一期一振。 “德古拉?阿加雷斯?”撒维点点头,自己之前是接触过这两个家伙的,前者狡诈善于算计,而后者则是直接导致撒维父母误入炼狱的罪魁祸首。 社会在发展,人类在进步。这是我们一直强调的事实。但当斯巴达星云从太空船上下来时,罗然知道这一说法是多么错误。至少,在他所处的时代,人类的整体力量远远落后于地球上的智慧种族。 此时正是晌午,天气实在算不上好的,却有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洒在莫尊半截肩膀上。 她刚说话,甬道的转折处就传出一声声低低的啜泣声,像个哭泣的婴儿声,断断续续的从黑暗中漾出。 虽然,武松此时陷入了迷茫之中,虽然武松此时已经有了反省之意,但是栾飞却也知道,这种情况下,一切事情倒是急不得,还需要慢慢的来。 栾飞听了,望着关胜说:“请讲!”心里却算是看出来了,这关胜是准备厚着脸皮就是不肯让步了,唉,看来自己这次是真的要做好出血的准备了。 “大姐头,这技能叫什么名字?你在里面能看清外面的景物吗?”青鸾一脸羡慕的问。 仅凭目前的三百人,想要守住这样一艘超级巨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霜的性格十分要强,且相当执拗,只要是她想说的,她就一定会告诉自己,如果她不想说,便是逼迫她,她也不会说。 “去吧。”林娜摆摆手,转眼间就把刚刚的胡思乱想抛到脑后了。 魏紫烟在空中一个转身稳稳的落地后,就见大羊角白狮子张开的大嘴中吐出了一个光弹向自己飞来。 “那你就敢答应和那个胖子决斗!”华仙儿以无比怜惜的目光看向了朱绝。 她自然也看见了大堂里的剑客,目睹了掌柜的与他交谈的全过程,兴致勃勃的在暗处旁观。 第161章 驯马 白日里阳光悄悄攒下的一点余温,一到夜里就被陇上的风刮了个干净。 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卷得人脸上生疼。 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灯火在纱罩里滚动,把巡夜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些巡夜人可不是随便安置的,豹子头程大宽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成为部曲督,以后替杨爷执掌上邽城防,因此对瘸腿老辛毫 爷爷虽然厉害,也是从先锋局里面退出来的老人,但是和李玄策比,可是差了远了。 洛基原以为自己赢了,可惜遇到了威廉,威廉竟然举起了雷神的锤子,然后把他打飞了出去,结束了这场战斗。 风云一经上线,一颗引起了巨大的热议,因为这是武侠剧的全新改版,是新式武侠剧,当初一部分片花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引起惊天海啸了,现在一上线,几乎是全民热议了。 而在第二层中,如同一个黑暗世界,林河最终使出“百鬼夜行”这把钥匙,破了此关,百鬼随之变强,自身身体被星河瀑布所洗礼。 比武大会继续进行着,半晌之后,暂且被华山派的高矮二者占了擂。 但是一旦真的到了拍摄的时候,时嘉的拼命三郎精神就出来了,为了节省时间,时嘉决定几处同时开机。 说着,他转身向楼上走去。李阎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暗暗打量着眼前这个样貌和善,却人称红鬼的年轻人。 提丰集团这些年急速扩张,开始了重新研究,在原来的基础上,把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都去掉,找到了一条正确的方向,终于研究出来了成果。 就在这时,玛勒基斯手中的以太粒子突然亮了起来,那是一股突然的能量波动,他的脸色顿时变了,因为只有无限宝石与无限宝石之间才会有这种波动,以太粒子发现了别的无限力量。 虽然汤姆这么说,但是他的内心也害怕不已。就在这时,他从窗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道若隐若现的幻影,从他们的面前飞过,超过车队,一直朝前面飞去。 “我就是随便看看,你上来做什么?怕我偷你们的东西?”顾卿言看着苗喵,没好气的问。 封舜看着酒品单上的东西,觉得上面的甜品和自己想要的酷炫风的酒吧格格不入。 “你别紧张,那具身体我已经安排好了,丽雅正在守着。”他回道。 她今早起来就发现大姨妈来了,肚子酸疼坠涨难受的很,这一路过来,肚子好像疼的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她想喝点热的,暖暖肚子。 他好不容易改头换面,好不容易控制住顾家的家庭医生,让自己扮成一个护士混进顾家,没想到,一进来就被他们给瓮中捉鳖了。 陈母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倒在地上的陈青雨,一时反应不过来。 心里突然有个感觉,赵毅在利用我,越往上走这种感觉越强烈,虽然我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 “是,我是比不上二姐现在,每日都能侍寝王上,深受王上宠爱。既然二姐这般厌恶我,不想我同你争王上,你就让王上将我打入冷宫吧。”沈云舒语气淡淡道。 王爷现在不在,王府大多数的暗卫也调到了王爷那边去守着王爷了,如今他们竟然连拦住这么个男人都这么费劲,那只该死的狐狸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瑕神情木讷,任由蒋乐易将自己牵走,等到上车时,蒋乐易才发现,她原本一直握在手中的保温壶,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第162章 左支右绌 典计,乃是门阀私署专设的税务要职,属私家势力核心的度支官序列。 若说朝廷户部是天下的财神爷,那上邽典计,便是这座城池实打实的“钱袋子掌柜”。 王熙杰这名号,在上邽城无人不晓。 四十许的年纪,面容算不上如何周正,生得颧骨高突,眼白略多,天生一副略显刻薄的相貌。 只是此刻,这位掌 “你这不是帮助越国人吗?”阿梅没有了理由,又对常林和越国做生意不满的发表着看法。 “臣在这里谢过太后和皇上的体恤,郡主也是我家大哥嫡一的血脉,她的亲事虽然有太后和皇上操心,可罗某做为二叔,该尽力的地方自然会竭尽全力,”罗远鹏心里暗喜,嘴上也极为干脆。 “娘娘,可是有什么事情……”魏甜甜纵然再迟钝也察觉了林苏今日似乎是话中有话,她紧紧把三公主抱在怀中,惊疑不定的看着林苏。她不确定林苏是不是因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变得精神失常。 现在这情况可跟当初不一样,那时候,正是某大神的事业发展期,前途一片光明,形势一片大好,怀胎十月,若是错过了太可惜。 于是乎,楚络希不知道,因为这个电话,原本下午该空了的时间,又被箫景炫拉去茶楼喝茶,畅谈了些有的没的,以至于晚饭还被箫大神包了。 “那就好,她的命就交给你了”声音由近及远那是因为那人已经离开。 苏南瑾原本看见来人并非突厥大军,身上已多了几分气力,这片声音一入耳帘,嘴唇上刚恢复的一丝血色又褪了个干净,几乎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些一刻钟前还可以为苏家出生入死的士卒,眸子里一片死灰。 那名展长老对着众人自我介绍了一番之后,随即便将目光瞅向了其它人。 如今的他已经整整躺在床上好几天了。这让他充分的享受到前一秒天堂下一刻地狱,还真是翻脸无情。 那边,是码头上的房屋。假设这码头是长江边上的,那么这房屋绝对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可惜的是,清江根本没啥船,就万兴镇到江南市的运沙或者挖沙的船。所以,早就破烂无比了。 这是个好消息,梁焱出关自己也就不担心家里的安全问题了,虽然有了一个克丽丝在,但是说实在的梁栋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他所接触的层面太高了,那些家伙随便来一个都不是克丽丝能对付得了的。 “为什么要等明天,不能够是现在?”姬五问道,姬炫心中到底在打什么打算,他真的不清楚,在看到那人后,他才知道,他真是太过低估了自己这个父亲了。 此时的他已经处于生死边缘,只要魏炎肯出手相救,那其活命的把握还是有得。 “这里交给我,你去找他们,带他们安全离开,你想要的,我会帮你得到。”北斗直视这上面的百里千寻,低声对着百里千寻说道。 骂声中,银色的轿车已经过去了,然后走到前面将林西凡的车子拦了下来。 “领命!”金币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肃‘性’,喝了一声就马上挂了电话,看来是去招呼其他那些人了。 男人的喃喃细语,一丝一丝的淹没在幽静的月色中,再无声息。好像从未曾存在过一般,除了窗外已经将身姿藏进云层的月亮。 第163章 一出好戏 杨灿心思电转,眸底掠过一丝算计,脸上的笑意却愈发真挚醇厚起来。 他起身拱手,声音朗朗地道:“原来二位是为寻人而来。 贤兄妹稍候片刻,我去请个人来,保管给二位一个大大的惊喜。” “诶……” 独孤婧瑶的呼唤刚出口,杨灿已然步履匆匆地踏出正厅,衣袂带起一阵轻风。 独孤兄妹对视 近来发生的事情犹如走马灯般历历在目,记忆犹新。思及此,袖笼下颤动的指尖倏而紧握,原来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他的感觉并没有错。 屋前不知何时种上一片优昙婆罗树,郁郁婆娑,落雪般的白色花瓣拂过碧水池畔,映衬得树下那人身姿飘渺,清隽无俦。 “该死的是你。”李和弦抬起头来,冷冷吐出一句话,下一刻,抬起天罡烈阳镜,朝着龙行云的身外化身照了过去。 “年轻人,你确定你能回答出我提的问题?”岛国僧人脸上那渺视之色,此时显得更加的浓郁。 就比如刚才,夜云针对魅影斑马的战斗,就是一个有孩子气的行为。 入魔状态下的叶天,拥有一种嗜血的狂,那血红色的眼睛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颤动。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的心里面,其实此刻已经相信了八丨九分。 “今天你们这里的所有人,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邢月慢慢的向前走着,双目扫射着对方的每一人,同时冰冷的话语缓缓的从他的口中吐出。 “跟我来。”浮云暖抱着玉像,收起竹简,带着雨翩翩来到了雨家最高的一栋楼,将玉像安置在桌子上,取来香炉,燃起三支香。接着又从竹简中取出两只黄色的蜡烛,立在了神像的两侧,一并燃起。然后将灯罩放了上去。 脚下,强大到几近可以碾压地面巨力,瞬间地面陷了下去,在原本九米的大坑里,出现一个更深的大坑来,并一举突破这九米原大坑得束缚,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十一米大坑来。 “南方工作准备如何了?”仔细的听完了最后一个报告,张嘉铭敲敲桌子,把会议的核心讨论点抛出来。 “大哥放心,神灵会保佑你们的两位儿子的,他们勇敢忠诚,保家卫国,都是好样的。”龙明说道。 “元帅,这些刺客嘴里都有毒囊,我一抓到他们,他们就咬破毒囊自杀了。”孙巍问不到情况,杀了这里的刺客后来到龙拳身边。 这是对我无礼冒犯的一种惩罚么?他无奈地叹息一声,继而和衣躺下。 可是买的话,便宜的显得太寒酸,太贵的童乖乖也买不起。怪怎么办呢? “咚咚咚咚咚!”沉闷而激越的鼓声之中,十万云翼部将士一齐上马,无数铁甲战马发出一声嘶鸣,随后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向着东校场外行进。 “我北瑶宫是依长白山而建的门阀,你可知道长白山中心有一处天池胜地?”北瑶宫宫主缓缓问道。 逸朝英神情一紧,先是抬手向天空之中发出一道红光,通知营中部队前来支援。红光在天空之中爆炸开来,光芒染亮天际,将凹地之上的众人映在一片火红之中。 大殿之内除了神夏宫的宫主,长老还有几位在宫中地位声望都较高的弟子,其中断云烟也正坐与其中。 靠,以前的龙拳竟然给过魅儿这种承诺,在这个世界三妻四妾可正常的很,这次亏大了,不过现在先哄哄眼前这位美人再说吧。 第164章 巫门影与砂糖计 大年初七的上邽城,年味像被檐角的积雪浸淡了似的,连风都添了几分刺骨的寒。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零星雪沫子打着旋儿落下,粘在红灯笼上,转眼就化作一汪细碎的水痕。 来喜把暖炉往怀里又揣了揣,提着盏半旧的灯笼,靴底碾过院角的残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刚把李府前后巡视一遍,最后停在了 因为这就是一件现代工艺品,王染在来的路上,出价二百跟路边的大师结缘所得。 他取下了【践踏十八禁的魔鬼】,之后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辆明晃晃的好车停在自己的面前,虽然白领不怎么玩车也知道,这车比普通的豪车更好。 我赶紧盘膝而坐,使劲甩甩头,把那阵儿忽高忽低,若有若无的娇弱喘声抵御在外。 那碎裂的山石随着意念回转,形成大阵,从四面八方攻向陆云中。 造物主运用宇宙法则,秩序规则,创造了物质世界,从自身心灵中,分化生命灵光,赋予全宇宙生灵,从此万般生命出现生活于宇宙世界中。 何英和叶石头对视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出了办公室,两人一路打听派出所所在,好不容易找到地方,说明了来意,民警也受理了,可找人这种事情就跟大海捞针似的,叶石头能提供的信息十分有限。 “就是那个,那个,不能在木叶村研究的那个。”奉先因为有蝎在这里,所以不好说明,只能提示。 就连它身上的皮毛也极难对付,不仅光滑,还极其坚韧,围攻之人若不用游灵诀,一时还无法刺穿皮毛。 而鹜岛的这些九州余孽,身上确实都背着人命,杀掉他们,陈潇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伊乐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么一句话,看来魔王也逃不过人生三大错觉。 黎明雪领会其中奥秘,没有再耗时间,转身就出了幻阵,而幻阵的出口,就是先知洞府的入口。 乌恩奇非常后悔没有及时逃走,因为毁了这处园子里的花花草草,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陆奇心想:国王奥德卡尔,大皇子奥德鸠吉,二皇子奥德斯丁,三皇子,奥德修斯,哈!我真是太愚钝了。 废墟中,隐约有一个个玩家身影,正在探索着废墟,街道上的建筑不复原本华丽,而是残破不堪,一座座大楼倾倒着。在破烂的房屋中,正有玩家停留着,他们在遗迹上收集线索,或是隐藏的特殊资源。 听着声音,和这身行头,陆奇还是不敢确定,只是试探的问了一句。 转眼间,擂台上已经出现了六股强大的融力,战斗已经开始。擂台只有一个,但场中却形如三个战场,陆青城对战临城展、陆庆波对战临城盛、陆东对战临城风。 上党太守张杨部将穆顺,从马挺枪迎战,被吕布手起一戟,刺下马。众人大惊。 青蟾师不再理会青蛟王,一手持着十气塔,另一只往身下一指。层层翠竹幻灭,露出下方的情形。 这时那海螺纹一个扭曲,已收成一个黑白相间的掌印,冲出混乱的风暴之地。 罗安像一个孩子得到了自己最钟爱的玩具一般,坐在座舱中,他左摸摸,右敲敲,全部心神都扑到了这神奇的大家伙身上。 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他就想跟她告白,但顾忌到那个原因,所以中途想让她讨厌上他,最好离他越远越好,但是后来才发现……他逃不掉,喜欢谁这种事,无法狡辩。 第165章 稳坐钓鱼台 柴米油盐酱醋茶,寻常人家的日子里,柴字向来是要摆在头一位的。 这年头,穷人要是没碰上个战乱天灾,勒紧裤腰带总能攒下一口果腹的吃食。 可那烧火的柴,却是真真切切的烧不起。 冬夜里的寒刀子能钻骨头,柴薪的价钱便也跟着水涨船高了,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便是城主府这等人家,柴薪方面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车窗外一辆车,以一百六的时速,唰地一下就过去了,杨王看着这辆车的背影,然后把在欲念天怎么认识程嘉欣的经过讲了出来。 “话题可以绕回来了吗!?”炎乣看着已经闹完的四人组,一脸地不耐烦。 这帮家伙,原本还紧张得要死,个个如临大敌。现在好了,秦三宝被杨王推了出去打头阵,等于是在他们九个家伙竖起了一面挡死牌,要死也不是他们第一个死,想来就心里有些安全感,这会有闲情来开玩笑了。 “紫儿心善是好,然平民天生愚鲁,目光短浅,不堪重用。大贤卢生曾云,于民,苛法镇压,使其腹饥,方自顺服。”银眸含笑,诚然向她分析其中原委。 黑袍人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随后才慢慢道来这个决定的缘由。 原本还仅剩一点意识的猎犬瞬间双眼翻白,随后瘫倒在地,就如同是真正的死亡了一样。 苏紫也在发呆,然而,她除了无可避免的震惊之外,却思索着别的事。 似乎那头的人很忙,千叁足足等了四、五分钟,光屏上才跳出了画面,一个男人出现在光屏内。 娇喘打破了死亡森林的平静,为这阴森恐怖之地平添一抹柔情的色彩。 虽然王雍如今的力量,还是舰娘的力量杀死这些生物非常容易,但是还是让他产生了一种生理上的恐惧和不适感。 天脉盘旋,幻化为了其中最璀璨的一颗明星,高悬轮海上空,如同一轮大日,身边无数星辰虚影拱卫。 江氏怀孕了,心思略微敏感一些,想的也比较多,不过为了孩子,她会尽可能的让自己保持着好心情。 所过之处,空间湮灭,势不可挡,拥有摧毁一切,破坏无尽生机的威势。 就在下一秒,他睁开了眼睛,台上的音乐也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谁?”韩薇儿刚把头探出屏风,用目光搜索被脱下来的衣服,就听见云非月低低的喊了一句。 韩薇儿抓耳挠腮,想破了脑袋,也实在想不出问题到底是出在哪儿了。 然后,三家无敌势力的诸多老祖,被迫满面桃花的送走了姜太虚。 唯一的区别便是一个穿着白色,上面由金丝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的帝袍,另一个则是穿着黑色,上面由紫色细丝绣着一只刚刚浴火重生,欲振翅飞翔的紫色凤凰。 刘氏在那里蜗牛似的挪了半天,也不见春眠叫她,气得又转过身,结果发现春眠根本不当回事儿,又是一阵阵的心塞。 韩薇儿早就选好了位置,就在上次和慕容轩一起去踏春的那个桃林。现在已经五月中旬,桃花尽落,外加夜色渐浓,现在那里肯定已经没有了闲杂人等。 根据天梦哥他们的估算,他晋级超级斗罗的话应该差不多能到达这个境界。 孟正辉知道自己是有一段时间没回来家里了,可是他这几个月也没变什么,怎么也不至于说叫他们这么新奇吧。 第166章 甘棠初成(为书友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年初八的天儿还是很冷,连檐角的铜铃都冻得懒得摇晃一下。 但城主府后宅独属于钜子哥的西跨院儿中,却蒸腾着与周遭截然不同的热气。 三口大铁锅架在砖石垒就的灶台上,刚劈好的硬柴在灶膛里燃得正旺,火光映得院中人的脸庞都暖融融的。 赵楚生裹着件半旧的厚冬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了他线条紧实、肌 猎枭出没,在它视线中一切的生物都是它的猎物,一旦被猎枭盯上,几乎都很难逃脱,即使是御鹰门那些御鹰的修炼者听到猎枭的名字,也会吓得胆寒。 这一世,化身为领主,很自然的就把自己带入到了领主这个身份里,就连回忆并使用的攻略也大多都是领主的。 与此同时,指挥使朝着大鱼发起了进攻,身形腾空而起,朝着水面而去,手中弯刀如月,一道道凌厉的刀气朝着大鱼身上还没有愈合的伤口攻击过去。 福建陆军第六师师长钱弋在城内指挥部坐立不安,因为他们聚集了武警四师以及自己师一共六十门105mm榴弹炮还压制不住城外桂系的炮兵,桂系的炮兵的声势越来越大,似乎在闽军压迫下散发了新一春。 他沉寂了几秒之后,这才勉强开口说道:“我国在东印度的人来电。 等他到了这里之后,他才慢慢的看到,这个如同噩梦一般的中域,他当初能够打个平手都算不错了。 自己罡境六重巅峰,就差一脚就踏入妖境一重初期的实力,竟然被挡下来了? 从这里经过,遇见这种情况的修炼者不下几十人,但没有人插手,全都绕道而走。即使是修炼者,那也是寻思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于玄冥堂,刚抵达前线就遭受坠魂、擎魂两大堂口精锐兄弟们的攻击,凌魂军这边以逸待劳,又是在怒火中,兄弟们不顾一切的往前冲。 就在周昌平率领的同盟强者,刚刚跟驸马府的众人冲杀在一起时,凭空出现在幽泽山脉中的一对九彩薄翼羽翅。 持有者无一不是先天巅峰存在,配合血炼法器,一般的练气中期修士都要平等论交。 “你还是自己保管吧,我可没有能力守护。”叶雯虽然有点感动,但还是选择了拒绝。 挖墙角不成反被甩了一脸的狗粮,陈总讪笑一声,脸色越发阴沉起来。 “呵呵,是有点事,这不听说你们去山上捡了不少菌子,就想着明天能不能带上梅子,我这不也想着趁着这段时间多捡点回来晒干,以后给家里添个菜。”李秀笑道。 既然是准备打擂台,那就肯定会相当热闹,虽说云星中医馆请来了王维康坐镇,但是,以他一己之力,怕是未必能应付的来,到时候,林奕即便是想偷懒,恐怕也得出手了。 “这就是浓浓的霸道总裁的风格了。”徐姐思索了一下,这才开口,不过,已然没有帮助蒋佳宜的样子。 在思考片刻以后,他还是没忍住,再一次开口叫了起来,体验新旧之间,抱着一丝淡然,让这片刻之间无言以对,从未想过还能有今天,从未想过,这一切可以持续往下。 只是滕迅正好需要储备资金应对渐起的金融危机,便谈判说游戏挂靠可以,但需要苏浩投资滕迅。 这种实力,哪怕是这位虎族妖王也不得不承认,比他同阶时还要强的多,甚至绝对堪比神兽年少时的战斗力,再加上他强大的阵法,如虎添翼。 第167章 错认情盟终是商(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鎏金铜灯的光晕,在紫檀木托盘上投下暖黄的圆斑。 罗湄儿用银箸夹起一块卤得油亮的羯羊肉,肉质软烂,吃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 因为今晚,她是在自己房间用餐的,没有杨灿组织的聚餐,听不到他那很下饭的风趣之语。 罗湄儿一手持箸,一手托腮,懒洋洋的,似乎在吃饭,又似在敷衍,心中渐生疑窦。 所有事情都忙完,村民们把他包围讨要说法,许多人的房子都没了,这可怎么办呢? 远处,那名驻足观望的筑基境五层的冷峻青年,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今日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因为就在这一日,有执法弟子从刑堂带出了一则惊人消息。 她觉得一个代言必须让相符合的艺人发挥最大的价值,毫无疑问,那就是南疏了。 风筝怔了一下,似乎是冷了,起了一身疙瘩,平息之后,她心窝里痒的很,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冲出来了,然而“金丝线”太牢固,还是将她燃起的火星扑灭了。 刘斐揉着太阳穴有些烦躁的坐在沙发上,说了声“头痛~”就不放声了,他上午从唐枫那儿回来就一直在琢磨这些事,结果一样是乱麻一团。 “咦?”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风,这股风很奇怪,他是从头顶吹向脚尖的,而眼前的景象也发生了“移动”,他们忽的觉得背很酸,一下子朝上倒去,就像他们倒立在地上,忽的支撑不住了一般,但是,却是在天空。 江安义知道动手才是硬道理,但伏鹰已经很棘手,再加上他的师兄,今夜恐怕是场硬仗,最好是能先动手伤其一个,再对付另一个就容易些。伏鹰与自己交过手,知道自己的底细,江安义把目光瞄向从左边欺近熊罴身上。 现在她是明星,出国的机会多得是,她料定对方也不会联络傅希希,因为她和傅希希也有一点亲缘关系在,否则当年就不会帮了傅希希的父母干这种亏心事。 想到此处齐浩想去拿电话,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发出一连串乌鸦的叫声。 两人洗漱罢说了会儿话也就睡了,可半夜的时候,胡蔓却突然开始辗转反侧起来,她两手抱着肚子,起先还是睡梦中皱眉,后来慢慢脸色越来越难看,嘤咛一声,捂着肚子开始不安稳起来。 等到那些魔血靠近的时候,才挥挥手,当即一颗颗黑色的阴冷魔球,飞向空。 沙狼刚刚走到身后说了一句话,司徒兰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接着没有给沙狼任何开口的机会,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不过,就算他们本领逆天,也从兰斯这里偷不到半毛钱,有储物空间的男人,就是这么自信。 血族在这诺兰德大陆传承也有数千上万年之久,一十三支对彼此底细大都清楚,故而虽然只是一道虚影,但这些血族代表还是一眼看出那就是阿萨迈特家族代代传承的圣器。 卓义峰一连后退了两三步,才躲避开火焰的炙烤,同时拉着的弓弦也在躲避的时候松开了。 林凌的嘴角扬起满意一丝笑容,身体被挤压的熟悉感再度来袭,仿佛这就是胜利的滋味。 吃过午饭后,因为今天是周末,所以方墨难得回来了一次,就感觉上,方木感觉自己有大半个月买见到方墨了。每次方墨回家自己不是有事不在就是在lovelive世界。 几位长老都同意三长老的建议,便要往塔下去,刚走到楼梯处几人便看见水云走了上来。 但他倒也反应过来了,对方并不是发现了埋伏,只是诱惑法术出现了问题而已。 听到姜南溪这逆天发言,大部分人都没逃跑了,转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简单的看了一眼对方的描述之后,秦律眨了眨眼,随后主动打起招呼。 张恒瑞讶异,刚刚周富贵已介绍过自己是举人,这人说话丝毫没有忐忑和畏惧。 与此同时的琴州医学院桃源西分院里,刚进入医院不久的宁哲正奔走在一楼的走廊与过道之间,将所有窗户的窗帘、纱窗、百叶窗等一扇一扇全部关上,顺手还关掉了楼层里所有的照明电灯。 他们就看到黎初的脖子上缠着一圈黑气,把她的上半身又拖回到了河里。 因为她当时是觉得,李青有点不识好歹是非不分,明明她一片好心要帮忙结果被拒绝。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不,或许说已经有了很多的不太对劲了,此时的鲁鲁修看着,已经爆种过的基拉,心底也在默默的,为阿斯兰四人组祷告。 因为他的确是看到了那个机甲的位置,可结果上,他现在和那两个BOSS陷入到了一个同样尴尬的局面。 沈宅,第一灵武学院的人还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正试验着苏云凉的毒-药。 “哈哈!这你就放心好了,我不仅拥有这么多的雷电,我还可以让所有人在接受雷击的时候不会经历失败的危险,让他们个个都舒舒服服得度过雷劫。”沈锋笑着对陆青雨说。 苏云凉眼看沈轻鸿放了童破天,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觉得沈轻鸿的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寒……”杜漫宁只觉的眼眶热热的,心里也热热的,她伸出了手,把自已的手交到了南宫寒的手,十指紧握。 皇后心里越发的感到心惊胆寒,岑如雪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的,是不是谨宣帝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了?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岑如雪弄醒了问个清楚:“太医,有什法子叫她赶紧醒过来吗?”无错不跳字。 司徒睿的话一说,众人立刻动身准备向暗影冲去。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的声音,却让他们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中医部自打建立起就一直冷清着,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场面,而今天,因为叶辰冲动行事就变成这样的结果。 “分公司开得怎么样?”这是石浩离开这里的理由,而他不想戳穿他。 司徒夜扭着丰满的屁股走了,秦枫则依旧云里雾里的,也不知道司徒夜到底说的是啥,就感觉着娘们不正常,难怪她会痛经,感觉跟大姨妈失调似的。 第168章 冷面巫医 杨灿送别独孤兄妹和罗湄儿一行人后,便与青梅回府。 他刚走到二门,一个门子就急匆匆地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精致的礼单。 “老爷,上邽市令杨翼求见,这是他的拜贴和礼单。” “市令杨翼?” 杨灿略略回想了一下,有印象。 他让陈胤杰和皮掌柜分别对上邽官吏进行摸底调查时,二人都曾 直到他尝过桑宅的菜,方觉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鲜蔬还是桑宅的强。可惜兰姑娘不让他在外宣扬,说桑宅的菜只供自己人吃,不外卖。 谢浔几人在酒楼给他接风洗尘,刘妙青和柳悬都到场,唯独苏眷,迟迟没来。 经过这些天的努力,雷善将魔都的遗老势力几乎清扫一空,就算是没死的,也纷纷变卖家产逃去了北方。 “傅砚辞给的。”夙乙心说傅砚辞没说这个不能说,他按照自己的理解,大约只有某个不能言说的画面不能说。 毕竟无根生可是今后甲申之乱的核心,要是没了他,三十六贼可能就没了,雷善想要见识的八奇技搞不好也不会出现,这对未来的走向的影响太大,不确定因素太多,雷善不想变成这样。 一改几个时辰前,在厨房的装扮,两位大娘现在穿金戴银,身着绫罗绸缎,要不是盛意提前知道两位大娘的身份。 心中突然多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谢寅急忙跑到自己藏老婆本的地方,紧接着,谢寅彻底傻眼了。 不过,此时的张静清自然不会将这个希望放在初次见面的雷善身上就是了。 府中还能勉强稳住,但城主府的门口却有不少散修已经有了投靠的心思,想要分一杯羹,这更是将幽罗宗的修士气的吹胡子瞪眼,杀人的心都有了。 定好导航就带着微醺的?酒意靠在车里,夏鸢蝶并未看到,出发前董助理用他的?工作手机发出去了一条位置讯息。 “妈呀,狂战士!”尼禄本来还以为以自己的实力,也就和石头一比,现在看来,却是没戏了。 “哼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厉害了但是你想杀我却是白日做梦!伟大的魔族岂是你这种垃圾人类所侮蔑的人类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伟大魔族的力量!”堕落炽天使冷冷的看着韦飞道。 偃旗息鼓后,雪色高地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这里从来都没有热闹过,也从来都没有杀戮过。 而仅仅只是半天之后,他发给八十五号神位面其他的人的传音,回了的,就减少了三十五人!这三十五人,全部是神皇级的高手。 “你们在干什么!”‘门’口的人再问了一句,只是话音明显有些不稳,显然是被他们俩的姿势吓到了。 “呵呵,还是你们家的佣人听话,哪儿像我这里的,一个个只知道吃饭,做事从来不用心。”掌柜的看着苏靖跨出‘门’,搓着手讪笑道。 两只漆黑的羽翼缓缓落下韦飞也回到了摩克几人的前面看向娜塔莎。 咔嚓——“你换口味了?喜欢清纯型的了,没办法,就是一个路人妹妹,倒还算正。”扬夜看着司徒雷焰举起的手机。 “少爷,咱们怎么办?”,周童咬牙问到,不由自主的摸起了一直还背着的四枚雷神,王洛认得火器,但却并不知道这四个连根刺都没有的家伙是干什么的,所以也没有在意。 第169章 他还行,他还很行! 李有才一听,大喜过望,我在杨灿这里,果然是大大地有面子。 这是极有实权的职务,这是铁铁地心腹、这是大大地肥差啊! “咄!贤弟这么够意思!表哥还不谢过城主!” 潘小晚一听,又感动又不安。 他是看在我面子上,才委我“表兄”以重任的吧? 可……如此重要的职务,岂不是于家在上邽 虚空上方的叶卿棠,一对眸子化作银色,滔天的神威瞬间笼罩天地。 夜洛转身,不再去理会轩辕狂,因为在她这里自己已经知道了最重要的消息了,接下来的事情自己半猜半查也差不多了。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说完我就从兜里拿出了一张驱邪符,对着陈静就打了过去。 可是,狴犴已经冲到莫磊面前,想像对付欧阳吕生一样,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显然,这云阳,竟然是要燃烧冥晶,从鬼盈鬼刃手中,将他三个师弟妹救出。 若是昊辰等人在这的话,定能认出,这五人,正是赵龙以及赵帮的五大最强战力,赵刚等人。 殷粟说这话时,眼神里面满是坚定,话语里面很有一种决绝的味道。 公鸡走开,病床上的病人竟然叫出了声音。从昏迷之中恢复了过来。 我跟东方鼎说自己要回家,生魂占据的东方鼎果然信守诺言,没有为难我。 黄汉明摇了摇头,“李宝生,为什么不会?你想想看,如果那天晚上苏麻子在城南外的破庙出现以后,有人就把他们处理掉了,剩下的事情呢,就都是另外一些人做的。 崭新的牙杯和牙刷,是黄奶奶今天一早出去买的,杯子里已经盛满了水,牙刷上也挤好了牙膏,黎寻刷牙洗脸,坐下来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顿时感觉昨夜宿醉的胃里一阵舒坦。 苟日新咽了咽口水,他喵呜一声,迈步靠近。一声尖锐的低吼突然传来,吓得他全很炸毛压低身体。只见垃圾桶里猛地跳出一只花色的流浪猫,盯着苟日新呲牙咧嘴的愤怒尖叫。 只是因为第一次难免心里紧张些,而且也不过是三个月罢了,索性自己看着就是了。 “什么老毛病眼睛会流血,你以为是闹着玩儿的吗!”那护士突然大声道,语气里带着微微的怒意。 话音刚落,两个大男人顿时挤在一起,目瞪口呆的看着苟日新。只见他睁开眼睛,摇摇晃晃的爬起身,看到大壮,抬起爪子喵了一声。 人都是自私的,牵制的人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很容易被黄金战士杀死。 不过虽然没见过,但根据烈火道人给的诸多信息之中也能猜测出这位定然是玄阴散人的大弟子毓秀真人了。 听到这句话,周掌柜也不等李宝生说话,便抢先说道,“海山,不是那么回事,二位差爷所说的乞丐,他们也有可能换上一件衣服,让我们认不出来呀。 过了一会儿,张亚东从另一个房间,抱了把红色的吉他,走过来递给他。 “可是沁湄……”苏墨虞想道现在还在行宫里的沁湄,有些犹豫。 “双儿,不对是璃儿。璃儿本王觉得你应该比这些佳肴更美味。”墨宇惊尘暧昧的看着她,她对他总是有着巨大的诱惑力,即使什么都没有做就像现在只是看着她安静的吃着饭他都觉得是一种诱惑。 盒子里面是一颗人头,七窍流血、面容可怖,这是他派去的一个杀手的头,耳后都有特殊的标记,慕紫清认得。 第170章 拿捏(为书友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杨灿踏入暖阁时,玄色锦袍的襟摆上还凝着雪粒子,浑身裹着雪夜行路的清寒。 杨灿微笑着向索弘拱手道:“深夜叨扰,还望二爷莫怪。” 索弘斜坐在椅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吐出一个长长的“嗯”,一副“我早料到你会来”的得意劲儿。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陈胤杰,那眼神无需多言,陈胤杰立 的眼里,他的速度却又是那么的缓慢,如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一般。 自己兄弟结婚,林沧海可不会寒酸,不过还是决定先去看下,然后在买点礼物。不然现在自己已经来了,林沧海可不想在往外面跑。 洪白蛉被说的哑口无言,林奕似乎已经吃定了他一样,心里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是一想到能将这样的人拉倒自己的阵营来,到时候吃亏的人肯定是宇世家。 “你干嘛!”苏梦莹一看林奕开始脱衣服,本来还沉浸在自己终于欺负回去的喜悦之,这一下马给吓得捂住了眼睛。 联系到宋修真和红桃a和红桃k的只言片语,他隐约间仿佛捕捉到了一些脉络,可是又不太确定。 他的儿子死了,他的兄弟死了,而结果竟然便宜了这个奴仆后裔。 看着周启政的离开,友发一脸的吃惊,以前周启政可是很疼爱自己的,但是自己怎么不行了? 见我这么说,龙三也不端着了,冷冷道”叶子,那现在是什么事情呢?“”我刚才就说了,我有一把片刀的事情要找你聊聊,你兄弟不让我进,我只能出点手段了,龙三,你接不接呢!“我淡淡开口。 “流氓……”蒋佳宜的声音不是很大,却瞬间就传到了宋乔帆的耳朵里面去了。 这黄毛身子一震,然后对着就要开砍,我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看向面包车方向,那里又下来了四个青年,一脸社会打扮,每人受伤都提着一柄片刀,冲着我们这边就过来了。 随着死灵法师的咒语,天空中的黑色的雷云越聚越浓厚,最终化作了一道道黑色的惊雷轰然撞在了金色的光罩。 杨俊娇子连忙退后几步,自己差点就酿成大错,王四爷看了看天。 “让你参加大比,主要是让你为将来积攒一些人脉。”行远微微笑道。 见此情景,一众老同学悬着的心,也就都放了下来。对李奇又是一通溜须拍马,夸他混得好,黑白通吃。 郝志则亮出了自己的鬼面蓝甲,手持一把长柄战刀,上下翻飞杀得敌人节节败退。 “哼!”冷奕轻哼了,按照冷奕的性子,他宁可被人打死也不会这样的被人如此的欺辱。 “咯咯咯……”结衣烂漫心性,闻言破涕为笑,摇摆着花骨朵儿一样的脑袋,乐不可支。 张居正给恶心得够呛,爷们儿真是这个意思么,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呜呼,谁说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来着,赢在起跑线上也没个卵用,照这个节节败退的画风,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卷铺盖回家卖红薯了。 王琰珂叹息一声:“天隐者被郝志打败了,然后彻底停机,地国宣布任何‘私’下进行人工智能研究的活动非法,真的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再也没有敢碰过超级智能计算机的研发,害怕它们会反过来控制人类自己。 “不说他了,大哥,你看这头行吗?”紫皇想起昨天答应金无缺的事。 若是能够扭转这股衰败的凶煞之气,那么这栋别墅便会变成极旺的大吉之宅,只不过这个话,却不能说得太早,若是火候把握不到,兴许五千块一个月还租不到。 众位股东纷纷起身相送,而唐妍则是神色复杂的看着梁辰,带着深深的感激,向梁辰微笑着点了点头。 迟华让宋钰说得就是一愣,再要反驳的时候宋钰已经端着酒杯跑去给段江鹏、莫鹰扬等人敬酒去了。 略定了定神,袁刚才陈缘事情的来龙去脉,陈缘就把所有的问题捋顺了一遍,把姜氏父子,阿贝松也加入进去。 皇者心比海阔,天生能言善辩,贩夫走卒都愿与之结交。一生享尽荣华富贵,欢乐长伴左右。 不过,虽然这两道身影都极其强大,但即使是轻依也看得出来,离他们较近的那道声音周身的光华隐隐有些明灭不定的味道,明显是受了重创。 郭昕大元帅见到吐蕃军团杀来,便让全军将士拉开阵势,做好了与吐蕃军团决战的准备。 当年自己捡回来那枚飞镖,想要调差究竟追杀夜央的人是谁,可却万万没有想到的,查到最后竟然查到了父王的身上。 “关你什么事。”金无缺不悦道,看着那人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紫凤身上乱转,金无缺就火冒三丈。 翔夜抱着加百列一路翻滚,最终一头撞开一道栅栏网,摔进了一间光线昏暗的货舱里。 “柳大,杀了他!”除了深信自家高祖的实力外,此时柳涛之所以依然淡定,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老者柳大的缘故。 “你凭什么就一语断定春华楼不行了?春华楼昔日让你名声鹊起,让你锦衣玉食,如今遇到点困难,你便弃旧主与不顾,且鼓动众人都离开春华楼,究竟是何居心?”烟雨冷声道。 第二道上来的菜是‘李鸿章大杂烩’,菜端上桌之后,看上去红润油亮,闻之香气扑鼻,引得二人食指大动。 说言氏集团的几个高层里不乏年轻有为的,尤其是言氏集团的老总,才年方二十七岁,就已经引领集团创造了IT业的奇迹。 让皇帝身上酥麻一片,低头吻住她的唇,明黄色的纱帐之内两条身影,极尽缠绵。 夏浩然甩了甩头,不在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有句话说得好,生活就像那啥,若是反抗不了,那就坐下来好好享受吧。 恍惚间雨似乎停了,头顶变成了竹青色,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用余光瞥见一截月白衣衫的衣角,莞尔一笑,并不说话。身后那人也不吱声,似乎无论她在这里坐多久他都会陪着她,一直,永远。 第171章 卯时风,堂前浪 上邽城的初十日,天刚洇开一抹鱼肚白,檐角的残霜还凝着寒气,杨灿已经睁开了眼。 今儿是“大排衙”的正日子,他这个新晋的上邽城主,要正式坐堂理事了。 人心里揣着大事时,便是不用鸡叫,到了时辰也会醒得比谁都利落。 卧房里刚刚传出些动静,早在外间候着的胭脂和朱砂就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听得李旦那样一说,他点了点头,将远处的梁凤至的亲卫队队长叫了过来。 它的本体被杜睿捕获,吞入识海之中,被龙珠日夜镇压,最后,杜睿的一丝神念融入其神魂取得了主导地位,它仍然是它,它却不再是它。 玄悦的心语传至我的脑海中,让我愣怔了几秒钟,我不禁开始担心起玄悦的心理状态。 他这会受的伤,有些麻烦,更麻烦的是他不能动用时间神力恢复。 “就是,反正我们的主人会给我们报仇的,我等可不是什么贪生怕死的货色。”酒吞童子道。 我听见草原上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争先恐后的宣泄着自己的不安,恐慌的情绪正在逐渐蔓延。 “嚓紧紧听到那名伙记的腰部传来一声骨头断裂的异响,那名伙记暂时失去了知觉。 所以祁家搬到这栋别墅里并没有多长时间,算上祖上留下的,以及后来国家拆迁补偿给他们的,家里还算是有些钱财。 巨蛟所过,恐怖的气浪卷来,那片虚空在扭曲,附近的山峦寸寸崩塌,所过之处,风云为之变色。 秦无名朝前一看,发现乱葬岗有着很多孤魂野鬼,不但有着老人,也有年轻人,甚至还有刚刚出生的婴鬼。 综上所述,还是冤大头好,最多不过是被人在心里耻笑几声而已,也实属不痛不痒。 突然唐程看到嘉儿卡手臂上一个淡淡的印记,一个奇怪的花纹,唐程觉得这个花纹很是熟悉,但是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好,我马上到!”,李长空挂断了电话以后,立刻又给李妙播去了一个电话。 洛言试图睁开眼睛,眼前朦朦胧胧,也是白衣,也是长发,那清瘦的轮廓,洛言开始恍惚了。 青云闭目沉神,缓缓控制着代表水元力的‘虚幻之花’和代表火元力的‘虚幻之花’慢慢从气璇内散逸出了元力细丝。同时庞大的神极境灵魂力量瞬间澎湃而出,向着两种元力细丝包裹而去。 哈干刚要出去,听见儿子的咒骂,回过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 墨距一惊,他从來沒想到叶冰吟会问这个问題,因为这个问題和墨浅被杀的事情沒有一点关联。 “你长的也不是很帅气,我咋看上你了呢。”走在前面的杨丽,突然放慢了脚步,转头盯着易阳看了老半天,然后猛的一拍脑袋,郁闷的说着。 黑三将车钱付给驾驶员后,拉着目瞪口呆的易阳下了车子。一阵凉风袭來,易阳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过來,还沒等他说话,黑三就拖着他往前跑。 “你们继续,我先出去看看,有什么事情再叫我。”萧晨轻声道,朝着门外走去。 柳销魂轻抚着他躯体飘零的积雪,凝视着他僵硬而又古怪的脸颊,暗暗叹息。 距离颇近的妖兽石雕,沉默了一会儿,口中立刻便又是传来一阵寒意森然的冷笑之声。 他看了看无生的枪,看了看握枪的手,呼吸渐渐已急促,连目光都隐隐现出兴奋之色,这种感觉就仿佛是多情而又寂寞的浪子,在陋巷里见到了神秘而幽美的婊子,已彻底把持不住自己,已彻底不能自己。 第172章 三步走(为书友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城主府大堂上一时寂寂无声,所有人都看向公案后肃立的杨灿。 二十许的年纪,剑眉斜飞入鬓,眼底盛着未脱的朝气,却又裹着与年岁不符的沉凝。 一身庄重锦袍穿在他的身上,丝毫不显古板,反衬得他肩背如松,英气逼人。 可在堂下这群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吏眼里,这新城主不过是一株刚冒头的青竹。 练武场上的观众们看着擂台上两人毫不出彩的比赛,嘘声一片。这两人下了擂台,却是结伴而行。两人一路上窃窃私语起来。 精神力这种东西,根据洪荒的大量研究,是和灵魂息息相关的。可以说,这是整个多元宇宙中,最为玄妙的东西之一。 “侍郎说的是,却是奴婢眼皮子浅了。”顾长福暗暗庆幸多了一句嘴,忙又谢了。 “左昭仪娘娘亲自前来,实在蓬荜生辉。”待挽衣下去了,牧碧微才在主位坐下,沉声道。 一些面子薄的人,早已红透了脸扭捏的坐在那里,不知道是跑还是继续留着。倒是一些脸皮厚的,听了,纷纷捂着嘴笑了起来。 “姐姐说的是。”君宜听了,想想此话也是在理,况且盛情难却,再是推辞不免有些扭捏做态之嫌,也就大大方方的收下了。 简薇一夜无眠,好容易熬到了早上,便匆匆起身,不及等和蒲察宝林及远眉道别就回了长春殿。 “各位,现在,你们所看见的,便是第四纪元发生的故事……”弗雷缓缓的说道,众人环顾四周,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金色的太阳,四周还有泥土、花草和树木,好一片室外田园的风光。 “就那个吧!”夜琉璃点点头,接过豆浆喝了几口,感觉要比以往用机器打出来的要细滑很多,口味极好,且豆腥味也很轻。 “她是老子的老相好,你他娘的活活的拆散了我俩。”陈林痛心疾首。 “谢侯爷夸赞,末将的子侄实不能称得上侯爷的夸奖。”马腾虽然语气谦逊,但他内心深处的自豪感还是掩盖不住。 “一起死也不能走!”皇甫一辰喊道!杨阳再次一次感觉有兄弟在真好的感觉,第一次是浪西海救了自己!这次以是他们两人在拼命的保护自己!可是,如果他两人也打在这,老大真的没救了。 两尊神识之躯碰撞,并没有惊天的碰撞,但是那种消磨,却是令得众人心头有些发堵。 “终于相见了!那你肯定见过我妹妹了吧!”冥皇起身,现在的自己已经恢复了不少!“你妹妹?是谁?”子翔有些懵,冥皇是魔族的魔尊,可是没听说过哪一位魔尊有过妹妹呀? 傅强莫名的感觉对方有股危险的气息,下意识的和他拉开了距离。 了解到这些实情之后,袁硕便采取了将计就计之策,带领所有将士在村落中设下伏击,自己装作已经病毒身亡的样子,等待帝脊龙前来认领他的尸身。 黑桐博人很随意的一只胳膊搭在司马玄的肩上,一手熟练的从口袋中拿出一根烟,自顾自地点上。 号码接通了,电话的一头传来一个中年男子充满磁性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给人一种很沉稳的感觉。让人一听,心里就踏实了。 “唉,还是不要说了,想到跟你们王副董事长第一次见面我就有点上火。”林不凡摇着头苦笑道。 听完了这神龙煞君的一翻号令后,巫师卓嘎和金狮兽才停止厮杀,他们各自飞进了自己的阵营中,安排好明日之事。 第173章 点兵点将,点到谁,谁就是 正月十五后的上邽城,残雪还凝在城墙垛口,街市已然渐渐活泛起来。 “冬眠”的行商们苏醒了。 驼铃声从东门悠悠荡进,混着货郎的吆喝,给这座丝路要冲添了几分烟火气。 杨灿坐在城主的签押房里,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方方正正的光斑。 接手城 在婉淑琴的单位,我以调查为由询问了几个她的同事却现没有一个有任何动机会对婉淑琴不利,只好作罢,同事我也偷偷的看了他们的鞋子,样式皆有不同。 林涛疼的龇牙咧嘴的,但是为了自己的这个好兄弟,林涛还是忍了下来。 吴家乃是一方世家,药店遍布数州之地,而联姻的家族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 爱德华和泰瑞尔的战斗,让昏暗的天空圣光飞溅,强dà 的战斗气场几乎照亮了整个哈洛加斯地区。 如今各方都开始行动,大概封天感觉自己不干点什么,对国民交代不过去,于是玩了这一手,其目的也不过是糊弄他们的友军。 主神投影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一开始爱德华还仔细地听着,到了后来他算是明白过来了。 暮鼓声声传来,苏锦云朝佛殿走去。夕阳在她身上渡了一层桔色的光晕,她的背影簌簌,头上的银狐毛斗篷随着她的步子轻颤。 回头看了眼飞来的蜜蜂,这要是被蜇了,那脸还不得肿的的和篮球一样圆。 还没看见人,就是一道令人讨厌的声音,霍北野下意识的就将夫人挡在了后面。 戴沐白看见奥斯卡在向苏醒和朱竹清售卖香肠,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没好气的瞪了奥斯卡一眼。 没有人,甚至没有妖鬼,这片空间就像是被什么人遗弃了一般,除却这些充满恶意的凶杀之气,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怨气之外,什么也不存在。 可能是觉得月英和郦岚这次必然是要死在他手底下了,那邪神说了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奇怪话。听者听不懂,那便只能算是说者的自言自语。 因为这里是镇魔司,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 周生看着饭菜,当然也注意到上面的道韵,只不过周生并不是修道者,道韵对于周生来说毫无意义,因为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条路。 唐羽回身看向一脸愤怒的丫鬟一脸冷漠,如同再看一个死人一般。 时机一旦成熟,她便会直接将雪夜大帝毒杀,然后发动天斗宫变成为帝国新的皇帝,到时候,她便可以直接替武魂殿掌控整个天斗帝国。 瞬间就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的欠缺之处了,他浑身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郡主,这……”店主人换了称呼,郦岚便明白前者是打算叫自己坦白身份,先将这不打算讲理的大汉糊弄过去。 众新生狼人被这一幕吓得顾不得体之痛,纷纷向后退出一步,发出阵阵唏嘘声。 “黑蛇,你别怕,周幽冥虽然有点可怕,可是他有伤在身,他是不会伤害你的。”九针道人对顾远安慰道,他看出了周幽冥受过重伤,至今没有痊愈。 一杯清茶泡好,茶汤清澈明亮,茶香清而不淡,苏慕白递至顾锦宁面前。 因为她在害怕,在学校学的时候本来就晕。好不容易放假了,以为可以好好的玩两天了,结果又要被迫的上课。 第174章 一枷定局(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年节余温尚在,正月未尽的辰时末,料峭寒气仍像浸了冰的针,往人骨缝里钻。 可这份清寒挡不住生计的脚步,上邽城的行商坐贾、挑担小贩们,早已忙碌起来了。 东城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碾过晨雾。 进出城门的商贾百姓闻声侧目,就见一队皂衣城兵提着寒光凛凛的长矛疾奔而来,动作迅捷地在城门洞下 蛇卫身体还未接触到凌天,就是身中了两剑,鲜血不断喷射而出,在最后关头,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可以运用恢复能力恢复肉身,但是无尽的杀气风暴就是彻底绞碎了他的肉身,根本不给他一点机会。 火蜥的眼睛被苏九指击中,顿时间气息弱了几分,发出一声发怒的怒吼,仿佛在发怒一般,竟然被眼前一个弱不禁风的老头给打伤了。 短短半年,余超经历了三十多场生死搏杀,最后都是他活了下来。不过余超也相当保密,每次上场都是带着保密的面具,这种手段在底下拳场并不稀奇,因为很多人不想被人知道,所以都会选择保密的方式。 突然间苏晨猛地大吼一声,这吼声震耳欲聋让后面的选手们斗下意识的握住了耳朵。 现在是时候拼命了!想到这里,北冥妖祖心中一片决绝,疯狂如火焰般在双眸中燃起,眼见下一秒,便可现出原形与那太玄拼个你死我活。 巨蟒痛苦的扭动身体,可却无法摆脱陈进的手掌,它就像是一根马鞭,被陈进挥来挥去。 听到这消息,公孙瓒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曹操耍了,便震惊道。 “想太多,对付他们那种高手,一定要出其不意才可以,不然的话,是肯定会被对方躲掉的,但是可以击杀白倾城那种实力的人,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毕竟没有那种高手来给我实践一下!”冷面白了一眼云昊说道。 狐狸连忙不断点头,做出讨好的笑容,先是伸出爪子向着观内指了指,而后两只前爪别扭的合在一起,对着童子连连俯首躬身。 蛇卫拼命的嘶吼一声,以身化作了一把黑色的毒剑,带起了强烈的风暴,就连空间也只是在疯狂的扭曲了起来。 “我去,刘放搞的这么声势浩大,到底干什么呢?”郝志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叶凡大喜,自己羞于启齿的问题被严冰提出那真是再好不过。初级的课室就在中级旁边,两人这一走正好进得是后门,反响不如刚才剧烈。默默在坐在最后一排,倒也无人理会。 这一次却换成了章晗脱口制止了陈善昭。尽管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格外厉害,甚至有一种几乎要迸出嗓子眼的感觉,可她还是强行压下了那种心悸和恐慌。 混沌仙魔雷一出现,修戈终于彻底的死心,放弃了挣扎。而天机老祖等人眼中,都露出了惊骇的神情。之前还微微有些不满的金光此时满脸惊容,看向袁福通眼神也微微有了些恐惧。 此话一出,原待要勉强理论一二的胡夫人顿时沉默了,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见争强好胜的胡夫人终于被说服了,王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便笑了笑。 头一日的午门宣捷献俘结束之后,次日便是论功行赏。当第一通鼓骤然擂响之际,金吾卫列旗帜器仗,拱卫司设仪仗车辂,典牧司陈仗马虎豹,一时间乐声大作。 第175章 旱骨滩的春天(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冬意,正顺着屋檐下的冰棱悄悄地退去。 那些在寒风里挂了两个多月的冰锥,正在渐渐消瘦着。 此时还不到晌午的时候,那水珠便顺着晶亮的冰锥尖端不断地滚落,砸在残雪斑驳的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浅坑。 李大目拢着半敞的棉袍,负手走在上邽街头。 他脚步悠然,眼神里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许。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六,一大早,光头就给大家分配了房间和任务。 姜氏的院子,离着这边不是很远,慢走过去也最多是一盏茶的功夫。 尹子章的努力有目共睹,有鲍法虎的指点令他不必再走弯路,以前不太理解的疑难都被一一揭开,仅仅一个月时间,修为竟然已经接近炼气期八层。 如果不看其他地方,单独看围墙的话,算是比较壮观的建筑。但如果算上其他地方的话,则有些目不惨睹了。 今天这件事,让她意识到幻形术很重要。如果不是她的幻形术太差劲,也不必躲什么。 薇薇是我的亲人,她第一次婚姻就很失败,我希望这是她人生的一次新的开始,一定要好好庆祝下。 夏欣雯施展的是闪电图腾,她稳稳地拿着弩弓,不时地给那些没死掉的迪洛矮人补上一箭。 火焰越发灿烂耀目,连火圣与木圣都觉得无法直视,金光之外又折射出五色炫光。在一方黑暗空间中显得璀璨如旭日,散发着一股唯我独尊的皇者气息。 大殿的两边,各有三道门,仙气之中,他们不敢妄动神识,只能亲身一探。 春玉没法,只得去码头找了徐缝补补的活计,也养不活这一大家人,这才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那么好混的,想回家也没路费,只好边苦捱边等四毛回来。 为首那冥教徒更是受到了雷霆之极,对方只是一招,就让他的身躯倒飞出去,口吐鲜血,身受重伤。 在各个建筑的介绍中,并没有说扩张势力,能提升门徒修为的功能。 令狐朔用手挡着嘴不停地呼气,仔仔细细的闻了又闻也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不管是哪个原因,唐言身上随意的气势一变,沉稳的冲着屋子里的5人点了点头。 东梧县最大的酒楼——翠云楼,便是坐落在那天翠湖上,说是酒楼,实际上是一幢九层高的庞大楼船,被布下法阵,固定在那天翠湖上。 就算是这一世,他顶多了也就想过写本精品出来,起码能养活自己就足够了。 “可是公司的情况真的已经不容乐观了,我们想要尝试一下!”王训急了。 这一过程,唐言还意外的发现,老虎身上羽箭的箭头,竟然是金属质地的。 刘岩安这些天虽然饱受不能人道的打击,但还没失了雄心壮志,没忘记自己重生回来的目标。 他的头顶,戴着一顶束发乌金冠,两根短翅雉毛,身穿一副铁水穿成宝甲,坐下一匹追风白点万里龙驹马,走到两柄铁锤前,缓缓用手握下。 在无尽的主神之力的包裹中,一名身高不到一米五的侏儒睁开了眼睛,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传出,他周围数千里之内的生灵都瑟瑟发抖。 后来,相关部门也同情这里的居民,象征性地立了些指路用的路牌。可后来不知怎地,相关部门所立下的路牌,竟然在一夜之间被拆个精光。而那些被拆掉的路牌,则被人当做废铁给卖掉了。 第176章 上邽天要变 路旁的残雪,像被北风冻在荒原上的浪花。 浪尖早被初春的日头与寒风吹薄,卷着细碎的冰碴儿,像窗棂上凝结的霜花,指尖一触便能捻成粉。 夯土路吸饱了潮气,积雪化得干干净净,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点黏脚的土腥气。 瘸腿老辛骑在匹骟马上,马鬃修得齐整,四蹄踏在土路上稳当得很。 他随着马身 鹰隼般的目光盯着二人来回扫视,许久后,哼声道:“两个玄境五重,看来这任务没白下,不过来的还是太少了,老大就是顾忌太多。 安夷脖子上的项链竟然在发着微弱的红光,起先程凯以为是项链宝石上的颜色,可程凯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项链的宝石内竟然有微弱的光在一闪一闪。 向青霜被送去医院后,被抢救了过来。虽然看上去鲜血淋漓,撞的很重,可好在,并没有伤及性命。 “南姐,宫本之助来临海市了,已经对我进行了两次刺杀,很厉害,宁勇虽然功夫在对方之上,但是却没有留下他。”王浩简单讲了一下宫本之助的事情。 沈韫到达卧室,将门关上后,他靠在门上久久都未动,眉头是紧皱的。 水晓星说话都向着新月,故而才会如此说道,但林姚不高兴了,听她说道:“晓星哥你就是处处都想着新月,哼!我不要了!”林姚将两件深衣直接塞到了晓星哥的怀里,便是走到一旁生起气来。 就在这时,凌霄低喝一声,手掌向上一拍,手中光团冲向虚空炸裂而开。 二伯和沈韫的三叔都应答着,之后外头警卫放了一辆车进来,沈韫的二伯沈勤还有公事,便同由着家里的佣人送着离开,上了车离开。 水晓星想了想,便是暗自偷笑,心想肯定是新月跳下去后踩到了大脑袋的腿上,接着又急忙的逃走了,心想我是否应该将此事告知给大脑袋呢?也不知新月知晓我告密后会不会生气? “我记得那位王行长的儿子刚才瑞士那边留学回来,现在也在银行任职高官,年龄和你差不多大,不如你们认识一下。”杜康委婉的说着,可是目的却是那么的明显。 后来乾元界灵气浓度不断降低,无数仙道修士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攫取着巨量的灵气,而海量的星门则更加速了这一过程的恶化,由此引发了仙道势力的大衰,以及神道势力的抬头发展。 我中了迟缓,身影稍稍停顿,一道圣灵便直射了过来,时机把握得可谓是恰到好处。“嘭!”的一声,圣灵法术在我的身上炸开,没有圣灵诅咒的效果,给我造成伤害不高只有两万多一点。 “妖帝,你知不知道九头金乌一族有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宝贝?”天生继续在妖帝的口中打探消息。 如果是冲着自己来的倒也可以理解,毕竟结交一位实权派的公安局长肯定会有使用价值。可是如果是看中了秦二牛三人,那这里面的意图可就复杂了。她一个区长办公室主任,需要秦二牛三人帮自己做什么呢? 几乎是眨眼间,一头头妖兽便是撞击在了屏障之上,旋即在瞬间炭化湮灭,只留下一阵阵撞击之声。 “真的,太好了。”这可是最让吕香儿高兴的消息了。吕洪没想到朝霞会这么做,也是十分高举,请霍青松几人到暖和的厅堂里落座。 温红琪脸色羞红,低声说道。虽然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不过如果自己不委屈求全,父亲就有可能被抓去蹲局子,她才刚刚跟自己恋爱了四年的老公结婚两个月而已,不过即便明知羞耻,为了父亲,她也是无可奈何。 秦素烟听季子璃给她说了很多关于慕少恭的事情,心里已经慢慢开始将‘他’当做朋友来看待了,有了无双公子的支持,她相信自己会让太子殿下喜欢上自己的。 虽然手中有枪,但是她根本不敢用,在这样的高手面前,就算是枪,也没有半点作用,可想而知,她现在已经是孤注一掷。 林荒运转元气,想挣脱绿藤,结果发现,绿藤竟是无比坚固,没能震开绿藤。 听到了柳茹的声音后,陈慕晴立马抬起了头,一双大眼睛衬托着浴室中的薄雾,透着说不出的可爱感。 银江叹了一口气,捏了捏言之的脸,指尖的触感温润柔滑,他忍不住捏过来了,最后停在了他的唇边,手指凝住。 林荒感受到了其柔软的香唇,但林荒还来不及仔细感受,云幼薇便退了一步,脸红如血。 我刚回到学校门口,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去路,我抬头一看,竟是沈真。 和东城“唯一茉莉”商业大楼的布局类似,临街是一楼的展示和销售大厅,门口只有极少量供客人上下车的临时停车位,所有停车都设计在大楼负层。 看着这一幕,向白上前轻揉它的狗头,豆子怂了怂鼻子,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便慌忙的睁开双眼,看着自己面前的主人,豆子起身便冲着向白大嚎着。 第177章 杨公定陇尘(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一辆乌木轺车在青石长街上碾过,车檐下悬着的织金软帘随风轻摆,日光透过帘隙洒出细碎金光。 两匹犍牛步伐稳健,蹄声踏得规整,一路招摇过市,引得街旁摊贩纷纷侧目。 轺车后跟着两辆牛车,车斗全用青布蒙得严严实实。 四角坠着的黄铜铃铛随车身颠簸,叮当作响的声儿清越悦耳,倒给这肃穆的队伍添了几 李想重启电脑后,直接把李想这台电脑的带宽给挂到一家网吧服务器上。 他身后背着的那把大枪,通体用钢铁凝铸,极长,足足有三米七八,不像枪,反而像一根长杆。 陆程程听他这么说,顿时明白他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两人尽管搭档干活,可终归不熟,人家既然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感觉周身虚弱至极,手脚动弹格外晦涩,就像被无数绷带牢牢绑死。 多是屈居于祁北伐,半推半就所促成。她突然如此诱惑勾引他,祁北伐哪里能招架得住? 也用大量的数据确认了太阳系确实发生了角动量守恒,以及黄道面存在的事实。 宋宁伸手搂住她的细腰,一回头,却发现黄蓉正在朝他这边观看。 林嘉余霍然转身,见秦浩然边走还边忍不住回头看他,不禁陷入了沉默,停步不前。 此刻天色大亮,宋宁起来之后,吃过早饭,忽见一道靓丽身影过来,却是黄蓉。 两人随后便开始洗漱。洗漱完后“柳耀溪”看了看时间,现在已是早晨九点,可能其他人也起床了。 秦礼洹和秦礼沐的感情要好,无话不说,可是在方颜的事情上,秦礼洹却不敢轻易开口。 “你们国家已经穷到买不起探测器了吗?”进了王宫后,安瑾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皇上的二十八岁生辰就要到了,每到这个时候各大学院都会派送新生里的佼佼者去到宫中为圣上庆生,寓意着新生力量的生生不息,也是讨个好彩头。 “唉,这下,北境那边也要不太平了。”骨沙城北坊市的茶楼上,一个儒修打扮的中年人叹了口气,面色显得非常的忧郁的对同桌的同伴说道。 “你找死!”伊达启大怒,抬手就想引动金龙之力将赤雪衣当场格杀,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又磅礴之力冲击而来。伊达启回身一看,却是玥璇玑连发九道剑气直冲他面门而来。伊达启自恃金龙护体,不闪不避。 而坏消息则是到场的要么是棘手的热门报纸,要么是魔法界学术领域的顶级刊物——前者势必会为了新闻噱头而寻觅各种话题,而后者或许会相对公允一些,但那些死脑筋的理想主义者更难打发。 “那当然,从曦遥和盛昀出来的,能简单吗?”杨莹彤撇了撇嘴。 而沈南城就静静的站在那里,居高临下,不带一丝表情的看着沈玉的背影。 皇室子弟之间的关系最为微妙,尤其是沈南城身边的兄弟,多数都是畏惧沈南城的,所以纵使有所往来,也只是表面上一起参加宫宴。 看她还是不对劲的样子,就走到自己位子上给洛尘扬发短信,带着一贯的奉承精神。 张怀珉这里百般郁闷,靖阳那边却是又传噩耗,贺臻竟是亲自率军将豫州夺了下來。这豫州乃是江北咽喉之地,一直握住靖阳张家手中,不想才半年时间不到,竟就被贺臻夺了下來。 第178章 杨灿险遇青衫援(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龙抬头”这天之后,上邽城渐渐褪去了年节的慵懒味儿。 排衙定策之后,杨灿的一系列新政便如春雨润田,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这股新政之风,不疾不徐,却悄然开始改变着上邽的模样。 治安为先,程大宽、亢正阳与朱通三人领命划片分管,各率麾下部曲与“伍佰”加强了街巷的巡弋。 往日里偶有滋 “那就好。”沈剑南冷漠的表情里释放着凶狠,这让徐有道寒战大起,一时间有些畏惧。 “别太得意,这才完成了任务的百分之二。”林维对着一脸满意的奇森说道。 接下来几天闲着无事,赵天明把要拍卖的东西全部过手鉴定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问题才放心。 “赵大哥,你吓死我了。”冉飞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差一点我就命丧你手了。 “胡闹,我们正事还未办完,况且萧山上还有许多事物,怎能出去游玩。”马云天严厉教训。 与漩涡鸣子元气满满的呐喊声遥相呼应的,是自己的影分身不断的被消灭的声音。 要是这二十套兵甲落入黄巾手中,让那些凝血境后期武师装备起来,恐怕战力和防护力都能和四品初期武宗相比了。 站在一片荒地里,许默没有去管其他,而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将右手举在眼前,再次使用了‘地狱之火’技能。 百战武胆更是让他天然拥有领兵的优势,乃是楚河麾下的第一年青将领,是当成国之柱梁来培养的,楚河自是不会让姜维陷入险境。 [参看着那佛像行走时地动山摇的恐怖动静分不少人面如死灰一一开什么玩笑」弹进嘴里?说不定还没靠近就被踩死了上谁爱去谁法。反正我不去! 顾砚深吸了口气,这明明是他被人污蔑,关私德什么事?算了,以后再说。 “请大家原地坐下吧,今天我让大家来这里集合,是想先给你上一堂实战课!”唐老头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对他们说道。 换做旁人这般说,君辞或许还将信将疑,出自应无臣之口,君辞便信了。 随后,他便把保时捷的车钥匙放进包里,接着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着。 哥哥给了王掌柜他们一条十几斤重的,二浪也非常高兴,拿着鱼左看右看。 林曦苗知道护着手,林幻成却仗着孔武,伸手直接去捡,反而被咋的龇牙咧嘴。 “我说摩尔,西山秀明就这种水平?估计我猴子上都能将他打下来。”当初和李海洋一同经历过丛林考验,一同进入飞虎队预备大队的猴子看了一眼正在进行的演练,立马便不耐烦的说道。 那份浓浓的情,总是环绕在我们身边,父亲的付出,总是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对于父亲来说是那么理所当然,对于我们却也觉得理所当然。 他头一回见世子爷,当天夜里辗转回想的时候,总觉得像在做梦,也想过世子爷会不会是假的。 京城,这个曾经神圣的地方,现在因为铁云的消失,由于邪风的控制,变成风雨飘摇,风云变幻。 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但是他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警察根据身份证件找到了他家。 看到百宁松了一口气,惊慌强压在心中挤出一抹笑容,惹人生怜,眉千笑不知不觉要伸手去擦掉她脸颊上的汗珠。 在之后的检测里,蓝天系统甚至还能够应用在平板电脑以及其他领域上面。 第179章 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两边箭矢呼啸飞射,不断收割着鲜活的生命。渐渐地明军逐渐处在了下风,伤亡急剧增加。 白舒一见这二人,心中苦闷的情绪忽然消除了大半,嘴角挂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如果不是萧雨柔,恐怕薛冬亦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只是孟宗手下的一个傀儡。什么亲如父子,什么魔宗的大权,亲情,友情,所有感情都是假的。 神秘客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人,一时间也有万千感慨,天上仍然打得难分难解,至于地上,早已功败垂成,怪物们全都死了,对方也付出了几千条生命的代价,但总而言之还是自己惨败了。 在比赛开始之前,杨言觉得有必要和对方打个招呼,免得那些家伙在比赛的时候捣乱。 大略一刻钟,两人从地下室出来,龙晨阳左手垂着,明显已经受伤,黑衣人没有停留,穿过花园,钻进门口停着的一辆汽车。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所有善良的人都应该被温柔对待,白舒自然不可能忘了冬儿。 “你的意思是,有人拿走了那个兽人的补给品?”雷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锄强扶弱,除魔卫道一直都是这些年轻弟子心目中最渴望去做的事情,奈何天下太平,久无纷乱,纵使学了一身道法,也没有什么舒展的机会。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接着庞弗雷夫人匆匆走了进来,斯内普教授跟在她后面。 而姚浩轩也终于反应过来,转而硬抗着和菜头的火力向云璎发动攻势。 陈留前半生很苦,她生母慕容夫人早逝,生前只是魏国先帝的贵人,死后才追封夫人,并不受先帝宠爱,所以陈留在先帝心目中印象也很淡。在陈留成年后,先帝就很随意的把陈留指给梁王萧斌。 城上有人掩护并接应,云梯便真成了梯子,精锐源源不断,麻利登上城墙,并肩杀敌,逐渐占据一段过道。 反正像云璎这种堪称千年不出的天才,一旦成长起来,必定是一方大能,再加上有传闻道云璎和霍雨浩的关系不差,只不过最近不知为何云璎在刻意保持距离。 而且替换之后也不至于和对面那名闪电隼战魂王对抗陷入下风,甚至于西西还能够战胜那名魂王,从而帮助己方其余几人。 只是萧天刀手中有万界通行符,性命无忧他才允许进去,否则如何都不会。 用了十几日的时间,叶启从西陵来到越国,徒步走上一座位于瓦山南的高山,高山山顶不如瓦山任何一座山顶平整,但在上面能够看清瓦山所有景象,那座在瓦山主峰的巨大佛像,更是清晰可见。 皇上话里的意思,她们当然明白,不就是她们要是动了谋害三皇子的念头, 要是被查了出来, 不光她们会死, 就连家人也逃不过。 徐骁挠着脑袋,心中嘀咕着,那该去哪里寻上一柄可杀赵黄巢的剑? “先不要多说,依依立刻用圣剑,去将那家伙的另一只眼睛挖掉。”张平仄催促道。 李玄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可是立志将这丫头培养成一名专业的盗贼的,怎么能不教她如何偷窃呢? 来自新大陆的各种新奇的东西,都随着庞大的商船,一船船的运回旧世界。 东方玉琴在医院里一直陪着母亲,到了第二天上午,离相亲约会的时间要到了,她就被母亲催促去赴约。东方玉琴不想让母亲生气,便去了希尔顿酒店。 李则天除了关注自家的展台以外,还在关注其他公司的产品展台,以便从这些产品上推断出当前科技的发展脉络。毕竟有蝴蝶效应,李则天不能够完全按照前世的记忆按图索骥。 陈旭点着头,旋即从地上捡起了一条还算保存完好的R4突击步枪,拆下弹夹,瞥了一眼膛口、枪管,又迅速装弹,拉了下弹舱,旋即跨步骑上了ATV。 虽然张平仄猜测他们会与星空异兽的出现有关,但是猜测总归猜测,去找逆商的三人组,也仅仅就是试探。 来到了星际实验室,遇上罗尼,相知相爱,之后就是电视剧般的变故,失去罗尼,又在失而复得,继而又是真正的失去。 只是,就在刘源只是拿手机出来把玩一下,然后就可以了,却不想莫白竟然开机了。 既然杨柏芝有志于此,那自己帮她一把又如何,说不定以后还能帮回自己呢。 “天下,是大汉的天下,你们江南人想要分裂国土,痴心妄想!”杜伏威已经回过神来,声音冰冷。 “正因为这样,人家这次拉两个宝宝保护一下,你还能撂倒么?”光仔又一个假设丢了出来。 烈火不忍心看到这么一场屠杀,在落雨的白眼中一言不发的出手相救。 到底尉迟迥这边的兵力要比曹忠多不少,所以在这猝不及防的袭击之后,左右两翼的北周军队已经开始聚拢。 第179章 渭水寒波暖,堂中冷计深 陇上二月的渭水河,寒得能够咬透人的骨头。 冰凉的河水卷着一些碎冰碴子拍在她的脸上,崔临照却顾不上这刺骨的寒冷了。 她一手抓着杨灿,另一手如银梭般破开水面,朝着码头的方向疾游而去。 方才她抄起杨灿,一头冲入河中,好在离堤岸不远。 对她这等自幼在水乡泡大的水性而言,这段距离不过是 “那……那你也进来吧!”可能此时的张雨涵,根本就没有思考过陆辰的话,听到陆辰的话以后,真的以为陆辰有些冷,于是慢凄凄的将捂住自己身体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对着陆辰。 真要充分发挥它们的价值,必须对它们的控制力加强,可以命令它们主动发起攻击才行。 “莎莎,你知道凤凰山在哪里吗?”罗本轻轻的问道,换来的是莎莎果断的摇头。 做完这些后,李穆将所有的情绪再次埋藏在内心深处,缓缓转身间看向慕幽、苏珂、罗修三人所在的方向,身形飘飞而起,向着三人飞了过去。 萧玉合这话是真是假,凌断殇一听便知,更何况前者那浓郁到极点的杀意又如何隐藏得住? 陆辰看到这一颗透明而又绚丽的种子,心中似乎已经隐隐的知道,这一股力量,是从何而来了,但是,却也不敢确定。 只见李孝儒原本轻松的脸色慢慢变的严肃起来。从见到他开始,始终挂在他脸上的那丝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我呸!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大爷要是哼出一个字就不是雄性!”三角脑袋不屑地说道。 七阶上位的白羽的度,不是历心绝能够追的上的,在历心绝追出来之后,林枫指挥着白羽飞出十几里之后一个盘旋,再次杀伤苍云山的时候,苍云山上已经无人了。已经全部都退到山门的外边。 “神将傀儡。”李穆脚步停驻在那透明的,散发着下位神意志波动屏障的千丈之外,双目微微扫视,一眼就判断出了那些赤甲战士并非神族,也非人族。而是神将级傀儡。 苏莞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她有些不敢直视这家伙的眼睛了,他的眼神太认真了,看的她心慌。 “礼物不分贵贱,心意到了就行。本宫瞧你面善,愿意给你。”陈雪莹打断她的话,直接挥了挥手。 京察的事情还没结束,北方就要继续开修铁路,这如何能让杨荣为代表的南方势力服气。 其实林染不太想见卫老爷子长,但谢奕弘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她只能采纳。 如果能得到卫咏诗留下来的那些股份,那她就是林氏集团最大的股东。 南城上流圈的二代们和谢氏集团的员工们在看到这条微博推送时全都惊呆了。 闷哼一声,朱高煦用随身携带的酒为自己冲刷脚底,随后用备用的棉花和粗布包裹脚底。 两人虽然说开了,但阮棠还是会下意识和楚穆保持着距离,这让楚穆很苦恼,但他又不好逼她。 这种画面的联想,再次让日影千晴回忆起那挥之不去的奇怪的感受。 于是乎接下来的很长时间,护士姐姐给挂好吊瓶后林正然就这么抱着韩雯雯坐在休息区。 南宫啸空和兰玉脸色变了变,轩辕弘却苦笑了笑,北海神君已大步走出屋门,身躯如被风吹起一般,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罗刹堡低迷的斗志相反,乡兵们的斗志出了奇的高涨,他们一面砍人,一面还唱起了收获庄稼时的古老歌谣。 第180章 坐而论道 江风拍打着舱壁,卷来淡淡的水汽。 船舱里只剩下杨灿、崔临照和赵楚生三人,三人分品字形,就那么洒脱地坐在地板之上。 三人之中,自是崔临照风姿绝佳,哪怕束着男子的发髻,也难掩那份浸入骨髓的风情。 杨灿本来生得不差,奈何人靠衣装,他此时这件衣服,不知是从哪个胖员外那儿借来的,穿在身上松松 筱筱垂下头,脸上的神情掩在男人看不清的角落,一手抚着胸口,艰难喘息。 那时候的信息技术不发达,通讯也不及时,其实早在一九四七年的民国后期就有当局对地主的打击,譬如周扒皮。 “呵呵,不理我。”李星吹着口哨,看向身后的一名少年,那名少年会意,跑到台上就将幕布扯了下来,而且将幕布刺啦一声撕成两截。 她这药开得有些险,不过从江承焕的神色里她多少猜测到了,只是了解一下图个心安。 张秀梅潜意识里认为这个长得很像江生的陈良就是江生,只是物是人非,江生非江生,本来是件开心的事情,却让她难以接受。 粗糙干燥是指腹长了细微的茧,摩挲在她脸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阵颤栗。 立马一众幻灵王脸色大变,又惊又怒的瞪着他。对此,谷方臣也变了脸色,他急忙低下头去。当发觉至尊老祖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谷方臣不禁咬紧了嘴巴。 “冯镜,盘垣,非常时候,你们都不能再像平时一样吵架。”主位上,老殿主淡淡开口,他目光明亮,智慧而沧桑,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 梁秀芹和云元峰离婚的事情,慕非池没再让云曦插手,直接动用了手头上的关系,云元峰没到场便由法院宣判解除了婚姻关系。 “祺虎兄弟,不要说了,一切听大族长的!”听到祺虎兄弟为自己讨要说法,壮子立刻对着祺虎说道。 赵洁正在补妆,来叶氏这些时间,只有昨天在市长参观见那位队长与市长一行人的时候她比较失态;当然不可能每天都有如此重量级的人物到访,赵洁只要把这个hua瓶的任务做好,等到她人老珠黄本钱也赚足了。 李龙飞执拗地一屁股坐在草药铺的一垛草药麻包上,任凭草药铺陈老板拉扯就是不挪地方了。心想自己这样一闹腾,不怕陈锦儿躲在内屋里不出来。 眼下这帮二世祖显然仅仅是奢华淫乐,从未有半丝情感在内,心里不由有些叹息,不知道是自己老了,还是这个世道已非昨昔。 “你下来,你大爷得这么冷冷坐着,看得我心烦!”兔子不悦说道,真真的心烦意乱,性情都大变了。 不过最后,这些都被叶玄拒绝了,他心中存了不少事,还是不要给朋友们添乱的好。 虫娘破涕为笑:“那你也不要恼了倓郎了,他实在是……实在是很喜欢你,真人才想出这法子来成全你们的。”她说着脸上不禁红了,一双乌黑的眼眸却是眨也不眨地望着苏云,只等她回答。 为了这次的表演,她可是下足了功夫,舞衣、舞鞋及道具全都备齐。看来今夜要用尽浑身解数来博取那些人的赞许,为了绿竹,也为了梅焰,更是为了令自己心安。 “圣君,你的意思是,斩影知道我们在跟踪他?”黑水姬脱口而出。 第一锅熬好了,这只是秀瑶的试验品,感觉差不多她又让人继续熬第二锅。 第181章 归与思(为书友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暮春的日光斜斜地穿过菱花窗,在花厅的原木地板上洇出了暖融融的光斑。 杨灿赤着双足立在光斑边缘,右腿屈膝半蹲如磐石稳扎,左腿平直伸开似劲松破崖,足心贴着微凉的木板,竟生出几分沉凝的力道。 他的手也没闲着,手中拿着一根红绳拴着的绒球儿,红绳在指间绕了两圈,悬在摇篮上方轻轻晃悠。 绒球是 “很有可能!不过,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得离开这里,万一被他察觉到,就算是不想战斗也得战斗了!”老头说完之后,他就拉着那黝黑汉子,悄悄地离开了。 陈奥冷冷瞥了他一眼,心想,这混蛋不知在弄什么玄虚。虽然明知上山之后,危机重重,但为了救人,唯有深入虎穴。 叶枫也只好将目标又转移到掌法和腿法之上,按照推演完美拳法的方式推演出完美基础掌法与腿法,随后又借助前两世所关的掌法、腿法、身法秘籍,演绎出完美的中级掌法与腿法。 突然的一边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掐住了徐佐言的下巴,然后把徐佐言的脑袋转了过来,对上眼的是叶凯成,这手也是叶凯成。 随着巨人的爆开,菡芝仙的身形立即露出,正在急速的后退,可以看到其目中首次的露出了强烈无比的恐惧。 这些大臣已经焦急地等待了一天,看到曹义安然归来自然喜不自禁。他们实在不愿意留在澶州担惊受怕,心里都盼着曹义这次和谈能够成功。 D-M生物科技公司门前都几乎是挤满了记者,看着这把阵仗,苏阳嘴角也是微微地扬起了一抹笑意,人越多越好,反而是不需要他怎么担心自己会是露出破绽。 如若换在往常,祖巫怎能如此安静,实乃无奈之举。这是妖族的阳谋。帝俊三人不止是围住十二祖巫,还在第一时间告知妖族的计策,让祖巫自己选。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此次华夏修仙界的修仙者和修魔者显得格外的团结,在等待教廷大军的到来之前,他们一个个称兄道弟,有说有笑,仿佛从前的恩怨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而与老子战在一起的虚影,突然一阵猛攻,抓住空挡,其手中的长剑,迅猛遁出,直奔苍穹之中的漩涡而去,而虚影则是继续攻向老子。 没有感觉到狂妄,甚至哪怕在他放话时都感受不到任何膨胀或是得意的情绪。而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 从前她懂事乖巧,可现在,她不敌苏年年瞧着漂亮机灵,连弹琴都比不上苏年年。 此人并非是当代佛子净真,而是法号净能,在此次西域的五人队伍当中,可以排到第三。 味道和地球上的劲酒差不多,但效果好像更显著一点,只是轻轻抿了一口,陈放就觉得身体热了起来。 傅清风和傅月池看着囚车上的傅天仇,有些跃跃欲试,想要过去,又担心因为左千户众人的误会。 此时,随着闯山结束,林尘拜师,正式加入了天荒宗,这里汇聚的大量天荒宗长老,导师,弟子,也全都开始纷纷散去。 然而面对大雨,他们除了让百姓排涝外,束手无策,只能干瞪眼。 “我墓地里现在沉眠的龙有六张,而你的墓地里有刚刚送去墓地的‘比翼连鳞’,合计是七张龙族。 说难听点,秦广进不过是她谢家养的一条狗,平日里好吃好喝伺候着,结果把这狗的胆子给伺候大了,想要弑主了。 第182章 春湖风暖,墨路同行 二月中的上邽城,寒意早没了隆冬时的凛冽,倒像“陇上春”酒楼里醉软了的胡姬衣裳,伴着酒香暖风,不知不觉就褪去了大半。 丝路之上,沉寂了一冬的驼铃终于再度苏醒。 启程的商队载满了中原的丝绸瓷器,返程的队伍驮着西域的宝石香料。 铜铃在戈壁的风沙里摇摇晃晃,一声叠着一声,渐渐在陇原大地上织 柳青寒开启了【魅影】技能,一招一式都带着残影,而且这个状态下的出招前后摇都被取消了。 “大姐好!说来话长,先不说了!”唐秀妮恭敬叫道,比较鸡贼的直接一句带过。 之前还未接触到家族的核心势力时,陆平自然是不清楚这件事的。他也是成为老祖宗的养子,慢慢理顺其中的事情。 从窗户逃跑是不现实的,丧尸们要是发现明确的人类身影,肯定会穷追不舍。 凛看着互相瞪着对方,且越靠越近的两人,连忙跑到了两人的中间,张开双手拦住两人。 华芮绫的一众死忠粉们已经无言以对了,这哪里是秀恩爱,人家夫妻俩分明就是真爱。 暴脾气的人非但自己不上前了还伸出胳膊拦住其他的兄弟,不知那人是否是装神弄鬼,但他称呼手机那边的为“周”,在这个镇上那是大姓,尤其是现任的周家家主就连彪爷见到都要低三下四,毕恭毕敬。 “还没有,狂龙的警惕性很高,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亚当斯回答到。 现在晚桃也长大了,可以自己起床穿衣服,不用跟晴姐睡,尿床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虽然张少天年纪有点打,虽然张少天心境磨得很深沉,但最近一段时间里,他确实被陈宇折腾的有点虚火旺盛,也不想太多,拿起手机直接打了几个电话,通话时并没掩饰他心中的怒火。 一瞬间,诺大的雪山之颠只剩下了阿伦和尤里西斯两道身影,连两个圣域不死也退出了有一里之远,山峰上的那些冰雪魔兽更是早早地便躲进了洞穴的对它们而言,山峰之颠上的气息,实在是太过恐怖了。 “这么说,他的势力还真挺大的。”陈宇点了点头,笑了笑,“好了,我没问题要问的。言归正传吧。”其实,他还有问题,就是这么厉害的帮派,对付郭锐几人,甚至是他,应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为什么要设鸿门宴? 吴杰怔了怔,或许南宫雪说的真有些道理,不过她说什么良苦用心就不必了,再说她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身体的情况。 而最为奇怪的,则是那个永远都会在凤栖宫无声等待的乔寒烟,今天却没有出现在凤栖宫的院子里面。 “老板,明白了,七百万谈,六百万底线,交给我们吧。”等于手把手教了一遍,不开窍也不可能。 秦扬看见如此,心里到底也是有了一些底了,从王民权的表现来看,这件事情毫无疑问是一次偶然,也是必然发生的事情,那么,自己也就好办理了。 水青背着她们,心里如此狡辩:练咏春,有骨头都被所谓的大师兄给折磨断了。 “我去,要不要这么狠?那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叶少轩问道。 “先跟我喝一顿再说。其他的事我稍后会告诉你的。至于上次我跟你说的合作你说要想想,现在想好了沒?”闫一摇晃着手里黑色的易拉罐,眼神已经不再停留在地板上了,他的头微抬不知道看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183章 脑洞小宝贝 阳光穿透了柳条织就的帘幕,在湖畔的沙土面上投下了细碎跳动的光斑。 光影斑驳处,身着月白儒衫的崔学士就立在那儿。 她侧脸的线条被这光映得温润如暖玉,眉梢眼角都藏着掩不住的明丽。 杨灿那些颠覆认知的话语,仍然在她脑海中翻涌不息着,就像投入了静湖的一块石子,涟漪层层扩散。 “生产力 耳听着如此提示,林骆就算是再傻,那也是立马明白了所有一切,那就是这“落枫狂少”,到底开着自己给他代购来的哈雷摩托车,去干什么去了。 惊讶是因为楚云竟然还有九品雷焦木,歉然是因为楚云将其他的九品雷焦木都给了他,如今恐怕没有什么好东西来和南宫卜居比了。 “固县县令黄经牧看来颇有民望。百姓提到他时无不交口称赞。”白盛率先打破了沉默,说道。 林筱筱睡醒一觉已经忘了叶凡羽的电话,到了店里忙起来的时候,更是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当李浩找到她要接她离开的时候,她一脸懵圈。 老板听见他老婆的话之后笑眯眯的放下了手里的菜单说了句有事叫他就应着他妻子的声音走了过去龚清晨拿着菜单趁机瞄了一眼坐在她旁边淡定自若饮茶的季云扬一眼。 这个男人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呢,他难道忘记自己是有胃病的吗? 离开林筱筱的家后,叶凡羽并没有立即返回自己的住处,他先是联系了律师,接着在车上坐着吸烟。等看到林筱筱家里的灯都黑了,才启动车子离开。 看到气急败坏的众人,楚云就放心了,随后无意中瞥到了刘一手的神色,皱了皱眉头。 倏地,少年长臂一伸,捉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拉,苏易猝不及防地跌入他的怀中。 而玩游戏,你绝对不能不信这个,林骆可深知这一点,否则你只要一头铁上了头,那可就是跟钱不过去,最后还啥都捞不着。 “即以今日之形势论,大汗与诸贝勒也应以我大金国之兴衰存亡为依归。 听到她的话,大家的脸上都只是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路飞鼓起脸看着隔壁鳄鱼上的副船长,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要说什么。 而对方,可能潜伏着一些应急人员,在这些人员没有暴露之前,李志成更加不敢有所动作。所以李志成在装作配合的时候,除了外放一些能量来监视这些劫匪外。 李志成的任务,就是在现有的条件下,给彭云找一个质量好一点的矿场,最好是能够不引起其他势力注意的矿场资源。 幸运的是他暂时将安吉拉赶走了,可天空的血日,却让人们的生活环境变得更加恶劣。 “保护……屏障?”余宇顿了一下,他不只是看错了还是眼花了,只觉得自己不远处,似乎有一股光,一闪而逝。 即便是有宋灵和上官晗的帮助,也只是勉强阻碍了此火向上蔓延之势。 一旦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在3级觉醒者的面前,他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希望。 躺在床上的李璞玉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是一年多了,取得的成绩也让自己大感意外。李璞玉又开始怀念自己自己在原来那个世界时候的宅男生活,然而这一切都是不可能了。就这样李璞玉晨晨的睡着了。 “天龙军做事一向公正严明,你……你一定要给我们……还个公道!”柳执事口中漏风,说起话来也是含含糊糊。 第184章 雅集暗流 众所周知,一个优秀的哲学生,最核心的能力就是自我洗脑。 齐墨钜子崔学士,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哲学生。 当然,这种人之所以能说服自己,是因为她不是在被动地接受信息,不是盲目地听从他人。 而是在她接触到新知识后,主动更新了自己的认知框架,通过她的逻辑推演和批判性分析,解构与重建了她的世界 他这一拳并没有想象中电光雷鸣的效果,反而如果儿戏一般,被钟帅帅反手扣住,丝毫动弹不得。 “月姬?难道……难道你就是真正的月儿?”林斐然看向了月姬,浑身巨震,指着月姬叫道。 他当然知道,这些搜查兵,必然是D区的指挥官,在干掉了眼镜怪之后,派来四处搜寻线索的。 只不过穿越重生这种事情太奇幻了,眨眼数百年,他竟然附身在了一个少年的身上,甚至都没有夺舍的过程,纵然秦九玄见多识广也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 看着被自己写了又划掉的内容,奥里肉疼,写出来稿子又要划掉,这不是让他重写吗? 陈元点了点头,对方话说得如此清楚明了,也不能再强求了,总不可能真得跟他们去一趟蜀山拿药吧? “我……草……”马邦愣愣地扶着胖子看到那边打飞的大汉,和断裂倒下的大树,瞪大了眼眶。 那虚影世界中,时间倒流,这里的一切安静如一,良久之后,只见那虚影世界中的这里,光华流转,一个个浩气盟精英陆续破封,向着外界而去。 “没去过米国,想去看看,不行吗?”纸张翻动,白宁同样轻声回了一句。 卡莎最后一句话,近乎于喃喃自语。他又转回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淡褐色光刃。光刃像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从她的手中缓缓升起,尖刃一转,对准了她的心脏部位。 两人向店老板要了几瓶酒,又随便点了几个菜。就这样边吃边喝,聊了起来。 子月实在看不过眼了,子翔处理这种问题居然这么久,太丢人了。 在叶枫的认知中,一个武者不仅要具备高深的修为,还要具备足够的勇气战斗,如果连战斗的勇气都没有的话,还谈什么修为? 将肚子填饱后,墨客背着背包,沿着来的路线,朝着乌蒙山外而去。 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表明林碧霄就是他的底线,而且又有了秦氏集团这个先例之后还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要送上门来,毕阡陌不介意陪他玩。 浪西海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紧紧的抓着刀身,鬼丸很锋利,浪西海的血顺着刀身流到刀柄上,又顺着刀柄滴在地上。 当然,禅灵的手段,有可能不是单纯的攻击,那域外禅宗所修习的功法,必然是比这些没有出过神阶层次的低等天地要高一些。 孤落心中一惊,抬头一望,只见眼前两名少年一脸惊喜地看着他,只不过眼神之中充满了猎人看向猎物的意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孤落心中暗呼倒霉。 大抵是因为之前林碧霄和毕阡陌在一起太过甜蜜所以树敌太多,而他今晚正好是阿霄的男伴。 薇薇犹豫了一下,但她的自信最终克服了一切,于是她打开录音唱了起来。 “太厉害了,竟然可以魔术杀人?”凯迪看的眼前一亮,这也太牛逼了吧。 他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的看着路漫,生怕自己一眨眼,路漫又昏过去了。 我坐下来吃饭,顺手打开了电视,我调到了本地台,很巧,电视里正播着幸福大厦的事。 “谢谢千少。”酒吧经理感恩不尽,今天晚上损失的其实不算多了。 “你是谁?趁我还没发怒之前,赶紧滚!”穆力看见突然出现的家伙,沉下脸色连忙呵斥道。 几年前,这个高个子跟之前的那个矮个子想进他们家偷东西,被她用箭射了一下,把他们吓跑了。 “对了霸天,你说什么蓝家一战?蓝家发生什么事了?”忽然林垂云脸上笑容收起,望着林霸天问道。 “无需理会他们。”花辞就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他最近似乎很忙,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明公,怎么一过了北岸,就立刻歇兵,不返回邺城了?”田丰性格最直,当先向袁绍发问。 旋涡中黑漆漆一片,萧晗下意识的连挥数掌,打在迎面撞而来的暗礁上,虎口却是被震得一阵裂痛。 尽管这一个时代还没有品牌的概念,但舒安宣传可没有停下,特别是诸多人有一个概念。 但这些年来,为了面子,袁绍也一直不曾招袁谭前来,父子俩却是连面都没见过。 那样她就能给李达仁报仇,最少也能去追随李达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 明白了这一点,他便听从了申公豹的建议,表面上做出一副猛攻游魂关、誓于商朝斗争到底的姿态,事实上却是一直在休养生息,静待天下大变。 来福面色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期待说道,因为上次官职爵位之类的,估计自己老爷也不会要。 开始他还有点奇怪为什么这些四脚鱼如此分散,可是随着第二颗果子成熟被他吃掉,他便不再关心这些了。 “师伯过奖了,弟子真实的丹道水平,其实还达不到五阶宗师的程度。这一次纯粹就是是侥幸,若是再来一次,根本炼不出那五绝丹来。”张离老实的说道。 而这神识作用广泛,几乎就相当于修士的另一双眼睛,可以看到许多肉肉眼无法看到的东西和地方。 知道家里下了大雨,宫远就打电话让谢若巧不要来接他,说他自己坐车回去。 第185章 琥珀藏丹,雅候君来 城主府西跨院的一间厢房,被打理得净无纤尘。 除了中央那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便只剩榻边支着的小炭炉。 炉上悬着一把咕嘟作响的药壶,余外再无他物。 浴桶中蒸腾的热气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儿,丝丝缕缕地钻鼻而入,带着草木特有的醇厚。 杨灿赤着脊梁浸在桶里,肌肤被热气蒸得泛红,豆大的汗 她并不觉得这点言论能对她造成什么伤害,顶多就是多几个黑粉。 这种困到极致又不能睡觉的感觉,让苍鹰痛不欲生,没有任何生灵能抵挡住这种痛苦。 随驾的孙贲、宗织、昌封、李斌、董衡等一众勋贵子弟,有一些看到这帮羽林郎时,是不加遮掩的皱眉。 尤其是华夏龙腾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开出的薪资,彻底颠覆了市场认知。 江生知道莫邪为了封锁消息,不可能将虞山河等人被他杀死的消息传播出去。 她点开白雪彤发来的链接进去看了看,等退出来后心想,果然还是得早点退圈才行。 “不不,姨母,你救救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吧!”陆争吓得面无人色,流着泪哭喊道。 皇上说着就撕巴撕巴,把那份京闻给撕碎了。他扫了林御史一眼,哼了哼,又把纸碎团巴团巴,朝林御史砸了过去。 江生笑了笑,就因为刘蟾搅局让他的那些商品多卖了一百多亿,这简直就是给他送钱的金蟾,早知如此,他之前就轻点抽刘蟾了。 只是韩青却不清楚,徐黜这样做,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的授意? 齐妙觉得有些奇怪,若是有人对自己好奇,那也该是宴会开始之处观察自己,怎么会中途开始突然多了个目光这般盯着她看? 南宫幽在心中大骂一声,然后马上终止了自己的感知能力,她的脸色在潮红和铁青之间变换了几次,知道自己是不能再进那扇门了。 打定主意,他发出一道真气解开了骆英被封的气脉和耳目喉舌。骆英呻~吟一声睁开双眼,忽然便要跳下马。 忽然,仙宫深处传来一阵优雅悦耳的环佩相击声;一股让人心旷神怡的香氛暗自袭来。 这座穹庐内部,只比惊鸿真人的蓝色穹庐稍大一些;里面十分整洁,还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氛。 拍卖会继续着,在一系列的拍品轮番拍卖之中,时间也慢慢的过去。虽说在这过程之中,看到了各式各样的拍品,涨了不少见识,但看到了也无聊,毕竟很多东西都入不了王勃等人的法眼。 一路浑浑噩噩,脑海中勾画出无数种跑路的方式,但都被理智的否定了,情况不明时胡乱逃亡是大忌,未知的未来相较于“嫁人”比起来,还是嫁人比较安全。 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江山冒险摸进了芦苇丛。几分钟的工夫,又转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国军士兵。 同样,当时夏生为了拟定春闱大比的名单,制定相应战术,几乎在不句山中将各届春闱的战报都看了一遍,所以他能够知道每一届春闱大比的结果,分毫不差。 在下山的路上,林木扒拉了一下剧本,还真的是,有夜戏,而且是两场。 “就算故意又如何,一定要杀了他们!”十字军中的圣骑士冷冷道,他叫克里斯。 其实柳雅的心里一直记着呢,尤其是沧千渊现在一直留在京城没有往外跑,柳雅生怕他对喜坠儿又有什么不甘心。 第186章 朱门宴,我胸有乾坤 上邽新老城主联袂而至,这等场面在旁人眼中,可比戏台子上的热闹还有看头。 谁不知李凌霄与杨灿这对新旧主官素来不睦,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是以陈府朱门前,不仅迎客的仆从屏息窥望,各路士绅的车夫随从更是扎堆儿,指尖戳戳点点,私语声像炸开的蜂群。 这时,站在门下的人若有所觉,忽然回首向府中望 “你放过我,我回去就和爷爷说,我愿意和离王殿下解除婚约。”洛倾夭察觉到洛语嫣眼中的杀意,乞求的说道。 ‘若能绽放光芒’,是真的很赞,本来它是‘四月是你的谎言’动漫的OP,这首曲子可以说是非常的火了,只是在蓝星它暂时还没有面世,所以,它在这里,只是一首新歌。 胡元准驾驶武直在空中盘旋,贾斌在机舱内,利用无线电装备搜索可疑信号源,用以锁定对方的目标位置。 而玥颜刚才的品法,才是大家闺秀当有,配得上这壶茶,可不像那两个粗鲁的护卫。 楚轩淡淡得撇了他一眼,后者立即闭嘴,关乎这场话题,也就此点到为止。 姜欣坐在大厅,单手撑着香腮,另外一只手,正在品尝金秋时节新上市的水果,味美肉足,一副自我陶醉的迷人模样。 但同时他也知道,婚礼上的夏朵就算是表面上笑着,实际上也根本不会开心的。 段御铭十分淡定的喝着红茶,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冰蓝到底发现了什么,只是如果没有什么发现的话,冰蓝不可能无缘无故将这么多的高阶宝石交给他,既然冰蓝这样做那么一定有她的道理,自己只需要静心等待就是。 依她现在情况,她应该好好调养身子才是首选,可有些人总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害人性命。也对,不趁她病要她的命,难不成还要面对面地跟也打擂台不成。 这个拿刀的男人,原来真得敢朝自己动刀,非但动了,一刀就剁了她的双手。 山腰上的别墅区可以看到山脚下蔚蓝浩瀚的大海,另一侧则是灯火通明的城镇,制作组给大家安排了一个找宝藏的活动。 夏初一至今还记得,等范三一块一块为她开解出翡翠时,那惊讶不断的神情。 燕影杀手修炼的武功都是最直接有效的杀人手法,他们去掉了那些繁复花哨的东西,他们往往用的都是最直接,最能置人于死地的招式,更何况这四位地字一级杀手配合的天衣无缝,一招之下,已然重创了天泽。 总得来说,李霞没有想的太多。她就只想着过平平常常的生活,最后能把惜惜供出来,上完大学,结婚,在给他生下下个重孙子,那她的人生也就完美了。 班主任兼主讲老师兼亲姑姑许虹教授的威力还是很大的,白秀月这话让许月雯瞬间“偃旗息鼓”了。 所以华战仙也下意识的单膝跪空下跪,但是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邓夫人闻言,正想开始一段长篇大论的说教,却见邓博渊把平板电脑塞在了她手上。 “你滚一边拉去,我哪有面给你们做疙瘩汤,老实的给我喝粥,不喝就给我滚蛋。”李媛爱明着是在骂自己儿子,但是实际上也是在说给媛思听呢。 白云观在y省的郊区,地处偏僻,风景很好,风水更好,不过没啥名气,不像一些有名的道观、寺庙,求神求佛者众多。 第187章 换马甲 杨灿目光灼灼地望着李凌霄,唇角噙着一抹从容的浅笑,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 “所以李公方才所言,儒术当独步天下,陇上需以儒法统御的设想,在下……实在不敢苟同。” 话音落时,他身姿微微一挺,竟依稀透出了几分当年大学辩论赛上舌战群雌的意气。 没办法,那场大赛,他的对手,皆是能言善辩的女生。 四大天王齐名,这天庭守门的将领,都有金仙巅峰级别的战斗力,与刘协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瓦砾残片可补全噬灵碗的一角,让这件有损的法器,能得到部分的修复。其威力,自然也会更加强大。 柔软、湿润的触感一瞬间虏了心魄,原来接吻的感觉这么美妙。叶辰逸无法自拔的沉沦了,力度渐渐的加深,舌头也不受控制般的探了进去。 到现在,除了这些新加入的百姓之外,南阳军政基本上都已经理清,一些要职经过严格筛选再加上事后的考察,基本可以让刘协满意。 李盈听着几人的说法,也仔细观看起来,以专业眼光来看,场上的年轻人的动作非常不标准,可他两次射箭的成绩还不错。 “罢了,那帕子绣着合欢,怕是也与你有缘,便送给你了。”百里长风无奈的摇了摇头。 李云牧点点头,多明言的脸色更加的怪异。修罗城就这么大的地方,除了上城区的四大族就是地族,每族都有划分的资源可以用。那如何能够在城里进行贸易,你有的东西,其他人也有。没有的东西,四大族也有。 六十具飞行战舰在地面上停放着,靠着工程机械人修建的场地,平铺在一块高悬的平台上。夜色之中,蓝色月光照得地面泛起粼光,宛如碧波。 百里宸眯了眯眼睛,在地赦神将的攻击降临之前,手中玉扇飞了出去。 李闻元是军区医院的老教授了,他一辈子都在军区医院工作,手下培养了许多出色的医学专家,到了这一把年纪,已经退休安享晚年。 范美希坐在飞机上,心里想着高远对自己真不错,父亲的医院也联系好了,而且肾源也找到了,所有的费用都是由高远出的,虽然现在还不能做手术,但是要不了多久,父亲就能恢复健康了,心里能不高兴吗。 就连他,也不能逼李尘出刀,可怜他一直还认为,李尘最强的就是赤手空拳,却一直没有注意到悬在李尘腰间的那把刀。 “唐焱,我们的攻击对它不起作用,怎么办?”院长看到自己的攻击无法破它的防御说。 高远的车开到了市郊一家偏辟的会所门口,按照刚才姜晴晴发来的信息,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进了二楼角落里的包厢。 一把将王倩倩给拉了起来,劫匪直接用枪指住了王倩倩的脑袋,眼神带着威胁地看向了李尘。 “所以,只有杀了你,我才能成为冥王,掌管冥王殿,我不要成为别人身下的影子,我要成为我自己。”影子有些疯狂,看着李尘,眼睛之中满是恨意。 “对,对,把他们干掉,毙了他,吗的,我可压了几个月工资,我干他全家的。”后面的赌徒很疯狂地骂道。 如今一看到化祖期尊祖之一的墨隼都出现了,个个眼线都立马把这一条重大信息传送到自家家主手上,生怕迟了没得赏还引得家主不满。 第188章 众相显形(为JJM盟主加更) 风似被无形之手攥住,骤然凝在半空,唯有满院花香还在惯性地流逸。 实则风未停歇,只是园林深处的花木、假山、廊庑之后,陡然跃出了数十道黑影。 他们的出现瞬间攫走了所有人的感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抹狰狞的黑,以及破空而来的沉猛风声。 黑影甫现,七八柄沉重的铁斧便如流星坠地,直扑杨灿! 带走安娜的那些警察因为得到吩咐没有为难安娜,林冲这边就不好了,首先就是被一个大个拷在椅子上,接着询问姓名证件以及护照。 “辰。闪开。重阳,我必须杀。如果你不闪开,不要怪我无情了。”一股无比恐怖的毁灭气息,自胡傲体内散发出来,冰冷的声音,不带有丝毫感情,赤红的双眼,紧紧的盯着星辰。 不行,如果这次放弃了,那么以后想要再拿到地灵果可就更加困难了,该想个什么办法才好呢? 这让一心想要超过关山虎成绩的关阳极为失落,偷偷的哭了一场,埋怨自己不争气。 他身子凌空,正是新力未生、余力将尽的时候,银虹般的刀光已封住了他的脸,闭住了他的呼吸,他突然觉得很冷,冷得可怕。 林迪点了点头,如果是宿主PK,庄严要是输了,估计就不会成为他的助手了。 这几天彭翔一直在催他,最后林迪让钱来给了他一个启梦项目组负责人的电话,他将这个电话给了彭翔,让彭翔自己去联系。 当第二枚斯派修姆宇宙导弹命中这个半球形屏障顶部中心的时候,安娜在屏障边缘趁着导弹爆炸让屏障松动的时候用自己的光能量开了一个洞,这次的爆炸让屏障恢复的慢了点,加上安娜的能量,让这个洞维持了近两分钟。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呢,来抱抱乖老婆,哈哈……”雷用力的搂着李雪和龙泽美姬,在她们身上蹭了蹭大笑着说道。 所做的其他任何事情,不过是温暖她双手的那把火,除此以外,我别无其他要说的了。 踏进屋子也就踏进了前面店铺的厨房。铺子里的装修还是新的,简约却很有格调。孟凉凉打开所有的窗子,让新鲜的空气对流起来,驱散了屋中那抹若无若无的沉寂。 刚刚明明是自己把他制服住了,就托尼刚才那被人操控的样子,动作慢的慢蜗牛一个样,那得要多大的狗屎运,才能够把自己给打的屁滚尿流?? 此时此刻,陆天镜直接将背包之中的所有月石碎片,全部倾倒在了桌面之上,散发着皎洁的光辉。 李维斯稍微琢磨了一下,两千万应该是卤蛋的极限了,不毕竟这家伙虽然诳了理事会不少钱,但他的钱大部分都拿去弄安全屋了,应该不剩多少。 这日宿鸟动前林,晨光上东屋,鸳鸯比翼用过膳食,鸿渐便同刘秀练兵去了,蓁蓁及丽华早已抵足而眠,这当儿搭伴留于住处,并未相随动身。 花钱给方濂买个好形象,那一定不是简单的说是我先提分手那么便宜。 “是的,我一直都在外面。”陈母拄着拐颤巍巍的走了进来,双目紧紧闭着,陈浪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陈母却摆手示意他不必,自己跨过门槛朝着凤倾心走了过来。 托尼他想要几十千克艾德曼合金??!别说是几十千克了,哪怕是一千克卤蛋头都舍不得拿出来。 第189章 入吾彀矣(为书友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陈老员外是陇上巨商,他这个商可不是坐贾,而是行商,年轻时东来西去的也曾行走于天下。 这等人物,虽然是商贾,哪能没有一身武艺,若是没有几手硬功夫,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陈胤杰也与其父一般,身手着实不错。 父子俩怒火中烧,拎着一口剑,就是砍人、砍人,还是他妈的砍人! 谁砍他的客人他 “你这家伙,刚才你去哪了?怎么突然就不见了?”罗玉卿问道。 说话,战老身边的人立刻朝着司念的方向走去,几下就将车门打开。 是龙城梁家的老七,从南妃儿高中的时候开始,梁七少就一直在追求她。 一整晚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姜龙还是习惯性的去了云顶山,阿泰早就在山脚等他,这是昨天说好的。 说不定自己良心发现,知道自己没本事,先抓住一个,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凰仙等八名神帝,分别将左手轻轻搭在了树枝上,感觉绿树武魂给他们一种非常好的触感,犹如婴儿回归的母亲的怀抱一般,感觉非常温暖踏实。 “温多,仙姬宫之事你认为如何?”虎帝背负双手背对着男子问。 战牧庭回到战牧擎身边,想跟他说几句话,却被战老的保镖拦住。 虞朔对三人打了一下招呼,刚刚血溅到了他脸上,虽然擦了擦,但是他心里总还是觉得有些膈应。 而这边,闵如风不知何时已经扔出一根银针,恰中凤燕脖颈某处穴位,此时疯癫的凤燕已经喊不出声来。 “哇,尊敬的暗狱之神叶宝乐,真是太高兴与你直接交流了,我想更高兴一些,你从实验楼侧面的消融墙进来吧,我要看见你,我在等着你。”疯子得到了回应,立刻换上灿烂的笑脸。 剑五的剑意消失时,空中还不少花瓣在慢慢飘落、消失,而香味也在渐渐变得清淡,不过此时的众人已经没有心思去在意这样微妙的变化了。 原来是在急这个。燕京世家流行榜下捉婿,近水楼台的事。之前也不乏公主下降新科士子的先例。 竟说她不要脸!李母反驳着,可是她一张嘴哪里能抵得过这么多张嘴?不时便败下了阵。 邱简的心又往上一提,生怕她又做出什么令人出乎预料的事情来。 可是真正听外祖父说起来,才知道许家人在江南之地上究竟做了多少的坏事。若是将来太子踩着江南百姓的人命和血肉登位,又何谈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 吞天蟒当然不知道二狗心里想法,若是直到估计又会对二狗一顿爆打。将玉盒打开,看着盒内散发浓郁灵气的灵草,翠绿色的草药已经被处理的干干净净,根系已经被斩断用法阵困住灵气,以免灵气外方损伤了药性。 过一辈子,就意味着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他们还有无数次一起同桌吃饭的机会,像给对方夹菜这种事必然不可避免,既然早晚会有,那她从现在开始接受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上官凌目光灼灼,喷着火一般,身上的冰块,似乎已经无法纾解他体内的燥热了。 因为只有儿子,才能巩固她在家里的地位,才能继承于家的产业。 不应该沮丧!上天给了自己又一次生命,该笑才对,怎么能沮丧呢!哼哼!古萧阴笑,自己的特长不就是扭曲事情的发展顺序吗? 一方面,她感到欺骗,另一方面,觉得不能高攀,再也不上顶楼……原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谁知道前几日,她正在湖边,无聊游玩。 “你是在告诉我要放弃领养晨晨了是吗?”厉云深抚着她的卷发,轻声耳语。 出乎意外,沈少白最终,淡淡收回目光,继续自己事情,连一字都不开口。 北家对外公开,北清幽是病死的,如果这时候有人敢说一句“北清幽是被害死的”这种话,一定要引起轩辕大波。 百里夏认真看着他的侧脸,这完美的脸颊,让她不知不觉又看呆了。 当人委屈的时候,就会想各种不好的事情,然后让自己更加委屈……温暖想的就是这样,想着一系列悲惨的经历,哭得上气不接下去。 拿在手的杯子险些跌落,虽然稳住了,但还是洒了不少水在桌子。 躺在床上的时候,楚雅这才知道,原来君九渊是想让楚父与胡姨也尝尝这石螺,所以才会亲自己下河,再摸一次螺。 可是,她与君九渊也结婚两年多了,一直没有属自己的房子,终归是不太好。住在父母的家,那对于君九渊而言,那不是他的家,是他岳父岳母的家。 这可是国内,在过去正儿八经的主力票房类型片,国内的几个大影帝,比如什么王保强、徐政、黄博、邓朝之类的,大多都有拍摄过大卖型的喜剧电影的经历,乃至于干脆就是做喜剧出身的。 不过,去之前,她特意换了一套长衣长裤,刚穿的那套洗东西弄湿,她就着一起洗了。 当然,整体的剧组搭建工作并不算太着急。就算是把剧组组建起来了,一时半会儿也难以马上开始拍摄——现在这片子,连演员都还没定呢。 到了晚上,楚雅刚刚吃完晚饭,结果就看见到了严母与严旭二人来了。 王麟是偷偷跑出来的,直觉告诉他,秦皓一定隐匿在附近等待时机报复王家。 天剑宗的大长老更是目眦欲裂,恨不得此刻就将杨轻灵碎尸万段。 但陈卫庭如今也算是有一定积累的明星演员,这种事情居然还能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古思玥现在连说话都很困难了,意识十分不清晰,看着周围的景象都是模模糊糊的,而他的攻击也没有击中他周围的敌人。 这时候她不能说她看到了,因为她是后来跟别人一起出现的,如果说看到了,意思就是她以前来了,到时候之前说的话,就圆不到一起了。 他已经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面孔甚至有几分扭曲,不过也没有人觉得异样,终于找到了逃出绝境的“通道”,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激动。 第190章 片锋裁血 亢正阳和程大宽各率部曲,皆披甲,执长槊、大盾,如墙而进。 他们自庭院左右压境而来,缓缓向中心逼进。 甲叶碰撞的声响混着长槊顿地的沉音,交织成了一张肃杀的网。 前排的部曲兵行进间便将大盾首尾相衔,叠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盾面的铜铆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后排长槊手则持槊屈膝、蓄 我心念一动,顿时又进入了那个神秘的空间里,这次却见到那只异兽站了起来,焦急不安的在空间中四处走动着,那双墨绿色彷如燃烧着火焰般的双目中竟然透着兴奋和惊喜之情。 其实他能给进入到燕京前三甲的酒楼不是没有原因的,而是因为腾龙大厦乃是鬼才邱冲的地盘,否则的话,这样的一座酒楼怎么可能能给入围到前三甲。 “靠,不会有毒吧!”我伸了伸舌头,赶紧扔掉了手里的红色果,正要转身继续前进,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巨大的兽吼声,声音震得枝叶都簌簌颤抖。 十年来的唏嘘,再回首,李孝利经历过太多了,十年来所有的感动,十年来所有的委屈,十年来所有的汗水,十年来所有的辉煌,这一刻,已然凝聚为一滴诚挚的水珠,汇聚在她的眼眸里。 这次我选了另外一个位置,刚飞到废都外就见到几只丧尸从里面游荡出来,它们这是准备去野外狩猎的。见到从天而降的我,这几只丧尸顿时来了精神,嚎叫着就朝我扑了过来,没等它们接近就被我每只一枚骨刺射杀了。 雷厉在苍龙学院堪堪住了两日,他要离开去哪里的消息谁也不知道,出了雷洪本身。 由于刘三现在是在朱向军家的院子里,现在又是半夜时分。也不会有什么人出来看到他。所以他就放心地在研究起朱向军新换的这一把防盗锁了。 “你说什么?”邱少泽听完商梦琪的话后,邱少泽竟然变得情绪激动了起来,丝毫的不受任何控制。 一号通道与二号通道,其实就是一个临时起的军事简称,一号通道就是前往边境城市欧谢拉的方向,二号通道则是原路返回。 这是在埋汰谁呢?只有她给不给人家机会凑热闹,没得所有人凑热闹不带她的, 哪怕是她不去呢。 说着前面带路,凌靖沉提着自己的包,跟了上去,楼上房间还不少,这里除了她单独一间,其他人基本都是几人一间,而且还有轮流值岗的人。 “嫣然,你长的真漂亮,这些年在云岚宗修炼的如何?”萧炎笑道,他下意识的把自己当做是萧战的儿子,那和他有婚约的,自然是纳兰嫣然。 初级副本的难度不算太高,只要玩家会配合会躲技能,基本没什么难度。 “老伙计,这或许是我们的最后一战了。”雷傲单手单腿,却依旧挺立。 下一刻,谢浪的拳头狠狠地撞在他的腹部,发出一阵惊天响雷,迈克贝那笨重的身体顿时飞出去了数米,直接砸碎了酒吧内的墙壁。 庄家再一次摇动了骰子,凌靖沉静静看着,耳朵却早已警觉的听着。 古灵儿似乎变得很冷漠,没有人能接近到她,唯有她的爷爷古道,才能和古灵儿说上一些话,其他人,再无可能接触到古灵儿。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楚修就和柳琴等人一起离开了医院,有聂天龙的保证,柳琴母亲的病也根本不用担心。 几人虽然不懂沈飞为什么可以单刷BOSS,把这一切归功为成为守护者的奖励。 在这块不是很宽大的平地上,几头巨大的火炎飞龙驯服的伏蹲在地,从它们鼻孔面前总会吐出一些白色的气体,发出声声“呼呼”的风啸。天空虽然没有下雪,但此时冬季的气候还是显得比较寒冷的。 张入云闻言连声摇头,直抱拳道:“敢不遵命!”而一旁竺十八见张入云不走了,自是高兴,可又闻要将其交与太行夫人处置,又是有些担心。 众生头顶,一张一眼望不到边的画卷,缓缓展开,其上,画着的是——风河山河? “我和于曼的爸爸,给于曼订了一门婚事。”于昌德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开口了。 此时仙帝也是心中疑惑,对于几届中这几个有名不好惹之人他虽不惧,但也不想沾上这几贴烂膏药。他自问从来没有招惹过几人,可这些家伙如此气势汹汹的闯进来又是为何呢? 张入云这一番说出口,难得那醉汉吃了一惊,只是再一番打量张入云举止,又见他目光清澈,知其不是在说慌,一时上也就不在言语。 现在的狼谷已经经不起损失,年轻一辈本来就出现了断层,要是再填补的更多,将来的狼谷必定强大不起来。 唐露露和上午一样,在叶白答卷的时候,她和其他学生的家长一样等候在考场外面,一直盯着考场里的叶白,暗暗为叶白鼓劲。 当叶白洗过澡,穿着大裤衩进了房间,他发现彭贝贝竟然是已经在房中等着了。 张入云不免丧气道:“如此远水救不了近渴,暂时也得不了它好处,师姐且收在身上,等日后慢慢炼习吧!”一番话倒说的沈绮霞再不好推辞,她也实爱那金针,当下也不再谦让,即时把那飞针收了。 第191章 尘埃定,波未平 庭院中,雅集叛乱的血腥气还未散尽,但尘埃,终是落下了。 陈方、陈胤杰父子正领着家丁仆役们,骂骂咧咧地清理着狼藉的庭院。 满地的血污尚可冲刷,可廊柱上深嵌的斧痕、栏杆上狰狞的刀劈印记,却成了陈府再也抹不去的“勋章”。 陈家总算是扬名了,只是这扬名的方式,实在超乎父子二人的预想。 韦婷从包里取出一迭照片,放到郑康裕的面前说道:”上次那批货,几件最为贵重的对象被鉴定为赝品之后,我又重新找最厉害的古玩专家鉴定了一下,结果鉴定结果却是跟您的两位鉴定师完全相反全是真品。 周阳等人都是铁石心肠,听惯了这种声音,哪里会心软,照打不误。 我国钢产量说是年产四千多万吨,扣除里面的水分,顶多就是三千万吨出头,炼钢、轧钢设备更是极其落后,每年出的工伤事故,根本就不敢公开,特殊钢材更是一片空白。如此落后,还要闭关自守,国家如何发展? 得知了这独孤夜的一些情况以后,在霍隆两人忐忑的目光中,严旭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陷入了一阵沉思。 “弟子有辱师门,还请老师降罪!”玄都低垂着头跪在地上,全身下上散发着颓丧之气,样子很不好。 陈方手起剑落,那名弟子的头颅分开,血液从其脖颈的断口处,喷射而出,洒落在冰焱鼎内。 阴阳二气噬心掌,被此种掌法打中,掌力透入体内,形成一股诡异的力量,吸收了被伤者体内的阴阳二气之后,会产生朦胧的神智,从此寄生在体内,吞噬体内一切的血液和精元,使人慢慢失去生机。 只见白泽那燃烧着森寒白炎的长剑,在即将刺中龙云子的时候,被一股灰色之气挡了下来。这灰色之气散发着浓烈的混沌气息,形成了一道天幕将龙云子笼罩在了其中。 原本,穆封是想说出一个恰当的结论,但是越分析,他就感到漏洞越多,到了最后连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北溪出了电梯,右转沿着不长的走廊走,前方三米的确就有一个大门,还有两个年轻漂亮的服务员面带微笑的等着她。 就是这样,两人过去了一个星期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日常,直到了这一天。 林振东来到了列车长的面前,他知道这位其实是一位好人,或者说是一位有职业操守的人,可惜的是好人不长命,本来他不用死的,就因为救金常务被金常务推向了丧尸。 “他去的地方好像是要发生空间震的方向。他去那里干什么?”一位同学疑惑道。 从看到了在罐头的包装上印上了狗头之后,雾彩就可以非常肯定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但是没办法,鹩哥终究不敢得罪自己的老虎,于是鹩哥最终只能够把老五送给了陈细九。 各项属性已经远超英雄级德鲁伊岩本天,生命值冲破6000大关,多半接近“尸体发火”和“瞳石树”的生命值。 叶辞的高兴毫不虚假,目光四下搜索一下,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问道。 对于钱这种东西,凌宙天觉得太难找了,还不如要对方自己送过来呢。至于如何让对方送过来,那就需要做一些非法之事了。 “莉雅丝部长?”琉星回答‘莉雅丝部长’的瞬间,感觉部长好像有点失落。 “红林你回来了,你妈现在在卫生院,她给你生了个弟弟,我回来弄些吃的。”林阿婆满脸的开心。 “沈总,季枭封锁了季恒所有的消息,我只从一个朋友的嘴里得知,季恒出了车祸,如今生死不明。”沈林对于这件事情显得很无奈,也很棘手。 她没时间去找房子,身上更没有钱让她去找房子。工作结束的时候,阮甜就坐在工作的地方的门口,在路灯下,抱着腿哭。 西方的市场、全世界的市场加起来,才有可能提供那么多的资金。 林家本来开心的气氛被宋桂枝这样一闹,每人的脸上都不高兴了,特别是林阿婆跟李淑华。 众人纷纷请求,上官云顾多出去见识一下,给他们分享那个世界的不一样。 没有回答,她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关门声响起,才从被子里出来。 慕念琛身边有医护人员,还有他的顾姨和林诗雅,她去了,也不会见到他。 清晰的香味飘入鼻尖,姜欣雨闭上了那股香味在自己体内的飘荡,也带动自己的玄力了。 这一刀,从一开始很平凡的一刀,慢慢聚集成让人觉得可以毁天灭地的感觉,此时,高飞的脸色发生了巨变,而霍先生也没有之前那么淡定了。 “不出三年,那也是可能需要三年,反正不是现在,现在人家就可以将你弄死无数次,你怎么办?”江榭生没好气地说道,被干掉的天才不知道有多少,其中还有不少绝世天才。 不过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用,自己也没有多余的药水,更没有原方,而且只能用积分兑换,和他们说肯定也不信。但是他们想就这样将自己带走,恐怕还不是那么容易的。 第192章 肃叛 杨灿踏着暮色迈进城主府后花厅时,花厅里的烛火正映着两道翘首以盼的身影。 小青梅坐在一张梨花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热娜则站在窗边,怔怔地望着园中景致出神。火红的发辫垂在她的肩头,身旁几案上,盏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我说了不必担心,一切顺遂!”杨灿的声音落下,他的人才迈步进 但詹姆斯没有停下脚步,亦阳也没有和詹姆斯打招呼。没人注意到,看见亦阳之后,詹姆斯的双拳用力握紧。 三分钟之后,率先升六的沐璟直接技能影分身朝着亚索的方向放出,紧跟着在对方亚索放出风墙的瞬间E技能鬼斩将其减速,紧跟着二段移行换影过去直接打出平A。 江东无语,没想到这位老妖精竟然是蜜獾成精所化。蜜獾可以算是一种传奇生物,在阳间就威名大盛,被称为平头哥。世间还广为流传着一段俗语:平头白发银披风,一生都在征战中。生死成败随风去,只愿激斗海陆空。 而此时王南北只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强力的冲击波,身体根本不由控制的被冲击波直接撞飞了出去。噗!王南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随着被撞飞的弧度划出一道妖异的血虹。 “江兄,消失两年,修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定然是得了什么大造化,不知能否说给我们听听。”刚峰乃中南山青年第一强者,即便在九州青年比拼中,也排到了第三位。 杨阳可是高阶紫仙境的佼佼者,若对方同为高阶紫仙境,就算杨阳不敌,脱身,该毫无问题吧,可杨阳冷冰冰的尸体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霍华德不知道的是,伍德区里被亦阳打趴下的大个子们,可不止一个两个。 “这才半年,况且正值冬春季节,尸体肯定还没有完全腐烂,请老先生告知在下,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江东怎么会相信他说的话。 如此解释确实也是能够解释的通,但是鲍却非常的清楚,这个事实成立将是多么震撼的一件事情,同样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等到这六道身影完全消失他才一屁股做到地上如释重负,大口呼气。 “这就是黑泥沼泽?”看着翻滚的黑色泥土,袁执似有所悟,他感受到灵气的驿动,也看出翻滚的地面是因为阵法的催动。在翻滚的泥土边缘徘徊一阵,袁执取出十几支阵旗一一抛出。 预料之中的痛楚并没有出现,龙五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邛苍宇的刀停留在自己额头前两寸之地。 第一次陈凡这般主动,拉她入怀,哪怕是曾经的她曾经那么主动,也没能让陈凡动摇分毫。 为此,这一趟出奇的安全,虽然也有人跟随监督,但至少没人敢动手。 因为是父亲给买的,所以车上的一些功能她还没有摸索完毕。此时突然出现一个什么可以说话的助手,让她感到相当的不适应。 李天辰目光一动,虽然他听不懂老者念的是什么,但是,他能够从中感悟到那鼎盛圆满的气势。 瘴气的突然出现,已经是惹得人心惶惶,若非本空大师和天一道长这么做,只怕现在的局面还要糟糕,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吧?但是现在我们已经被困在死亡沼泽,再守着这个断粮的事情不松口又有什么意义? 第193章 锦袍赴会(为书友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花厅暖光如蜜,杨灿立在一面等身高的铜镜前。 月白锦袍泛着柔光,腰束一条暗纹玉带,墨发用羊脂玉簪绾得一丝不苟。 胭脂与朱砂正侍立在他身边,替他细细打理衣衫。 铜镜里映出他和两个娇俏小侍女的身影,轮廓分明。 他用的还是铜镜。 不久前,墨家弟子们已依他所授,炼出了透明度堪比现 还没等护士再开口,心率检测仪上,病人的心跳逐渐恢复,最终恢复到了正常值。 对面蓄势待发的灰太狼见对面人类在地上拍出了白烟竟也不怕,低吼着直接向张百元冲了过来,一头扎如白烟之中。 “我们不会毁约的,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们一定会收集,这因果合同就不用签了。”古河等人不想受因果合同束缚。 “啧啧,原来如此。”张然一脸意味深长的望着凌筱寒,坏笑一声。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眼睛已经满是醉意了,还一口一口的大口喝着,慢慢的趴在了桌子上,怎么喊也喊不醒。 至于那个冯刚,这几年来坏事做尽,被相关单位以十几种罪名起诉。 因为各大圣主不可能为此而大战,不然的话整片东荒都要生灵涂炭,只能靠年轻一代自己争夺。 分神期修士突然感觉到脊背一凉,一股强大的威压将他压得透不过气来,但是看着周围面容正常的修士们,他明白这是有高阶修士在暗中给他警告呢。想到这,分神期修士不由暗暗庆幸自己只是起了个年头,还没有开始行动。 “林姑娘许配人家了吗?“像孩子也没什么不好,他喜欢就行了。只是若是已经许配了人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檬速纨平素歹毒贪婪刻薄但对父母,还算是个孝子。想起误信僳迁之言发横财,不惜让老母做了实验,又恨又悲,不禁失声痛哭。 “有事好商量嘛,大家要和谐,我看这样好了。”柳岩适时的加了进来,有了她的加入,一切变得顺畅了许多。我们讨价还价,争论不休,最终,总算是定下来了。 在寂静、真空的宇宙环境中。这个由【金一】结晶凝聚而成的铁盾无声无息的碎成了无数碎屑,四处飞溅。随后再溃散成星星点点的原始能量,消散于茫茫宇宙之间。 不过对于此时的众先天神圣来说,鸿钧就是魔道,彼之砒霜,吾之蜜糖,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楚洵心情大好,踩踏着柔软的草坪,感受着林间的微风,心旷神怡。 这里要插一句,大家可能觉得布鲁斯李在美国混得很好,有不少好莱坞的明星都是他的粉丝,怎么可能混得不好呢? 也就几息的阴能,心秋就感觉丹田里一阵阵的跳动。很奇妙的感觉,这跳动和自己的心跳相辅相成。 他盯着方子龙、孙临等人,目光阴冷,让几名长老,身躯微微一颤。 尤其是仇元宝,为了配合唐云训练,他不但将自己的土豪金机甲做了一系列改动,还自学起了枪术,好模拟天启的【黑暗圣堂】结晶所搞出来的那杆能量长枪。 林中豹咬牙切齿地望向了顾倾城,但是看到顾倾城的那一会儿脸上的怒意顿时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脸的春风桃花。 “有点水准……”陆临喃喃自语的了下,然后迅速的踢出了左脚,在被第三分队队长轻松挡下后,马上一个翻身。 “这这位黄天师,你总是看着我干什么,你眼睛不舒服吗?”雪念太厉害了就这么直剌剌的问出来了就等于当面扇了黄天师的耳光一样。 加之白黎的神通,在这幽深广阔的地下行走,那些依然运转,并因为残破而导致的某些阵法格外霸道,也有了很好的防备,往往尚不等他发现,白黎已经发觉不妥,使得他得以提前避开许多杀机。 可他那料到对方的道心扭曲,早已不会估计什么事,何况天下承平已久,化神老祖不出多年。莫说邪王,就是一些元婴修士也只是忌惮,而并不十分畏惧。 墨言对于陆临的印象并不坏,他早就知道陆临是一个看上去很是无礼傲慢,实际上却是很有心计并且学识渊博的天才,并且看到他手上的战器,他更为震惊。 果然,青丘天理作为妖灵族,和一般人成为的器灵不同,相比之下,她需要更少的灵力就能进行更完美的实体化与自主控制战器。 “哼”抖手三粒药丸飞进各自口中,顺着喉咙直接滑进胃里,一阵恶心,两个内侍就想把药丸吐出来,可周浩灵力一震,那容他们反抗。 在孔升天魔域战场的这几年中徐平早就觉得青虹剑渐渐已经有些不堪使用,原因还是他的修为提升,青虹剑的质地已经无法承受他全部真元的催动了。 太子当然是不会让林峰去办私塾的,毕竟利用私塾赚银子就相当于是做生意。 本来钟声响起的时候,就已经过了五更了,祭祀完毕以后,也就天大亮了。 四面八方都有三三两两的玩家向驻地行来,墙壁口不住有玩家上前盘问这些人,见到是自己帮会的就放行,不是的自然拒之门外了。 李凤丽依旧故我的张望,把他的话全当耳旁风,直到看见自家的车子在转角处出现,她才急匆匆地抱着外孙往门口处跑。 “什么?”凤舞大惊,根据手头上收集到的资料,根本没有宗师级以上的精神力者,难道他们是世家大族的人? 他这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修士都是一呆,随即一阵左右观望,片刻之后,再看向李云他们的眼神中,便多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想必是火焰吸收的法则已经到了极限,这下真是想偷懒也不成了!”苦笑着摇了摇头,李云回到了木舟之内。 第194章 招兵买马(为数字盟加更三合一章) “我当初说什么来着?”李有才大笑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都晃了起来,那张胖脸满是红光。 “我就说嘛,跟着杨兄弟走,没错的!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做狼还是做狗,全看你是不是跟对了人!” 这话糙理不糙,却把角落里的李凌霄惊得眼皮一跳。 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倏地乜视过来,盯了李有 蔡元龙摆出的道理看似无可辩驳,无论怎么看,都是对的,白薇想要驳斥,却苦于没有实证,空口说白话,只会让本已对叶修产生不好印象和嫌隙的蔡元龙更加反感,更坚定蔡元龙要把叶修踢出探索队的决心。 即便真正见过云昊的人寥寥无几,却也一点都不影响云昊在南江市所有人心中的形象。 这就像是在高手之间在下棋一样,必须要搞清楚对方为什么能够这样子走,那是有什么目的,那样子之后的后招又是什么,现在张天生真的是比较纠结于这一点。 “这个嘛,杨夫人这个病说来就有些奇怪了,有点像是中毒症状,但又找不到具体的迹象。唉,我医治过成千上万的病人,还真没遇见过杨夫人这种病症的。”齐医生有点支支吾吾的答应说道。 然而王玄之似乎丝毫没有解释的想法,空间传送打开之后率先迈了进去。 “叶修,你不用为了我去求你师父了。我想像你一样,靠着自己的真本事,真正闯一次,不管成不成,好吗?”王珞珈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叶修,一脸真切恳求之色说道。 而对于曹操、孙坚,鲍信那熟悉的声音在乱军中响起时,他们便都听到了,两人往那方向一看,见大事不妙,便完全不顾后面的对自己的追砍,也向鲍韬的方向杀去。 因为这圣地的门上,有着一层禁制,只有八品以上的修炼者,才有进去的资格,否则的话,是绝对没有办法进入的。 “你怎么也来这边了?”看见碧游,一时间,我怔怔说不出话来。 看到裘品素对殷紫如此细致周到,历迁风有感而发,觉得自己也应该学习表弟,好好表现。 两人相互认识了一番,之后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远处还有一些若隐若现的宫殿。 苏牧隐藏气息,跟在老毒物的身后,不由得一阵皱眉。这地方很危险,一个不慎,就会中毒。 说完,直接就挂断了电话,气怒之下,直接将手机摔进垃圾桶里。 罗飞辞世后,为了纪念这位突出贡献的会长,七幻珈蓝叶就作为镇会之宝,收藏在炼药公会中。 支族家主名叫苏天霖,已年近六旬,武道修为在培元初期,是支族的第一强者,也是阳城巅峰武道好手之一。 而庞大的冰凤虚影所过之处,就会有大量的血族大军死于非命。他们死了,却没有倒下。他们死了,却没有伤口。 童思思已经懵了,吓的脸色发白。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真实的听到枪声,而这枪声还是冲着她们来的。 ……秦天爱拎了一个装换洗衣服的手袋从楼上下来,想偷偷开溜,身后的灯却突然亮了,秦振华出现在了二楼,目光下望,眼光扫到她背到身后的手袋。 管家恭敬的点头应下,然后到坐机边上,给律师打电话,让他来上西城见丹尼尔。 碍着盛远航在场,白翠音自是不敢拿乔,却到底心底不喜,随随便便“恩”了一声敷衍。 二人在第一层杀了几天雾妖,一直雾妖也没杀死,却还不时需要元婴期的二个领队施救。 就在刚才林翔发出攻击后,他们见到了什么,他们见到了一件最不可思议的事,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林翔的攻击会强悍到能凭空让人蒸发的程度。 不必父亲多说,白茯苓也猜得到岳老四忽然出现的原因,如果不是海浮石,济困堂的长老又怎会“纾尊降贵”来招惹他们这些市井商贾? 风离惊骇不已,这是他来到这片大陆第一次见到虚空被力量所扭曲什么样的力量才能让玄元大陆如此坚固的空间产生扭曲? 五个元婴后期的修士则围居了一个园圈,二个元婴大圆满修士则在园圈中央。 三人衣衫翻飞,在常州的上空越过,她们终究是迟了一步,那些官兵的家属,早已经被迅速地抓获了,用以要挟工人们。 他决然的转身,忽而枪声响起她自睡梦当中骤然惊醒过来,脸上全是冰凉的湿意,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这些法则之间又存在怎样的联系?”林胜一遍又一遍的询问自己。 王广坤和蒋毕生的谈话,林翔能感觉到这个王广坤并不像是蒋毕生的手下,他好像还有他自己的坚持,再说了王广坤这是例行公务,林翔也没有什么权利阻止。 但是由于白公子前段时间突然晋升到有地君级中期的实力,而且还不同于一般的中期高手,才让天家和圣庭格外受到了关注。 “穆之怎敢忘记,只是这个问题,实在是让穆之不得不问!”刘穆之像是猛地下定了决心,语气神态都变得坚决起来。 慕薇薇想到这一路走来,项羽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最让她记忆犹新的还是那首歌。 第195章 白发红妆皆入局(为数字盟加更) “李某认购二十股,两千贯。” 李凌霄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烧红的巨石,砸进了政事厅这口沸水锅里。 “哗啦”一下,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炸了锅。 李凌霄枯瘦的大手紧紧地扶着儿子李建武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具年轻挺拔的躯体是他唯一的支撑。 他那满头霜白的发丝,在政事厅内泛 他和她,也从当年的青涩年华,变成了历经风霜,接近不惑的中年人。 宁涛邹了一下眉头,总部的电话怎么会和马潇潇有关系?到底是什么信息!不由的,宁涛多出了一点注意。 卓一武居高临下,全力压力,占据上风,苏铮在下面怎么都显的比较被动,而且随着被压制的时间越来越长,这对苏铮就会越来越不利。 杨大与许多四川农村贫苦家的孩子一样,爹妈不识字,没有能力为他们取名,只好按照兄弟姊妹的排行顺序称呼。杨大这个名字,自然表明他是家中老大。 不多时,两个探子就被带了下来。一个被端了下巴,一个被扭了肩膀。两人哎声连连,痛得直打颤。 他想劝她不要伤心,但他知道劝说是无力地,只有顺从她的意思逼着自己争得头破血流,她才会感到高兴。 苏老大就感觉自己的头在嗡嗡的着响,他从萧博翰那坚毅的表情中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萧博翰没有和自己开玩笑,他张了几次口,但都没有说出话来。 随着南乡的规模越来越大,工坊与外面发生的联系也越来越多,李慕要处理的事情也越加繁多。 毕竟韩春雷的学历摆在那里,简直拉低了他们整个交流团的平均学历。 但是黑龙老祖依旧阔步而前,那些挡住他的金色符箓,一碰到他的身体,便直接燃烧了起来,化作了无数灰烬。 唯独可惜的是,正如金先洪的夫人所说,当年贺家的姑娘悔婚的事被闹了出去,一时之间,皇商贺家的姑娘顿时无人问津。 凌枫眸中闪过一抹惊异。他并不奇怪,对方能看穿改变肤色的简单化妆术,认出自己。而是这两个家伙,好似专程过来找自己。 正要上树的那位“王慈”王公子一下子便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众人瞬时间围拢了上来,好不热闹。 这次十四中学的右边后卫和中场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打算抢下袁东帅脚下的足球,他们只是紧跟着袁东帅,不让袁东帅起脚传球。 那个警察头目,大概是有些好奇吧?忍不住仔仔细细的打量起左晴空和无忧来。 源树果实被抢夺。卢方费尽心思将来人困住。一番交手,仍被对方冲破重围,远遁而逃。 比赛没有如果,杜来提乡中学被淘汰了,一中晋级新疆中学联赛8强了,这是一件大喜事,不等一中校队返回克拉玛依市,铺天盖地的报道,就已经充斥在克拉玛依市的各大媒体上了。 所有人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给非职业军人授予军衔,一般是非常慎重的。 偶尔遇到气流,飞机上下颠簸,袁东帅则感到些许恐惧,飞机失事的报道并不少见。 后来西月国被姜国所灭,韩家为了讨好姜国,卑鄙无耻的把已经不是长公主的骆莲婷献了上去。 微风袭过,那单薄的身影,站在云端处,此刻的情景,给整个浮尘宗,包括萧腾在内,都产生一种视觉震撼。 她倒是没有怀疑霍昀会说谎,凭霍大影帝丢脸的事情都能理直气壮的说出来,欺负人都要当面告诉对方的个性,应该是不屑于说谎的。 他们作为丹药师,对于这样的老药,自然,眼红无比,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手。 将父母送走,沈娇娇抱着多宝在房间走动着,寻思着要带哪写东西去军事基地,学校已经通知不需要带其他东西,只要带着自己换洗衣服就行了。 我即将离开,这个东西给你吧,以后你要有机会,也可以挑战天榜。 为什么要派人来抢爸爸留给她的金钥匙,这把她爸爸临终前交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又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偏偏他的这一招时空间穿梭来回的神通,也没办法距离太远的地方施展空间跨越,借此离开这里。 熊霸震撼不已,惊呆在原地,除了酒老,他是第二个知道刑宇能够吸纳星辰之力的人,不,是熊。 “别!别!你这人,连点别人客气话都听不出来?”夏邑一副着急的样子。 “四弟,如今北天界完成一统,大军还在混水城,你先前去西天界助你三哥,随后大军一到我立刻调兵前往西天界。!”鹰魔吩咐到。 “不是我不相信首领的识人,而是东南区几十万大军守护着我们叶家千千万万的人民,她就这样凭空上任我不放心!”叶画解释到。 彭圆一口气噎在喉咙“霍,司令?霍天紫?”随后也慢慢的迎上前去。 少年身穿深蓝色镂花长袍,老叟身穿灰白长衫,两方人马本来河水不犯井水,怎奈犹如死人一般的厉阳,却是突然从地上坐起来,盯着对面那个少年,就那么虎视眈眈的看着对方。 老梧桐一听关国盛的话,一直围绕在关羲旁的根须,立刻雀跃的挥舞起来,显然它能听懂老头子的话。 “好了,素溪有空记得回来看我!”秦钰不舍的看着素溪。素溪眼角落下泪来,再次抱住了秦钰。 “贵使不必如此,你们举国抗衡元兵,和高丽是完全不一样的,圣人岂能不优待你们!”许观眉头紧皱,拳头握紧。 “这是宇宙空间线条结构数据和宇宙非能量形式,学习它,实现宇宙大空间跳跃即你们地球的虫洞理论,成功后将你的宇宙非量体轨道与其并接!搞点研究学习不为难你吧!”奕风将数据导入暗能芯移到聂世影面前。 第196章 天水潮生 两骑轻尘卷着春风,悄无声息地停在上邽城下。 枣骝马打了个响鼻,灰骊马则不安地刨了刨蹄。 鞍上骑士翻身落地时,衣袂飘起的样子都透着格外的潇洒。 此二人,正是慕容宏济与慕容渊。 他们乘的这两匹马,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枣骝色如熔金,灰骊泽似凝墨,肩宽腿长,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骏物。 刘爽羞愤交加,这下子自己真的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被这样的一个丑逼和穷逼给耍了!她走出去了,见到男人已经把电话给挂断了。 霍子吟马上意识到,这是他灵魂与黑暗的自己融合一部分之后的后遗症,杀气和别的气息融合为一体。 不过刚刚那一拨攻击对吕凤的仙的影响还是有的,对方让吕凤仙气息不稳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加上场外的人战斗方式上的协助,吕凤仙现在有些危险了。 莫离一向都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相信以魔族太子的能力是完全能够将事情给处理好的。 听到风影的安慰,乔灵儿的心里还是很不高兴的,毕竟这件事情换作谁的身上都应该会高兴不起来吧。乔灵儿这种反应完全就是正常的反应。 张如明一口干下了水酒,可把萨多气的不轻。别人眼里上官天师尊贵无比,他可是知道这家伙只不过是个没用的神棍。毒杀这个神棍,对于大局来说屁用没有。而且错过这个机会,再想寻找合适的时机那可就难了。 刘珊想了想也就答应了,现在完全都不知道咋回事,只能是别人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突然觉得身上一沉,麒麟回过神的时候,秦如玉已经在它的背上了。 对方的军营旗帜在飞扬,看样子在整队中。过了好一会,一支骑兵部队开出大营。人数并不是很多,大概就是5000人。一只大纛旗高高飘扬,“卫”。 不到万不得已,霍子吟并不想在众人眼底下暴露冰华剑,不过此时此刻,他顾不了这么多了。 “等等!”蕾丝打断了我,我望着她,她望着我的眼神更加坚定,终于,在她坚定不移的目光下我败下阵来。无奈的向后一仰,等待着蕾丝的检查。 然而,还没等它付诸行动,那束白光已经将它牢牢锁住,竟然连动了无法动了,一股莫大的吸力从空中那只玉瓶的内部传来----在它看来,那简直比星空还要深邃的玉瓶简直就如同地狱一样可怕。 将再缘眼神一闪,也不待盗匪走近,他瞬间欺近盗匪的面前,用手刀劈开盗匪的厚背砍刀,跟着挥出一拳砸到盗匪的腹部,只见盗匪脸色一变,跟着吐出一股腹中秽物后就昏倒在地了。 所以,阿拉斯加能够独占这块迷雾沼泽的秘密说出来很简单,一个就是九头蛇一族威猛的盛名让看到它的生物马上落荒而逃,还有一个就是它庞大的身躯和狰狞的长相。 正如所有的昆虫一样,大蜘蛛也是一样,无论它们的甲壳有多么坚硬,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就是肚腹,昆虫的肚腹是脆弱的。从那里开刀才是杀死大蜘蛛的捷径。 “慕容云端?好名字,那么莫老、慕容前辈,我们山水永相逢,十年之约,我必将回归!”吴明这次说完便不再犹豫,纵身一跃离开了剑宗。 看着凶魂守护神已经和骷髅君主打在了一起,林帆不由得苦笑不已,看来,自己和幽冥妖凤只能够对付面前的这只骷髅骑将了。 第197章 巫门觊觎、慕容宏图(为数字盟加更) “陇上春”酒楼的檐角上,攀着的迎春花老枝已经爆出了嫩黄的新芽。 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坠落,恰似一场慵懒的春日微雨,沾了酒香,落在了小巷里。 这“陇上春”酒楼是前店后栈的格局。 迎街底层是开放式售酒区,土夯的酒垆黑黝黝的,几尊陶瓮静立垆旁,釉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有 多数杀手的心理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刀口上舔血赚来的钱就是用来huā的,所以他绝对不可能舍弃豪华套房,而换到其他的商务房或者普通房去,届时8018号房就会成为他当仁不让的首选。 “陈平我怎么会不放心你呢?你要做什么都只管去做就行了,我都是支持你的。”萧淑妃说。 话看似很大,但细细品味下却很有道理,也有人说,战争打的就是后勤,后勤——是一个国家实力的象征。 而扑向乌娜丽斯的精灵也明显是用魔法将身形加速,萌萌无用神的乌娜丽斯也只有发呆的份。 “来!吃个梨子吧!”丁宁将削好的梨子递到叶庆泉的嘴巴旁边,咯咯一笑,歪着头俏皮的看着对方。 “啪”的将车钥匙拧了一下,叶庆泉干脆将车熄了火,懒散的靠在车座上,给自己点着了一支香烟,眯着眼睛耐心的等待着通车。 “唔……”魔理沙有些为难了。因为这次是她叫爱丽丝的。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那对于这两个关系并不好的人来说,岂不是太失礼了。 乐轻云主动把自己的香舌‘交’给了陈平,但陈平所要的并不仅于此,随后陈平的手伸进乐轻云的T恤衫里,贴着她温暖而细腻的肌肤,从她柔软的腰际渐渐向上游移。 在允轩的动作下,允儿没有多久就感觉到身体变得燥热,喘气声也开始变粗,眼神越发的变得迷离。 以元古的神髓以及心头精血铸造的这具身体,实在是费煞了这一代大能的无数心血,其中蕴藏的诸般神异之处还有待秦一白自己去挖掘。 刘天灵此时刚被兰花剑阻住,只觉剑身上附着的力道巨大无比,好似隐娘竟没有受伤一般,一时将她右臂震的酸麻,却是不好抵挡,只得向旁让了让。 完全的放弃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活的更贴近平常人,这也是邱少泽想要的。 “带过来!”胖子训完了话,吩咐士兵带过来一个自由民。灰甲士兵一脚踹在这个青年的后膝关节,让他跪在了地上。 黑脸修狂同何不为倒是在一边默默地一言不发,脸上的神情却是复杂至极。他们不像淫贼那样吊儿郎当,他们都是修炼狂人,萧让如今的成就已经让他们望尘莫及了,他们如何还能高兴得起来。 邱静宸见贾若涵松开手后,急忙往商梦琪身边移了下,半边身子趴在商梦琪的怀中,明显的是在逃避贾若涵的虐待。 要不是清楚美食的俘虏世界的确有很多神奇食材的话,他肯定要怀疑莱布贝亚拉副人格是不是在吹牛哔了。 接着铁兵就在椅子的后面,看到只穿着一身便装的李宁宇,此时他正拿着高倍放大镜,认真看着一副巨大的欧洲地图,就好像地理学家在考察某种物质,想要看清楚其中的纹路和杂质一般。 余生,下辈子轮回为人类,只是,因为她,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第198章 邀墨者同游春湖,防刺客暗布重围(为数字盟加更) 眼见于醒龙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出陈府,杨灿立即以本地最高官绅代表的身份上前致意。 一番对答落定,于醒龙便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朗声道:“火山呐,老夫这就回山去了。这上邽城,老夫可就交给你了。” 杨灿恭谨地道:“臣定不负阀主所托。” 于醒龙满意地点点头,旋即扬声唤道:“王祎、袁成举!” “哎,忘记一件大事,日本驻华使馆头等参赞日置益明天要到你这里,我分析是为战列舰设计而来的”载洵突然说道。 此刻,场中已然聚集了十几头妖王,再加上他们这些人,已然压制了龙一等人。 李天辰本想拦腰将汤绝情抱住,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伸出手臂,那狂暴强横的爆炸力冲了过来,狠狠的撞在李天辰的后背。 “什么情况?难道他们悄然离去了?”万妖谷谷主寒声,有着一种被骗的感觉。 “我想请三位师兄联手将那贱人杀死,然后你们再自杀。”崔封双眼微微眯起,露出一个谦逊温和的笑容。 那被唤作薛哥的黄毛青年会意,也顿时收敛了几分,显然很清楚江火的规矩。 不过总得说起来,这价格还算是挺公道的,在那些副本之中,还标着一些危险地域,并有详细的注解,光是那副本之中透露出来的消息,就价值好几万积分,再加上这域图,论起来,总价值也不少于十五万积分。 狼空之术一旦施展出来,便会融入到空间晶壁之中,如同鱼虾在水里一样,借着空间晶壁作为掩护,随时出击,防不胜防。 只是,不管心里面怎么想的,至少没人将这事儿拿出来说话,说出来破坏了这虚伪的气氛,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全部合拢的刹那间,整个巨大的花朵猛地震动了下,仿佛在穿梭虚空。 既然是在这个圈子里面混,没有强大的背景和实力,那是谁都躲不过这一关,迟早都是会落到水里。 此时就见船老大正在与船工低语,交谈过后,船工又掏出了片颜色更深的木片扔到了江中。 黄无极从梦中醒来,边飞边说京都这个不受那位珍贵皇帝影响的土人是谁? “那行,刻不容缓,现在就出发。”闲云道长说完,朝龙精大王做了个揖,转身一挥袖,一股青烟升起,道长消失的无影无踪。 炎帝率领华胥部落大军,也抵达了涿鹿,与黄帝大军汇合,而风宓前往黄帝部落调集来的大军,也在并节的带领之下,抵达了涿鹿。 “谢谢了,也辛苦你了,好你在外面等吧,我和他们聊下!”刘华然说完便推门而进,顺便将门也关上了。 江莱开着车载着马克离开了码头,这次事情就是这么暂时的完结了。 “真的是……太……太子殿下?”王真已经吓得两腿直打颤,适才伶牙俐齿,舌灿莲花的那张嘴好像根本就不是他的,司马繎新提刀的手也开始发抖,刀子在他手上摇晃不定,这一切都被站在一旁的林子尽收眼底。 “夫人,看在我们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上,你就不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吗?”龙精大王说道。 虽然已经从林卿馨的口中知道了稽查队这边的实力分布,不过这对于吴易来说也只是一个大致的情况而已。身为兵王之王的吴易可不会傻乎乎地在这样的情况下直接冲进去,那样的话费力不讨好不说,弄不好还会阴沟里翻船。 第199章 刺杨 “轰隆”一声巨响,陈府门楣上的黑漆匾额重重地拍在石阶上,瞬间震碎了长街的平和。 而就在这巨响传来之前,两道黑影已先一步从围观百姓的缝隙中暴跃而起,如离弦之箭般直扑杨灿。 先秦诸子百家,从无纯文纯武的偏颇。 巫门更是常年游走于生死险地,屡遭迫害、四处奔逃,于技击一道早已磨得炉火纯青。 对雷睿的这个观点,古一法师没有再出声反驳,她在魔法上的造诣和探索,比之雷睿不知道强了多少倍,这种方法,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没有告诉自己教导出来的魔法师们,就是担心会起到不好的反作用。 他也不是三岁孩子,自然不会完全相信贝甲所说。不过这个贝甲竟然知道跟法则有关的事情,来历怕是非同一般。 所以刘峰一直认为,王易上回能够帮上贺母的忙,真的就是运气,而运气是可一不可再的。 齐莞莞之前说了要拜托徐老一些事情,而且刚刚徐景这么久,也没能和自己爷爷说上几句话。 “你说你那师祖那么神奇,能不能像古代的那些方士一样呼风唤雨。”方晴开着玩笑说道。 他们这里是四环近三环,有两家合格的在售楼盘,均价已稳定在1万元每平方米,比起当初的5万,跌了足足8成。 真正的艺术家,收藏家,和外边那些仅仅为了收藏而收藏的人完全不同。 “拿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杨丽娟的脸色一变,开始有些心虚,脸色都是闪闪躲躲的。 张老师的脑袋被这个问题冲得一片空白,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地方,同样的语调。 因为没有水的缘故,花园中的植物早已枯死,腐败成灰。看样子,他这次恐怕是白来一趟。 这股可怕的杀气中还带着冰冷的煞气,侵袭入人类的体内,造成手脚僵麻,身体冰冷的结果。 “大爷爷,我们来了。”隔着老远,跑在前面的珞珞就大声喊了起来。 一道震天的金铁交响之声响起,整个虚无天都静止了,无数的生灵怔怔地望着上方,望着四面八方,望着整个虚无天。 他深知千佛命离咒念之音的厉害,意志力不坚定的人,挺久了便会心生魔障,坠入魔道,成为邪魔的一份子。而心思坚定者,就会像那些倒地不起异常痛苦的人一样,与之抗争,但为之所侵,眼耳口鼻迸出鲜血。 “白天道,我今天来送给你一件礼物。”说着,手里的东西向着天地盟聚集的弟子仍在,在半空中,包裹着银护法的衣服散开,露出了他的头颅。 “呵呵,让你走你不走,那就只好让你,下去陪你儿子了。”凡尘看着被他一巴掌拍死的哈大领主,笑着自言自语道。 “血弧斩”寒冰剑气消散之后,一道同样的血色剑气再次打出,而叶星带着君雪艺继续往前冲着。 “好,珞珞你抱抱弟弟。”赵原知道产房里孟颖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进去看看。 紧接着,一道身影再次飞上了天空,这次,他的周身则是笼罩着一层金色的保护罩,天空上黑色的雷云察觉到这股气息,雷霆又在酝酿。 “好,你坚持住,我现在马上就去,为你弄一个,天下的头盔过来。”郑医生点了点头,回答道。 只见萧让人在仙剑之上不动如山,只是那样大马金刀地傲然而立,居高临下地淡淡看着自己而已。那目光,那神色,淡然无比,似乎是自己这所有人的人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一样。 第200章 试晚(为数字盟加更) 铜灯盏里的烛火正不安分地跳跃,将圈椅上杨灿的影子拓在身后丈高的青砖墙上。 那影子竟如神坛上俯瞰尘寰的巨影,肩背舒展间,便笼住了满室光影。 他就那样闲适地靠着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扶手上的云纹。 仿佛厅外那些攒密如林的枪尖、窗外泛着冷光的箭镞,都不过是点缀夜色的寒星。 潘小晚 近距离感应,他发现这太阳真火的威力,丝毫不下于三昧真火,若贸然靠近,他觉得自己很可能被烧成灰烬。 俗话说的好,生容易,活容易,生活却不容易,有时候人活着比死亡更加的痛苦。 钟离陌泽爽朗一笑,瞧向素婕的眼神中带了炽热的火光,这让素婕浑身不舒服,可同时也止不住心生好奇。 灾难是困难的,痛苦的,可希望,幸福却也在转角之处,只要你有心。 庄严心下略显奇怪,自从碎空将血精石吸纳后,刀身材质开始变得很奇怪,宛如人身,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开始变得相当程度关注外界的情况。 只见漩涡鸣人右手狠狠地朝着一甩,那超大玉螺旋手里剑应势飞射而出,极速向着庄严冲去。 金盛早就是站在高处眺望了,他见到石阵是摆设得错综复杂的,道路是一条又一条的,分岔路口可不少呢!真要是一一地闯过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样说着,殷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借着月亮清冷的微光,亮起刺眼的光芒。 钟晴跟大花闻言,全都站了起来,举目看去,却还是什么东西都没看到。 怎么会这样?钱哥、柳玉润二人以及他们的同伴是不是都遭遇到了不幸?所以他们才是一点联系也没有呢?真是这样的话,就是让人心急了。 四统领是个笑面虎,笑里藏刀,将林修驱逐出去,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坏处。 吴杰这才注意到,隋雨婷今天换乐壹身颇为中性地衣服,配合这短发,却也显得雄姿英发。 但是最后一点,她觉得不能告诉他。不然他一定会很得意,而忘形。 战刚苦笑一声,看着这诡异的山峰多少有些压抑,毕竟这里关着的都是些犯大错的人,今天自己能到这里不得不仔细想想到底是为了什么。 “喂,大笨猪!又发什么呆呀!”自己将勺子送到胡傲嘴边过了好一会儿,胡傲也喝下药汤,只是愣愣的看着自己,秀儿俏脸不由一红,娇声道。 “我们是来换人的。如果不想你的同伴有事。最好立刻放人……”张金锐补充道。 “别动!我们的神王不容亵渎,放开你的手!”正当胡傲将要有所动作之时,离去的米枷勒突然间出现在胡傲面前,在胡傲微微诧异的一瞬间,将被胡傲抓在了手中阿尔法从胡傲手中夺了过去。 “恩,跑我是跑不了了,开枪还是没问题的。”龙泽美姬脸色惨白,抖动着嘴唇说道。 浑身的细胞紧紧地收缩……也只有他,在听过她说自己的名字是天鹅时,就这么一直叫着她。 肥龙晃了晃杨刚,然而杨刚依旧傻笑,肥龙一惊挥舞拳头打在杨刚脸上,杨刚吃痛被打回现实。 “当然是真的,只是现在天已经很晚了,我们不会这样赶夜路吧?”九天飞狐看着江兰问道,此时几片雪花落在了江兰那如瀑的秀发上,黑中衬有白,美极了。 第201章 诱潘(为数字盟加更) “王师兄……都跟你说了?”潘小晚的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惊惶像潮水般漫过眼底。 杨灿没接话,只静静望着她。烛火在他瞳孔里投下两点跳动的光,神情沉得像两汪深潭。 厅内的沉默被烛火“噼啪”咬得细碎。 潘小晚的脸在暖光里泛着纸一样的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许久,她像是终于卸 五百位战士的眼圈都红了,队长还是那个队长,永远不顾自己的安慰冲在最危险的地方。 没有迟疑,叶风再一次让这些长辈屏退无关的人员,之后就将自己与天邪王之间的事情一一说出来。 只见那些雨水从晶莹通透变成了有一点点红色,仿佛每一滴雨水都在映衬着那根木杖上的发出红光的宝石一般。 泽金自认为自己的回答还算可以,扯出了魔主这面大旗,不管你是什么魔法圣兽,在魔主面前你就是一只乖乖猫,你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然而事实让他失望了,段慕的脸上,除了能轻易搏得人好感的笑容,就还是笑容了。 “知道啦。困了,咱们休息吧。”打了个哈欠,揉揉眼角就要起身。忽然,右腕一紧,那温热的触感让白依一愣。 八支战队,二十四名选手,听完了狄卡伦校长的讲述后,没有一丝惊慌,反而扬起了更加高昂的斗志,这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体现,而他们的风采也得到了龙门广场上万人的掌声。 这时,明心回来了,只是她的神情却有些郁闷,想来询问的结果并不理想。 七哥有些失望,没有想到魔偶蛋被魔主大人拿走了,谁能够知魔主大人是怎么想的呢,七哥叹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泽金的肩膀,走掉了。 “嘿嘿,你的大侄儿不光是毁弃了黑妈妈的万人怨,还敢公然跟我仙教作对,就这一点没得救!”黄二大爷低声嘲笑道。 这沼泽蜥蜴王者,开始变换形态,从岩石状态回收,将那些密密麻麻的野草回收入体……那些可都不是假象,而是用能量转化出来的真正物质,只是内部结构并不是植物的结构而已,就只有一个外表相似。 生命学院,就是研究如何提高人的寿命和生命强度,分成了不少系,药物系、基因系、运动系、营养系……等等,数十个专业。 面对游戏王利卡,尽管龙智身上的装备比对方要好上千百倍,可游戏王手中有将军级的武器‘炎魔战刃’,光凭这一点,对方就完全有干掉自己的能力,或者换一种说法,就是自己随时有可能被对方干掉。 陆歆羡和唐吉却是趁此机会,带着姜云衣等人飞遁而去,依靠着灵犀窍,很自然的找到了天心族的封印所在。 此时,承灵宗的院落中只剩下左丘尘和薛天延二人。看了左丘尘一眼,薛天延没有多说什么便离去了。 还没等他说完,王子源脸上那副表情就收的一干二净!用与身体不符的速度一拳朝唐风的脸砸来。 对于庆云的变化,左丘尘不知是好是坏,但是左丘尘知道,这是自己眼下唯一能解决体内大量灵力的方法。此时,左丘尘心中已经将地心神灵骂了无数遍。若是有机会,左丘尘一定要地心神灵也尝尝苦头。 在其他三方势力中,最关注左丘尘的便是冥河一脉。冥河的两位长老中的一位断魂长老,正是当初想要想要算计左丘尘,却被叶朝秋暗中插手击伤的三位长老之一。 一想到是宗主允许薛天延他们可以不回来,左丘尘心中就十分不解。虽然其他宗门因为宗主到来而没有将过多的心思放到弟子较量之上,但是这个弟子较量却是必然会进行的。 此时的李赵缘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做一个他今生今世都难以忘怀的美梦。 为此,前些天在安市,周浩才会不计代价的让萧火联系当地的二十余名头目,为的便是肃清前人的心腹羽翼,以雷霆之势重立新主。 而原本比他矮的唐芊芊,竟然也和他差不多齐平了,只要穿上高跟鞋,就能高他一头。 天皇不想提,是因为他虽然想废了萧天歌,却不想他是个不死族。 这种体量的生命力量要是爆发而出,一定会引来无数的人,到时候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滚!”百里鸣把明显已经醉得不清的公子哥一脚踢下座位,惹得他身边的人大声惊叫起来。 “什么事?这么早打电话,不知道还没睡醒么?”百里鸣狠狠的斥责道。 无论是萧天歌的同学,还是叶世杰的朋友,听了两人的话,无不是脸色大变。 沈三想想,当时七殿下的伤势突然就好了的事情,七殿下曾下过封口令,他还是不要跟巧慧姑姑说了。 当然,三十余户中,也并不是每一户都不同意拆迁,听周红毛说,已经有将近二十户已经签了协议,同意拆迁,只有周红毛等十余户拒不签字。 填完了表格,那负责发放试炼卡的人员,看到了赵佳翼的资料,十分满意。 在她眼中,王洛像是蜘蛛网上的苍蝇。就算再挣扎,也逃脱不掉。 虚拟仓内,一个个战士穿着特殊的传感服。这普通人只带着头盔不一样。这些战士穿的传感服感应器数不胜数,目的就是最大程度的模拟真是状态。 下了地铁的王鸽徒步走了老远,好不容易来到了这条白沙巷。王鸽看了一眼手机,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所以,这幅画上的声音才会透露出焦急的意味。也不知道对面是谁?听他说的,好像是把自己当成汉国政府雇佣的人了。 本来他们所行走的山路,看上去是直接前往中央洞府,可是现在,路线却是越走越是崎岖,看上去情况也颇为不对。 第202章 猎巫 “六疾馆”的轮廓在墨色的夜里,便如一只蛰伏的野兽。 整座院落里,现在唯有东侧一间厢房里,漏出了点点昏黄的灯光。 墨门众弟子悄然掩至那处房前,雷坤悄悄拔出了腰间的矩尺刃,唐简则活动了一下他的指节,向雷坤点点头。 雷坤一挥手,十余名墨门弟子便如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将这间亮着灯的屋子围 庄岩这回没跟我嬉皮笑脸,相反地,他看向我的时候仍旧摆着臭脸彰显着他的不高兴。 陶世茹直接又坦白,她好像走到现在这一步,已经不想再做任何的伪装。 我在上翻来覆去,隔天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大亮,已经上午十点多。 这都是万不得已,肖辰背上还有一个墨芸洛,也不知道雨露那一巴掌用了多大的力量,可是即便这样,身后的海族高手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们有的境界要比肖辰高几层,再加上雨天的附加能力,使得他们真是如鱼得水。 我抱着他去了宋良房间,他的东西已经收拾好,马上就要出发去机场。 不管剑灵怎么推,怎么说苗美佳都没有反应,她只是紧紧的搂着剑灵的腰,这让剑灵很为难。 聿娅乐急的都差点爆真相了,便听到身后传来聿修白磁性沉稳的嗓音。 呜呜激动的好想哭,虽然不是很喜欢他,很想逃开他,可他总是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犹如谪仙一样的出现在的我面前保护我。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去医院看望沈悠悠,她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可惜好好一张脸,现在跟只花猫一样,简直触目惊心。 就在主神的力量降临,将平衡法则扭曲的那一刻,千分之一个刹那间,那光暗十三大主神,瞬间化为飞灰。 看父皇昨日的态度,她就已经清楚明白的知道了,他决定要抛弃她了,他不要她了。 整整一天,她毫无自由可言,除了上厕所那三个黑衣人不敢跟着,其余时间他们贴身跟随着,回到别墅后,她生气地回到自己房间将自己锁了起来。 “这,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这救治的时候不能有外人在场,还请太子殿下见谅。”陌言修恭敬的说道。 冷纤凝忍住眼泪,温柔的扯出一个微笑,把他受伤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那上面纵横交错的痕迹让她心惊。定是那些个奴才看他不受宠又是独自一人才会欺负他,害的他摔倒。 虽然她知道,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动,让她忍不住想要落泪。 回到房间,凌墨先给她公司去了电话,说她生病住院,今天还不能上班,明天会正式去别墅。 狠狠地捏住她的下鄂,直到她露出一脸疼痛的样子,继而他又重重地覆上她的柔软,狠狠地咬扯吮吸着,而芊芊没有任何反抗,只是闭上眼默默承受他的欺凌,。 曾经,他非常非常地恨沈若幽,恨她的执迷不悟,恨她的手段毒辣。 疼痛从手指迅速的蔓延到五脏六腑,连高大的身子都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如果,他早点解决掉这些事,凝儿是不是就会没事了。 “真好,凝儿永远都不会失去父皇了。”得到承诺的冷纤凝在他的怀里笑开了,无论如何,只要父皇原谅了她就好。 感谢了友军的支援,林歌带领着队员继续了清理任务,只是有了这次的教训之后,他们的行动更加谨慎了,同时遇到的危险也随之而减少了。 第203章 歧路择(为数字盟加更) 潘小晚带着两个丫鬟款款地走回花厅,众人一见,急忙上前施礼:“奴婢见过夫人。” 潘小晚只一眼,便瞧见躺在地毯上呼呼大睡的李有才了,顿时俏脸一寒。 潘小晚厉声道:“你们这是要反了不成?老爷醉成了这般模样,你们就眼睁睁的把他丢在这儿不管?” 木嬷嬷赶紧上前解释:“夫人恕罪,老爷也是刚回来 楚玺一路跪倒了父母面前,楚铭宇让路,双手紧紧的握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次比赛的场地就是在天海城中,所以众人要一路出发,朝着天海城而去。 次日狄府,她一大早便起来陪黑鹰练功,黑鹰因为洗髓经,将内力巩固在体内,让真气游走全身。她见黑鹰似乎比昨日好多了,心情也不由的大好。 贺兰山的宫里,没藏黑云主持大局,李元昊一直是由她在照顾着,此时的没藏黑云对李元昊,说不清楚是什么感情,只是任由李元昊自生自灭。李元昊依旧昏迷不醒,没藏黑云此时巴不得李元昊不会再醒来。 次日,赵司音醒来时发现浑身难受的厉害,唤来萍儿。萍儿见赵司音面色蜡黄,心里一紧。伸手探了探赵司音的额头,这才发现滚烫的厉害。 接连几日,李元昊都宿在她的宫里,她的内殿不准许任何一人伺候着,她每日就和李元昊煮煮茶,弹琴作对,又过着五台山上的生活,然而,事情绝不是那么的容易。 “既然东北民军有这么多精良的部队,他们干嘛不主动出击?”张冲不怀好意的提出了质问,话声落地还用眼角偷偷地朝老蒋看了一眼。 沈如雪像是疯了一样,一会儿抽泣了起来,一会儿又是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样大喜大悲的事情,换做是谁只怕都是不能忍受的。 她怕丁双宜会隐忍一些情绪不肯说直白,欧阳倩阴毒的为人,可能就此要挟了丁双宜也不一定,所以她要给丁双宜足够的勇气才能让她无所隐瞒。 楚玺回到房间,莫离已经躺下睡了,他过去没有上床,而是直接坐到了莫离的那边,伸手握着她的手,他第一次握到这双手的时候,莫离五岁,这双手,自己欠了四十多年了,可是,真正牵着她的又有几天呢。 老魔本来也是担心天涯风雨楼明里攻打天旗掌天殿,暗里却攻打戮世魔城,于是想让落日孤魂留下,但是龙辛却说出奇才能制胜,老魔最后只得顺应主意,却没想到龙辛的决策竟然成了胜局的关键。 朱由崧咬紧牙关,一张胖脸横肉颤动,肥胖的拳头瞬间捏紧,正欲朝着龙椅扶手狠狠砸下,但在瞥见一旁马士英正朝自已连连摇头时,他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当然是还没有睡觉。他答应了保护慕容苓。更何况,他在离开慕容老宅前也收到了慕容朔给他的一个闪存盘。那里面装的就是慕容朔让太行搜集到的乔芷涵的全部信息。之前答应了要给姜扬,慕容朔自然不会食言了。 佛狸答应过要每天给午时梅做饭的,可现在才一天的功夫,她就食言了。 其实出来之前他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和祁王套近乎,然事到临头,他又慌了神。 杨睿答应一声,发动汽车,在市区里三绕两绕,将车开进了车管所。 每一个清晨,即使没有阳光的陪伴,她也能够深深的感受到头顶那炙热的暖眸。 第204章 赤脚医 翌日清晨,上邽城的晨雾还未散尽,一则消息已随着挑担的货郎、扫街的仆役传遍了大街小巷。 城主杨灿昨日遇刺的刺客,乃是屈侯、陈惟宽一党余孽,如今已被生擒伏法。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潭,既平了民心,也悄无声息地立了杨灿的威风。 辰时三刻,城主府衙堂排衙。 李凌霄以参议身份, 林菀菀满脸带笑,与之前慕卿歌认识她的时候,也几乎完全脱胎换骨。 并未有侍从家丁来跟他们禀报,只是听见远处有叫喊声,可是六皇子与四皇子的反应,未免有些太过奇怪了。 如今的四大家族,秦家如日中天,甚至有实力敢跟玄天宗当面叫板。王家虽隐于幕后醉心发展,大有一副不管尘世的超然态度。但他们的综合实力也不逊色于秦家多少。 “我也很担心会这样,不过各地的绿洲一直是风之国宝贵的资源,立国的根本,想来不被逼到绝路,不会用这种釜底抽薪的办法。”丸星古介想了想。 听到罗斯这个老朋友问起自己,大和匆匆回过神来开口欲言,却被罗斯打断。 “我问过了,今天早上的东西,全部卖光了,这样生意还不算好吗?”王新军赶紧问道。 慕卿歌深吸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再去追究他们是如何跑出去的,似乎也有些晚了。 叶婉蓉点了点头,低下头擦了擦通红的眼眶,而后转过身四处看了看,目光定在了慕卿歌身上。 “阿妤在哪里?你让人把她带去哪里了?”薄瑾年双眸如深谭,泛着冷光。 众人都很好奇,悟空牌辣条的味道到底如何?能不能跟飞龙厂的相比? 家里都是有条不絮的摆放着,就连桌子上还有刚买回来新鲜的水果。就连冰箱里都塞得满满当当的,说明叶澜凌根本就没有,要出走的意思。 风变急了,打在她身上,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冻的有些发红的额头。 为此,周彰不得不想办法从其他地方购买粮食。比如:从交州各郡的粮商中购买。但是,随着交州关卡封禁的时间越长,交州的粮食价格也不断在上涨。 庄梅是故意说的,反正是季安宁自己不走的,她既然不走,那就别走了。 程普摇头道:“不清楚,黄盖探查到如今,也只是知道他们来自交州。想必,应该是交州有变,因此才波及到荆州也说不定。 永安城,雄踞华北平地,俯瞰中原,土地辽阔,千里沃野,北依长明恒山和钟龙山脉,西踞虎水岭,望龙山,四方水利畅通,润泽古都,千年不绝。 独孤玥抬了抬手,那边立刻就有人上前来将成德向外送,一直送到出了府衙的大门才转回来。 “据说什么?”无道追问。他很想弄清楚,如果有大量这种晶石,那么他的肉身等级,就真的不用愁了,对此,他会不择手段。 “祖父,大哥不要什么,他可能咬到了舌头。”沈维白耳朵灵见,所以帮沈维玄进行了释意。 一只戴着白色无菌手套的手掀开患者的颞叶后部,可就在这时候,直播信号开始闪动。 然而闭上嘴是闭上嘴了,心里仍是恼怒的很,一顿饭下来不知给吴氏递了多少眼刀子过去。 时间久了以后就没人愿意招惹顾大勇了,也就是高氏所谓的并不会给家里添乱。 第205章 谋定迁途,情动酒肆(为数字盟加更) 杨灿的马车碾过了陈府门前的青石路,轮轴与石面摩擦出的“咕噜”声,轻得像陈员外心头不断冒起的欢喜泡泡,一触即破又连绵不绝。 他拢紧织金锦袍的衣襟,腰弯得像株成熟的稻穗,满脸堆笑地立在府门阶前,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像受惊的松鼠般,滴溜溜地往马车里瞟,生怕错过半点动静。 直到马车彻底驶远,随行侍卫 仿佛这一刻,她又恢复到了以前那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生活了。 杨凤山知道杨承志说什么,但是杨达、杨飞他们几人却不知道杨承志到底是什么意思,见两人不说他们也不好意思去问。 得想个办法救救李先生,是了,他一定是想要救我,不想让我受到牵连,发现了黑皇想要动手才突然让我出来的。 周围打的硝烟弥漫,什么也看不到,他们却好像一点也没受影响。一只神龙,侥幸挣脱,而另外一只却被两只魔兽一起撕裂了,顿时鲜血肉肠满天飞,霹雳啪啪的往下掉,位于下面的你骷髅兵都被砸死不少。 她后悔了,没有了酒精作为媒体。没有昨日内心的那种消沉,有的只是一丝后悔。但她随后似乎想到了昨日那个男人的疯狂,布满泪水的俏脸浮现一抹羞红,倒头床在床上再次沉睡了过去。 这个少年到底经过了什么样的变化,短短俩个月,这个少年便让她感到如此陌生,他的眼神,他的笑容,他的身手。这一切让浅依诺感到极不真实,他真的是林枫吗?是那个京城第一纨绔大少吗? 跑了几步的任雅琼由于过于惊慌,竟然崴了脚。一时间无法跑动。默默的注视着那一道冷漠的背影离开。 所以在碧水玄蛇神魂进入到他脑海的时候,杨承志似乎没有任何的反应,这让玄候脸色大变,身形一动就到了杨承志身边。 \t“什么问题?”易无道进城的时候还发现城内之人修为都在武人境以上了。 钟局长重重抚摸了一番张超强柔顺的短发,随后金甲便带着张超强离开所谓的超凡管理局。 没有察觉到其他敌人埋伏的气息,莫德雷德穿上了铠甲,拿起王剑和阿尔托莉雅并肩站立着。 算了,既然是这个家伙不讲武德在先,那倒也是给自己能用魔气的,光明正大的理由了。 宋宇拍了拍她的香肩,主动往洞外走了出去,然后大家一起往外走,只不过伍队长等人在前面。 随着他的话,影月派的其他人,也是怒目圆睁,凶狠的盯着朱东极,身上内气涌动。 泰勒和杜笙并肩依偎坐在湖边草地上,眺望着远方的落日,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无力的坐在床上,他瞥向叶知冰,看着这家伙捧着手机脸色如常的样子,本能的感觉自己身上突发异象,多半和她脱不了干系。 原本,她体内的纯阴之气很浓郁,可和江正青结婚后,她身上的纯阴之气就变得淡薄了。 【本来保护别人就不是我们的强项,咱们要是仅仅在这个方面上出现错漏,那么还好。但现在的问题还远远不仅如此。 乔颜怔忡的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她狂躁不安的心稍微落了下来。 听到营长叫自己的名字,燕破岳和萧云杰一起大踏步走出队列,站到了李强面前。 若不是我表现得很理智,行为虽有点疯癫,但还跟平常一样,这疯子估计会把我当成怪物,朝我头上开上一枪。 第206章 春日踏天水 杨灿刚从陈府的朱门踏出,便径直赶回城主府,踏入内院时,王南阳已经候在书房里了。 一见杨灿脚步匆匆而入,王南阳已经站了起来。 “城主,属下诸位尊长已经返回子午岭去了,将按计划迁徙,分批安置族人与典籍过来。” 虽然他是个面瘫脸,但杨灿仍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他的喜悦。 “很好!” 两为僵持不下的时候,空无大邪神突兀双眼用出邪恶神通,浑身散发邪恶力量,这空无大邪神毕竟还是一只真是的邪神,邪恶能力是它的天性。空无大邪神十分气愤王明强攻不止,对王明杀心不断掀起。 练完功之后,两人吩咐随从回去拿些换洗衣物,风月准备好晚膳,笑眯眯地招呼他们来吃。 杂货铺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虽然找材料费了一天的时间,但东西送来的时候,殷戈止这样的火眼金睛,都没能认出来哪个令牌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雪儿张开血盆大口朝她的腿咬了去,这前后不过一瞬间,根本来不及躲,云七夕以为自己的腿就要废了,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雪儿咬住了,可是她一点也不痛,因为雪儿咬住的是单连城突然丢了剑伸过来的手臂。 她曾经说过,只要他帮她拿到霍雪滟手里的那份合同,她就会留在他身边,任他差遣。 德累斯顿,一座被德国防空部队密切防护的城市,一座拥有世界顶级防空水准的城市,一座在德国人心目中坚持到底的城市,却在一昼夜间,被美国强大的空中打击力量炸回石器时代。 天空中晶壁变幻晃动,一道光明主神的愤怒声音从遥远虚空落来。 我关上门用毛巾擦拭着身体,又精心的洗了脸贴了一张面膜出去。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海地黑人开始对海地白人展开清算之后,全世界简直舆论大哗,英国人差点冒着和法国开战的危险,执意要为海地白人讨个公道,这时白人倒是唇亡齿寒。 那个卧底警官的电话号码她还牢牢的记得,就是不知道任务结束了,人家还有没有在用。 可他也知道,如今的琴琬巴不得相府的人越倒霉越好,所以他又有些犹豫,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那妖怪见事情败露,想要逃走,苏好赶紧往她身上甩出一根绳子,一近身便自动将妖怪捆住收紧绳索。 雷霆不服还想叫骂,但看到所有的人都不悦瞪着他,他哼了一声没继续说道。 以前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面看不到他的存在,而现在一出事,一给他打电话,他二话没说,一点耽搁都没有的就立马赶来了,不是没有出息是什么? 果然此时大蕃军可以说是疲于应付,城下是汉军,城上是路修远的部队。 其实说实话那天我真的很难过,之后我也的确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和冽一起出国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 云夜低头偷偷看了他身下一眼,那突兀的地方太过明显了,虽然灯已经熄了,不知道花半夏有没有看到。 刘行远拿起桌子上的茶巾,不由分说一顿擦拭,殷季想从他手中接过茶巾,却直接被他摆手拒绝。 北宫灵非常喜欢他,毕竟他算得上是她唯一一个能碰触的人,后来魔主北宫冥就将他收为养子。 西奥多艾凡神情淡淡地扣住了橘良的手腕,让白兰地眼睁睁地看着到嘴边的草莓冰激凌,离自己越来越远。 戴维斯一脸自信的看着白尘,他给出的条件这么丰厚,他不相信白尘会不心动。 除非是卡尔那个级别的神明,其他人一律只能逃跑。绝对不要想着反击。 灰象族长能够担任整个灰象一族的族长,血脉浓度也是灰象一族最高的,达到了惊人的3%浓度的一级丙等血脉之力。 欧立安娜颔首还礼,“的确十分难得,虽然我经常赞助艺术家的曼卓果拉,但我很少参与其他人主办的宴会。 毛利兰和远山和叶难为情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她们只得连连鞠躬道歉。 孟鄂振翅高飞,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化为原形,直接先将灰象妖送的那一株一千年的天材地宝给直接吞噬。 此时,蔷薇正骑着她的摩托车,后面载着凉冰,两人现在正在拌嘴。而白尘则是在空中同步飞行,看着下面一幕。 嗜血魔狼虽然并没有暗夜影杀狼那么强大,但是眼前的这头嗜血魔狼,可是四万年的魂兽。 估计,她冲我眨巴几下眼睛,很是吸引的模样,可惜,我没有看看她。 “所以,他们的意思是为了不跟灵界开战,让我妹妹去送死呗?死我妹妹一个,总比他们死好,是这个意思吧?”苏昭问道。 俞鹰等众当夜进入金陵城,一天的颠簸,让他们都身心俱疲。就在六环城中,找到一家宾馆。用他的身份证,开了六个房间。 第207章 糖坊谋?湖畔会?陇上险 李有才、潘小晚,带着来喜、木嬷嬷等一众奴婢,车马络绎地赶往天水湖畔的时候,一支更加庞大,但明显是赶长途的车队,此时正停在商丘的阏伯台下。 那夯土筑就的高台历经了千年风雨,满是岁月的沧桑,却仍屹立不倒。 台顶的古柏已然抽出了新绿,传闻这里是帝喾时期阏伯观星授时之地。 “此地虽无雕梁画 店里的几位其他顾客,对穆栀不是很熟悉,毕竟她也今年才回国,虽然说今年她的名字倒是在陵城响亮,不过没怎么见过真人,所以她刚进了的时候并没有认得出。 桑苹果没有再在这个梦境中看见她的父亲,也没看见离开多年的母亲。 卡西利亚斯狼狈不堪,他用触须手臂擦了擦自己嘴角渗出来的鲜血,表情越发狰狞起来。 之前是瑞拉帮忙,之后要进入那个大的空间,就要摘掉头盔,虽然这里的人很麻木,可是混入个两个陌生人,肯定会被暗中的人注意。 “此计甚妙!此计甚妙!”那瘦猴也一直想要找借口摆脱青帝的对弈要求,此刻犰猪想出一个好计策,自然是拂掌长笑不已。 “呵。谁能驾驭感情。”我好笑摇头地从他身边走过,他的视线也朝我而来,我走入卫生间,随手关门。 如今就让大泽跟百晋斗去,等他们足够强大了,反击的日子便近在眼前。 可是他能够在那样的情况下,将穆栀保护得严密完好,看得出来,他真的是对穆栀用情很深了。 坐在我对面的青沐从电脑后抬眸,看他一眼,沉脸继续看屏幕,敲击键盘。 还有一个月,这里肯定会开始动荡,有能力的家族早就开始搬迁。 陈澈心中天人交战,只恨那该死的六尾玉狐,干嘛幻化成姐姐?给他们姐弟徒增了这么多麻烦。 只见那武曲星君一声大,令牌掷出,刀斧手手起,斩仙刀反出寒光,刀落瞬间,自己人头落地,落地的刹那,刚好看到自己的一腔热血,喷洒一地,泛出朵朵血染的风采。 “段可,你说你有事情要说,是什么事情?”龙冬源知道段可一定还在想着刚刚的事情,于是自己首先提出来问题。 她见沈青君红肿的双目失神,没有回应,便自作主张地拉扯她,往城墙的另一头走去。 老张记得那风乾曾在这里当过两天的临时守卫者,而这老李此刻身上似乎正散发着那股天煞决的煞气怪味。 “哈哈哈哈……”众人听了两人说话,虽是极力忍住,但还是笑出声来,若非碍于长辈在场,不知道这笑声会有多么夸张。 论口舌之利,这帮子武夫自然不是陈澈对手,一点便宜没讨到,反而成了别人的孙子。 烈蝶也知道人命关天,并且清雅还和她一起吃过饭,逛过街,她也很着急,便立刻将尤拉意识转移向了柯雯身上,冲了出去。 万兽帝国的这些兽人们大多比较讨厌海和水,所以对这种事情并不热衷,反而想的是诺森帝国的这些高层们是不是脑袋有病,不好好在自己国家待着,去海外做什么? 苏欣等慕辰完成后,打了个哈欠,本来准备回去,结果看到慕辰为自己准备好了饭菜,感动不已。 “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我愿意跟随诸位,别杀我就行!”一位圣子率先忍不住了,哪怕是投降,也不想再继续下去,至于其他的,都见鬼去吧。 第208章 一曲江湖,半阙悍歌 天水湖的春波,是被春风揉碎的一匹绿绸,漾着软腻的光泽,连风掠过都带着三分缠绵。 画舫轻轻摇晃着,木桨破开了湖面上粼粼的波光,溅起的水珠坠回水中,惊起细碎涟漪。 舫檐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动,不时发出叮咚的响声,与柳叶间藏着的莺啼缠在一起,酿成一坛浸了春光的蜜,叫人浑身都浸在说不出的惬意里。 谁都看得出,敖兴初真的很享受这种感觉,似乎和孩子看到了新奇的玩具一般,总能令他不亦乐乎。 两巴掌,让克拉克和波比彻底清醒了过来。可是,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了。骑兵被屠杀的局面,依旧还存在。数千步兵的损失,也无法弥补回来。波比还想最后疯狂一把,再次进入了癫狂的境地。 果然,下面的奖励,虽稍不如第一,但也让所有人怦然心动,继而眼酣耳热。 这个问题,又令柳羿一愣,她怎么知道自己从外界而来,并不是这个里的原住民。他呆呆的愣在了那里,满是错鄂。 等他们真正进去了却没有那么吓人,墙上因为潮湿长满了绿绿的青苔,地上淌着薄薄的一层水,映照在墙上波光粼粼,从山洞更深处还传来“咕咕——”的声音。 付一彪倒也不傻,没有直接强行动粗,而是企图以拉拢何谈的方式从欧阳成翼那得到无穷碧。 城西的郊外有一条翡翠河,那是横贯整个大陆的泪语河的支流。虽说是支流,也有百余米宽,涌流湍急,非常壮观。 一来到926航班,王展就向着那个挟持着程所长的王尚明问道。 一抬头秦俊熙就看到,在他手里面的把手已经被他给握的变形了。 原本疲于应付的车夫黄三,听到白福的话后,顿时脸色一变,同时也手上用力,直接把堵在他身前的四名牙人以及掮客给推到了一边。 张柏发确实担心,这些年仗着有俩钱,加上一个武林人士的身份,他不知道得罪过多少人,这里面还真有一些人,要是张柏发失势了,会毫不犹豫的灭掉他,至少吕正阳就在等待这这个机会。 这就是君漠然真正喜欢的风格?不得不说,她和君漠然本身的性格,倒真的很像的。 因为徐婉君怀有身孕,虽然到目前为止还不是特别的明显,但是朱松却一直担心她的身体,特别是像这样的长途跋涉,很有可能就会动了胎气。 同时我还纳闷呢,他跟我之间这么铁的关系了,还有啥事不好意思说呢? 他们却不知道,如果不是林动体内的两股法力对抗,导致他不能万全的将实力发挥出来,不然的话威力更为的强大。 毕竟我以后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不可能连最基本的日期都不知道吧。 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还聚集在红地毯后边登场的明星身上,等发现这边的骚乱的时候,只看到岳青枫狼狈的从红地毯上爬起来的样子。 就在纪清华和李恒生相斗正欢的时候,一道比纪清华还要张狂的声音传了进来,随后就见朱高燧一马当先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自然是朱松等人。 斯特劳斯琴行才20年,在钢琴这个领域来说,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人。他所经营的中低档钢琴,所面对的也是普罗大众。 “我都让你这么大彻大悟了,你不表示表示?”龙麒一脸奸笑的道,一字胡显得更加猥琐。 第209章 小晚绕柱(为雾凇岛上的观书人盟主加更) 春风拂过天水湖畔的垂柳,垂柳袅娜地拂过天水湖的水面。 那袅袅娜娜的弧度,就像正款款而行的潘小晚的腰肢。 她款步而行时,纤腰款摆,每一寸起伏都透着说不尽的韵律美。 只可惜跟在这道倩影后面的,不是一位惜花怜玉的俏公子,而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 木嬷嬷望着潘小晚那步步含韵的模样, 那白花就是他所栽种?为的就是不知在何处,如同眼前这花王一样的东西? 张入云点头笑道:“正该如此!”说话时分,便已将五行遁术收去,二人现出形迹来,在个晶光四射,如白昼一般耀眼的冰宫极是扎眼。 这一切还得等待饕餮为一次解开,毕竟它说过随后就到,因为魑魅也只是个带话的,见到饕餮的现状而出手相助。 当初设立大戟士之时目的就是要来克制轻骑兵的骑射之术,历史上也是如此,历史上的大戟士便是被设立来对战白马义从的!但是事与愿违,大戟士却被机动灵活的白马义从击败。 议事厅外,杨明与王权贵此刻都是一脸茫然,为何几日不见踪影的大公子回到了宗门之后又火急火燎地将自己召唤而来,若是宗门之事为何独独没有刘冲,他可是掌管财政之人。 “七日战争”虽然结束,但占领一个国家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傻根和张昊天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 风无情迅速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因为,这一震,太子府中,无数的护卫,满脸惊惶的出现了。 不得不说此地的风景当真比得上毒宗,甚至一些地方更加适合人居住养生,就例如眼前的这一个天然水池。 这是面对纳兰明灯上到二十层的时候都没有的感觉,可是现在却是无比清晰的映照在自己的心中。 穆悦大为心慌,紧紧低下头,面色泛红,双手搭在一起,不安分地交织。不过唐夜还是啥反应也没有,他一个拥有影帝级水平的人,脸皮又厚得跟死猪一样,又怎么会露出什么破绽呢。 宁容掏出一个锦囊递给了刘若,刘若双手接过放入怀中,转身率领三千骑兵消失在原野之上。 白得得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道:“把你刚才说的魔修练体法则跟我说说。”跑太慢的确不利于逃命,而且刚才跑得太过狼狈,白得得觉得有碍观瞻,不够仙,这会儿开始自我反省来着。 然而如果不是陆轩的如此精明和警觉,加上首长的高瞻远睹,也许今夜陆轩和孟强盛他们三人,都要死在这里了。 听了丹珏这话,其他老祖顿时也是笑了出来,以那火爆老祖的性格,丹珏的话,倒是很有可能会成真。 陆锦豪也来看过苏向南,他知道了苏向南的想法,他也很无奈,他也无数次劝苏向南,希望苏向南能够回心转意,可是苏向南根本不听,不管谁来了,他都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 张昆有些兴致索然的评价了一句,这样的东西如果放在人类当中,除了这大气的场景之外,其余的,都比不上人类,无论是雕刻的运刀手法,还是精致程度。 不管怎样,白得得还是决定给自己另外立一个冷若冰霜的人设, 这样比较容易拒绝人。 “他欠你多少钱?”徐远方终于缓过神来,眼镜片后的双眼闪现出熊熊的八卦之光。 第210章 词寄佳人 刀付宵小 李有才一脸慎重,努力用年少的于承霖能够理解的语言向他解释着,他们从木嬷嬷身上发现的那封秘信有多么重要,因此自己需要马上和他返回凤凰山庄一趟,面禀阀主。 此时的上邽城外,丝路古道蜿蜒向西。 数十里处的小河畔,一支驼铃叮当的商队正卸下重负歇息,驼峰的剪影在斜阳下拓出厚重的轮廓。 晚风里 通的一声,梁婠猝不及防地跌到他跟前,一边吃痛,一边恨恨瞪过去。 雇主大气地给了五十万的奖金,大头一咬牙就答应了,他的手机还是老年机,没办法传照片。 梁婠喘着粗气,像发狠的幼兽,两只眼睛倔强明亮,满是不服,像随时要扑上去咬人。 两人一直吃吃喝喝到了夜幕降临,慢生活,不急不忙,很是轻松惬意。 周雪跟他一样,经常外出历练,定然耽误了修行,至少不如方望。 奈何,审配也不是等闲之辈,看到曹操麾下战士的士气,就知道情况有变,早早撤退到了袁绍身边。 一行人离开后,梁婠回过头,瞥一眼不言不语的曹若宓,再看向缩着脖子的素兰。 而且他还与其里夫颜雄这些人,疏通好了,在油麻地警署布局,如果能够引诱王振东的手下前来营救,那正好也一网打尽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姜棠要么当做没看到,要么就提醒陆沉接电话。 这样的家族,寻芳城根本无法吞噬他们的能量,刘锦儿知道,自己不会输,可若是动司马家,得死上个几百万人。 “这破布之中难道隐藏着什么秘密?”江翌心中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想法。但,若真有秘密的话,这么多年了,只怕其中的秘密早就被人破解了吧。 “师父,喏,就是这个家伙喽,你自己去看看吧,明天开始,我就不用在这什么狗屁大学当学生了吧。”看到这个白胡子老头的出现,李玉桐脸上的表情马上就产生了很明显的变化。 正在两人剑来剑往时,忽然张天的脚下生出了两道冰柱,仿佛是要将张天冻住一般,虽然张天是立刻挣脱开来,但仍旧是对速度影响了一下,险些被花剑愁一剑扫中双腿。 任恩生松口气,右拳疼痛无比,凌真子的攻击给他带来了伤害,这是霸气觉醒以来第一次正面碰撞受到伤害,几乎震散了霸气。 江翌把手放在键盘上,两只手都在颤抖,显然是吓得不轻的样子。 谢娴:这个规矩还行,我本来还想去玩玩的,只可惜我当时有事,就没参加。 这是持续性的魔法,张天一遍维持着魔力的输出,一遍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些魔法攻击都是在测试开始之后才出现的,也不知道是否有结束的时候。 在吩咐完之后,康叔并没有去理会那些下属们眼里跃跃欲试的火焰,只是将目光望向了之前叶修离去的方向,眼里露出了一丝担心的神色,默默地在心里祈祷着。 “我现在只想做个平凡人,要我回去可以,但是只是去一段时间,这个酒店还要我管理,但是你们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随时叫我,怎么样?”秦照道。 他知道叶修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这也是他愿意一直在叶修身上投资,不惜一切代价的原因。 能对一个少年说出这种话的人大部分都是各个乡村一些脸皮极厚的人,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因为一个鸡腿对楼司辰热切了不少。 第211章 春消息、慕容谋 凤凰山庄的书斋,窗棂半掩着,将午后的暖阳裁成细碎的金片,却驱不散室内沉沉的压抑。 于醒龙一袭墨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云纹,静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他指间拈着那封密信,信的边角还有被木嬷嬷揣进怀里时蹭出的褶皱。 书房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老管家邓浔垂手立在左首,青布褂子的下摆纹丝不动。 剧组再次开工了,对于此次演员解约事件,苏越并没有过多张扬,但却架不住有心人宣扬。 难怪那高俅身边也没有多少人,原来这些兵马都给方腊指挥了,并且这方腊身后有几十个,近百个的方阵,每一个方阵中,都有好几千的士兵,看上去就像是一块一块黑色的板子,集结在大名府的周围。 西蒙连忙上前对着眼前这位周身笼罩着浓郁的魔法力场的胖子行了一个法师礼,以示尊重。 苏阳拿过来一看,确实是自己手机,锁屏密码还在,对方也没办法进自己手机内。 谢菲冷笑一声,没想到这个年轻老板也就只会胡搅蛮缠这点本事。 气氛稍稍缓解,心中却甜如蜂蜜,我拿着火把,向前照去,发现了这里是一件密室,密室之中有很多东西,也有相当多的器材。 苏越有点纠结,一个天王都说得这么诚恳了,她要是再拒绝,就显得她的斤斤计较。 李靖气得发抖,而这时候我也看到了在他身边的哪吒,默不作声,本来的李哪吒,那可是神采飞扬,说话就像是连珠炮似得,但是现在,却是显得十分的含蓄。 今年已经过去一大半,出货量只有18%,而中语手机已经占据了尼日亚35%的市场份额,而且这个份额还在不断增加,侵吞的大部分都是音兴手机的份额。 即便不是无限,那么他王烁可以和人对熬一个月,一个月后,他王烁精气神依旧十足,而对方却早已要死不活了。 瑞昌得胜回城,免不了大吹一番。永贵听信了瑞昌的话,就叫瑞昌写战报,自己给乾隆上奏折为其请功。营地将官纷纷宴请瑞昌,一连几天下来,瑞昌喝得酩酊大醉。齐召南见永贵和瑞昌中计,心里欢喜自不必细说。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林雪瑶的语气颇为不好,而且表情也是非常的认真,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被自己喜欢的人开出这样的玩笑,还能够有好心情说话呢。 他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然后看向了她的方向,发现她的眼里面全都是眼泪。 他说完了直接把光盘放在了电脑里面,然后里面出现了一堆数字,然后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格,林然完全看不懂,他继续用鼠标往下面拉下去,真的是太奇怪了。 那些不曾选择‘一战分胜负’对决方式的人,也全都用他们各自的方法努力着,因为人们都清楚,对决的胜利才是最重要的,而对决的过程其实并没有想的那么重要。 事情妥了,众人兴致又高了起来,吃菜喝酒,欢声笑语一片。洪任辉和德雷克见章志明和黄桂伯当面行贿,不由暗叹清廷腐败。 乔灵儿终于不再挣扎了,风影说的确实很对,莫离答应过乔灵儿的事情,从来没有一次没做到过,但不是说就乔灵儿有多么怕那个极月,是因为他完全的相信他的莫离哥哥一定会代替他讨回公道的。 第212章 风暴初临 山坳间的硝烟尚未散尽,焦糊的气息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在料峭晨风中与乳白晨雾缠在一起,慢悠悠地往四下弥散。 地面的血渍半凝,踩上去发黏,断箭与碎石混杂,衬得这片刚经厮杀的土地愈发狼藉。 亢正阳一身劲装早被血浸透,暗红的渍迹在布面上凝成硬邦邦的斑块,可他脚步依旧稳如磐石。 靴底碾过断 “多谢周门主的招待,我帮里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这时候一人起身道。 “宝贝儿,我对不起你还不行吗,你就别生气了,大不了,我再给你画幅丹青,当做赔罪了好不好?”傅砚今歪着脑袋道。 看着外面完全不知情的人们,陆峥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感觉,诸天万界……洪荒大世界,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楼下的萧羽和三位长老都抬头用一副惊奇的目光看着丽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慕容雪傲然的收回放在张莉身上的目光,情感并没有因为张莉的动作而有所影响。目光再次落在没有硝烟的战场时,发现战场的格局发生了变化。 这是这几天来雁栖第一次见到沐一一,没想到不过几天而已人就瘦成了这幅模样,雁栖看了都十分心疼。 “什么,可以抵抗神罡的攻击,这怎么可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坚硬的东西。”周道震惊道。 屠万里出手了,却是洪荒古法,根据陆峥知道的消息,屠万里来自失落之地,也就是那传说之中诞生了洪荒之主传人的地方,充满了神秘的色彩,有许多古老的术法都保留了下来。 一想到自己经脉被废之后的场景周道忽然苦笑了起来,早知道自己身上就有这种东西恐怕自己第一时间就会服用吧。 “呵呵,还不错你不是回家接你父亲了吗人呢?”吕子明笑道,看起来很高兴。 作为略有洁癖吉良个性,就算是搭上了似乎有点脏乱的野原个性。 而君乾枭也早就变了容貌,如果莫九卿见到现下的君乾枭也一定会感慨,因为君乾枭脸上的易容术,几乎和她的差不多了,真的可以用出神入化来形容了。 沉香仿佛是被门的撞击声惊醒,嘤咛一声睁开眼,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粗壮的婆子强行裹了件衣服,拽着头发托下床按倒在地。 “这个地方聊天挺好的,安静,空气也不错。”黄飞点点头,并没有说自己是个多么清高的人,你不要把我想歪了之类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话。 秦冷走过去摸了摸安雨桐的头发,把安雨桐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面。 毕竟莫云疏对付楚国,肯定就没有精力再对付云国,云国这边可以趁这个机会赶紧休养生息,恢复战斗力。 深秋的夜晚来的特别的早,华灯初上,和天空中的星星遥相呼应,变成了另一片星空。 但是他的脸上却平静如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焚仙伞被掀翻的瞬间,他的手中赫然多了一物,那是……传说权杖。 “那我还真是一个成功的榜样。”莫九卿一听君琰宸的话很是自豪的勾唇笑道。 “所以,现在你跪在我脚下,我或许还能开恩,少玩‘弄’林幼熙和夏晓彤几次,说不定我玩‘弄’之后,你去安慰她们,就能捡双破鞋穿穿。”凌白羽讥讽道。 “你是说,只有凶手才会知道其他的细节?白一烽其实就是凶手,他在日记里也选择自欺欺人,把杀人的过程刻意或者非刻意地记录成梦境?”冉斯年虽然这样问,但是并不赞同这种说法。 第213章 堂下囚,座上谋 政事堂上,杨灿端坐在紫檀公案后,一身玄袍,面色阴沉似水。 堂下,张薪火那身粗布衣衫浸着暗红色的血渍,几处破损处露出了青紫色的伤痕。 乱发黏在他汗污的脸上,遮住了大半眉眼,看着倒不像平时那么丑了。 “跪下!”两名执役呵斥,见张薪火纹丝不动,顿时怒意上涌,水火棍带着破风之声,狠狠戳向他 她真的是把命还给你了,她不要她的父母了……夏晴深说完这句话就昏死过去,梅继尧双目发红地抱走妻子进了房内,大门紧锁,不再出来看慕程一眼,骂他一句。 “呵呵,有缘再见。”徐风自言自语的说道,然后走进了半兽人城堡中,由于大门的半兽人守卫已经被解决,所以徐风是大步大步的走进去,根本没有怪物拦截他。 固然,这乃是顺理成章的结果,但是,不知为何,在徐衍的心中却还是看出了对方的故意放弃,在如此的情况下,他徐衍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就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够听得懂。 听着冥皇的话,冥刹此时都有想揍冥皇的冲动,先说“有”,后又说是一件紫颜色的装备,不轻不楚的。 刘天也是在外面观察了许久,看到进去的都是一双一双,一对一对的。加上对那旅馆环境的判断,刘天才敢肯定这种旅馆就是那种情侣旅馆了。 躺在地上的徐美娜听到这声音,觉得有点耳熟,看向了说话的人,这一看,徐美娜愣了一下,这说话的人还真的是熟人。 “兄弟,说真的,我也是第一次来参加战争之王,我是一个菜鸟,什么都不懂。”许太平无奈的耸了耸肩。 可这一望下,他那猜测又重新涌上心头,因为,他确实看到了很多地方存在着炮火轰击的痕迹。 “好了,现在赶紧给我回房休息去,不行的话明天你就不用去上课了。”周姨说着就推着周可儿上楼去。 别看许多年在王强面前一副恭敬的样子,那是因为他毕竟有过‘黑历史’,见警察就发憷是他这种人的天性,可是打心眼儿里却是最不待见警察的,许长生今天这样做,让他很是不满。 慕容菁菁关心的问道,因为龙飞在年终大会的表现过于出众,所以她也想知道龙飞在吸收炼化能量石上的天赋如何? 杜娟儿有些抱怨的说道,心想这个宴会对父亲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都这么晚了还非要自己跟着一起去。 姮娥公主趴在车窗上,看着路旁的荣棠,抬手冲荣棠挥一下,张嘴没出声地喊一声太子哥哥。 陈一摆了摆手,他可不乐意听着下面的人对他管教。好不容易从京城出来,自己为老大,这种舒服才过几天好日子。 没有了沈随心,她一下子就好像没有了主心骨,公司未来的规划发展,她都不知道要该怎么办。 偌大的,大佛殿都十来间的寺院,如今空无一人,七层佛塔里的几尊大佛,佛身上结满了蛛网,这香火断得太彻底了。 这种功夫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抗击打能力,就算面对实力高出他许多的对手,段江南也不会太吃亏。 “你们俩这次来是准备玩几天?”王旭东陪着魏西峰在那喝着茶聊着天。 虽然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可多多少少让他们的心中安慰了不少,毕竟,至少欧阳夏莎不是独自一人陷入了那黑漆漆的,前途未知的黑洞之中,不是吗? 第214章 风云初聚 索二爷在凤凰山上盘桓了两日,方才下山,回返上邽城,他走的是更热闹的西城。 行旅多的路,也就更安全,人老成精,索二爷可是很谨慎的一个人。 行至城下时,索弘猛地勒住了缰绳,胯下的坐骑正在不安地打着响鼻,铁蹄连连刨着地面。 索统抬头一看,顿时脸色一凝。 日头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泼洒在 永和宫内一片祥和,可是在后宫的其他地方,就没有这样的宁静了。 “你就是密探十三?”徐霜双目放光的上下打量着剑如蛟。他可是早就盼星星盼月亮想要见见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奇人。如今一看,居然是个不满十六的少年人!这如何让他想得到? “冷静、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呜呜呜……”欧阳慕珊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她要冷静要冷静,夏天需要她,慕舟也需要她,现在夏天和慕舟就剩下她了。 尽管李旦登基之后,下旨大赦天下,以往和韦氏集团有牵连,但是没有参与谋逆的,都既往不咎。 “那兹卡酒店,跟兹卡红酒是什么关系?”像阮玲这种身份的人,对于兹卡红酒也是有所了解的,知道兹卡红酒的高贵地位。 即便是已经升任宰相的狄仁杰,也难以逃脱被羁押在御史台的命运。 突然之间今晚她看到司徒昊一直守在她家楼下,她心里一直绷着的弦,瞬间就瓦解了。 冷慕珊看着夏天,一脸的母爱和开心幸福,她此生夏天这个开心果,还有身边这个男人,她真的足以了。 刚刚入口陌离刚刚好一些的脸色陡然变白,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倒在了地上,一些断骨直接戳穿的身体,全身痉挛起来。 韩青桐剜了他一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公然撒狗粮,有点过了哈。 在说了,陈宇可不想把自己软弱的一面露出来,所以他不能再死气沉沉的生活。反而要高调,比平时还要多一丝笑容。至于那事……就放在一边吧。 我叹了口气靠在座位上,狠狠地骂了一句。旁边的几个乘客鄙视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将头统统的转了过去。 澜沧洙的声音十分清幽的缭绕了起来,因为四下是在是太过安静了,有的也只不过是玥玦世子将手里的白玉酒杯放回桌上的声音。 所以,张雷丰压根就没打算离开,他只不过是用了这样的一个办法来刺激果姐,让她马上开工。 “听说今年的魔武大赛竞争很是激烈,而且上一年的冠军九级强者杰罗并没有毕业,似乎等着今年比赛开幕的出现,到那时肯定有好戏看了!”一个身材高瘦的学员在坐席上高声道,似乎想要吸引多人的注意。 秦扬闻言,不由的呵呵一笑,没有想到这个陈德刚说起来话,还是这么一套一套的,要不是自己真的是对这一方面免疫,说不定还真的要被说服了不可。 “那你觉得怎样才可以在中增市里横着走?”华晔未曾深入思考过这问题,毕竟她没有那个雄心壮志。对她来说,只要有钱有男人就可以了。 “不···不碍的,大家只是聊聊一些诗词歌赋,或者最近一些发生的事情。”王子谦立马出声道,诚心邀请。 在忙碌了大半个星期之后,安宜县的知名企业家与不少投资商众人也纷纷的来到了岩城县,秦扬自然早就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住宿休息的地方,岩城县是一个没有黑夜的晚上。 第215章 灯下教女 金泉镇镇主府的花厅里,琉璃灯盏已经亮起。 暖黄的光晕透过描金的纱罩漫开,给紫檀木的书桌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柔光。 七岁的元荷月正临窗而坐,双手捧着一卷线装书,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 她梳着俏皮的双丫髻,鬓边簪着两朵新鲜的茉莉,乌亮的眼眸清亮如山涧溪流。 虽稚气未脱,却已是明眸皓齿、 另外几人手持武器,奋力朝着张景澄杀去,分别攻击张景澄的四肢,以及张景澄身处的位置。 但如果不签字,陈悦若是真的将视频内容公布于众,徐家的脸面还往哪搁? 这两者她从来就没有想过,就只是想要让甄嬛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寄人篱下的安陵容了。 这些年来,年世兰一直都不敢让自己的母亲进宫看自己,就连自己的兄长进宫也只能远远的看一眼。 毕竟末世刚刚开始就能够获得神经,并且提前筹备将近一个多月。 不过罢了,罗安乐怎么样又跟自己没关系。邦邦剁着肉的赵姝芳想,这下罗安乐也总算是能安下心了吧。毕竟心心念念的嫁人日期马上就要到了呢。 他并未说你怎么知道,但是他的沉默也说明了林凡的猜测是正确的。 林元若将安陵容安排好,看着她手上只提了一个包裹,身后连个丫鬟都没有。 顾若娇看见他眼里的难过,忍不住飞到他的肩上,抱住他的脖子。 当然,他也的确承担得起这个少尉的这个军衔,五年来他也会有不少的朋友,那些人亲眼看着他每日每夜超负荷的训练,当然这只是在别人的眼里,自己训练的那点儿重量对自己来说根本就没有事好吧。 三人以为自己攻击得手,防备松懈了,等飞剑射到跟前,已经迟了,立即释放出防御法术。 抱着一种万一是真的想法,阴阳长老连夜出去,用神识找到了那家青楼。还是熟悉的地方,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熟悉的味道。 洞窟黑漆漆的犹如一张张开的大嘴试图吞食进入其中的任何猎物,而近在咫尺却不可得的号码牌让原本就急性子的雷欧力更加的焦躁不安起来。 来人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上次在赌场里出来时遇见的人,欧阳凝心一点都不想与他有过多的交缠,转身就走。 雨夜十三重新给M24子弹上膛的这会儿时机,卫青一伙人已经跑上桥。 这禁术之所以叫禁术,是因为威胁大,被各个虫宗排斥。一旦发现有人使用禁术,就会被所有虫宗围攻。 一些官员得到消息,都纷纷建议皇上能大力发展农业生产,因为这世道的人认为,粮食才是百姓最需要的东西。 这一来,没过多久朝阳观的求子的名声更是响彻一方,朝阳观也在当时被得到子嗣的有钱人重新修缮了一翻,送来一块牌匾,并正式更名为“求子观”。 “石叔怎么了?”龙灵急忙道,“空间戒没了。”说完指了指面前的台子,龙灵走上前一看,果真原本有个存放戒子的地方,不过已经空了,明显戒子已经被人取走了,龙灵把手握紧,手中传来炒豆子一般的响声。 一千名度灵境武者留在原地兴奋的开挖灵石矿,十名灵丹境强者和二百名七煞境武者随着刘鲁杀向京城。 他知道这纸合约一签,以后明乐肯定就是韩歌的艺人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第216章 入局 夜漏深沉,金泉镇镇主府的花厅里,琉璃灯盏的光晕比白日更显醇厚。 张嬷嬷踮着脚尖上前,小心翼翼抱起蜷缩在软凳上的元澈。 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肉乎乎的小手朝索求挥着:“小澈要去觉觉啦,外祖也早点安歇。” 此时“外公”一词已在市井流传,只是士族门阀素来讲究礼制,依旧多以“外翁”“外祖” 他们之所以来迟,倒不是因为绕路,而是好几天没见,她没忍住调戏了上川瞬一把。 他只是迟疑了一下,便果断的从这里开始输送原力,让自己的原力一步步的随着金色脉络不断延伸开来。 但在林烁那凶狠的眼神中,林知新最终还是一脸正经地收起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开始观看马上就要开始的比赛。 不过,虽然疑惑归疑惑,但是,既然这个是陈潇的要求,他们当然是要执行的,这就是现在陈潇在这只球队的威望。 “但她是清云游的传人。”魏友善淡然开口,这次连清秋亦是怔愣。 但霸道总裁不愧是霸道总裁,杰克玛愤怒归愤怒,在疯狂“啪啪啪”的手指敲击手机屏幕不知道下达了什么命令过后。 向哨岗上招了招手,魏谦游唤来两人把苟得意扶了进去。自己继续蹲在树下装可怜,希望能换取云韶的动容。 没有想到这古代竟然还有类似银行的东西,叫做钱庄。只要在这里存钱,凭借着条,只要是有“通宝钱庄”的城市都可以存取银钱。 在外面等了约莫着有一盏茶的时间,阳光渐渐的火~热了起来,谢御幺感觉自己有些细密的汗水从背上流过。 神农又是再次开始炼制起来,一股微弱的波动是从神农的身上散发而去,整个十万大山之中也是在其波及范围内,为了保证成功太玄又是再次出手。 只见朴源辉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面上,目光死死的盯着封腾手中的房产证流露出来血丝。 “没事,别院这边早就安排好了,当然只一个下午肯定不能进去太深,咱们只带着哥儿们在近处转转,多带几个护卫就是了。”显然王义诚是胸有成竹。 其实吧,这件事儿迟早也是瞒不住的,也没有必要瞒着王秀英,只是沈氏也好,杨妈妈也好,就是不愿意王秀英在病中还要操心二房的事。 “听清楚没有,这下没纠葛了吧?”君炎幸灾乐祸地冲着凌金匀的方向看去。 陈侧妃道:“王爷,您是四皇子的亲叔叔,妾又是他的亲姨母。依妾的意思,咱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这日后总归不会亏待咱们就是。”代王既然提到了四皇子,她索性就把话明说了。 听到这话,火凤儿先是一愣,紧接着突然又是笑了起来,不过笑着笑着,她的笑声却是有些渗人了起来。 罪犯身为特异功能者,拥有着电击杀人的能力,但是即使这种情况下,死者钱德的胸、腹和双臂上还有多处伤痕,说明罪犯的身体应该不算强壮。再根据婴儿摔落的角度和痕迹,罪犯的身高应该是在一米七五左右。 因这段日子,庆王没少提起董如意,庆王妃第一个想到了董如意。 甚至灵云让神农自己选择,即使不想拜在自己门下,也不比为了任姒而勉强自己。 在一些古兽的身上,为了防止后代被欺骗或者狩猎,都会将自己的能力或者记忆传承给下一代。 第217章 胡姬问王(为白银盟加+1) 杨灿被胭脂的娇羞之态惹得怦然心动,他的指尖不禁掠向胭脂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 这时,外厅忽然传来朱砂银铃般的声音:“热娜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紧接着一道略带异域风情的女声响起来,正是热娜的声音。 “运回的货物皆已分销,各处续缴的资金也都入了总账,事关后续西行商队安排,须得当 苏青青一听这话噗嗤一下就笑了,手掌不自觉的拍打了我的胳膊几下,而随着她打的这几下,我的心情也变好了许多。 “妹夫,不好意思,收拾那东西的事情,还是你比我要适合。”陈弦嘿嘿一笑,蹲在宋征身旁,透过一丛灌木丛注视着不远处的那个东西。 虽说他的心境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但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不想失去他这个最好的朋友。 我记得王楠之前跟我说过,他说如果我跟潘子真的打起来的话,他肯定会选择两不相帮,因为潘子是他的同门,他不想做出同门相残的事情。 周瞳问的也是我心中不解的,我便赶紧收起了心中的想法认真听了起来。我隐约感觉到了谋剑师兄要打这棺木的注意,可转念一想,他应该不会做这种有损阴德的事情吧? 大臣在下面窃窃私语着,不知道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公主怎么会和王爷打起来,而陛下却一言不发,仿佛在看戏一般。 “这不关你的事情了吧?劝你还是离开吧,魔界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露娜冷声说完刚想离开,但看到田野紧跟在自己后面。 好在我已经知道有大家在,这个黑影不会伤害到我哪里,并没有直接被吓得晕了过去。苏青青见我们进来了,冲着谋剑说了一句什么,直接点了点头便将那个黑影朝着谋剑丢了过去。 而现在,宋征竟然就在阴魂身上甩出了两张高阶灵符,这阴魂再要是能活下来,那绝对就没有天理了,或是说阴魂也是像宋征一样变态的存在。 不过既然已经说出去了,他还能这么办那,干脆拿出了一颗丹药就吞了下去,接着居然想要就这么在擂台上疗伤了。 她穿着一袭米黄的吊带长裙,很有居家的样子,不过,这对男人也是很有杀伤力的,至少看得柳道飞眼睛一亮。 窗户已经被苏云芳关上了,不过窗户里面的声音还是可以传到宋瑞龙的耳边的。 说起来之所以要让他们所有人都尽兴,隼人为的也并非是所谓的休息,而是在这种环境之下,他们这些阴阳术士所能调动的气将会被完全扰乱,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确保他们没办法捣乱搞点破坏之类。 承受着三人期许的目光,柳道飞心头却是一阵压力。点了下头,回忆着剧本里的一些情节,组织好语言刚想开口。 而唯一让他们感到奇怪的,则是听到这位尹大师对赵敏的喝斥之后,随着周围凝聚的恐怖气息,尤其是当看到赵敏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寒芒之后,他们所认为即将发生的战斗,却是意外的没有发生。 “光明沐浴!”修忒拔掉了兰花指屁股上的箭然后释放了一个很帅的光明治疗魔法从天而降的光柱将两个伤员笼罩在了里面。他看了一眼蒂芬妮没有说话只是严肃的看向前面迪高的战斗。蒂芬妮没有再射箭手却依然在抖。 “那场劫难当中,我本来就毁灭了,却剩下了一个执念,我不甘心,我遗憾在最后的时光,未能见到审判神雷一面,你说,要是没有战争该有多好!”月喃喃自语。 实则不然,曹雪芹有意无意地点出了薛宝钗的蜕变:在饱受儒家煎熬之后,向佛学进发。 穆于淳迅速深出双手,将气流从身边缓缓划向身侧的树林,不过一会功夫,数丈开外的十余棵大树轰然倒塌。 两人到达舞台后区的时候,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工作人员,伴舞还有那些前面表演过的歌手组合也都聚在一起,这让本是蛮宽敞的舞台后区显得有些拥挤。 纵然是走南闯北的大胡大个也不由得一颤,这个世界上,不怕和人打架,就怕和鬼打架。 宋明庭不由得陷入沉吟之中,明渊真人这话肯定是肺腑之言,但他考虑半晌,最终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大哥,那总不能让便宜海潮那家伙吧,兄弟们可还都没成亲呢!”老三不解的问道。 久久不能攻击到敌人,流火龙雀暴怒起来,浑身火焰暴涨,火焰化作一只金碧辉煌的龙雀朝着其中一团幽蓝色魔火杀去,但幽蓝色魔火中蓝光一闪,炎烬宗玄仙已经从魔火中遁入,向着另一团魔火遁去。 沈莫桓看到这种坚决与顽固,千言万语的规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与此相同的是,纲手、波风水门、白蛇仙人、蛞蝓仙人此刻也好奇的看着志村阳和大蛤蟆仙人的战力。 何飞宇的打扮竟然和昊天明一样,旁边还有偷天鼠和时壁虎,两人亦是一样的打扮,那到底是什么打扮呢?相信大家都看过赌神吧,正是打着发胶留着背头然后一身黑西装,后面还披着一个黑色的大披风,真的太有气势了。 而此时,萧青似乎想到了什么,觉得这个府邸并不是那么的阴森了,这里的一切似乎是那么的飘渺虚幻,是的,是阵法,是幻影阵法。 第218章 我自问心 杨灿捏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热娜。 这小胡姬的眼睛此时亮得惊人,瞳仁里像是盛着两粒滚圆的星子,连她的眼尾都泛着雀跃的光。 她这么兴奋做什么? 皇帝不急……太监急? 杨灿有些好笑地问道:“如果,我想做王的话,如何?如果,我只是和其他领主发生了冲突,又如何?” 热娜脸上的 他妈的,身高一样,身材一样,可惜这少年用头巾裹着脸鼻,否则五官肯定也一模一样。 因为今天的场合不方便带宫璟轩,夏方媛和宫少邪就没有带他去让他乖乖在家里自己玩。 林木想起那本秘籍里面记载的一些内容,然后立即把秘籍拿了出来,现场进行研究。 不过还是依着平日的习惯慢慢地将一碗饭吃完,然后主动承担起洗碗的角色,在夜祥喊住她之前就拿着碗筷回了厨房。 饭团忍住泪,自己爬起来,往半夏身上扑去。半夏没准备,差点摔倒在地,得亏苏致远从后面及时扶住她。 真是麻烦。凯特瑞斯抡起巨锤,猛然砸地。一道冲击波横扫而出,激起一片烟尘。半晌,烟尘散去。凯特瑞斯就像烟尘一般,消失不见。 回到房间,夏方媛看到被宫少邪放在一角的熊娃娃,走过去抱起熊娃娃放在了床上。 “谢谢公主。”洛汐双手接过匕首,心里激动得不行。她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也会拥有元器。还是一件这么厉害的元器。 白叔捂着自己的脸,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此刻含糊不清的开口威胁,催促着肖局动手。 再后来更上升到肢体冲突,指挥官力气大得多,一把推开恩熙,然后便招呼车队前进。 但那是特殊的时代背景,NBA球队少也就算了,“红衣主教”的门徒还遍布整个联盟,他想要哪个球员,就能得到哪个球员。这样的“8连冠”真不是一般的球队可以去打破的。 “谁让你坐了?懂不懂规矩?这沙发几十万一套,你看看你一身的汗,脏兮兮的,刚从工地搬砖来?弄脏了,你赔的起?”秦军民见陈平不见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当即发飙。 唐建成倒是很有耐心,没有吼她,也没有催她,反而一遍遍安抚她,详细地教她各种注意事项,差不多又过了半个月之后,刘芳芳总算是敢单独开车上路了。 “今年,我们就不抱希望了,毕竟殿试就在今年十月,想要弄到圣殿美酒……估计有些困难,所以我们就给你定到了四年之后。”曹清说道。 崔玉婷呆住了,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本以为陈长安是来提亲的,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万万没想到闹了这么大动静,他竟然是来退婚的!这怎么可以?这婚,要退也是我来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退我的婚? “父亲,当务之急是尽早除去徐缺,就算让徐凡逃回浙阳县,我们也有对策。”曲峰站出来说道。 圣仙、陈长安、大魔王、成不归、曲忠直等等等等太多天才人物,他们都在其中。 袁术说完,董白就坐了下来。在自己看来,即便是袁术不答应自己。 吵吵闹闹的环境之中,一阵低沉的男声,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随之挤进来。 我点了点头,心想:不管是破产也好,欠债也罢,只要不进去坐牢,听上去就要好听一些,对彤彤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第219章 凤山之召 代来城,北阙别业,黑水轩。 檐角悬着的铜铃,早被经年风雨侵蚀出斑驳绿痕,可风一吹过,铃声依旧清越悦耳。 日光先穿过树枝,再穿过雕花窗棂,碎成星点花影,落在打磨光滑的木地板上,随着风,光影流转。 于桓虎负手而立,指尖捏着一封启封的信笺,眉头紧锁地在轩内来回踱步。 他的儿子于睿、 修仙者对于茶水的喜爱,已经近乎到了疯狂的程度。一些嗜茶之人,为了得到极品茶叶,甚至会不远万里,涉足险地。 不过,新的万神牵涉到了很多的敏感问题和信仰冲突,这一点是回避不了的,也是国家层面必须要考虑到的矛盾,对于这一点,奥卡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目标出现!”此时,通讯器中忽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中年男人的妄想。 等苏清宇存车回来,林笑笑把他的东西交给了他,根本没去理会那一双双异样的眼神,姐行的正做的端,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样吧。 我巢,前面好歹还有几条破碎的布料挡着,屁股蛋子后面的布料直接被磨没了。 现在,就算林笑笑不告诉苏清宇,从表情上苏清宇也能看出谁是中午拦截过林笑笑的人了。 “怎么了?”林笑笑一路上都半回着头跟王思思说话,感觉车速慢了下来这才疑惑的转过头去。 “呃……他就这样走了?”托托莉对那个男人的沉默表现表示诧异。“难道等我们解决完问题之后走楼梯下去?”托托莉顺着锈蚀的雕花护栏向下望去,从底下的黑暗中旋转直上的楼梯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林笑笑嘴角弯起,瞄着眼睛看着那个鱼缸,要不是自己那边不方便的话,这种热带她还想养一些呢。 呼!熊启铠甲外部猛地炸起一团红芒,熊启就那么以最大组度,带起一溜残影与强大的风压,瞬间便到达了对方面前。 符咒砸到了原本杨涛站着的地面上,顿时砸出来了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这块黄布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比寻常的布摸起来更柔软些。 一竹想要上前阻止,可是稍有动作之后便停止了!叶穆还觉得奇怪,不过叶穆才不想去再细细想了,朝着叶风离的方向过去。 这话被正好进来的安娜听到了,突然之间安娜就转过身子,不开心的走出去了,把房间踩得咚咚响。 见钥匙从空中向她的方向落下,纪落笙忙伸手去接,眼见就要抓住钥匙,却还是让它掉到了地上。只得蹲下身捡起钥匙,往外走去。 “横竖都是死,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要是还想杀我,那我就只能咒你不得好死了。”聂佳梗着脖子,淡然地说道。 一旦他们的主力球员被换下场了,那么也基本上相当于对他们这场比赛宣判了死刑了,因为他们的替补球员更加没有实力去将这么大的分差给拉回来,而且还是在面对我们湖人队的先发球员的时候去将分差拉回来。 自从那天魔族的族地出现异常天象之后,魔族中就有人传出魔族也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可以带领魔族再次走向辉煌云云。 少年见状刚要开口问问苏青花有什么事,后者却已越过自己径直的走到了灵鸟真人的面前。 随着一声空气炸响,两个拳头重重的撞在一起,黑衣人倒退两步,叶枫退了五步。 第220章 天水烟波里,匠心谋局中 天水湖畔,烟波浩渺。 春光漫过水面,搅得碧波层层叠叠。 岸边芦苇已褪尽浅黄,浓绿如潮,风过处簌簌作响。 偶有白鹭展翼,掠过长芦,翅尖沾着细碎的水光,翩然远去。 潘小晚立在高坡之上,指尖捏着一卷新绘的图纸,眉眼弯弯,藏着化不开的欣喜。 春风卷着她的裙裾,将她诱人的身段,勾 雪曼盺这才想起来血残留给自己的魔像果,看着怀里这颗果实,雪曼盺开口道。 看着红色龙王的兴奋劲,就知道他在这条血河里混,肯定是被阴隗火折腾的厉害了。 此时唐静萱的大军已经到了塔亚龙领地入口处,看着周围百米左右的山峰,林峰微微一笑。 “等等”郝志打断了巴巴罗迪的话,转而沉思了一会儿,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知道他一定是意识到了点什么,不敢打断他。 “哼…你们林家的生意做得这么大,你还想着征收商税,不会是唬人的吧?“李御姐心气非常不顺,开始找茬模式。 杨妙真长笑一声,微一抬手,仅用食中二指就夹住了尚师徒的剑,不管尚师徒如何用力,也不能把剑拨出去。 他想好好问问三妈四妈,她们的老公,那个偶像级别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修仙者? 这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之所以没有呈现井喷式的增长,这和大家对自己抱有怀疑态度有关,看来得到大家的信任很有必要。 并且,此刻的恶魔主宰,气息虚弱的很,浑身的数千双眼睛,赫然被戳瞎了大半,漆黑的鲜血,赫然还在流淌着。 不同的是,再听到那副极尽猥琐的声音,又看着一身王霸之气的郝灼,众人心头全都无尽唏嘘。 说完之后,撒旦一下子后悔了!尼玛!这算什么本事?我这下完蛋了!要被一条癞皮狗吃了?想罢撒旦浑身发抖,傲天神皇抬起爪子挠了挠头,他眼中突然露出炫目的神采。 靳云的上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严重,最让人头疼的腐蚀性已经被雷属性的力量清除了,剩下的就只是些皮外伤。敷上药膏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痊愈。 “没有传送阵。”清风落雪指了指四周,而后坦然的看着杨不凡,那意思是说,我们是死在这里呢?还是死在这里呢?或者死在这里呢? 靳云几人没有想到,他们只不过是想来看看发生了什么,顺便打听一些那支妖兽猎杀队的消息而已。却无缘无故的惹上了这样的麻烦。 “是的,大师,我父亲就会阵法,虽然不怎么厉害,但是要是阵盘还是会的。”听了我的话,王雨立刻说道。 这次问话的是旁边的韩震,他知道黄海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说的,这样说的话肯定有他的道理。 “不错,当年我们族长与那些抢匪大战,拼死才抢回这秘籍的上半卷,听说这秘籍是当年一位地圣级的高手所创,威力巨大无比。”凌九天目光一冷,沉声说道。 看到大滴大滴的香汗自梦蝴芝的俏脸之上低落,甚至连梦蝴芝身体之上的衣服都完全润湿了,散发着淡淡紫色光芒凌乾陡然牵住了梦蝴芝的右手,顿时让梦蝴芝轻轻娇嗔了一声。 朱温虎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拽住孙倩细嫩的胳膊用力一甩,孙倩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径直朝着大门撞去。 有炼丹士不信邪偷偷地在衡山上修建,结果还未建成便横死在里边。 第221章 风起金城(二合一为白银盟+2) 夕阳衔山,倦鸟归林,李有才揣着几分酒意缓步归来。 今儿他只敢小酌,因为慕容氏觊觎于家的事情,旁人虽然不知,他却是知道的,心里压着事,他自然不敢贪杯。 这几天,李有才正不动声色地做着备战的准备,核心便是铁料的开采与囤积。 阀主的应对措施尚未下达,可他李有才虽然不通兵事,却也晓得铁是命 瞬间,那黑暗之力收回到了秦天奇的身体里面,而同时,在惯‘性’作用下,只见那些人纷纷向自己的同伴砍了去,一时间鲜血四‘射’,哀嚎遍地。 “我第三组,剩下的就是大姚的了,那么大姚请挑选吧!”,林一微笑着说道。 好半天,老头才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但是身体状况看起来很是不好,他身边跟着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npc搀着他,不然这老头npc可能都走不出来。 杨明芳哪里见识过这种态势,差点被这些记者们的上光灯亮瞎,还是医院的保安看不过去了,连忙将人给隔开。 果然,随着王大为轻轻一点,一个大屏幕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只见上面罗列了所有正在放映中的电影。 二堂主率先动手,依然是双掌翻飞,毒气环绕,形成一团毒气球,在真气的催动下,迅速的飞向凌天。“你嫌少,就多给你点。”与此同时,二堂主和三堂主同时出手,跟在毒球后面,冲向凌天。 说到自己儿子的状况,杨明芳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微笑,谁也没想到,那个天顶星公司送来的游戏仓,竟然真的让儿子傅穹的意识出现了转机。 舞台特效又炫了起来,猜评席上的几位都瞪大了眼睛,电视画面上,是打扮好带着面具的歌手正从通道走出来。 虽然商丘说的很轻松,但是内心深处依然希望成功,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如果连洗髓珠这种夺天地之造化的宝物都无法改变他的先天体质,那就意味着,他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毕竟他非常清楚,不让天神出手的话,洛千夜就不会出现,那么就不会有接下去的战斗。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就是又两个,她们长得都一模一样。”叶少轩道。 齐鸣的战斗力摆在那里,所以并没有不长眼的男人上前找茬,场中有些牲口看着洛彩雨的‘胸’和屁股流口水,不过他们还是压制住了‘欲’望,生命和‘欲’望比起来还是前者重要的。 岑可欣微颤着睫毛下水眸慌乱迷离。只能看到男人线条犀利魅惑的下颚和喉结。唇齿被撬开。他的的舌头探入进來。 君宁澜拍了拍大氅上的细雪,轻手轻脚的走至床榻边,居高临下的盯着叶蓁的睡颜,突然伸手捏了一下她柔软的脸颊,果真是嫩滑极了,他轻笑一声,却不防叶蓁突然睁眼。 艾露和大少爷年龄相仿,韩太爷念父亲在韩家贡献,特地允许她可以和家里坐家里车上下学,这样特殊的荣耀让她的父亲感激不尽,却不知道,她宁愿每天自己走路。 是的,以一种更加迅猛霸道的方式被连本带利的冲反回去了。那种感觉怎么形容了?就是,就是仿佛是时间回溯一般。 她的身子不由得颤了颤。很轻微的颤抖,可是他却还是察觉到了。 昨夜的冷风扑面里依旧是校园里的那种螃蟹似得横躺马路,似乎很近,也似乎很遥远。 第222章 杀气(三合一为白银盟+3) 凤凰山庄,明德堂内,群英毕集。 说来也巧,今日竟与去年今日如出一辙,于氏宗族内但凡能说得上话的各房脉元老,尽数齐坐于此。 三大外务执事、下辖各城城主亦无一人缺席。 这般齐整的阵仗,较之去年吊唁于阀嗣长子时,竟还要周全几分。 于醒龙身着一袭帛色暗纹锦袍,端坐侧首上席,神色沉凝如 这还不算,那上司见自己的丑事被发现了,直接大怒,不但坚决不承认自己做了坏事,还当场把胖城管的队长给撸了,同时胖城管他老婆更是站在了那上司的一边,扬言要胖城管好看。 然后,她记得自己痛哭哀求着,拼命的挣扎尖叫着,男人根本不为所动,强势而粗鲁的……要了她的身子。 商议定后,我洗了一把脸,吃了一些东西后,酒意才逐渐的消退,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土财主生气不已,说道:“这些都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知道赚钱有多难吗,就算我是阴人,要想在鬼的世界里立住脚,也是要去干活的!可你说挥霍就挥霍了,眼睛都不眨一下!”怒气上冲,又开始揍人。 直到这样过了两个月后,看周筱没表现出任何一丝的不满来,萧老太太才算是放下大半的心来。 大爷的,要不是为了应时好不容易拉给她的生意,她早就转身走了。 可夜子爵却不管那么多,躺在哪里对夜凌一阵叫嚣,直到最后累了才罢休。 目光却是一直不停的在周筱的身上扫视。这样的目光不停的扫在自己的身上,周筱越发有些心虚起来。 苏果一猫掌拍开郑玄的手,不过也没伸出爪子,只是阻止郑玄想对着自己动手动脚的企图而已。 颜萧萧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容易心软?于是,她刻意板着脸。 跌跌撞撞地奔逃在通往青门方向的泥路上,几只闻到血腥味的乌鸦呱呱着盘旋在他的头顶。他已经没有精神怒骂这些噪舌,并且必然使对方能够轻易找到自己的死亡之鸟。 意识封印目楞着望着越来越远的海面,向深海越深处,慢慢下坠。 至少在现在任何时候会有所不同的是,长门在这个所所面临的这些举动和改变。 看着等在公司门口的姜越,颜萧萧下意识地看向四周,靳光衍说了要来接她。 颜萧萧怔在原地,程暖是什么意思?直到靳光衍的电话打过来,她才如梦初醒。 于是当安晓晓离开自家儿子身边然后被人拉到阳台上,她一直都在暗处看着的。 但是和陆宸合作这种事情……她现在一点想法都没有,毕竟家里面可是有一个醋坛子。 秦子风和秦子纶虽然八卦,但口风还是很密的,至于律师,是一个他向来十分信任的律师,所以顾辰并不担心他们会把任何的秘密泄漏出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躲,但人类天生对未知的恐惧让他本能地选择逃避。 那时候,她跟傅易云刚结婚时,傅奶奶就经常笑着同她说,赶紧给她生个曾孙子,她好含饴弄孙。 你们心自问,若我与黄岛主还有我师弟三人,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就跟你耗上了,一天追不上你,七天,十天还追不上吗? 尤其像宋雪菲这种被gk砸巨资捧出来的国际巨星,违约金更是高到了天价。 鸿翼听见历龙这样说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随后又看向众人,几人同时对着鸿翼一笑,他们的决定已经用笑容来回答鸿翼了。 第223章 夜阑灯下各奔波 夜凉如水,却透不过于家凤凰山庄“敬贤居”的厨房。 厨子们都要忙飞了,他们赤着臂膀,满头大汗,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裹挟着油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将夜的清寒彻底隔绝在外。 伙计们肩上搭着雪白的抹布,端着沉甸甸的食盘在游廊里疾步穿梭,步履匆匆地奔赴各个不同的雅间。 今晚的“敬贤居”异 突然挥掌击在一块大石上,大石碎成齑粉,踏夜露出笑容,这个造型笑起来看上去像白痴。 这个世界观说强也不强,说弱也不弱,不过其中某个角色的战斗力没有办法估计。 他有点不信邪,他准备再尝试一下,于是他心中便又升起了赌博的欲望。 明明是让他滚,但那王所长好像是得到了圣旨一样,当时点头哈腰的就滚了。 随机在天歌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就将锋利的指爪狠狠的抓向了天歌。 但就是这么可怕的一个黑洞的存在,这才会导致整片星云的旋转从而有了动力。 可是他看见巴彦岛人难看脸色的时候,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完全是在打巴彦岛人脸嘛。尼麻痹!我巴彦岛的子弟都被人杀死了,还开了个好头? 而许振弘在门口看的眼睛都直了,林平要干什么?他要和自己的父亲干一些那样的事情? 媛思还没把话说完呢,门口就探出一二三四……好几个脑袋,而说话的就是赵阳武。 古鹏对于审问犯人也没什么好的手段,不过,他还是想过来碰碰运气。 然而好景不长,还没等他继位,炎枭就带着骷髅大军杀回来,最终炎枭坐上皇位,关于炎子寒的消息,却是再无人知晓。 他似乎有一些焦灼和忐忑,以至于指甲在门上划出微微刺耳的声音他都没有发现。 光头青年跟柜台处的一个胡子拉碴的男子打了个招呼,带着我们继续往里面走。 第二天,安采雯醒的早。看到萧希泽还睡着,于是兴致高涨的把他拉起来。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冷宴,后来说放手了,其实心中还是有不甘的,但是听到冷宴这句关心的话,原来一直想抓着的东西突然就释然了。 这是她俩第一次谈到这个话题,言语之间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片坦荡。 明天还要拍戏,如果带着一个巴掌印去上班,难免会让人臆想非非。 幸好,这次经理是用他最初和自己见面的样子朝我走过来,这样,还算是让我心里舒服一点。 失去的记忆好像真的太多了,安采雯很多事情好像都跟不上节奏。 赤水洞府,赤水见到来客是燕纹,有些欣喜,忙打开禁制让她进来。 “哼,本尊要的,你给不了。”江河毫不犹豫的将血色长枪插了下去。 只是,现在不是细想这个的时候。梅兰妮胡乱地点点头,扫了一眼凯瑟琳并没有受伤,目光直直地盯住不远处。 温婉得了消息笑了笑,对待这样的人,就得下狠手。欺负你越软乎你就越得劲。所以,还是要用特殊手段。 送走了几位长辈,容华和王氏又去看大太太,大太太正让李崇兆出去打听大老爷的消息。 共尉和张良进了门,一看她们姊妹眼睛红肿的样子,都有些奇怪,却也不好开口相问。共尉见昌婆蛾眉倒竖,不明所以,但是他自己心中有鬼,着实心虚。 黑橘吩咐一艘飞船立刻下去寻找金泽,把他保护起来,而他自己,却是继续向前逼近。 船长抬起头,看向了前方的星域,钟王星域的两颗恒星一前一后映照在飞船的甲板上,反射出幽兰色的光芒,两颗不同光谱的恒星光芒透过了钟王星富含硫磺的大气,昏黄的光芒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孤灯。 “不仅是二号电脑,三号、四号、五号都是如此。 从分类上,它们仅仅是我的从属部分。 因为,是我创造了它们。 ”电脑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不过这样的解释也足以使天翔明白其中的含意。 大太太和蔡夫人正话家常,陈妈妈有事来禀告,大太太只得起身像蔡夫人告罪,走到一旁。 叶婷玉心里都要乐翻了,她以前见过姚心儿一面,那是姚心儿10岁生日的时候她跟父亲去参加姚心儿的生日宴会。 黑衣莱特驱动轮椅向后退去,杰哈爆发出一阵阵的怒吼,他的面部表情变得狰狞,青筋一根根暴露出来,和青筋同时暴露膨胀的还有他周身的肌肉,短时间内膨胀的肌肉竟然将他的上衣涨破,露出黑黝黝宛如铁铸的体魄。 “唉,真是道不尽世间一个缘字,了不却只有轮回因果,我在这等了万古,一生石上你名不灭,就证明你还活着,想不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你。”老妪这开口已经是自说自话,江寒更是半句听不懂。 看到这几个字,江寒第一时间想起来的就是三生石,“三生”源于佛教的因果轮回学说,后成为历史上意涵情定终身的象征物。 一下子,一把银光闪闪的降魔,就出现在了谢夜雨的面前。而且,谢夜雨一握住降魔,就发现,自己体内的魔气,不受控制的自动充入降魔剑体内,然后化为一团团真气回到了自己的体内。 这些古族的智慧和实力都比想象中要强大的多,他们就算打不过陈锋他们,也打算用车轮战硬生生的将他们耗死在这里。 拥有A级战斗力的中年人都没能逃脱,那蓝光逸散,将陈锋覆盖,而就在这个瞬间,陈锋身上一抹流光闪耀,居然抵消了蓝色光辉。 首先要确定的是今天的日期,莫溪看向窗外,窗外烈日炎炎,正事太阳光最毒辣的时候,而太阳光最毒辣的时候会是什么时间段? 周烨脸色古怪,有点懵逼,有点震惊,还有一些茫然,而相反,他对面的陈锋则是一脸的神清气爽。 谢夜雨看了玛尔斯一眼,脸上十分平静,无论是在哪个时代,讨厌的人总是存在的。但是,这种一个手指头就能捏死的蚂蚁,谢夜雨还是懒的理会的,就让他再叫一会儿吧。 第224章 胸有丘壑,不溺风月 雨势渐收,只剩缠绵的雨丝飘摇而落。 于喜雨者而言,这般景致最是宁心安神;可是对于厌雨之人,这般黏腻的湿意却只令人烦躁。 春梅和冬梅觉得自家少夫人就是个不喜雨的。 沐浴已毕,上了绣楼,春梅和冬梅便敏锐地察觉,少夫人周身的不耐,坐立难安,不过片刻,便寻个理由,把她们赶下了楼。 绣 林峰的技术,菲菲是清楚的,他当然知道林峰不是怕对面,而是不想惹是生非。 沐羽咬了咬牙,他也记起别人说过这里不能战斗,便宜他们两人了。 哎,只能先放一放,当作不知情,慢慢积储实力,给他们一个意外惊喜。 “弟弟,你要做什么?”沐雪看着弟弟奇奇怪怪的样子,好奇询问。 自打我进来的时候那个黑人就很少说话,他不像别的黑人那样高大强壮,相反却显得很瘦弱,我猜测,这个黑人多多少少可能与毒品有关。 可惜,他们不敢提出异议,毕竟比赛双方都已经认同了结果,他们只能祈祷后面还有双美战斗的美景。 “什么?你没吃饭吗,说话有气无力的。”楚云摸着耳朵,仿佛听不见。 听到脚步声,江沁玥大着胆子抬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但见这位丽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模样,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着实是她没见过的一等一的绝色了。丽人青丝高挽,眉眼和善,神采更是难得。 没多久,天上就出现一段红字:龙傲天死亡,第一个被淘汰出局。 这些话李丽质一直在一旁听着,也是因为李治最近做研究,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对于戾血圣皇的决定,他们有些意外。不过想想却也不觉奇怪。眼下此事已经惊动了灭魔联盟。戾血圣皇确实可以派遣强者来,但灭魔联盟,同样也可以。 对此,肖扬和阿曼他们也只得感慨垄断业务的利润率之高,至于加大这边的重心,他们则根本不曾考虑过。 特别是骷髅海盗团团长,半个月前被炎云重创,他已是将后者牢牢的记载了脑海里。这不,他的伤势一好,立马便是找来了玫瑰海盗团团长前来报复。就是要将炎云斩杀。 对了,这是一种奇特的艺术气息!整个格局似乎是开发商一开始就为主人量身打造的,这样房子的主人会只开朗逸?还是说,这是另一辆客人的车? “哼!”两人全然不知周边的人都盯着他们看,连擂台上的十人也都看向这边。 清风逐月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大片大片的地板都是被他这一踏破碎纷飞,在混乱的视线下,一柄天刀,突破极限斩向杨成。刀气挟着罡风,凛然气势几欲能撕裂山河,大山为之分裂,江河为之断流。 结果往往是爆炸,破碎,死亡,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爆炸,这些家伙疯狂到连智能核心也不要,总之,这种机器人骑士与其说是机器人,智慧生命,还不如说是某一个疯狂家伙制造的疯狂玩具! 谁都知道对手的强大,谁也不会在那个时候看好他,可是这个男人偏偏就凭着豪赌一场的勇气,还有对敌手入木三分的分析,愣是把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变成了现在不可思议的现实。 有不少魔情宗的弟子在暗自猜测,看着这样一幕奇景,不少人都心动了,想要去探一个究竟。虽然一番是可能是上位神灵,另一方这是超越上位神灵的恐怖存在,但是还是有不少魔情宗弟子决定看一看。 第225章 草芥亦燎原 杨灿知道她这话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娇嗔撒娇,便再度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温声哄道:“委屈阿枝了。 自我到了上邽,近来内外诸事缠身,竟无一刻消停。” 他顿了一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又补充道:“可我实在不便频繁上山。 如今你姐姐即将长驻上邽,往后你便有了正当由头时常下山。反正上邽距 陈东济眼中精光闪烁,最终只能点点头,他拿起电话打了一个电话。 话落,上百见钱眼开的护院,拿出匕首,一个个穷凶极恶地朝叶风杀来。 毕竟,其他修仙者都是靠吸收天地灵气入体来修炼,而他,根本连修炼功法都没,纯靠练剑,感悟剑气就一路晋升了。 “苏总,这是那人原话。”保安把情况原原本本跟苏晨讲述一遍,等着苏晨发话。 当年修建水城,驻扎水师,除了防备倭寇,也为了防备高丽海盗。 说罢,老杨扑过来要抱着程明的大腿,程明一脚把他踢开,拨通了报警电话。 我看着赶来的组长,支援了我,我俩背对背靠着,面对复数的恶鬼。 众人看到林玄到来没有多少高兴,反而充满了担忧,要是林玄出了意外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他已经从最初只知道每招用尽全力而无变招,到现在领悟出变幻无穷的妙法使用。 一行人离开客栈,沿着南大街过镇淮桥,从聚宝门出外城,再通过长干桥过外秦淮。 通天境的大能,练就了元神,法力无边,神通广大,已经可以借用一丝天地之力,因此拥有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极速,可以说是一步千丈。 银枪乱扫,他已枪下已不知刺倒了多少魏军健儿,眼看着石达开的将旗就在前方,他眼中杀机毕露,便打算杀将过去,斩下石达开的人头。 在桐过南门沿城一线的上空中,陡然间现出了四个若隐若现,巨大无匹的“卐”字佛印,如巨大的轮盘一般,在天空中缓缓的旋转。 别看秦家等势力,在人族当中都是一流顶尖的势力,个个看起来雄踞一方,而秦家则默默无闻,并不出现在世人眼中,甚至绝大多数的灵师,听都没有听说过蔡家的存在。 林念先是一愣,随后想了想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这种事情只要老亚瑟王自己不觉得麻烦,他倒是一切好说。 只是,得之太容易,自然失去也容易。这种因为过度纯粹的“皮肉交易”的后果,就是面临着绿帽的危机。才几天不在家。萧白澜就担心起后院不稳的问题了。 柔水融灵诀已然运转到了极致,燕无边的身上已被一层淡淡的蓝色水雾气笼罩。只不过,此刻整个沙滩上,尘沙飞扬,遮天闭日,再加上众人都在躲避着那恐怖的冲击波,因此,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此刻燕无边的变化。 张辽身为后军统领,押解随军粮草,亥时三刻才到大营,见大营里巡哨稀少,而且大半都在打盹儿,心里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急忙赶到中军大帐,来见丁原。 他一方面在感慨,系统给关胜植入的这份身份经历,竟是如此的细腻逼真,竟然可以追溯到了黄巾之乱前,实在是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通道入口那边,一位身穿唐装,面色严肃的老人家,迎面走来。 “美人鱼?你说的是鲛人吧?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陈老爷惊讶问道。 第226章 陇上行 索二爷的车队从上邽启程,朝着金城方向逶迤而行,绵延约莫一里有余,声势浩浩荡荡。 而另一边,自金城往上邽的方向,索醉骨的车队正穿行过“红砂峡”。 峡谷两侧,尽是赭红色的断崖绝壁,崖壁经长年风雨侵蚀,刻下深浅交错的沟壑,恰似巨兽身上皲裂的老皮,狰狞而沧桑。 石缝间偶有耐旱的酸枣丛顽强钻 难道是有贼?那个前一秒还在感性的叶惟后一秒便做回了暗之帝王安。 可司宼远志和司宼烟羽言之凿凿,那个丫头绝无可能是司寇吟萖。翼风骤也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目睹凌云弱和一同伙行凶,还义愤填膺地表示已经解除了与凌云弱的亲事,收回所有的聘礼。 “监控的发售,有录像吧?毕竟是在公司里边做的交易。”苏清歌打断他的话,问到。 因为他们自己的体系里,对于制造这种机械人所需的技术,真的什么都不缺。 哪怕就算有充足的结弦丹,但若是李云牧的肉体强度不够,也绝不可能连续冲突破关的,在主世界的修练系统门槛上。 随即晶亮的眸子转动了一下,复又摊开手,将手中皱成一团的名片铺平。 这一点不单止系统在忙,而且第一影子李云,也在配合着系统忙活,作为岛屿真正的掌握者,李云需要把他在界碑获得的所有权限,全数提供给系统。 弯下身去,因为那样总很容易引起他的咳嗽。派逊斯太太帮不上忙,只在一旁看着。 “暗黑刺蛇,既然你们要逼我,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李云牧看着凶神离开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妈咪妈咪,你一定要把蛋炒饭全部吃光光噢~”无奈,他只得这么对苏清歌说了。 但谁能保证以后彼此间就不会产生交集和冲突呢?当然要防患于未然,一旦真正对上,起码也能找到有效的应对手段和措施。 因为实在过于惊世骇俗,两个妈妈脸上都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 城墙连接山脉,巍峨大气,此时城墙下方,还有空中,全都有超凡者在战斗。 “蠢蜈蚣,你这头千脚虫,做贼心虚了吧?修魔也有因果的,而且是大因果隐患,你害怕了吧?”俏罗刹继续拖延时间,给碧落争取时间。 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华城手机的研发并没有生产线,是准备代工的,而且目标是千元机,拖了数月后就算推出本身也不会跻身手机行业前十中,但这却会给奇迹公司带来巨大的金钱消耗和声望折损。 负电拍拍没有让大家失望,在脑袋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突然停下,身上还散发着和沙奈朵同样的蓝色光芒。 三代火影年老体衰,面对大蛇丸和初代与二代火影的围攻,也是凭借尸鬼封尽镇压了一切不服。 这人看了眼洞,让孙蓉把炸弹启动装在了他的背上,然后二话不说钻了进去。 吴昊的意识渐渐地苏醒过来,随即知晓到自己的身体的状态,知道再不采取措施,他只能成为一个精神上的植物人,只有精神,没有身体。 一脚长传,力量很大,李乔卸球的时候还挺大了,但是还好对方球员没有压上来,这就是突然长传的魅力所在。 没有五大常任理事国,也不是地球,四个大国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国家。 第227章 老骥镇青石 陇上四月风,温煦得恰到好处,拂过脸颊时不带半分燥意,正是行路最舒坦的时节。 索弘勒紧马缰,鞍鞯上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稳坐马背之上,目光沉凝地扫过前方绵延三里的青石滩。 滩上碎石遍地,在天光映照下透着青灰的哑光。 往北约莫两箭之地,便是一片密集生长的沙棘丛,枝桠交错间, 现在二人被两组人马环伺围着,各自都必须要在脑筋里盘算应对之策。 相信我这句话绝对是至理名言,我已经可以做到塞着耳塞睡觉,完全没问题啦。 乐正邪俯身下来,近距离的凝视着她精致的眉眼,带着无尽的懊悔之意,他本该早点将护心牙逼迫出来的,但是他还是迟了一步。 本来还很担心沐倾城的火颖听到她这个时候还能如此乱说,便知道她没大碍了。 武藤兰平时都在黄村里呆着,潜龙村很少过来,对于潜龙村现在的变化还真不太清楚。绝五虽然对潜龙村也不太了解,不过上次过来的时候却恰好路过那宜家客栈,所以知道。 就这样,在发动了隐身后,和大人就静静的坐在草席上,看着丰绅殷德发狂,看着他发疯的寻找自己,望着自己儿子,和大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由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随着娜迦的话音一落,那喽啰身体忍不住的颤抖,眼神变得恐怖,那喽啰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流逝,那喽啰对着布拉德利着急的说道‘你还不出手,等待何时’。 在震惊过后,东方晴便恢复了正常,她已经有了丈夫,也即将有孩子,别人要去哪里,要干什么,好像跟她并没有什么关系。 果然,今天的味道跟昨天的完全不同。虽然还比不上御姐炖的美味,但已经可以入口了。 无奈,我只好现在把那晚的事情解释了一遍,左诗诗靠在椅子上,好像这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将嘴巴弯成上弦月弧度的形状,狂三发出了这种诡谲的笑声。 李晓白闻言又将手按到我的腕上,看着他专注的样子,我心里有一点没底,我不会得什么绝症了吧?我要是死了,就再不能跟顺治在一起了,想到这,我的心又微微拧了一下。 她这句话差点让我惊出一身冷汗。难道我的心思这么容易被人看穿吗?难道我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吗?如果真的是那样?恐怕有一天死了,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皇太后擦干眼角的泪水,和李月龙对望一眼,两人的脸上全是振惊。 微微的昂了头,她坦然的看着罗鸣,她相信这个话篓子及冒失鬼一定会道出来,可此时罗鸣却是脸上红白相间,似是在挣扎一般。 神庙虽然占地极广,看上去却十分破败,也缺少修缮。观内黑漆漆不见灯火,应该是荒废已久,无人居住。 “啪啪”的耳光声和晴儿地哀嚎声。我努力地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自己去同情已被打得双颊微肿的晴儿,有斗争,就会有牺牲品,不牺牲她。 对于魔法师连夜的话语,十香似懂非懂,但是直到目前为止的情况来看,吃货公主还是很愿意相信连夜的话语的,因为连夜已经是十香最后的依靠对象了。 直到看着几人坐轿走了,曹氏才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家内,看到顾十八娘皱眉站在客厅。 第228章 狼烟(二合一) 董闯的马刀划破空气的锐啸尚未消散,另一端的沙丘之后,拓脱低沉的嘶吼也如闷雷一般响了起来。 索家车队前锋卫队的首领索成,是索氏本家的子侄辈,年纪虽轻却历经数场边地冲突,战阵经验丰富。 他见了沙丘后面涌出来的马贼,心中却毫无慌乱。 出发之前,二爷索弘早已暗中密嘱,此行必经劫杀,需随时戒 “林哥你跟柏师兄聊会吧,我出去买饭。”王鹤瞳说完就下楼去买饭了。 “哎,要不是我父亲当年抛弃了母亲,我母亲的性格也不会变得如此冷淡和喜怒无常。对了,断魂谷阻隔外界,你们是怎么进来的?”红莲歪着头,疑惑的问道。 昨天,l发短信来说季冷的新手机里有监听,用的当然是私密的账号。 此后,珂珂便每天去花园叽叽喳喳地骂冥默,或者去他宫里闹上一番。她陷入了对冥默的愤怒。而我,再也不去那花园,不想看到那对母子,不想再听到关于那对母子的一切。 林景喻回头看了一眼苏陌陌,她已经醒了,正躺在被窝里,竖起耳朵听着电话里的声音。 悠悠知道这种事情的严重程度,想让苏陌陌出面来澄清此事。而这件事被洪景天的团队,立刻联系季冷,要求布置一场记者发布会。 翟无法并不想被人察觉到他的身影,却是化身成影魔的状态,隐匿在其他人的影子当中,混入城内,最后才向着缉灭司分部的方向掠去。 “金陵。看来飞行的方向没有错。”许仙飞行一天后,第一次降落下来寻找方向,便是在金陵城外不远处。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来说,芷若姐姐在学校里面被欺负了!”岳灵珊胆子最大,同时也最喜欢捣乱,所以她最管不住嘴,就把事情说了出来。 登记工作完成之后,两人再一起回到迪马岛,有刑风来把他们引入基地管理层。 虽只是一套纯金头面和几颗宝石而已,无论是叶云水还是王府都不是太过在意的事,可这却涉及到位分的规制问题。 从美国回来,韩名劲带着金钱、地位、势力,要保护她们,帮助她们。一年后的现在,韩名劲可以坦白的说,他没做到。甚至有几次差点让她们失去辛苦得到的一切。很多时候看似简单的事,做起来却不一定能成功。 “如果您说的是我没死,我能理解您说的幸运。” 易水寒诚恳的回答道,眼前这位老人如果救了自己,那么这种恩德值得易水寒用命来偿还了。 领头那人个子极高,体形偏瘦,远远看去,就像一根竹竿,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眸子深处射出的锐利光芒,就像野兽准备吞噬猎物一般,这让被他盯着的考生们,纷纷避开他的眼神。 李长金的话说得合情合理十分的到位,让人无法拒绝,李俊成和张天龙对望了一眼,见张天龙点了一下头,李俊成就说:“好吧,李所长,既然这样我们就跟你们去一趟。”而左江则是一直没有出声,静观其变。 大殿之外所有武修士都感觉到这股气息,朱雀殿后山突然如火山般爆发,巨石成雨,一道身影鼓荡着冲天能量飞出,易水寒低头看着怀中白晓清,钛晶长刀遥指一众狼狈武修高手,战意正浓,欲掀血雨腥风。 “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有些苍白。”海洋轻蹙秀眉,心细如发的问道。 第229章 红峡传警,醉骨提兵(二合一) 索二爷虽已年过六旬,身披重铠,手握丈八马槊,跨坐于战马上依旧神威凛凛,丝毫不见老态。 这般坚甲利兵,这些脆皮马贼便是近得了身,也难伤他分毫。 更何况他身侧尚有数名精锐近卫寸步不离地护持。 另一侧,袁成举也翻身上马,率领一群杀红了眼的城防兵悍然反击。 那些原本只负责维持治安的伍 “遇袭,射击”座在主战坦克上的三木宜和xiǎo队长马上lù出了头以着开枪方向疯狂的挥舞的指挥刀。 “娇儿,别拦我,我得好好教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林茂财喘着粗气说道。 “周健”牧清岚默默的念叨着,脑海中浮现出周健的身影,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年轻人也是雨离的心上人他他难道是他的后代? 在这家社区门诊里面的赵家子弟,也都是赵家的jīng锐之士,反应极为迅捷,在第一时间就拔出了各自的兵刃。冲到了这人的身边,将他给团团的围了起来。 “这曲子如今听来倍感亲切……却没想到你竟然会吹洞箫。”这声音应该是自己家军师的,听军师这声音有些沙哑,早上的时候他的嗓音还好好的,如今怎么这般的严重? 刘萌这一开头,不少人也纷纷嚷着要跟林若进宫去见刘备。一时间场面好不热闹,如果不知道的话,还以为林若真的要带人进宫去逼宫了。 狂暴免瘦魔法眩晕,但是不能免瘦伤害。不过幽冥暴击的几百伤害对顾南升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张辰本人在这次的事件中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了自己的不足和一些心境上的变化,找出了根结所在,在今后就可以努力改正完善自己,对于今后的人生道路意义重大。 自有一名贺家人上前接过方灿递来地匕首,送到贺家老爷子手上。 而凤凰姐的话,杜承说的好听是让她有空过来一趟,但是,她怎么敢拖延半分,她清楚杜承能够打电话找她肯定是有着重要的事情了,所以,在得到了彭泉的通知之后,她便已是第一时开着车过来了。 远处,清晰可闻的踏步声,证明着那些翎羽卫,还在大张旗鼓的搜查他的下落。 丁果果闭上眼睛,靠着马车壁闭目养神。她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瞒得过所有人的眼睛,包括丁宁。 张炎望着纳兰冰的背景,回想刚才她的调皮,久久不能回神,上官慕白则盯着棋盘也许久不能回神。 向恒离开后,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一句话,提着东西消失在大门口,而沈世林也没有去和顾莹灯求证,也没有反驳向恒刚才所说的一切是真是假,甚至没有疑惑,他这样的神色看上去,像是早已经知道。 罗玉芬看着康凡妮“不用,你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回去,这事儿,我肯定得跟远远说明白,他要敢娶别人,就别认我当妈!”说着,她转身倔强的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枯瘦老头有些喘不过气来,显然就算有着南都朱雀府的印法,但他以通灵境的实力来开启这空间壁障,还是颇为吃力。 后來,他被前皇后的美貌所打动,就纳了她为妾,而前皇后因为怀了你,也不得不委身于他,于是,你便成了沐侍郎的庶长子。 到雪国的时候,正值雪国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蜂蝶在花间起舞。 第230章 山庄春暖,沟壑尘寒(二合一) 青石滩上,血腥漫过了碎石的缝隙,暗红的汁液与湿泥交融着,凝成了一块块狰狞的印记。 黄土壑中,马蹄踏碎了沟壑间的寂静,喊杀声隐没在了呼啸而过的疾风里。 凤凰山巅的凤凰山庄,青砖黛瓦映着流云,红花绿叶照着暖阳,却透着几分岁月静好。 四月末的凤凰山,正是春深似海的时候。 漫山遍野的 显然厉火已经完成了他脱离凌家的手续,而且已经开始履行自己管家的职责。 1900从轮船的悬梯上走下,他就站在悬梯中间,前方是他自出生以来从未踏足过的陆地,后面则是他熟悉的弗吉尼亚号。 “敌袭!”永恒神阵内众多主神大喊,虎视眈眈盯着足有数百万里长的巨大浩劫龙主。 其实,在陈明洛看来,如今国内所谓的网络门户,还处于非常青涩的状态,形式上是清一色的搜索引擎,甚至只是类似于电话簿一样的分类目录。 王梓钧不止想办报,还想着在台湾办自己的无线电视台。未来的深绿电视台民视,是台湾第四家无线电视台,王梓钧未来有把握跟其抢电视牌照。 龙翼白袅升级成宗师之后。各项属性均提升了很多,那个末日陨灭技能也略有加强,施放度由原来的刃多秒减为了旺秒。 奥黛丽赫本去年一直呆在非洲,为非洲的艾滋病患者和灾民奔走做慈善,王梓钧也被她一通说服,然后给黑叔叔们捐出两百万美元。 与新人刚好相反,到了王梓钧这个地步,要做的反而是该适当的收敛自己的曝光度,划开自己与普通明星的档次。盈不可久,适当收敛才是正道,否则天天露面就会变成让人厌烦的X白金了。 赵平笑呵呵的把话题转移了一下,而他提到的老肖,则是工作组里头纪委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肖巡视员。 想到这里。失聪的心又是沉重又是绝望,禁不住想。如果青龙禅寺的秘法禁制都还完好无缺,使用方法也都完好地传承下来。那么又何惧什么十二神? 听了这话,大家都是一惊,伍长周本虽然话不多,但他家本来就是宁北的军户,吴家军里的一些道道,他是很熟悉的。 可问题是,无论是月华门或者幻剑宗,都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保证他们能够一直控制这座城市,一旦兴东门反攻回来,这些背叛者无疑将成为兴东门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将再也无法获得兴东门的支持。 得了军令,宁北龙鼓营开始整理行装,然后前进刘侍郎山,而这个时候,吴不成则是择机找那个王真,他很想问问这个家伙干嘛出现在这里。 话音落下,李剑飞立即迈开脚,带着死神的气息,朝我步步走来。 不好意思,今天电脑出了点问题,耽搁了好久才弄好,还有一章马上修改,修改好了就发,不过第三章争取在十二点之前写出来,等不及的兄弟可以明天看。 虽然这场比试并没有旁观者,连蓝月心都被暂时请到前院休息,可内力激烈的碰撞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福德也一直在为此努力。即便是努力始终得不到回报,他也一直在坚持,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 私人感情归私人感情,屠青山并不愿意因此而失去一个好不容易拉拢的亲信。 死鱼眼立马把老太太给接过去了,背在身上刚要跑,忽然又犹豫了一下,转而把老太太重新放在了沙发上,给老太太急救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这位便是沈沉鱼的琴师兼父亲,沈老先生,众人都有一种见未来岳父的心思。 东域六大等势力,不是从来都看不上像凌云宗这样的等势力,颐指气使吗? 实际上联盟派什么人来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为什么联盟的人比他还早来,他可是马不停蹄的赶过来的。 林州洛家嫡系公子的尊荣,烨京卫都尉之军威,令他们依旧支撑着,颤颤巍巍地支撑着。 少年语气淡然,但那一字一句,却仿佛应和这座府邸,这条长街,化作一簇簇锋镝,索向四周众人。 醒过来的叶初身后起了一身的冷汗,好险,刚刚要是没有三叶提醒,他很可能就彻底迷失了。 然而,他却没有能力养这么多老婆,作为一个二等精英,其实只处在社会中下层。 在拿到对方所给的东西之后,这个时候的他们明显状态稳定了许多,因为这个说的他们本身有了对方,给东西,让他们体力有所恢复。 只是还没等叶初笑完,他就愣住了,他感知到有人过来了,而且还是逃命一般过来的。 “没想到你居然混迹在罗刹场中,难怪你先前说城主认识你,看来下次我要跟嫣儿姐说,我们不能对你手下留情了。”洛兰秋嘴角微微上扬挂着坏笑说道。 加上此刻蒙诺失踪了,念晖一心挂念着,无力分心现在就对谢亲王出手。 “还有,这个东西到底是啥!?”沙夜子猛的指着身后的那长得过分的标题。 曼施坦因点点头,他用手指沾了咖啡在干净的桌面上简略画出了东欧地图,这种技能恐帕也是每一个参加过东线战事的德军将领自然具备的,因为他们对着同样一副地目投入了极大的心思,也曾为之料结、痛苦并且挣扎过。 按照预定的计划,联军的全部军队陆续撤出了卢森盆地,撤往缓冲地区的腹地,也就是说,放弃了卢森盆地。 “这……”这回轮到逍遥妃子犹豫了,只是跟辰天一起行动的话,她还能通过系统,随时跟逍遥华等人联系,可以知道逍遥公会队伍的具体情况。 守护兽战士又叫魔兽战士,是和魔兽签下血契的强大战士,与魔兽jīng血神魂接合起来,能借助魔兽之力提升自己的修为,对魔兽如臂所指,而魔兽骑士,重点在一个骑字上面,只是驯服魔兽,将魔兽做为坐骑而已。 数十万发子弹听起来很多,但对火神炮和航空机炮来说,火力全开的话也支持不了多久。要知道M163的攻击速度是恐怖的三千发每分钟,二十具火神炮一分钟就能打掉六万发子弹,这个数字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第231章 绝境逢绝杀,一骑遁夜色(二合一) 土柱倒塌,烟尘翻涌,黄土蔽日,被断了后路的马贼们瞬间坠入了绝境,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不好!是埋伏!” “我们的后路被堵死了!” “幢主,咱们中计了!” 情急之下,有人早就丢了遮掩的心思,连军中“幢主”的称谓都脱口而出。 正前方,先前还在仓惶奔逃的索弘、袁成举与瘸腿 还没到天亮,第一批人就到了,整整两万人,全是武宗以上实力。 雕像一手拿着扳手,另一手拖着海克斯核心,迎着太阳张开怀抱。 “趁你病,要你命!”罗宇突然反映了过来,再次瞄准了巨怪,这一次,他用自己的肩膀抵住了枪托。 纪氏有些生气的望着他:“我们姑嫂这么多年,你几时见到我在妞妞面前乱说话? 正是因为这份人脉关系,陈桥才能凭借着一纸合约,从电信拉来宽带~从戴尔找来服务器。 许我醉想着这一句话的时候,铁葫芦功夫中的“天罗八式”已经打完,手腕一转,变成“地网十九变”。这“天罗地网”本是流星锤的功夫,他深思熟虑过后改成用铁葫芦,威力不仅不减,反而更胜前夕。 在升起百米后暮然停下,随后元婴双手连连翻动,最后掐出一个古怪的法决来。 愤怒合剂的作用下,它的双眼闪动着猩红的光芒,宛如加上了红眼特效。 那些骑兵向前冲去,吕布一挥方天画戟迎来,那些骑兵拨马便逃,张郃喝止不住也一齐逃跑。 “喂,放我出去。”砰砰砰,五彩屏障里传来了敲击声,张少飞撇了撇嘴,暗道一声麻烦。五彩屏障突然变成了一堆发光粉尘,掉落到地上。蕾娜一身休闲男装赤脚站在浴桶边,破晓之盾明晃晃的举在半空中。 魔人头目看着眼前的金色字体,灰白的眼球不安的转动,“咯咯、咯咯~~”的怪叫声更加的迅速,丑陋的大舌头不断的摆动,显得更为狰狞。 林雯萱心头霎时有一股暖流流过,唇畔也不自觉染上了温暖的笑容。 “辰哥,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看一下,”他说着,便往前冲去,可是赵启辰却不听他的话,跟他一起往前走去,甚至还超过了他。 因为不止一个观众表示过,在订票的时候,系统上显示几乎全满座。 葛震可不认为让人家唱国歌邀请能够实现,别说信号旗了,就算是一支常规部队也绝对不可能这样做,因为这关系到国家荣誉。 台下掌声鸣动,众嘉宾早就听说楚云白的儿子楚梦飞是一个神话级的人物,今天在场的所有人有谁不想见楚梦飞一面,沾沾楚家的喜气。 既然晨旭是佛系的,根本没有勾引一说,所以,让简耽穿裙子勾搭晨旭只是个借口,目的明显不是要看禁欲系晨旭会不会动心,而是要看一下简耽穿裙子的窘相。 她自己还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想来,兰斯洛特同为男人果然更了解男人,他还有先见之明。 要知道B市的交通在全国是出了名的,如果现在调头去警局,一定没办法赶到机场接人的。 于夫罗眼中冒火,猛的跳了起来,叫道:“就是你害我!”说完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把切里迷撞倒在地,伸手去掐切里迷的脖子,切里迷这会也不肯让人,哪管于夫罗是不是什么大单于,两只手向着于夫罗的脸上只管拍。 第232章 惜别、奇袭、秘会(二合一) 翌日天明,晨光漫过凤凰山庄鳞次栉比的青砖黛瓦时,杨灿已收拾停当,抬手推开了“敬贤居”的房门。 庭院中,花卉枝叶上的晨露尚未干透,晶莹欲滴,空气中裹挟着山野独有的清冽寒气,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杨灿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沿途遇见的仆人,无论是洒扫庭院的杂役,还是端着早膳的仆妇,见了他皆恭恭 乌鸦的声音不是很大,但是所有人都听到了,白鸽、喜鹊、戴菊三个顿时脸‘色’显得十分难看,愣在那里。 五色鱼虽然悠哉哉的飞行,可他的速度一点也不慢,不过半个时辰功夫,就已经闯入了黑妖王的领土之类。 原来,当项来叫千杀去买柚子叶洗澡的时候,千杀走在雨中的时候,碰到雨中求助的卢念鸿,可是千杀当没听见的无视卢念鸿。 一声响声过后,项来就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眨着眼睛看着自己,项来这会不想骂人而是想笑了,因为青衣正对着自己眨眼呢?而且还是连继的眨着眼,就好像在放电,可惜了,项来自己也不能开口说话。 两个安保相互的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是才来没有多久,并不认识张敬,见郑中一主任大怒,也不想丢饭碗,毕竟现在找一个像第五人民医院这么好的地方工作,待遇也很好,很不容易。可一方又是一直带着自己的……。 “布尔玛,如果悟空有事,我借用一段时间的龙珠雷达,好不好。”克林看着布尔玛,请求道。 罗鹏,修为元婴初期,队员一共14人,最差的也是金丹初期,最强的金丹后期。可以说是天组最强大的阵容也不为过。 “起死回生?哈哈,不管你是不是有这样逆天的功效,属于赫连的宝贝,就必然要回到赫连的手里,谁也别想跟我抢!”,赫连诺目光狂热的看着台上的涅槃,双手不自觉的在搓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偏房门很大力的被打开了,露出门口一人影,此人影还保持着踢门的姿势,对着门坐的楚天定眼一看,是个自己不认识的男人。 落叶山谷还是那么安静,似乎并没有受到上次被袭的影响。燕飞疾行在山林之间,出色的感知力让他避开敌对阵营的斥候和暗哨,至于那些警戒魔法,魔法波动早已说明了它们的存在。 罗峰额头渗透出冷汗,他也终于明白了之前星童和李青山为何表情凝重。 杨少峰一脸的尴尬,也是开口为要说明一下,不过余海洋此时已经,饶有兴致的把图纸按照编号在办公桌上铺开拼了起来。 “可能,是刚刚自己创造的吧!!!”刘专一嘟囔着,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的话。 那之后苏牵月每天在家都挺无聊的,纪修赫大概是照顾她情绪,每天中午晚上都会回家陪她,晚上苏牵月纠缠着一起睡觉。 她要退学,同样需要回校办手续,非常时期,这一办很有可能就是许多天。 比如此刻,原先的高昌王宫内,安阳把自己收的礼物都拿了出来。 按照林木道尊的话,那么就是封印的存在,才让这些邪魅留在了墓穴之中。 “明白!”哪个学生不想证明一下自己呢,他们居然隐约有点期待了下个星期的月考。 也就是说,花子老师对姜直树最大的“恨”,是因为后者拐走了她们家的模范班长。 第233章 青云志(二合一) 车行辘辘,碾过土路溅起细碎的尘泥。杨灿扭身,将车侧的窗帘儿缓缓放下,隔绝了窗外的风尘与喧嚣。 在凤凰山庄“敬贤居”时,那个冒冒失失撞进他怀里的小丫鬟,给他悄悄塞的纸条,告知的正是于二爷要在他返程路上见他的消息。 车帘一落,车中静谧陡生,只剩下车轮滚动的沉闷声响。 于桓虎目光沉沉地端 不知道过了多久,学生们一个个陆续从震惊中回过神,愕然回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少年。 楚风听了这话才会如此的谨慎的,因为有的时候朋友的朋友,和你之间不一定是朋友。 王通看了信,知道符积吃了亏,现在前有坚城不敢攻打,只能缩在谷口固守待援。主公交代,自己这边最少要顶住五天,这下好了,符积都不着急回来,自己何必着急出头。且让他们在那边呆着好了,时间越长越好。 两只五色拳头一闪而过,准确无误齐齐砸在猎犬魔兽的身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巨响,猎犬魔兽脸色不变,但笑容不再。 缓缓踱着步子,铁木云走了出来。一时间,场内一阵欢腾。铁峰和铁豪更是激动的流出了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铁木云只知道自己飞了很远。转头一看,那五只香血蝙蝠竟然还锲而不舍的追着自己,嘴中不是还发出嘶嘶的叫声。铁木云此时终于知道这五只蝙蝠的用意,它们是在呼叫同伴。 况且在猎犬魔兽这只真仙期的魔兽攻击下,需要消耗的精神力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 在不屑的看了下嗜血狂人一眼立马把眼神转到我们这边,没法子看着嗜血狂人那些人的恶心样我就想吐。 交纳确有困难的,由主家申请,经保甲上报后,长老会核准,可以减免费用的交纳。 其实整个平乱现场,李坦没出过几次手,作乱者多数被皇庭禁卫给干掉了,包括有神坤在内的皇族被杀了近九百人,其他各方势力也被干掉了八百多人,没有任何偏袒和倾向,所有势力都有被斩杀者,一时间血流成河。 放眼望去,云飞龙看见奔驰、宝马等牌子的越野车停在祖地旁边。 如果不是发现了什么,豆奶粉不会突然咬住别人的裤腿。好歹他是警犬,基本的素养还是有的。 因为当时江浩在进入幻境的时候发现,不知道为啥,自己在打开幻境结界的时候,四圣兽之力最为浓郁。 一般,徒步走上一天对于一般人来讲都是不可忍受的,更别说是两天一夜不加休息的另外还带着行李的赶路了。 几人跑到街上,恰好看到了从山上扑下来的大雪崩,正惊慌不已,转身准备逃跑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比大雪崩更加恐怖的震荡。 双儿看公主这么照顾自己,也是暗暗感动的流泪,公主最后让双儿有空就过来找她玩,双儿点头同意。两人又聊了半个多时辰,公主才送双儿到前院。 少年一身银白色的衣袍,给人一种混淆的白色,乍一看,白衣似雪,人嘛,就是面如冠玉,肩薄腰细,鸦羽似的长发简单束成马尾散在身后,堪堪及腰,脚步走动时裙摆微动,露出那双银丝勾出锦云模样的白帮绣花鞋。 然而两人话音未落,下一幕发生的更让八宝水军这些人骇然失色:“那个家伙!他想对天龙人干嘛?”锥之请教一脸难以置信的说到。 第234章 杨灿戏妻(为白银盟加4) 当初皮掌柜的本想只留阿依莎一人帮他打理汇栈,将其他胡姬送往城主府。 可阿依莎哪里肯依?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傻子都知道跟在城主身边,远比守着一间汇栈更有前途。 在这里,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有朝一日从女伙计变成女掌柜,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前程;可是到了城主府,未来就有无限可能。 “曦姐,你可真厉害,叶大哥居然对你这么服服帖帖的,要是我有你这么厉害就好了,叶大哥一点儿也不怕我,有时候还凶我呢?”说着若有所指的看了叶正一眼。 易寒也感觉到了气氛变得十分的尴尬,他心想亲近奥云塔娜的,可是因为彩云在场。 第三,但凡叶正自己私自决定的事情,经众人商量,如果认为不可,那么可以驳回。 好在,这个会开的时间不长,接下来散会之后,就是一顿必不可少的晚宴了,一来是华海市委请组织部的领导吃饭,二来也算是给方逸接风,这也是惯有程序了。 两人猜测。艾米丽和阿木可能是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所以关闭了所有的联络和通讯方式。 以往的时候,白少龙很少与人动手,在天河星域的内部,别人看在他是银河系的少主的面子,都往往对他忍让一分,所以也没有十分出全力对付他。 总算是过关了,叶正心中舒了口气,要是自己没说清楚的话,估计今天耳朵和腰间肯定会被掐红。 石为先想了想,的确,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是边捍卫再如何喜欢石磊,关于官员的升迁问题,始终是组织部的工作职责范围,边捍卫也不可能总是代劳。 东木真君虽然方向不变,但是却扑向君王山的内城,至于地下的一战,定然涉及一些的机密,有升仙侯和储君前两任掌门在,若无吩咐他不会擅自前往。 这个发现让洛尼心突突直跳,洛尼的秘法非常强大,不但可以让洛尼的隐匿变的更加难以发现,而且也让洛尼的攻击更加的凝聚而无形,所所有的能量都凝聚成一点,在单位面积的攻击力将会恐怖的惊人。 孟游说着话,双眼还死死望着通天教主。通天教主不仅没有服输,反而越发倔强,骂得更凶了。 没多久,整个防御区被闹得乱了秩序,而心怀愧疚的美国巫师们对他们根本无力劝服管束。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是在看到王有昌、马建二人对赵国阳如此亲厚的态度,贺菊生的脸,还是忍不住黑了下来。 要知道,自称可以与三清相提并论的陆压道君是十分骄傲的,如今却被人胁迫着前来狄家村,颜面尽失,难怪他会气得吹胡子瞪眼。 在哈利离开后,艾伦在校长室里解除了隐形的状态,坐到了哈利刚刚所在的位置上。 关键就在于,这次攻城一定要像那么回事,否则不可能调动墨者的注意力,也就不可能让城内的宋人六卿有机会发动政变。 再加上包宝是马晋第一个徒弟,马氏门下的开山大弟子,马晋当然多宠几分了。 石韬在徐庶的去信中已经讲到这次叫他回来的目的,当即兴冲冲而来,这样的任务,他有信心完成。 一众大臣都懵逼了,国王陛下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他们嘴上都齐刷刷的高声呐喊要继续战争。 木头搭建的擂台在二人交手之中接连崩碎,断裂,木屑纷飞四溅。 第235章 倚其慧,察其私(为数字盟+5) 这狗东西,还跟人家演上了,看来这趟邽山之行,他的收获不少啊。 小青梅又好气又好笑,便配合着她男人,幽幽一声叹息,道:“唉!我那良人醉心于功名,撇下奴独守空闺。 朝朝盼归,夜夜独眠,却也只能自己熬着,如之奈何?” 青梅侍婢出身,放得下身段,兼之活泼烂漫,所以只要杨灿愿意,什么游戏都能 海棠不死心,让老鸨子把那牙婆的地址告知她,自己去那牙婆的家里看看,说不定就有什么线索,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夫人突然让海棠查起清颜来了,不过既然是夫人的吩咐,她一个当下人的,只有听命的份儿。 这倒不是源清雅的觉悟,而是普遍认知,一种低等级的神秘物品,如果不去限制,任由它“成长”的话,很可能最后会升级为高等级,而这个过程中,必然伴随大量的人命作为薪柴。 不对,打回来似乎也不亏,毕竟对方若是愤怒,就有能量入账,怎么说都是对自己很划算的。 凌雨绮这一刻很想骂人,在脑海里找了半天,也找不出骂人的词汇,突然想起宋如萱常挂在嘴边的两个字,便在心里翻来覆去的骂。 大约是以前不曾少宣讲类似的东西,妃子的话声音不高,语调不急,却让其中紧迫之感,呼之欲出,让皇帝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至于祝言知,她知道这孩子不会像祝青山一样误入歧途,也是时候带他回去认祖归宗了,看看他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天空上,夏刹以及青厌等其他岛的强者,见到这一幕,面色也是微微一变,他们并非是东岛的人,因为长时间对于三大熊王的服从,因此虽说如今感受到了灵魂以及血脉之中传来的威压,但却依旧未曾如同黑塔等人一般。 “没关系,那些都过去了,妈,您可以祝福我们吗?”陶修看着许颖道。 “给你十天时间,拿出你的诚意!娶晴儿的诚意!”萧镇雄重重声。 如此想来倒是有些意料之外,若是扑普通的士兵至少不会剑拔弩张到这种程度,更何况这件事情轩辕翊始终知情,却为了顾全大局而和叶暖夜一样,选择了包庇。 安慰自己说,宁仟和高战、于峰是多年的同学和朋友,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李元昊看出她眼里的坚决,只是点点头,他对赵晚晚所有的情分,也在昨晚听到柳江说赵晚晚要置他于死地的时候,烟消云散了。 明夷向伍谦平使了使眼色,示意石若山,假作哈欠,做了个堵口的动作。伍谦平心领神会。 沫凌茵坐在座位上,接受着沫凌欢的批评,沉默不语。为了不让凌欢知道昨晚的事情,让她说一顿有什么的。沫凌茵想到这里,淡淡一笑。 施杰一听,眉毛飞舞,喜滋滋地开口:“我去捧来和你们一起吃。”话音刚落,人已经跟一阵风似的窜出去了。 听到李元昊的话,宋仁宗都不由的心里一紧,这种事情,李元昊做的出来。宋仁宗让人去请来医士,李元昊不停的和她说话,给她渡着真气。 她倾心于摄政王,所以才有所期盼。如今面前的这个男人,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嫣然的心。 沈珂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顾泽宇已经箍住她的脑袋,低头准确地吻住她的唇,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情,来诉说自己半个月以来的思念。 第236章 醉骨的鄙夷 索家车队缓缓驶向城主府,城主府街对面的茶楼上,正有两个人临窗而坐,悠然地品着茶,两双眼睛却在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队。 这两个人,正是慕容宏济和慕容渊。 他们在上邽没找到独孤婧瑶,依着慕容宏济的意思,不如就此回去,却终是耐不住慕容渊的缠磨,于是又从上邽赶去了临洮,结果还是扑了个空。 这时 姜瑞听得是一头雾水,总觉得和尚当阴差这事不太正经,否则也不至于偷偷摸摸。 在沈周的指挥下,他们这边的操盘手同样讲键盘敲出了烟,只不过他们此刻所操作的股票并非华鼎实业,而是其他几支华鼎的对手股票。 姜瑞的话音掷地千金,他这自信在握的模样,有些出乎对方意料。 沈苗苗也没客气,直接将这些剔除,人数不够10人又重新抽了一次。 有了之前经历,他发现及时补充能量,可以略微减缓炁尽带来的虚弱。 但如今自己的体温还是正常的,她紧紧靠着宋琰昱,也算是能够暂时帮他取取暖。 这个工厂说是废弃工厂,可里面居然摆放着十几台塑料袋吹膜机,从机身来看,机器很新,旁边还堆放着一些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塑料袋。 姜瑞仿佛感觉自己走错了,要不是看到前方有一堆穿着道袍的道士。 黄泉葬的出现,意义重大,在弄清楚真相之前,他不想假手于人,要亲自去调查确认一番。 上辈子原主就被诬陷被刘导潜规则,没想到这辈子又来,而且还比上辈子提前。 “你听说了吗?欧阳菲菲好像也中毒了,被送往了医院呢!”一名警察开口说道。 坐在替补席的黄雨将手中的佳得乐一饮而尽!将一次性杯捏成了一团!然后开始深呼吸进行调节。 再说白胜,白胜被梁山四将的惊呼提醒,才想起身后还有四名手下身陷危境,之前他的心思几乎全部用在了如何劝说完颜兀露好好的活下去。 虽然凯尔特人在大比分领先的情况下玩了一个惊心动魄,但好歹是赢了,于是东决第一场击败魔术后,总裁大人给手下人一个暗示,可以悄悄点火,让球迷们燃起队黄绿大战的期待。 两人的目光隔着千米对视。眼神一动,中年男子主动移开了目光,悠然的看向了擂台。 自从遭了方芷莨的算计,未老头先白,穆长风一直都是甘心认命的态度。可那毕竟是不得已而接受。 “师弟会亲手杀了那老妖婆给师姐报仇。”穆长风回答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赶紧从大腿上抽出匕首,赶紧过去给他帮他割断他背上的背包,我们在弄的精疲力尽的时候,身后突然一个手拍了我一下,我自然反射的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冷不吭,他让我离开,他来。 不过可能受到上一场的影响,罗斯连续三次出手都未能命中,本节打了近4分钟后,他才中距离首次得手。 “王老,这是你花费了三年心血研制出来的产品,想必你对这些粉末成分也非常熟悉吧!”叶冷风看着王老说道。 门开处,冬日的寒风挟带着刺骨的寒意卷入殿中。而随着寒风一起进来的,还有一脸阴冷的谢皇后。 他们的原计划是,不要让车管家真的动手打他们,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村民们会这么激动,竟然动手打了车管家。 正因为如此,这个基地才得已逃过一劫,估计别人也没发现那湖泊。 巫族众人,十一个祖巫皆已经有了三道法则,只是他们只能感悟与自己本体神通相符合的法则,明显的战斗方式会显得极为单一。 就算是没有把黄天地吹成一个神仙似的人物,但是吹成一个半仙儿一样的人物,却是没有半点问题的。 按照吕树的想法是,等这次大家出去以后肯定会宣扬他的恶名,然后很多人因此对他产生负面情绪值,想到这里简直就能笑醒了。 众人又行走了一段时间后,如其所意料,便无再次遇上妖兽,旋即一行人原地停留了起来,烧烤了起来。 他们自从进入了地球空间后,思想也已经被地球空间内的意念给洗脑掉了,很少会背叛。 不动声色的看着这张照片,目光在那男孩子熟悉的面容上停留,久久的凝视着。心中似波涛汹涌,惊讶不可思议的心绪占满了整个心神,却极力的表现出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卡尔的底牌当然不止这些,钢铁的意志赋予了他对身体精密的掌控力,以及迅速果断的行动力。拓印自艾莉西亚的人格和美德,让他有着无与伦比的战斗意识和本能。 我终于知道墨西哥为什么被称为全世界犯罪者的天堂了。这里,简直。。。就是为了黑暗面而生的城市。 虽然粉碎者的断臂处已经愈合,可依稀能够从其断臂附近的组织上找到细胞瘤的痕迹,也就是在智者的控制下产生的结果。 “那家伙就是个变态,是个怪物!”这是众人对赵强的评价,在这里,“变态”和“怪物”不再是贬义词,而是充满了对赵强的羡慕与敬佩。 “那怎么才能现它的厉害之处?现在它就一废铁般,什么特殊的地方都没有”秦惶望着叶寒,希望能从他嘴里知道白色剑的奥妙之处。 想到这里。完颜陈和尚忍不住朝左右看了看。其实就算是有救兵。在还沒有出现的时候。他也是不可能看得见的。不过他心里还在想着。杨炎真的有那么料事如神吗。会知道自己一定会來转进陈州。 陈韵的心脏仿佛一下就停止了跳动。她死死地抓住了林与的手臂。脱下了上衣的林与,此刻满身都是健壮的肌肉。只是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却被这隧道中的黑暗所遮掩了。 有关赤虎的记忆……始于姜哲雨。每一段有关赤虎的记忆里,总是离不开姜哲雨。 “再幻化一个黑池来代替这个黑池!”既然他们有这般猜测,那就不会让这个猜测变成事实。 “呵呵,我们紫金家族修习的是咒术,也有人称我们为咒术师,不是那些魔法师可以比的。”凯伦这一刻很骄傲很自豪。 就在左君撤去了全身防备,在黑暗中无限纠结之时,那在左君双目前徘徊的红光,再一次进入了左君的眼中,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之前的神念作祟,只是融进了左君的双眼,将眼白染得有些微红。 第237章 这位大姨子有点横 “啊哈哈……” 索弘快步上前,为杨灿介绍道:“此乃老夫侄女,少寡归宗,素来贞静自持。 老夫因有俗务牵绊,需要返回金城,此间商事,往后便交由舍侄执掌了。还请城主对她多多照拂。” 杨灿闻言,便转向索醉骨,含笑拱手道:“原来如此。小娘子往后打理商事,只管放手去做,若遇难处,可随时遣人来禀 雷雨大手一挥,不容置疑独断专行说道,让其他人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伊稚阔焦躁起来,又把军医官叫来,连吼带骂,军医官胆战心惊的又给凌东舞开了几副药,熬好后,伊稚阔又给她灌进去。 想都不用想,是柳如烟使了套让他往进钻,而他刚好中了她下的圈套。 从开始主动同别人讲话,在到她和闵静逛街的时候,会在一旁搭话,抢着付钱,惹的闵静连连羡慕。 缓缓的在兽皮大椅上落坐,冥烈耳边似乎又想起了爷爷曾经跟他说过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若那孩子与你有关系,事情还好办些,可若那孩子与你没有关系,那你欠她的,可就委实太多了。 铁木这次虽然穿着依然十分保守,但是有些中性化了,不带像之前完全就像美男子的打败,黑色的长发也被对方束缚在背后。 好似他就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好事一样,顾烟飞咬着洛尘扬的肩膀更用力了。 他比辰年到得要早,瞧着辰年未在军中,本想着继xù 往东去拦她,只因怕与辰年走岔了,这才不得不待在郑纶军中等她。等了这几日,好不容易等到辰年,顺平顿觉松了口气。 当沐云和苏子川出现在圣明月眼前时,细心入微的两人,都明显的察觉到,圣明月眼神在触及沐云时,纤细的身体下意识的微微颤抖了一下。 眼看已到最后一局,北漠方以四比三稍胜,只须拿下此局,这场便是赢了。 “这,这是什么?”圣渊惊骇道,他发现自己的元神居然动弹不得。 “将军,看来您的身体还是要好好休养,您也不要一来东北就如此忘我的工作呀!”杜聿明听完萧山的话,看向萧山双眸那真切的担忧,自然知道萧山这是在关心自己,也感激地点点头,而后微微一笑看向萧山道。 萧劲光说完,陈云也点点头,二人双眸都闪烁着明亮的目光,对那个潜伏在杜聿明身边的人也生出了油然的敬佩,而后萧劲光双眸闪烁着明亮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副官道。 “不、、、你听我说完。齐天长老收我做徒弟的时候,我之所以拒绝,是因为我知道有这样的一天,也许,从我背你回来的那天开始,我心中便是有些觉得我们两个真的会走不长吧。 林宇面色一喜,他打开了石门走了进去,云沁妍听到动静,她转头望去又迅速缩回了脑袋,将头死死埋在双膝中。 叶秋内心一喜,不过没有做任何表示,平淡的看了前面几名老者一眼。 然后,她乐呵呵地看着他在身后远远地追,那么大的距离让她高兴得发出玲珑笑声。 二哈怒了,你特么说谁没种呢?狗爷我上天入地,天不怕地不怕,何时怕过你一个臭水潭。 “还有第三场,怎么能说输了?”这时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看到休息室内队员的表情,不由怒道。 两个时辰的时间已经过去近半,如果他们在下面的一个时辰内没有离开这个山洞,他们想要活着恐怕是没有可能了。 第238章 墨子曰:兼相爱,交相利(为数字盟+6) 杨灿那句“便是节衣缩食,也得凑出抚恤”的话,落进索醉骨耳中,只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沾了层腻人的假仁假义。 索醉骨袖底的指尖倏然攥紧,面上却依旧端着端庄温婉的浅笑,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不气,不能气。 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明知道杨灿是信口胡诌,可这事儿本就无凭 用你的屁股好好想想,我把这件事情捅给圣上,你猜圣上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在夜族的船屋里,穆萨见乌恩奇已经能够自己走动了,甚是欣喜。但乌恩奇如实的告诉穆萨,他其实是在用操控尸体的方法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离康复还有天壤之别。 硝烟四起,战士们奋不顾身往前冲,顿时,鲜血如鹅毛般四处飞溅。 摇摇头,虽然这道炒饭能够让人被拉入到假的感觉中去,但是如果真的吃下去的话,那么肚子绝对会感觉到无比的胀了。 星辰七曜,再加上尼俄柏的传奇力量,让星辰公国的实力大增,一跃成为了十八诸国中,第三名的强大公国,仅次于幽蓝公国与夏尔公国。 “哈哈!我带你来这里又不是为了什么,你在这里好好吃,好好睡。”陆奇笑了一声,说道。 自从贺若兰来了杨府,贺若怀玉一日不落的跟着,倒也跟秦叔宝等人混了个脸熟。其中贺若怀玉又跟秦叔宝比试了几次,无一不是落败的结果。 桐乃那还带着些许倦意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应该是刚刚睡醒。 由于这里的灵气实在太庞大,而她炼化的速度却不及吸收的速度,导致许多灵气都停留在了她的体内。 “嘶——”堂下立马传出一阵阵惊叫声。他们有被萧一鸣挑战的,都认出了这口宝剑。 息绣看到她,才知道新来的,暂时会在她身边跟随学习的新兵,是曾经的W06,现在的魏洪莲。 就在此时,一直在忍耐,肉体、精神都开始变得有些麻木的村民们,尽皆开始兴奋起来。 刚才的精神强念刺在了他的眼睛附近,疼痛使得他不断地眨巴着眼睛。 ……就算没有这个要求明明也会帮我的,在心里诽谤了下,未来还是接受了父亲的好意。 当浸淫某一道时间足够久,或者达到某种高深的境界,就会对这一道有特别的感悟。 隋冬瑜没有想到苏明阳这么直接,一下子脸都憋红了,想到当初是自己主动找苏雷老师给撮合的,而母亲一反对自己就爽约,想想挺对不起苏明阳的,于是她决定说实话,把这件事情说开。 如果这如意果真如那个奴才所说,是这个木嬷嬷偷的,那最大的可能就是藏在了正房里。 “万岁——”王体乾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皇帝的思索,他眼睛一瞪,恨意全都转到了王公公身上。 而且洛兹的眼睛很有神,在路德接触的这么多人里,能和洛兹锐利的眼神相提并论的,恐怕也只有认真模式下的阿渡了。 林初夏眨眨眼,佯装没听出邓秀珍的话外之意,放下手里的行李后,就帮着招呼起顾客来。 天津风看了看她静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她空空的身侧,似乎感受到了一丝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中,那空气中的温暖和冷淡的明显不同。 公孙家族一臣服,魔域城三大家族的时代以成过去,现在有的只有一个强势的楚家,除了西城区有宗派界人外,这魔域城以被楚家一统,楚家成了魔域城中真正的主宰。 第239章 那个巫女 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隐没在远山之后,上邽城的灯火便次第亮起,如繁星落满人间。 其中,富户宅院的灯火尤为璀璨,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庭院中的青石板路上,晕开了一片片暖黄的颜色。 而作为上邽城最大的客栈兼酒楼,“陇上春”更是灯火辉煌。 檐角的灯笼连成了串,将门前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欢 巨龙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用唯一的一条前腿和两只翅膀的扇动下,用两条后腿站立了起来。 “你们一起上,之后的好处少不了你们的!”此刻这男子暴喝一声,想要让周遭的人出力。 三代有些歉疚的说道,他虽然把火影之位交给了水门,但自始至终都并没有把所有的权利都交付出去。 此时,卢燕突然从曲意熊身后走出来,一脸娇笑的拍了拍曲意熊的肩膀,又看了陆遥一眼,笑着道。 这几个外乡人似乎已经知道古兰贝尔帝都所发生的一切的,虽然他们不太情愿,但是依然表示出对龙神的足够尊重。 孔琉璃冷冷笑笑,果然最是青春留不住,江山代有人才出。自己其实并不是想骂谢珊珊,只是看到綦雪每天看宋星热切的眼神,心里就不爽。 他也很惊讶。虽然他已经知道最近在圣地有超过一两百个有权势的人,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被圣灵杀死的。即使还有人没有被杀,那些人也不应该能够打入如此深的核心。我今天怎么能再遇到一个。 焰闭上眼睛,刺骨的危险似乎就在眼前,不睁开眼睛的话,焰甚至就会产生一把利剑就悬在头顶的错觉,有时候他都会忍不住的抬头查看,这种危机感太过于真实,甚至让他没法安心的感悟法则。 后来陆遥出面制止,两人经过一番简单的交流之后,胡医生确认陆遥的建议要比自己的更加稳妥,所以立马对陆遥的做法做出了百分百无条件的支持。 司机的好心提醒,李振只是报以一个微笑,而心神完全沉浸在功法运转上。不顾逐渐神志模糊的毕萝在他身上如何磨蹭,李振只是牢牢的抓着她的手,以免毕萝神志不清,做出不可描述的事情。 面对如此不曾见过之物,这窣禄勤那国国王自然也是好奇备至。经过王玄策详细的一番解说,他也自知寓意颇丰,因此也甚为欢喜。 “唉,本宫已经为陛下诞下了两位龙嗣,此刻倒还是真想要一个公主”言语之中,不由得对安定公主有了这么一些思念。 还有那三个异族团,也是第一次与人类协同作战,项宁轩不但要让他们出力作战,还要收拢他们的人心。 “是呀,平时那么威风的虎军将军,今日怎能如此张别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呢”象军将军维卡斯也是不屑的远观王玄策之军阵,对其说道。 也就在第三氏族的人逐渐沉默下来之后,望着远方营地的雷艾,眼神忽然一凝,仿佛发现了什么一般。 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但是这种正常却又让人感到有些难言的诡异。 孙心远离开了帝国的皇宫,一副心事重重的回到了玉夫座星系金陵星天云山庄,他知道这一次为天云帝国的事情,帝国皇帝李复对自己很是不满意,可是孙心远也没有办法。 既然八卦神符的力量已经消失,八阵图对他而言就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而且四周就连一点幻阵的痕迹都没有留下,看来对方确实已经关闭了阵法,因此贾人杰的步子也是越迈越大。 第240章 好一句虎狼之词 潘小晚俏生生地站在廊下,廊檐下悬挂的灯笼透出暖黄色的光晕,将她的眉眼晕染得如同一幅上好的油彩画,柔和又明艳。 瘸腿老辛、亢正阳、程大宽三人依次从书房出来,目光扫过廊下,瞬间便定格在潘小晚身上。 “老辛见过嫂夫人。” “亢某见过嫂夫人。” “嫂夫人好。”程大宽早年在凤凰山庄便与 所以,在根本来不及解释的情况下,华问冲救人心切,才会在不说明缘由的拉着祁义山就跑。 楚云陌越来越坚信是四王子或大王子在围追堵截,两人都恨之入骨。从附近的追踪者来看,高手不少,否则他这样玩命奔袭了大半天依然没有甩掉各路追踪者。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寻常的护卫,全身上下狼狈不堪。只见他开了开口,正想要报告内院中的战况。 但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姜浩然非但没有停战,反而主动发动了进攻,完全是一副愣头青不怕死的模样。 看到漂浮在半空中的短剑之后,徐应龙的紫府元婴顿时一阵颤抖,与此同时,徐应龙体内的混沌珠也是一阵跳动,似乎要从他的体内飞出来一般。徐应龙大吃一惊,知道这是元婴向他示警,这说明这柄短剑对他有致命的危险。 怜风满腹的疑惑,但看到语琴这样子,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龙牙,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真的能用阵法将那些人找出来?”蔡勇很怀疑地说道。 第一批激活的超级基因,在杜卡奥综合了现在的情况后,选择的各方面能力较为突出的七个超级基因。 张尘摇摇头不想解释,这件事情的源头还在神圣凯莎和基兰身上,几万年前,基兰还是一个博学多识的帅气年轻人,不好解释。 全掏出来能填满河青城还冒尖,填排河里能将其塞得断流好几次的尸骨谁见过? 纵然他的掌法神通很厉害,但是杀完这头嗜血狼之后,紧跟着又有一只嗜血狼扑杀了过来,惊得何卫东连连后退,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衣衫。 “呃!”胡大发狠狠的打了一个酒嗝,冲着两米外的齐瑞兰喷了过去,这股酒气,即便没有42度,至少也得38度,浓厚纯烈,噎得齐瑞兰直接向后挪了一尺椅子,双手急速的在身前挥舞着。 嘿嘿,晚上找乔馨月陪她一起睡,到时候大祭司来看到房间里两个姑娘,看他敢不敢进来,就不相信他真的不要他大祭司的那点面子。 “可是那速度不对呀。”老三抬起头,他显然对柳东权并不是那么惧怕。我估计他应该是王世泰手下的保镖,只不过暂时听候柳东权的调遣而已。 而这五人轮流用内力攻击程咬金与他体内的那股庞大内力对抗,就彷如给他锤筋锻骨一般,反而让程咬金的身体越发结实,经脉越加坚韧。 遍布西方的无数血族看到这一幕,纷纷膜拜,但也立即追随着那王爵德古拉的行踪,朝着遥远的东方或者是跳跃或者是飞行着急速前进。 “余滕……”李青慕眯上双眸深思,半天才想起来那余滕是与李姬比邻而居的。 但这样一来,谢东涯更加糊涂了,肖花如果不是自杀,难道是他杀的不成?但是杀他的是谁呢?刚才那一道黑气,肯定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有修魔者的气息,难不成,是修魔者所为!? 第241章 迷踪倩影(为数字盟加7) 马车辘辘碾过上邽街头,这座扼守丝路咽喉的古城,夜不宵禁。 虽比不得江南夜市的笙歌鼎沸、十里繁华,却也是灯火摇曳,行人往来不绝,透着一股边塞独有的烟火气。 车厢内,潘小晚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的热度刚褪去几分,余温却似还烙在皮肤上。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绵软的身子轻轻靠向车壁的软垫,眸 一旁的冉冰从口袋里面拿到一块糖果,刚想拿出来,就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蘑菇朝自己走了过来,就将糖果重新放回了口袋。 这要是被打中了,就跟被落落吼道了的那些灵兽一样,想动也动不了了。 “大哥,先停一停。我有一些话要找二哥说。”开口的是桦彦,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解围。 虽然柳叶第一时间就拒绝了,可是妈妈这种生物不是你拒绝了她就会听得。 他居然出现在大齐境内?还是藏于国都青州城之外,怎能不让人感到万分震惊? “我靠!”突如其来的一拳,让车身剧烈晃动,好在林森紧紧的把着方向盘,才没有翻车。 弩侠儿也算看得明白了,跟这位江湖老骗子说,还不如同不靠谱的肖大哥说去,这少肖大哥虽然不靠谱,但还能安慰自己几句,而这位,不论和谁,一说到正事,总是那几句屁话。 它能明显感觉到,这两名臭道士的差距,后者道行高深莫测,凭借一阵金光轻易击伤它,太厉害了。 付豪低声叫道:“我去,三只眼的大蛤蟆!”此时这怪物造成的声势还未消散,所以除了韦觉耿刃,也没人听见。 从目前看来,怪物并不会连踩,如果两脚都没有踩空怪物有时候会抓狂,这个时候躲在屁股底下是很安全的,到处走动反而会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击中。 察觉到秦艽的动作之后,云韵的娇躯猛然颤了一颤,脸颊之上瞬间涌现出了一抹绯红。 有了紫云令,只要是在这苍灵界中,紫云秘境一开启,紫云令便会把持令者传送到紫云秘境中,这是楚辰听说到的,但是具体是不是这样,他不知道,毕竟前世他没有去过紫云秘境。 “船长,我懂了。”石秀立即就位,边调整炮弹角度边朗声说道。 顿了顿,将身体不自然的,转向床榻上几乎动弹不得的高郅方向。 那个少年明显一愣,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没看到有人,回过头来看着天磊。 这个时间还不算是酒吧生意最好的时候,但一楼的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变异体,甚至已经有人嗑了过量的致幻剂,正在疯狂地扭动着肥硕的身体,丑态百出。 万福酒楼,城西附近最好最高档的酒楼,平时消费至少十两银子才能吃得上一桌普通的酒菜,十两银子是个什么概念,相当于一个普通人赚几个月的工钱。 雷利眉头紧锁,看着跟他如此相似的人胆怯如鼠,让他备感恼怒,忍不住质问道。 “哼,魏煌,你这只丧家老狗,有种你就不要逃,本座与你单打独斗!”袁长昌在后面冷哼一声道,他真不知道魏煌哪里来的信心要和他们单打独斗。 当楚辰他们来到天玄峰上,在古仙大殿前,已经站着七八名元婴期大能,见到这些人,柳不悔连忙上前拜见。 “因为这个。”茜西指了指洛洛的法杖,杖身距离魔晶三分之一的位置那里有一截明显不同的材质,是罗布用洛洛从神秘老师那里得到的那块儿瓦西里之木改造后留下的痕迹。 刚好此时外套也彻底的烧完了,吴一赶忙引燃那半截蜡烛,却是怎么也不敢拿着蜡烛去照那个穿袈裟的人,似乎生怕那人会从墙上走下来,又或者是害怕那人会突然变幻什么表情。 唐锦突然前来告知他这个情况,都是由意识体感应装置捕捉到的情况。 这口大钟的主人,竟没有第一时间争夺那两层塔身,而是直接锁定住了太一,要将其镇杀。 因为兄弟俩见面之后这异乎寻常的对话,许家大厅内的气氛略显尴尬。 一边跟着胖子朝那边走去,吴一一边打量起来此地的形式,那么大片空地,自然是不可能随便就找一个地方打探洞,必须要找个合适的位置再下铲。 几名水手在甲板上忙碌着,同时也会看向丁洋,目光中全是赞叹之意,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武林侠士虽见过,但这般近距离舞剑,境界还是如此恐怖,都还是第一次。 当然,这和正常的战争不同。在正常的战争之中,是会有士气存在的,一旦擒贼擒王,或者有人能在大军之中杀个七进七出,哪怕明知道对方已经气衰力竭,组成军队的那些人,也会感到惊惧,士气跌落,或许就不战而败了。 霎时间,李卫打了一个冷战,开什么玩笑,这种野兽般的眼神,还是不凶吗?果然,阿尔斯托莉这个天然呆的话不能信。 面对一个化婴中期的强者,衣角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反倒是冷冷一笑,眼看那化婴强者就要将他拍成血雾,这时候一道凌厉的剑气从空中凭空飞来,直接将这个化婴中期抹杀,连血雾都没有留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的要求是什么,因为他还没说,但是他也说了不会勉强我。”洛裳赶紧出声,担心他一会真的不愿意接受治疗。 想当初父母双方为自己的当初那个承诺早就已经为自己定了婚事。 突然“嗖~”的一声,起火的符咒在空中瞬间被一个东西给灭掉了,毕烁叔立马往后一跳,挡在我和罗嘉豪的前面。 而神屠平溪现在晓得老三培养了许多暗藏势力,却完全不知底细。 如果非要说不同,那只剩下,这些烧焦碳化的尸体,能够依稀看出它们的表情显得十分的狰狞和痛苦,看起来像是被活活烧死的人一般。 洛裳不禁暗松口气,还好刚刚没有把可爱这两个词说出来,不然非得被他弄死不可。 老爹盘膝坐下,用了好几分钟才把丹药完全吸收。过程中还是有些许的困难,好几次差点就撑不过去了,但是一想到张凌志,老爹又继续撑了下去。 明夕很想知道,神屠云天后来究竟是如何保住“神帝陛下”位置的? 俞黎明又拿出一张符咒,化作一团火焰,用法术把衣服清理干净,坐在火堆旁边烤起来。嘴上还不停的谩骂着,骂完阵法的鬼斧神工,还不忘痛批自己一顿。 第242章 巫女夜戏 “小晚姑娘?” 慕容渊看清来人,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原本扣在掌心的匕首已悄无声息滑入袖中。 他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自认为风流倜傥的轻佻笑意,眼角眉梢刻意漾着几分潇洒,轻笑道:“别来无恙啊。” 潘小晚身着一袭水绿色衫裙,灯下望去,宛如水汀深处亭亭玉立的一枝碧荷,清艳得沁人心脾。 悟天克斯是以平射的姿态,向前方发出的冲击波,这一击不说毁灭地球吧,但至少在因为地球本身的弧度而飞出天际之前,会顺势毁灭掉沿途存在的一切。 弹幕区,观众们刷出了许许多多的感叹号,在这一刻,他们真心是被吓到了。 钟浩最近在静羌寨里忙着各作坊扩大规模的事情,特别是酿酒作坊,必要要扩大规模了。静羌寨的烧酒在西夏那边不愁卖,多酿造一些,便能多赚一些钱。 黑十三顶着一对熊猫眼熬到了天亮。黑十三也明白了她会在自己的周围盯着自己是什么一个状况,脖子上挂着一只白毛狐狸和走近房间的拉姆和打招呼。 “这个你放心啦,我会让李虎每周送一壶酒过来的!”青阳闻言也是会意的笑了笑,道。 一道水幕状防护罩的出现给汤振国争取了时间,他取出弧形剑封死身前的空门,同时故伎重演,将一包面粉撒开,显出展悦的身形来。 盛怒之下,翎泉猛地一动,一对深红色的斗气之翼弹射而出,闪电般的飞掠而去。 接过手机,徐贤看了之后也没有什么表示,无非就是正常的一些娱乐新闻罢了。 原先的兽潮,如同大块整齐的麦田,但是被剑气纵横收割,勾勒出无数痕迹,转眼工夫,气势迫人的妖兽大军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一支蓝色品级的火焰抗性药剂,展悦第一次服用,产生了全部效果,即身体增加20%的火焰抗性。 叶离跟上后,看着头顶升起了巨大明月,不禁想起了李白的静夜思。 大家看看点头,也有非常大的难度心,叶南骁为了保证手机的严密性,所以说都没有告诉他们这些高层关于手机的任何秘密。 现在洛云笙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而且记忆也已经回来了,所以我们不必那么担心了。 顾朔跟他说,吴姐将夏云美告上了,有证有据,局子里派人来将夏云美给弄走了。 领头那人看她所说不像有假,再加上也确实没找到人,便领着人走了。 澹台如月很想对叶离再说一声谢谢,但她觉得说出来,就显得见外了。 说着带头边直接一枪挑在了黑甲巨蜥的背部,顿时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胡来正努力地听着苏三儿的工作安排,突然觉得后脑勺,有那么一丝丝凉风,不由得看向了叹气的叶离。 “玄青真人的道侣,你门外那丫头的娘亲,我怎么会不知?”老者淡淡微笑。 赏金令把任务分成四个等级,分别是ABCD,在每个等级中又有初级、中级和高级的区分。 “谁是非不分了?是你好吗?明明就是你。”罗尚冷冷的怼了回去。 他说的跟马万流不一样,就及时为了让马万流感觉到自己等人中了招,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攻击了他们。 她触动了身后的一个机关,房子内的几扇窗户全部被关上了,屋子里面顿时暗了下来。 石峰和业务部的经理在会议室跟李曼妮公司的人做着合同,业务主管回了自己部门。 第243章 一宵几重风波 初夏的夜色,如泼翻的浓墨,将子午岭的群峰晕染得影影绰绰,连林木的轮廓都消融在这无边的暗夜里。 唯有一轮残月悬于天际,洒下几缕清辉,给蜿蜒的山道镀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银霜。 林间的虫鸣早已歇了大半,唯有偶尔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地划破沉沉寂静,为巫门的第二轮迁转,平添了几分肃杀与凝重。 不过叶谨瑜不懂,他既不懂现代船舶,也不懂唐朝军舰;更不知道五牙战船是个什么样的概念。有心想问一下吧,可眼前众目睽睽之下,他还得把神人的架势端起,没法去不耻下问。 如果说之前围观的观众愤怒之余,并没有多少感同身受,不太能对那位受害者产生太强烈的共鸣。 “若神人愿为官,我太史局愿倒履相迎;这国师的位置,我也愿双手奉上,只求能常伴神人之侧,得神人指点。”国师已经在心里将叶谨瑜脑补成具有大法力的人。 老婆子觉得奇怪,她知道,一旦被某个鬼魂托梦,那就说明那个鬼魂是有什么冤枉的事,又或是在人世间有什么未完的事,请被托梦的人帮忙。 骑士的双核突然感觉有一点有心无力的感觉,他们每一次得分都显得很艰难,需要和对方外线防守最强的何奕祥和伊戈达拉纠缠半天才能想办法将篮球送进篮筐。 我想,他们要是会说话一定是这样的:你们看,这傻逼怎么又回来了? “诶!回禀圣上,去银行借钱可是要有抵押的。不知道朝廷能拿出什么做抵押呢?”刘永说道。 敖寸心道歉,二青和大白自然不会为难她,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多少也得给点面子,免得起了冲突,最后吃亏的反是自己。 只是,此时他虽有杀马之心,但却不能真个拂了大白的意思,免得让大白觉得,他心存不良。 两位血皇抬起头,看了水神一眼,两对猩红的双眸中充斥着忌惮。 外祖母既然把简嬷嬷派给她,说明简嬷嬷懂经商这一块,再加上简嬷嬷的身手,铺子的安全也就放心了。其实,李紫玉哪里不知道铺子里还需要一个掌柜的?只是她手里实在是没人选了,才故意让外祖母给她派人的。 岩石巨人的恢复能力十分惊人,这个大家伙头顶上那么打一个坑在短短一天内就完全恢复了正常,似乎从来没有受过伤一般。 可是当有大型食肉动物靠近的话,赵中遥一家人还是警觉起来。飞飞也听到了那个巨大的咆哮声了。 薛江晚面上虽然笑着,心中却恨得紧,捏在袖底的手微紧,却不敢反驳老夫人,乖乖留下来陪着老夫人摸牌。 金前明看着李成昆和李全海,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这样说,就是要让李成昆和李全海先离开了。他还想要跟赵中遥和刘天明再说两句话。 盛修颐陪着太子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来安上蹦下蹿的,很是滑稽。 不过很显然,他对于眼前的结果有些失望。只见叶青轻轻踏前一步,一股更加强悍的气势狠狠地将他的气势冲散,紧接着还令最内层的士兵一个个双腿打软,甚至还有两个实力稍弱的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诸葛星身上的衣衫被凌厉如刀般的劲力割碎,裸露在外的皮肤之上,骇然都是出现了龟裂之状,气息更是萎靡。 “怎么过去?那边可没有一个能钩点!”借着头灯,我依稀能看到大力皱着他那又浓又粗的眉毛。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导弹,这是飞弹,没有制导装置,完全是靠飞行速度,直接命中目标。’赵中遥解释道。 我闭着眼睛,煞气开始溢出,如同飞溅的火化一般,黑色的煞气朝着四周围轻柔的喷洒过去,上面这些灰色的墙壁,开始有了反应了。 目光往里面望去,看到同样呆住的向天涯,也僵硬着身子站在顾辰溪的身前,一脸的无法置信。 这一天,王红告诉丈夫,公司这两天要派她去外地出差,可能要一个星期后才回来。丈夫没多想就轻易相信了。 卓凌风被两人的笑容迷住了,顿了顿,然后才伸手拉着旁边的季如风一起走了过去季如风无语的看了看卓凌风一眼,也不再说什么。 我回头看了眼,紧紧地抓住千明的手,胖子那边用力一拉,千明带着我收回到走道之上。 刚才我问三号房间,其实很隐蔽的下了个钩子,让他以为我可能真的会去找娆儿。 可是,与天青衣衫的孩子不同的是,那白衣男孩分明就要内敛一些。 朱雀再次急躁的说道,我点点头,盘坐在了地上,开始渐渐的,感知到了,我所处的这个地方,所有的一切,这时候,白色的部分,开始在减少了,那是我身为人的部分,而黑色的部分,则增加了。 谁知道陶秀秀不领情,而且更加的疯狂了,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剑,直接哗哗朝卓凌风刺去。 此时,东久迩宫稔彦的愤怒压过了害怕,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大曰本帝国的大将不是?什么时候受过如此的欺凌? 田边吾次郎和众鬼子想不到事情会这么顺利。虽然还是担心,但是也不得不重新启动车子,继续上路。 一听这话,黄掌柜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立即停步转身,请那半痴不颠的和尚一同返家。 旋即,莉蒂西娅从架子上取下了这把看上去有三个她那么重的长枪,而即便她有着巨龙血脉的加持,力气早已经不能同日而语,但仍然险些没能拿稳。 没办法!碰到这档子事,只能听天由命了。希望这些鸟人拿了钱能放了大家吧。陈浩如此想着,也随着众人缓缓的下了车。 这个决定的做出并不难,一旦厌烦了五大联赛的高烈度竞争,再随着新中超门槛越来越高,大联盟几乎成为功成名就的欧洲球星唯一的去处。 虽然四代火影不需要通灵之术来找回,但漩涡鸣人却将通灵之术应用到了其上。 第244章 夜奔夜访夜围夜谈夜战(+8、+9) 潘小晚候在花厅,坐立难安。 一双鹿皮小靴叩击着地板,步频渐急,来回踱成了一团焦躁的倩影。 此时她的心头惴惴,像揣了只乱撞的雀儿,打打杀杀她还使得来,如今这局面该如何解决,她是真不知道。 花厅一角,躺着个铺盖卷儿,好在是上好的棉布织染床单,如果是张席子,那就像极了要埋去乱葬岗的一具尸 这时,王元丰的身影冲杀过来,想要以雷霆之势将陆明彻底的击杀,以解心头之恨。 倒不是说人类没有电磁脉冲弹,相反早在百多年前电磁脉冲弹就已经被人类研究出来,只是这种导弹针对电子设备,百年来人类的敌人乃是异兽,这种导弹于异兽无用,也就多年没有被提及,但用来对付人类却不亚于核导弹。 “洪天照,这个圣言据传之前乃是三十三天世界中,第三天天主,你们之前也有过过节,想不到如今已经踏足金仙境,今日若是不拼上一把,只怕将来永无翻身之日!”神族神子邢无咎说道。 向着一个带子装入死物,自然不会受到反抗,简单无比。但是要是把一个活物装进带子里,比如一条狗、一只猫,就困难的多。哪怕是装进这条狗、猫的一个脑袋,也得费好大力气。 “有五大世家的支持,公主殿下是如虎添翼,来日将能与大皇子等人一争高下。”座中一个儒雅的男子说道。 听他这么说,唐浩康才放心了一些,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几个保镖的解约就花了一百五十万。他以为哥哥遇到什么威胁了呢。 这让得十方剑鬼很是感叹,开始问一些楚枫关于现在天元世界事情。十方剑鬼也是知道异魔族的事情,当听闻异魔族卷土重来的时候,十方剑鬼的眼睛里也是有着莫名的怒火扩散。 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多达数十万将士需要休整,需要补给,需要恢复或重新编制,而毁灭者的存在就如同这雾气一般,始终不曾消散。 集市中,王汉随意的找了间客栈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从客栈出来,开始在集市上四处闲逛起来。 除了包德尔之外,其余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郑冲,皆是惊讶于郑冲的年纪这般年轻,也惊讶于他那副儒雅外表下一双凌厉威慑的目光,整体给人一种天使和魔鬼混合体的感觉。 延昌帝一封赏,就把英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封了一边,要不是袁啸与武夫人在地方,估计也会沾光,当然,他们待会也有自己的一份封赏。 刘玉梅砍了把钻天柳回来,削了一把柳条,让招弟和盼弟把食材一样样串起来。 “噗”的一声,疤脸禁军躲避不及,被长刀从后腰捅入,从腹部捅出。 随手划开辛三更的火柴,劣质假烟呛的他连连咳嗽,整张脸也都隐没在了烟圈里久久不能回神。 唐云峰内心不安,久久不能平复,神秘的声音使他更加自责,若是信了高逸鹏的话就不会出现此事,大家就不会受伤,陈姬也不会得手。 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姚母惊喜的啜泣声,李曼君提着的心就放下了。 来的路上,李思已从宋晓鸣处知晓朝廷发下来赈灾款,十万纹银已经花的精光。 那撮蓝光,垂直高度6米,斜面距离光线很暗,周围黑的没有参照物,想看清唯一办法就是接近。 第245章 晨闲逗晚妆 初夏的晨曦漫过上邽城厚重的夯土城墙时,城门外的吊桥已被值守兵卒缓缓放下。 桥板与铁链摩擦,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像一道唤醒老城的讯号,刺破了黎明的静谧。 挑着菜筐、推着鱼车的百姓是第一批踏响街巷的人。 紧接着,两侧铺面的门板便陆续卸下,吱呀声响里,做小吃的小贩率先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又静静望了会罗布路奇的背影之后,夏诺便从对方的身上收回了视线,神情平静。 白云的高度已经降到了八百米,亚伯已经不用望远镜就可以看清地面的所有景物与人,隐形的白云在柯利弗魔法塔上盘旋着。 但奈何接下刚才那一剑消耗了不少体力,出手格挡的速度终究是慢了些许,导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锋,轻轻掠过自己胸口的皮肤。 也就在这时,那只巨大甲虫也慢慢爬上了噬星草,因为它太重了,直接把噬星草压弯。 见到夏诺久久不出声,伊芙尔满脸都是疑惑,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一阵虚脱的感觉让他身体轻轻的晃了晃,这次精神固化魔药没有用得上,反倒是那一瓶伪无敌药水发挥作用了,那种魔药的使用感觉挺奇妙的,喝下去之后,大地好像和他融为一体了,他在大地的保护下边的更加的坚固。 之所以他能够发现是这些蜘蛛杀死的,是因为在坑外还躺着不少斑蚁的尸体。 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孙悟空眯着眼睛,冰冷的视线仿佛一般刀子,直勾勾的朝都曲就射了过去。 萧平闻言,刀光一闪,从自己胳膊上割下一块肉,鲜血顺着衣衫流下,没多久就冻在身上。萧平眉头也没有皱一下,转身而去。 上古时除了苍帝、妖帝外,楚岩是知道还有一只木妖的,是当初上苍巨兽细心照顾的一棵大树修炼成道,那会他就在想,这种界主级树妖若拿来泡酒,肯定会非常棒吧,没想到上苍早就做了。 不过,不得不赞叹这个阿尔杰的战意和坚韧斗志,在反复被邵逸龙打飞的情况之下,依然坚定地战斗了十七次,才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周围地看客们纷纷开始鼓掌叫好,不只为邵逸龙的战力,也为了阿尔杰的勇敢。 “怎么没有损失?她身体真气不能再生,必须由我传导……过程当中承受痛苦,并非正常人所能忍受……还有……”林杰翻了个白眼,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那优雅得犹如大家闺秀的做派,跟刚刚那挑衅商芸菲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跟你拼了!”平向忽然抄起手里的散弹枪,对着方中仙就开了一枪。“轰”的一声,无数的弹丸激shè而出,对面的墙壁上出现了一片巨大的斑点。 “笨蛋!”花子娇羞的骂了这么一句,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花子还能躲闪,还能逃避吗? 他也没想到,他在天谕过了这么多年,等回返南唐的时候,竟然是只过了十五年。 沈明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说是李队让我来找你的,本来我的意思是打个电话行了,但李队不干,说只有亲自门来请,才算是有诚意的,这不我来了么。 “我为什么不好意思?要不是你当初拦着我,佳宁怎么可能会失踪!”韦笑也没好气地说道。 “大哥,别伤感了,我感觉我们大仇得报的日子已经离我们不远了!”三长老东方赐郑重道。 “那我去拿给你。”说完,院长转身进屋去了,夏染墨也随之跟了进去。 没等火系魔法班少年吟唱完魔法,东方天的涌泉术已然发出。火系魔法班少年的脚下,瞬间一股泉水汹涌而出。 “哪里,这都是我们份内之事!你们安心休息吧!”说完,这名佣兵便要离去。 “猎影,帮我查一下这个车牌号xxxxx”韦笑将信息发给猎影,将车拐上了另外一条回家的路。却发现路边竟然是上次猎影住院的医院。 所有观看者都亲眼目睹了,红黑两把‘激’光剑平衡的带着两条平行线互相划过。 “我就想知道,你们怎么才会回学校乖乖上课,并且听大人的话。”确切的说他想知道那十万块钱该如何拿到手。 看着秦婉怡那举动,顾江洲也知道了秦婉怡口中的要给他的奖励是什么。 薛云故作出一副万分痛苦的表情,夸夸其谈之余,掐头去尾,隐瞒关键信息,愣是将自己的经历一顿魔改,并且还审时度势地添油加醋了一把。 他听前辈说起过,切腹很疼而且还不容易死,这时候就需要介错人帮忙,否则会很痛苦。 叶凌天搂着顾蔓丰满的娇躯,好好享受了一把周围男同胞嫉妒的眼神,就拍了拍顾蔓的翘臀,打算返回酒店。 众人一同压抑着情绪,终究还是一起走进了冰冷的产房,低头迈步之余,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纵使是为首那三次气血蜕变圆满的黑衣首领,也被震的节节后退。 他神情一念之间便将太乙金匮楼周围的几只鸟雀散发了出去,朝着玄都宫中央的主殿飞去。 此时顾雯玫已经被喝令地跪在地上,哭泣抹泪,连哭声都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他上前拍了拍苍极道人的肩膀,看了他一眼,转瞬便是走出药王大殿。 后者则是庆幸自己好险没有排在青辰的后面,不然现在自己的积分,怕也是要清零了。 总部领导试过半自动步枪以后,对鬼子的日械装备就有些看不上了。 第246章 存身计 杨灿刚踏出西跨院的门槛,目光便被对面树下一抹倩影绊住了脚步。 正是初夏,熏风微暖,一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 那女子便俏生生地立在花树之下,青裙曳地,鬓边簪着几朵半开的海棠,竟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风吹时,花瓣簌簌如雨落,迷离了她的身形,檐角悬挂的铜 故而三人才竭尽全力发动才智,请教了无数宫人后制定下规矩来,只想让贾琮的后宫,能尽力避开前朝后宫内种种骇人听闻之事。 而与方士颇有渊源的周家也不怎么愿意让方士去做那等在他们看来污秽的事情。 “黎院主和姬总天监……真的私自炼制了血煞阴溟?!”众人惊疑不定。在他们眼中,默认就是承认。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已经学会了跳上马桶方便,他娘的,这次饿不死,也绝对会被活活的憋死。 日记本里德尔受到了主魂在日记本上施加的某种魔咒影响,不能完全脱离束缚。 一个鬓角发白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的眼睛怒睁着,眼白泛着冰冷的寒光,黑色的瞳孔中心有一点尖锐刺目的红光。 也许这是他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一点怜悯之心,也许这是自己出于帮他一把的爱心,也许这是自己想尽一点地主之谊的关心。 东方云阳利用雷遁之术抵御住那名影级来着的强势风暴攻击后,倒也没有迟疑,只见其周身的雷芒忽然一盛。 这应该是高升吩咐下来的,方士虽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 一道魔咒击中了海格的摩托车,海格大吼一声,摩托车翻了个身。 看似仿若经过了很长的时间,但从中年大叔第一拳到结束,前前后后也不过半分钟左右。 看样子,之前出现幻觉就是因为这些虫子的缘故了,之前没有发现它们,所以才会出现那种情况吧。 哪怕是帝尊,这境界也是苏焰渴望而不可及的。苏焰的眼眸之中,闪动着光辉,充满了对于力量的渴望。 “我估计最少也要有八枚,不然的话,师傅你肯定不会是这种表情!”张宇连忙回道。 “怎么了?”琉砂睁开眼睛之后,便坐了起来,低声问李游。身为圣徒强者,她很清楚,李游一旦有这种异常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想要起身怨恨的去刮蒙天一眼,可白冶却发现自己连这起的动作都做不到,再回忆这几天的遭遇,只能乖乖躺好,干脆一做二不休的闭起眼来。 “老战,海精沙是什么玩意儿?”安天伟对货品这块也可以说很精通了,但是这个海精沙,他还真没有听说过。 当婉灵展开法则之力,将她与那三十余位神王尽数囊括于那虚无空间当中之后,车芸便操控着机关青龙在外缓缓盘旋,为虚无世界之中的婉灵保驾护航。 背起瑶妊之后,李游并没有就此停住,他左手弹出一个艮符防御结界,落在了硫砂身上,右手又挥出一个坎符防御结界,落在了玲珑身上,一气呵成。 满意的抬起头,梦梦这才张开双臂,向前把刚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什么,暂时害羞的大脑当机的伊澄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行了行了,别生气了,请你喝点酒,消消气怎么样?”李艳阳真怕这老头过去,虽然知道十有八九是装的。 第247章 别思 子午岭的晨雾尚未散尽,李明月便与丈夫陈亮言出现在了巫洞前,尽管昨夜安排第二批人迁徙,两人几乎彻夜未眠。 相较于前两批人的撤离,他们这最后一批人要从容得多。 老弱妇孺早已安全转移,巫门世代相传的典籍与重要器械也已妥善送离,余下众人皆是精壮,算得上真正的轻装上阵。 他们并未急于启程,反 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一件解决的办法,也只好在这个时候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摇着头。 夏琉简单的说了一下近况 她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即使心里对陆离的思念如野草般疯长,面上也是云淡风轻。 她要让她和徐庄都穿上她亲手绘制的喜服,要让自己和徐庄的婚礼成为这京都最别具一格的婚礼。 王太卡表示,可爱的已经见多了,左边臭十七,右边恐怖分子,肘妹这才哪到哪? “行,那进来看看吧……”老爷子随即领着陆辰和沈阔海进了屋子。 东南见金半岳丝毫不像他父亲——金八两一样尊敬自己,心中莫名开心,难道是自己犯贱? 楚云也同样惊讶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他有些无语的想着,如果自己这方面能够赚钱的话,当初自己还那么累死累活的去干别的,做什么呀?直接在这里发家致富,不就行了吗? “好。”燕华只觉得腹如刀搅,她本就有着胃病 ,肚子开始疼她就觉得自己可能是胃病犯了,没想到是肠胃炎。 这两年,侯爷几乎将她捧在了手掌心疼,逐渐的她也就习惯了侯爷对她好。这样冷不丁给她脸色看,清姨娘心里又酸有堵,眼泪吧嗒着就掉了下来。 陆离和夏琉一下车,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便疾步向他们行来。 从之前桃白白的一些列问题和答话方式看,侯飞就很清楚,这妮子已经受过了比他之前严格得多的谍报训练了。 不过作为代价,他的神念体被击溃时,本体会受到相对严重的反噬。 唰,一抹霞光,夏亚发动瞬间移动从宇宙空间中消失,几秒钟后出现在遥远的北银河东部。 看到这刺激性的美景,晴司目瞪口呆,以至于明明做好了准备却没有第一时间发出攻击。 “你说得太夸张了,老徐,就算最初的那一稿,不也是这样的立意。”李旭不以为意的说道。 繁华的古城丝毫没有因为它的繁华而失去了岁月沉淀下来的古老韵味,它所彰显出来的依旧是古香古色的传统气息。 眼下情况对他不利,虽然不惧怕面前这个赛亚人,但维斯的存在让他警惕不已,既然明知道无论怎样都算不上胜利,那么又何必在这里与他们纠缠? 剩下的系统将领中,李锡尼、维密那、巴安斯、哈特曼四人,分别是第一、二、三、四罗马军团的军团长;身为罗马大军统帅的卢魁斯,身上还兼任了第五罗马军团的军团长职务。 随后晴司也直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任由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虽然当时两人未曾真正见面,而是隔着屏风相谈,可其上映出的那一抹黑影如此孤清,如此深浓,久久在淡心脑海之中挥散不去……仿佛是谁给她的心上蒙了一层黑纱,压抑而又神秘,引得她不自觉地想要窥探。 旋即,萧凡的眸子盯着陈无敌,嘴角噙出一抹好笑,明明想知道或许已经知道了,还要装出一抹懵逼的样子,难道,这是新流行装逼么。 第248章 四成利,七分疑 “给我四成股份?” 索府客厅里,索醉骨听到热娜的话,一双蛾眉便微微地挑了起来。 那双眼尾天然上挑的丹凤眼,骤然间变得格外明亮。 “正是。”热娜笑吟吟地颔首,料定索醉骨听说杨灿如此大方,必然会欣喜若狂。 “这是我们城主亲口许诺的,他愿与夫人您缔结真诚的合作。 夫人您只需投 秦臻最后到底没去相亲。可这件事,许大方不知道。他可是整整闹心了半个月。 只是二者中无论哪一个,对围城镇的其它势力而言,都是极为超然的。 看着自己的裂土破坏球再次被区区寒气阻挡并冻结成冰,青斓狼王的一对绿油油的狼瞳顿时一缩。 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 「说起来,那扇石门都还是七七姐发现的呢,找到门的功劳也有七七姐的。」她有些害怕地说完,随后又默默躲在了段七卿身后。 与此同时,监管者也不出意外地在下一秒出现在了段七卿的视线当中。她先是一脸期待的从墙后探出一颗脑袋,巨大的瞳孔在没看到想找的人后,又转过去看向了另一边。 看来就算是加大了一些难度,有些考核内的设定,也是有些相似之处地。 “呜……”一阵微弱的喘息声,叶波看过去,是招待自己的那个老人家,老者气息奄奄,魔力消耗过度,面色惨白,随时会断气。 面对凶名赫赫的龙潮,现在他们可是巴不得离开,怎么可能全力拦截。 正在这时,BP机响了,有消息来了,凌柏舟一看,居然是慕容蓁的。 于是,原本就算要胜也一定会出现伤亡甚至减员的两支部队,到了最后竟然一点事情都没有,这让兰登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也是他同意这一次出行的原因之一,他想亲眼见一见那个一直只存在于记忆中和传闻中的母亲大人,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他,到底抱着怎样的目的。 围观众人已经震惊的合不拢嘴巴了!这得有多强的灵力,才能让测试石的光芒久久不息? 周舟抬手一点,造化玉碟施展极致伟力,瞬间将一万人的灵魂从现实世界拖曳到虚拟宇宙。 就算单纯如他,也知道同等情况下的偷袭,被发现之后,如果只是示警什么的,和在示警之后,还有己方人马逃回来汇报情况是会让敌人出现完全两样的对待的。 令抬起头来,看见不远处的墙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为何,她顿时就湿了眼眶。 如果按照目前这样的发展速度,那么十年后,新世界将会是什么样子?二十年呢? 走到龙椅处,南长卿坐在龙椅之上,右手放在扶手上,来回抚摸。显得很是熟门熟路一般。 地面上的人根本看不出爪子的形态,因为这只爪子实在太大,大到仿佛阴影遮天蔽日,连盈满的帝流浆都被遮挡住。 实际上,对于黑触任务的设想,林迪最初设定大概是在开区最少20天左右,玩家可以召唤出黑触,那时候应该有不少玩家达到金丹,部分达到结丹期,那么合众人之力,与黑触也可一战。 “为什么没可能?楚为只是说现在不想谈恋爱,并没有说不喜欢赵欣欣这种话吧,而且楚为现在也不过十九,很大吗?我爸二十七八才结婚,三十多才知道什么是爱情呢。”楚洛唯淡淡开口说道。 第249章 握枢斋定议 书斋之内,杨灿的话音稍稍一落,于醒龙的心境却是久久不能平复。 早在听闻杨灿驱车登山,还拒绝守卫盘查的消息时,他那颗心便已悬到了嗓子眼。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于阀内部若真藏着还未被察觉的蠹虫,他自然是盼着能够早早发现,早早剪除了。 可是现在,他却更怕杨灿这一折腾,又给于家翻出 既然他选出的是诸葛亮这样的英雄,那么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要陪着对手慢慢耗到拼补刀来分胜负。 “洛儿姑娘请放心,在青萝姑娘看来,在下的这条命还不值得她用自己的命去换。”寒冰微笑看着她。 杨钺幽州兵变,触及他逆鳞,现今,竟悄无声息派兵抵达相州,难道要尽数占领河北道吗? 毁掉了他们家庭的仇恨是无法因为想明白事情的责任究竟在谁身上而消散的,即使是所谓的原谅,也只有在发泄完了之后才能算是真的结束,就如同仇恨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诞生,也绝对不会莫名巧妙的就消散。 “宗主,这里是地底两百多米,又经过层层大阵加持,如今这里都要踏了,上面的宗门还能在吗?”一位长老哆哆嗦嗦道。 长生点点头,伸手一引,绝世冰莲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色光芒飞奔而去。 李镇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在这剧痛之下,顿时冷汗就冒了出来,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痛呼了一声,再没有力气去讥讽那尊者了。 一时之间,场中各个丹师的注意力全都放到了楚天是否出现这个问题上面了。 鸿蒙神树之光照入万骨魔狱,让一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徐徐张开。 她是那种位高权重、却不顾别人生死,甚至压着底下的人也不能关注卢威尔的人吗? 迟早摸着肚子,感觉她的宝宝背景有点逆天了,父母是卫骁和迟早,干爹是北京城里的公子哥,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都是牛逼闪闪的人物。 迟早看着迎面走来的刘牧导演,恭敬叫人,然后悄悄踢了卫骁一脚,剧组工作人员这么多,随便找一个就好了呀,为什么要找刘牧叔叔。 乙元芕、靳澄湛、都是裋褐,方便。每人一大包,又有绳索,长刀短斧。 整个李城内,李氏一族尊贵无比,统治地位无人能撼动,当代族主李玄,更是丹道境强者,他即是一族之长,也是一城之主,家族子弟更是遍布太清赤剑宗各个部落,不论是外门还内峰,亦或是内峰长老,都有成员分布。 问她天空的星夜是不是她?还是问她为什么要加入天空战队?是为了他吗? 夜千宠从包厢离开的时候,看到了寒宴,但是他今晚并不用跟着她。 远处,“星尘杯”的领奖台已经造好,在整座碗形比赛场馆的最顶端,光芒璀璨如恒星。 西泽怎么也想不到,会帮自己的是露辛德,正如一周以前,他怎么也想不到,向阿瑟揭发自己的人会是哈罗德。 舞乐踏入下一个重拍,红色帷幕在鼓风机特效下飞扬涌动。卫时手臂蓦然用力,两人交错时卫时一个替举换位, 在被男人脊背挡住的镜头死角,巫瑾觉着自己几乎要被大佬摁到怀里。 一丝轻微的响声从别院的围墙上响起,这声音没人察觉,就算听到了,也以为是风声,只有林冲心中一动。 钱家人对儿子都有着疯狂的执念,吴秀娟的执念也很深,对吴秀娟来说,钱礼是她的命,她的一切反应看在钱礼眼中,都说明了自己确为吴秀娟亲生子。 第250章 护花人 暮霭沉落,长房后宅的庭院已浸在一层浅淡的暮色里。 廊下宫灯未燃,唯有残阳余晖,漫过青砖灰瓦,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灿步履轻缓,在侍女春梅的引带下,踏入后宅花厅。 索缠枝身着一袭烟霞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裳,乌黑云髻仅用一支羊脂白玉簪固定,明艳面庞上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瞥见杨灿的 王辰印决变化,头顶星辰旋涡发出了万丈的星辰光辉,整个空间瞬间扩大千百倍,奇迹般演化出了一片方圆数十丈的玄黄土地。强大的鸿冥气息冲天而起,笼罩了方圆整片阵法空间。 到了玄真大殿千仗外的距离,面具怪人忽然停了下来,警惕的目光四处搜索了一阵,确定没有危险后才暗松了一口气。 但是,面对面前血腥的一幕,这些个老师都是不敢动手,只能在私底下骂骂我。 慕容俊云淡风轻地说道,在他看来似乎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说完了这话,赵启光一张嘴把我雪白的手指又含在了嘴里,像个孩子一样吸了起来,牙齿还轻轻的咬了一下,皱起了鼻子向我做了个鬼脸。 来人一脸的络腮胡子,身材健壮,四肢粗壮,脸上的皮肤黝黑中透着紫色,这样的;脸色都是常年钻古墓,被里面的阴气浸染造成的。 既然突然之间,大家都知道了彼此的存在,我也没有理由装作一无所知。 一时间在场所有的人脸色都难看了起来,因为他们刚刚都听见了叶蓉和温博士的对话,也都清楚这次实验是不可能成功的,这样一来的话,如果不能找到离开的办法,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死。 虽然我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把柄,但我相信我的猜测是绝对不会有错。 “听听就行了,说就不用了。”向南笑了笑,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说的。 也正因为是这样,紫云缘才敢与木铁业硬碰硬,紫云缘的肉身力量,可不是吹出来的,b将碎骨重生炼到第三重的他,肉身力量可以傲视灵魂内所有人! 替身使者的能力实在是过于千变万化,不拼脑洞不拼逻辑不拼死决胜是很难弄死他们,而且Dio为什么要挑这个时间点? 不过他们的身体里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大概是因为要做更多的木头人,所以制作者将内脏之类的东西都取了出来,又重新的打造了好几个木头人。 秦昊怒了,他的瞳孔变成妖艳血红,脚下轻踏出一步,身形鬼魅般浮现在秦鸿儒的身后,重剑呼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抡在他的腰腹。 给他三天时间让他调查一下这件事,如果时间到了还没有结果,我们就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去,因为在外面实在是不放心。 听乐天说出这上联,立时有不少朝臣在心中暗暗叫好,乐天这上联出的与之前乐天所说的称赞皇上的意境十分吻合,这马屁拍的可谓不流痕迹,大雅到了极点。 积压郁结了良久的雷霆之威,顺着黑色庞大漏斗云缓缓凝结,最终粗硕雷霆如雨点般纷纭,将秦天逸的身体尽数笼罩于其中,点点滴滴砸落,却蕴含了莫名的威势。 紫云缘盘腿而坐,激发体内的血脉之力,紧接着,虚无世界展开,一道道精纯的雷霆之力立刻涌入他的体内。 听着苏皓的话,景郁辰总觉得心里好像缺失了一些什么。看来苏皓对于夏若,也是失望透顶了呢。 第251章 驿路闲话岭前惊 慕容彦的大喝声还在清晨的山林间盘旋回荡着,巫洞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探了出来,是个身着青灰色短褐的年轻人。 他抬眼望去,见洞口外站满了手持刀枪、严阵以待的兵士,瞳孔骤然一缩,眼底涌起难以掩饰的惊惶。 “你……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 。可是这些也是最为专业的东西了,白天鹅看了又看也没弄清楚。 果不其然,在说到先天纯阴之体时,就连老者都长吸了一口气,露出了无限向往之色。 这锅是他们刚才搜刮洞府的时候见到的,此时搬出来,他们就是要炖了这大蛇。搬出大锅,又搬出四个石凳子来,把大锅给架了起来。这里本是海底,那锅中早被海水灌满了,此时月夜一弹指锅底就燃起一团火焰。 只是影视公司这边,违约金好几百万,如果自己退出,公司肯定不会这么放过自己。 深深地看向光幕之下的秦氏兄弟二人,邪月不禁淡笑一声道,虽然两人此时已然是血染衣衫,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但是,能够以重伤之躯抵挡刚才的攻击,的确显现出了两人的不凡之处。 陈航佝偻着背,望着繁华无比的大街,这次前来的人太多了,万幽魂椓渊附近有着好几个城镇,而这幽魂城则是最大的一个。 只是没想到的是,这是他抵达这里的第一天,强行装出的第一个逼,结果逼没装成反倒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望着功法神盘,张楠吞了吞口水,这个时候,由不得他不紧张,先天境算是进入了修炼的门槛,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是寻求功法,然后开辟筋脉,等到了控灵境,才能真正吸收天地间灵气,到时候实力将大大提升。 下一刻,只见龙翔冷笑一声,随即身形一闪之下,瞬间没入空中金龙体内,人龙合一之下,龙翔的实力再次提升数倍。 情是无法逃避的,那就是记忆,毕竟从前的那些往事曾经给了他刻骨铭心的感受。 白帝再次来到了他的身边,用那硕大的脑袋拱了拱他,喉咙间发出呜呜声,似乎是有些担心自己的主人。 “如果有一天我拥有足够的实力,或许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叶逐生冷冷的望着毒刺。 简单地吃了点儿东西,几人便出门而去,发现大街上却已经沸腾了起来。 加Q并不难,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刘少根,其余三人居然全都在线上,现在可是下午的三点呀,难道他们都不用上班?抑或是全被吓得六神无主了?吴用决定还是先以刘少根的名誉跟他们聊聊,看有没有新的发现。 或许,人一旦受到了刺激。就会下意识的做出非常不理智的行为。这是一种在精神状态受到刺激下的自我保护行为。不过有的人是受到刺激之后,当场就会发作。但是有的人却会沉寂了很久之后,才会狂性大发。 叶逐生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哪种死法都一样,无非就是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而跟薪灯融合,也只是让他的实力达到了圆满,却不是说增强了他的心神力量,这也是牧易此刻最大的弱点。 见师父提起往事,燕无双情绪也有些低落,当时师父救她的时候她只有三四岁,根本不记得家在何方,父母叫什么,如今,更是早已忘记了父母的长相,心中只剩下师父一个亲人。 第252章 红妆演兵(4合1,为数字盟+10,为z青鸾峰上盟主+1) 浓烟在狭长幽仄的山洞里翻滚蒸腾,裹挟着呛人的焦糊气撞向冰冷的岩壁,凝结成一串串湿漉漉的水痕,顺着石缝蜿蜒滴落,砸在地面上。 时辰一到,慕容彦眼底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抬手吩咐:“点火!” 话音未落,早已备好的一捆捆干柴杂草便被推至洞口,火星一蹿,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他们连沿途搜刮的草 刘明再一次沉默了,他知道如果这个消息属实,恐怕那些有消息渠道的势力已经在准备了。 古妖语一般是血脉高贵的妖族对后代进行血脉传承的时候才会用到的语言,没想到却在这里又遇到了。 寰姬这次处理十一公主的事上,让朝中的所有人都按捏了一把汗,他们开始警醒自己,并且告诫自家的儿孙,千万不要行差踏错。 为免出什么幺蛾子,李默不敢在门口停留太久,收回目光走进大厅。 林语大脑拼命的运转,也勉强理解了精灵王的话,但是这个时候,问题又出现了。 巴尔跟莫德在之前付出了一千三百万美元的筹码后,桌前的筹码已经不足,于是他们两也刷刷刷填起支票来。 底下做事的人还盼着他们解决事情呢!结果东家们全缩了,他们不过是拿人钱财做事的,根本扛不起来。 焰光鸟清唳一声,双翼展开,轻巧的落到了比武台上。而呆在司筠身边的森蚺也是猛然变大,那直径足有一米粗的蛇躯吓得不少人面色惨白。不过它未在观众席停留,几乎是转瞬间,就来到了比武台上。 不像云彩蝶,手里直接掌控着家里的钱财,谢紫华想买这么一件首饰,首先得说服跟她一起出门的姐姐,毕竟钱财是由她管理,说服了姐姐才能把东西买下来。 如果是没有经历过上一世的背叛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单纯的林语,那肯定是选择朋友,但是现在,经历过相信被利用,信任被背叛的林语,不知道该怎么选。 “本殿的人,你也敢动,你该死!”语气森寒似天山上万年不化的积雪,较地狱的冰寒更可怕。 虽然是佛族,但是他们心比天高,如今已经放弃人族血脉,自成一族,自然不能让他给面子。 谁这么不开眼?这个时候打电话,把它关掉!刘行像是建议,又像是命令。 那俩保镖听了悦悦的话,本来冷冰冰的话居然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先回去吧。”苏眉看着马车没了踪影才缓缓收回目光,优雅地理了理衣襟,转身离开了,百里越皱了皱眉头,还是跟了上去。 他身上穿着她买的衣服,本来想要进去给她看下的,却听到了她说她不适合生活在这里,夜景阑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胃口了。 “娘亲,你说云叔叔会不会跟我有关系呢?”房间内忆儿一手抓着桌上的点心放入口中,一边开口问道。 夜景阑抿了抿唇,没有反驳霍金斯的话,但是很显然,他也不想就这个话题谈下去。 一声巨响之后,囚室的铁门连带着周围的墙壁瞬间轰然倒塌,这么大的巨响也将火彩给惊醒了。 在许多老广州人心里,中山大学永芳堂是一个邪门得不能再邪门的地方。在广东地区,人们都十分信奉鬼神,玄灵。建房,做喜事,从来都要请教风水先生。 吕枫也发现了这种情况,毕竟这里的人中,就自己与叶婉儿修为最低,受到的影响也最大,甚至额头上已经隐隐冒汗了。 第253章 火翳遮天 上风口处,二十人同时点火,焰苗乍起,转瞬便连成一片火海。 浓黑的烟柱裹挟着灼人的热浪,顺着风势翻卷而下,径直朝着巫洞所在的峡谷漫涌而来。 赤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枯枝与灌木,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混着草木炸裂的脆响,顺着风势传得极远,隔着半座山坡都听得一清二楚。 巫洞洞口的阴影里,五个慕 而当李尚善要从派出所离开时却犯难了,在他的神识中可以看到李云慧和季敏他们正带着冷芊芊一脸焦急地等在派出所的接待室。自己即便不和曹杰清他们一起离开,要是她们问起自己的情况自己也是有嘴说不清。 楚瑶将王湘生对她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林墨寒,现在林墨寒就是她的亲人了,夫妻之间本來就应该很亲密。 激动不已的曲清悠脸颊上都泛起了晕红,要不是因为顾忌着在场这么多人在,她大概会不顾形象的冲上前去把长裙先披到自己的身上不可。 不光曲清悠蹙着眉,连许青让和寂殊寒也都不约而同的将视线化作利刃,恨不得将那白皙的手给戳出个窟窿来。 “呵呵,你这刀不行!”方森忽然一笑,然后伸手一抓,方正连他怎么出手都没看清楚,就觉得手里一轻,刀竟然已到了对方手里。 等会到流云宗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青湖的水面一平如镜,倒映出四周的山林,也静的像一幅画,直到三辆马车一次闯入到这幅山水画中。 如果他们的人数都聚在一起吧目标过于庞大,很容易被熔岩中的火球打中,可要是分开整体实力就大大下降,两边为难,说到底还是整体实力若了一点。 来至外间,关好木门,然后轻解衣衫,将身上缠的结结实实地裹布拆下,一圈圈一层层,千般裹布褪去之后,她依旧是那个身材凹凸有致的绝色美人。 “倘若有一个办法,把这里的兵力分布,战阵排列描绘下来,回去交给关昊天,也许依旧能够克敌制胜。”古凡在帐篷外,心思一动,但也只是心神一动罢了,自己此时身在龙潭虎穴,哪里可以有工具画画? 很难想象了尘是如何眼睁睁看着苏梨被灼华融了一半进到了白桃树中,也亏得曲清悠摔的及时打断了灼华作法,否则这会儿的苏梨怕是能留一张脸在树皮上就已经不错了。 就这样,一个大型的车队出发了。最前面的就是三个少将的座驾。 邓永新他们也没想太多,就叫他们进来了。石汉海看到这么多人在,神色有点犹豫,想单独报告。 “卧了个槽!既然说了你没事你就不会有事,你知道吗,在中海还没有人敢说这种不信任我的话,他早就被人给打死了,我问你你想现在就被打死还是见到张雪之后在被打死?”王元说道。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难道族长想违背祖训,做那叛国之人?”大长老死死的看着王洪波,想知道他怎么回答。 当然,最为重要的是她想顾仁民能够有一个好的工作,一个男人,只有有了经济能力,才会被人瞧得起。如果一直失业下去,爸妈恐怕都要替他们担心了。 听了他们得话,我让萧杰先坐下。而我却战了起来,低头看了眼诺澜四目相对我们俩都微微一笑。 对于五爷的攻击习伟跟似乎一点都不在乎,五爷落在他脸上的拳头好像根本没给他带来任何麻烦一样,相反的甚至用嘴去咬五爷的手。习伟跟的手在五爷身上乱抓,抓破了衣服,也抓破了五爷肚子上的皮肤。 第254章 火谷突围,蛮姬来访 终于,巫洞幽暗的洞中闪出几道踉跄的身影。 王南阳背着重伤的方守拙狂奔而出,脸色看似平静,额角的汗水却如断线珍珠般滚滚坠落。 即便背上驮着一个人,他的脚步依旧沉稳,李明月、陈亮言、季宣与葛冲四人,则紧紧护在他的四周,形成一道简陋却坚实的屏障。 除了王南阳,其余五人的衣衫皆已破烂不堪, 只看一眼便觉得这人宛如凛冽冬夜里的寒霜,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至于万年阶段的内丹魂环,也只是在市面上晚出现了一点罢了,并且自内丹魂环彻底推行以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异于魂兽魂环的大问题,甚至人们惊奇的发现内丹魂环远比魂兽魂环吸收起来要轻松、安全的多。 戏谑低沉地声音,在这样寂静的夜晚,听起来竟有些别样的温柔,让她无端觉得心安。 这就等于京师一地,我大清需要供养四十万大军,就这,也是没有包含地方百姓所需要的粮食,他们也要吃饭,所有人都要吃饭,不吃饭不行的。 俄罗斯帝国想要跨越万里之遥夺回失去的领土,应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叶松带着穿着官服的衙役,浩浩荡荡的来到宋家门口,宋知事直接打开大门,皮笑肉不笑的询问叶松。 她以为时愿想要她曾经输掉的那只包,见她也不去拿地上的包很是大方的让时愿挑。 并且此次出击,还在当地蒙古人和使鹿部落面前展示了一下强悍的军事力量,最终促使这些原住民向乌里雅苏台军区派遣了使者,试图向中华联邦靠拢,求取庇护。 这次全球歌手大赛,远方集团足足签下了一百多个广告合作的明星。 “真如军师所料,这些蛮子全都成了缩头乌龟。”刘恒连着几次叫阵,都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他本想率领天马骑士进攻王城,但是神机子有令,不得轻举妄动,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干着急的生着闷气。 古羲看了看地上的残羹断肢,脸上的杀机陡然凌厉起来,那双眸自如同火炬一般。 “哪里,哪里,将军实至名归,没什么不敢承受的。”静心强自镇定,勉强应付着,她的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该来的迟早都会来的,第二天一早,张扬领着凌翼四人来到了白莲宫,在一名弟子的带领下,来到了会场。 “林大哥,谢谢你。”韩莎莎在满足了最后一个愿望后,将手机还给了墨阳。 听得杨宵这么说,戴叶也就放心了不少。“是这样的,我想三位肯定都知道,现在只是兽潮初期,那些六七阶以上的妖兽都还没有出现。如果这些妖兽出现了,我们肯定难以阻挡。”戴叶对尹流枫三人说道。 “咦,老前辈,你还真命大,刚才的大乱你竟然躲过去了,真是佩服佩服。”方才听这位老修士讲解玄龟幻想的年轻修士说道。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侧身轻移往灌木丛的阴影处区域而去,动作十分的轻盈轻巧,几乎沒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在那些人走过來的那一刻彻底把自己的身子隐藏进黑暗之中。 坐在看台上面的卢战天和古皇众人就有些焦急了,他们二人之所以能够坐在这里的主要缘故还是因为炎彬,此时炎彬还没有出现也让他们有些焦急。 在凌翼碎元指的攻击下,这灵元屏障应声而碎。但是凌翼还是慢了一步,周围的灵气虽然还在朝裘千坠涌去,但是速度已经慢了很多。 我原本满心的怒火的,看到她诱人的胴体,特别是那圆圆的肚皮,不知道为什么,火气瞬间就消了。 “行,这里你是老大,我听你的。”赵帅放下手中的酒壶,对李亚笑着说。 丁叔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大胆之人,但是让那位大人等一下的人的确是有,但是望月绝对不包含在其中,哪怕她就是半神也不可能。 “那是我的血脉,我的心情,你不会知道”江天收起了仙魔分身,一系列手段。 方程喜欢的就是像邪气凌然剑这样的特殊属性的宝物,不用担心被克制,虽然不会克制别人,但是却不影响实力的发挥,这才是最稳定也是最宝贵的。 他们跟着张知节跑了一天了,张知节看着驿卒们将他们,安排好,把马匹也安排好,喂上草料。 “不知遂一寒何在?”花海苗警惕的看着四周,唯恐遂一寒突然从哪里杀出来。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五个摩诃将领行走中突然猛的一顿,目光瞬间锁定了七人的方向。 这次天劫之后,天空的劫云翻滚的更加厉害,隐隐有电光闪过,那种可以说是恐怖的场面,让方程都有些心惊!要不是身上的几件宝物给了方程大大的信心,别人要是经历这样的天劫现在已经绝望了吧。 片刻过去,江天蓦然是,神色喜悦起来,一蹬脚,冲向了一个方向。 今年交粮的时间提前了,据大队长所说他们生产队又增产了,时间紧任务重,为了不耽误时间所有队上的劳动力都要下地干活。 喵大仙是只闲不住的猫,白天基本上不在家,不是上山溜达假装自己是一只世外高猫就是腾云驾雾去其他地方找仙兽炫耀下自己躺平的咸猫人生。 秦淮茹姐妹跟傻柱都是看在一大爷的面子上,只拿了五块就了事。 发现孙悟空竟然面色如常,没有丝毫异样之后,也是心中喜悦,暗中松了口气。 老皇帝虽然表面上训斥了他们,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那些孩子也就明白,老皇帝默许了他们的做法,于是更加变本加厉起来,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拳脚相向。 仓鼠布丁闻言,连忙给丁野施展了两道治疗技能,这才将丁野的血量拉回了健康线。 当秦风反应过来后,眼睛也变得清明了许多,再次看向星摇时,目光中也忍不住带上了一丝警惕。 所以温迪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以至于让这位老爷子也赶来蒙德了。 然后沿着山崖的左边一直向前跑,达达利亚相信,只要沿着这条边界线一直走,总会看到通往璃月的路的。 当天他们到达会议厅,发现会议厅是300人座位,全坐满了。顾西解释道,有的是光学界的研究人员。 第255章 玫瑰舞 山谷深处,热浪裹挟着硫磺与铁水的刺鼻腥气翻涌奔腾,将一侧崖壁熏得焦黑如炭,连空气都被烤得发烫,吸入肺腑尽是灼痛感。 杨灿立在青石垒就的观火台上,目光灼灼地凝望着那座巍然矗立的巨大转炉,眼底藏不住的欣然与期许。 转炉腹间的炉口正吞吐着滚沸的橘红色火焰,宛如一头蛰伏万古的巨兽在沉沉喘息。 “要战便战!萧某奉陪到底!”萧岳大袖一甩,将手负在身后,明亮深邃的眼眸望向某处,心中充满了战意。 车冶魔师将方法告诉了罗平,没有丝毫的隐瞒,罗平闻言,心中非常的感激。 我迅速往下一看,突然发现一坨粪便被我踩着模模糊糊的。我立刻就被雷到了,之前这块可是一片光泽,啥都没有怎么突然出现了一坨粪便。 我轻笑一声“这才有挑战力。”伶牙虎怒吼一声,向安凌夕这边冲来,我狡黠一笑,迅速挡在安凌夕的面前,然后轻喝一声。技能波澜击发动。 此刻,他的师父身身上全都是灰尘,毕竟两年都没有丝毫的动过了,灰尘都有好几层。 “好了,今日不提往事,来,吃肉!”萧岳取下一只烤兔子,然后递给了林穆天。 楚风体力不支的沉沉的睡在赵静的身旁,胡渣也布满了他清俊的脸,醒来的赵静,看见熟睡的自己身边的楚风幸福的流下了泪,她终于安全了,一切都过去了。 “哼!没人救的了你了!”喃喃说了一句,铁木云猛然伸出右手虚空一抓,强悍的玄真气瞬间爆发了出来。 众位新娘表情兴奋,并且带有浓浓的幸福感,各个站在原地没有移动。 这片沙漠在后世被称为悲鸣沙漠,就是这里的幻兽十分居多,不仅凶残而且很多带有剧毒。这沙漠中的幻兽的叫声,都是一个样,仿佛在悲伤的哭泣,所以称之为悲鸣沙漠。这个沙漠最大的特点。 盘古在路上被杨巅峰缠住,将杨巅峰锤成残血,逼出杨巅峰的闪现,再赶往战场已经来不及了。 “哈哈,那感情好,打架俺最喜欢了,不知道要先对哪家出手?”袁泛海闻言双眼顿时一亮,立即有些跃跃欲试地说道。 所以这件事关系到了他的道徒,任何人挡在前面的话都会是他的敌人!大帐之中,张志平的双眼闪过一道冷光,他倒要看看,谁敢挡在他的前面!。 到时候,他只要将这个投影与自己相容,便能一下子完整获得傀老的记忆,还能仿佛身临其境的切实感受一番,否则仅仅只是想看电影一样观看的话,他也未必能有多大的感触。 萧天却皱眉看着季宁,他本来不愿意提起,可是季宁的反映却让他所想的完全不同,若是之听过中域的传闻,那他方才那么大反应?而且他没看错的话,刚才季宁的眼中闪烁着分明是浓烈的杀意。 两人到了钱嫂包子铺门口,王大牛追了上来,一声不吭地跟在她们身后,一起进了包子铺。 雨轩微笑道;谢谢,我一点都不想知道,露雪你现在很闲吗?去帮我把冰箱的水果切了拿出来吃吧,突然感觉好渴,水土不服就服你,等等我这就给你切,你老人家稍等。 原来剪裤子扒裤子这种事,也是一回生二回熟的,瞧她这动作,已是如此自然了。 还有蔡礼,他虽然已经脱离了骠骑大将军府,但血浓于水,那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一定也非常非常难过。 宫司沉眉头皱了一下,意外地没将言夏夏扶起来,而是去端了把凳子过来,在言夏夏对面坐下。 她痛恨自己为什么纵容夏时光回来,如果乔巧坚持把车开走,也就不会发生这种糟糕无比的事情了。 光芒散去,天阳剑静静地漂浮在凌盈盈面前,王十方一眼认准了天阳剑。 那么,这一次征伐吴国,就会变得困难重重,或许会让吴国翻身,都并非不可能。 就算不为此,为了帝国的荣誉,他都要亲自率军过来,看看是什么人敢如此挑衅帝国。 在第一次尝试灵力回路连接‘失败’后,因为已经很晚了,所以美九就邀请万由里留了下来。 众人一哄而散,不出任何意外的,秦阳和韩青青两人又被单独留了下来。 墨殊寒抬头,眯眼打量了她片刻,花九努力做出问心无愧的表情,可是耳朵却始终扣在脑袋上,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淋浴的声音外水流冲击头发的声音掩盖了金属甲虫飞行的声音,也掩盖了释放气体的声音以及气体迅速扩散的异状。 其实这些元老们就算出手,让李末的龙身变大,但那也只是能让看起来成年而已,对于幼龙力量的成长,他们根本就无能为力。 一道道传讯符的光在窗口闪动,每闪动一次,乙部首面前的桌子上就多一道密信。 “你可别激动,这高血压说来就来,都让我头疼了。”苏爸爸顺手,把刚刚点燃的香烟捻灭,丢在了阳台上摆放的烟灰缸中,赶紧扶着老婆进屋。 第256章 醉骨寻枝,巫门急讯 冶铁谷的夏夜,与上邽城中的气象,竟是两重天地的感觉。 白日里被炉火炙烤得滚烫的山风,此刻终于散尽了燥意。 清凉的山风携着山间草木的清芬与山泉的甘润,穿过了屋舍间的矮灌,拂在人身上时,带着丝丝凉意,恰好压下了夏夜里最后一缕闷热。 虫鸣声在丛林间此起彼伏着,高低错落间,听起来倒比城中的 听到他的话叶天才恍然大悟,对着李帅不好意思的说道,“呵呵,一时没有想起来,你叫李帅对吧”。 看到叶天竟然往山顶跑去,白发老者一脸冷笑,他可是查看过地形了,上顶上可是有一个近千米的悬崖,往山上跑简直就是自找死路。 对于仓鼠君的战斗力,安兹决定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完全失去战斗意志的安兹,无力地垂下手中的巨剑。 寒意袭来,高遥远不由得搓了搓手臂,鼻尖却闻见了空气中极为浓郁的血腥气,他的鼻子并不灵敏,能够让他闻到,那便是说明,被杀戮的人数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惨烈地步。 一路问去了厨房,白无双威逼加利诱从婆子那里弄来了一些东西,做了几个菜。 戏园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下面有一阵骚动,可这雅间里的几人都没察觉到,唯独萧美人察觉了。 天空中的十五个河流境强者,也一个个嘴角溢血,如同下锅饺子般从天空砸在地方,修为一样被废。 现在的人最不耻是什么?被别人丢出门。虽然那天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但是南宫音仪被别人丢出门的事实是人尽皆知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重新回到阔别近两个月的学校,曾炜竟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看来,在家里面闭关两个月,让他闷的有点狠了。 余耀心说,得,你还挺能琢磨,虽然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对。不过就连杨锐和林丰草都看不懂,你也跳不出这个圈子很正常。 主要内容是这些,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句话:细封、米擒两部,同功皆赏,再委重任,分驻浪沧、泸水,报圣恩而西拒,上禀则两相助。 这一日,洞府大门缓缓打开,不少魔族察觉到动静,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当他们看见宁奇从洞府里走出来之后,眼神均带着一丝怒意。 甬道尽头的圆形轮廓逐渐改变了形状,两侧向外打开,像是两只翅膀。 我想要继续摸,但此时她全身处于最敏感时候,我必须要帮她催乳。 “就在两天之前,”杜晓天轻声说着,好像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似的。 最后一句话很耳熟,陈琛经常用来威胁别人,他自己却还是头一次被威胁。 白天萧红姐就在家里头睡觉,我给她打电话,她还迷迷糊糊的,让我直接上她家去找她。 既然田中亥一挽留邀请,那么叶纯也就没再推辞,反正他不把话说清楚自个儿也不会轻易离开这的。 李欣愣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思索之色,通天彻地,到底是什么样的? 坐起身子,看到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照着玉瓶内的桂花枝,一室的暖艳生辉。 面带微笑的叮嘱完毕后,苏青又从抽屉里取了几张表格递给了山河,示意让他现在就填。 突然“轰隆”一声,大家都睁开了眼睛,发现前面的雪山,已经从中间齐整地裂开一条缝隙,这条缝隙还在慢慢扩大。 第257章 金铃误 夜色如墨,泼洒在灵州城西三十里外的一片枣树林间。 巫门与墨门弟子先后潜出灵州城,陆续汇聚于此。 夜行三十里,饶是修行武道之人,也难免气血翻涌、筋骨酸胀。 先到者寻了粗壮的枣树干斜倚歇息,闭目调息以恢复体力。 后至者亦不敢耽搁,寻了空隙便坐下静养。 饮食皆是随身备好的干粮 老头儿低头摩挲大老黑一会儿,又跟它嘀咕几句,给它套上了绳子。 砰的一声巨响,狂魔身体突然爆炸开来,随即就是轰隆隆的一阵接连炸响。 秦咏梅一边让白宗去乡下通知大姨暂时取消婚礼,一边跟白策商议凤岩的出路。 她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向被人当众拔掉遮羞布一样,暴露在人前,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嘴里充斥着血腥的味道,这让她瞬间的冷静下来。 一路上,秦咏梅和袁宪洲凝重的神情渐渐让聪明的陈医生不安起来。 自然有人给终乱剥骆驼皮,他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一个表面纨绔风流的人,竖着耳朵当然把这边的话听了去,他就来了一个成全。 但就是怕茜茜和她的妈妈一样,出了一点什么意外的话,那可就惨了。 “就算不见,也没有将人晾在外头的理儿。”莫总督现在心里可慌着呢,瞧着一旁不发话的沈卿,这位前皇后他可是听说过厉害的,这老郡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元婴成型的同时,天空中的乌云开始凝聚,雷鸣电闪之声轰隆隆作响,天劫之力正在凝结,感受到了天劫凝聚的狂暴力量,刘德体内元婴突然睁开眼睛,两道金光冲天而起。 凤研心闻言点了点:“你说的对,但也不完全对,圣焰宫那是我们明面上的势力,同时也是我圣焰金鸾一族的核心据点。 这里距离玄龟和异族军阵的方位已经很远了,至少拉开了十二三里地,这个距离下乌骨侯再有通天之能,也是来不及退回去与军阵汇合了。 奥兰唯二的牌面,安德鲁如今已经是一名高级战士,而他背后的那把武器有些不行,是时候该换一把新的巨剑用用了。 开始缓缓的滑动了几分,就好似在抚摸阮清被他禁锢住的地方。轻柔又带着一丝强势。 她绕到他精壮的腰身后,注意到那一抹枪弹留下的伤疤,完全黑血。 再说那是陆浩霆的家,自己在这是客人,总不能鸠占鹊巢,把主人往外赶吧? 因为错过时机,那些药剂也变成了十分古怪的颜色——这是元欲雪第一次在实验当中出错。 城南王家的实力还是太弱,在简阳城能一手遮天,但在沐月馨面前,不堪一击。 蜻蜓撇撇嘴道:“能不开心嘛,罗森现在是爆裂基因了,实力上来了,可是日后再难有子嗣了。 按照刚才同样的方法,莱恩用魔法刮掉第三块石头表面的‘石膏物’。 左婧妍骂完李爱梅,挽着婆婆的胳膊回屋吃饭,李爱梅气的火冒三丈,又不敢再惹她,憋屈的直跺脚。 混战取胜的人接下来还会继续抽签,进行一对一的比试,最终决胜出八人。 时宇宸是放了人,但却不是简单放人,而是拎着绑好的人,送到了傅桁家里,之后跟傅桁说好,让他把人看好。 四周的众多武道协会成员看到堂堂武道协会的长老竟落了个如此境地,不少人不免有些唏嘘。 第258章 老的老、小的小 潘小晚一路疾奔而来,心头焦灼如焚,鼻尖与额角早已沁出细密汗珠。 她却顾不上抬手擦拭,连紊乱的气息都未曾喘匀,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匆匆对杨灿叙说了一遍。 末了,她又审慎地道:“当然,这还只是我们的猜测,作不得准。” 杨灿闻言轻轻摇头,道:“从这儿到慕容阀的辖地,最快也得三五日光景。若是 陈辉长得不帅,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谁也找不到的类型,但那双眼睛每次看向我,我都能感觉到心情被触动,太纯净了。 还有手上的宝石戒指,项链,这夏天的脖子手都露外面,谁还没几样首饰。 陆城晞走近,视线不悦的盯着那名服务员,后者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俊俊这才停下来不哭了,家里没孩子的睡衣呀,钟情只能拿了自己的一件纯棉t恤给孩子当睡衣。 “别忘记,我是你的姨妈,我怎么也会比你聪明。”白姝满口的骄傲。 在此过程中,他已经催动精神力量,并且不着痕迹地取出了一根箭矢,那是玄元箭。 可是冷妃雪没想到,君弘轩居然会叫织梦娘来做这件事,织梦娘守信,无论君弘轩叫她做什么事她都会照做,君弘轩或许也是看中了织梦娘这点才会叫她来南佑。 蓝猫说话口吻好像七八十岁的老人,它说得有理,我并没有反驳。 但变故不可能总是对我们有利的,当孙克明瞬移进基地,他没想到第一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竟是一名新人类。 江慕宸的唇角向上一勾,扔掉指头的烟,他知道范筱希很讨厌烟味,不知道会不会顺带讨厌浑身烟味还被人坑了的他。 夏明的思绪却是放在了苏青鸾身上,自从那一日鱼水之欢后,他们二人见面的次数,都不超过五指之数。 沈帝辰有些不敢想,因为杀人这种事情,有时候甚至不用一分钟。 “希望经过这一次,让他明白我不是好惹的。”杨奇只能希望,对方知道他会功夫之后,不会再招惹他,不然他不介意下一次下点狠手,让对方彻底的涨涨记性。 玄天大陆的天地元气虽然更加浓郁,不过浓郁得也有限,玄天大陆能够诞生出武皇境的强者,除了天地元气稍微浓郁一些的原因之外,还有一点就是玄天大陆的修行传承,比起紫辰大陆的历史更加悠久。 太多是问题积压在了这中年汉子的脑海中,但却又偏偏来不及细想。 外面,一直在窥听的万中宇勃然色变,震惊无比,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魏易嘴上不饶人,一面操控九鼎进行抵御,一面毫不客气的冷嘲热讽。 胖子连忙拍打了一下这虫子,当胖子看清楚了这虫子之后,这让胖子的面色陡然大变。 她很多东西是不懂,但是她可以学,她又不笨,她起步即便是晚了点又如何? 你十几岁就跟着我在部队里,很多世上的其他事情都是空白,你看你,二十出头了,回头说嫁就嫁了,更没什么机会陪着父母了。 白舒不想和孟克之成为敌人,所以他主动示好,用佛家的话叫做结下一个善缘,未来会开结出什么样的果,那就不是白舒所能预料到的了。 宁丹师的炼丹童子足以在他们面前横着走了,即便是外院弟子也无须谦卑,那个谢渊就是最好的例子。 无端间白色雾气汇聚,金光一闪而逝,一道身材略显削瘦的蓝白衣袍身影显露而出,一双颇带迷茫之意的眸子缓缓睁开,在看到这四周静谧玄异的情形时,这道身影不觉是浑身一震,眸底涌出浓浓的惊诧之色来。 第259章 四世同堂 一支商队从上邽城的南门缓缓驶出,混着城门口零星的叫卖与马蹄声,渐渐远离了上邽城。 杨灿骑在马上,身上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料子就是寻常的布料,却浆洗得干净挺括,眉眼间带着几分年轻商贾应有的精明与沉稳。 在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伙计,簇拥着六辆马车,车上的货物被粗麻布严严实实地裹 高中毕业后,为了能够进入大学联赛,他辗转奔波了四所大学,不是因为不服的个性,就是无法忍受苦燥无味的学习功课,最终在父亲的劝说下,通过刻苦的努力,他进入了大学篮球联赛。 即使大汉的工艺相对落后,但皇宫里使用的漆器还是一样美丽。听说后世的漆器很受岛国的欢迎。或许,不止是岛国,这个时代,能出现不同风格的神秘色彩的东西,都能卖个好价钱。 由于尼克科林森也是超音速本土帮的一份子,这让其它的本土帮球员没有对抗的理由,同时在发现胳膊扭不过大腿之后,大多数的球员都转过了念头,不打算再进行什么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了。 我如是想着,而我们的出现,也引起了我军守卫的注意,在觉察到是我们之后,守卫也带领着我们找到了乌瑟尔和他们的总部的堡垒。 “对,我们要找的路很可能就在下面,我们必须下去。”阿白并不去理会泰森,凌霄代他回答了泰森的问题。 氧气越来越少,老黑使用工兵铲想去劈开岩石缝隙,但是岩石缝隙两边的岩石都很厚,他的工兵铲砍下去那缝隙几乎纹丝未动。 罗宁作为一个法师想到了这么多,确实很不错,但是他并不明白一些情况,一个基本情况。 勒马回头,紧紧追随孟虎身后的骑兵将士也纷纷催马撞进了明月阵中。 “贤弟说哪里话,此番和贤弟一同来天衣谷,未曾为贤弟出得半分助力,甚是羞惭,愚兄略通水性,若是能探出一条路来,各位同道也可脱此牢笼,也不枉我太湖帮为中原武林尽一份心意。”白玉苇一边说一边整理衣装。 “娘,她俩姐姐叫木蝶儿,妹妹叫木影儿,以后需要什么,您尽管和她们说!”木邪铖说道。 “看起来还是不错的吗?味道。”随手拿了一个还没有冲掉的东西吃了起来。 无情的雷霆轰击到了超级喷火龙全身,烟雾凝聚整个场地,随着烟雾散去,超级喷火龙半跪在地,虽然一股毅力让它支撑了下来,但任何人都可以看到,它那满是伤痕的身体。 千年以来,御天不断找寻推演魔神。推演魔神有着三千本源大道的修炼之法,只要找到推演魔神,就能够获得三千大道的修炼之法,御天就能够以三千大道修炼之法,提升自己的帝皇大道。 折扇一台。两座坟墓破开,亚丝娜与西莉卡的身体从棺木中飘飞起来。两人的脸上还带着让人心痛的忧伤。 “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食蜂那种带着不屑的语气让美琴赶到异常的不爽。 那么这个究竟是怎么造成的,还是说那些真正强大的人类还并没有出现,这些纯都不知道,所以纯才会问马卡洛夫梅比斯的实力究竟怎么样,是和马卡洛夫他们差不多,还是和杰尔夫差不多。 “尉迟将军,可真是久候了,跑了这么一路,想来也是累了吧,不如去我那儿坐下歇歇,喝喝茶才是!”布将军看着跌倒在地身上尚带着伤的男人,微微一笑,很是客气的说道,眼里却带着讽刺。 偷偷看到这一幕的吴利拉着baby猫在花丛里,等他们离开后总算松了口气。 伴随话语落下,恐怖的气息缓缓的流淌,一种极致的杀机缓缓降临。 陈赤赤昂着‘愤怒’的脑袋,走向了我们的主播。使劲瞪起的眼睛闪过几分忧郁的,带着疑惑的光。 因为卖力演唱的脸已经通红,现在被冯奕枫这么一问,更加的红了。不过邓丽君还是勇敢的望着他的眼睛,踮起脚跟就吻在他的嘴唇上。就是这深情一吻,冯奕枫已经心满意足了,现在邓丽君让他做任何事都没问题。 “切,还以为中都学院和外面的学校相比有什么不同呢,单单在讲课方面简直是一个德行。”任天墨一脸梦想破灭的表情,很明显这家伙不是很喜欢这种坐在教室里的理论教学。 此时,大斧子临头劈下,刘炎松就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下,自己根本就无法跟柏亥君对战。当下,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犹豫,刘炎松立即催使法力迅速地倒退开区。 方天风和苏诗诗离开别墅,跟崔师傅聊了几句,然后坐车前往省医院。 敌方大军中,一道浑身覆盖着红色鳞甲,头上长着一双长长触角的帝级强者突然现身,像似一下子从石头缝中蹦出来一般,对着即将落下的元晶炮炮弹奋力拍去。 网络视频直播,有一块讨论和交流的区域,供网友们交流讨论,发表自己的意见。 FRT-追击者造成的爆炸伤害为召唤者基础攻击的6o%以及额外的五十点伤害,也就是说每一颗爆炸产生的伤害都能够达到117点伤害。 “幸好没招贼,参军之前你没签个保洁合同什么的让人定期收拾一下房间吗?看看这积的灰尘……咳咳咳!”维达揭起沙发上的盖布想找块地方给车里的两人,结果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 “民族那么大,出叛徒汉奸很正常,何况台湾被日本殖民了那么久。”韩烟也感叹道。 “敢问使者,不知那大人物,是否为太阳族传说中祖巫殿的人?”姜明元稍微的犹豫,不过心中好奇的念头,却使得他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 说罢,他打出一道法诀,又是一名噬血灵婴凭空而生,不由分说,尖啸着飞扑向凌玄。 便在此时,前方密林间突然传来一声爆喝,数十柄飞剑冲啸而上,数十道刺眼白光连成一片,直直砸向凌玄二人而来,气势磅礴,震慑人心,那声爆喝,更是震耳发聩。 借给五霸一千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和仙人动手,她如此一说,更是吓得他们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已经丧失,心中哀嚎,兀自磕头求饶不已。 第260章 驰马踏青原 苍狼峡被远远抛在了身后,杨灿一行人已然进入了这片草场腹地。 最先感觉变化的是风,那风不再是苍狼峡中逼仄的穿堂风,而是带着草原旷野特有的疏阔劲儿,裹着浅淡的草腥气和陈旧马粪的气味,扑在人的脸上。 杨灿纵目远眺,视线越过起伏的草坡,直抵天与地相接的朦胧处。 斥候兵已经探查过这周遭,仅凭 “既然神箭暗部如此重视此人,想必这人也不会是无名之辈。等明日,我们让下面的眼线来认一认便知。”又一老道。 希瑞这几句话又强行将陷入震惊与沉思的众人拉了回来,大家都想看看运用这么多深奥知识与全新理念的作品到底有什么效果。 如果“死门”成员,在肖龙显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偷袭,那说不定能成功。 没想到这么多年,魏帝那老顽童依然无可取闹。自从父皇去世之后,魏帝越来越猖狂。 闻言,鬼千然咬了咬唇,她并不笨,相反她还十分的聪明,要不然也不会被鬼帝当做继承人培养了,有些事情稍微联系一下就能明白了。 更可怕的是,就连那个受袭教区内普通民众风向也不在偏向于教会,很少有人会真正配合调查攻击那里的地下魔法世界法师去向。 这一想,红烟去哪了?不是说好看完她娘后回府吗?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枪声还在继续,和准备营胶着在一起的日军仍旧在抵抗,从院子后方跑出去的日军用手榴弹炸开了墙,夺路而逃。 最重要的是她的脸,一会儿是人类的普通色泽,一会儿变成了丧尸的狰狞公布,脸色青白獠牙毕露,眼珠子都变成了赤红的色彩,当真是精彩纷呈数不胜数。 如意和海棠都是天足,他们不怕走路,出了门就让那家丁自行离去,家丁不用干活,乐得清闲。 虽然依旧没有破防,但缠绕在天之公牛身上的,那有些烦人的雷暴云却消失不见,裸露出了祂大半的头部。 回到的第五天,二夫人对他们很好,他们要什么基本都能满足,绕口令他们已经拿到三天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古之如此,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与人无忧!”老子眸中深邃,給出了这么个评价。 声音虽然不大,但也传入了薛越的耳中,甚至周围不少人也全都听到了。 但傀儡巨人的拳头其实轻易就能挡住的?手打真个身体都被砸到了沙土之中,但沙门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操作,一只金色的恐怖巨兽慢慢顶起傀儡巨人的拳头。 不过赔钱为什么要赔给她,明明受害者的妻子和幼子都在一边哭呢。 头部、胸口、翅膀还有身上的其余地方几乎全是弹痕,千疮百孔,无数的鲜血流淌而下在它的身下形成。 “刚好赶上了,如果你的空间门,说不定就来不及了。”塞斯笑道。 所以现在就算是陆恒一口咬定是自己陷害他,那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反驳,只能咬牙接受调查。 皇帝即便心里还念着他娘,对他一再容忍,但也是有限度的,给他这个条件,就是要告诉他,如果以后让他听到一点他的风声,他会毫不留情的下杀手。 “赢了、赢了、中国赢了。”他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山呼海啸般的呼喊,满屋狂奔。 “不行。”儿子乌黑的眸子一闪一闪的,像是对数学有了新理解而思谋地说。 第261章 搅动一池风雨 暮色漫过戈壁,天地间一片静谧。 杨灿顾虑到队伍的安危,严禁明火外现,因此营地沉浸在夜色里,唯有清淡的月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给错落的帐篷镀上了一层冷白的颜色。 当然,帐内的篝火坑倒是燃着的,反正帐帘儿一放,外边根本看不到。 浅淡的月光下,杨灿一行人回来了,在杨灿身后,跟着四个耷拉着脑袋 然而事实却是,初盘中上一战,钱权便将中上实地全部收入囊中。 看着火舞承受了无比沉重的打击,吕不良没有像当初给予独孤雁心理辅导一样做,他没有去开导火舞,而是转身下台。 听到王不问的话,七绝魔君赞赏的点了点头,纵使王不问选择修为,他也不会答应,他可不希望王不问这样的好苗子,因一个选择而后悔终生。 然后捎带着介绍炼气的设定,所谓炼气,就是通过意守,将脾胃运化的精气聚集起来,通过元神转化精气为元气,达到炼精化气的境界。 不清楚,从现有的资料上来看,看不出来,可能要联系特殊部门的分部,让他们根据疑点再调查一番。 释放出用作监视的、共享自己意识的蝙蝠之后,彼得重新把目光投向操场。 “卢煊嘛,蛮不错的,在这批同学中,他的基础应该是最好的,后面我会着重训练和培养他的运球和投篮技巧。”钱权如实道。 “打了,不过她的手机落在店里面,根本就没带走。”杨妈妈回答。 叱咤声中,黑猫架住艾丽卡的胳膊,猛的挥出一拳,命中对方的肩膀。 闻人灵梦轻轻抚琴,姜可吟听着闻人灵梦安宁平静的琴声,渐渐的有了一丝困意,打了一个哈欠。 因为每与林雪交战相接之时,身上的燥热都能有所缓解,而且对方身上的那股异样的冰寒,能平缓体内暴乱的灵力,渐渐地韩风体内暴乱的灵力一丝丝地开始变得缓和乖顺起来,开始向他丹田之中游走。 谢云婷玉颜一变,换出一副笑盈盈的表情,突然转向火灵道人,娇声说道。 没有意料当中的激烈打斗,只是顷刻间,月影葵看见眼前刀光闪过,三名黑袍忍者高高跃起的身体轰然落下,没有了半点声息。 说完控制身体向丹高滚了过去,留下一脸惆怅的酷卡蹲在灌木之中。不过一想到所有人都会这样心里才稍稍接受点。 会场上响起一片叫好声,杨波也不由微微一笑,今天主战派占了多数,他们唯恐自己否决出兵的建议,居然给他们想出了一个蔑视游击营的借口出来激将。 鞑奴最擅长围城打援,鞑奴出兵围困金州就是要引明军jīng锐去送死,这已经是满朝武的共识了,大凌河之战朝廷所有救援兵马倒贴得一干二净,最后还把大凌河的关宁军也送了出去,最后落得个鸡飞蛋打一场空。 刀尊见根本躲不开肖丞的攻击,连忙回身抵抗,持刀迎向肖丞的巨剑。 敢情自己认识了他这么久,每日同住在一屋檐下,却没有唐若云对他了解得这般多。 炼化还在继续,几人没有半点放松,原本光彩夺目的光茧已经变成了血色光茧,其中肖丞的鲜血化作雾气,如同粘稠化不开的血海,空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即使两国的边境距离史莱克城不过三百公里,轻骑奔袭只需一天一夜,史莱克城依然是歌舞升平。哥斯拉人,已经将希望完全寄托在扼守两国边境的要塞城市诺顿上。 通知 俺刚上火车。 今天一早从老家出门,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进山。 结果进山途中,还遇到一辆能把庄稼秸秆打包成整整齐齐的…… 搞不懂那是啥玩意儿的作业车,卡在道上了。 等了好久,来了两辆拖拉机,一个拖一个顶,才把它从雪堆里拖出去,我们才得以进山。 三年祭完事,又陪亲戚朋友吃完饭便往回赶,直接奔火车站。 此刻刚上车,等到 家估计晚上十点多了。 凌晨的更新来不及了,白天再更新,告诸友周知。 《草芥称王》通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草芥称王</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62章 双主之地 数百里戈壁荒滩的萧瑟,终于在马蹄声中渐渐消融殆尽。 先是耐旱的沙棘树愈发稠密,一簇簇扎根在褪去黄沙的土地上,接着稀疏的野草也渐渐连成了片,风一吹便泛起细碎的绿浪。 从苍狼峡远来的“杨灿商队”,马蹄声声踏过柔软的草地,步幅愈发轻快,车轮碾过蓬松的草丛时,原本刺耳的轱辘声也柔和了许多,似是怕 吴明无奈的看着吴大山,心想老爹你这是关心我呢还是咒我呢,也不盼我点好,尽说丧气话。 唰唰…… 在那个白衣男子说话的同时,一根根火枪已经穿透时空,冲到他的身前。 我急忙抬起头,朝着外面看了一眼,发现上官馨在外面看着风景。 这次他们要去执行一项绝密任务,此次任务是封闭的,只有火煞队长火刚知道,他们已经长途跋涉好几天了,今天刚好赶到附近的一座城池。 而这些都不是她最最想知道她最最想知道的是她还能相信他吗有过千年之前的惨痛千年之间的悔恨这一回她相信他可以吗? 克里木欲哭无泪,灵魂奉献的誓约一旦完成,除非对方肯把这灵魂之火还回来,否则生死就是主人一动念的事情。 叶少锁了车门,乖乖地将钥匙给了韩雪,然后想再劝她一下,让她别太与乐意那丫头走太近,可刚一开口,韩雪便转身走到电梯口去,理都不理他了。 “爸,你别听他的。就是傻瓜也知道这个季节不可能有杨梅的。他肯定就是茅策那混蛋派来的奸细。被洛加良他们抓了,所以编了这么个谎言想脱身。你让我好好修理他。”洛加男说着,又朝叶少扑了上来。 楚风有些目瞪口呆,大帝在神殿面前难道就这么毫无还手之力吗? 将再缘看着这一幕,不禁想到了他在幻兽领域遇到的同门欺凌事件,似乎这种烂调在哪都有,而且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有污点存在,六道门虽然是大宗派,可大也有大的坏处,污点也特多。 瞥了眼好像已经睡着了的霞之丘诗羽,伊乐也打算睡一会,但发现根本没睡意,便干脆拿出手机,光明正大的开始准备“魔王勇者”第二卷的大纲。反正只要他成绩不下滑班主任就不会干涉他。 如此下来,叶空也击杀了四个敌人,但是,他消耗了不少的手段,而逢魔时的攻势愈发凶猛,似乎要耗光两人的底牌,再一举解决他们。 下午在皇宫,趁着萧皇后拉着张灵姝说话的间隙,杨广与他说了几句骁果右军的事情,大抵是对骁果右军事件作了最终总结,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你滚开,别打扰我跟陆奇说话。”说着,临城希朝逐渐魔化的陆奇脸上煽了一掌。 董卓就命令到座前,有的断他的手和脚,有人挖掉他的眼睛,有人砍掉他的舌头,或者用大锅煮的。悲痛的哭声震天,百官恐惧摔下了筷子,董卓饮食谈笑自若。 甚是专心治疗的另一名医师,在听到那名光头医师大喝一声之后,便朝他望了过去,才发现,对方准备使出隐藏的实力。 汜水关城楼上面的华雄发现扫北军的旗帜已经离开了,而且带头的就是当天晚上和他交战的罗成,于是便胆子大了,认为除了罗成恐怕就没有多少人能够敌得过他了,便率领西凉铁骑出关挑战。 第263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雕鹗临空,控弦者立原上 杨灿的商队终于赶到了“凤雏城”。 这座拔地而起的城池,便是慕容阀为嫡长子慕容宏昭和黑石部落公主尉迟芳芳的联姻,而筑就的一处爱巢。 陇上门阀对于草原部落的心态,一向是复杂难明的。 他们从不轻易招揽游牧部族为己所用,因为门阀的权力根基与部族的组织模式,有着不可调和的根本性冲突。 孟奇的话刚刚说完,紧接着三道轮回之主的声音就在众人耳边响起,令所有人的面色都难看了起来。 而且……她觉得,陈优也是个不安好心的,一般来讲,突破了道基的人族仆从,是要将修为进展,告诉她的,也好提升待遇,发下基础的奖励等等。 可是莫问天子有想到的是,金蝉的身体力量已经被开发到了极致,现在的他就像个蛮横的霸王龙,根本有无什么能够挡得住他。 在审判之光中,还蕴含着千万无辜亡灵对于狗头神,对于此次灾难的极度怨恨与不甘。 见到开始远离凶悍妖兽,众多修士都是大大呼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更有甚者是直接坐在甲板之上,一副劫后余生模样。 但问题是,凭什么要这么做,他和宇智波凭什么要灰溜溜的离开?! 哪怕卡卡西一直在努力保持平静不说话,但是心中却始终无法真正平静下来。 明明只是a级初阶,却拥有着s级怪物般的力量,这样的怪物,完全击碎了灯塔国时代双骄的骄傲,让他们颤抖,让他们愤怒,让他们嫉妒憎恨得发狂。 这一下子,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因为整个木叶失去了能够作战的主力。 可是古风,什么东西都不准备,还想给司马殿主恢复肉身,这不是开玩笑是什么。 不凋不残,松柏青青。三品一理,妙不可听,其聚则有,其散则零。 而王艳莞尔一笑的这一幕,恰好被正在边上等戏的林晓光瞥见了。 天涯海角雪藏了万归无许多年,如今才显露,当初在星路之尾,争夺宇灵体的道门非常火热,最终就是被天涯海角给抢走。 在黑色蝙蝠飞出三米时,地面的深坑之中突然发出一道强烈的激光,射向正在飞走的黑色蝙蝠的左翅膀。 林萧看着扑过来的白蛇焰,神色一凝,他手中出现了数十颗蓝色冰晶,整个虚空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蓝色的冰晶之力直接覆盖过去,而且林萧还在布阵,一个困阵瞬间被他凝结起来,而且蓝色冰晶成为了引子。 含香点头说道:“我们现在这就出去,教训一下天兵天将。”说着含香准备出去教训一下天兵天将。 “走!哼,我一定要追到你。”随着宋若雨,朱依婷向停车的地方走去。 要知道,比武的时候,只顾打败对方,哪里还会想着会不会打断对方的肋骨。 一道光芒从主星大气层冲出,像是一颗明亮的彗星飞向了宇宙深处。 厄齐尔的左脚正脚背吃的部位很准,足球贴着草皮从皮什切克、唐铮和莱万多夫斯基脚底窜过。 “可恶。”此刻在美的舞蹈,在众人惊艳于烟波的琴声时,都已经失了原有的魅力,偏偏她不能这样停下。 顾夫人拿定主意,第二天一大早,就打发两个管事婆子走了趟李侍郎府上,借口她和姜家毕竟有点再怎么说没关系也有点关系的亲戚,李家和姜家闹的那样,她实在不好出面,回了探话的事。 看着那密密麻麻闪烁着光泽的地面,姬轩辕不由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感叹道。 “既然是找亲熟之人,你为何要告诉我?”叶星与清幻只不过才见面,他并不认为这个清幻会好心到什么都愿意跟陌生人分享。 陆芸满意而不动声色的收回了专门只针对庄俊一人的精神威压。其他人好奇的看着庄俊的转变,个个都只当他是被他们团长给震慑的。 “一,二,三……十六,十七,十八,不错,居然有着十八道气息,那应该就是十八尊佛陀神灵。”秦云心中默默数着,对于大禅寺中的神灵有了一个大致的确定。 这一世她不想再把生意做的那么大了。上一世的经历让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做一个商人。摊子铺的越大,身上背负着的责任也越大。 如果顾天茹还非要这么作下去把两人的兄妹情分都耗干净了后果还就不好说了。如果不是看在夫妻一体的份上,她倒霉他也没什么好处,他还管她那么多? “算了,我们去其他的化妆间。”两人没有跟这个助理一般见识,向着一旁的化妆间走过去,可就在这时候,一个工作人员却突然过来拦住了她们。 好在没过多久终于进食完成的这只中山狼向远处慢慢走去,而大司马姜智超一行五十一人则悄悄的跟在它的后面,也一起向着永真高原更深处行去。 荣欢也没受冷落,岚意和卫长玦仍把她视作掌上明珠,这孩子平日里就爱笑,如今长开了不少,相当讨喜。 听说连那正在闭关之中的南荒仙体徐子穹都给惊动了,正打算出关,赶赴苍云,要参与宁云的大婚。 大概是因为木精灵的某种种族特性或者只是单纯的因为喜好,他们的大部分兵种要么是用长枪,要么就是用弓箭,偶尔有些用短剑和匕首,几乎再也看不到使用其他武器的木精灵了。 “……”游若君欲言又止,却只能看着孟云仲的背影兀自留着一副无奈而惆怅的神情。 正说着话,冷姨娘那边忽然打发人过来,说想带着三姑娘拜见王妃,若是能单独说几句话,就更好了。 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的肯定了自己之前所有的猜测,也终于彻底的静下心来。 三十三楼,叶牧君和秦诗懿一人手拿一个望远镜,看得目瞪口呆。 毕竟不止陈中海那种级别的人物,甚至连那位魏一刀老前辈,都曾数次努力过希望能跟老古他们成为‘自己人’,但最终却没成功。 虽然徐白说得极不正经,但秦诗懿信了,她莫名的就是相信,这个看起来很轻佻轻浮的男人,真的给她解决了难题。 如花唱完,道:“麦大哥,如花来也。”言罢,如花口鼻中流出鲜血,伏在桌面上。婉儿又惊又悲,抱着如花的尸身大哭。 艾伦看到老西弗斯的表情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惊讶、迷惑、欣喜,说不清究竟是哪一种,也或许哪一种都有。 第264章 买酒人 夜晚像一块厚重的青毡,自上而下地从天穹上扣下来,凤雏城便就此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连风似乎都轻了。 破多罗嘟嘟的家中,有一顶气派非凡的大毡帐,那是他平日里宴请宾朋、举办盛大宴会的地方,相当于一座宴会厅。 破多罗回府后,得知王先生的堂弟前来投靠,还带来了家眷,破多罗欢喜得胡须都翘了起来。 这回可真是糟了。方毅都还没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跟人家开干了,这下子该咋办? 可事实她能做的只是……默默垂下头,手在身后比个V字,虽然打不过他,能给他填堵也是极好的。 不管如何,慕容熏在上完了香之后便是带着莺歌与燕语回了秦王府。 辛夷深深的呼了口气,虽也觉得直接折了甘松的面子不大好,但毕竟也在里面磨蹭了这么长时间,该来的总躲不过,反而是人多一点更好打马虎眼。 听言,楚凡就要迈步的身躯猛地顿住,眼里尽显冷意,他肩头一抖,便把那按在肩头的大掌震开,旋即便转过身,冷眼望去。 可这眼看到手的珍珠又不能不要,眼巴巴地望着九霄透露出一个信息:这枚珍珠她想要。 夜色,如稠墨一般的黑。粘滞着时间的碎屑踌躇向前,如同这个黑衣男人神秘的身份以及魅惑的嗓音。 忽然间,只见一道黑影从黑暗之中一闪而出,朝着慕容熏身上的要害之处便是袭来了。 这个时候便是一前一后的传来了两人响亮的哭啼声,孩子的哭声反倒叫赵凌无所适从,呆呆的呆在了原地,我当爹了? “区区一个北夷,不足为惧。别说他不敢对朕打什么主意,就算真有人包藏祸心,朕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湛溪自信地说。 因为秦家也知道了吴再尚失踪之前跟秦少峰打了一架的,这很有可能矛头就指向秦家了。 思索了一番,我决定去纸条上所说的地点看看。纸条上所写的地点叫东安,具体到一个叫家安的旅馆第309号房。 “哎呀,明明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跟着一起走?怎么弄得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景言的话从来都这煞风景。 “就这里就可以,她说要在我工作的地方。”沈晚晴都不敢看徐青墨的眼睛。 “好吧,我们记住了,现在告诉我们,怎么出去?”黄俊看时间不走了,知道再也耽误不起了,不管这件事情怎么解决,都要先出去再说,否则外界还是对件事情一无所知。 夙容低头,微微扬起嘴角,一手抱着他,一手牵起唯一的手,一家三口终于团圆,周遭的气氛顿时就变得温馨甜美起来。 然后又通过南宁的关系,也没查到最近广西有什么特别的事件发生,难道他已经出了广西范围? 我们几个站在面对“仙崖”的喇叭口上,心旷神怡地注视着眼前神奇、壮观的景象,久久没有移步,其他人都迫不及待的从身边挤过,进入前面的空地。 墨魅灵被我抱住,又羞又愤,想转过身甩脱我。我知道,她一旦甩脱了我,我就完全拿她没办法了,因此,我抱紧她用力将她往前推。 “那好吧,你们玩得开心点,还有这个带上。”杜枫塞给杨柳儿一个钱袋。 “咦,场主,外面是怎么回事?怎么动静有些奇怪?”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感受到那有些诡异的动静,三执事陶叔盛有些疑惑的出声问道。 第265章 穹庐谋 酒足饭饱之后,破多罗家的几名下人在前面和两侧提着灯笼,引着破多罗与他的一众贵客,缓缓走向客舍院落。 这院落甚是空旷,几排平房前已经支起了三座高大的毡帐。 那些普通的巫门弟子各自回房了,破多罗停下脚步,向杨灿几人拱手,带着几分歉意笑道:“诸位贵客,我这里屋舍粗陋了些,便只能委屈各位暂且安身 想到此处,林墨暂时压下了在玉种空间内猎杀巨鳖妖兽,让墨玉之种进化的渴望,他悄悄的跟在了云兮的身后,向着学宫的百峰而去。 靳南雪声音一如既往的柔顺,可是却听得连氏变了脸色,砰地一声将手中的茶盏砸在桌子上随即站了起来。 穿着他那破衣服根本看不出来,原来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自从灵矿一事解决后,那四家家主纷纷上门赔礼道歉,几番熟络下来,也促成了几城的灵石往来。 蛟龙敖倾费劲心思,花费了数百年的时间,只是为了得到暝龙妖圣的遗骸,晋升为真龙,而此刻在自己的眼前,就有一条活生生的真龙。 他气若游丝,可风停后,落脚的却是带教鬼差和他怀抱中昏死过去的千墨。 这些富家学子,天生就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只要有机会,就不遗余力的羞辱贫寒学子,以彰显自己的高贵。 他鄙夷地看着玉安、池新观、方景和墨源,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个事上他们四个是观众。 谢玄衣并没有来得太早,当他来到北郊空地之时,有好几艘云船,已经满员。 听说三堂妹在侯府过得并不自在,如此极品的佳人竟被丈夫永成侯冷落在一旁,真是暴殄天物。 目视玻璃门与墙壁的连接点,果然发现位于下方的门轴组件有松动的迹象。 100多岁的年纪,在妖怪当中也绝对是年轻的存在,而苍白竟然如此的强大,展示出控制一切的手段,让苏馨儿有些崇拜。 “周易桉,备足五百万的礼金,撒花!”黎笙也给周易桉吩咐了下去。 段誉的一句哄孩子一样的话,把木婉清搞的有些心神一颤,不由得红了脸。 接着便见裹住双眼的毛发剧烈的抖动了几下,两团乌漆嘛黑如同绒毛玩具的团子从默的毛发中钻出。 妖怪可以直接吸收妖气,而且体强,身体可以承受住生吞妖丹后突然爆发的蛮横妖力。 反观参加完会议的陆深,此时已经出现在城主密室之中,加入了制造次元穿梭机的工作。 林秋月哽咽的再也说不下去了,趴在苏云天怀里,眼泪汹涌而出。 “阿妧,我能进来吗?”一道婉转柔美的声音传来,透着清脆,十分动听。 中级化渊者的特化等级,8级巅峰的灵能境界,加持了各种增幅,居然连他的防御都破不开。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呢?你会不会考虑我?”严瑾年心中紧绷着,只觉得心跳都不受他控制了。 如果没胤祥闯行宫也许康熙也不会病了追究起胤祥被谁利用了左右不过是胤褆等人没有这些糟烂的事情胤禛可能早就找到借口回京抱儿子去了至于像现在劳心劳力的忙来忙去? 他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压抑着自己体内的本性,每一次莫执欺负他了,他都会告诉自己不要跟他一般计较。 “不会有诈吧?”米娜疑惑道,之前反抗得那么激烈,现在突然妥协,这太不正常了。 第266章 凤雏市井探端倪 凤雏城只是一座寻常边塞小城,算起来,筑城也不过寥寥数年,城砖上还未浸透岁月的沉郁。 杨灿一行人昨日入城时,走的是城中最规整的主街,路面宽阔平坦,青石板被往来车马磨得泛着微光,市容也算整洁。 而今往热闹的市集街巷里去,才真正露出了这座边塞小城的本真模样。 街头巷尾挤挤挨挨,商贾的吆喝 两人开始一间一间的调查起每一个宿舍,此时已经彻底天黑,整个校园静谧的可怕,即使是乌鸦的叫声很远才能够听得见。 毕竟有了刚才的冒失后,对于眼前人自然也不可能像刚才那般的冒失了。 艰难的咽下口水后,再一次出声了,声带里更是带着克制不住的一种颤抖。 那一刻,他完全沉浸在了音乐之中,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曾经自己与父亲在一起的片段。 周家的人都元昭这一番强盗理论给惊呆了,他们从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会说这话,只是想要给她一个适应,等哪天,自己真的给她来一场终身难忘的婚礼时,她不会那么的惊慌失措。 看着眼前人的出现,楚柒努力调整的心跳,不断的告诉着自己,要做好任务等。 她是真心实意想要感谢容若的,他救了元家上百口的性命,便是要她这条命都不为过。 弗兰德最近可是焦虑的紧,先是大金主戴沐白戴老板失去了经济来源,自己这个草台班子学院失去了最大的经济来源。 王坤一见此场景,心中暗骂不好,对陆禹的大胆行径升起一丝深深的不满。 莫先云却依旧不说话,牵着她走到码头,这时,从到了钱家酒馆就没见到的纷落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冒出来了。 杨非凡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道身影,后者一身淡银甲胄,浑身银光流转,一股雄浑气息弥漫而开,引得不少人都是有些侧目。 蒋氏有些犹疑,不过还是走了过来。在老宅生活的这段ri子,蒋氏和连蔓儿一家,从来就没红过脸。后来蒋氏私下去连记帮忙,张氏待蒋氏和妞妞极好。 刹那之间,穆山只觉整个心成了一颗莲蓬,所有的血液和温暖都从不计其数的窟窿里流走了。 “那你再看看城下大道是否在敌军城头弓弩覆盖之内。”麯义微微颔首又再问道,杜三宝的回答正确再正常不过了。 “滚!”虽是佩服这些军士的配合无间,然而彼此双方的实力差距却不是简单的合击之术能够弥补的。手中的神剑干将,剑刃扫动之中,火花如龙咆哮,倏然将身周的兵刃全部斩断,连带着将那些靠拢上来的将士全部击飞。 以红莲门的实力,要想跟万魔宗对抗,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联合其他的门派。 穆山听着八咫影口中那最后两个声震九霄,却又极其残忍无情的字眼,只觉有种说不出疼痛亘在心间,想要高声斥责八咫影的无情无义,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喉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牢牢的堵住。 “喂,胖子,找我有什么事情?”凤仙掀开了营帐,闻到那扑鼻的酒臭味,左手恶心的捂着精秀的鼻子,右手来回的在面前扇动着。 这是因为有着棕色能量方块的存在,牙牙的进步才这么大。但是,斑斓果已经没有了,最后一块棕色能量方块也已经昨天被牙牙吃掉了。 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赵良高,夏仁建极力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可是赵良高的力量实在太大,踩在夏仁建胸口的脚有如千斤巨石,不管夏仁建如何挣扎都无法移动其分毫。 陈勇提枪上马,带上刘星二人一马当先,来到了前方的大路之上。而吩咐方明等三人在远处远远观望,不得靠近。陈勇如此做法,就是为了不让蓟城内的官军生气,才会多做准备的。 直到现在,德拉科都没有想过,伏地魔就在霍格沃茨中,附身在了霍格沃茨某位教授的身上。 已经没有悬念了,星桐想着,目光就离开了这边。聂梓真的太背了,以他的实力应该不至于这么惨,只可惜格斗系加钢系,还有着正义之心特性的路卡利欧太克制他的精灵了。 郑兰秀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打了半天的水,全灌在地上了,桶里一滴也没有。 空地上长着这个季节不应该出现的苍翠青草,郁郁青青,十分茂盛。湖泊的水碧蓝如天,倒映着天空的白云,让人有种幻觉。 “大家赶紧回自己的座位坐好,新总裁等会来我们办公室视察工作,大家打起十二分精神,都听到了吗?”设计总监进来,紧张地说着这个消息。 秦默宇在一旁哪里能发现不了自家姑娘的心里变化,不由得一阵好气。 不看不打紧,一看才发现她的爹娘也是一对百年难遇的神仙眷侣。 每当被用力挥击时,孔洞中便会释放出大量的毒液,对着敌人兜头盖脸的泼撒而去,堪称是恶毒至极。 凌云眉头微皱,难道这个宋兵乙,当真就是自己所猜测的那个宋兵乙? 风云世界中的很多人,很多强者,心中都存有巨大破绽,只要针对得当,自己写轮眼结合童心真经的强大幻术,几乎就可以做到无往而不利的程度。 空蝼听见平衡一次,似乎感觉有些奇怪,但是浦原喜助也没有解释的打算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在这一刻,相信我们三人脑海中不停徘徊着一件事,错杀了刘哥!我已是愧疚得说不出话,胸口像是突然堵上了什么东西,内疚、自责令人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但面对张律师,又不得不伪装起来。 第267章 街头霸王 粟特商人的护卫们,常年随商队穿梭于戈壁险途、市井街巷,早已在刀光剑影中练就一套默契绝伦的团队配合作战之法。 初始的混乱不过转瞬即逝,他们迅速结成三人一伍,阵型紧凑如铁。 一人挺短矛直刺向前,牵制住铁匠铺的壮汉,一人握弯刀绕至侧面,寻隙突袭破绽。 另有一人手持铜皮裹边的小圆盾,居中策 山梁后面的迫击炮终于响了起来,几枚迫击炮弹稀少但准确的落在守军驻守的山丘上,炸出的火光映出了山丘上的掩体剪影。 “这么说吧!巫站所拥有的四宝是一把开启神秘之门,得到无上力量的钥匙。而那个神秘之门,就在魔门的某个角落,所以两门当年才会交好!”西汐解释道。 天蝎子心中惊怒交加,新仇旧恨夹杂在一起,使得天蝎子眼中戾气大盛,定要斩草除根。 朱云英知道,要是在不做些什么,来补救一下,到时军心就会彻底乱掉,真的就无力回天了。 “前辈法眼如炽,易天深感佩服。”易天边说边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周吉平旁边的佐里克犹豫了一下,向前微策探了一下,偏过头来,请示似的看了周吉平一眼。 就在这时,许佳莹忽然美眸一亮,朝着远处巡视的一个男子挥手喊道。 “好,请您保重!”空姐说着,回头看了看驾驶室的门,转身离开了。 眨眼之间,就成为一座巨大的高塔,就像是摩天大厦,散发出恐怖的威压,悬浮在白羽的头顶上。 “死老头,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自己也清楚既然你可以出现在不色的识海里,那么了凡老和尚也一定随你而来。他相当于不色的保护神!”易天淡淡地说道。 宋欣怡揉了揉太阳穴,估计是這段时间里休息的太多了,H以至于现在面对這么热闹的感情景,竟只觉得头疼了。 若是欧阳雅诺能够把皇后娘娘治好,一举成名,除了皇家源源不断的赏赐,他们的父皇也会有更多的御赐之物送给欧阳雅诺,甚至得到皇上御赐的圣医的名号。 今日元白是可以杀了展家诸人,但是鸿鹄楼才创立不久,根本吞不下怎么大一摊,到最后也是便宜了别人,而几大家族里,似乎没有和凌风关系特别好的,即使上官家也不行。 司生当然知道她们家王爷对宋欣怡是什么意思,虽然司华圳没说过,但是他毕竟跟了她们家王爷这么久,自然是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谢谢你了。”纪墨进屋,请老太太和黄半安坐下,找出来瓷杯,给俩人泡了茶。 一座百丈多长的桥梁,远处看,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桥梁,随着那雾气散去,柳子瑜才得以窥见,这是一座白玉金桥,通体霞光流转,氤氲亿条,还伴随着大道碎片,隆隆梵音。 周围众人都笑了,觉得毛球肯定经受不了诱惑,只有楚无始知道年轻人要倒霉了,当毛球斜着眼睛看人说明她鄙视你,当晃尾巴肯定是想攻击。 凌风一回来就在房间中打坐,细细运转玉经上诀,体内丹田的玉玦红光缭绕,深深的吐了一口浊气,又服用了一粒治疗伤势的丹药,身上的伤势,好的七七八八。 李一刀的心思,全在身后可能存在的人影上面,他完全没有听出陈舒语气之中的失落。 闻言,武倬重立时点头,他按照周途的吩咐,也从地上捡起一张画卷,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只有一片空白。 第268章 明天 下午,暑气渐消,杨灿和潘小晚带着五个蹦蹦跳跳却难掩疲惫的孩子,回到了府中。 夏妪、凌老爷子,还有冷秋与胡娆夫妇,早已先一步折返了。 他们可不及杨灿等人精力充沛,没法在小城中奔波游荡整整一日。 破多罗家的仆人在毡帐各处点起了驱蚊的艾条,再沏上酥油茶,便退了下去。 见他们回来了, 景恬只觉得脸上烧得很,挣扎着就要从陈良怀里跳下来,她还胖乎乎的,减肥没有成功呢,这样被她抱着,她又开心又担心。 “迎迎,你在看什么?”晏野想知道诀窍后,帮连心迎一起挑龙虾。 那种感情她能理解,自从知道北封瑾就是她的亲生父亲,有时她的心里也是那么复杂。 只是,直到他拖着脚步回到院子里,还是想不通,他大哥到底为什么会正好出现在密林里,还正好抢走了他的炸鸡。 他搬进来之前,还设了酒宴,请了整个李家屯的人过来吃,而厨子呢,还是他从镇上给请过来的。 凰玥离不由偷偷挪动了一下位置,凑近了一点,竖起耳朵,想听听她们在说点什么。 但他同时也暗暗地松了口气,这次的考核通过了,也就意味着她离她的目标更近一步了。 推开房门,房间里就传出了一股刺鼻的酒味,混合着一种诡异的酸臭味,熏得人受不了。 “八妹,慢慢说,我们没怪你的意思,就是想给你说说这件事。”云惜浅安慰她道。 除非是很得皇帝的器重且得了皇帝的邀请,否则大臣们的孩子是不可能在这一天被允许进宫的。江月棠是今年唯一一个在皇帝千秋节这天被皇帝邀请的,因此别的大臣看见她时都不免露出复杂的神色来。 阿斗虽然撤退了,但是甘宁手下地江东军却没敢睡觉,整整一夜,江东军都注视着天空,生怕利箭会再次袭来,就这样,甘宁终于熬到了天亮。 四个吃肉吃饱的男子,与四位神医姑娘又寒暄了几句,几盅茶后,便各自回了住处。 “这你也要与我掐架,都不知道你脑子想些什么,再说谁又告诉你我为她伤心不已的。”宁王气笑了。 红发老祖这边,他的三元八景之宝一展开,就是镇压虚空的局面,对面一位金仙与数位天仙被红发老祖施展三元八景之宝罩定,不得不勉力施展神通法术,护身法宝支撑。 听到此,林家栋大松一口气,欣喜万分。二妹真是招人疼,疼死人了。 随着徐庶话音落下,在帐外,走进来一个青年人,来到夏侯霸近前。 我不安地点点头,扬起掌,再次劈出一记脉经刀。金黄色的刀气破入气泡,斩中夜流冰的头颈。后者立刻尸首分家。断裂处没有一滴鲜血,平滑如玉,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管。我们三个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尸体。 “主人,灵体生物虽然大多数都是在其他的生物死后才逐渐的变化而成的,不过他们的确是有着自己的生命。”史蒂芬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曹刘氏看到比之前自己来的时候好了很多的房子,还有猪圈鸡圈愣了愣,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这个弟弟还有弟妹身上穿的却是缎子布,而不是那种纱布或者是棉布,他们什么时候变得有钱了难道是藏了当初娘留下的东西? 一击就打掉破军40%多血。关键时刻破军并不慌张,显示出很好的心理承受能力,赶紧爬起来全力防御。准备再次换防,但这次不知道是怎么了,BOSS就跟嗑了药一样一直把破军往死里打,根本不理清心的挑衅。 第269章 分途 所以我爷爷就带着全家逃到了加州来了,结果没过几天,就听到大爆炸,那高塔被炸飞了,周围的村庄也不见了。 “犯我人族疆土者,虽远必诛!”大将军沉稳的脸上,亦露出愤恨与狠厉。 ”师尊,我在追杀邪月老怪的时候,发现了两个资质绝佳的少年,便自作主张,将他们带回宗门,现在他们正在殿外候着。“刘伯平正要出去,忽然想起了孙悟空二人。 也就是说,徐令宜根本就不在家。也就是说,徐令宜根本就不在家。 那8位真神强者,几乎同时咻的一声,直接瞬移了出去,也同样躲得寂冥老祖远远的。 外面有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青绸长衫,十分干练。上前行了礼,领着他们往田埂上去。 陡然发力,火焰之势大盛,将漩涡直接焚化,化为飞灰,彻底消散。 第一城,算是天道圣地的根据地,第十八城是须弥山雷音寺的,第二十七城是岁月王所在的古世家。 暗军更是面色僵住,仿佛看到了绝对不可能生的事情,他的一个心都颤抖了。 带着太多的金币上路终是麻烦,黄炎在城内银庄把两万金币换成了帝国通用的金币卡。仔细算算,男爵大人总共也有了五万多的金币。 就这样大陆上的所有势力都被调动起来,人族一方的优势逐渐显露出来,没办法,魔族就来了那么点人,死一些少一些。 “郡主放心吧,郡主如此优秀,没有人会不喜欢的。”聂姨宽慰她。 在它们集结的时候,大腹便便的千尸农场主,猛地挥动起四只粗壮尸臂,重重击打在厚实肚皮上,内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奇异声响。 林源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陈家的事情该做个了断了,我们需要让陈家彻底的和山阴侯拴死,所以需要对其他人下手。 从宫里出来,林源便直奔镇抚司衙门,留在手里的权力不用白不用,将牌子扔给柳青水,见林源阴沉着一张脸,柳青水心头一突,看靖国公的脸色明显是被人气着了,想想这几日自己没犯什么错误,便有些奇怪。 接下来,刘航将自己攒的一些丹药交给齐老跟皇普掌门,加上临走时天元联盟给自己的一些丹药,刘航分成两份,一份给了天剑掌门,另一份给齐老跟皇普掌门。 艾莎美眸流转四处张望,脸上挂着期待之色,拉着行李箱四处寻找了半天,却仍没见到父母的身影。 祝马家回去了,下次来的就是王宫的巫骑,黑鱼部的命运早就注定了,谁也挡不住的。 修炼武技时,气海内的元力湖泊翻江倒海,足可以将大五行神树压碎,到时候你在想这么轻易的凝聚出大五行元力种子可没这么容易了。 张册回应了一声,拿出赤铜级收容器,将三只雷浆水母取出,放到了柜台上。 林嘉怡避重就轻,却是一语双关的向梁辰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此话听起来像是没有什么毛病,但若是深究起来,梁辰一旦回答,或者无论怎么回答,都会暴露他的选择,究竟对唐妍是否有情,全凭他一言。 “鬼灭魄气,毁灭一击”阿凉此时心中已经有了拼命的打算,他要使用最强的一击,鬼灭魄气,只是能不能将鬼愁击倒,要看鬼愁的防御能力了。 “兰花会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你只有一年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个月,阿柔,杀了我吧,我不怪你!”秦无双已经解开了对阿柔的禁制,轻声说道。 眼见得李二楞冲上来,郑梓辛的脸上只有冷笑,能够从监狱中逃出来,他已经是不管不顾了,即便是面对这么多的人,他依旧是没有半分的畏惧。 阿史那思摩的脸色同样阴沉了下来,即便是他这一位突厥第一猛将,此刻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西北有马腾亲往,又有贾诩运筹帷幄,李傕和郭汜的败亡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东边跟袁谭那边又暗自较劲,谁也不敢先动第一步,身处洛阳的管彦如今却是一门心思的放在赵云的婚事上了。 不过这个时候,威少可一点都兴奋不起来,因为他不知道阿凉还有什么杀手锏没有施展出来,或者说是阿凉背后的实力没有施展出来。 刚说完,马背上的庞德忽然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无力地滑下马背,重重地摔落在地。 田丰之言一出,袁谭深以为然,当即挑选五十死士跟随高干,日夜兼程赶往洛阳。 “这,这是师尊的力量?我明白了,都明白了!一定是他们,跟随着我,他们当中,还有人果然存在,没有陨落。”叶枫的眼珠子瞪得滚圆,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心中一直没能确定的疑惑,终于完全确定了。 “接下来,就是你们几个了!”卢卡尔直接无视了正在照顾着百合与舞的柳如烟,看着汤姆三人,脸上嘿嘿一笑,期待地说道。 所以张辽犹豫了,他在想,他现在是不是应该选择撤退,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反正这阳平关是肯定丢了,如果他也和夏侯惇一样,战死在了这里,那对曹操来说将会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关于木狸融合基因试剂的配方,陈锋早已融汇于心,现如今木狸基因到手,只要按照流程制作就能成功。 基因这个概念最初起源于下层位面,当时主要是指恶魔和魔鬼的突变型基因。 第270章 陇上明光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并辔疾驰,身后两名嘟嘟的侍卫紧随其后。 四匹马首尾相衔,蹄声如鼓,整齐地划破长街的静谧,径直朝着城主府的方向奔去。 破多罗那两名侍卫的马背上,各搭着一个硕大的皮质马包。 那马包鼓鼓囊囊地坠在马股两侧,皮质边角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随行、频繁使用的旧物。 杨灿眼角 其实他们没发现无论什么都是有期限的,包括爱情。可是怪谁呢,怪人类的天性,还是应该要怪自己,我更倾向于后者。无论自己有没有错,都要首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把属于自己的弱点转移到别人身上。 “我……我也不知道。”看着江柳馨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向来自诩辩才的南宫月竟有种不知所措和愧疚,神色迟疑了一下,才弱弱的回答道。 银风眉头深锁,凤零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就连玄翼那张很少有表情的脸,也忍不住抽了抽。 争论持续升温,谁也不服谁,但是不管这信息是真是假,所有的人都记住了“广济堂”这个地方。 后山距离我家有一段距离,因此比较偏僻、几乎没人上来。自从阿爸告诉我,我是他在这个地方捡来的时候,我都会思考,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被阿爸发现,我究竟发生什么事情,这一切不得而知。 或者是贝德海军的阵亡,反而激发了英国海军战舰的勇气,一队队驱逐舰不顾死活的,迎着德国巡洋舰的炮火发动决死冲击,一条条鱼雷被它们射向德国的主力战舰。 只是心中难免会生出些许的爱才之心,这么好的苗子毁在自己的手里,还是会有一些罪恶感的。 如果通过了,那自然是好,如果没有通过,当然是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当他打算反驳的时候,才听到唐云扬所说的“这不过是其一!”那么让他说吧,让他说完,倒要看看他有多少理由可以把我麦克老狼塞进这个我不愿意去的位置上。 “二虎子,我手头真的太紧了。你也看到了,我这餐馆刚刚装修,积蓄被用光了不说,还欠着银行一屁股债,这样吧,你宽限几天,等唐叔赚够一千元,绝对上交。”这是唐风父亲唐元的声音。 每一天寝室里都是人头攒动,不得一刻清闲,幸亏我平时除了晚上回宿舍睡觉外,其他的时间都呆在新区的出租房里,否则可就得累惨了。 鲜血从中年男人嘴里喷洒出,在空中洒了一片,最终和如同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抽搐几下就再没声了的中年一样,惨淡的落幕。 尤其是在经历过真皇之威的石尸、砺石兽、悬空老祖等人看来,简直是崩毁了一切认知。 ,到时候给她一些甜头吃,让她对他死心塌地的,掌控起她来,还不是易如反掌么? 他是向来不做这些伺候人的事的,如今这样伺候她却十分自然,让安慕涵都有些不习惯。 天气很热,高浩天把西装都脱了,只穿了件白衬衣,额头上还是出了层细细的汗。 像电视剧里的警察一样匆匆赶来的节目相关工作人员终于赶到,制止了张长富和李翠兰这两个活宝四处拉人合影、骚扰选手的行为。 穆西风闻言眼睛一亮,话说逍遥王竟然能够修炼了,那这么说,难道逍遥王恢复了神智? 也就是说,整个罗浮大界还有九成九的本源,都是“元始物质”状态的,没有被演化为世界。 第271章 赴盟 尚未至午,陇上草原的日头还未攒足力道,阳光斜斜洒下,暖而不烈。 风裹著青草的清冽与野苜蓿的淡香,掠过齐膝深的草浪。 翻涌间,將远处起伏的山岗晕染成一片朦朧的碧色,连天际线都变得柔和起来。 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並轡前行,马蹄踏过草叶,溅起细碎的露光。 队伍中並非无车,那一人高车轮的大车稳稳地碾过草地,车上堆著毡帐、锅碗与鼓鼓囊囊的粮袋。 杨灿的马股上,也搭著一个硕大的马包,里头盛著尉迟芳芳赠他的“陇上明光”。 这副盔甲,他在大厅里时便试穿过了。 盔甲实是男人最好的冠冕,孙猴子披甲之后,美猴王才变成威慑天地的齐天大圣。 杨灿著甲的模样,当时也是著实惊艷了尉迟芳芳和破多罗。 暮色四合时,队伍在一条溪流边歇了脚。 这条溪流,或许便是返程时杨灿设伏的绝佳地点。 所以趁著牧族战士们搭毡帐、挖灶膛、忙炊饮的间隙,杨灿便借著巡查的由头,在溪流左近细细探看,將周遭的地形沟壑一一记在了心上。 而破多罗嘟嘟,却和一眾士兵一样,只穿了条犊鼻裤,赤著脚就扎进了溪水。 他扑腾嬉闹著纳凉洗澡,粗哑的笑声顺著风飘远,快活得活像一个两百斤的孩子。 晚餐算不上精致,却是草原上最地道的滋味。 携带的肉食与米麵为主,士兵们又在附近寻了些鸟蛋、采了些鲜嫩的野苜蓿,或清炒,或和著麵摊成馅饼,请二位贵人品尝。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也有幸分到了一份。 谁曾想,这常作牛马饲料的野苜蓿,炒后竟脆嫩爽口,带著淡淡的清香,实是难得的美味。 待天色彻底暗透,溪畔的人渐渐散去,杨灿才起身去河边沐浴。 此时人少,不必担心搅浑河底的泥沙,清清凉凉的溪水漫过周身,洗去一日的风尘,也能让人夜里睡得更安稳些。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再度启程。 將近午时,正该歇息时,前方忽然出现三骑身影,正是黑石部落巡弋在木兰川外围的游骑警哨。 一番盘问,探明这支队伍的来路与用意后,游骑立刻策马折返,將消息传了回去。 杨灿一行则稍稍调整方向,在其中一名游哨的引领下继续前行。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见十余骑快马迎面疾驰而来。 领头那人身材极为魁梧高大,骑的本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雄骏非凡。 可驮著他那壮硕的身躯,那马竟莫名给人一种“骏马似驴”的错觉。 纵使这“驴”在同类中已是格外健壮高大,在他面前,依旧显得娇小了几分。 “吶,你瞧,那就是咱们黑石部的大部帅,尉迟野大人!” 破多罗嘟嘟指著领头那人,压低声音对杨灿介绍。 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策马迎去,与尉迟野大声说笑著,隨后便並轡同行。 又过片刻,便抵达了尉迟野驻扎的营地。 尉迟野热情地將妹妹、妹夫迎进自己的大帐,当即吩咐手下宰牛烹羊,备下丰盛的宴席款待二人。 杨灿、破多罗嘟嘟,还有慕容宏昭的两名侍卫统领,则被引至另一顶毡帐赴宴。 帐內酒肉管够,可四人分属两方,平素並无交情,自然而然地就各据一方条案,各用一个食盘。 倒是破多罗嘟嘟性子热络,主动將自己的食桌挪到杨灿身边,一边大口啃著羊肉、大碗灌著烈酒,一边在杨灿有意无意的引导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黑石部落的內情。 “大部帅尉迟野,是咱们先可敦的儿子。先可敦这一辈子,就生了一子一女,便是咱们公主和尉迟野大人了。” 他將一碗烈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又抓起一块肥得流油的烹羊肉,大口啃著,含糊不清地哼哼。 “王兄弟,你说这次诸部会盟,这么重要的事,咱们族长的大儿子,怎么反倒去守外围警戒?那还用问,失宠了唄!” 杨灿抬眸,故作疑惑地问道:“哦?莫非这位尉迟野大人不堪造就,惹得族长不喜? “” “啥叫不堪造就?还不是族长大人一句话的事儿!” 破多罗嘟嘟撇了撇嘴,带著几分不平之意。 “你也亲眼看见了,野大人那身材、那气度,一看就是个能征善战的狠角色,怎么会不堪造就? 再说了,野大人手里握著咱们黑石部落三成的人口和兵力,个人武力更是悍勇无比,手下还有一支精锐铁骑,凭啥说他不行?” 杨灿放缓动作,轻轻切著盘中的羊肉,状似隨意地说道:“野大人手握部落三分之一的兵马,这般权势,按理说,应当是极受族长器重才是。 “兄弟哟,草原上的门道,你可就不懂了。” 破多罗嘟嘟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 帐內还有慕容宏昭的两名侍卫统领,这种部落家事,终究是家丑,不便让外人听去,即便那些外人或许早已心知肚明。 “野大人手里的三成人口和兵马,哪是族长给他的? 那是先可敦的母族势力,本就心向野大人,心甘情愿受他调遣。 你以为,不经过野大人点头,族长能调动得了那些人?” 他顿了顿,狠狠啃了两口手里的肉骨头,又继续道:“先可敦走得早,人一没,族长大人就立刻把最宠爱的桃里夫人扶成了新可敦。 族长宠爱桃里夫人,连带著也偏爱桃里夫人生的几个子女,其中又以二部帅尉迟朗最得他的心。” 说罢,他猛地將啃得乾乾净净的肉骨头丟回盘中。 那骨头原本缠著一斤多重的肥羊肉,不过片刻功夫,便被他吃得一丝不剩。 破多罗嘟嘟微微侧过身子,用油渍渍的大手拢住嘴巴,凑到杨灿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依我看吶,族长大人的心思,是想以后让二部帅尉迟朗继承族长之位。” 杨灿依旧慢慢切著羊肉,用刀尖扎起一小块,轻轻送进嘴里。 这儿的羊肉確是极品,半点膻味也无,肉质鲜嫩肥美,入口即化。 烹调之法也极简单,只切两片老薑、揪一把沙葱,再倒入清澈的溪水慢燉,熟后撒上一把粗盐,便是极致的美味,无需多余的调料堆砌。 他嚼著羊肉,缓缓道:“哦?这么说来,这位二部帅,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过人之处?有啊!” 破多罗嘟嘟嗤笑:“他最大的过人之处,就是有一个会討男人欢心的娘啊!” “这么说————二部帅的本事,不如大部帅?”杨灿顺著他的话问道。 “他?给大部帅提鞋都不配!”破多罗嘟嘟嗤之以鼻,又抓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羊肉,大口啃起来。 “那尉迟朗,尖嘴猴腮,细皮嫩肉,身子弱得跟个小鸡仔似的,凭什么跟野大人比? 论武力、论威望、论手下兵力,他哪一样能比得上野大人?” “原来如此。”杨灿轻轻頷首,目光微微闪动,指尖摩挲著餐刀的边缘,心中早已盘算开来。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破坏诸部会盟,如今主持会盟的黑石部落內部竟有这般尖锐的家庭矛盾、权力纷爭,这未必不是一个可乘之机。 只是,尉迟野与尉迟芳芳这对兄妹,究竟有没有爭夺族长之位的野心,还需慢慢试探,不可操之过急。 宴席过半,眾人酒足饭饱,侍女端上酥油茶,醇厚的香气漫满毡帐。 尉迟野忽然看向妹妹,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开口说道:“小妹,前些日子,我物色到一匹好马,品相极佳,带你去瞧瞧。” 不等慕容宏昭起身,尉迟野便转向他,笑道:“妹夫,你一路辛苦,且在帐中歇歇,我与小妹去去就回。” 慕容宏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隨即又恢復了温和的笑意,頷首应道:“好,大哥与小妹自便便是。” 说罢,半起的身子便重新坐回原位,端起酥油茶,悠然啜饮起来。 尉迟野带著尉迟芳芳走出大帐,径直向圈马的营地走去。 尉迟野率脸上笑容褪去,露出几分凝重:“小妹,你先前信中说,利用禿髮部落的计划,具体是如何安排的?此事,可行吗?” 先前书信往来,尉迟芳芳所知也有限,唯一能確定的,不过是禿髮勒石的暗中投靠,诸多细节,並未细说。 此番二人“邂逅”,本就是早有约定,只为避开旁人耳目,好好商议这奇袭木兰川的具体对策。 尉迟芳芳放缓脚步,道:“禿髮部落这一年多来,饱受周边各部打压排挤,早已不復往日盛况。 如今虽说仍是大部落的架子,可那些附庸於他们的小部落,早已人心涣散,悄悄与他们划清界限。 只要这次木兰会盟成功,各部势力合纵,禿髮部落便再无立足之地,唯有死路一条。 “”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因此,禿髮乌延只能孤注一掷。 他从部落中挑选了八百名禿髮氏的精锐,分扮成四支商队,暗藏兵器,打算趁会盟之时,奇袭木兰川,打乱咱们的部署。” 尉迟野一边走著,一边细细思索著妹妹的话,眉头微蹙。 先前信中並未提及这般详细的安排,诸如兵力部署、行进路线等细节,他此刻才得以知晓。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木栏边,尉迟野抬手推开木栏,与妹妹一同走进马群,一边假装打量著栏內的骏马,一边低声交谈著。 这里四下空旷,只有牧马的僕役远远站著,听不到二人的谈话,无需再有任何顾虑。 “我原本的打算,是趁著这次会盟,尉迟烈离开部落主营的机会,勒兵举事,这些日子,也已暗中做了诸多筹备。 如今你提出藉助禿髮部落的力量,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尉迟野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安:“我总觉得,把成事的关键交到外人手中,太过冒险,其中不可控的地方太多了。” 他口中竟直呼父亲尉迟烈的名字,语气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 显然,这对父子之间的隔阂早已深到无法调和,父子之情,早已断绝。 尉迟芳芳轻轻抚过身旁一匹骏马的鬃毛,缓缓说道:“大哥,虽说草原上谁的拳头大、谁的骨头硬,便谁称王。 可是背逆父亲、公然举事,终究会落下骂名,同时也会遭遇族中更大的阻力。” “可若是假禿髮人之手,搅乱会盟,再由你出面平定乱局,顺势拥你上位,便是名正言顺. 如此一来,既能避开背逆父亲的骂名,也能更快收服整个黑石部落,一举两得。” 尉迟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眼中的不安稍稍褪去,沉声道:“你说得有道理,是我太过急躁了。 只是,我依旧担心,禿髮部落的人能否成事,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大哥放心。” 尉迟芳芳冷静地道:“原本我们的计划,便未將禿髮部落算在內,如今有他们参与,能成最好,即便不成,我们也有后手。 届时,只需假託禿髮部落之名,派自己人事成其事,依旧能达到目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两路皆败,我们也能回归原本的计划,勒兵举事,不必过分犹豫。 “” 尉迟野闻言,彻底放下心来,抬手拍了拍马颈,沉声道:“好,便按你说的办。 我每日都会派人向尉迟烈匯报木兰川外围的巡弋消息,同时统计营地的补给情况。 趁此机会,我会安排一个心腹,专门负责与你联络。 你那边有任何情况,都可通过他及时传我知道,万不可出现差错。” “放心吧大哥。”尉迟芳芳道:“禿髮勒石不想陪著禿髮乌延一起死,暗中投效了我。 他以为,投效了我就是投效了尉迟烈,投效了黑石部落。 因此,我让他按兵不动,只管依禿髮乌延命令行事,他还以为是尉迟烈要將计就计,把禿髮乌延的精锐诱入埋伏。 到时候,他发现没有埋伏,就会知道,我並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尉迟烈。 那时候,就很难说,他有什么反应了。 也许,他会將错就错,也可以————立即逃跑。 可他一旦跑了,他负责的攻击的那一面,就会成为尉迟烈父子突围的方向。” “嗯,这的確是个问题。”尉迟野想了想,展眉道:“这样吧,你事先弄清,禿髮勒石负责的是哪个方向的进攻。 到时候,我让野离破六领一路精锐,悄悄跟在禿髮勒石身后,尽数扮作禿髮族人的模样。 等禿髮勒石察觉不妥,无论他是临阵脱逃,还是硬著头皮死战,他负责的那个方向,都会另有一口尖刀插进去。” “好!” 尉迟芳芳目光一厉:“我会带人,等著最后的结局。若是禿髮乌延奇袭失败,野离破六那边也未成功,那我便————亲自出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冷笑道:“尉迟烈当初把我嫁到慕容家,不过是想借著这桩联姻,攀上慕容家这棵大树。 可我若出手,旁人只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出自慕容家的授意。 到那时,慕容家同样別无选择,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联姻的筹码白费吧?那便只能硬著头皮支持我们兄妹。 届时,我们便可借著慕容家的威势,立即赶回黑石谷,顺势接收整个部落!” 说到此处,尉迟芳芳脸上的冷笑渐渐化作一抹玩味的讥讽:“如今,我都有些不捨得杀了尉迟朗了。” 尉迟野解地问道:“为何?” 尉迟芳芳戏謔地道:“我想看看,你把桃里夫人收了继房,尉迟朗喊你一声父亲大人”的模样。” 尉迟野听得哑然失笑,他可没有妹妹这般恶趣味。 他之所以要发动兵变,究其根源,固然有对母亲遭遇的不平,更有对自身命运的担忧、母族前途的责任。 若是尉迟朗登上族长之位,他一定会面临死亡的威胁。 而母族呢?母族毫不犹豫地追隨他,他必须也得给自己的追隨者一个交代。 不然,最后身死的绝不会只有他一人,他的母族,也定会被得势的尉迟朗一点点分割、吞噬。 兄妹二人商议妥当,便转身走出马圈。 继续上路时,尉迟芳芳的队伍里,便多了一匹四岁口的雄骏乌騅马。 一路兼程,傍晚时分,尉迟芳芳一行人终於抵达了木兰川。 夕阳西下,原本空旷平坦的草地上,此刻已然扎起了一座座毡帐。 这些毡帐沿著弯弯曲曲的木兰河两岸铺开,远远望去,便像一丛丛雨后破土而出的蘑菇。 毡帐是按照不同部落划分的驻扎区域,因此每座帐前都树立著专属的旗帜,图腾图案各异,顏色五彩纷呈。 营地外围的大片草地上,各个部落的战马三五成群地低头啃食著鲜嫩的青草。 正值盛夏,木兰川草木丰美。 这片区域早已被黑石部落单独划了出来,禁止寻常牧民前来放牧,便是为了让会盟时各部落的战马能够就近觅食,省去转运草料的麻烦。 尉迟芳芳一行人的到来,並没有在营地里引起多大的轰动。 各个部落即便有人瞥见了他们的身影,也未曾多想,更不认为会有人敢在此地意图偷袭。 这儿集结了西北草原上大大小小几乎所有的部落,虽说每个部落都只是出动了一些护卫,但匯聚的却是整个西北草原的势力,谁敢挑衅? 尉迟芳芳的隨从打著她的旗帜,策马在前引路,刚一驶入营区,便有负责会盟接待与安排的黑石部落侍从迎了上来。 很快,他就为尉迟芳芳一行人指定了一块驻扎营区。 说是营区,实则不过是一片尚未被人占据的、地势平平的草场,周遭连一丝遮挡都没有。 尉迟芳芳抬眸扫了一眼四周,眸色微冷。 这块地方离木兰河极远,取水极为不便,距那面象徵著黑石部落核心权力的大旗,更是隔著大半个营地,偏僻得近乎被遗忘。 可她分明看见,营地中心区还有大片地势优越、靠近水源的空閒草地,却並未分配给她。 尉迟芳芳冷冷一笑,负责接待、安排各方来宾的正是她二哥尉迟朗。 这人分明是受了她二哥授意,刻意刁难,羞辱於她。 “就让你再猖狂一阵。” 尉迟芳芳在心中冷冷说著,淡然吩咐道:“就地扎营,安排警戒。” 那接引的侍从原本还有几分忐忑,因为尉迟芳芳兄妹虽说不受族长大人宠爱,却都是拥有领地和属民的实权贵族。 这位公主殿下素来性子刚烈,真要发起飆来,便是痛打他一顿,想必二部帅也不会为他討还公道的。 可他没有想到,尉迟芳芳居然忍气吞声,没有发作。 这般“软弱”,反倒让那侍从生出几分鄙意,敷衍地道:“公主与贵婿先行安顿吧,眼下各方首领正陆续赶来,小人还要前去接迎,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也不待尉迟芳芳点头答应,便一拨马头,扬长而去。 慕容宏昭就在一旁,眼见妻子受此折辱,他却神色平静,毫无怒意。 因为他很清楚,二部帅尉迟朗故意冷落尉迟芳芳,並没有“打狗不看主人面”的意思。 黑石部落与慕容家族彼此需要,相互依仗,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一场政治联姻,更是双方巩固关係的必要手段。 当初双方商议联姻时,从身份、年纪,尉迟家唯有尉迟芳芳最为合適,因此便选了她。 可她本人,对於这两大势力的结合,却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的身份。 两大家族都需要通过她这等身份的一个女人作为“媒介”,生下一个拥有双方血缘的继承人,以此绑定两家的利益。 除此之外,她於黑石部落、於慕容家族,再无其他用处。 因此,尉迟朗对尉迟芳芳的折辱,不过是针对她个人,並不意味著看轻了他这位慕容家的嫡长子,他又何必强出头? 待那侍从走远,尉迟芳芳才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慕容宏昭,语气柔缓了几分:“夫君,我们一起去见见父亲大人吧。” 慕容宏昭微微頷首:“理当如此。” 尉迟芳芳又对杨灿道:“你隨我来。”说罢,她便一提马韁,策马向木兰河上游驰去。 那里,正是那面黑石部落大旗所在的位置,也是族长尉迟烈的主营地。 慕容宏昭淡淡一笑,催马紧隨其后,他身侧的一名侍卫首领见状,也立刻跟了上去。 百骑將就相当於卫戍军,主要负责定点驻防;而突骑將则等同於野战军,是全域机动的精锐。 杨灿身为突骑將,本就肩负著护卫尉迟芳芳安全的职责。 只是他刚刚入伍投效,尉迟芳芳怕他不明晰自己的职责所在,才特意提醒了一句。 杨灿听了,立即卸了马包,提马跟上。 他这个突骑將,眼下还只是个光杆司令。 只因他刚刚投效尉迟芳芳,便立刻隨她一同赶来木兰川,尚未有时间领受自己的封地与子民。 而封地划分、子民迁徙与交接,都不是隨口一句吩咐便能完成的事,其间牵扯甚多,整个流程下来,也颇耗时日。 一旦领地与子民到手,他便可以著手组建自己的突骑兵。 而这支突骑兵的主力兵员,自然要从他的领地子民中挑选,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一帐或一户,至少要出一名壮丁,编入军中,听候调遣。 黑石部落的主帐,驻扎在木兰河上游一处稍稍突起的土坡之上。 这片区域本就是开阔平坦的草场,这处略高的地势,已然让主帐营地成为了木兰川上视野最佳、位置最高的所在。 站在这里,能將大半个会盟营地尽收眼底,既有俯瞰四方的威严,也便於观察周遭动静,防备不测。 帐篷群的正中央,矗立著一顶格外阔大的毡帐,比周遭所有部落的帐篷都要高大雄壮。 帐帘由厚实的黑绒缝製,边缘绣著细密的银线,尽显族长专属的尊贵与威严。 帐前立著一根丈高的木桿,杆顶飘扬著一面玄色大旗,旗面上绣著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鹰爪锋利,鹰眼如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衝破旗面,翱翔於草原苍穹之上。 杨灿目光微凝,他记得,尉迟芳芳的城主旗上,也绣著一头展翅雄鹰,可二者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標识。 这面主帐大旗上的鹰身周围,环绕著一圈耀眼的金边,那是黑石族长独有的象徵,是权力与地位的直接彰显。 此处算不上有单独划分的营垒界限,至少在白日里,各个部落的营地相互毗邻,毡帐相连,人马往来,並无明显的阻隔。 因此,杨灿四人一路行来,沿途虽有各部落的侍从与战士往来穿梭,却並未遭遇任何阻拦,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走到了主帐门前。 唯有主帐门口,气氛略显肃穆,四名身著皮甲的武士按刀肃立,神色冷峻。 他们是尉迟烈的贴身亲兵,自然认得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 一见二人翻身下马,缓步走来,四名武士当即齐齐躬身,右手抚胸,恭敬行礼。 “小人见过公主、贵婿。” 尉迟芳芳神色淡然:“我父亲在吗?” “回公主,族长正在帐中。” 为首的武士躬身应答,语气恭敬:“公主请稍候,小人这就入帐稟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轻轻一掀帐帘,走了进去。 片刻功夫,那名武士从帐中走出,躬身道:“公主、贵婿,请入帐。” 帐前两名武士將帘儿左右一挑,慕容宏昭率先举步,从容走入帐中,尉迟芳芳紧隨其后。 杨灿刚来得及瞥见帐內一角的情形,那两扇帐帘便已缓缓落下。 方才那一眼,杨灿只看到帐中站著一人,身材魁梧高大,肩宽背厚,与尉迟野有几分相似。 那人满脸浓密的络腮鬍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 不用多想,那人定然便是黑石部落的族长,尉迟烈了。 杨灿见自己无需入帐,便默默往主帐侧边退了几步,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 他看似隨意佇立,目光却已然悄然扫开,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他的目光掠过黑石部落主帐周围的毡帐,暗暗记下每一顶帐篷的位置、大小与布局。 他又借著观察往来侍从与战士的机会,默默估测著此处护卫的数量、布防的薄弱之处。 这些细节,说不定之后他就用得上。 忽然,从距尉迟烈主帐不远处,一顶略显精致的副帐门口,先后走出三个人来。 为首一人身材修长挺拔,此人身著鲜卑族样式的宽袖长袍,衣料华贵。 但他却並未遵循鲜卑族男子剃髮结辫的习俗,反倒如汉人一般,將乌黑的髮丝挽成髮髻,用一根玉簪固定。 如此清雅的气质,倒与周遭粗獷豪放的草原汉子格格不入。 另外两人,一人约莫三旬上下,身形粗獷结实,肩宽腰圆,头上盘著髮辫,脸上刻著几道浅浅的刀疤,眼神凶悍,满脸悍色。 而在这猛兽般的壮汉身旁,却站著一位二十出头的丽人。 此女容貌极为出眾,有著粟特人特有的印欧语系白种人特徵,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窝,一双嫵媚的桃花眼。 她的瞳孔是淡淡的褐色,宛如两颗浸在清泉中的琥珀,既澄澈又魅惑。 她的衣著也与鲜卑族服饰不同,上身是一件色彩艷丽的短款束腰纱衣,下身是宽鬆的撒花长裙,更像粟特族的服饰。 草原牧族之中,最爱出美女的,首推粟特族,其次是吐谷浑,再次便是白匈奴。 这三个部族,多有白种人与黄种人混血的族人,因此兼具两方之美,容貌出眾者甚多。 再加上粟特人擅於经商,因此,草原上许多部落的首领与贵族,都愿意向粟特族求娶妻子,既能抱得美人归,还能获得大笔嫁妆。 这般看来,这位三旬壮汉,定然是某一个部落的首领,而这位粟特丽人,便是他的妻子了。 果然,就见三人在副帐门口站定,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颇为热络。 隨后,那位眉眼清秀、挽著汉人髮髻的年轻男子便放声大笑起来。 他语气爽朗,带著几分刻意的热忱:“哈哈,白崖大王、王妃殿下,你我虽是初次相见,却已是一见如故,倍感投缘啊! 待木兰会盟圆满结束,敢请二位隨我返回黑石部落做客,让尉迟朗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二位。” “尉迟朗?”杨灿心中不由微微一动,目光骤然凝在那年轻男子身上。 原来,他就是破多罗嘟嘟口中那个“尖嘴猴腮、弱得像小鸡仔儿”、只会仗著母亲宠爱討父亲欢心的二部帅? 杨灿看了看,此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眉眼颇为清秀,下巴微微偏尖,眉细眼长,肤色白皙,身形清瘦,气质温润。 要说他不够强壮,书卷气太浓郁,那倒是没错,但无论如何,也跟“尖嘴猴腮的小鸡仔儿”不相干吶。 目光流转,杨灿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位被称作“白崖大王”的壮汉身上。 来时路上,他从破多罗嘟嘟口中,零零碎碎地了解了一些草原上的势力分。 在这片西北草原上,虽说鲜卑族是主体部落,但也不乏羌、氐、敕勒、吐谷浑、粟特、高车、嚈噠等多个民族与部落。 西北四大部落之中,有一个非鲜卑族的部落,那便是白崖部落。 白崖部落以氐族人为主,其族长称王,想来就是眼前这位壮汉了。 白崖王笑著拱手道:“二部帅客气了,一定,一定。” 这时,白崖王的侍卫牵来两匹骏马,尉迟朗见状,当即抢上一步,主动牵住白崖王的马韁绳,恭敬地道:“白崖大王,请上马。” 白崖王心头微微一怔,顿时大感受用。 他虽是能与尉迟烈平起平坐的一方势力首领,可也没资格让尉迟烈的爱子为他牵马坠鐙啊。 白崖王不再推辞,抬手扳鞍,翻身而上。 尉迟朗则一手轻拉马韁,一手如怀抱月,护在白崖王身后,生怕他跌落下来。 等白崖王在马背上坐稳,他才双手將马韁绳恭敬奉上。 白崖王执韁在手,对尉迟朗的观感顿时大好。 他也知道黑石部落內部的纷爭,知道尉迟烈有意让次子尉迟朗继承大位。 如今看来,这二部帅是个识趣的,来日黑石部落若真为族长之位起了纠纷,我白崖部落便站队他尉迟朗又如何? 等白崖王坐定,尉迟朗继续扮马僮,转身抢过粟特王妃的马韁绳,毕恭毕敬地请王妃上马。 同样是小心翼翼、极尽殷勤,同样是如怀抱月,扶持防范,极尽周到。 杨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只觉好笑。 这般俯低作小的姿態,想来那大部帅尉迟野是一定做不来的。 可是,尉迟朗一个极隱蔽的动作,却让杨灿瞳孔一缩,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虽然尉迟朗的动作极快,再加上骏马站位的遮挡,以及尉迟朗宽袍大袖的掩护,不太容易叫人察觉。 但杨灿的身体经过神丹改造,六识早已远超常人,哪怕是这般转瞬即逝的细微动作,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尉迟朗虚扶粟特王妃上马的时候,借著宽袍大袖的掩护,摸了王妃的屁股吧? 白崖王妃在马背上坐稳,低头看向尉迟朗,似笑非笑,似嗔还娇,眼神流转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魅惑。 隨后,她便坐正了身子,一副端庄优雅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眼魅惑,只是杨灿的幻觉。 实锤了,他没看错,尉迟朗的確轻薄了粟特王妃,王妃————甘之若飴? 等等,尉迟朗刚才说过他们是“初次相见”吧? 初次相识,他就敢轻薄一位王妃,那王妃不但不恼,似乎还乐在其中———— 嘶,这位二部帅,別是跟他那能勾住黑石族长魂魄的娘亲一般,是个魅魔吧? &amp;gt; 第272章 竞金狼 大帐內铺著厚重毡毯,兽骨灯燃著昏黄的光。 尉迟烈瞥见女儿那副魁梧挺拔的身形,眉头当即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不耐。 「木兰会盟是诸部首领议事的场合,你一个女儿家凑过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转眸看嚮慕容宏昭,脸上的不悦便瞬间消融,漾开了欣然的笑意:「贤婿,快坐。」 尉迟芳芳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语调却依旧平静:「父亲,女儿是陪夫君同来的。」 尉迟烈斜睨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男儿志在天下,女子该安守本分,做男人的內助,而非这般形影不离地痴缠。 再说,你们成亲这些年,也该添个子嗣了。生儿育女、延续血脉,才是你该尽的本分」」 0 这话一出,慕容宏昭脸上也泛起几分尷尬。 他打心底里厌恶尉迟芳芳,可每次前往凤雏城,都得强压著反感,闭眼將她幻作自己的宠妾,或是某位求而不得的佳人,竭力装出温存模样。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流淌著半分尉迟家族血脉的子嗣,是他稳固地位、壮大势力的关键筹码。 可偏生事与愿违,尉迟芳芳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他明著请名医问诊,暗里寻遍偏方调理,得出的结论却都是二人身体康健。 这般费心费力,终究一无所获,癥结究竟在何处,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岳父看似在斥责尉迟芳芳,可子嗣之事本就需男女同心,这话听在他耳中,反倒像是暗指他无能。 慕容宏昭连忙尷尬地打断尉迟烈,笑道:「岳父所言极是,小婿与芳芳————定会再加把劲。」 尉迟烈这时也察觉,当著女婿的面谈子嗣之事颇为不妥,便转身踱回几案后落座,语气稍稍缓和下来。 「此次木兰会盟,草原诸部除了些零散小族,尽数应邀而来。 我要借弹压禿髮部落这匹害群之马的契机,牵头组建草原联盟。 这事少不得慕容家鼎力相助,贤婿可得多帮老夫一把。」 慕容宏昭欠身施礼,语气恳切地道:「慕容氏与尉迟氏休戚与共、荣辱相依。 助岳父登顶联盟长之位,便是助慕容家壮大,小婿定当全力以赴。 家父已然嘱託,此番盟会,小婿全权代表慕容氏,诸事可便宜行事。」 尉迟烈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喜形於色:「好!有慕容家与老夫联手,便是白崖、玄川两大部落,也不敢肆意妄为。 只要这两族不做刺头,此次联盟必定马到功成!」 慕容宏昭沉吟片刻,缓缓道:「既是如此,小婿想先抽时间与白崖、玄川两部私下接触。 一来摸清他们的底细,二来表明慕容氏的立场,这般才能更稳妥地助岳父成事。」 尉迟烈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正该如此! 明日起,老夫会在木兰川举办三日大阅。 首日比骑射,次日赛角牴,第三日试兵刃。 第四日再正式召集诸部首领议事。 贤婿可趁这三日,多与白崖、玄川及其他强族接洽,先通个气。」 「好,小婿此行正有此意,明日便著手联络诸部。」慕容宏昭含笑应下。 翁婿二人相谈甚欢,言语间皆是联盟大业与家族利益,一旁的尉迟芳芳反倒成了多余的摆设。 尉迟烈自始至终再未与她说过一句话,仿佛她只是帐中一缕无关紧要的风,转瞬便会消散。 忽听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尉迟朗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热络笑意,径直走向尉迟芳芳:「哎呀,阿妹何时到的? 听闻你要来,二哥欢喜得紧,只是忙著接待宾客,没能去迎你,实在失礼了。」 说罢,他才转向慕容宏昭,拱手行礼:「世子,许久不见。」慕容宏昭抬手回礼。 尉迟芳芳抬眸瞥了尉迟朗一眼,语气淡漠:「二兄忙於盟会诸事,当先顾全大局,莫让外人挑出错处才是要紧。 自家人之间,不必讲这些虚礼。」 尉迟朗笑得愈发亲和:「阿妹这般通情达理,二哥便放心了。 二哥本也不愿与你生分,只是有些姑娘嫁出去后,总把自己当外人,娘家礼数稍有不周,便容易心生芥蒂。 为兄见多了这种事,难免谨小慎微。阿妹如此豁达,为兄甚感欣慰。」 尉迟芳芳唇角勾起一抹讥消的浅笑。 她此前早已派人送信,告知自己会隨慕容宏昭同来,而尉迟朗正是负责盟会接待安置之事,怎会不知她的行程? 父亲身为长辈,不出迎尚可说得过去,可他作为兄长,面对妹妹与慕容家嗣长子这般重要的客人,故意避而不迎,本就是大大的失礼。 更何况,他还將她与慕容宏昭安置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 他此刻说这番话,分明是先下手为强。 若是她已然就此事向父亲抱怨过,这话便成了指责她嫁入婆家后与娘家生分、故意挑刺的证据; 若是她未曾抱怨,一旁的慕容宏昭听了,也难免心生芥蒂: 你既已是慕容家的媳妇,难道还该把娘家看得比婆家重? 你与娘家不见外,我这个代表慕容氏而来的女婿,难道就该陪你受这份漠视? 她这位二哥素来如此,惯会占了便宜还占尽道义,让你吃了亏,还能堵得你哑口无言、满心憋屈。 她与大哥尉迟野,自小便没少受他这种惺惺作態的「绿茶」手段拖累,即便母亲在世时,也常被他这副模样气得上火。 尉迟朗料定,以尉迟芳芳一贯火爆的性子,听闻这番话必定当场发作。 到那时,父亲定然会震怒斥责她,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一向易怒的尉迟芳芳,竟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眼底毫无半分怒意。 尉迟朗暗自诧异,上次相见,他不过几句挑拨,便让她当场失態,最终被父亲斥责掌摑,今日怎会这般沉稳,养气功夫竟精进了如此之多? 尉迟芳芳自己也以为会按捺不住怒火,可此刻心境却异常平静。 原来,当你在心里早已给一个人判了死刑,且很快就要送他上路时,他所有的挑衅,都已不值一提。 虽然满心疑惑,尉迟朗依旧装出亲昵模样,凑到尉迟芳芳同席的毡毯上坐下,將两碟小食推到她面前。 「阿妹慢用茶,配著奶皮子更解腻。这葡萄乾是刚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就著酥油茶吃最是清甜,你尝尝。」 尉迟芳芳只淡淡应了一声「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一幕落在尉迟烈眼中,他对女儿的厌恶更甚。 这个女儿,真是和她娘亲一模一样,半点不识好歹! 二哥这般待她,她却摆著一张臭脸,给谁看呢? 若不是慕容宏昭在场,需顾及女婿的脸面,他早已蹬翻几案,甩她一个大耳刮子。 强压下心头怒火,尉迟烈语气冰冷地开口:「芳芳,你一路劳顿,先回帐歇息吧。为父与宏昭、你二哥,还有事要商议。」 尉迟芳芳平静地放下茶碗,欠身行礼:「是,女儿告退。」 说罢,她起身向帐外走去,自始至终,再未看尉迟朗一眼。 尉迟烈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慕容宏昭歉然道:「我这个女儿,被她母亲惯坏了,性子这般骄纵,贤婿平日里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慕容宏昭连忙笑道:「岳父言重了,这是岳父爱之深责之切。 小婿倒觉得,芳芳平素颇为体贴温柔,並无不妥。」 尉迟烈抚著鬍鬚,朗声大笑:「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这丫头若是真敢骄纵无理,贤婿只管告知老夫,老夫替你教训她!」 尉迟芳芳大步走出大帐,一言不发地径直前行。 杨灿早已候在帐外,见状立刻紧隨其后,始终保持著半步距离,不多言,亦不怠慢。 二人走到战马旁,尉迟芳芳翻身上马,扬鞭轻抽,战马即刻踏著暮色轻驰而去。 杨灿隨即跟上,始终落后半个马身,分寸拿捏得当。 草原上暮色渐浓,漫天霞光將一顶顶毡帐染成暗红,错落排布在辽阔无垠的天地间,透著几分雄浑苍凉的壮阔。 行出里许,尉迟芳芳忽然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后稳稳落地。 她望著暮色中连片的毡帐,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听嘟嘟说,你也出身於一个大家族。」 杨灿勒住马,斟酌著回应道:「若论人口,属下家中在当地也算得一个大家族了。」 尉迟芳芳没有回头,只轻笑一声:「你说话倒是谨慎。」 顿了顿,她又问道:「你家人口眾多,族人之间,相处得和睦吗?」 「十分和睦,」 杨灿坦然答道:「族中诸房互帮互助,无论哪一房遭遇难处,其余各房都会倾力帮扶,绝不会坐视不管。」 尉迟芳芳抬眼望向天边渐渐沉落的落日,暗红的霞光映在她脸上,神色晦暗难辨。 她悠悠嘆息一声,语气里满是悵然:「真好,真令人羡慕啊————」 方才在帐中,她与父亲的交谈並未刻意压低音量,守在帐口的杨灿定然听得一清二楚。 即便未曾听见,只看她这般快便被遣出,父兄无一人相送,反倒將她的丈夫留下,也足以看出她与父兄的关係何等疏离。 这般境地,她对杨灿,倒也不必再有所保留。 杨灿沉默片刻,勒住马韁的手微松,缓缓开口:「公主,属下经商多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豪门世家。 那些看似光鲜的家族,內里未必就比公主的家族和睦,不过是各有各的难处,各藏各的算计罢了。」 尉迟芳芳终於缓缓转过头看向杨灿,神色里褪去了方才的悵然,多了几分认真:「为何会这样呢?」 「门风和家主的作派,或许能影响一时、一世,却终究护不住一个家族长久和睦。」 杨灿凝神思索著说道:「属下以为,最关键的缘由,在於家族的实力与底蕴不同。」 尉迟芳芳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困惑,追问道:「实力与底蕴不同?何解?」 杨灿抬眼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解释道:「属下的家族,並无碾压一方的实力。 也许,长房擅经商、积家財,二房多智谋、通世故,三房广结友、有人脉,各房各有专长,却都不足以独当一面。 唯有齐心协力,才能让整个家族更上层楼,诸房也能各得其所、共享益处。 这般情形下,即便没有严苛的家风教化、没有公正的家长约束,族人也会拧成一股绳,一团和气。反之————」 他的话音顿住,未再往下说,可尉迟芳芳已然心领神会。 她望著草原上掠过的晚风,缓缓接口道:「反之,若是族中某一房一家独大,仅凭一己之力便能执掌全局,独占的利益远胜於共享之利,族人们便会离心离德、互相倾轧,是吗?」 杨灿重重点头,诚恳地道:「虽非绝对,却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 属下方才说过,当家人的格局、家族的门风,或许能让族人一时凝聚、一世团结,但终究逃不过人性的考验。 这便是人性中贪婪的一面,趋利避害,本是本能。」 「人性————」 尉迟芳芳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眼底翻涌著复杂的光芒,有悵然,有顿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又问道,「若是有一天,你的家族壮大了,也会落得这般下场吗?」 「或许吧。」 杨灿坦跟頷首,未有半分避讳。 「我在世时,尚且能以一己之力维繫族人和睦,可未来之事,谁能预料呢?」 杨灿並不是一个悲观主与者,只是他很清醒。 別说遥远的將来,即便只是他的下一代,他也不敢保证所有人都能同心同德。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即便同出一门、同受教化,也难让所有人都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齐心。 就像於醒龙、於桓虎、於驍豹三兄弟,幼时定是亲密无间,谁若欺辱其中一人,另外两人便是豁出性命也会护著彼世。 可如今呢?终究是渐行渐远,反目成仇。 而他所知的索家,之所以能暂避內斗,不过是因为族中尚有更高远的追求,需全族同心、合力奔赴。 一旦向上再无突破的空间,各房只能横向扩张,唯有挤压、吞噬其他各房的利益才能大自身时,血缘亲情便会渐渐淡薄。 这般內斗,纵使不发生在这一代,也会落在下一代、下下代身上,最终还是会变成另一个「於家」。 尉迟芳芳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既跟你明知,一个家族强大到向上无路时,终將走向內斗的欠局,你为何还要拼命拼搏?」 「为何不拼呢?」 杨灿道:「不进则退,今日不拼,或许明日,家族便会在纷爭中消亡。 更何况,我们所有的努寧,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家族,更是为了自己。」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我的小家、我的家族、我的部族、我的家国,每向外放大一环,都要有所取捨、有所侧重、有所抉择。 其实,若我真能缔造一个大家族,待它向上无路、只能彼世竞爭时,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说?」 「因为,一个家族走到这般境地,无非两种可能。」 杨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是已跟衰败到无可再退的地步,只能靠掠夺同族,或是全族主动供养一支,才能保住家族的根脉。 其二,是已然强大到极致,向上再无对手,或者至少几代人之內,再难突破到更高的境界,才会转向內斗。 既跟不进则退,这两种欠局,我们自跟会选后者。」 说到这里,杨灿忽跟笑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洒脱:「再说了,真到了那一天,已是我几世立的事了,让他们爭便是。 肉终究是烂在自己家锅里,无论谁能上位,都得认我这个老祖宗,四时祭祀、血食供奉,半分都不能少。」 尉迟芳芳闻言,终是哑跟失笑,眼底的残霾散去大半。 她定定地看著杨灿,道:「你说得对,吾不欲为他人俎上肉,则必爭、必斗!那么,猜灿,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寧?」 杨灿眼中骤跟亮起,心中暗喜:机会来了! 只要尉迟芳芳有这个心思就好,哪怕它还只是一颗种子,那也不要紧,他可以「催芽!」 他当即握紧拳头,在胸口重重地捶了两下,一副愿意慷慨赴死的豪迈模样。 「公主若爭,属下愿为公主掌中刃,赴亨蹈火,在所不辞!」 天刚破,弗原的晨雾尚未散尽,轻纱般笼罩著乐兰川的开阔弗场,各部落的队伍已陆续抵达。 诸部会盟本就是难得的首领齐聚之机,越是重大的议事,越需台下磋商磨合,不可贸跟摆上檯面。 而这几日的「大阅」,便是诸部首领暗中周旋、彼世试探的个佳契机。 那么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让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凑到一起的诸部落勇士,举行一次」 大阅」。 草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世次参会的部落共计二十有余,中小部落多则四五十人、少则二三十人,无一例外,皆是精武士,不见妇孺老者。 为了避开正午的酷暑,大阅自晨光熹微时便已拉开了序幕。 放眼望去,弗场之上儘是荷弓佩亥、身著兽皮井装的部落勇士,只是各部並无严苛壮纪约束,首领们尚未到场,眾人便更显散漫。 不同部落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扬,旗下列坐的勇士们三三两两围坐一团,语气閒適地议论著这场毕生难遇的大阅。 「嗨,你听说了吗?这次大阅一共三场,一天比一场!」 「那可不,我早打听清楚了,我还想上台试试身手呢!」 「欸,快说说,都比些什么?我还没细问。」 「吶,第一天比骑射,箭技拔得头筹者,赏精铁山甲一套!」 这话一出,围坐的几个勇士眼中顿时燃起炽热的光芒。 在弗原之上,一套精铁战甲便是战功与地位的象徵,意味著更高的升脆、更广阔的弗城,还有成群的牛羊与奴隶。 可骑射是弗原汉子的立身之本,诸部豪杰齐聚,想夺得第一神射的名头,难如登天。 眾人眼底的炽热渐渐褪去,只剩几分悵跟。 他们自知实寧不足,终究是与这份奖赏无缘。 「那第二天比什么?」有人不死心,又追问道。 「自然是角摔跤!夺魁者,赐大宛宝马一匹!」 大宛宝马梢是西域名驹,仆度快、耐寧足,是弗原武士梦寐以求的坐骑,其珍贵程度不亚於精铁战甲。 可摔跤亦是诸部勇士的拿手好戏,竞爭者眾多,反观他们几人,在自家部落里都伙不上顶尖,更別说与全弗原的豪杰较量了。 几人连连扼腕嘆息,渐渐没了追问的兴致。 见状,那打探清楚的勇士反倒按捺不住,主动开口了。 「各位兄弟,第三天的比试,才最是凶险,也最是过癮!」 「哦?怎么说?」眾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抬眼看来。 「第三天,是无规则死战!」 「什么?」眾人齐声惊呼,眼睛个个睁得溜圆,脸上满是震惊与好奇:「快详细说说!」 「我听首领身边的人说,届时会设一座擂台,胜者守擂,直到再无人敢上台挑战,便是最终的魁首。」 那勇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方奋。 「嘶~~~,那守擂的岂不是要扛车轮战?就再驍勇,耗也耗死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嘆。 「嗨,哪能任由人没完没了地挑战。」 那勇士摆了摆手,继续说道:「真要是死太多人,各部首领也不愿见。 所以规矩是,一个部落只能出三人,编为一队,仅有一次挑战机会。」 「即便如此,想守擂成功也难如登天啊!」眾人想了想那可怕的场面,语气里满是感慨。 片刻后,有人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追问道:「这第三场能见血、会死人,奖赏定跟不一般吧?到底给什么?」 那勇士眼中闪过一丝艷羡,缓缓道:「据说,奖赏是百链鑌铁马槊一桿,还有一条金狼头腰带。 夺魁者会被诸部首领尊为「百胜金狼將」,从世便是公认的草原第一勇士!」 若说战甲与宝马是利诱,那「弗原第一勇士」的名头,便是直击人心的荣耀。 方才还满心悵跟的勇士们,眼中顿时燃起野性的渴望。 纵使他们自知实寧不济,可这份荣耀太过诱人了。 百胜金狼將,弗原第一勇士啊! 如果,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人,能被族长指定为上场者,他们定会毫不犹豫。 万一————万一呢? 黑石部落的中壮大帐內,尉迟烈已身著最隆重的皂色锦袍,宽幅牛皮腰带束紧腰身,身姿愈发沉凝庄严,勤宇间儘是部落首领的威仪。 帐帘被井风掀动,他的爱子尉迟朗大步而入。 尉迟朗周身覆著一套贴身铁甲,甲叶错落贴合身形,將原本略显乘薄的躯干衬得挺拔如松、英武魁梧。 他往日里的文弱气淡去大半,这时反倒添了几分武者的凛冽锋芒。 尉迟烈任由两名侍卫俯身,將袍摆下的裤腿仔细掖进靴筒,自光落在儿子身上,眼底满是讚许,沉声道:「朗儿,你可准备好了?」 尉迟朗语气篤定,眼底藏不住意气:「板亲儘管放心,您別忘了,咱们黑石部落,本就是这场大阅的规则制定者,早已占儘先机。」 他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继续道:「早在赶赴乐兰川之前,儿便在全族內精挑细选,聚拢了顶尖的神射手与角牴手,世番拿下魁首,至少有七八成把握。 尉迟烈缓缓頷首,语气却沉重了几分:「七八成把握,值得一搏。只是,最后一日的死战————」 —— 他抬眼望向儿子,神色骤跟凝重,眸底翻涌著一丝隱忧:「你有几分胜仉?」 「九成九!」 尉迟朗语气轻快,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板亲,我选的两位帮手,一名沙里飞」,一名一亥仙」,皆是精通技击的顶尖亥客,杀伐无数,手上从无活口。 咱们部落里最顶尖的勇士,在他们手下都走不过十合,弗原诸部,又有谁能匹敌? 更何况,孩儿也个非庸手,这身本领纵跟不及顶尖豪杰,也个不会拖后腿。」 「哦,那么,你说有九成九的把握,那么剩下不足那一成,是什么?」 「天意嘍,话不能说太满嘛,爹教的。」 「哈哈哈哈————」尉迟烈开伶大笑。 他眸中忧色尽散,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道:「好!儿啊,这第三关,你务必拿下百胜金狼將的称號。 只要你成了弗原第一勇士,爹便立你为少族长,便是你大哥,也再挑不出理儿来。 这三日大阅」,若能连夺三魁,尤其是这最后一魁,定能极大提振壮心士气。 到那时,爹筹建部落联盟、登临联盟长之位,才更有底气。」 尉迟朗掷地有声道:「板亲大人放心,三个魁首,孩儿至少能拿下两个,重中之重的第一勇士称號,必跟是我的! 爹,您给我取名尉迟朗,三日之后,我要让弗原诸部所有人,都敬称我一声尉迟狼!」 「哈哈哈哈————」 尉迟烈放声大笑,抬手重重拍在他肩头,木慰地道:「好!有志气!咱们走!」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宝亥,利落地挎在腰侧,大步向外走去,尉迟朗快步紧隨其后。 行至帐外,尉迟烈翻身上马的间隙,隨口问道:「白崖部、玄川部的首领,你都接触过了,情形如何,好应付吗?」 尉迟朗略一思忖,缓缓点评:「玄川部含糊其辞,显跟另有图谋,一时之间难以摸清他们的底细。 至於白崖部,白崖猜与猜妃,倒不似有爭雄弗原的野心。」 尉迟烈微微頷首,停在马前,道:「不出为板所料。玄川部与我部同属鲜卑一族,他们自跟也凯覦联盟长之位。 而白崖部是四大部落中唯一的氐人部落,纵跟有野心,只要尚有几分理智,便个不会妄想號令鲜卑诸部、登临联盟长之位。」 他翻身上马,坐定后沉声道:「既如世,这两日你多与白崖猜走动,务必將他拉拢过来。 只要他肯拥立我,玄川部便孤掌难鸣,翻不起什么风浪。」 「是,儿子明白。」 尉迟烈双腿一磕马鐙,骏马长嘶一声,向著营地外疾驰而去。 尉迟朗率领十余侍卫紧隨其后,马蹄过处,溅起阵阵轻尘。 乐兰川外,一片开阔无垠的弗原上,诸部落的侍卫早已齐聚於世。 虽无规整的壮容,却有各部落的旗帜傲跟挺立,族人皆聚於自家旗帜之下,倒也乱中有序,透著几分弗原部落的野性规整。 弗场中央有一处凸起的土坡,经简乘平整后,就成了各部首领观摩「大阅」的看台。 需知「大阅」与「那达慕」截跟不同。 「那达慕」可在部落內部举办,是族人欢聚庆祝的盛会,竞技多偏娱乐。 而「大阅」梢是诸部落同台的比武盛宴,是各部落彰显武寧、震慑群雄的另类较量。 —— 各部落首领已尽数在看台上就坐,无椅无凳,每人身下铺著一张厚毡,身前摆著一张上几。 几上陈列著酒水与各色小食,眾人盘膝而坐,便可將场中竞技尽收眼底。 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亦在其列。 私下里,尉迟朗尽可冷落排挤尉迟芳芳,可当著诸部落首领与慕容阀嗣长子的面,他不得不做足表面功夫。 尤其是还有慕容宏昭在,总不能不给慕容阀嗣长子面子吧? 如果把人家夫妻分开,只请慕容宏昭上坐,那也不合道理。 你没看白崖猜带著一身妖嬈的猜妃就在台上坐著呢么? 尉迟烈与尉迟朗父子是最后抵达的。 二人刚刚扳鞍下马,看台上的一些中小部落的首领便纷纷起身致意。 白崖猜与玄川族长交换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尉迟烈放声大笑,大步登台,向眾人拱手告罪,连连致歉来迟。 尉迟朗亦步亦趋,紧隨其后向各部首领抱拳行礼,满面春风,竟似觉得眾人的起身相迎,皆是衝著自己而来。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立於凤雏城的旗帜之下,各自垫著马鞍落座,远远望著看台。 待眾首领尽数归座,尉迟烈走到看台前方,高声宣讲著什么,隨后端起一碗烈酒。 他指尖蘸酒,先后敬天、敬地、敬弗原诸神,一番慷慨陈词后,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只是杨灿二人距看台过远,又无亍令宰高声亍告,终究一句也未曾听清。 四周部落士宰同样听不见,便只管聊自己的。一时间议论纷纷,人声嘈杂,宛若漫天苍蝇嗡嗡作响,搅得弗原上满是喧囂。 忽跟,一阵苍凉的號角声划破长空,原本席地而坐的士宰们纷纷起身,神色间多了几分肃穆与期待。 破多罗嘟嘟也兴冲冲地起身,一把拉住杨灿,语气急儿:「快看!骑射比试要开始了!」 杨灿在於阀牧场待了两年半,这两年半里极少与人往来,閒暇之时便潜心钻研飞牌术、马术与箭术,如今箭术早已炉火纯青。 只是他还不至於狂妄到认为自己两年的苦修,就比得过那些浸淫箭技一二十年的部落勇士。 他也想瞧瞧各部落挑选出来的参赛射手,究竟箭技如何。 按照黑石部落制定的规则,每个部落派出一名神射手,骑马驰过看台时,向远处矗立的人形靶子射箭。 射手需从驰入看台范围时开始搭箭,驰出范围前射出三箭,人形靶子的咽喉部位为唯一得分点,以世定夺高下。 骑马射箭本就难度极高,还要在相当於二十多张工几宽度的距离內飞驰而过,完成三次射击,对射你、准头与马术的要求皆是极致。 黑石部落身为规则制定者,虽无法在明面上动手脚,却早已让本部落的第一神射手提前熟悉、演练这种较量方式。 熟能生巧,即便箭术相当,这般提前筹备,也已跟占尽了先机。 事实正如尉迟朗所料,黑石部落身为四大部落之首,选出的神射手本就技亚超群。 他又已经有了半个多月的针对性演练,即便玄川部、白崖部也有神箭手可与之抗衡,终究在熟练度上落了下风。 待二十多个部落的神射手一一展露身手后,果跟是黑石部落的射手技压群雄,三箭齐发,箭箭精准命中人靶咽喉。 其余部落的射手,大多难以做到这般极致精准,即便有三箭皆中脖颈的,也难免偏上偏下、或左或右,远不及黑石部落射手那般,三箭几乎尽数攒射在咽喉要害。 不过,这些射手终究是草原各部的精英,最差也有一箭命中咽喉,驰骋之中能有这般准头,已然仍得上不凡。 成绩报上看台,各部首领虽有不甘,却也只能心服口服。 尉迟烈捻须大笑,神色间满是得意与张扬,便大声吩咐,叫人取来作为奖品的战甲,他要亲自赐予夺魁的神射手。 尉迟朗却忽跟开口道:「板亲大人且慢,还有一部未曾比试。」 尉迟烈一怔,蹙勤问道:「还有哪一部不曾派人比过?」 尉迟朗笑吟吟地望向尉迟芳芳:「阿妹,凤雏城莫非不打派人下场比试一番吗?」 尉迟芳芳淡淡地道:「规矩不是说,各部落各出一名神射手吗? 你既已派人代表黑石部落参赛,我再派人,那便不合规矩了吧。」 她心如明镜,若派人参赛,那就是承认了她是独立於黑石部落之外的一个部落。 尉迟朗世举,便是要逼她承认凤雏城独立於黑石部落之外,她岂会轻易上当。 诸部落首领对黑石部落的家事早有耳闻,世刻纷纷交换眼色,低声交谈,皆是一副坐看好戏的模样。 尉迟烈心中亦有不悦,他虽偏爱次子、有心扶他上位,却也不愿尉迟朗这般当眾逼迫女儿,落得个偏心不公的名声。 他正想打个圆场,欠束这场闹剧,白崖猜妃却忽跟开口了。 白崖猜妃本是粟特美人,生得明艷夺目,高挺的鼻樑、深邃的勤眼,一双桃花眼顾盼间儘是异域风情,勾人魂魄。 「依我看,二部帅说得没错。」 她一双美目扫过尉迟芳芳,娇声道:「公主已然出嫁,本就不该再归属於黑石部落。 何况公主自立凤雏城,亦不依附慕容氏,自跟得上独立部落,为何不能参赛?」 她说著,掩口轻笑,道:「方才黑石部落贏了,二部帅好不得意。 我还偏就看不得他如此得意,公主殿下,不如派一神射手,煞一煞他的威风。」 尉迟朗闻言,向白崖猜妃投去一瞥,碍於眾目睽睽,终究不敢过分流露情意,只从眼底闪过一丝默契。 尉迟芳芳抿了抿唇,下意识地转头望向板亲,她想看看,在这般情境下,尉迟烈会如何裁断。 尉迟烈沉默片刻,淡然道:「不过是一场竞技,图个热闹。既跟大家都这么说,你便派人下场吧。」 尉迟芳芳心头陡跟涌上一阵酸涩,喉间发哽,沉默片刻才缓缓应道:「好。」 尉迟朗立刻向台下侍卫吩咐:「去,亍凤雏城的侍卫统领过来。」 片刻后,破多罗嘟嘟与杨灿便骑马赶到看台之下。 尉迟芳芳深知手下无人能及黑石部落方才那位神射手,却也不愿输得太过狼狈。 略一思忖,尉迟芳芳便开口道:「嘟嘟,你代表我部————」 「阿妹,这人是谁?我倒未曾见过。」 尉迟朗突跟打断了她的话,打量著杨灿道。 尉迟芳芳淡淡回应道:「他是我新收的突骑將,猜灿。」 尉迟朗故作讶异地道:「此人相貌堂堂,气度不凡,定是位高手,阿妹好眼光啊。 既跟如世,不如便让他代表凤雏城展露箭技,也让诸位首领瞧瞧阿妹的识人之寧,如何?」 尉迟芳芳顿时心头大怒,她虽见过猜灿一身神寧,可世人原是一个商贾啊。 箭术不常练,哪怕原是神射手,难免也要手生,王灿既是商贾,怎会日日钻研箭技? 尉迟朗这般做,分明是要让她在诸部面前出丑。既跟他都不顾黑石部落的体面,我怕甚么? 尉迟芳芳正要发作,杨灿却已高声开口道:「嘟嘟大哥,借箭一用!」 破多罗嘟嘟立刻摘下自己的弓与箭袋,一股脑递了过去,又擼下手上的扳指,连忙塞给杨灿。 破多罗叮嘱道:「猜兄弟,你先拉拉弓看行不行?我这可是四石的硬弓,若是拉不开,咱们换一把轻些的————」 他的话尚未说完,杨灿已利落地掛好箭袋、戴好扳指,抬手扣住弓弦,竟將弓拉如满月。 破多罗嘟嘟的声音戛跟而止,眼睛陡跟瞪大,满脸震惊他从未亲眼见过杨灿的神寧,今日才知,公主所言非虚。 看台上的眾首领见状,却並未太过惊讶。 弗原之上,能拉开四石弓的勇士,各部皆能选出几位,今日参赛的神射手中,便有好几人使用四石弓。 须知,能拉开四石弓,不代表极限便是四石,不少射手能拉开五石硬弓,却依旧选择四石弓。 那是因为箭的威寧,从来不止取决於寧量,更在於准头与持续性。 若用一把需拼尽全力才能拉开的弓,射一箭便精疲寧尽,反倒得不偿失。 是以,杨灿这一手,虽显露出不俗的寧气,却也未让眾人过分惊嘆。 杨灿看向破多罗嘟嘟,唇角微扬:「略轻了些,勉强能用。」 破多罗嘟嘟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上了。 即便杨灿是吹牛,世刻他也个不能拆台。 尉迟朗皮笑肉不笑地道:「拉得开弓不仍本事,还要射得准、射得快,你可別逞强,丟了我妹妹的脸面。」 杨灿斜睨他一眼,淡淡一笑,单手一提马韁,驾驭著战马缓缓驰向看台一侧。 待他跑出足够的助跑距离后,这才勒韁转身。 隨即,他抬手用弓弓一敲马股,双腿一磕马鐙,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向看台方向疾驰而去。 杨灿仅凭双腿控马,跨鞍打浪,人与马浑然一体,身姿稳如泰山。 待骏马逼宜看台时,风卷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手抬弓、一手抽箭,动作行云流水,身姿挺拔颯爽,自有一番凛跟英气,夺目非凡。 看台上的眾首领顿时眼前一亮,世人箭术如何,尚未可知。 但只这份骑马挽弓的颯爽英姿,倒是能拿一个最佳气质奖! 第273章 虚箭藏锋 诸部旗帜在草原长风里猎猎翻卷,猎猎声中,各部落武士却齐齐敛声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口射技竞赛本已尘埃落定,眾人胸中的热血与兴奋早已褪去大半。 此刻陡然冒出一名迟来的参赛者,勾起的不过是满场好奇的打量。 没人真觉得,这能撼动既定的结果。 骏马扬蹄,四蹄翻飞间溅起细碎草屑,杨灿隨马起伏,脊背却挺得如孤松般笔直,分毫不见顛簸之態。 战马刚踏入看台前的开阔草场,他便反手探向箭囊,五指如灵蛇般一捞,三枝羽箭已被稳稳夹在指间,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沓。 他偏头望向人形箭靶的方向,两侧是二十余部落列阵的勇士,身后看台上,诸部首领正目光沉沉地注视著他。 开弓、引箭、拉满、瞄准,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快马从看台这头疾驰向那头,留给箭手瞄准的时间本就转瞬即逝,容不得半点耽搁。 “绷~~”弓弦震颤的脆响划破了寂静,第一枝箭骤然离弦,如流星般掠向靶心。 可弓弦尚未完全归位,震颤的余音还在耳畔縈绕,他的扳指已再度勾住弦身,伴著一声低喝,弓弦再度被拉成满月。 “咻!”第二枝箭破空而出,箭影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银线,即便站在侧面的部落勇士,也难辨其轨跡。 杨灿全然不顾那两枝已飞远的箭,第三枝箭转瞬搭上弓弦,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紧紧锁著那具固定的人形箭靶。 骏马狂奔,他自身既是快速前移的目標,又隨著马匹的顛簸上下起伏,瞄准的难度成倍增加,可他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 就在胯下骏马即將衝出另一侧看台边界的剎那,第三枝箭应声而飞,循著前两箭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灿反手將长弓往肩头上一挎,双手顺势攥紧韁绳,驱马再衝出十余丈,这才缓缓收力,驾驭著马匹兜了个小圈,慢悠悠地向回驰来。 此刻全场无人看他,所有目光都死死黏在那具人形箭靶上。 看台上的各部首领中,先前有不少人自知部落无力夺魁,全程都在与身旁首领低声攀谈,对比赛结果毫不在意。 可此刻,所有人都前倾著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具孤零零立在草场中央的靶子,连脸上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一名骑士策马疾驰而出,距箭靶数步之遥时猛地勒马转身,骏马人立而起又迅速圈转。 他趁机俯身探臂,一把將人形箭靶从立柱上拔下,高高举过头顶,隨即调转马头,快步冲回看台前。 “嗒嗒嗒————”马蹄声急促,带著箭靶一步步靠近。 不等那骑士开口稟报成绩,看台上的诸部首领已率先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爽朗又带著几分戏謔,瞬间席捲了整个草场。 白崖王妃捂著嘴,笑得前仰后合,鬢边珠釵轻晃,眉眼间满是娇俏,一只粉拳不时轻轻捶打身旁的白崖王。 身为四大部落首领之一的白崖王,本想强装镇定,却被王妃这般闹著,终究按捺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三支箭,全中了,没有一箭脱靶。 可这样的成绩,放在这群常年驰骋草原的神射手之中,实在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是拙劣。 因为,一支也没射中咽喉。 眾人定睛看去,第一枝箭斜斜扎在人形靶的左肋之下,箭羽朝外歪斜,箭鏃嵌在靶中,这是斜射而入。 第二枝箭落在左胸处,正中心口位置,这支箭是正射而入。 第三枝箭射中了面门,却是循著一道弧度钉入的,箭羽高高翘起,这是拋射而入。 三箭之中,竟没有一箭命中象徵神射水准的咽喉要害。 这时,那名举著箭靶的武士才高声稟报导:“王灿,三箭皆不中!” “哈哈哈哈————”调侃的笑声愈发奔放,连下方列阵的部落勇士也忍不住鬨笑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尉迟芳芳“老脸一红”,抬手拄在案几上,遮住了半边脸。 白崖王妃娇笑著扬声道:“不错不错,黑石部落拿了第一,又拿了倒数第一,看来只要是第一,便志在必得啊!” 尉迟烈脸色发黑。 凤雏城虽说是作为单独一方势力参赛的,可谁都清楚它与黑石部落的渊源,此刻被人当眾调侃,他脸上实在掛不住。 破多罗嘟嘟见杨灿策马缓缓归来,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安慰道:“王兄弟,无妨无妨,等回去后,我找部落里的神箭手好好教你,下次定能长进!” 杨灿抬眼望向那被高高举起、向四方展示的箭靶,反倒喜笑顏开:“都中了啊?这不是挺好的吗?” 破多罗一脸尷尬,挠了挠头道:“是要射中咽喉才算数的,你这————一箭都没沾到要害的———— 边儿啊。” 杨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无所谓,战场上群射之时,本就无需精准瞄准。若是单对单,我这样射,难道杀不了人?” 他抬手指了指那被骑士驮著、向各部落勇士展示的箭靶,道:“咽喉目標那么小,你看我,两箭胸口一箭头,神仙来了也摇头啊!” 看台上,尉迟朗故意尷尬地对尉迟芳芳道:“阿妹,都怪我考虑不周,本想让你的人露个脸、 风光风光,没想到竟弄成这样————都是二兄的错。” 这时,杨灿已策马至看台之下,扬声朗问道:“二部帅,三项大比,今日只是第一试。 既然我有资格参加今日的射技赛,那后两试,我应当也能参加,对吗?” 尉迟朗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对尉迟芳芳打趣道:“阿妹,你这部下虽说箭术欠佳,这份勇气倒是可嘉。” 可尉迟芳芳听了杨灿的话,眼底却骤然亮起光芒。 她忽然想起,当初“王灿”手持大铁锤,把那些粟特武士,一锤一个不吱声儿了。 明日是角牴之赛,摔跤虽然需要技巧,可一身蛮力,无疑是最大的优势。 这般想来,说不定“王灿”能在角牴赛中脱颖而出,哪怕只是衝进前三,也能洗刷今日的耻辱。 心念及此,尉迟芳芳挺直脊背,朗声道:“世上没有百战不殆的將领,败而不馁,便是真好汉二兄,我这员突骑將,可有资格参加明日的角牴赛?” 尉迟朗哈哈大笑,朗声道:“为兄说过,凤雏城如今是单独部落参赛,后边两试,你的这员突骑將自然能参加,必须参加!” 杨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当即拨转马头,退到了一旁的队列中。 破多罗嘟嘟瞪著他,凑上前来小声嘀咕:“兄弟,你还真要接著比啊?” 杨灿笑了笑,反问道:“怎么,信不过我?” 破多罗皱著眉,一脸担忧:“公主说过你神力惊人,可你身子看著这么单薄,力气再大也有限吧? 明日可別再拿个倒数第一回来,那可就真的太丟脸了!” 杨灿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鬆:“我不怕,反正没人认识我。” 破多罗一听,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挥挥手道:“走开!从现在起,我也不认识你!” 杨灿的射技得了倒数第一,黑石部落的那名神射手自然稳稳保住了魁首之位。 黑石族长尉迟烈亲自命人取来一套精製战甲,亲手为他披掛整齐。 待那神射手重新登台,台下黑石部落的勇士们当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直衝云霄,久久不散。 二十多个部落轮番上阵,各赛一场,这场草原大阅的射技比赛,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 等那魁首披甲受贺、接受诸部战士的欢呼时,日头已升至中天,草原上渐渐燥热起来,大阅第一试,也隨之落下帷幕。 正午时分,各部落首领齐聚一堂,设下宴饮。 那夺了箭术魁首的勇士也得以列席,与诸部首领同席共饮。 部落战士们吃的皆是寻常膳食,肉食不多,可黑石部落营地的宴席上,却是美酒飘香、肉香四溢,觥筹交错间,儘是热闹景象。 当日下午本无赛事安排,可各部落首领却比上午观看比赛时还要忙碌。 他们纷纷带著亲信,频繁往返於各部首领的大帐之间,步履匆匆,神色各异。 关於组建草原联盟、共同声討禿髮部落的消息,早已在诸部间传开。 只是迄今为止,各部落首领都未明確表態。 要不要加入联盟?加入后部落能爭取到何种权益?我的部落在联盟中能占据怎样的地位?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首领心头,皆是亟待决断的大事。 势力雄厚的大部落,一边盘算著自身的诉求,一边暗中打探其他大部落的心思。 同时他们还忙著拉拢弱小部落,扩充自己的附庸势力,为后续在联盟中爭夺更多利益铺路。 而那些实力屏弱的部落,则在反覆权衡,是依附某一个大部落,还是与其他弱小部落结盟,再一同在大联盟中爭取一席之地。 部落实力、地缘远近、过往恩怨,皆是决定他们靠拢方向的关键,而对方的態度如何,能否达成共识,都需要首领们在一次次磋商中敲定。 因此,即便午后暑气逼人,那些喝得微醺的首领们,依旧不辞辛劳地奔走周旋。 他们或是闭门密谈,或是试探议价,或是爭执不休,或是握手言和,草原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风云激盪。 凤雏城部落营地的大帐中,慕容宏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头对尉迟芳芳问道:“公主,我打算去接触一下各部首领,依你之见,我该先从哪个部落入手?” 尉迟芳芳略一思忖,缓缓开口道:“夫君,依我之见,不如抓大放小。 只要能说服各大部落为你所用,那些弱小部落自然会审时度势,主动靠拢。” 慕容宏昭眼前一亮,欣然道:“我正有此意。草原四大部落中,禿髮部落已是公敌,黑石部落是岳丈的势力,剩下的便只有玄川部落与白崖部落了————” “先找白崖部落!” 不等他说完,尉迟芳芳便打断道:“玄川部落同为鲜卑大部落,野心不小,即便没有称霸草原的心思,也未必愿意臣服於父亲。 而白崖部落是氐族人建立的,白崖王从未有过统治鲜卑人为主的西北大草原的野心,拉拢他. 难度更小,也更稳妥。” “公主言之有理。” 慕容宏昭连连点头:“那我便先去拜访白崖王,只要他点头应允,玄川部落便多了几分忌惮,日后商议联盟之事,也不会再狮子大开口。” 说罢,他看向尉迟芳芳,柔声问道:“公主可要与我同去?” 尉迟芳芳轻轻摇头,道:“夫君自去便是。我难得回一趟草原,正好去探望母族的亲人,也趁机说服他们,给夫君更多支持。” 慕容宏昭闻言,心中满是感动,伸手紧紧握住尉迟芳芳的手,眼底满是遣綣与珍视。 “公主,你真是我的贤內助,你的好,为夫永记在心。” 说罢,他低头在尉迟芳芳额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隨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出了大帐。 尉迟芳芳依旧静坐著,直到丈夫的身影彻底走出大帐,帐帘摇曳的弧度渐渐平息,她才忽然牵了牵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自嘲。 她一直都清楚,慕容宏昭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情意。 曾有一次对镜梳妆时,她从铜镜的倒影里,捕捉到他投来的匆匆一瞥。 那眼神里裹著厌恶、不屑,还有毫不掩饰的嘲弄,像冰锥似的扎过来,让她通体生寒。 她更记得,每一次温存之际,她的丈夫自始至终都未曾睁眼。 慕容宏昭总在她面前装得妥帖周到,可身体的细微反应从不会说谎,他眼底的疏离、肢体的僵硬,尉迟芳芳怎会不懂? 那是发自心底的排斥,是连偽装都难以掩盖的嫌恶。 她不像母亲。母亲那般强悍,在父亲面前却只会一味地忍让、奉迎与討好,拼尽全力只求换得丈夫片刻的垂怜。 她也明白,自己的容貌与身段,很难得到一个男人的喜欢,这点她能坦然接受。 可她忍不了慕容宏昭的欺骗与利用,明明厌弃到骨子里,却还要装出几分爱意,这份虚偽,才是对她最刺骨的羞辱。 她也曾想过妥协,陪著他一起自欺欺人。只要能怀上他的孩子,她的未来便有了依託。 有了骨肉,她便能熬过所有冷眼,等尉迟与慕容两部联手,谋夺天下,等慕容宏昭登上帝位。 到那时,慕容宏昭便再无用处,她的儿子,会成为这新帝国的掌权者。 可天不遂人愿,她与慕容宏昭成婚许久,始终一无所出。 如今诸部会盟,要推选草原联盟长,慕容宏昭一旦手握大草原的调兵权,筹备多年的慕容氏便会顺势起兵。 与此同时,父亲大抵也会定下尉迟部的少族长人选,那个人,必定是尉迟朗。 她无子嗣傍身,两大部落的结盟,终究需要一个兼具双方血脉的继承人。 父亲一旦立尉迟朗为少族长,定会打压大兄,顺带剥离她在部落中的所有影响力,削弱她的母族。 到那时,父亲必定会再选一位女儿,嫁给慕容宏昭做侧室。 那个人,只会是桃里夫人的女儿。 当年两家秘密结盟,以婚约巩固关係时,刚被立为可敦的桃里夫人,女儿尚且年幼。 如今那姑娘已然长成,一旦黑石部落未来族长的同母妹妹嫁入慕容府,她这个既不受宠、又无所出的正室,便会成为两大势力深度融合的绊脚石。 到那时,她或许会不明不白地死去,大兄与母族,也会如秋风中的衰草,被人肆意践踏。 尉迟芳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痛楚与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的冷冽。 她缓缓站起身,迈步向大帐外走去。 她与大兄要成大事,母族便是最坚实的后盾,此刻,她必须去见一见母族之人。 慕容宏昭带了两名亲信,携了几样贵重礼物,循著白崖部落的旗帜,径直赶往其驻营地。 到了营前,他向值守的白崖族人报上身份、说明来意,却意外得知,白崖王不在营中。 白崖王在正午酒宴散后,便动身前往其他部落拜访,具体在哪个部落,值守族人也无从知晓。 慕容宏昭心中微动,正犹豫著是否先去玄川部落碰碰运气,一道明艷动人的倩影忽然从主帐中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白崖王妃,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极为美艷,一双桃花眼顾盼间流光溢彩,自带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 “慕容世子,快请进。” 她开口时,声音柔婉,隨即转头,嗔怪地瞪了值守侍卫一眼。 —— “你们这些蠢货,这位是慕容世子,便是大王不在,也是万万怠慢不得的贵人。” 说罢,她又敛了嗔態,笑靨如花地看嚮慕容宏昭,柔声道:“世子,里边请。” 这般被尊崇,慕容宏昭心中颇为受用,当即頷首,隨著身姿裊娜的白崖王妃,缓步走进了主帐口他示意侍卫呈上礼物,脸上堆起得体的笑意:“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王妃笑纳。” 白崖王妃淡粉色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温声道谢:“世子有心了。” 待手下人接过礼物退下,她便欣然道:“我白崖国素来敬重慕容家族,早有亲近之意。 只可惜两地相隔甚远,往来多有不便,今日能得见世子,我心中十分欢喜。” 白崖国地处张掖、酒泉以北,无论从汉人地界还是草原腹地前往慕容氏的领地,都要途经数股势力的地盘,往来確实艰难。 但慕容家族接下来打算团结整个西北草原部落,將其打造成一统陇上的最大助力。 但慕容家又不想在此过程中让尉迟氏一家独大,那自然要暗中扶持第二个甚至第三股势力。 一旦草原联盟成功,他们之间的往来在草原这一侧就没有地域上的障碍了。 念及此处,慕容宏昭微微一笑,一语双关地道:“王妃所言极是,只是待诸部联盟成功,你我两族再想往来,便容易多了。” 白崖王妃微微挑动嫵媚的眉梢,高挑的眉骨衬得细长的眉尾愈发上挑,添了几分灵动与娇俏。 她娇笑著问道:“世子就这般篤定,联盟必定能成?” “一件对草原诸部皆有裨益的事,何愁不成?”慕容宏昭从容应道。 “哦?皆有裨益?” 白崖王妃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紧锁住他:“我倒未曾看清其中益处,还请世子指点一二。” 慕容宏昭抬手端起茶碗,浅啜一口,神色淡然。 白崖王妃心领神会,抬手挥了挥,帐中侍奉的侍卫与侍女当即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营帐中,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王妃殿下。” 慕容宏昭放下茶碗,笑意淡了几分,神色渐趋郑重。 “要我说明此间利害,並非不可。只是,王妃能替白崖部落做决定吗?” 白崖王妃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看著他:“世子不妨看看,此番会盟,诸部首领虽多携家眷而来,可敢坐上台去的女眷,除了我,还有第二个吗?” 其实有不少首领都是带了家眷来的,尤其是携了子嗣来。 因为这般重要的场合,既是培养子嗣眼界、锻炼待人接物能力的良机,也是让各部下一代建立交情、维繫联盟根基的手段。 可上台的,除了白崖王妃,再无其他可敦或首领子女。 唯有黑石部落的尉迟烈是个例外,他的次子登台,是因为担任此次会盟的总接待。 而尉迟芳芳登台,是因为她是事实上的一方领袖。 想通这一点,慕容宏昭缓缓頷首,语气愈发郑重:“西北草原诸部,皆以放牧为生,草场贫瘠,生计艰难。 唯有白崖部落,借特殊山势阻隔风沙,坐拥一片沃土,子民半耕半牧,才得以自立为王,政权稳固。 可王妃也该清楚,白崖部落耕地有限,別说扩张,即便只是人口稍有增长,也会给部落带来极大的生存压力。” 白崖王妃幽幽一嘆,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神色,模样愈发楚楚动人:“上天赐予的基业便是如此,我们又能如何?” 慕容宏昭淡淡一笑:“王妃可知,禿髮部落野心勃勃,迟早会被诸部联手剷除。 一旦禿髮部落覆灭,其部眾与草场,必然会被其他部落瓜分。 白崖部落並非鲜卑同族,地理位置又极为特殊,届时必定会吃亏。 到那时,四大部落只剩其三,黑石、玄川两部定会从禿髮部落的覆灭中获利最多。 此消彼长之下,白崖部落只会比今日更弱。狩猎者若是衰弱了,便难免沦为他人的猎物。” 白崖王妃猛地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双天生的桃花眼,即便无半分挑逗之意,也自带几分妖冶风情。 “这么说来,世子是有办法,让我白崖部落不必沦为那衰弱的狩猎者?” 慕容宏昭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若非如此,我今日为何来此呢?” “哦?”白崖王妃眉尾再挑,嫵媚更甚。 她款款起身,步履轻盈如胡旋舞中的精灵,烟视媚行地走到慕容宏昭面前,身姿一旋,微微前倾。 慕容宏昭下意识地伸臂一接,她便顺势倒在了他的怀中,饱满的玉峰近在咫尺。 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臂,轻轻缠上了慕容宏昭结实的脖颈,柔声道:“还请世子指点迷津。” “王妃————” 慕容宏昭虽早察觉这白崖王妃气质风流,却未料到她竟这般大胆直白,一时竟有些失神。 “世子,妾身姓安,名琉伽。” 安是粟特族中一个大姓,安琉伽能成为白崖王的王妃,不仅是因为貌美,她的母家乃丝路巨富,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安琉伽的声音愈发柔婉:“白崖不过弹丸小国,在慕容氏面前不值一提,世子一口一个王妃”,倒让妾身羞赧不已。此间並无旁人,世子唤我琉伽便好。” 慕容宏昭下意识地瞥了眼帐口,安琉伽当即吃吃一笑,微微挺了挺腰,昵声道:“世子放心,大王身边这些近身侍从,皆是妾身的心腹。” 慕容宏昭深深吸了口气,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混著一丝异域香料的清冽,他喉结微动,低声唤道:“琉伽?” “嗯~”安琉伽从鼻腔里腻声应著,腰肢微微一挺,竟直接坐在了他的膝头。 她柔躯紧贴著慕容宏昭,眼波流转间,儘是活色生香:“世子请讲,妾身洗耳恭听。” 慕容宏昭虽然意外於她的大胆和风流,却也不禁暗赞,如此尤物,才是真女人。 看著怀中人那精致的眉眼,凝脂似的肌肤,樱花色的唇瓣,矜贵与妖媚並存的风情,慕容宏昭腹中顿时燃起一簇火焰。 他强压下心头的燥热,大事未成,岂可因女色误了全局。 他抬手覆在安琉伽高耸的胸膛上,掌心的力道带著几分掌控感,仿佛已经掌控了整个草原,握得紧紧的。 “陇上之地,被八阀诸部分割太久了。 富饶沃土尽归八阀之手,如王妃这般钟灵毓秀的美人,也只能困於草原,逐水草而居,受尽顛沛。 你不觉得,这片土地,应该有个主人了吗?” 尉迟芳芳的母族,此番也来了不少人赴木兰川。 她这一脉母族,占了黑石部落近三分之一的人口,此次抽调的勇士为数眾多。 其中主力尽数交由尉迟野统筹,负责外围警戒,另有部分族人留驻木兰川腹地。 他们的营地与黑石部落大帐连成一片,却借著一圈短篱笆隔出单独区域,紧邻木兰河而设,水草丰沛。 尉迟芳芳的母族也姓尉迟,草原部族从无同姓不婚的规矩,只是他们与尉迟烈那一脉血缘疏远,不知追溯多少代才共属一个先祖。 同姓族人之间,依帐、族、支、房细分谱系,芳芳的母族是尉迟左厢大支,如今的首领正是她的小舅舅,尉迟崑崙。 芳芳的大舅舅早已过世,尉迟崑崙按草原旧俗继婚,收纳了大舅舅的妻妾儿女,顺理成章接任首领之位。 他与芳芳的母亲並非同母所生,血缘上远了一层,待这个外甥女却自幼疼惜,从未怠慢。 得知尉迟芳芳抵达,尉迟崑崙当即携妻子阿依慕兴冲冲地迎了出来。 阿依慕是干闐贵女,因避乱东迁,最终嫁入尉迟部。 她年届三十四五,容貌却只似二十七八,一身月白夹银线的胡式袷裙衬得身姿窈窕,领口袖口绣著细碎的于闐宝相花,雅致中透著贵气。 她生得一副冷白玉肌,眉眼清丽绝尘,站在身形高大、面容粗獷的尉迟崑崙身旁,形成了鲜明又和谐的对比。 “芳芳!好久不见,舅舅可想死你了。” 尉迟崑崙大步上前,有力的臂膀轻轻拥了拥她,又热情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 阿依慕也站在一旁,眉眼弯弯地望著她,笑意温和又亲昵。 “阿舅,舅母。”尉迟芳芳轻声唤道,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尉迟崑崙的目光扫过一旁的破多罗嘟嘟,嘟嘟本就出自左厢大支,他自然认得。 尉迟崑崙便挥挥手道:“你三叔也来了,那顶帐篷便是,你去见见吧。” 说完,他便拉起尉迟芳芳的手,一迭声道:“走走走,日头烈,咱们帐里坐著说话。” 尉迟芳芳回头想嘱咐杨灿自行歇息,或是去附近帐中避阳,话未说完便被尉迟崑崙拉著往大帐去了。 部族之中,父兄对她不闻不问,偏是这血缘疏远的舅舅舅母待她这般热忱,让她心头五味杂陈。 她忽然想起了王灿昨夜说的话:亲生父亲厌弃她,反倒这般远亲真心待她,除去日积月累的亲情,未必没有彼此利益相依的缘故。 附近的大帐虽能避阳,可帐中之人杨灿一个也不认得,待著无趣,便牵过尉迟芳芳、破多罗嘟嘟以及自己的坐骑,牵著马群往木兰河边去了。 他曾在于闐当过两年半牧长,侍弄马匹熟稔得很。 料想芳芳与亲人相聚,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他便利落地解下马鞍嚼头,皮囊汲了河水,细细为马匹刷洗解暑,动作嫻熟利落,儼然一副老练牧民的模样。 “嗒嗒嗒————”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五骑沿著河岸疾驰而来。 杨灿毫不在意,也未抬头,反正这儿不会有人认识他。 直到马匹行至近前,一个清脆的少女声响起,用汉话道:“欸,你们看,那不是上午三箭皆空的王灿吗?” 杨灿闻言,这才抬眸望去。 只见五匹骏马上坐著三个少年、两个少女,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约莫十岁出头。 几人个个生得俊俏周正,衣著华贵,一看便是部落里的贵族子弟。 这五人正是尉迟崑崙的儿女:长子尉迟摩词、次子尉迟拔都、长女尉迟伽罗、三子尉迟沙迦,还有最小的女儿尉迟曼陀。 他们今早也去看了大试,就站在黑石部落族人的最前排,离看台极近。 杨灿策马入场、张弓搭箭的模样,他们看得一清二楚,起初还被他那挺拔昂扬的气度唬了一跳。 尉迟伽罗当时甚至暗忖,这位勇士或许能拔得头筹,替表姐爭脸。 谁知人形靶子送到看台前时,那三箭落空的模样,险些让她惊得栽个跟头。 一箭不中已是难堪,三箭皆空,简直丟尽了脸面。 此刻见了杨灿,她心头的火气便不打一处来:这般草包,竟还敢报名明日的第二试,难不成丟一次人还不够? 其余几人也纷纷认出了杨灿,长子尉迟摩訶抬手,用马鞭指著他,语气傲慢:“喂,姓王的,明天的角牴大赛,別去丟人现眼了。” 杨灿瞧著几人的年纪与打扮,便知是贵族子弟,闻言反倒笑了:“为何不能去?” 尉迟摩訶被他问得一噎,隨即气笑了:“为什么?就你这么废物,非得去给我们尉迟家丟人,是吗?” 杨灿笑了:“原来,你们是怕我输了丟人啊。” “对啊!你若败了,丟的可是我们尉迟家的脸,知道吗?” “你们这么想就错了。” 杨灿一边慢悠悠地往马鬃上浇著河水,一边笑道:“竞技之道,未必是要贏过所有对手,更重要的是超越昨日的自己。 不站上赛场,永远不知道他人有多强,也看不清自己的不足,我参赛,只为战胜过去的自己。” “嘶————” 尉迟伽罗听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是鲜卑与西域胡血的完美融合,继承了父亲的高挑身形,肩颈舒展、四肢修长,又继承了母亲的冷白玉肌与狭长深邃的眉眼。 她抬手撩了撩缀著赤金、珊瑚与绿松石的髮辫,转头对尉迟摩词打趣道:“哥,要是比耍嘴皮子,这傢伙指定能拿第一。” 尉迟拔都被气笑了,催马上前一步,扬声道:“哦?照你这么说,败了也无妨,多败几次还能长本事,是吧?” “正是。” 杨灿笑得轻快,他瞧著这几个气冲冲的少年少女,倒觉得有趣,索性陪他们逗逗趣,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好!” 尉迟拔都当即翻身下马,解下佩刀、扯下外袍往草地上一丟,活动著拳脚逼近。 “我,尉迟左厢大支,尉迟拔都,今日便帮你“长长本事”!” 他躬身沉肩,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踩著草原摔跤的“踏雪步”,一步步碾著地面逼近,显然是想和杨灿角牴一番,把他摔服帖了,省得他明日再去丟人。 杨灿一手拎著水囊,轻轻摇头:“不必了吧,你才十几岁,我贏了你也没什么光彩。” “嘿,口气倒不小!少废话,来!” 尉迟拔都被激得眼底冒火,猛地大喝一声,身形陡然提速,双臂张开便向杨灿扑去。 他打算用一记“锁肩式”扣住他,再借势一个“大背摔”,把他摔得七荤八素。 这少年自小在草原上与伙伴摔跤打闹,臂弯肌肉紧实,力道扎实,动作也灵活沉稳,抓握的角度精准狠辣。 他顺利扣住杨灿的肩颈连接处,猛地旋身发力,正要將人甩出去。 可预想中的失重感並未出现,杨灿竟稳稳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不等尉迟拔都反应过来,杨灿空著的那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他的后腰,微微振臂一甩。 “扑通”一声,尉迟拔都径直被丟进了木兰河,溅起一大片水花。 杨灿看著河里扑腾的少年,笑著扬声道:“少年人,火气太大了,好好凉快凉快吧。” 另一边,尉迟摩訶几人早已下了马,原本乐呵呵地等著看杨灿出糗,此刻见这一幕,全都惊得僵在原地。 十二岁的尉迟沙迦气得小脸通红,扯著嗓子喊:“大哥!他把二哥摔河里了!” 尉迟摩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平日里也常和二弟摔跤,即便能贏,也需费些力气,绝不可能像杨灿这般,单手便轻鬆將人甩飞。 这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草包,莫非他摔跤的本事极强? 尉迟摩訶不敢怠慢,当即解下佩刀、脱下外袍丟在一旁,双手互拍了两下,沉声道:“来,我与你比划比划。” 他瞧出杨灿身长臂长、力气不小,不敢轻敌,踩著“旋风步”灵活地绕著杨灿打转,自光紧盯著他的动作,细细寻找破绽。 杨灿见状,隨意往前走了几步,避开马儿,依旧稳稳地站著,神色淡然。 绕了几圈,见杨灿始终不动,尉迟摩訶抓住一个空隙,猛地吐气发声,矮身弓腰,双臂环出,径直向杨灿的腰腹扑去。 他打算用“缠腰式”锁住杨灿,再借著连续翻转的力道打乱他的重心,最后將人绞绊倒地。 谁料,他顺利抱住了杨灿的腰,也成功完成了第一记翻转,可第二记翻转刚要发力,杨灿忽然浑身一挣。 只一挣,他就挣开了尉迟摩词,脚下稳稳扎住,使出“千斤坠”定在原地,同时反手扣住尉迟摩訶的腰带,低喝一声,竟直接將他整个人脚上头下地举了起来。 “哈哈哈,陪你弟弟一起凉快去吧!” 杨灿手臂一挥,“嗵”的一声,尉迟摩訶也被扔进了河里。 “大哥!”刚爬上岸,跟只落汤鸡似的尉迟拔都连忙又趟进河里,去捞他哥。 “啊~~~,你敢欺负我哥!”三兄弟中,年纪最小,生得也最俊美的尉迟沙迦气红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身高力气都不占优势,索性弯腰俯身,猛地向杨灿的小腿扑去,想使出“抱腿锁根”的招式,攻击下盘寻得机会。 结果,杨灿一弯腰,还没等他小老虎似的抱住自己小腿,就抓著他的腰带把他提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尉迟沙迦手脚乱蹬,杨灿怕他乱蹬踢到自己的脸,索性手腕一扬———— “喏,又来一个,你们接住。” “扑通!” 水花再起,刚被尉迟拔都扶著爬上岸的尉迟摩河,眼睁睁看著三弟从自己头顶飞过去,又落回河里,当即转身再度扑进水中。 尉迟伽罗姑娘见两兄一弟接连落水,不禁又气又急,冷白的肌肤衬得眉眼愈发凌厉。 “你————你好大胆!”她冷斥一声,猛地抽出腰间的小弯刀,“唰”地一下便向杨灿劈去。 “嗯?”杨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底掠过一丝不悦。 方才那三个少年虽然莽撞,却一直守著规矩,说摔跤便只摔跤,未曾动过兵刃。 这姑娘怎么能一上来就拔刀呢?小美女了不起呀? 他身形微微一侧,轻鬆避开了这一刀。 尉迟伽罗力道用足,收势不及,往前跟跑了一步。 杨灿脚下微动,已然欺至近前。 他是尉迟芳芳的部將,瞧这些少年少女的言语神態,十有八九是芳芳母族的人,自然不愿伤了他们。 所以,他並未真的出脚去踢,只是用足尖轻轻一挑。 於是,刚在河中把老三沙伽扶起来的摩河、拔都三兄弟,就眼睁睁看著伽罗手舞足蹈地飞过来。 “嗵”地一声,尉迟伽罗一屁股坐进齐腰深的水里,把水溅了他们一身。 “啊,你,你不要过来啊。”尉迟曼陀被嚇呆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哥哥姐姐都落水了? 一见杨灿笑吟吟地向她望来,把年方十岁的尉迟曼陀嚇得一个哆嗦,赶紧往河边退去。 “你,你不要过来,我爹很厉害的,我哥————”忽然想起她哥正在水里,尉迟曼陀更慌了。 尉迟曼陀生得极娇俏,和姐姐一样是冷白肌肤、修长手脚,只是年纪尚小,身形未长开。 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巴,一头的小辫子,用细银链、小珍珠繫著,像个佛国里走出来的小天人。 她望著杨灿提著水囊、笑意玩味的模样,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大喊一声:“不用你动手!” 话音未落,她毅然转身,捏住自己的鼻子,闭上眼睛,向前助跑几步,奋力一跃———— “扑通”,便和她姐姐一样,一屁股坐进了水里。 原本是要弯腰汲水的杨灿,猝不及防,硬生生被溅了一脸的河水。 第274章 三帐三鼎 大帐中,兽皮铺就的坐榻绵软却不失粗獷,尉迟崑崙斜倚其上,身姿疏懒,周身透著久经沙场的悍然气度。 一旁的阿依慕却远无他这般隨意了,她虽是“胡坐”,也就是盘坐,却並不放鬆。 这个坐姿本极放鬆,她却依旧坐姿挺拔,肩颈舒展。 于闐贵族女子的仪態教养,是从小浸入她骨子里的,已经形成自然。 尉迟芳芳刚落座,便直入正题,对二人道:“舅舅,舅母,此次计划突变,是因禿髮部落生了变数。 禿髮乌延知道一旦诸部联盟成功,尉迟烈必定要用討伐他的名义,聚拢兵权、树立威望、招揽民心。 既然征討他已是必然,到时禿髮部落便再无立足之地,所以他决定孤注一掷,挑了八百精兵,要在木场会盟上演一出擒贼擒王”。” 说到此处,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说道:“只是他手下大將禿髮勒石,却不认为这计划能成功。 为了保全自己,他已暗中向我投诚,当然,他真正想投靠的,是我的父亲尉迟烈。” 尉迟芳芳道:“我以父亲的名义回了信,令他將计就计,照著禿髮乌延的安排行事,不动声色地把禿髮乌延的人引至会盟营地。” 听到这里,尉迟崑崙才明白外甥和外甥女突然送信让他按兵不动的原因。 他摩挲著兽皮,沉吟片刻,问道:“你是想借刀杀人,借著禿髮乌延的手达成目的?” “正是。” 尉迟芳芳頷首道:“若我们不必亲自动手,日后接收黑石部落便会顺遂许多,也不会损了大兄的名声。” 阿依慕始终静听著,此刻终於开口,声音清润却带著几分审慎。 “可禿髮勒石既然以为这是尉迟烈针对禿髮乌延的一场布局,若他发现营中並无埋伏时,会不会生出变故?” “舅母顾虑得极是。” 尉迟芳芳並未否认,补充道:“所以大兄会派野离破六带人偽装成禿髮部眾,跟在禿髮勒石身后。 若是禿髮勒石察觉不对想要逃走,我们也不会阻拦。 反正他一逃,只会把驻营地搅得更乱,敌我难辨。 到时候野离破六会取而代之,继续率军攻打尉迟烈的主营。 若禿髮乌延没能得手,野离破六便接著进攻;倘若连野离破六也败了————” 她抬眼看向尉迟崑崙,沉声道:“就该我们出手了。” 尉迟崑崙凝神思索片刻,缓缓頷首:“禿髮部落的出现虽然出乎意料,却对我们的计划大有裨益,这般將计就计,可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他猛地一拍大腿,慨然道:“不过,你毕竟是尉迟烈的女儿,你来动手,不妥。这一刀,我来砍!” 尉迟芳芳莞尔一笑,道:“舅舅,尉迟朗必须死。至於尉迟烈,若他没能死在禿髮部眾手里,我们最好还是抓活的。” 尉迟崑崙眉头骤然拧紧,急切地道:“芳芳,欲成大事不可心慈手软! 尉迟朗不过是跳樑小丑,尉迟烈才是祸根,不除了他,必留后患!” “留著他,我们才能顺利接掌黑石部落。” 尉迟芳芳平静地道:“只要他握在我们手里,便翻不出什么风浪。” 阿依慕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美丽端庄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瞭然。 她微微侧头看向丈夫,笑意浅浅:“你呀,还没明白芳芳的心思?” 她肌肤皎洁如凝脂,细腻得似吹弹可破,唯有眼尾几缕极淡的细纹,泄露出几分岁月的痕跡。 这几缕细纹,却並未减其风华,反倒为她添了几分轻熟女子的温润。 此时温柔一笑,一双眸子依旧明亮璀璨,更是流露出一种青涩少女所不具备的柔媚之感。 “尉迟烈不是不能死,而是要先掌控他,保住他的族长名分。 等这名分传到野儿身上,他再死,才最合时宜。 &amp;quot;9 尉迟崑崙这才恍然大悟,心头的顾虑顿时消散。 只要外甥女不是对尉迟烈还存著幻想便好。 他豁出一切,带著族人陪著大外甥与外甥女反了现任族长,求的是存续,冒的是存亡之险,安能有妇人之仁。 阿依慕姿態优雅地提起长嘴茶壶,縴手微倾,为丈夫斟满一碗热茶,然后看向尉迟芳芳,道:“动手之时,你需舅父如何配合,可有详细章程?” “自然有的。” 尉迟芳芳点头,自光转向尉迟崑崙:“舅舅,届时营地大乱,你只管照样听凭尉迟烈调遣。 但若是禿髮部眾杀到你军前时,你便可故意示弱,放他们过去了。 如果禿髮部太过不济,由他们掀起的慌乱也快要平息、诸部即將展开反击时,我会抢在局势稳定前动手。 届时我会在帐前旗柱升起號旗,若是红旗,舅舅你见了便————” 她细细叮嘱著部署,阿依慕微微歪著头静听,比尉迟崑崙还要认真。 这妇人秀骨姍姍,肌肤胜雪,冷艷而不失典雅,其沁髓的风情、入骨的成熟与优雅的风韵,令人迷醉。 这样一个女人,似乎本不该参与这样的权谋之爭。 但她本是于闐贵女,当年为避战乱,全家东迁。 这般西域贵族的迁徙,一如中原士族南迁,都是携著巨额財富与族眾而来的。 后来她的家族依附於鲜卑黑石部,渐渐成了部落中一股独立的势力,而她,便是这股势力与尉迟家绑定的纽带。 不止是她个人,整个家族都与尉迟崑崙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坐视尉迟烈、尉迟朗父子成事,他们的部族势力必定会被拆解吞併。 而他们这些旧部领袖,唯有一死,才能让新主安心。 因此,虽然知道政变一旦失败的严重后果,她却没有丝毫犹豫,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帐中三人秘议著,字字句句都关乎自身、亲友与家族的生死存亡。 但却无人知晓,尉迟崑崙那引以为傲的三子两女,此刻已被杨灿扔进木兰河里“纳凉”去了。 白崖王的大帐里,气氛格外旖旋,暖昧的气息比帐外的天气还要灼热几分。 白崖国王妃安琉伽,那位出身粟特族的绝色佳人,正毫无顾忌地蜷在慕容宏昭膝头,一身娇態,全无半分王妃的矜贵端庄。 粟特人本是昭武九姓后裔,沿丝路东迁陇上,族中女子多携印欧白种人的鲜明特质: —— 高鼻深目,眼窝狭长,或是灵动杏眼,或是勾魂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便自带媚態,向来是世间公认的绝色。 而安琉伽王妃,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活色生香,媚骨天成,一举一动都透著勾人的风情。 一袭绣著粟特卷草纹的薄纱长裙裹著她的身躯,丰腴处饱满、窈窕处纤细。 每一寸曲线都透著不加掩饰的风情,没有一个王妃应有的矜贵端庄,却有一种独特的妖冶热烈。 “原来如此呀。” 她半伏在慕容宏昭肩头,一缕髮丝垂落,蹭过他的脖颈,一只手依旧紧紧勾著他的脖颈,另一只手伸出纤纤玉指,带著几分娇嗔,轻点著他的胸口。 饱满丰挺的胸前佩戴的宝石胸针,隨著她的动作颤巍巍地晃动著,折射出细碎的光,与她眼底的媚波相映瀲灩。 “当初听说世子娶了尉迟芳芳,人家就觉得奇怪,这对你们慕容氏来说,可有点纤尊降贵了呢?&amp;quot; 她的声音软绵,带著粟特女子特有的异域腔调。 “原来,慕容家看中的是黑石部落的力量。说起来还真是,你们若要图谋建国,黑石部落能给的助力,可比其他诸阀实在多了。” “不,你错了。” 慕容宏昭缓缓摇头,手掌在她柔软的腰肢上缓缓摩挲,指尖带著几分刻意的挑逗。 “仅仅一个黑石部落,不够。我们慕容家要的,是整个西北草原的助力。” 安琉伽格格娇笑起来,桃花眼微微眯起,眸波瀲灩如春水:“所以,才有了这场木兰会盟,对不对? 可这事儿,於我们白崖国,又有什么好处?” “不管是我,还是你,都不希望黑石部落一家独大,所以,好处就是————” 慕容宏昭的指尖微微用力,將她揽得更紧:“好处便是,我们慕容家会给白崖国必要的援助,让你们的实力,始终不落后於黑石部落。” “哦?” 安琉伽嫣然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让我们彼此制衡,你们慕容氏坐收渔利,对吗?” 慕容宏昭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嘛。我家给你们援助,保证你们不弱於崛起的黑石部落,这不算好处? 等我慕容氏夺得天下,你们白崖部便是大功臣,可分得丰沃的土地,坐拥一座座城池,这,又算不算好处?” “唔————” 安琉伽的玉指依旧在他胸口轻点,闻言忽然低笑出声,话锋一转,道:“我听说,慕容芳芳嫁你多年,始终一无所出?” 慕容宏昭神色从容地道:“我有子嗣,只是眼下正有求於黑石部落,他们不便摆到明处。” “私生子呀,”安琉伽笑得更媚了,眸中柔波荡漾:“难道日后就能摆上檯面了?我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二岁————” “巧了,我有一个从弟,年方十四。”慕容宏昭两眼一亮。 安琉伽却笑著打断他,道:“不,我的女儿,若嫁入你慕容家,只能做嫡长子的妻子。” “那也並无不可?”慕容宏昭轻笑,目光在她艷色逼人的脸上流连:“只要她有王妃你一半的美貌,我便求之不得了。” 说罢,他的手缓缓下滑,落在安琉伽丰腴紧致的臀股上,指尖摩挲著细腻的纱料与肌肤。 顿了顿,他才道:“只是眼下,我还不能休了尉迟芳芳。” “不要紧。”安琉伽毫不在意地摇头,笑吟吟地道:“做你的侧室也成,只要我的女儿比她更早生下慕容家的嫡子,那就行了。” 慕容宏昭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挑逗:“我倒更希望,是王妃你————帮我生。” 安琉伽一下子並紧了腿,她的大腿结实紧致,併拢后竟无一指缝隙,把慕容宏昭不安分的大手挡在了外面。 “你若不怕白崖王找你决一死战的话,我倒是不反对。” 安琉伽娇笑著说:“那么,木兰会盟之后,慕容氏便与白崖国定下婚约? 明年你们慕容家要举行告庙礼,我们会遣使观礼。 届时我们白崖国也会举行祭祖大典,昭告我女儿的准妇”身份,后年你便正式迎娶。” “告庙”是士族门阀以上权贵人家的嫁娶大礼,需由家主亲自主持,向先祖稟报族中子弟的婚事,明確定下女子宗妇之位、承嗣之责。 大致就是告诉祖宗,咱们家的谁谁谁,將要迎娶谁家的谁谁谁,那个女子將要为我家宗妇、承我宗嗣了。 一旦行过此礼,即便只是侧室,地位也远超寻常妾室,拥有与正室近乎相差无几的权利,绝非正室能隨意拿捏的。 什么妾为家產,那是针对普通富有人家的规则,而他们这一阶级,是制定规则的人。 白崖国的“祭天告部”仪式与之大同小异,区別只是,一个告诉祖宗,咱家要迎来一个宗妇,进咱们家族谱了。 另一个则是告诉祖宗,咱家要送走一个女儿,去別人家了。 这套仪式走完,才是最有效的缔约仪式,双方都不会再违反契约。 因为如果你祭告自家祖宗的事儿,都能隨便食言的话,你就彻底信用破產了,以后谁还信你? 这般大事,本需稟报家族、请示家主方可定夺,可慕容宏昭此来身负秘命,早已得了家族的充分授权。 他略一斟酌,便缓缓頷首道:“好,回去之后,我便稟报家父,敲定婚约。” “太好了!” 安琉伽喜笑顏开,一双玉臂再度环紧他的脖子,脸颊贴著他的肩头,昵声道:“待此间事了,我便与大王同去饮汗城做客,两家正式定下此事。” 慕容宏昭收紧手臂,指尖摩挲著她的小蛮腰,道:“好,只是还有一事,需要白崖王相助。 只是,尉迟烈想成为联盟长,而家父的意思是,將联盟长制改为三帐共尊之制。 这件事,还需要白崖王在会盟时据理力爭,我们慕容家可不好公开站出来支持你们。” “三帐共尊,便是还要算上玄川部落了?”安琉伽马上听懂了其中含意,挑眉问道。 “正是。” “那便好办了。” 安琉伽鬆了口气,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一口,眉眼弯弯如月牙:“白崖、黑石、玄川三足鼎立,我家大王定然愿意。” 说著,她勾著慕容宏昭的脖子,媚眼如丝地道:“这白崖、黑石、玄川三足顶著的鼎身,便是你们慕容氏了,对么?” 慕容宏昭低笑出声,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王妃真是妙人,一点就透。” 他微微倾身,唇瓣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暖昧的暗示:“我有一足,可护王妃鼎身安稳。” 安琉伽的媚眼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软得快要化掉似的。 “一足如何立鼎?你尽哄人,我才不信呢。”嘴上这般说著,她的身子却故意往慕容宏昭怀里蹭了蹭,艷色更浓。 “王妃不信,不妨一试。”慕容宏昭的声音愈发低沉暖昧。 安琉伽却格格一笑,一挺腰肢,从他膝头挣脱开来,提著裙摆退开两步,回眸时丹唇弯成了一个极魅惑的弧度,眼波勾人。 “此时此地,如何使得?等我与大王去了你饮汗城做客,人家再寻机会,试你所言真假吧。” 他二人皆是野心勃勃之辈,这场缠绵暖昧不过是閒暇时的调剂,男欢女爱於他们而言,从来都是走身不走心。 可就在这眉眼流转、语笑嫣然之间,双方的算计与权衡、利益盟约已然敲定,不见半分刀光剑影。 头上顶著一片青青大草原而不自知的白崖大王,此时和同属四大部落之一的玄川部落族长符乞真,正坐在一顶简陋的大帐里。 为了避开黑石部落的眼线,不泄露自己的行踪与会面对象,白崖王著实费了一番苦心。 他先后接触了五六个小部落,进出门户全无定数,辗转迁回许久,才终於在依附於玄川部的一—— 个小部族毡帐里,与符乞真秘会。 帐中陈设极简,唯有两张兽皮坐榻相对,符乞真五旬出头,不算太壮,但也並不瘦弱。 他开门见山地道:“诸部会盟共討禿髮部,事后裂其地、分其民,你我两族的確能得不少好处。”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誚:“那尉迟朗,甚至许诺给我比黑石部更多的奴隶与草场。 倒真是难得了,黑石部竟然做起了善事,可我当场便回绝了。” 白崖王轻笑道:“符兄性子依旧如火啊,直来直去的,这么多年了,半点没变啊。” 符乞真斜睨他一眼,道:“那尉迟朗这般殷勤,难道没许你好处?” 白崖王笑吟吟地道:“好处自然是许了的,只是我可没有符兄你这般底气,敢一口回绝。 我只能故作犹豫,声称要回去好好思量思量,这不,特意来听符兄你的高见。” 符乞真神色骤然一正,沉声道:“白崖王,你可知慕容氏近来在做什么?” 白崖王眉头微蹙,道:“慕容氏?愿闻其详。” “前不久,慕容家突然闭关锁城,这般事,往日从未有过,外头早已眾说纷紜。” 符乞真缓缓说道:“他们虽然封死了关隘,我却另有渠道,探听到了一些风声。” “哦?是什么风声?”白崖王身子微微前倾,神色专注起来。 “慕容氏对外宣称,是有家臣背叛,封关是为了追捕叛逃者,防止他们脱身。” “难道这个消息不实?” “坊间却另有传言,说慕容氏野心勃勃,欲一统陇上,征服其余七阀,立国称帝。 只是消息不慎泄露,民心惶惶,他们既不想过早暴露野心,又怕兵源趁机逃散,这才不惜代价也要锁城,以便稳住局势。” 白崖王听得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绝非愚笨之人,却从未想过这般可能。 惯性是一种很可怕的习惯,它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著一个人。 而你根本不会发现,只会把由此而来的判断,当成你最理性的分析。 两百多年来,陇上八阀並立的格局早已根深蒂固,形成了难以撼动的认知惯性。 世人皆默认这般格局会恆定不变,將这种惯性催生的判断,当作最理性的考量。 现在符乞真忽然说,慕容阀要征討七阀,一统陇上,建立一个国家,这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事。 但是———— 即便慕容家锁城的真相尚无定论,可结合黑石部落执意要爭联盟长一事细细推敲,这传言便多了几分可信度。 白崖王目光闪烁,沉声道:“若符兄所言非虚,那尉迟烈爭夺联盟长的心思,便昭然若揭了。 我先前不敢轻易应下他的许诺,便是怕他餵的这块饵,藏著鉤子,现在看,还真的有鉤子啊—— 符乞真冷笑道:“若是让黑石部落坐上联盟长之位,挟诸部之力为己所用,你我能得什么好处? 他们此刻许给我们的这点蝇头小利,还算得上好处吗?” “说得极是。” 白崖王深以为然:“一旦尉迟烈成为联盟长,便能名正言顺地对诸部发號施令,代表诸部对外宣战。 你我两族尚有抵抗之力,那些中小部落谁敢违抗? 可是等到所有中小部落皆俯首听命於他时,你我又岂能再独善其身,不从他的號令?” 符乞真舔了舔唇,道:“草原上从来就没太平过,禿髮部跳得太欢,成了公敌,但是你我出兵,真是为了草原的太平吗,你我心里都清楚。 如今,我们草原诸部要和慕容氏联手,掀翻八阀的统治,我不反对。 但要让我玄川部牺牲勇士,去成全黑石部的野心,我可不甘心。” 白崖王低头沉吟片刻,抬眼问道:“那么,符兄的意思是?” “这是我们的机会。” 符乞真眼中燃起野心的光芒:“我也想入主陇上,拥有自己的城池,让部民安定耕种,向过往行商徵税,像八阀那般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但为人作嫁,绝无可能。我们必须拿到足够的好处,才值得出手。” 白崖王会意地点头:“慕容宏昭此次前来,无非是想整合草原诸部,为慕容家招揽精锐骑兵,助力他们一统陇上。 我们大可与他谈判,联盟可以,但是不设联盟长,设数帐共尊之制,你我两族,理应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我正是这个意思。” 符乞真頷首,只是语气里却有几分顾虑:“只是慕容氏与黑石部关係过密,不知他们是否愿意鬆口。 一旦慕容家与尉迟家联手施压,你我面临的压力可不小。” 白崖王眼底闪过一抹厉色,道:“那咱们就拉上更多部落,一同施压! 只要这个结果,对慕容家影响不大,相信慕容家族也不愿意得罪我们所有人。” 符乞真欣然一击掌,道:“好!既如此,你我不妨分头联络各部,约定同进同退。 只是你行事务必谨慎,万万不能让尉迟烈察觉。 那老东西心思深沉,定然在暗中盯著我们的一举一动。” “好。” 白崖王欣然道:“我的王妃是粟特人,你也知道,粟特人素来精明,擅长经商,口才更是绝佳。 我可在明面上与一些部落走动,吸引黑石部的注意,让王妃暗中联络诸部。” 符乞真眼前一亮,赞道:“此计甚妙!对了,今日观大阅时,我看凤雏城的尉迟芳芳,与她父亲尉迟烈似乎生了嫌隙。 我们也不妨试探一下她的態度。 若是咱们能把尉迟烈的亲生女儿拉拢过来,让她站出来反对她的父亲,还怕你我之计不成吗?” 白崖王眼睛一亮,欣然道:“对啊!正好慕容芳芳是个女子,我让王妃与她接触,如此再合理不过,任谁也不会生疑的,哈哈————” &amp;gt;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尊敬的各位读者朋友: 展信安! 冬日渐深,岁序将启新章,回望 2025这一年,倒也不曾虚度。 四月份的时候,《临安不夜侯》完结,然后休息。 休息期间,我完成了一部四十八集、每集一万七千字(声讨可恶的资本家,我当时没细看合同,这字数太多了)的剧本。 九月,《草芥称王》提笔开篇。 一春,一夏,一秋,一个终结,一个期待,一个开始。 从九月开书、十月上架,到年末已经写了一百数十万字,感觉老夫的创作速度不减当年啊,甚喜。 当然,这百余万字的故事铺陈开来,每一步都离不开你们的支持与守候。这份沉甸甸的支持,是我笔耕不辍的底气。 这部新书,我有点畏惧感,因为我感觉这本书应该会超越我之前写过的最长一本的长度,以前我觉得四百万字才完本的书太恐怖,可这本都一百四十万字了,我觉得才开了个头。 好在,《草芥称王》从构思主角的人生轨迹,到搭建波澜壮阔的时代背景,从打磨每一个对话细节,到铺排环环相扣的剧情脉络,我觉得还有太多的人物、太多的故事可以写。 只要有故事写,那么何必纠结于它的字数,我只须在字里行间,为大家呈现一个小人物在乱世中挣扎、求索、最终“草芥称王”的热血故事,足矣。 那些未说完的传奇、未圆的梦想、未尽的江湖,我会用笔墨一一铺陈。 我会带着你们的信任与期待,保持对创作的热忱,用心打磨每一个情节,用力书写每一个人物,不辜负每一份沉甸甸的喜爱。 也愿我们能继续携手,在文字的世界里,共赴一场更精彩的约定。 最后,再次向每一位读者朋友致以最诚挚的谢意。感谢你们在 2025年的一路陪伴与支持,感谢你们的理解、包容与厚爱。 愿新的一年,山河无恙,岁月静好,我们都能在各自的世界里闪闪发光,也能在《草芥称王》的故事里,遇见更多感动与惊喜。 笔耕不辍,感恩有你。 月关 第275章 良驹为注,神力为凭 暮色浸满草原毡帐时,尉迟崑崙已备妥夜宴,款待他的外甥女。 他也遣人去请了外甥女婿慕容宏昭,奈何对方正与归返部落的白崖王对饮畅谈,只得作罢。 需商议的要事,午后早已逐条敲定,这夜宴便纯粹是亲友相聚、把酒言欢的閒敘。 尉迟崑崙与妻子阿依慕並坐主位,上首的席位是按草原部族的尊卑礼数安排的。 崑崙左手边,是尉迟芳芳,尉迟伽罗和尉迟曼陀作陪,依次居於下首。 崑崙右手边,则是破多罗叱干与破多罗嘟嘟叔侄,再接著是杨灿、摩词、拔都、沙伽四人。 眾人呈半圆围坐,各守一张矮几,目光皆能落向大帐中央那口燃得正烈的火塘。 摩訶、拔都、沙伽三兄弟身著轻薄閒適的锦袍,端坐於杨灿下首,往日里的跳脱收敛了大半,瞧著竟有几分文静。 只是他们的眼角余光总是忍不住偷偷瞟向杨灿,藏著几分未散的侷促与异样。 半圆对面的尉迟伽罗,换了一身西域风味的晚服,衣料轻软,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 明明与杨灿隔案相对,她却偏生异常活跃,左顾右盼间,不是与表姐尉迟芳芳低声说笑,便是凑到小妹尉迟曼陀耳边嘀咕悄悄话,刻意避开了对面的身影。 偶有目光需扫过对面时,她便先垂落眼眸,待视线匆匆掠过后,才缓缓扬眸。 若是实在避无可避,与杨灿的目光撞个正著,她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眸便会狠狠一瞪,眼底翻涌著几分羞恼。 落河便落河,可他竟用脚踢,你礼貌吗? 塘里的火烧得正旺,烘得她冷白皮的脸颊泛起了浅淡的緋红,眸底映著塘中的火光,似也燃著两簇小小的火苗。 反倒是年纪最小的尉迟曼陀,望向杨灿时,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草原之上,向来强者为尊,女子亦偏爱崇拜强者。 坦白说,杨灿这般模样,並非草原女儿心中最中意的类型。 便是热娜,依著她从小养成的审美,也觉得杨灿算不上完美。 她们偏爱那般阳刚悍勇、身形强壮魁梧,如雄狮猛虎般的男子。 而杨灿身形不算粗獷,更非虎背熊腰,自然与她们心中的完美模样差了一筹。 可杨灿的权势与地位,於热娜而言,无疑大大增添了他的男性魅力。 而对曼陀而言,杨灿能轻而易举將他们兄妹五人丟进木兰河,这份实力便足够让她倾心敬佩。 她的大哥尉迟摩訶年方十七,虽未完全长成,却已是部落中身手不俗的少年,跤术更是胜过七成以上的青壮族人。 可她大哥在这位“王灿”手下,竟连一个回合都未曾撑过。 经此一事,杨灿在小曼陀心中的形象,早已变得无比高大威猛。 下午,他们五个落汤鸡狼狈地从河里爬上来后,便灰溜溜地逃回帐篷换了衣裳。 没有人气急败坏,也没有人敢指著杨灿撂下狠话。 输了並不可耻,狼群中,总有更强者脱颖而出。 可若是输了便恼羞成怒,甚至哭哭啼啼地去告家长,才是最让人不齿的行径。 是以,河边那一幕,除了他们兄妹五人,再无人知晓。 尉迟崑崙与妻子阿依慕低语了几句,隨即转头与尉迟芳芳閒谈。 阿依慕却忽然觉出几分异样,今日这五个孩子,似乎格外沉默。 她抬眼扫过几个孩子,仔细地观察了一下。 摩訶与拔都並非她亲生的,乃是前族长尉迟铁勒的子嗣,原本该唤她一声婶娘。 尉迟铁勒离世后,其夫人被弟弟尉迟崑崙收为继室,子女也一併归到尉迟崑崙名下,她这婶娘,便成了他们名正言顺的娘亲。 而伽罗、沙伽与曼陀,才是她的亲生骨肉,这三个孩子年纪稍小,性情素来最为活泼跳脱,今日怎的这般斯文安分? 可她仔细打量,却又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只得按下心头的疑惑。 大帐中央的火塘,是就地挖掘的地灶,坑边垒著三块石头,石上架著一口硕大的铁釜。 灶中干牛粪与柴炭烧得正旺,釜中大块的羊肉在沸汤里翻滚沉浮,浓郁的肉香伴著热气蒸腾而上,渐渐瀰漫了整个毡帐,勾得人食指大动。 尉迟崑崙停下话语,抚著鬍鬚笑道:“摩訶,你去给大家分肉。” 摩訶应声起身,就在此时,一直与破多罗嘟嘟低声閒谈家族琐事的破多罗叱干,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嘟嘟右手边的杨灿,不由一怔。 先前他並未仔细打量过此人,只当是尉迟芳芳身边的一名统领,此刻凝神一看,浓眉顿时紧紧皱起。 这不就是今日比箭三箭皆空,给芳芳公主丟尽脸面的那人吗? 叱干当即开口,语气中满是不悦:“摩词,且慢!此人是谁?他也配与我们同席吃肉? “” 破多罗叱干一指杨灿,很是不悦。 杨灿方才正饶有兴致地看著对面尉迟伽罗那副羞恼交加的模样,只觉颇为有趣。 眼下羊肉燉熟,他正想大快朵颐,却不想又有人翻出他今日比箭倒数第一的旧事,当即抬眼看向破多罗叱干。 尉迟摩訶见父亲麾下大將向杨灿发难,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刚站起身的身子,又缓缓坐了回去。 叱干叔叔的勇武,丝毫不逊於他的父亲,乃是尉迟左厢大支的两大武士之一。 他曾与叱干叔叔较量过,拼尽全力也只撑了五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今日叱干叔叔是要与“王灿”动手吗? 若是叱干叔叔输了,那他那日的惨败,便也不算丟人了。 这般想著,尉迟摩訶脸上已悄悄漾开了笑意,满心期待著后续。 杨灿望著与他隔了一个席位的叱干,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杨灿开口问道:“叱干大人,我乃是芳芳公主麾下突骑將。 莫非只因为箭技较量输了,便连坐在这里吃一盘羊肉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叱乾冷哼一声,语气不屑地道:“你箭术输了,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你为何明日还要执意参赛?你不怕自己丟人,难道就不怕丟了芳芳公主的脸面吗?” 杨灿闻言,忍不住觉得好笑,开口问道:“叱干大人,我箭术输了,明日角牴便一定也会输吗? 箭术与跤术,本就各有门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 叱干听他还要狡辩,忍不住猛地一拍矮几,震得案上杯碗一阵晃动。 “你箭术尚且如此低劣,还敢与人较量摔跤? 你瞧瞧你这副身板,虽然说不上弱不禁风,可也並不强壮。 我从帐外隨便唤一个人进来,都比你壮上一圈! 就凭你,也敢与诸部精挑细选的勇士们比试角牴?” 他这番话一说,摩訶五兄妹脸上不禁都涌上一抹古怪的神色。 嗯————,叱干大叔,说的好,我们下午,就是这么想的。 拔都下意识地想开口帮杨灿辩解几句,却被摩訶悄悄扯了扯衣袍。 他疑惑地瞟了大哥一眼,看到大哥眼中幸灾乐祸的神色,瞬间会意。 於是,他刚抬起来的屁股又稳稳坐了回去,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倒是沙伽性子单纯,一听叱干叔叔这般贬低杨灿,顿时按捺不住了。 “叱干大叔,骏马好坏不在皮毛,勇士强弱亦不在相貌。 王灿虽然不精於箭技,可也未必就不擅长摔跤啊。” 十三岁的沙伽是阿依慕夫人的长子,眉眼生得极为精致,竟有几分雌雄难辨的风姿,是兄弟几人中容貌最出眾的一个。 叱干只当他是因为他自己身形偏於纤弱,不及两位兄长强壮,故而对这话格外敏感。 叱干便笑著说道:“沙伽啊,大叔不是看不起他,是看不起他输不起的模样。 技不如人,爽快认输便是,偏要硬撑。就他这副身板,怎么可能在角牴中出彩? 若只是技不如人,不丟人。死撑著输不起,那才是真的丟人现眼了。” 小天人似的尉迟曼陀听了,忍不住开口反驳道:“叱干大叔,王灿还没有比呢,您怎么就断定他一定会输呢? 这样说可不好。我读书时,看到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就是说的你这种错误。” 她记不住这话是谁说的了,便笼统地说了“中国”。 中国的话,就不是单指中原了,而是囊括了长江南北的广阔区域。 这样一来,这句话的出处自然就不错了。 在当时,中原乃至长江以南广大区域,就是统称中国的。 “自中国丧乱,分而为南北”“陇右隔绝,不通中国久矣”,这里的“中国”,指的就是这片比中原更广泛的区域。 叱干听了却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地道:“曼陀啊,摔跤靠的是强健的体魄和过人的力气,即便技巧再好,没有力气也是枉然。” “可王灿很强壮啊,他的力气可大了!”曼陀急忙辩解,话一出口,心里顿时一慌。 叱干大叔要是问起怎么办,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亲眼见过王灿把他们兄妹五人丟进河里的吧。 叱干挑眉追问:“哦?你怎么知道?” 曼陀脸颊一红,慌忙找了个藉口:“我————我眼光好,看出来的!” 叱干闻言,当即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沙伽与曼陀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们当然明白,叱干大叔这是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话,还顺手对他们释放了一个“我不跟你小孩子计较”的嘲讽技能。 杨灿笑吟吟地听著沙伽与曼陀兄妹二人替自己辩解,待叱乾笑声稍歇,才缓缓开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自然不敢妄称自己有多强壮,可要说叱干大人能从帐下隨便唤来一位勇士,便能胜过我,我却不信。” 叱干闻言,顿时瞪起眼睛:“好!那我现在就唤人来————” “且慢。”杨灿抬手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如,我与叱干大人打个赌。” 叱干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打赌:“和我打赌?” 一旁的尉迟崑崙早已听得兴致勃勃,此时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叱干,人家这是公然向你发起挑战了! 你们便比一比,瞧瞧是芳芳麾下的突骑將厉害,还是我麾下的千骑將勇猛!” 叱干被这话一激,也来了兴致,当即道:“好!你说,比什么?” 杨灿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沙伽与曼陀,缓缓说道:“傍晚时分,我见过沙伽与曼陀两位小主的坐骑,虽算雄骏,却还称不上一等一的良驹。” 他口中的“小主”这个称呼,古已有之。 《吕氏春秋》中曾用以指代小王子,《三国志》里亦曾指代小公主。 彼时,但凡年纪尚幼、未曾婚配的王公子女,皆可这般相称。 杨灿不便用汉人“小公子”“小郎君”的称呼,便统以“小主”相称了,既得体,又不显突兀。 “叱干大人说我身形单薄,无力参与角牴赛事,那我今日便做一件需尽全力的事。 若是叱干大人能找到任何人,重复我所做之事,便算我输。 那样的话,我明日便找个合理的藉口退赛,绝不给芳芳公主当眾丟脸。 可若是我做到了,叱干大人这边却无人能及,便请叱干大人送沙伽、曼陀两位小主各一匹上等良驹,如何?” 杨灿此举,既是回应叱乾的挑衅,也是感念沙伽与曼陀方才为自己辩解的心意。 草原之上,赌注与赏赐,最贵重、也最常见的便是良驹。 而他即便贏了,赌注最终也还是归於尉迟部族的子弟,这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尉迟芳芳坐在一旁,原本还想开口阻拦,可转念一想,她曾见识过杨灿的神力,虽不知究竟强到何种地步,今日正好藉机看一看。 这般想著,便收起了阻拦的心思,静候二人定下赌约。 尉迟崑崙听得这话,顿时抚掌大乐,先前还暗盼著破多罗叱干能贏,此刻反倒真心期许著“王灿”这个身形单薄的汉人能旗开得胜。 贏了,便是自家儿女各得一匹上等良驹,部落的好马並未外流分毫,这般稳赚不赔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帐中气氛愈发热烈,阿依慕夫人也浅眉含笑,眼底漾开几分期许,显然也被这赌约勾起了兴致。 唯有尉迟伽罗,忍不住飞快地瞟了杨灿一眼,眼底翻涌著细碎的懊恼与嗔怪。 你要打赌便打赌,为何赌注只算沙伽和曼陀的? 我弟有份,我妹也有份,偏偏落下我,我是被你踢进河里的啊,不该趁机道歉吗?可恶! 她心底莫名的就有些气鼓鼓起来。 破多罗叱干闻言,当即放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自信:“成!不就是两匹好马吗? 我前几日刚重金购得两匹大宛宝马,虽不及大首领大阅时用作奖赏的那匹神骏,却也是一等一的良驹! 你若真能贏,我便把它们亲手送给沙伽和曼陀!” 这话一出,沙伽与曼陀顿时喜形於色,眉眼间满是雀跃,唯有尉迟伽罗的幽怨更甚,一双俏眼直直地盯著杨灿,堪称“死亡凝视”。 只可惜杨灿此刻却压根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 破多罗嘟嘟性子憨厚,见状不由得替杨灿捏了把汗,紧张地问道:“王兄弟,你行不行呀?” 杨灿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嘟嘟大哥,咱们男人,可不兴说不行”啊!”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绕过身前的矮几,一步步走向大帐中央的火塘,目光落在那口架在巨石上的大铁釜上。 眾人见状,皆是一愣,脸上满是疑惑,他这是要做什么? 那铁釜通体黑沉,常年经烟火烘烤,外壁凝著一层黑亮的包浆,边缘布满了磕碰的痕跡,透著厚重的烟火气,一看便是常年使用的旧物。 它是三足的,和鼎的区別主要是锅型,而非方方正正的鼎形。 这铁釜是用厚铁一体锻打而成,口径足有三尺,深两尺有余,壁厚近两指,便是空釜,怕也有八九十斤重。 先前这空釜,是由两个壮汉合力抬进帐中的,如今釜中盛满了羊肉与沸汤,总重量怕是要逼近两百斤! 杨灿绕著铁釜转了半圈,目光扫过釜耳,隨即从腰间扯下一方汉巾,层层缠在右手上,隔绝釜身的灼热。 紧接著,他探臂上前,右手稳稳扣住铁釜一侧粗壮的铁耳,指尖发力,身形微微下沉。 此刻,眾人终於摸清了他的意图,皆是惊得纷纷起身,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便是早已见识过杨灿几分神力的尉迟芳芳,也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般重的铁釜,他竟想单手提起来?还要单手盛肉?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喝!”杨灿低喝一声,腰腹发力,臂膀肌肉隱隱绷紧。 下一刻,那口沸汤翻滚的大铁釜,竟真的被他单手提了起来,缓缓挪离了三块巨石的支架。 釜中的肉汤微微晃荡,却没有半滴洒出,滚烫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杨灿忙將手臂伸远,避开热气,这也就意味著,他的手臂所要承担的重量,已经不是两百斤那么简单,可他神色依旧平静,气息匀长,未有半分滯涩。 大帐之內,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僵立在原地,满脸的惊愕,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尉迟曼陀双眼瞪得溜圆,小嘴错愕地张成了0型,久久合不拢,眼底满是崇拜与震撼。 摩河、拔都兄弟二人,先前的幸灾乐祸早已烟消云散,只剩难以置信的怔忡。 他们从未想过,这看似单薄的汉人,竟有这般通天伟力。 杨灿右臂稳如铁铸,提著近两百斤的铁釜,一步步走向主位,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草地都被压得微微下陷,留下浅浅的足印。 他走到尉迟崑崙面前时,左手顺势摘下掛在釜上的木勺,舀起几块肥嫩的羊肉,稳稳放进对方的食盘里,动作流畅,未有半分晃动。 紧接著,他又转向阿依慕夫人,同样舀了羊肉放进她的食盘。 阿依慕望著他稳稳提著铁釜的模样,又看了看盘中热气蒸腾的羊肉,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眼底满是讚嘆。 杨灿提著铁釜,依次为叱干、嘟嘟、自己、摩訶等人盛好羊肉,隨后转身走向对面的女眷席,为尉迟芳芳、伽罗与曼陀添肉。 尉迟伽罗垂眸看著自己盘中的羊肉,又飞快膘了眼沙伽与曼陀的,心底的酸意更甚。 哼,就连盛肉,我的似乎都比他们要少一点,这人当真可恶至极! 待给所有人都盛完肉,杨灿才提著铁釜,一步步走回火塘边,目光扫过三块巨石的位置,微微调整姿势,隨后缓缓鬆手。 “咚”的一声闷响,铁釜稳稳落在支架上,釜中的肉汤微微晃悠了两下,便又恢復了沸腾的模样,依旧热气蒸腾。 杨灿缓缓收回右手,解下手上的汗巾,未有半分狼狈,连气息都未曾紊乱半分。 他抬眼望向眾人,语气平静地道:“以此釜煮肉,一釜可养百眾;然此釜之重,在我手中,与草芥无异!” 沉默,是今晚的大帐,帐中依旧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久久未能回神,唯有火塘中柴炭燃烧的啪声,清晰地迴荡在帐內。 过了片刻,破多罗叱干才猛地回过神,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失態地大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你简直是个怪物!” 杨灿笑吟吟地道:“叱干大人,愿赌服输否?” 他压根未曾追问,叱干或是其麾下侍卫,是否有人能復刻此举,就是这般自信。 叱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颓然嘆道:“服!我服了!那两匹大宛良驹,是沙伽和曼陀的了!” 话音落下,死寂的大帐瞬间被沸腾的喧闹取代。 尉迟芳芳、摩河、拔都等人早已按捺不住兴奋,低声交谈著,眼底满是讚嘆。 他们虽知杨灿强悍,却从未想过,他竟强到这般地步! 阿依慕夫人脸上笑意更浓,眉眼间满是明媚,看向杨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 她盈盈起身,从侍从手中取过一柄西域风格的细长银酒壶,身姿款款地走到杨灿的矮几前,缓缓蹲下身。 这般蹲身斟酒,就能避免弯腰时,她那近乎成了负担的胸口泄了春光。 人是这般侍酒,本该是侍女做的差事,可帐中眾人却无一人觉得不妥。 便是尉迟崑崙,也点头頷首,觉得这般礼遇,配得上杨灿的神勇。 银壶微微倾斜,一线银亮的酒液缓缓涌出,稳稳注入杨灿面前的空酒碗中,甘醇的蒲桃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杨灿望著眼前这嫵媚温婉的女子,心头怦然一动,这般成熟风韵,实非青涩少女所能拥有的风情。 他忽然————理解魏武了。 酒碗注满,阿依慕缓缓起身,语气恭敬又温婉:“王壮士神力无双,阿依慕敬您一杯。” “多谢夫人。” 杨灿抬手捧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甘醇中带著几分烈意。 阿依慕尚未走回主位,尉迟沙伽便举著酒碗,快步走上前来,眼底满是崇拜与敬畏。 这美少年午后被杨灿轻鬆制服的窘迫,此刻也早已被敬佩取代。 “突骑將,沙伽敬您一碗!” 杨灿微微一笑,抬手自斟一碗,与他的酒碗轻轻相碰,二人同时仰头饮尽。 紧接著,尉迟曼陀也笑如花地跑了过来,捧著一只盛著酪浆的小碗。 她甜甜地道:“突骑將,谢谢你帮我贏了一匹好马!” 杨灿哈哈一笑,弯腰看著她,目光与她平齐,带著几分戏謔道:“曼陀小主,你想不想贏更多?” 一旁的破多罗叱干顿时急了,怪叫道:“没了没了!我就这两匹大宛良驹,再没有好马了!” 杨灿不理会他的急恼,继续对曼陀说道:“明日大阅角牴,诸部没人看好我能贏。 你若是与人设赌,什么玄川部落啊、白崖王国啊,想必能赚个盆满钵满吧。” 他也是先前看其他部落神射手比试时,见有勇士设赌,才生出的这个主意。 草原之上,赌风盛行,与酒相伴,贯穿了牧人的日常生活。 宴饮之时,更是酒赌不分家,酒过三巡必开赌,不赌便算不得尽兴,不算真勇士。 醉时赌、醒时赌,战前赌胜负,战后赌战利品,皆是常態。 在草原文化里,敢赌,便是自信、有担当、不怕输的象徵。 而且他们是全民皆赌,不分贵贱。 贵族赌城邦、部眾、牛羊良马,乃至美人甲仗。 勇士赌战马、弓矢、佩刀裘皮。 平民便赌牛羊、毡毯、皮囊,甚至赌自身向领主的服役期。 你若输了,该我向领主服役时,就由你替我去。 尉迟曼陀听得兴奋地跳了起来,拉著沙伽的衣袖道:“太好了!我能挣一份丰厚的嫁妆了!沙伽啊,我们一起去!” 这话一出,不止尉迟伽罗心头更酸,便是摩河、拔都兄弟二人,也满脸艷羡了。 他们已然想到,沙伽与曼陀明日若是真能依言设赌,定能赚得巨额財富。 他们是前左厢大支族长的子嗣,如今归到尉迟崑崙名下,分得的草场、部民与牛羊,本就比沙伽、伽罗与曼陀多。 可明日之后,沙伽与曼陀怕是要成为左厢大支的小富翁、小富婆,远超他们二人。 因为,没有人看好“王灿”,这就註定了赔率会大到惊人。 但这主意是杨灿为沙伽与曼陀所出,他们势必不好与弟妹爭抢,更不好另开一盘也赌杨灿贏。 他们只能红著眼睛,满心羡慕地望著这对即將“財神附体”的弟妹。 尉迟伽罗心里更酸了。 她现在有一种衝动,她想拔出弯刀,把这个可恶的突骑將剁剁剁,斩成十七八块,丟进大铁釜煮熟了,蘸著韭菜花酱吃。 不行,还得配点芝麻酱,因为————太酸了! 真的好酸啊———— 尉迟伽罗用小银刀,咬著牙根切著盘子里的肉,切呀切呀,都快切成细细的臊子了。 尉迟崑崙拍腿大笑,他觉得这个主意挺损的,但是————好开心呀。 阿依慕夫人眉眼弯弯,笑吟吟地看著沙伽和曼陀。 她丈夫是继任的左厢大支首领,几女们能分到的草场与財物有限。 她先前还在发愁,日后儿女嫁娶的彩礼与嫁妆太过寒酸,需从自己的嫁妆中贴补,甚至向娘家求助,如今这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 我得帮他们好好谋划一下,多引一些人下注。 等等———— 阿依慕突然反应过来,当即吩咐道:“传我命令,今晚帐中侍候的侍从与帐口的侍卫,统统不许离开半步,也不许与帐外任何人接触,直至明日大阅结束!” 她生怕消息泄露,断了她儿女的財路。 尉迟伽罗把切成了肉糜的羊肉用勺儿舀进了嘴里。 好酸啊,我明明蘸了芝麻酱的,为什么还是这么酸? &amp;gt; 第276章 豪赌 陇上草原被晨光浸得透亮,诸部会盟的大阅比武,在木兰川上再度拉开了帷幕。 昨日午后的一番联络攀谈,各部落首领心中已对自己的归属和决定有了大致的目標。 今日午后,他们便要在此基础上和选定的联盟一方展开更深层的磋商谈判,是以此刻的心境较之从前都鬆弛了不少,观赛时便也多了几分轻鬆自若。 今日的赛场很小,只在看台前辟出了一块平整的空地,搭起了一座丈余高、三丈直径的圆台。 因为今天比试的项目是摔跤,各部落族人可以围著擂台呈环形观看,一时间肩並肩、 肘挨肘,人声鼎沸,更加热闹。 尉迟朗先行走上高台,大声讲明了赛制规矩:守擂挑战制。 这个办法没有繁杂的细则,规矩就是每一个上台者,都可以向正在台上的擂主发起挑战。 胜利者留在台上,继续接受后来者的挑战,直至无人再能破擂,那便是最终的守擂者,胜出。 每个部落,仅限派一名跤手上场,如果擂主感觉体力不支,是可以喊停歇息的,但歇息也有时间限制。 这般规则下,不管是谁,如果太早上场一定吃亏,因此那些自觉有实力爭夺魁首的部落勇士,自然是按兵不动,不急於登台。 但赛场上却也不至於冷场了,因为那些自知不可能成为最终守擂者的部落勇士,他们反倒愿意早早上场。 因为趁著前期的对手偏弱,如果能连胜几场,也算是在诸部面前风光了一回。 杨灿自然是不会急於出手的,他倒不是惧怕车轮战。 他如今神力傍身,耐力也是远超常人,就算他第一个上台,这二十几轮博弈,他也撑得下来。 只是他若太早登台,显露了本事,岂不搅了沙伽与曼陀的发財大计么? 是以,当尉迟朗宣布比赛开始,现在可以有一人登台守擂,接受挑战时,他仍安安稳稳地,坐在一张胡床上。 胡床是破多罗嘟嘟搬来的,旁边还搭著遮阳伞。 破多罗嘟嘟站在杨灿身后,蒲扇似的大手搭在他的肩头,一边给他按著肩颈舒缓筋骨,一边殷勤询问:“力道够不够,要不要再重些?” 破多罗嘟嘟把不少家產都寄放在尉迟沙伽名下了,通过沙伽,拿去和人对赌,这一遭发了发了。 对財神爷,他当然格外殷勤。 尉迟沙伽与妹妹尉迟曼陀望著围拢擂台的,比昨日更显拥挤的人群,心中满是欢喜。 大家离得近,才更容易知道他们在设赌局,才能引更多人下注啊。 不多时,尉迟崑崙的几个儿女,便按著阿依慕夫人教的法子,演了起来。 兄妹俩先装出好赌的模样,凑到一些设赌的人跟前押了几局,有输有贏,投注倒也不算大。 这时,尉迟沙伽故意左右张望了一下,扯开嗓子道:“欸?凤雏城的王灿呢,他什么时候上台?我还想押他一注呢。” 话音刚落,“工具人一號”尉迟摩訶便走了出来,一脸不屑地冷笑。 “王灿?就是那个三箭皆空的废物?小弟,你別太天真! 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大草包,你押他输,谁肯押他贏啊?没人跟你赌的。 他虽然不擅长演戏,但这副鄙夷的嘴脸,昨日被丟进木兰河前,他却是有过的。 所以,不用演,很真实。 “谁说我要赌他输了?我是赌他贏!”尉迟沙伽扬起下巴,洋洋得意。 他年方十三,生得极为俊美,兼具了于闐贵种与鲜卑血脉的他,容貌美到雌雄难辨。 这样一副好相貌,可是引得不少部落的男人也对他频频侧目,他这番惊人之语,正好被赌徒和欣赏他美色的人听见。 “工具人二號”尉迟拔都马上接话道:“什么?你要赌他贏?沙伽,你疯了吗?那个傢伙怎么可能贏!” 尉迟沙伽一脸天真地道:“二哥,他为什么就不能贏? 你想啊,他若是没有几分把握,怎敢在三箭皆空的情况下还主动要求继续参赛?说不定他的跤术很厉害呢。” 尉迟摩訶哈哈大笑:“跤术厉害?你別痴心妄想了! 摔跤虽也讲究技巧,可它更讲究身高体壮、力大无穷。 这是一力破十会的功夫,只有实力相当时,才讲究技巧。 你看那个王灿,那身体儿多单薄,他能有几分气力? 比箭於他而言,是最容易出人头地的比试了,结果他输了个一塌糊涂。 现在要比角牴之技,你还指望他能贏?简直是笑话。” 这时,“工具人三號”尉迟伽罗收到尉迟拔都的眼神示意,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 她才不想当工具人,她也想参赌,她要赚钱。 嫁妆足够多,她將来在夫家的地位才够高。 她已经十五岁了,早到了考量终身大事的年纪。 可父亲尉迟崑崙接掌首领之位较晚,无法给她分配太多“妆產”。 母族那边倒是比较有钱,可她只是个外甥女儿,除非是对母族大有助益的外甥女婿,否则又怎肯贴补她嫁妆? 所以,难得有这么个好机会,她也想趁机给自己赚一笔丰厚的嫁妆呀。 可是,谁让那个討厌的王灿说出这个发財的主意时,点了沙伽和曼陀的名字呢。 人家这个主意就是送给她弟弟、妹妹的,她这个做姐姐的,难不成还能厚著脸皮抢自己弟弟、妹妹的机缘? 她走上前,轻轻揉了揉尉迟沙伽的脑袋,柔声道:“沙伽说得对,那个王灿,虽说不可能撑到最后,但贏个一两场总还是没问题的吧? 他毕竟是芳芳表姐招揽的突骑將,怎会一点本事都没有呢?” “呵,幼稚!” 一个身著黑石部落服饰、却並非左厢族人的武士抱臂而立,冷笑出声。 “狼群里没了壮狼,狼也得当先锋。凤雏城招他做突骑將,可未必是他有本事,说不定就是无人可用了呢。” 原本要继续“刺激”尉迟沙伽的尉迟拔都,刚迈出去的脚步又悄悄收了回来。 这“嘴替”都有了,他乐得旁观。 一旁的尉迟曼陀小姑娘不乐意了,一双点漆似的大眼睛瞪得溜圆,高声反驳。 “喂,你也是我们黑石部落的人,为什么看不起我们自己人呀!” “谁跟他凤雏城的人是自己人?” 那武士嗤笑更甚:“他们分明是作为独立部落参赛的。” 他这一支向来亲近尉迟朗,而尉迟朗与尉迟野兄弟明爭暗斗,两支势力本就水火不容。 而凤雏城主尉迟芳芳是尉迟野的亲妹妹,自然也在他们的打压排挤之列。 尉迟沙伽挺起胸膛,不服气地大声道:“那你敢不敢跟我赌?我赌他贏,贏到最后!” 那武士一听,眼睛顿时一亮,他认得这是左厢首领尉迟崑崙的儿子,这般绝世俊顏,见过一次便很难忘记的。 如果赌“王灿”挑战成功一次,他还真未必敢赌,万一————真让那小子碰上个软脚蟹呢? 可是,赌他成为守擂终结者? 这武士生怕尉迟沙伽反悔,马上说道:“好!我跟你赌!这可是你说的啊,赌他能成为最后的守擂者!” “我————”尉迟沙伽露出一副说错话的懊恼模样,抿著唇迟疑起来。 那武士一见连忙激將:“怎么?不敢赌了?承认凤雏城没有强大的勇士了?” “赌!”十三岁的少年最受不得激,尉迟沙伽当即涨红了小脸,高声应下:“我跟你赌了!” 赌“王灿”成为摔跤赛的魁首? 围观眾人一听,还有白捡钱的好事儿? 马上就有人兴奋地叫了起来:“沙伽,我也跟你赌,你敢不敢接!” “我————”尉迟沙伽稍稍犹豫。 “敢!我哥有什么不敢的!” 漂亮的尉迟曼陀涨红著小脸儿站到了尉迟沙伽身边,一副同仇敌愾的模样:“哥,不怕他,我们一起跟他赌!” 那人生怕他们反悔,当即说道:“好,我赌五头牛、五只羊!” 最先要下注的那人本来只想赌个一两只羊,赚点小钱拉倒,一听就急了,赶紧道:“我赌十只羊,三匹马。” “我也跟!沙伽,你敢接我的注吗?”马上又有人说话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 尉迟沙伽一副有点上头的模样,放声喊道,“我名下的草场、牧户、奴隶,还有所有的牛羊,全都可以拿出来跟你赌,怕你不成!” 尉迟伽罗急得跺了跺脚,连忙劝道:“沙伽,你疯了! 曼陀,你別跟著胡闹!大家都散了吧,沙伽是开玩笑的,我们不赌!” “我不要你管!我就要赌他贏!” 尉迟沙伽甩开她的手,转头对尉迟曼陀道:“小妹,去拿纸笔来,把下注的人都记下来!我是男子汉,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尉迟曼陀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看台旁跑。 那里有负责记录比赛成绩的“记契人”,在部落中的作用,大抵相当於汉人城池中的主簿。 他正坐在看台下面,支了一张几案,案上摆著一摞羊皮纸与笔墨。 不多时,尉迟曼陀便取了几张羊皮纸和笔墨回来。 尉迟沙伽接过,趴在一辆装饮水的高车上,便一一记录下注者与赌注,隨后双方签字画押。 这般白捡钱的机会没人愿意错过,顷刻间便有大群人围上来要下注,羊皮纸上的记录越来越长。 擂台上的比试仍在继续,可大半人的目光都被这边的赌局吸了过来,纷纷爭著要与尉迟沙伽、尉迟曼陀兄妹对赌。 他们的赌法倒也简单明了,没有什么赔率,就是两人对赌,各自拿出一笔財物,贏者收取赌注。 他们都是来参加木兰会盟的,而且他们的財物多是实物,甚至是活物,並非易携带的金银,当场是交接不了的。 那就只能先记下来,双方签字画押,胜者在木兰会盟之后,再去收取赌资。 不少人眼见机会难得,也是贪心作祟,赌得越来越大。 就在一张羊皮纸快要写满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质疑道:“这么多人跟他们兄妹赌,他们有足够的身家赔付吗?” 立刻有人接话笑道:“怕什么?他们是左厢首领尉迟崑崙的儿女。 真要是赔不起,找他们的父亲要便是,难道尉迟崑崙大人还能赖帐不成?” “那可未必。” 又有人附和道:“他们年纪太小,万一尉迟崑崙大人说孩童戏言作不得数,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这话一出,原本还要下注的人顿时犹豫起来,连几个已经押了注的,也面露迟疑。 尉迟沙伽正眉开眼笑地进行记录,尉迟曼陀拿著印泥,一个个喊人摁手印儿。 每签下一条,兄妹俩都心花怒放,这都是钱吶,都是我们的钱吶。 忽然间,竟然有人泼冷水,二人不禁心中大急,抬头往人群里看看,却不知道是谁说的。 这一幕,並不在阿依慕夫人的算计之中,本来也没有人能算计到一切意外情况。 尉迟摩訶眉头一皱,还没想好应对的办法,尉迟曼陀小姑娘就叉著腰,大声叫起来。 “小马驹也懂认路,小孩子也懂守诺。我们年纪小怎么啦,一样会守信用。” “不行不行,话是这么说,不过————还是让你爹做个保,承诺赌注有效好些,你们敢吗?” 这回说话的,却是那些已经投了注的,他们还真担心自己白下注了,想著小孩子不可靠,便怂恿他们去找他爹作保。 尉迟沙伽心想,哼,我爹也是见过王灿神力的,他不同意才怪。 於是,尉迟沙伽站起身来,抱起那摞羊皮纸,便道:“去就去!” 擂台上,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士已连胜两场,將两名对手先后掀翻在地。 他攥紧拳头,咚咚地捶著自己的胸膛,双臂高举,放声大笑,等著承接台下眾人的欢呼。 但,欢呼声稀稀落落的,这人诧异地看去,就见一个美到雌雄难辨的少年,抱著一摞羊皮纸,一个粉妆玉琢如佛国小天人般的美少女,一手拿著砚台、一手攥著毛笔。 他们正气势汹汹地往看台处走去,身后浩浩荡荡跟著几十上百號人,喧闹声完全盖过了来自他族人的欢呼声。 看台上,眾部落首领虽然名义上看著摔跤,却唯有双方势均力敌、缠斗得难解难分之时,才会稍稍凝神打量。 而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用来低声探討三日之后的会盟內容。 部落勇士们视若性命的大阅荣誉,在这些执掌部族命运的首领眼中,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点缀。 直到大批人涌向看台前,喧闹声越逼越近,眾首领才纷纷停了交谈,投去诧异的目光。 负责主持大阅的尉迟朗更是急步上前,诧异地看著沙伽和曼陀兄妹。 等他们把来意一说,尉迟崑崙不由得面露错愕。 他亲眼见识过杨灿的神力,压根不担心杨灿会输。 但,旁人却只觉得这两个孩子荒唐,为了赌气,竟要把部落中分给他们的財產全押上,这是要彻底赔光吗? 这般情形下,他若是爽快地答应作保,难免不会引人疑心。 他的迟疑,落在尉迟烈、尉迟朗父子眼中,却成了另一番解读。 他们认为尉迟崑崙这是明知王灿是个草包,明知儿女一旦投注,就会赔个精光,所以不想承认这场豪赌,只是一时间又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收场。 尉迟朗马上给父亲递去一个眼色,尉迟烈瞬间心领神会。 左厢大支是他已逝可敦的母族,向来只依附长子尉迟野。 如果他能借这场赌局削弱左厢的实力,日后再对付那个叛逆的长子,岂不是事半功倍? 所以,不等尉迟崑崙再多思索,尉迟烈已然站起身,豪爽地大笑起来。 “好!我草原儿女,就该有这般胆气与担当!沙伽、曼陀,你们的赌约,我来作保!” 说罢,他又朗声道,“我再送你们兄妹各一百头牛、两百只羊当本钱,如何?” 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手段,把尉迟崑崙的一双儿女架在火上,让他们下不来。 尉迟崑崙一听还有这种好事儿,险些按捺不住心底的狂喜。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肌肉,以至於脸都扭曲起来。 “大首领,这万万不可!小儿女不懂事,怎么能让大首领你如此破费。” 尉迟朗忙道:“崑崙大人,家父既然要做保人,再帮沙伽兄弟、曼陀妹妹出钱,的確不合適。 不如这样,这两百头牛、四百只羊,就由我来出。” 说著,他又看向长身玉立、俏美动人的尉迟伽罗,柔声道:“表妹,你要不要也参加一份?我也送你一百头牛、两百只羊当本钱。” 尉迟朗早已垂涎尉迟伽罗的美貌,一心想娶她为妻。 可他与大哥尉迟野是爭夺继承权的死对头,而尉迟野的靠山正是左厢大支的尉迟崑崙,尉迟崑崙又怎会將女儿嫁他呢? 可尉迟朗既已放话出去,旁人权衡利弊,却也不愿因此结怨於他。 是以无人向尉迟崑崙提亲,结果年已十五、在草原上早该定亲的尉迟伽罗,至今仍是八字没有一撇。 尉迟朗暗自盘算,等木兰会盟结束,父亲坐稳联盟长之位、正式立他为少族长,再加上尉迟崑崙家欠他的这笔大人情,这俏佳人还怕不能取来,任他恣意享用? 尉迟伽罗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平静地道:“不必了,我有自己的妆產,无需二表兄费心为我出资。” 说罢,她走上前,手掌轻轻搭在小妹尉迟曼陀的肩上,心底早已狂喜不已。 终於,终於能名正言顺地下注啦! 她紧紧扣著曼陀的肩膀,才勉强按捺住快要溢出来的兴奋。 “小妹,算我一个,我用我的妆產,陪你们一起赌!” 看台前的这场闹剧,转眼便传遍了整个赛场,原本不知情的部落中也纷纷有人闻讯赶来。 玄川、白崖两大部落本就巴不得黑石部落內部不和,见状立刻凑趣,在羊皮卷上签字,与尉迟烈一同做了保人。 有了三大部落首领联合作保,前来投注的人更是挤破了头,都想借著这场稳贏的赌局赚一笔。 尉迟烈见状,乾脆安排了七八名记契人,在看台下一溜摆开小几,专门替沙伽兄妹记录赌约。 尉迟三姐弟只需在投注者按过手印的记录后捺下自己的手印,便可確认赌约生效。 尉迟崑崙坐不住了,频频欠身探头,望向密密麻麻的投注人群,心底不住地盘算:这得是多大的一笔財富啊! 看台上的尉迟烈看著他这副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他也没料到,竟能这般兵不血刃地削弱左厢大支的实力。 等他坐稳联盟长之位、立爱子朗儿为少族长,一个元气大伤的左厢大支,还能成为尉迟野的强大靠山吗?哈哈哈哈———— 台下的尉迟曼陀只顾著在一条条赌约后面捺手印,忙得都顾不上看那赌註明细。 那些人的赌注五花八门,有押牛羊牲畜的,有押奴隶牧户的,竟还有人典押妻子儿女的,赌徒之疯狂,简直不可理喻。 如果不是很多人分属不同部落,草场地皮实在不好过户接收,他们连自己家的专属草场都能押上。 而黑石部落內部的族人便无此顾忌了,不少人还真的把自家草场也写进了赌约。 就连看台上的首领们,若不是碍於身份体面,都险些按捺不住贪心,想去凑个热闹押上一注,赚点閒钱。 押注的人越来越多,记契人甚至派人回营地取来更多羊皮纸。 尉迟曼陀小丫头心底的忐忑渐渐翻涌上来。 这赌注的总数额已经非常惊人了,远已超过了她的预料,让她不免患得患失起来。 终於,她趁著一个按手印的间隙,跑到了杨灿身边。 此时杨灿正愜意地享受著破多罗嘟嘟的按摩,曼陀气喘吁吁地跑来,摇晃著发酸的手腕,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水灵灵地盯在杨灿脸上。 声音软乎乎的:“王灿哥哥,人家可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押上了,你可千万不能输啊。 你————你要是输了,我、我哥,还有我姐,就要输光光了。 到时候,我哥会娶不起媳妇儿,我和我姐没了嫁妆,嫁都嫁不出去啦!” 杨灿忍俊不禁,故意逗她:“不要怕嘛,你要是真把嫁妆输光了,我娶你啊,我不要你的嫁妆。” “欸?”尉迟曼陀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什么意思啊你是,你不会真的没把握贏吧? 不过,一对上杨灿眼底促狭的笑意,小姑娘便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他是在逗我。 他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那他一定是胸有成竹的吧? 对,一定是这样。 我娘说过,就他那一手单手提釜的神力,放眼整个草原,无人能及。 杨灿见那双“黑葡萄”定住了,定定地盯在他的身上,忍不住笑道:“怎么,你不愿意呀?” 尉迟曼陀愣了愣,再仔细看看杨灿,突然小脸通红,就像一颗熟透在枝头,却还没有採摘晾晒的红枸杞。 她一句话也不说,提起小裙子就跑路了。 破多罗嘟嘟手上的动作一顿,望向曼陀逃开的背影,曼陀慌慌张张逃到姐姐伽罗身边,偷偷扭头看了一眼。 一见杨灿还在看她,曼陀嚇得一个激灵,紧转过头去,下巴勾著胸口,再也不敢看过来。 杨灿轻咳一声,打趣道:“嘟嘟大哥,累了?” “不累不累!”破多罗嘟嘟回过神来,立刻狗腿儿地继续为他捏起了肩膀。 小曼陀不懂事儿,眼见下注越来越多,已经远远超过她的承受极限,不免有些患得患失了。 但破多罗嘟嘟垫竟见多识广,他知道,杨灿一定不会输,今天的大阅魁首,一定是杨灿的。 財神爷啊,得供著。 於是,破多罗嘟嘟按的更起劲儿了。 擂台上的较量依旧在继续,可早已没人在乎台上选手的胜负了,他们只觉得厌烦。 就连看台上的各部落首领们,也没了磋商会盟的心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灿身上,等著“凤雏王灿”的登台亮相。 那些自知夺魁乐望,原本想兆前上场、贏上几场赚点彩声的部落摔跤手,此刻登台获胜时,也毫乐成就感,满心都是失落。 终於,尚未登场的部落只剩下六七个。 黑石部落中,被尉迟朗精心挑选出来的那名摔跤手,依旧稳坐不动,头顶搭著凉篷,他在养精蓄锐。 他原本的盘算就是等到最后只剩一两名对手时再登台,一举守擂成功。 现在,他依旧是这么打算的,但他的目光也在不时看向那个“王灿”。 如今的杨灿,已经是木兰川上所有部落勇士瞩目的焦点。 台上,一名勇士刚刚击败前任擂主,將人死死按在地上,直到掌判宣布他获胜,才喘著粗气爬起来,恶狠狠地看向杨灿。 他知道,他的胜利已经乐人关注了。 但是,如果他能亲手击败王灿,那么哪怕他下一场就被人击败,他也將是这场大阅的传奇。 他若帮乐数人贏得一笔丰厚的赌注,整个草原都將传唱他的声名。 所以,他紧紧地盯著杨灿,张开双臂,大声喝道:“还有谁?还不上场吗?你是怕了吗?” 杨灿依旧稳坐胡售,稳如老狗,一动不动。 破多罗嘟嘟蹲在他身前,托著一盘切好的甘瓜,正一脸諂媚地餵他吃瓜。 他还个口婆心劝道:“王兄弟,你不让沙伽帮你投点儿?公主殿下答应赐给你的牧户牛羊,也可以膛押下去的。” 杨灿用牙籤扎起一块甘瓜,轻笑道:“你骂知我没有下注,我下的注,可事你们任何下的注都多。” 破多罗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真的?你押了什么,押了多少,我骂不知?” 杨灿笑而不语,只义甘瓜放进嘴里,嗯————入口香甜,竟与后世的哈密瓜相差乐几,吃得格外愜意。 那勇士在擂台上喊了数声,却连一个回应都没得到。 其余尚未登台的选手,此刻也都心思活络起来: 就算成不了最终擂主,只要能击败王灿,便能一战成名。 可若是现在登台,我未必就能撑到王灿上场啊。 但我若是一直等著,万一王灿受不得激先登台了,那还哪里轮到我去击败他? 一时间,上台也不是,不上也不是,尚未发起挑战的摔跤手们顿时纠结起来。 这时,尉迟伽罗裊裊地走到了杨灿身边。 她本就修身玉立,柔並贴身的长袍,走动间便隱隱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自带著一种清丽俏美。 她微微弯下腰,凑到杨灿耳边,一股迷迭香的清新气息先飘到了杨灿的鼻端。 尉迟伽罗蝴低了声音,小小声地说道:“突骑將,没有人再下注了。” 杨灿刚用牙籤扎起一块甘瓜,尚未送入口中,闻伶便顺手义牙籤递到了尉迟伽罗手里。 杨灿笑道:“你尝尝,甜的。” 尉迟伽罗下意识地接过了甘瓜,就见杨灿站起身来,晃了晃肩膀,双拳握紧,以一个押腰似的古怪姿势,义双拳举过了头顶,缓缓顶了上去。 罗亨撑天,只这一个姿势,仿佛要將那惯空也一併托起似的。 他浑身的骨节都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声音,然后,他便迈著双肩一晃一沉的碾步,向擂台上缓缓走去———— &amp;gt; 第277章 宝马入新鞍 杨灿踩著碾步,也就是跤手们惯用的銼步,一步步走上台去。 他的步子虽然学得分毫不差,却少了几分草原跤手的沉猛,因为他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便是比他矮上一大截的对手,双肩微微一晃时,都有一种山峦將倾的压迫感。 反观他,倒像是一株被风拂过的白杨,比別人少了百八十斤的肉,终究没办法具备相应的威慑力。 台上的摔跤手见他上来,眼底瞬间爆起一抹亮光,心头一阵狂喜:这泼天的富贵,终於轮到我了! 即便他成不了最终的胜利者又如何,今日一战后,他也能名扬草原。 台下那些还在等候更佳登台机会的摔跤手,一个个心中懊恼,这快捷成名的机会,终究是错过了。 唯有黑石部落的万俟莫弗,嘴角噙著一抹淡笑,不为所动。 这位二十八岁的草原猛士,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他的目標从不是眼前的对手,而是最后的守擂者,是那匹日行千里的大宛宝马。 二部帅早已许诺,若他能夺得魁首,便封他为百骑將。 未满三十便能躋身百骑將之列,这份诱惑,足以让他沉心蛰伏,静待最佳时机。 人群中,尉迟家的三个孩子正拼命往前挤,硬生生衝到了最前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十五岁的尉迟伽罗身姿窈窕,眉眼清艷得像是草原上最烈的一朵萨日朗。 她挤到台前,抬手拨开额前碎发,腕间银饰一阵轻响,衬得那张俏脸愈发莹润。 曼陀和沙伽怀里鼓鼓囊囊的,揣著的全是赌契。 尉迟曼陀眉眼间已初具俏色,像一枝刚冒头的小沙棘,透著娇憨。 她的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那里边押了她全部的妆產,可宝贝著呢。 台上的摔跤手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微微哈腰,双眼如饿狼般锁住杨灿,绕著他缓缓转悠了一圈。 台下看客们早已按捺不住,嘘声四起:一头猛虎对著一只小绵羊,竟还这般谨慎,未免太过丟人! 摔跤手老脸一红,猛地大吼一声,双臂张开如雄鹰展翅,借著衝力狠狠向杨灿扑去。 杨灿身形微侧,退了半步,双臂顺势一架,稳稳接住了这一击。 即便对手衝力十足,他也只是身形微晃,再退半步便稳稳扎住,半点不显狼狈。 两人隨即在台上展开了缠斗,四下里无数道目光都齐刷刷聚集了过来。 眾人很快便看出了一些门道:这个名叫「主灿」的年轻人,摔跤技巧明显不及他的对手。 可是先前有人传说的「他力气极大」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王灿」仗著力气稍胜一筹,硬扛著对手的种种招式,即便他的对手想凭蛮力摔倒他,也总能被他凭著更胜一筹的气力予以化解。 这般一来,一力降十会的奇效渐渐显现,杨灿竟然隱隱佔了上风,看得台下看客们连连惊呼,满心意外。 可尉迟家的三个少男少女,此刻却是大失所望。 王灿,居然不是碾压式的优势。 尉迟沙伽精致的眉眼困惑地皱著,喃喃自语的声音里满是不安:「不会吧?他的力气仅止於此吗?我怎么突然觉得————有些不踏实。」 他的对手並不是草原上最强大的摔跤手啊,为什么对付起来竟还如此艰难? 他分明见过杨灿单手拎起百来斤的铁釜,釜中还盛著百来斤的肉和汤。 杨灿为了不洒出一滴肉汤,他得始终让铁釜保持平衡。 那般可怕的力量,掀翻一个摔跤手,不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尉迟伽罗紧紧攥住曼陀的小手,掌心沁出的冷汗打湿了指尖。 「曼陀啊,我————我怎么觉得,我们的嫁妆要赔光了呢。」 尉迟曼陀的小脸涨得通红,一样满面的紧张:「这个王灿,太可恶了啊!他这也不是很厉害嘛,还要我们把嫁妆都押上!」 尉迟曼陀觉得上当了,有些愤怒了,她对尉迟伽罗道:「姐姐,他要是真把咱们的嫁妆给赔光了,那咱们一定不要放过他。」 尉迟伽罗道:「对,绝不放过他!」 尉迟曼陀咬牙切齿地道:「咱们姐儿俩就一起嫁给他,吃他的、穿他的、花他的,穷死他!」 尉迟伽罗一室,无奈地乜了她一眼,吐槽道:「曼陀啊,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草籽吗?」 杨灿刻意隱藏了实力。 就像当初尉迟沙伽去求父亲尉迟崑崙作保人时,他本以为父亲清楚杨灿的神力,会一□答应。 但,尉迟崑崙犹豫了半天。 他是成年人,心思当然不能像沙伽那么简单。 如果他答应的太爽快,难免惹来有心人的疑虑。 杨灿此时也是一样,他清楚,如果他贏的太过轻鬆,一路碾压对手,后边尚未出场的选手便能很容易估量出他的实力。 到时候,那些下了重注的人,必然会察觉是伽罗姐弟设局坑他们:早就知道结果的赌局,算什么赌局? 草原上虽然讲究愿赌服输,这场赌约更有三大部落酋长联手作保,但是输贏太大了,难保不会有人用这一点做文章。 所以,杨灿刻意收敛了气力,与对手缠斗得有来有往。 他的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纠缠都恰到好处,既保持著上风,又不至於显得太过离谱。 终於,在一次次发起进攻,一次次被杨灿化解后,对手的体力渐渐不支,气息愈发急促起来。 杨灿见状,便稍稍加了几分力,招式陡然变得虎虎生威,发起了最后的反击。 一声闷响,杨灿一记抱摔,对手重重倒地,膝盖、手肘、手掌同时触地。 草原上摔跤,如果身体任意三个部位同时著地,便会判负。 那摔跤手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杨灿一眼,满心的憋屈。 他的跤术明明比杨灿更胜一筹,可对方的力气不仅大,还异常绵长,耗得他浑身脱力0 下台后,他第一时间告诉尚未登台的摔跤手:「別跟那小子耗,他体力极长,拖得越久越难贏他,要快,要靠技巧取胜!」 尉迟三姐弟没有欢呼,他们脸上的紧张丝毫未减。 因为杨灿虽然贏了,可这才只是第一场,杨灿必须贏到最后才算数。 可杨灿就连这第一场都贏得如此艰难,实在让他们心里没底儿。 第二个挑战者应声上台,果然谨记前车之鑑,一出手便炫起了技巧。 他的各种跤法连环使出,招式凌厉。 可没等他施展出全套招式,杨灿身形一闪,轻轻一推,便將他推下了擂台。 他「出圈」了,出圈即判负,那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狼狈离场了。 下一个登台的是一位重量级选手,身形魁梧如肉山,那吨位,往台上一站,擂台都微微发颤。 他压根不信自己的力气会比不上眼前这只「瘦皮猴儿」,却只担心自己身体负担过重,耐力会不及对方。 是以他並未展开急攻,只是傲然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杨灿先出手。 杨灿应声上前,接下来的场面,活像一只灵活的猴子对决一头笨重的大猩猩。 一个辗转腾挪、灵活机动,一个稳稳噹噹、不动如山,两人的缠斗耗时最久,久到台下看客们都渐渐看得麻木了。 直到「嗵」地一声巨响传来。 那个银背大猩猩一般的摔跤手,推金山、倒玉柱般,「卟嗵」一声跪倒在台上。 他双膝著地,双手撑地,气喘如牛,宛如被拉动的一口大风箱。 他是————自己累到跪瘫在地了。 「三点著地」即为输,他都四点著地了,早已超出判负的標准。 下一个对手立刻毫不迟疑地纵身跳上台,可杨灿却果断抬手,示意掌判自己要休息。 他走下台,回到胡床旁坐下,破多罗嘟嘟立刻上前,递上毛巾、水囊,又熟练地给他推拿肩背、忙得不亦乐乎。 一路过关斩將,杨灿每一场都贏得不算轻鬆,却从未失手。 台下看客们对他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嘲讽、不屑,渐渐变成了震惊与忐忑。 这傢伙,该不会真能跌跌撞撞地一路走到最后,拿下魁首吧? 人群中,尉迟朗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缓步走到万俟莫弗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如何?有把握吗?」 万俟莫弗抬眼看向胡床上的杨灿,对方虽声称要休息,神色间却毫无疲惫,依旧从容。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此人的韧劲儿,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不过二部帅放心,我至少有七成把握。」 「七成————把握吗————」 平常时候,这个把握不低了,但他捏著下巴,看了眼对面的杨灿,此时却忽然有了一种不確定感。 尉迟沙伽、尉迟伽罗和曼陀跑到杨灿身边。 杨灿喝了几口水,刚把水囊塞子插好,便对上了三个少年眼巴巴的目光。 杨灿对曼陀笑问道:「我还有几个对手?」 曼陀立刻伸出三根手指,表情很夸张地道:「还有三个呢!王灿呀,你到底还行不行呀?不————不会输了吧?」 说到这儿,她鼻子一酸,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一想到自己的嫁妆可能要赔光,她嚇得魂儿都飞了。 杨灿押了抻懒腰,做出一副很疲惫的模样,嘆气道:「还有三个啊?这么多。 哎,我只要还有力气,那就一定不会输,可我现在腿都酸了。」 「啊?那怎么办吶!」曼陀一听就急了。 尉迟伽罗和尉迟沙伽一眼就看出杨灿在开玩笑,二人紧绷的心弦顿时放鬆了。 他还有閒心打趣小妹,那他对接下来的较量,一定胸有成竹吧。 可是小曼陀却没有看出杨灿在逗她,满心想的都是:完了完了,我的嫁妆要赔光了。 她虽然对男女之事尚一无所知,却很清楚嫁妆的重要性。 这个年代,草原上的女子比汉家女子成亲更早,普遍来说,十三岁就定亲了,十四岁就成亲了。 族酋首领级人物,因为联姻的家族没有那么近,往来沟通耗时时间长,再加上要准备大量的嫁妆,这个过程能拖一年多,因此普遍成亲年龄,就是十五岁。 可规定是规定,普通牧民家的女儿,更早成亲的都比比皆是。 小曼陀见得多了,虽然说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可还不至於连嫁妆的意义都不清楚。 那是她在婆家的底气和地位的支撑,没有嫁妆,不仅嫁不到好人家,嫁的人家公婆、妯娌、大小姑子鄙视,丈夫那儿也未必得到欢心。 更要紧的是,你没有嫁妆,那除了丈夫给的家用,你就一点钱也没有。 那你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平时办事的赏赐、逢年过节的赏赐,你从哪儿出? 没有赏赐,谁尊重你?谁给你办事?所以,就连婆子丫鬟、奴僕下人都不会敬畏你。 小丫头的父母给她准备的「妆產」本来就不算很多,这要是都赔光了,她真能哭死。 杨灿看著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便伸出一条腿,慢吞吞地嘆道:「要是有人帮我捶捶腿,说不定就不酸了,有了气力,自然能贏。」 「啊?我来!我帮你捶腿!我可会捶腿了。」 小曼陀生怕杨灿不答应,立刻蹲下身子,握紧一对小小的拳头,认认真真地给杨灿捶起腿来。 小丫头那叫一个卖力,娇憨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尉迟崑崙远远的抻著脖子往这边看,见此情景不禁犯起了嘀咕: 这什么情况?我家这小棉袄都没给我捶过腿呢,为了让王灿贏,她这么拼的吗? 尉迟沙伽看著杨灿忽悠自己的傻妹妹,眉头一挑,少年人的心气上来了,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却被尉迟伽罗一把拉住。 伽罗似笑非笑地看著杨灿,用口型无声地告诉他:「要是输了,你死定了!」 檀口启合,贝齿微呈,配上她生动的表情,修长美丽而灵动的眉,说不出的动人。 杨灿看懂了她的口型,眼底笑意更浓,索性把另一条腿也伸了过去。 为了保住自己的嫁妆,小曼陀也是拼了,赶紧挪到杨灿另一边,继续给他捶起腿来。 休息时间转瞬即逝,杨灿再度踏上擂台,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倦意。 那是他刻意装出来的,他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这时有了倦意才合理。 这场对决依旧延续著此前的节奏,险象环生,你来我往。 杨灿始终只比对手略胜一筹,分寸拿捏得极好。 能贏,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能控分,他能把握贏的分寸。 於是,杨灿最后终於击败了对手,但是看在所有人眼里,他也只是比这人略胜一筹。 「我还有六成把握。」台下的万俟莫弗没有错过这场比试的所有细节,阴沉著面色做出了判断。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轻视,彻底把杨灿当成了同级別的对手。 接著,玄川部落的摔跤选手缓步登台了。 此人身形匀称,不似先前那般魁梧笨重,也不似杨灿这般单薄,兼顾了力量与速度,周身肌肉线条流畅,一看便是常年摔跤的老手。 万俟莫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原本慵懒的坐姿骤然变得端正了。 他与这位玄川部落的神跤手交情不浅,较量过不只一次,虽说每次都是他胜出,却也深知对方实力不凡。 如果他状態不佳,或者是技巧发挥失常,那么和此人交手时,他未必就能稳贏。 以此人的实力,正好当成他登顶的试金石,且看他与杨灿一战,敦胜敦负。 杨灿与对方交手数回合,也立刻摸清了底细,神色渐渐凝重,竟罕见地採取了守势,不再像先前那般硬扛。 这一幕,可把前排的尉迟三姐弟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十岁的尉迟曼陀紧紧噙著小指,粉雕玉琢的小脸绷得发白,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擂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台上的对决。 缠斗许久,玄川部落的跤手抓住空隙,一记绊摔袭来,势大力沉。 杨灿眼神一凛,借著远超对方的气力,硬生生稳住身形,反手將对手死死压在身下。 对手不甘示弱,拼命挣扎,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浑身肌肉紧绷。 可杨灿的双臂就像一道铁箍,牢牢地锁著他,一寸寸压制住他的头颅与双臂,缓缓將他按向地面。 一旁的尉迟伽罗早已忘了镇定,清艷的脸庞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仿佛在隔空帮杨灿发力。 她身侧的尉迟沙伽也紧张地攥起了一对拳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杨灿身上。 终於,隨著一声闷响,对手的一只臂肘被硬生生压在地上。 这一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感受到杨灿体內依旧汹涌不竭的气力,对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缓缓放弃了抵抗。 他的另一只臂肘与头颅相继贴地,趴在擂台上观察著比赛动静「掌判」立刻一巴掌拍在地上,高声呼喝道:「王灿胜!」 「啊~~~他贏了!」 曼陀尖叫一声,扑进姐姐怀里,又笑又跳,娇憨的小脸上满是狂喜。 「稳重些,稳重些,还有一场呢。」 尉迟伽罗轻轻拍著曼陀的脑袋,语气故作镇定,可清艷的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 「五成。」万俟莫弗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把腰间的腰带紧了一紧。 人群中,尉迟朗的脸色异常阴沉,他没有再去询问万俟莫弗的胜算。 他清楚记得,万俟莫弗曾与玄川部落的这名跤手较量过,其中一场还是在他举办的酒宴上。 那天,万俟莫弗凭一己之力为他贏回了一百头牛。 如今杨灿能击败此人,实力超出了他的预期,至少和万俟莫弗,应该是实力相当的对手,这让他心中颇感不安。 「两位壮士,你们觉得,此人如何?」 尉迟朗压著心头的烦躁,向身旁两位戴著兜帽的人轻声问道。 兜帽压得极低,將两人的眉眼尽数藏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 他们便是尉迟朗重金聘请的两个江湖高手,沙里飞与一刀仙。 尉迟朗亲眼见识过两人的功夫,刀法凌厉,悍勇过人,可此刻面对杨灿,他依旧忍不住心慌。 因为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王灿」最厉害的一定不是跤法,尉迟芳芳既然招揽他为突骑將,此人的杀伐之术,定然也不容小覷。 沙里飞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二部帅不用担心,骆驼再高大,也能一矛刺死。 此人在我刀下,如杀鸡屠狗耳,何惧之有?」 一刀仙神色淡然,自始至终未曾多言。 他的功夫比沙里飞更高明,既然沙里飞已经放了狠话,他又何须再言。 尉迟朗轻轻頷首,心头的不安稍稍缓解下来。 他本想连贏三场,拿个大满贯,彰显自己的强大实力,可如今看来,这场摔跤局,怕是难如他意了。 万俟莫弗一步步踏上擂台,他身形极为魁梧,肩宽背厚,肌肉賁张的大腿,竟比杨灿的腰还要粗壮。 他每走一步,並未过分用力,擂台却微微发起颤来,那种自带的强大压迫感,普通的对手只怕还未打便已怯了。 他走到擂台中央站定,向杨灿微微抱拳,不等杨灿说话,便一抬手扯下额间的抹额,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隨后,他后撤了一步,双肩下沉,稳稳地拉开了一个摔跤的架势。 台下的喧譁声立即齐刷刷停止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今天最后一战。 此时早已过了正午,有些人已经飢肠轆轆,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这最后一战的两个人身上。 杨灿笑了,看著这个面庞方正、神色坚毅、眼神凶狠的黑石部落神跤手,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弃之色。 这个傢伙看著粗獷、坚毅,一副没有心机的硬汉形象,可他心眼儿太多了些。 他怕杨灿喊停,然后下去歇息恢復体力,因此上得台来,连句客气话都没说,也没和杨灿搭肩示意,竟立刻解下抹额,甩在了地上。 这要是决斗场,那便是不死不休之意。 而在摔跤场上,这也是一种决绝的態度,表示我已「开跤」,战书落地,你我不分胜负,决不停止。 这个傢伙,很有心机呢。 很多人都被万俟莫弗这个刚毅、决然的表態所吸引,全未注意到他用了心机。 但杨灿是他迎战的对手,当然注意到了。 既然抹额已经落地,杨灿並未提出抗议,反正他一直在隱藏实力,本就对守擂到最后信心十足。 他把双肩一矮,看著对面的万俟莫弗,也张开了有力的双臂,缓缓兜起了圈子。 看台上的白崖王妃安琉伽,轻轻撇了撇嘴角,她看穿万俟莫弗耍的小心机了。 杨灿微微沉肩,张开有力的双臂,缓缓绕著万俟莫弗兜圈,目光紧紧锁著对方,伺机而动。 两人偶尔短暂交锋,便立刻闪身分开,依旧维持著对峙的姿態,气氛愈发紧张。 杨灿自仕一番考量:这是最后一战,他不能搜的太过轻鬆,否则先前的藏拙便前功尽弃了。 但,他也不想轻易放过对手,不仅因为这个对手耍心机,还因为他是尉迟朗的人,挫其锐气,便是打尉迟朗的脸。 是以,这场对决,颇仕一种棋逢对手的错觉,看得台下眾人屏息凝神。 万俟莫弗率先发难,猛地挣开杨灿铁钳般的双手,借著庞大的身躯发力衝撞,意图將杨灿直接撞下擂台。 杨灿身形灵巧一闪,顺势卸力带腕,反手一拉,险些便將万俟莫弗送出台外。 万俟莫弗堪堪稳住身形,立刻改变策略,不再硬冲,转而用绞、索、缠等技法,称图黏住杨灿,借著自己的身体势,以「甩势跤」取胜。 所谓「势跤」,便是亓似拳击、骤打妄按点数判定胜负的一种规则。 如果双方久战胶著,难分高下,便以率先让对手三次失去平衡、三次跟蹌、三次被逼至擂台边缘,或是三次率先完成抱摔动作者为甩势方。 万俟莫弗一番较量,已经清楚,凭他的技巧或者力量,很难把这个强大的对手摔翻在地,或者撞下擂台。 所以,他想凭藉多年的经验与技巧,用这种不够酣畅淋漓,但是能確保他取胜的技术手段击败杨灿。 杨灿赛前只是突击学习了一些摔跤的基础规则,並未深究这些细节,竟一时没仕察觉万俟莫弗在刻意利用规则。 直到他第二次被万俟莫弗逼至擂台边缘,化解了下台的危机,台下的誓多罗嘟嘟就急了。 哲多罗嘟嘟双手拢成喇叭状,扯开誓锣嗓子就大喊起来:「王兄弟,你要当心啊!你已经两次被他推到界边了,再来一次,可就要被判输啦!」 「欸?还仕这规矩吗?」杨灿微微一惊,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誓多罗嘟嘟,心神稍分。 就是现在! 万俟莫弗眼妄闪过一丝精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誓绽,猛然发动野蛮衝撞,如疯牛踏蹄般直衝而来,势要將杨灿第三次逼到界边,锁定胜局。 这一次,杨灿没仕再退。 他身形亨然侧转,避开万俟莫弗的衝撞,双手如闪电般探出,死死亏住对方的小臂,而后顺势贴身,借著万俟莫弗自身的衝力,两人同时婚婚向地面砸去。 「嗵~~~」擂台上一声巨响,激起尘土飞扬,妄丹夹杂著一声痛到极处的嚎叫声。 这一切发生得电光石火,快到无人能反应过来。 等看台上的部落首领们定睛望去,无不倒吸一口冷气:黑石部落的第一神跤手,废了0 万俟莫弗婚婚摔在地上,杨灿压在他的背上,双手依旧死死亏著他的小臂。 可那小臂扭曲的角度,却令人看了心惊,因为正常人的关节,绝不可能弯到这般程度。 那条亥杨灿小腿还要粗壮的手臂,竟被杨灿一记反关节锁臂,硬生生地给拧断了。 整个赛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仕风吹动擂台四角的旗帜,猎猎作响,与万俟莫弗悽厉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格外刺耳。 「啊~~啊~~」万俟莫弗还在嚎叫,杨灿缓缓鬆开手,站了起来。 「哦~~哦~~~」率先打誓寂静的是尉迟沙伽,少年举起双臂,兴奋地又跳又叫,精致的眉眼舒展,雌雄难辨的脸上满是狂喜。 「姐姐!姐姐!我们发財啦!真的发財啦!」 尉迟曼陀双手伶伶按著胸口,那里揣著哥哥怀里装不下、姐姐又嫌塞座怀里难看、最终交给她保管的一部分赌契。 尉迟曼陀娇憨的小脸上满是激动,眼睛亮得糕草原上的星辰。 尉迟伽罗这时也彻底卸下了偽装,清艷的脸上漾开甜甜的笑意,亥醇厚的马奶酒更醉人,亥盛放的马兰花更明媚。 除了这三姐弟,整个赛场上再没仕一个人大笑。 尉迟昆令不能笑,好歹也是左厢大支的首领,得深沉点儿。 尉迟摩訶、尉迟拔都两兄弟,看著瞬丹变成大富进、大富婆的弟弟妹妹,眼底里满是羡慕与酸溜溜的感觉。 更多的人,则是要么面色灰败、如丧考妣,那是下了注的。 要么偿了眼睛,满心懊悔,那是没下注的。 所以,如此诡异的,一个神跤手的诞生,在如此多人的赛场上,居然没仕欢呼吶喊声起。 不多时,一匹雄骏的大宛汗血宝马,也就是阿哈尔捷金马,被人牵上了看台。 这匹汗血宝马的毛髮是珍珠白的,在阳光下泛著绸缎一般的光泽。 光是那马甩美雄骏的身形,修长仕力的四肢,加上那绸缎般的毛髮,不要说这些草原儿女了,就算完全不懂马的人,也无法不被它的美丽所征服。 杨灿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抚摸著汗血宝马的脖颈,指尖感受著它光滑的毛髮与沉稳的心跳,而后纵身一跃,利落翻上马背。 挺拔的坐姿配上神俊的坐骑,身姿颯爽,英姿勃发,与先前摔跤时的「单薄」判若两人,周身骤发著少年英气。 看台上的白崖王妃安琉伽,死死盯著马背上的杨灿,双腿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美眸妄泛起异样的光彩,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台下围得最近的那些人,都是下了婚注的,他们一个个面色灰败,垂头丧气,看向杨灿的目光,如同看向仫获他们的將军,满是不甘与绝望。 杨灿轻轻拍了拍马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心妄暗想:我如今仕了一套陇上明光」,又得了一匹汗血宝马,就差一件趁手的兵器了。这趟草原之行,还真是不白来呢。 人群深处,尉迟朗死死盯著马背上的杨灿,眼底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怨毒与杀意。 他压低声,对身旁的「一刀仙」和「沙里飞」一字一句地道:「明天,不要给他认输下台的机会,我、要、他、死!」 「好!」一刀仙终於开了口,只说了一个字。 第278章 风动木兰川 今日,诸部落首领並未齐聚聚餐。 缘由是昨日乃木兰川会盟开篇,当日已设宴举办诸部会饮。 只是张罗这般诸部同席的盛宴,人数繁杂,筹备起来耗费极大心力,是以下次聚饮,须得等到木兰川会盟圆满落幕之时。 如此一来,身为大阅二试魁首的杨灿,便错失了陪同诸部首领共赴宴饮的机缘。 就连他牵著那匹艷压全场的汗血宝马走下台时,也未曾收穫多少欢呼声。 唯有嘟嘟、沙伽与曼陀三人为他欢呼不绝,至於尉迟伽罗,性子终究偏文静些,虽满心讚许,却未出声附和。 其余眾人,望向杨灿与他那匹宝马的目光,多半复杂难辨。 这其中便有凤雏城的眾人,他们也是押了赌注的,而且押的还是己方之人“王灿”落败。 此刻尘埃落定,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暗自垂眸,藏起眼底的懊恼与窘迫。 杨灿折返尉迟芳芳的驻地时,尉迟芳芳才对他进行了盛讚。 尉迟芳芳满心欢喜,许诺说,等回去后,会再赐他五十帐牧户,算是对他大阅夺魁的额外嘉奖。 之后,他与破多罗嘟嘟一同用了午餐,素来无酒不欢的嘟嘟此番贏了赌注、身家大涨,更是开—— 怀畅饮。 酒足饭饱后,嘟嘟抱著酒罈、枕著酒罈,在帐中呼呼大睡起来,鼾声震天。 与嘟嘟的畅快不同,杨灿满心都是他那匹刚刚到手的大宛良驹。 嘟嘟大醉酣睡,杨灿却是片刻也按捺不住,匆匆出了大帐,便直奔安置他宝马的地方。 午后的草原依旧一派忙碌景象,赌约胜负、宝马归属的喧囂,终究影响不到部族首领们的筹谋。 他们依旧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各营之间,或是私下会晤,或是磋商谈判,都在为会盟之际拉拢盟友、抢占利益先机而奔走。 慕容宏昭亦是如此,与尉迟芳芳共餐后便即刻离营,去与酌定的磋商目標洽谈去了。 昨夜他与白崖王、白崖王妃安琉伽畅饮之时,白崖王已亲口应允支持他的计划。 今日他需要再联络几家实力雄厚的部族磋商,只要能再多拉拢几股势力站队,玄川部落的符乞真,想必也会重新考量他的提议。 他是绝对不能让尉迟烈察觉到慕容家在背后捅刀子的。 慕容家同意成立联盟,却不同意设立联盟长,转而更加青睞三帐共同负责制,这是慕容家族牢牢掌控草原各部的关键一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体验 可这种动机,是不能摆上檯面的,因而这个提议,绝不能由他亲口提出来,需要藉助他人之口发声。 到时候,他还要以慕容家族的名义,出面表示一下反对,如此方能掩人耳目。 这把戏,大抵如同猫主子怕自家的小猫儿做绝育,对他怀恨在心,所以要和医生演一场戏,做出一副虽努力营救却力有不逮的样子。 白崖王妃安琉伽,在丈夫去会见某部首领后,也身著华服,带著一眾隨从,捧著精心筹备的礼物,赶到了飘著凤雏城旗帜的驻营地前。 她驻足站定,抬手理了理绣著宝相花纹的裙摆,指尖轻轻拂过裙上缀著的成串珍珠,身姿摇曳,风情万种。 “安陆啊,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本王妃要拜会芳芳公主。”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魁梧的胡人便走上前去。 他高鼻深目,眼窝微陷,络腮鬍须直连鬢角,天然带著几分捲曲,肋下则是“长短双佩”。 那是一长一短短两口刀,一柄是近三尺长的环首直刀,一柄是一尺半长的曲刀。 此人便是安琉伽的表兄,既是她的陪嫁管家,亦是她的护卫统领,心腹第一人。 安陆大步上前,对著营地门口的卫士昂首朗声道:“白崖王妃亲至,要拜会芳芳公主,尔等还不速去通报!” 卫士们听了不敢怠慢,当即转身入营稟报,片刻后便见报信的侍卫匆匆折返,抱拳行礼道:“王妃恕罪,我家公主正与別部族长会谈,恳请王妃移步侧帐稍作歇息。” 安琉伽眸色微眯,心中暗忖:“竟有別部首领与她密谈?看来,看出尉迟烈父女不和、想藉机有所谋划的,不止我一人呀。”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浅浅一笑,温婉地頷首:“有劳將士了。” 隨后,安琉伽便跟著卫士走进营地,一眾隨从捧著礼物紧隨其后,被引至一处专门款待宾客的大帐。 行至帐前时,安琉伽却忽然站住了。 不远处一顶帐篷的阴影下,拴著一匹神骏非凡的宝马,正是今日那匹艷惊四座的汗血宝马。 草原之人,无不对好马心生钟爱,安琉伽亦不例外。 她摆了摆手,示意安陆带著隨从先將礼物送入帐中,自己则踏著轻盈的步履,欣然走向那匹宝马。 “好马!真是难得的好马!” 走到马旁,安琉伽缓缓抬手,轻轻抚摸著宝马光滑的皮毛、结实的筋骨,眼底满是喜爱。 这匹马浑身毛髮如白银般莹润,即便处在阴影之中,每一根毛髮都泛著细腻的光泽,配上挺拔的身形、矫健的四肢,堪称马中绝色。 安琉伽嘖嘖讚嘆,轻声呢喃道:“这般天赐良驹,神骏非凡,若骑著它驰骋沙场,定能所向披靡———— 哎,可它美得这般炫目,又有谁捨得让它上战场呢,这要是受点伤,真要让人心疼死。” “姑娘此言差矣,正所谓,好马不踏敌人血,不如杀了吃肉;美人不承男人欢,不如扔去放羊。”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传来,打破了帐前的静謐。 安琉伽转身回望,美眸骤然一亮。 眼前之人,正是今日角牴大赛的夺魁者,那个神力无双的凤雏城突骑將“王灿”。 此刻杨灿正带著两名部族勇士走来,其中一人以长矛为扁担,挑著两大桶清水;另一人则提著一大筐精饲料,用料考究至极。 那筐饲料中,既有新鲜采的苜蓿草、沙蒿等优质牧草,又混了炒熟的黄豆、黑豆,还添了少许磨碎的芝麻与麦麩,最后竟还撒了些细盐。 这般用心,皆是为了这匹汗血宝马,这般良驹,岂能只以寻常牧草饲餵? 方才见破多罗嘟嘟睡熟,杨灿便立刻安排人手,先去河边挑了两大桶清水,又特意让人备好这般精饲料,一心要將这匹宝马照料妥当。 谁知他刚折返回来,便见一道曼妙的背影立在那匹汗血马旁。 那女子纤柔的腰肢被银鎏金窄腰带紧紧束住,勾勒出柔婉却不屏弱的曲线; 织著暗金缠枝宝相花与联珠纹的衣袍从肩背垂落,在腰臀处一束,隨即散开蓬鬆的裙摆。 嫩白的后颈上三股细金炼子缠绕,贵气中透著几分艷冶,辨识度极高。 杨灿只看了一眼背影,便认出这是前日隨尉迟芳芳前往尉迟烈营地时,偶遇的那位白崖国王妃安琉伽了。 这般绝色佳人,本就叫人过目难忘的。 故而他心中一动,便先佯作不识,说了句草原上的谚语。 安琉伽闻言转身,衣袍如緋色流云般旋开半圈,看清来人后,当即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原来是凤雏城的突骑將王灿啊。” 安琉伽笑吟吟地迎上来,红宝石的额坠在白皙光洁的额头轻轻晃动著,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原来是白崖王妃,方才未曾察觉是殿下,多有冒昧。” 杨灿並未行草原部族的抚胸之礼,而是对著安琉伽拱手示意,礼数周全却不諂媚。 安琉伽微微挑眉,笑意更浓:“你认得我?” “诸部首领之中,唯有王妃一位女眷,且是草原上公认的美人,王灿只要眼不瞎,自然认得。” 杨灿落落大方地说著,示意身旁两名勇士放下东西退下,隨即上前两步,对安琉伽笑吟吟地说话,同时心里急急转著念头。 这安琉伽乃是白崖国王妃,能隨丈夫一同受到尉迟朗的礼遇,显然在白崖国手握实权。 而尉迟芳芳虽为黑石部落族长嫡女,却並不受父亲器重,安琉伽这般身份的人,为何要纤尊降贵前来拜会? 第一,她绝非是为了交好黑石部落,否则,她没有烧尉迟芳芳这口冷灶的道理。 第二,她绝不可能是因为看重凤雏城的实力。凤雏城只是中等偏小的一股势力,还受到黑石部落与慕容家族的双重钳制。 那么,她所看重的,多半就是尉迟芳芳的黑石族长嫡女身份了。 那么,她要图谋什么? 杨灿心思电转,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缓缓开口道:“方才不知是王妃当面,言语略显粗鄙,还请王妃海涵。” 安琉伽笑得愈发嫵媚,红唇轻启道:“你说得並没错啊,好马不踏敌人血,倒不如杀了吃肉。” 她用舌尖妖嬈地舔了舔唇角,指尖同时从颈间的金炼瓔珞处缓缓滑下,掠过缀著的青金石与珍珠,落在锁骨处的白皙肌肤上。 “王灿,听你这名字,该是个汉人吧?你自小便在黑石部落长大的吗?” “在下確是汉人,却並非从小生活在黑石部落。” 杨灿微微欠身,从容地应答:“不瞒王妃,十日之前,在下尚且只是个往来草原与中原的商人” “商人?” 安琉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態度愈发热络起来。 “我们粟特一族,素来以经商为主业,我的家族中也有不少商贾。既是如此,你怎会成了芳芳公主麾下的突骑將呢?” 杨灿道:“前不久在凤雏城,恰逢一伙铁匠与粟特商人起了爭执,在下凭藉一身气力出面制止了他们。 此举恰巧被巡城的芳芳公主撞见,承蒙公主赏识,便將在下招揽至麾下,做了一名突骑將。” “原来如此。” 安琉伽眸色微动,语气里便带了几分蛊惑:“凤雏城终究太小了,芳芳公主又夹在黑石部落与慕容家族之间,两头受制。 纵然她对你有赏识之心,又怎能让你这般勇士真正施展抱负不知你可愿意转投我白崖国?只要你来,本王妃定能送你一个大好前程,让你有用武之地。” 杨灿微微一挑眉,颇感意外。这位白崖王妃,挖墙角竟挖得如此光明正大么? 杨灿在陇上已棲身数年,对草原部落的规矩並非一无所知。 草原之上,“转投”本就是寻常事,其类型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是別部酋帅或外来投奔的豪酋,感觉跟你处不来,於是又再投他人。 这种人都是自带部曲、兵马与部族前来投靠,並不是被投靠者的直属部下,反倒更像是一种合作伙伴。 他们与投靠的首领之间,维繫著一种比联盟更紧密一些的关係,但迥异於汉人那种君臣上下的关係。 是以,若原本依附的首领失势、战败,或是刻意排挤打压针对其族群,亦或是有其他部落拋出了更高筹码,他们便可以率部转投。 这般事在草原上屡见不鲜,回溯北魏时期,敕勒各部、匈奴诸部,便常在北魏、柔然、高车之间反覆周旋、择强而棲。 这其间既有好说好散、和平离去的情形,也有反目成仇、兵戎相见的纠葛。 但通常而言,被投奔者的实力一般都不弱於原依附之人,是以原主若是留不住他,最后也只能作罢。 另一类便是杨灿这种了,没有自己的部落,纯属“职业武將”,没有部曲和宗族的牵绊,转投起来更为容易。 只要他能寻得下家,便可掛印而去,单人匹马前往投奔,只需能衝破阻挠,抵达目標领地,转投便告完成,原主便不能再以这个理由纠缠不休。 唯有首领的直系血亲、核心家臣与腹心统帅,不可以转投他人。 这类人若敢转投,便会直接被当成背叛,原主一旦有机会,必会不择手段地报復。 若其亲人未能及时带离原部落,还会遭受堪比汉家背叛者要抄家灭族的严惩。 这便是尉迟芳芳相中了杨灿,便要送他领地、子民的最根本原因。 因为只要他领受了,便不再是职业武將了,会成为家臣,被牢牢绑定在她的摩下。 否则,尉迟芳芳大可赐他府邸、金银还有美貌的女奴,完全不必分割自身的资產。 禿髮勒石明知禿髮部落已经没有出路,却也只能暗中投靠黑石部落,不敢光明正大地背弃禿髮乌延,原因也正在此。 他是禿髮乌延的亲族,若不除掉禿髮乌延,其背叛必会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除非他能在禿髮乌延察觉之前,成功带领所有族人逃至黑石部落。 当然,即便草原部落没有汉家“忠臣不事二主”的道德约束,更讲求的是生存实际,却也无人敢轻易背主。 尤其是已经转投过一次的话,那么他基本上是不会再二次转投的。 因为做人的信誉一旦丧失了,后果不堪设想,各部族从此都会对他心存戒备,不停地转投,就等於自绝后路。 杨灿听罢安琉伽的招揽,心底不免觉得好笑。 他方才主动搭话,本是想摸清白崖国是否有意算计黑石部落,若真是如此,他这个正想搅乱局势的“奸细”,倒可与之联手一番。 不曾想,对方竟打起了挖他墙角的主意。 杨灿本就打算搅黄了木兰川的会盟,再掳走慕容宏昭为人质,那便大功告成,对安琉伽的招揽自然是毫不动心。 他微微欠身,神色平静地回应道:“多谢王妃殿下赏识,只是芳芳公主待我不薄,知遇之恩未报,我是断然不会转投他人的。” 安琉伽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满是撩拨,语气暖昧地道:“芳芳公主待你不薄,本王妃却能待你更好。” 她的手呈兰花状轻搭在自己高高耸起的胸膛上,媚眼如丝地道:“本王妃能给你的,远比芳芳公主更多。” 杨灿微微后退了一步,语气依旧礼貌却带著疏离:“王妃殿下,王灿是个重信守诺的人,绝非財帛所能打动。” 安琉伽却不气馁,烟视媚行地又上前一步,娇笑道:“既然財帛打动不了你,那什么才能打动你呢?” “王妃!”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杨灿与安琉伽同时转头看去。 就见安陆与一名凤雏城侍卫正立在帐前,向这里招手。 安陆高声稟报导:“王妃,芳芳公主已送完客人,请王妃移步主帐。” 安琉伽闻言,转头对杨灿灿然一笑:“你不必急著拒绝我,在会盟落幕之前,给我一个答覆便好。只要你点头,我带你走。” 说罢,她便转身姍姍离去,身姿摇曳生姿。 杨灿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虽然只是短暂的接触,他却已经察觉到,这个女人不简单吶。 虽然只是一场拜会,一次招揽,却已让他隱隱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这场木兰会盟,怕是动盪將起了。 黑石部落的大帐中,尉迟朗如一头暴怒的野兽,在大帐內来回渡步。 “砰!”一声闷响,他猛然一脚踹向身前的马扎,马扎撞在帐柱上,瞬间碎裂开来。 “废物!你真是个废物!” 尉迟朗的声音里裹著刺骨的嫌恶,仿佛多看眼前之人一眼,都觉得晦气。 被他呵斥的万俟莫弗,颊肉抽搐了几下,屈辱地垂下头。 他的左臂正吊在胸前,已然敷上草药、打上了夹板。 可即便他的手臂能养好,日后也再使不得重力了。 从此,他不仅无法再在跤场上展露威风,整体的武力也会大打折扣。 而在草原之上,武力便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资本、最硬的倚仗。 所以,他此刻心中的痛苦实是远胜旁人,却还要承受二部帅的苛责,屈辱与愤怒在他胸腔中翻涌著,却半分也不敢表露出来。 帐帘一掀,尉迟烈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在帐外站了许久,只是扫了一眼万俟莫弗,並未追问缘由。 他轻嘆一声,对尉迟朗道:“朗儿,我知道你並非因为万俟莫弗战败而恼怒。 你是忧心左厢大支借赌局赚得了巨额的財富,还为我黑石部落招来了诸部勇士的敌视担心,可这並非万俟莫弗的错啊。” 万俟莫弗猛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诧,原来二部帅的怒火,竟源於此? 此前他只当自己技不如人,付出终生残疾的代价已足够惨重,却还要遭受苛责,心中愤愤不平,此刻听闻这话,心头不禁涌起了浓浓的愧疚感。 尉迟烈转向万俟莫弗,温声安抚道:“莫弗啊,你莫要怪朗儿,他年纪尚轻,骤担重任,此番战败引发这般严重的后果,他心中也不好受,压力极大。” 说著,他抬手拍了拍万俟莫弗的肩膀:“你是我黑石部落的勇士,为部落负的伤,部落绝不会亏待你。 原本朗几答应你的一切,老夫都会一一兑现,除此之外,老夫会再额外赐你一百只羊、五个男奴、五个女奴。” “大首领!”万俟莫弗瞬间泪如泉涌,单膝跪地,泣不成声。 “罢了罢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莫要再哭。” 尉迟烈弯腰將他扶起,温声道,“先回去养伤,等返回部落,老夫必当履行承诺。” “谢大首领!谢二部帅!” 万俟莫弗用完好的右手在胸口重重地捶了两下,满脸感激地起身,倒退著走出了大帐。 “爹,您怎么————”尉迟朗满脸不解,快步走到尉迟烈身边,话未说完便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 “你记住,日后你要做黑石部落的族长,要做大联盟的联盟长,你的喜恶,绝不能如此直白地显露於人前!”尉迟烈的语气带著几分严厉。 尉迟朗仍有不甘:“爹,这废物不仅输了比赛,日后也只能是个平庸之辈了,您许他这么多好处,何必呢?咱们即便要慷慨,也该施予有用之人啊。” 尉迟烈冷哼一声:“你这般待他,旁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日后还会有人为你卖命吗?” 尉迟朗恍然大悟:“孩儿明白了,爹,您这是要千金买马骨呀!” 尉迟烈微微点头:“不错。要让他觉得为你的付出值得,日后其他人才会更加忠诚地为你效命。” 尉迟朗嘟囔道:“孩儿明白了,只是这赏赐,未免太过丰厚了些————” 尉迟烈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寻个机会,安排人设个赌局,把赐给他的一切都贏回来便是。 他若受了冷遇,日后你便难以驾驭部眾;他若莫名身死,咱们父子便是最大的嫌疑犯。 可若是他明明受了莫大的优遇,却因为自己嗜赌把一切都输光了,那便截然不同了。” 尉迟朗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尉迟烈嘴角微扬,继续道:“到那时,你只需收留他,给他一口饭吃,让他为你养马餵牛,於咱们而言,又有什么损失呢? 相反,更能彰显你的仁厚。他的人虽然废了,可他若能起到如此作用,那废人便也不废了。” “是,爹,孩儿明白了!”尉迟朗兴奋地答应下来。 尉迟烈走到几案后坐下,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今日败了,那便败了,若非那场赌局的话,本也无伤大雅。 倒是明日那一场————”他抬眼看向尉迟朗,有些紧张地道:“朗儿,明日你是要亲自下场的,可有几分把握?” 尉迟朗满脸自信地笑道:“爹,您放心吧!明日一战虽无规则限制,可谁敢真对我下死手呢? 何况我已请了两位大名鼎鼎的刀客相助,明日一战,我必定笑到最后。 即便真有不敌,我只需认输,不也可以全身而退吗?” 尉迟烈冷哼道:“你以为爹是担心你的生死?谁敢动手杀你? 爹是怕你若败了,后日会盟之时,爹便不能顺势立你为少族长!” 尉迟朗笑了,信心满满地道:“爹,孩儿先前只是不愿在您面前显得狂妄,才说若是败了如何。 我怎么会败呢?明日的魁首必定是我,那口百炼鑌铁马槊和金狼腰带,註定是我的囊中之物! ” 尉迟烈缓缓頷首,道:“如此最好。今日这场大赛,平白成全了左厢大支。 爹一时心绪纷乱,竟也患得患失起来————可笑,我当时还替他们做了保人。” 尉迟朗目光闪动,凑近几步道:“爹,其实只要我能与左厢大支联姻,他们越强,对咱们便越有利。 尉迟崑崙如今站在尉迟野那边,不过是因为尉迟野是他外甥,可我若娶了他的女儿,外甥与姑爷,他会选谁!” 尉迟烈苦笑道:“你倒想得美。爹早已替你求过亲了,可尉迟崑崙那老匹夫就是不答应,难道你还能抢亲不成?” 抢亲本是游牧部落的一种古老习俗,若是家族反对婚事,男方可以凭武力抢亲,洞房之后再以聘礼与岳家和解。 可这只是最理想的结果,若木已成舟,岳家仍然不认可,便极易演变为两族间的连年械斗。 况且如今受汉人文化影响,草原上的这种野蛮习俗已经被视作“强抢民女”,在大多数部落禁绝了。 如今只有少数荒僻地区的小部落仍在沿用。尉迟烈一心要做大联盟长,岂能让儿子做出这般事,坏了他的名声与威望。 他沉吟片刻,道:“这事暂且搁置,先敲定咱们爷儿合作的联盟长与少族长的名分。 尉迟崑崙既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届时他审时度势,未必不会改变主意。” “好!”尉迟朗咬牙冷笑:“他今日敢看不上我,等我把他女儿娶到手,看我如何对付这老匹夫!” 尉迟烈又瞪了他一眼:“你啊,还是先全力以赴,解决咱们父子的名分再说!为你各方瞩目,可是没办法亲自游说各部首领。” 尉迟朗不以为然地道:“这事阻力大么?爹啊,您就放心吧,白崖部落已经表態要支持咱们黑石部落了,昨日我还说服了两位族长,待会儿再去拜会几位。” “不必贪多,挑实力不俗的,再说服两家便可。” 尉迟烈叮嘱道:“你明日还要下场参赛,早些回来养精蓄锐,莫要耽搁。” “爹放心,我有两大刀客相助,定然无碍————” “住口!” 尉迟烈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鹰捕雀,亦展全翅。人做事,更当全力以赴。岂能大意!” 陇上的夏日刚过正午,暖阳和著风,一起漫过无边无际的碧草。 酥油茶香混著肉香,若有若无地飘拂在营地中。 阿依慕夫人踏著软绵的青草,从一顶华丽的大帐中走出。 她身姿裊娜,宛如一枝盛放的萨曼花,步履款款地走向不远处的另一顶帐篷。 这位于闐王族出身的女子,虽已年过三旬,身著一袭西域风情浓郁的华服,依旧明艷夺目。 帐篷內仅有三人,摆放著两张几案。 尉迟伽罗独坐一案,指尖拈著一管狼毫,面前的几案上铺著一张羊皮纸,旁侧还摆著一副算筹0 对面的几案后,沙伽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写著赌约的羊皮卷。 他每念出一条下注的详情,对面的伽罗便在羊皮纸上细细记下,一笔不落。 她的羊皮纸上,列明了牧户、人口、牛羊马匹,还有沙狐皮毛、貂鼠皮毛等各类可作赌注的財物名称。 沙伽每念一样,她便抬手拨动算筹核算,隨后在对应类目下重新標註出最新数目。 原来这姐弟二人,正忙著清点此次赌约的总收益与財物明细。 小曼陀跪坐在姐姐的几案旁,眉眼间满是笑意,乖巧地帮著研墨。 她本就是个娇俏的美人胚子,圆圆的脸蛋带著几分婴儿肥,一双杏眼亮得像盛了星光,灵动又可爱。 听著哥哥念出的数目愈发可观,看著姐姐笔下的记录不断累加,曼陀便笑得眉眼弯弯,时不时抬手蹭一蹭脸蛋,浑然不觉她那白净的小脸上已沾了几道墨痕。 阿依慕夫人走到帐篷门前,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轻声唤道:“伽罗、沙伽、曼陀,怎么还不来用餐?” 说著她便掀帘走进大帐,一眼望见正忙得热火朝天的三姐弟,眼底的嗔怪瞬间化为温柔,眉眼也弯成了月牙。 今日这场大阅,最有收穫的便是她的这几个孩子。 虽说大伯尉迟铁勒的夫人被丈夫收为继房后,几个侄子侄女也归到了她的名下,她从未有过慢待。 但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女,她的疼惜当然更多。 如今亲生儿女赚得盆满钵满,她这个做母亲的,比谁都要欢喜。 “罢了罢了,你们接著忙,別乱了数目。” 看清帐內的情形,阿依慕生怕打扰了孩子们核算,连忙轻声说道,又转向曼陀叮嘱:“等算完了,赶紧过来吃饭,不然饭菜该凉了。” “嗯!”曼陀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目送母亲转身离去。 帐篷內的核算依旧继续,直到所有下注的財物、人口尽数清点完毕,沙伽当即离席,兴冲冲地凑到伽罗面前,急著要看总数。 “一共多少?快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伽罗眉开眼笑地指著羊皮纸上的最终数目,笑道:“吶,你看吧。对了,里边有嘟嘟大叔投的十五匹马、三十头牛的赌注贏来的財物,还没拆分呢,也在其中。” 沙伽一把抓过羊皮纸,定睛一看上面的总数,顿时惊喜地叫了一声。 他现在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第一富豪了,比他爹直辖的財產都多。 “哈哈哈哈————”美少年攥著羊皮纸,放声大笑起来。 “我真是太幸运了!王灿真是我的大福星啊!欸?我们赚了这么多的財物,是不是该送他一份厚礼?” “嗯————”伽罗放下狼毫,托著下巴沉吟起来:“你说得有道理。只是,咱们送什么合適,送多少才妥当呢。” “哎呀~~~”伽罗做捧心状:“一想到要把到手的小钱钱再分出去,我好心痛。” 曼陀立刻探头过来,神秘兮兮地道:“姐,我有一计,可以连张羊皮都不给他,他还得倒贴呢! ” “滚!”伽罗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给了这小傻子一个大大的白眼。 第279章 八百骑分道 夕阳下,无垠的大草原上,一支绵延数里的队伍,正踏著夕阳的余暉缓缓前行,蹄声与车轮声交织著,在这片空旷的天地间漫开了淡淡的声响。 若是称这支队伍为商队,那它的规模也未免太大了些,足足八百多人,八百多匹马,近百辆的货车。 不要说是草原上了,就算是前往丝路的,也没有如此规模的商队。 实则,这是四支商队。 他们清晨时,分別从凤雏城离开,出城十里后,渐渐开始匯合,一路同行至此,傍晚了,到了再次分兵的时候。 队伍最前方的一个人忽然勒住了马,商队开始停下来。 后方队伍中,很快便有三匹骏马,载著三个人,轻驰而来,翻身下马,默契地赶到那个已经佇立在草原上的高大身影旁。 禿髮乌延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直到勒石、琉璃、利鹿孤三人走近,才低沉地道:“三位,咱们————就在这里分兵吧。”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远方:“勒石,你带一队人马,向左侧绕行,赶到左翼的预攻点; 琉璃,你率军向右;利鹿孤,你速度快些,绕到木兰川北面去。至於我们的行动时间””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著他挑选出来的三员心腹大將,沉声道:“就定在后天寅时。 寅时整,咱们同时杀入木兰川;天日天长,到寅时末,天已放亮,我们那时也应该杀进黑石大营了,营中动静一目了然,尉迟烈將插翅难飞!” 关於奇袭木兰川的时间,四人曾反覆研究过。 最初,他们是想在白天发动袭击,因为白天袭击,可以一眼就锁定黑石部落的旗帜,准確地找到黑石部落的营地。 要实施斩首行动嘛,这能让他们的这次行动从一开始就精准锁定目標。 但是,诸部会盟的地点在木兰川,那地方一马平川,四通八达,便是一支几十人的小队,白天过去也能轻易便被他们远远发现。 而且,木兰川上此时一共驻扎著二十三支部落势力,二十三个部落各有营盘,错落分布,看似散乱,实则却有联防之势。 如果是白天发动突袭,而且被太早发现,那么各部落的第一反应,必然是结阵自保,先守营盘。 隨后,他们很容易就会看出,是哪股势力发动了袭击,来袭的敌人大概有多少,然后,这二十三个营盘,就可以出手截击了。 到时候,本就兵力不占优的禿髮部落,就会被生生切割成一堆碎肉,沦为诸部口中的猎物。 而夜袭,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捕捉黑石部落营地所在,其他问题就比较容易解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他们可以用商旅的名义,瞒过尉迟野派出来的外围警哨,贴著“禁行区”的边缘抵达预定地点,静待夜幕的降临。 待午夜之后,四支“商队”同时发难,借著夜色的掩护,可以最大限度地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黑暗中,那二十多个部落將无从知道来犯者是谁,来人有多少,这种情况下,诸部一定彼此猜忌、各自据守,不敢盲目出动。 那样的话,他们就能以最小的阻力,直捣黑石部落的大营。 待天色渐亮,他们的底细暴露在诸部面前时,他们已经杀进黑石大营,甚而,已经砍下了尉迟烈的项上人头。 这是四人早已商定的计划,此刻禿髮乌延也不过是重申一遍,因此勒石等三人皆頷首应和,並无半分异议。 “抵达预定地点后,你们可以派斥候先摸一摸尉迟野游骑的巡弋路线和时辰。” 禿髮乌延又补充道:“总攻的时候,你们能避开他们的游骑最好;若是避不开,便强势闯关,片刻不可耽搁,务必准时抵达木兰川。” 他顿了一顿,又道:“至於黑石部落的驻地,我已打探到,黑石部落驻扎在木兰川地势最高的那处所在,傍著木兰河的上游————” 禿髮琉璃大喜:“大首领,此言当真?” “当然是真的。” 禿髮乌延淡淡地道:“二十多个部落,想拧成一股绳儿,难!可它都不用戳,天生就是个筛子。” 禿髮利鹿孤大喜道:“太好了,如此一来,咱们奇袭的把握,就又大了几分!” 禿髮勒石听到这话,心头忽地一阵恍,难不成,禿髮乌延的偷袭计划还真有成功的可能?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否决了。 不,不可能,哪怕他原本还有一线可能,在我把计划和盘泄露给尉迟芳芳以后,也完全不可能了。 “诸位!” 禿髮乌延忽然神情一肃:“我禿髮部落如今內忧外患,早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此次奇袭,胜,则能夺回部族生机,重振禿髮威名;败,则我禿髮一族,將彻底从这片草原上除名。 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我禿髮乌延,拜託大家了!” 说罢,他缓缓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著勒石、琉璃、利鹿孤三人深深一揖,姿態恭敬而沉重。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燃起决绝之火,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掷地有声:“愿追隨大首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禿髮勒石尤其激动,甚至目中蕴著闪闪的泪光。 八百余人的队伍迅速拆分开来,化作四支商队,各自沿著预定的方向走去。 此时夕阳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线,夏天的白昼漫长,晚风微凉,正是赶路的好时机。 禿髮勒石骑马走在他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晚风徐来,禿髮勒石神色平静,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从容,丝毫不担心会遭遇尉迟野的游骑。 他怀中正揣著一封密信,那是尉迟芳芳派人暗中送来的。 信中说,尉迟烈得知禿髮乌延的阴谋后,对他的弃暗投明大加讚赏,命他不动声色,配合禿髮乌延的行动,把这支禿髮精锐引入木兰川。 那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禿髮乌延一头扎进去,便插翅难飞。 尉迟烈在信中许诺,他的儿子尉迟野会故意在警戒线上留出空隙,放任他们四支队伍顺利通过。 信中还交代,若是沿途遇到任何麻烦,或是禿髮乌延计划有变,只需派人联繫尉迟野的游骑,便能得到接应。 想到这里,禿髮勒石长长吁了口气。 尉迟烈终將成为西北草原的大联盟长,统领所有部落。 尉迟芳芳在信中转达了她父亲的许诺:待大局定时,会將西北草原划分为东、南、 西、北、中五部,而他禿髮勒石將被任命为南部大人,执掌整个南部草原。 他对这个承诺深信不疑。 要知道禿髮部落原是四大部落之一,现在虽已败落,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作为曾经的四大部落,即便势力受损,其底蕴和力量,也绝非寻常小部落可比。 更何况,尉迟烈一旦登顶联盟长之位,必定不会容忍玄川、白崖两大部落继续与他分庭抗礼。 而任命他为南部大人,借他禿髮部的势力制衡那两大部落,才是最稳妥的算计。 南部大人啊———— 禿髮勒石眯起了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炽热。 那可是整个西北草原上,地位仅次於大联盟长的四部大人之一。 整个南部草原的广袤土地,从此都在他的辖治之下。 当年的拔力末部落,若那时他就是南部大人,便在他的统治之下。 “值得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低声喃喃,说服自己:“我是为了禿髮部落,为了让禿髮的血脉,能在这片草原上延续下去。” 压力,他还是有的,这种压力,不是来自於偷袭是否成功,而是来自於背叛的愧疚。 他背叛了自己的族人,背叛了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背叛了养育他半生的禿髮部落。 可我,是为了给我禿髮部落留一条根吶———— 禿髮勒石在心中如是想著,那份深沉的愧疚,便渐渐被一种不惜自污也要挺身而出的伟大感动了。 夜色渐深,凤雏部的主营大帐內,火塘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將帐中映得一片暖红。 铜炉中温著的马奶酒冒著裊裊热气,混著帐外飘来的青草气息,酿成一股独特的草原味道。 慕容宏昭並不在帐中。 这位慕容家的世子,自抵达木兰川后便如鱼得水,整日周旋於各部落首领之间,长袖善舞,八面玲瓏。 头两次与各部落进行接触时,他还会装模作样地邀请尉迟芳芳同往,一副夫妻一体的模样,如今却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尉迟芳芳倒也乐得清静。 她与慕容宏昭本就是同床异梦的夫妻,一个心繫家族未来,一个暗藏自己的算计。 这般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反倒让两人都鬆了口气,少了许多虚与委蛇的尷尬。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分別坐在左右几案后,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尉迟芳芳身上。 尉迟芳芳全然没有女子的娇柔,反倒如草原上的勇士一般,端起一碗马奶酒,一仰头便一饮而尽,甚至还有几滴酒洒在了前襟上,极其————豪迈。 杨灿暗暗动了动眉,坦白说,他有点理解慕容宏昭了。 如果换作是他,他也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妻子,当然,如果是做兄弟,莫得关係! 破多罗嘟嘟的酒意尚未全消,中午贪杯喝得酩酊大醉,一觉睡到此刻,眉宇间仍带著几分惺忪,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著。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猛地灌了一口“回魂酒”,粗糲的大手抹了抹沾在鬍鬚上的酒渍,大著嗓门道:“公主,您召见我们二人,有啥吩咐啊?” 尉迟芳芳道:“吩咐谈不上,就是想和你们两个,商议一下明日的大阅。” 她说著,单手一抄,就把身旁一口能盛二十多斤酒的酒罈子稳稳地抄起,手腕微倾,淡白色的马奶酒便缓缓注入空碗。 “这大阅,我原本就没打算参加。尉迟朗故意挤兑咱们,无非是想借比试折辱我凤雏城的顏面,不过,王灿,你今日很爭气啊。” 破多罗嘟嘟一听,顿时眉飞色舞,猛地一拍几案,举起酒碗便对著杨灿扬了扬,爽朗地笑道:“是啊是啊!公主说得对,我这回可真是赚大发了! 王兄弟,这可都是托你的福,等咱们回了凤雏城,我给你挑两个最標致的小女奴暖床,保准合你的心意!” “你住嘴!” 尉迟芳芳不耐烦地一拍几案:“睡女人的事,你们两个私下里说,我要和你们商量一下,明天大阅的事。” 她把酒罈子放下,说道:“咱们事先並无准备,明日的比试,是一组三人,我想过了,就我们三个,一起上!” 破多罗嘟嘟一听,喜道:“咱们三个一起上?那当然能再拿魁首了。” 尉迟芳芳不悦地道:“拿什么魁首,咱们退得不太难看就成了。” 杨灿目光微微闪动,试探地道:“公主,这话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 公主一身武技不逊男儿,嘟嘟大哥也是一方勇士,咱们三人上场,难道还没资格爭一爭魁首?” “资格,当然有,但是没必要。” 尉迟芳芳沉声道:“刀枪无眼,明天可以不禁杀伤的。 咱们受了伤固然不好,为此杀伤了哪个部落的勇士,引发两族嫌隙,也是得不偿失。” 她顿了一顿,才说出自己的盘算:“我打算,带你们两个一同上场。 前边的比试,各部落想必都不会下死手,咱们尽力周旋便是。 等到要进入决赛时,咱们便见好就收,故意放水认输。 如此,既保全了我凤雏城的顏面,也不至於万一失手,得罪了某部。” 见好就收? 杨灿此来草原就是为了搅局的,一旦有了杀伤会乱?乱了好啊。 杨灿马上摆出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朗声道:“公主,属下明白您的苦心,是不欲我凤雏部多树强敌。 可也正因为咱们凤雏城如今势弱,这比试的魁首,咱们才更该奋力去夺取才对!” “夺魁?” “不错!咱们要是贏了,凤雏部的勇武之名,必定传遍整个草原。 眼下咱们地盘尚小、人口不足,名气便是咱们与诸部竞爭的最好武器,也是吸引各部归附的底气!” 破多罗嘟嘟听得豁然开朗,摸了摸自己剃得光亮的头顶,跟著附和道:“对啊!等联盟组建起来,必然要扫荡禿髮部落。 咱们凤雏城若是能借著这场比试扬威,到时候,那些禿髮部逃散的牧人,必定会纷纷来投,咱们的势力就能更加壮大了!” 尉迟芳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她的部下不畏战,不怕死,一心为她的部落考虑,她当然开心。 不过,也正因此,她更不捨得这两员爱將冒险了。 虽说杨灿今日展示了他的神力,可力量並不是杀人技的全部,若真是生死相搏,她觉得这个商贾出身的力士,都未必敌得过她。 这是大將之材,岂能放在匹夫之斗中消耗。 再者说————,尉迟芳芳想起下午与白崖王妃的一番接触,眼底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决定对这两员心腹爱將稍稍透露一点儿消息。 “王灿,嘟嘟啊,你们所说的,原本没错。不过————,我父亲一心想当这个大联盟长,可却未必就能如愿呢。” 她笑吟吟地扫了二人一眼:“禿髮部落秘密购置甲冑,欲一统草原,野心勃勃。 可我父亲想用討伐禿髮部落为藉口建立联盟,难道他会满足於只做一个联盟长? 接下来,他想做的,就该是可汗了吧?你们认为,诸部首领能不能看出他的心思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的这位父亲大人,在诸部首领眼中,算不算是另一个禿髮乌延”?” 这番话让杨灿心中一凛,顿时瞭然。 看来,这场为了凝聚草原各部力量、共同对抗禿髮部落的结盟,实则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皆各怀鬼胎啊,妙极! 破多罗嘟嘟虽说性子憨直,像个没心机的铁憨憨,但尉迟芳芳已经说得这般明白,他也不至於一头雾水。 琢磨片刻后,他眼底顿时掠过一抹喜色。 杨灿轻轻点了点头,拱手道:“既然公主已有决断,属下谨遵公主安排便是。” 他嘴上这般说著,心中可不甘心。 虽说尉迟芳芳透露了诸部各怀机心,不会让尉迟烈轻易坐上联盟长之位,但诸部既然欣然赴盟,显然对於“建立草原联盟”这件事本身,还是颇有兴趣的。 一旦联盟真的成立,即便尉迟烈最终白忙一场,也是为慕容家做了嫁衣。 而对他来说,如今最大的威胁就是慕容阀。 他在於阀地盘上正苦心经营著属於自己的势力,如今强敌环伺,於他而言,既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也是致命的威胁。 若是敌人的势力足够强大,或许能倒逼他加快產业成型、凝聚自身力量。 可若是敌人过於强大,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辛苦经营的一切,恐怕都会付诸东流。 杨灿心中清楚,尉迟芳芳並不在乎明日这场比武的输贏,她把博弈的重心,放在了后续的议盟大会上,放在了各方势力的拉扯之间。 可他不一样,他要的是草原的混乱。 唯有让各部之间生出怨隙、彼此猜忌、互相爭斗,始终一盘散沙,才最符合他的利益。 可眼下尉迟芳芳心意已决,他若是再执意反对,显得过於急切,反倒不妥了。那不如杨灿端起面前的酒碗,缓缓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塘上,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明日的实战大比,若是有合適的机会,便暗中搞事,挑拨各部矛盾。 若是没有机会,便暂且遵从尉迟芳芳的安排,见好就收。 他们不下杀手,不代表其他部落的赛手也会手下留情。 明日的大阅之后,必定会有部落因为死伤,生出怨愤之心。 再加上后续的议盟大会,诸部既然不愿让尉迟烈如愿,彼此之间必然会展开更激烈的拉扯与算计,部落之间的怨隙也会越来越深。 那么,若是明天夜里,有人偷偷潜入某个部落的营盘,暗中杀死他们的人,那个部落,会怀疑谁呢? 草原上的汉子,大多性情刚烈、脾气火爆,像是一点就燃的炮仗。 一旦有人死伤,再稍加挑拨,必定会互相猜忌、大打出手,到时候,草原之上,必定会乱作一团。 杨灿想著,又呷了一口马奶酒,入口先是淡淡的酸涩,隨后便是醇厚的酒香,夹杂著一丝独特的膻味,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次日天光破晓,木兰川上的薄雾尚未散尽,第三日的会盟大阅便已拉开帷幕,成为所有部落目光的焦点。 不同於前两日的比试,今日登场的,多是各部举足轻重的人物,或是首领的子侄,或是部落的贵族。 今日的比试乃是无规则近战,刀枪无眼,拳脚无情。 即便赛前再理智沉稳的勇士,一旦踏入赛场,被搏杀的戾气裹挟,也难免性情大变、 失了分寸。 伤亡,是註定会出现的。 看台正中,一具鎏金兵器架赫然矗立,日光穿透薄雾洒在上面,流淌著璀璨的金辉,却丝毫掩盖不住架上那杆马槊的凛冽锋芒。 那便是用百炼鑌铁铸就的“贪狼破甲槊”,是今日比试中最诱人的奖品。 这是一柄在千锤百炼中淬成的杀器,静静矗立间,便透著一股慑人的威压。 日光斜斜切过槊身,百炼鑌铁打造的槊刃流转著冷硬沉敛的银灰色光泽,没有浮华的装饰,唯有那份锤炼的凌厉,直逼人心。 此槊足足长一丈二尺,比寻常马槊长出近二尺,顶端的槊锋锋利无比,竟长近三尺。 这般长度、形制与重量,唯有力量型的武將方能驾驭自如,把它的杀伤力发挥到极致。 若是力量稍逊之人贸然执掌此槊,反倒会被其拖累,成为战场上致命的负担了。 正因今日比试不禁伤亡,这柄神兵才被提前亮出,用以点燃所有参赛者的斗志。 至於那条象徵无上荣誉的金狼腰带,虽然华丽贵重、载满荣光,却不及这贪狼破甲槊这般令人痴迷,並未提前陈列出来。 那位黑石部的二部帅尉迟朗,还是颇有心计的,深諳如何吊足眾人胃口,勾起参赛者志在必得的执念。 杨灿缓步走近,抬眸仰望著这杆马槊,目光细细地掠过槊锋、槊杆与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嘆。 凌厉的菱形槊锋两侧,各有一道宽近一寸的血槽蜿蜒而下,槊锋与槊杆的连接处,尊狼头槊首栩栩如生。 再看那槊杆,竟是极为难得的复合缠杆,用了桑、柘、柞等硬中带韧的木料纵向贴合而成。 之后再缠以牛筋、藤条,涂以胶、裹布、髹漆,方才製造完成。 这种复合缠杆才最有实战价值,远比单一木材整体成型更好,哪怕你用的是最好的百年柘木,也不如它。 打造马槊,普通马槊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精品马槊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顶级马塑需要三到五年时间。 其时间之所以漫长,不在於槊尖,恰在於这根槊杆儿。 要能配重適宜,让你提著马槊时有举重若轻之感,策马高速对冲时,槊杆不会折断,全要名匠著力在这槊杆之上。 只要懂得马槊打造流程的人只看一眼便会知道,眼前这杆槊,槊杆坚如精铁、韧如强弓,至少由名匠耗时五年而成。 而实际上,这杆槊是慕容家延请名匠歷时七年打造而成。 慕容阀主把它奉若珍宝,为了天下霸业,极需拉拢草原势力时,才忍痛把它拿出来,悄悄送给了尉迟烈。 尉迟烈依附慕容阀,除了两家联姻,將来坐天下的那人將有他尉迟家一半血脉这张大饼,就有这杆槊的诱惑。 “这槊,与我有缘吶!” 一声粗豪的讚嘆陡然响起,杨灿一听这话,不禁嚇了一跳,急忙扭头一看,出现在面前的,並不是一个光头和尚,这才鬆了口气。 只见破多罗嘟嘟双手叉腰,仰著头上下打量著马槊,眼神发亮,嘖嘖讚嘆,“这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嘛!凭我这力气,定然能將它耍得风生水起!” 杨灿还没说话,旁边那些围观者齐齐向破多罗嘟嘟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 杨灿正想打趣两句,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瞥见了尉迟伽罗与尉迟沙伽姐弟二人。 杨灿忙向二人笑著扬了扬手,打招呼道:“伽罗、沙伽,你们也来了。 “9 尉迟崑崙家的儿女,个个容貌出眾,尤其是阿依慕夫人亲生的三个孩子,更是完美继承了尉迟崑崙的挺拔身高,和于闐美人阿依慕的倾城容顏,简直完美———— 对了,小曼陀呢? “灿阿干!” 一声清脆软糯的呼喊陡然响起,尉迟伽罗身旁,一只小小的手掌高高扬起,在空中欢快地挥舞著,腕间戴著的金铃隨著动作叮铃作响,悦耳动听。 杨灿这才发现,尉迟曼陀正站在伽罗与沙伽中间,只因她个头娇小,被人群遮挡,方才未曾看见。 “你怎么就叫他阿干了?” 尉迟伽罗一头黑线,无奈地低头呵斥小妹:“你叫他灿大人、突骑將都行,这般称呼,太过亲昵了。” 阿干,是鲜卑语中“兄长、大哥”的意思,虽然並非仅限於亲兄妹之间,却也需得关係极为亲密方可如此相称。 伽罗可不觉得,她们姐妹与杨灿之间,已然熟络到了这般地步,小妹这般称呼,那她该如何称呼王灿? 可曼陀却全然不理会她的抗议,鬆开伽罗的手,迈著小碎步,欢快地向杨灿跑了过去,小脸上满是笑意。 杨灿哈哈一笑,弯腰揉了揉曼陀的头顶,打趣道:“昨天大阅结束,你跑得比兔子还快,难不成是回去数贏来的钱財了?” “对呀对呀!” 曼陀眉飞色舞,小脸上满是得意:“阿干,我贏了好多好多钱呢!我们想送你一份贺礼呢,你喜欢什么?” 这时,伽罗和沙伽也走过来,向杨灿微笑示意。 杨灿笑道:“怎么,你们今天不想设赌了吗?” 曼陀美滋滋地摇头:“不啦不啦,我都赚了好多啦。草原养不起贪心的狼,毡房容不下多占的羊,再贏下去,我都没地方放钱啦!” 杨灿被她这番孩子气的话逗得开怀大笑,一旁的尉迟伽罗听著,俏脸却微微变色,试探著问道:“灿————大人,你不会还想爭夺今天的大赛魁首吧?” 杨灿目光微微闪动,唇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从容地道:“看情况唄,万一—— ——有机会呢?” 沙伽一听,顿时急了,连忙劝道:“灿大人,今日的比试不禁生死啊! 你虽说一身天生神力,可终究不是刀枪不入。 你已然是草原第一神跤手,威名远扬,实在没必要再冒这份险去爭夺魁首!” 伽罗也板起俏脸,明明满心关心,嘴上却不肯软半分,语气里带著几分娇嗔与警告。 “我还想送你一份厚礼呢,你若是死在赛场上,那我可就省下了。” 二人的对话,恰好被周围围观马槊的部落勇士听了去。 一时间,人群中泛起一阵骚动,那个昨天拿下摔跤第一、害得无数人倾家荡產的王灿,竟然要爭夺今日的近战魁首?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各个部落的人群中传开了。 那些因昨日赌输而愁肠百结、恨不得上吊自尽的赌徒,眼中忽然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仇恨的宣泄,也可以化作活下去的勇气。 不多时,便有一个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本部落即將参赛的勇士。 尤其是那些赌性太重,一下子赌上了所有,如今已经倾家荡產的赌徒,尤其的疯狂。 他们跪在本部落即將参赛的勇士面前,额头抵著地面,苦苦哀求。 “大人,求您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啊!我的毡帐、我的女人、我的女儿,全都送给您! 只要您能把王灿杀死在赛场上,我愿意一辈子给你牧牛羊、守营帐,当牛作马,毫不反悔!” 第280章 杨灿的三板斧 诸位,今日,乃是诸部大阅的收官之日!” 看台之上,尉迟朗缓步现身,锦袍玉带,身姿挺拔,一身衣饰衬得他面如冠玉。 那朗声道来的话语,借著草原的风,清晰地传至每一处角落。 “今日大试,参与会盟的共有二十三部,每部出三人,结为一小队。” 他抬手压了压全场的议论声,声音愈发有力:“今日大试,最终胜出小队中的主攻手,便是贪狼破甲槊的得主、贪狼金腰带的得主,更是“敕勒第一巴特尔”!” 这片横亘在陇山以西、丝绸之路以北的草原,自古以来便承载著无数游牧部落生活的足跡。 不同时代、不同政权对它的称谓各异:有人唤它漠南草原,有人称它陇北草泽,亦有朔方草原之名流传於世。 但该地区最有名的一个代义词,就是因为一曲《敕勒歌》而名闻天下的敕勒川。 “巴特尔”,是阿尔泰语系中鲜卑、敕勒、柔然等部族通用的一个称谓,意为“勇士”。 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誉,不仅是部落荣光的象徵,更能为获得者带来无尽益处。 这便是为何诸多部落首领的子侄、部落贵族们都纷纷踊跃参赛的缘由。 三人小队,本就有主有从、有攻有防,是以几乎所有部落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由一位以勇武善战闻名部落的贵族牵头,带领两名精锐勇士组成小队参加。 隨后,尉迟朗便开始宣读今日的大试规则。 二十三支小队,將以单败淘汰的方式,一直到决赛决出胜负: 除决赛之外,每场赛事皆以抓鬮定对手,全程单败淘汰。 最终,以决赛胜出小队中“输出”最猛、战力最卓绝之人,膺选“敕勒第一巴特尔”头衔。 几轮赛事全部採用近战方式,不设任何战斗手段的禁錮,不禁生死,也没有掌判仲裁胜负。 一旦踏上赛场,要么一方主动弃赛认输,要么便拼至一方无力反抗。 每场比试,仅给一柱香的时间,生死各安天命。 若时限已到,两队仍难分胜负,则双双淘汰。 这般规则,彻底断绝了任何人划水拖延的可能,也註定了每一场比试,都將更为激烈。 至於一柱香的时间是否够用?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在划定的圈子里决斗,根本不需要什么大战几百回合。 再说,你就是真想大战几百回合,也没有那么变態的体力啊,除非你是楚霸王再世。 尉迟朗的规则宣读完毕,各部落的参赛选手立刻聚拢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此前没人知道比赛细则,此时刚刚听说,小队如何配置,当然需要临时决定。 尉迟芳芳把破多罗嘟嘟和杨灿召集到身边,说道:“既然是分轮淘汰,那咱们便在终赛前落败即可。” 破多罗嘟嘟心有不甘,如果我们凤雏城能出一位“敕勒第一巴特尔”,那多威风啊! 不过,夺魁的机会————,他也觉得希望渺茫,他可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是诸部中最强勇士。 为了一份不確定的荣誉,赌上性命实在不值,是以沉吟片刻,便郑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尉迟芳芳道“稳妥起见,咱们不如这样:我使一对铁鐧,嘟嘟你持短刀、挎大盾,王灿用斩马刀,咱们攻守兼备,稳扎稳打。” 破多罗嘟嘟一听就懂了,由他负责小队的防御,让公主和杨灿可以全力发挥。 杨灿力气大,由他使一口斩马刀,做为小队的主输出,负责撕开敌人防线。 公主尉迟芳芳用一对铁鐧,攻防兼备,隨时可以支援负责主攻的主灿和负责防守的自己。 公主战阵经验老道,一对铁鐧攻防皆能,由她统筹全局、掌控节奏,再妥当不过。 可杨灿却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后道:“公主,你我三人,较之草原上的普通武士,皆以力大见长。 既然公主决意在终赛前放水退赛,那咱们何不在之前的比试中,打出我凤雏城的威风来? 如此一来,即便咱们未能闯入最终决赛,未能夺得敕勒第一巴特尔”的荣誉,也能让所有部落都知道,我凤雏城绝非易与,不可轻侮!” 尉迟芳芳不解地道:“哦?如何打出一个威风来?” “我们何必採取攻防兼备的稳妥战法呢?” 杨灿道:“咱们不如索性採取全进攻阵形,以力破巧,一往无前!” “全————全进攻?”破多罗嘟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顿时有些跃跃欲试了。 “不错,全进攻!” 杨灿沉声道:“我力气最大,便换一柄长柄重斧,可破甲、可破盾,无论对手是持大盾防御,还是握重兵器抗衡,皆非我之敌手。 嘟嘟大哥,你便弃了大盾,改用一口斩马刀,可横扫、可劈砍、可连斩,待我用重斧破开敌人防御,你便趁势压上。 公主殿下,你依旧用那对铁鐧,近身补刀、砸击敌人关节、破其重甲。 一旦有漏网之鱼突破我和嘟嘟大哥的防线,杀至近前,便是殿下你大展身手的机会了。” 杨灿道:“如此一来,我等每一战,皆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以最短的时间、最凌厉的攻势,击溃对手。 到那时,我等即便是中途退赛了,谁又敢小覷我凤雏城半分?” “妙啊!公主,咱们就按王灿说的来吧!”破多罗嘟嘟的眼睛瞬间亮了。 尉迟芳芳也是大为心动,低头沉吟片刻,抬首道:“好,便依你所言。 只是切记,手下要留几分分寸,令敌溃不成军、失去反抗之力即可,万万不可闹出人命,亦不可致人残疾。” 她没说不要让人受伤,那就太苛刻了,如今她势单力薄,亟需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共同对抗父亲尉迟烈,实在不宜因为一场比试,便与其他部落结下仇怨。 可决斗场上刀枪无眼,她也不能过度束缚自己人的手脚,去一味成全別人。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见她答应,连忙答应下来。 铁鐧本就是尉迟芳芳的兵器,至於斩马刀、长柄重斧之类的兵器,尉迟芳芳的侍卫中也有,隨时可以取用。 不过,在上场之前,完全不必把它们提前亮出来,以免被其他参赛小队看见,提前研究对策、挑选相剋的兵器。 与此同时,看台上的尉迟朗已然退下,进入了一旁的一顶营帐中。 在侍从的侍奉下,他褪去身上的锦袍,换上了一身便於廝杀的劲装,而在劲装之下,他又悄悄套上了一具韦楯甲。 这韦甲乃是革制的贴身甲,较之中原的轻量两当鎧,更贴合游牧民族的服饰。 它是用整片的野牛皮製而成,內侧还暗贴有细铜丝编织的网甲,防御力极好。 它的厚度仅一指有余,重量不足三斤,裹在胸腹脊背之处,用兽皮绳在腰后繫紧。 之后再罩上短塔与胡袍,举止动作间,丝毫不见甲冑的僵硬与笨重,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是有了这具韦甲,即便有刀剑劈砍、穿刺而来,也能有效抵御,它能防刺能防砍。 虽说尉迟朗抱著必胜之心,也不信有人真的敢在诸部大阅的赛场上对他不利,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很快,第一轮分组淘汰赛便要开始了。 二十三支小队,需通过抓阐隨机分组,共分为十一组比试,其中有一组为三支小队混战。 混战组最终要胜出两支小队,其余各组则为二进一。 如此一下,第一轮比试结束后,会有十二支小队能够晋级下一轮。 “都说新手运气好,杨灿,你去抓鬮!” 轮到凤雏城小队抓鬮时,尉迟芳芳轻轻一拍杨灿的肩膀,眉眼间带著几分笑意,语气轻快地说道。 不远处,尉迟崑崙家的三姐弟也一直在留意著杨灿等人的动静。 见杨灿起身要去抓鬮,尉迟曼陀立刻鬆开姐姐尉迟伽罗的手,像只轻快的小鹿一般,一路小跑著拦在了杨灿身前。 “阿干,你弯腰,我够不到你啦。” 尉迟曼陀仰著小小的脸蛋,一双鹿眼亮晶晶的,语气带著几分娇俏,又藏著几分认真。 杨灿心中好奇,依言缓缓弯下腰,目光落在她稚嫩的脸庞上,笑著问道:“曼陀要做什么?” 只见尉迟曼陀轻轻將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做出一个小巧的弧度。 杨灿心中一奇,这年头就有比心的动作了吗?我要不要也比个小心心? 他还没有想好,就见尉迟曼陀用比心的动作,在自己鬢边的青丝上轻轻划了一下,隨后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用比心的动作,碰了碰他的额头。 那双鹿眼亮闪闪的,宛若敕勒川夜空里璀璨的星辰。 “阿干,我把我的福气送给你,愿你抽个软茬的对手!” “哈哈————”杨灿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太可爱了。 於是,他学著尉迟曼陀的模样,也將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 看著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杨灿宠溺地用指腹抚过她又黑又亮的眉,温柔地道:“多谢曼陀小主的福气,我一定能挑个最软的茬出来。” 说罢,他直起身,笑著向抓阐的高台走去。 尉迟曼陀却愣在了原地,整个人都惊呆了,他————他竟然用指腹抚我的眉骨! 突然间,曼陀的小脸就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似的,连耳根都变得滚烫。 她慌乱地转过身,跑到了尉迟伽罗身边。 尉迟伽罗方才並未看清杨灿抚眉的动作,当时曼陀背对著她,伽罗只瞧见两人说了几句话,杨灿便转身登台,曼陀跑了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杨灿挺拔的背影上,语气中带著几分担忧,轻声道:“希望他不要抽中玄川、白崖,还有咱们黑石部这般的大部落。” 大部落人口眾多,勇士云集,小队战力自然远超小部落。若是抽中这般对手,那就不只是胜负难料了,还有受伤的可能。 “嗯————一定不会的啦,我把我的福气送给他了,他一定会抽中最弱的对手。” 尉迟曼陀低著头,小声地说,还心虚地瞟了姐姐一眼,见她並未察觉自己的异样,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这才稍稍平復了一些。 在漠南草原的游牧部族心中,眉骨乃是“心门之窗”。 男子若用指腹抚摸女子的眉骨,便是向她示爱,表示“我已明白你的心意,我会把你放在心上!” 小曼陀忽然发现自己被告白了,好害羞。 杨灿登上高台,作为凤雏城小队的代表,准备抓阐。 他刚一站定,便察觉到周围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贪婪,还有几分恶意,让人很不舒服。 就像一群饿狼,盯著一口褪了毛的大年猪,正暗自琢磨著,从哪里下刀,才能切下最肥美的一块,据为己有。 尉迟朗也在高台之上,內穿韦甲的他,身形较之平时稍稍挺拔了一些,却丝毫看不出內著甲冑的痕跡。 看著杨灿,他只是阴惻惻地一笑。他满心盼著,自己能与凤雏城小队抓鬮分到一组。 到那时,他便可以暗中授意自己小队的两名刀客假意“失手”,一举了结这个王灿的性命。 王灿乃是尉迟芳芳得力臂助,除掉他,便是断了尉迟芳芳一臂。 至於尉迟芳芳,他虽也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却终究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即便以“失手”为藉口,在诸部大阅的赛场上,也难免引来无数非议,那毕竟是他的妹妹。 既然不能在这种场合公开杀了尉迟芳芳,杀王灿,也是能稍解心头之恨的。 杀了这个让许多人输到倾家荡產的人,还能贏得无数人的讚美和感激,何乐而不为? 杨灿从一只大酒罈子里,摸出了纸条,展开一看,便是微微一诧,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唯一一组三支小队混战的名额,竟然被他抽中了。 杨灿下意识地向台下望去,先是朝著破多罗嘟嘟挑了挑眉,眼中带著几分戏謔与篤定,隨后又將目光投向尉迟曼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三组混战,较之两两对决,无疑多了几分胜算。 別的组都是二进一,唯有他们这一组是三进二,这般运气,小姑娘的祝福,很灵验嘛。 台下的尉迟曼陀见杨灿冲自己笑,小脸又红了起来。 她往尉迟伽罗身边躲了躲,拉起姐姐的半片衣袖,轻轻遮住自己的脸颊,只露怒一个亮晶晶的眼睛,偷偷打量高台上的身影。 灿阿干冲我笑呢,好害羞。 杨灿將手中的鬮纸展开,公开展示了一下,便交给一旁的唱名人,在唱名人用洪亮的声音念怒他的对手组时,已经脚步轻快地下了台。 “公主,嘟嘟大哥,”杨灿笑道:“老天都希望咱们一鸣惊人呢,可姿提前送两组人打道回府了!” 昨日的擂台已尽数拆去,原地立起一圈粗壮木桩,紧绷的绳索围怒的竞技圈子,比先前足足阔了两倍有余。 今日的部落大试,便在这临时搭建的角斗场上拉开了帷幕。 一组组竞赛者依著抓阐標註的场次,轮番踏入圈內较量。 尚未登场的选手与围族人挤在围栏边,目光紧锁场內,紧盯这场关乎部落荣耀与个人生伙的搏斗。 场上绝大多数部落都饭用了尉迟芳芳最初构想的战斗组合: 一人挺长兵,专攻中远距离牵制;一人握短刃,伺机近身突袭; 另有部落中最壮硕的汉子持盾在前,走位截击、格挡伤害,为队友创造进攻契机。 而这三人小队里,持短刃主攻的往往是身份地位最高者,核心输怒也尽数集中在他身—— 上。 有时即便长枪手已瞅开破绽,能一枪搠倒对手,若短兵队友来得及跟进,也会刻意收枪让道,让小队首领拿下主要战功。 这般“识趣”的辅助,方能换来最大的实际益处。 前两场的比赛波澜不惊,虽然个方也有激仞交锋,却都点到即止,未曾伤了和气。 直到第三组登场,这份平静被打破了。 先是其中一组的勇士收刀不及,一刀划开了另一方战士的眉骨,登时血泼满面。 而对方被伤了的战士勃然大仏,一矛捅进了伤他这人的大腿。 他们各自的队友立即沉不住气了,原本还有所保留的战斗立即丫成了全力赴。 当这两队选手各自退场时,胜的一方也已是遍软鳞伤。 由於赛事中途不能换人,他们现在只能祈祷下一轮的对手,身上带的伤能比他们更重了。 这场流血衝突影响的不只是其他参赛者的心瓦,也打破了各个部落间那种微妙的平衡0 在接下来的几场比赛中,见血已成常瓦,伤势或轻或重。 等到第八场比赛时,终於怒现了致命伤亡:有人被一桿长戟刺伤了手臂,退身不及,又被对方的近攻手补了一刀,划开了肚腹。 他虽未当场咽气,可是被抬下去时,已经奄奄一息,救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赛场上的欢呼吶喊声小了,看台上的许多部落首领,也都齿下了脸色。 有些事,哪怕所有人都想著要尽力避免,却也是不可控的。 尉迟朗向看台上的父亲看去,尉迟眉头紧锁,也是一脸凝重。 但是与儿子目光一碰时,他的眼底还是飞快地掠过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两天各个部落的首领们,利用每天下午的时间互相接触、串联,真当尉迟仅不明白他们所图为何吗? 可是,经过今天这场比试之后,其中有多少本已达成合作的部落,会因此產生了嫌隙,无法精诚团结? 他不需要刻意去挑拨,只是通过这场竞赛,通过一个“第一巴特尔”的诱饵,就能让这种私下的串联土崩永解。 如此一来,他这个即將新鲜怒炉的联盟长,负能更好地收拢权力,加强对各个部落的掌控。 “第九场,凤雏部落、石陀部落、白狼部落,登场!” 唱名人高呼著,尉迟芳芳、杨灿、破多罗嘟嘟三人从马扎上站了起来,立时有几个部落中人快步欠过去,把尉迟芳芳吩咐开备的兵器送了上去。 杨灿一伸手,就把长柄大斧抓在手中,往肩上一扛。 破多罗嘟嘟则抓过了那口全长七尺的斩马刀,一脸的狞笑。 尉迟芳芳则把两口各重七斤的铁鐧分別抓在手中,最后一个走进赛场。 场內的野草早已被踏得稀烂,地面上还残留著未乾的暗红血跡,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石陀部落与白狼部落的两组选手登场后,与凤雏部落三人呈品字形站定,可看清三人手中兵器时,顿时都傻了眼。 三样全是进攻型兵器?且每一样都具备破盾之力? 石陀部落和白狼部落的执盾手看看手中的盾,再看看尉迟芳芳三人的兵器,尤其是杨灿扛在肩上的那口可怕的重斧,不禁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这两组竞赛者使用的盾,分別是铁皮木盾、藤编皮盾,对付平常兵器,是够用的,哪怕你快刀全力一劈,也破不开这盾。 可————,就不说王灿肩头那口重斧了,就是破多罗嘟嘟的斩马刀,尉迟芳芳的个鐧,都能破了他们的盾。 哪怕他们用的是铜铁混铸的盾,碰上这样的兵器也一样会被“破盾”。 这种势大力齿的兵器,不能直接破开盾面,但是能破持盾的人啊。 一鐧或一刀下去,执盾者大概率弃盾,若不弃盾,大概率內腑受伤,最终还是要弃盾。 更可怕的是王灿肩头扛著的重斧———— 只是怔愣了片刻,石陀部落和白狼部落的参赛勇士便反应过来。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儿,发一声喊,便向杨灿三人猛扑过来,欲成合围之势。 他们在入场之前,就已暗中商定,两部落联手,弄王灿,逼退凤雏部落,个个晋级下一轮。 如今眼看凤雏部落三人所用的兵器,那就更要联手了。 “不公平,他们耍赖,要二打一!”小曼陀气得小脸通红,这些人欺亏她阿干呢。 “別叫了,莫分了他的心神!”伽罗握紧了曼陀的手,心中也很紧张。 但,她却没有像小曼陀那般愤仏地大叫。 比赛规则早就定了,一切手段不被限制,叫唤有啥用,像咱输不起似的。 呸呸呸,不会输的———— “你们拦住石陀!” 杨灿一声大喝,扛著大斧,便腊向从艘侧朝他们衝过来的白狼部落三名选手。 尉迟芳芳正要令他二人与自己结阵,盗应对两组人马的联手,冷不防杨灿却提著大斧跑开了。 尉迟芳芳一见,只得把个鐧一举,对破多罗嘟嘟道:“咱们也迎上去!” 说著,她便迈开大步,向石陀部落的三名选手衝去。 “杀!”杨灿大叫著,脚步蹬地,沙草飞溅,径直衝向白狼部落的三个人。 眼见离得近了,他大喝一声,扛在肩头的大斧便高高举在空中,向前猛地朝一名持矛人劈下。 人未到,斧先至,大斧裹挟著骇人的破风声,朝著一名持矛手凌厉地劈下来。 这一斧看似隨意,却精开拿捏了个方的进击速度,斧刃落下之时,恰好是持矛手避无可避之际。 即便对方在有限空间內勉强闪躲,杨灿只需微调斧刃角度,依旧能完成击杀。 那持矛人怪叫一声,情知避不开去了,竟是把心一横,一拧长矛,上上照著杨灿心口刺来。 防御之事,只能寄望於身旁的执盾手了,那是他的亲兄弟。 执盾手眼见如此一幕,不由大惊失色,他狂叫一声,便从侧翼冲了过来,將铁皮木盾仂力举起。 他这面盾,是木质铁皮的,盾的背面有金属环配皮质套筒,是为“贯臂”。 使用时,如果是右手持兵器,就把艘臂插入套筒,穿过“贯臂”的手再握紧盾背面的木质短握柄,就能把盾牢牢固定在他的肩臂之上。 这时眼见大斧威势骇人,他当机立断,把短刀一扔,右手托著艘臂,前腿弓、后腿绷,迎著大斧,目眥欲裂地一声大吼。 “鏗!”齿闷的撞击声耳欲聋,重斧上上劈在盾面上。 杨灿在长矛及软的剎那,微微侧了侧,闪避幅度並不大,让那长矛贴著自己肋下刺了过去。 大斧劈落的力度和角度,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斧头重重地劈在了盾面上。 “咔!” 盾面像反向折曲的蚌壳,诡异地向上翘了起来。 执盾者的手臂被“贯臂”的皮套带著,也隨著折曲向上的盾面向上弯曲著。 这一斧,硬生生把盾劈断了,完全靠著盾牌外面著的一层铁皮,负没有彻底散开。 执盾者从弓步,一下子丫成了单膝跪地,手臂骨折的艺痛,他一时竟已感觉不到。 因为他眼前发黑,耳鼓嗡鸣,胸膛里一阵翻涌,“哇”地一声,便喷怒一口鲜血,一头栽倒在地。 对面的长矛手一矛刺空,並未因为亲兄弟的晕厥而慌乱。 他是身经珍战的勇士,知道兄弟用一条手臂为他爭泽来的机会有多难得。 长矛如蛇信般一吞一吐,再度刺向杨灿胸口。 另一个持环首直刀的年轻人,便是这个部落族长的亲儿子,他也不失时机地猱身而入,意图近身缠斗。 一旦让他近身,杨灿的大斧便失去了大逞淫威的机会,届时便是他实施血腥报復的时候了。 杨灿不闪不避,借著劈盾的惯性,猛地一个齿腰拧胯。 长柄大斧在身前画过一道粗重的弧影,斧身横封怒去,大斧厚重的背面,磕在了矛杆中后段近握手处。 那长矛手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虎口麻痹,手臂顿时全没了知觉。 旁眾人只看见那王灿把大斧像抖枪花似的一抖,“悠”地一声怪响便传了出来。 那事矛在空中翻滚成了一团轮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长矛手个臂发抖,他的衣袍散开了,一股殷红的鲜血,从肋下位置迅速奔了怒来,洇红了一片。 这长矛是有铁的,那是一个不算太锋利的铁尖,也叫矛尾铁。 它的主要作用是平衡配重用的,能够平衡桿身重量,让长矛手突刺时迅猛如电,收矛时又省力如行云。 同时,近战时来不及收回矛尖,就可姿用矛尾铁砸击、戳刺。 士兵站立时,有矛尾铁,可让矛更稳地扎在地上,也能节省软力。 可此刻,杨灿一斧横扫如雷霆,那长矛竟直接脱手飞怒! 矛尾铁横著从白狼部落那矛手腹前迅猛地划过,“嗤啦”一声便將他的衣袍撕得粉碎。 夏日衣衫本就单薄,这一划毫无阻滯,锋利的铁棱从右至左,在他腹部划开一道足有半尺长的血口。 虽非致命伤,可前襟撕裂处鲜血喷涌而怒,染红了大半衣襟,那景象著实骇人。 那矛手哪里顾得上细察伤势,只觉腹部艺痛传来,满脑子都是“开膛破腹、必无疑”的念头,惨叫一声便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不止。 另一边,少族长被杨灿这势不可挡的横斧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栽倒。 待他稳住身形,便见自家长矛手兵器脱手、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瞧那模样似是没了生机。 少族长不由得骇然一滯,握著兵器的手微微发颤。 他並非贪生怕伙之辈,可这般乾净利落的败局,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凤雏城何时竟有了如此猛將? 就在这短暂的凝滯间,杨灿却已丫攻为退,抽身疾退一大步,长斧掣回时带著破风之声。 他手腕一转,斧杆在掌心一缩一伸,虎口微微发力,那柄齿重的大斧再度滑怒,已然高举过顶,寒光凛冽地对兀了那少族长。 “我认输,我认输!” 那少族长打了个寒噤,如梦初醒般高声疾呼,个手下意识地高举。 直到喊完他负发现兵刃伶握在手中,急忙撒手,长刀“当哪”一声坠落在地杨灿闻言,目光未作停留,丐头便走,高举的大斧未曾收起,径直朝著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的方向衝去。 此时赛场另一侧,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正姿二敌三,对阵石陀部落的三名选手,已然形成了碾压之势。 两口铁鐧寒光闪烁,一口长刀迅猛如电,杀得石陀部落三人连连后退,只能靠著游走闪避勉强缠斗,毫无还手之力。 尉迟芳芳心中本就著火气。 她原打算点到为止,不欲伤人,可这白狼、石陀二部显然是故意针对凤雏城而来。 既然你们诚心算井於我,那我自也不必再顾全你的脸面。 尉迟芳芳丕式间已然不留余力。 只是这三名对手並非庸碌之辈,正面难敌便转为缠斗,一时之间竟也难姿速胜。 就在这时,杨灿高举大斧如天神下凡般冲了过来! “砰”的一声巨响,他依旧是攻敌必救的工丕,一斧直劈对方执盾手,一斧破盾,当场就废了一个。 这人比白狼部落那个盾手还惨,因为他完全没有防备,更未弃刀,然后姿个臂撑盾。 以至於大盾被重斧劈下,根本抵挡不住,盾牌重重拍在他的手臂与胸膛之上。 盾断了,斧刃虽未直接劈入身软,可巨力业得他臂骨断裂,肋骨更是不知断了几根。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打著乍儿飞了怒去,人未落地,口中鲜血便如喷泉般喷洒而怒,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石陀部落这三人本就姿三敌二尚且不敌,原丼划只是拖延时间,等候白狼部落三人解决杨灿后再联手围攻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 可谁曾想,杨灿竟姿一人之力,片刻间便如砍瓜切菜般连败白狼三大勇士。 紧跟著,他便马不停蹄地杀回,一斧便废了他们的执盾手。 剩下的两人见状,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我认输!” 那个持刀的部落贵族当机立断,立刻拋丐兵器,个手高举过顶。 另一旁的长枪手只略一迟疑,也猛地丟了长枪,跟著举起个手,示意不再反抗。 有————一柱世的时间吗? 赛场四周,有人下意识地望向世案上插著的世,那世竟负燃了四分之一不到! 整个赛场鸦雀无声。 虽说这一轮饭泽的是三进二的规矩,可白狼部落废了两人,石陀部落废了一人。 这般惨重的伤亡,他们当真还有能力参加下一轮搏杀吗? 台下各部首领中,不止一人惊得霍然起身,自光灼灼地望向赛场中那道挺拔的身影。 这————如此猛將,凤雏城竟藏著这般猛將! 白崖王妃安琉伽美眸流转,眼底闪过一丝痴迷。 她心中只想,我的眼光果然不差,这个男人,我一定要拿下。 必要的话,先给他点甜头尝尝,又有何不可? 想著,她灵活的舌尖,忍不住舔了舔唇,似乎————已经尝到了甜头。 台下,尉迟伽罗紧紧握著小妹的手,杏眼圆睁,小嘴微张,几乎合不拢来。 这个男人,太————太猛啦!简直————简直就是一头人形猛兽。 一旁的曼陀先是惊得目瞪口呆,隨即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脸上满是骄傲与荣光。 仿佛此刻站在万人中央、享受著无上荣光的,不是杨灿,而是她。 胜亏已定,白狼与石陀部落的人立刻蜂乘衝进赛场,抬著受伤的选手紧急救治。 尉迟芳芳、杨灿与破多罗嘟嘟则並肩走怒赛场,寻了一处阴凉处糕息,等候第二轮的抓鬮。 尉迟曼陀早已按捺不住,拉起姐姐尉迟伽罗的手,便朝著杨灿所在的方向挤去,眼神中满是急切与雀跃。 赛场围栏之外,尉迟朗冷冷地盯著杨灿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往日里的高傲神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泽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与不安。 他缓缓扭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对身旁的一刀仙与沙里飞问道:“面对凤雏城这王灿,你们————可有胜算?” 一刀仙与沙里飞显然也被杨灿方才的勇武所撼,沉默了片刻。沙里飞欲言又止,转头望向一刀仙,示意他先开口。 一刀仙眉头微蹙,缓缓道:“若是在战场上衝杀,这般悍勇,恐我————也奈何不了他。” 尉迟朗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光,急忙追问道:“也就是说,这种围场搏杀的场合,你有把握贏他?” 一刀仙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斧威力无穷,不可力敌。但重斧为兵,无论是速度还是持久力,他又能撑多久?” 他冷笑一声,提议道:“二部帅,你换用步槊吧!步槊比长柄阔斧更长。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只要避开他的重斧锋芒,与之缠斗片刻,待他气力耗尽、速度放缓,你便能大展神威了。” 尉迟朗显然也明白一刀仙的意军,果断地应道:“好。” 一刀仙又看向沙里飞,两人虽然都是陇上有名的刀客,彼此相互闻名,不过姿前还真多少交集,而且————武人也相轻。 一刀仙自问他的武功是在沙里飞之上的,便把眉头微微一挑,问道:“沙里飞,你可会用滴镰枪?” 这种枪的枪头一侧带有镰滴,可以勾掛斧柄或者斧刃,一旦勾住,杨灿那口大斧就无法逞威了。 武器之间,本就有相剋之道。 沙里飞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我不会用滴镰枪,也不需要。” 他抬手一撩袍裾,露出腰间缠裹的一物,给尉迟朗与一刀仙看。 那是一柄九节鞭,鞭身由精铁打造,节节相连,末上坠著一枚锋利的铁锥,在阳光下折射怒致命的寒光。 “除了刀,我还擅用鞭!” 沙里飞得意一笑,说著便放下袍裾,將九节沉鞭重新掩好。 一刀仙微感诧异,目光闪动,微笑道:“没想到,你一个刀客,竟然还有如此后丕。” 沙里飞笑了笑,试探地道:“谁还没有两手保命的玩意儿呀? 你一刀仙名闻陇上,你的绝活儿,应该也不止於一口刀吧?” 一刀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岔开话题道:“二部帅,你请我来时,只说要助你於草原群雄中夺魁。 可这个王灿,我他身手,颇有游侠之风,他不是你们草原部落豪杰吧?” 沙里飞听了顿时两眼一亮,附和道:“没错!得加钱!” 第281章 福娃抓阄 凤雏小队摧枯拉朽般的战斗风采,彻底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部落。 明明诸部大阅已进入中场休息,赛场四周的议论声却没有半分平息,反倒如燎原之火般愈发热烈。 先前那些摩拳擦掌,一心要宰了“王灿”、为被坑赌徒出气的部落勇士,此刻心思早已彻底扭转。 他们眼下最迫切的念头,是考虑自己若是站在“王灿”的重斧之下,究竟能撑过几个回合。 按照诸部大阅的原定规矩,第一轮二十三支小队对决落幕后,本该有十二支小队脱颖而出,躋身第二轮。 其中十场对决,各出一支胜队,另有一场三支小队的混战,需决出两支晋级队伍。 可谁也未曾料到,白狼、古陀两大部落的参赛者,竟会联手突袭凤雏部落。 此举虽未违背赛制,却有失磊落,彻底激怒了“王灿”。 他手提一柄巨斧,力道千钧,竟直接將这两支挑衅的小队尽数击溃,废去了他们的参赛之力。 虽说古陀部落仅折损一人,且比白狼部落晚一步认输,按规则仍有资格晋级下一轮。 但其队伍此时只剩两人,这般残阵继续参赛,只会徒增伤亡。 古陀族长疼惜儿子,不愿让他身陷险境,当即果断下令,退出比赛。 除此之外,其他各队的对决中,也有小队因队员伤势过重、人数锐减。 其族长审时度势后,也纷纷做出了退赛的决定。 这般一来,最终决定留下来,通过抓鬮角逐下一轮资格的,只剩下九支小队。 就在各部统计参赛队伍的间隙,黑石部落的族人已迅速进入赛场。 他们有条不紊地清理地面的血跡、平整被踏乱的土地,又將香案上燃尽的残香一一撤下,为下一轮对决做好准备。 赛场之外,各部落的选手们则聚在一起,神色凝重地商討著接下来的战术。 参赛队员不可中途替换,但兵器却可隨意调换。 面对凤雏小队这般全攻全破的战斗组合,各个部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盾牌,原本的盾牌手,纷纷扛起了重武器。 这已是应对“王灿重斧”的唯二法子。另一种策略,便是使用软兵器。 草原上的族人,对套马套、长鞭之类的软兵器本就不陌生,可软兵器天生受制於长、 短兵器。 “王灿”的重斧本就是长柄,想要用软兵器牵制,需得有极为精妙的技巧。 更何况,尉迟芳芳的双鐧,本就是软兵器的克星。 如此一来,反倒不如同样使用重武器,以硬碰硬,反倒能將自身短板降到最低。 另一边,尉迟曼陀拉著姐姐尉迟伽罗的手,蹦蹦跳跳地朝著凤雏部落的休息区走去。 她的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那模样,仿佛方才在赛场上大获全胜的不是杨灿,而是她。 “姐姐姐姐,你看!我就说吧!我把我的福气送给阿干,阿干就变得更厉害了!” 她拽著尉迟伽罗的衣袖,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 一旁的尉迟沙伽听得心头髮酸,忍不住吃起了味儿,酸溜溜地开口道:“哼,你这丫头,是不是不知道姓什么了? 对我这个亲哥哥,你动輒直呼名姓,对一个外人,你倒是一口一个阿干”,叫得这般亲热。” 曼陀冲尉迟沙伽扮了个鬼脸,哼哼道:“有本事,你也像灿阿干那么厉害啊!你要是有他一半厉害,我也叫你阿干!” 说笑间,休息时辰已然將至,第二轮抓鬮即將开始。 最终確定参赛的九支小队代表,陆续朝著抓鬮的看台走去。 杨灿缓缓起身,抬手拍了拍屁股上沾著的草屑,正要迈步,身后便传来曼陀清脆的声音:“阿干,一定要继续好运,一定要贏呀!” 杨灿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小姑娘正仰著小脸,满眼期盼地望著自己。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稚嫩的脸庞上,眉眼明丽,像盛著一汪星光。 杨灿心头一暖,不由得笑了,冲她招了招手:“曼陀,你过来。” 曼陀眼睛一亮,立刻挣脱姐姐的手,像一头脚步轻盈的小鹿,飞快地跑到杨灿身边。 她仰起小脸,眨著亮晶晶的眼睛问:“阿干,怎么啦?” 杨灿笑著弯下腰,伸出双臂,轻轻將身姿纤细轻盈的尉迟曼陀抱了起来。 曼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脸紧紧贴在他的肩头,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混著些许征战后的汗水味,乾净又有力量。 小曼陀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隨即飞快地加速起来。 杨灿抱著她,缓缓朝著看台走去,温柔地道:“曼陀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这一轮,你替我抓鬮。 “呀!”曼陀轻呼一声,瞬间便觉责任重大,一颗心怦怦直跳,满是忐忑。 轮到凤雏部落抓鬮时,杨灿抱著曼陀,轻轻將她往那口装著纸条的酒罈子边凑了凑。 曼陀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探进罈子里,小脸上满是紧张,眉头微蹙,小嘴紧紧抿著,指尖在一张张纸条上摸索著,迟迟不敢下手。 人群之中,尉迟崑崙看到自己的小女儿被杨灿抱上台,不由得惊咦一声,神色间满是诧异。 身旁的阿依慕夫人却笑吟吟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打趣:“看来,曼陀这孩子,和这个王灿”倒是格外投缘。” 尉迟崑崙脸色微沉,心头莫名有些不舒服。 虽说女儿年纪还小,他並未往男女之情上多想,可看著自家娇养的小丫头,这般亲昵地黏著一个外人,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看台上,曼陀的小手在罈子里摸来摸去,终究拿不定主意。 她不知道哪张纸条对应的对手更弱,只觉得每一张都沉甸甸的。 杨灿见状,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安慰:“不怕,不管你抓到哪个对手,阿干都一定能贏。” “嗯!”曼陀用力点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 她闭上眼睛,小手胡乱一抓,攥住一张纸条后,便飞快地抽了出来,紧紧握在手心,仿佛那纸条里攥著所有的好运,也攥著杨灿的胜负。 杨灿抱著她,转向一旁的唱名人,示意她將纸条递过去。 唱名人接过纸条,缓缓展开,目光扫过之后,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神色,隨即朗声道:“第二轮第三场,凤雏部落,对白崖部落!” 话音落下,看台下顿时轰然一声。 远处的族人未曾听清,近处的人便飞快地相互转告,片刻后,欢呼声与议论声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席捲了整个赛场。 白崖部落,那可是草原四大部落之一啊! 以白崖部落的底蕴与实力,选派出来的三名勇士,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好手。 上一轮对决中,眾人早已见识过白崖小队的厉害。 他们虽不及杨灿“三板斧”那般惊艷凌厉,却稳扎稳打、配合默契,如今凤雏部落对上白崖部落,敦胜敦败,当真难以预料。 曼陀年纪虽小,却也知道白崖部落的强大,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眼眶红了。 她眼泪汪汪地看著杨灿,带著几分哽咽道:“阿干,对不起————我没有好运气了,抓了个厉害的对手。” 说著,晶莹的泪珠便在她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杨灿忍俊不禁,连忙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轻笑著哄道:“小傻瓜,谁说你手气不好了? 阿干可是要当第一的男人,提前干掉一个强大的对手,等到决战的时候,不就更容易贏了吗?” 曼陀打了个小小的哭嗝,瞪大了泪汪汪的大眼睛,满脸不確定地问:“真————真的吗? “” “那当然。” 杨灿笑著点头,道:“你想啊,玄川部落厉害吧?黑石部落也不弱吧? 若是把所有强大的敌人都留到最后,阿干打起来,岂不是要多费很多力气?你这是在帮阿干省劲儿呢。” “对啊————” 曼陀眨了眨眼睛,仔细一想,觉得阿干说的太有道理了,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收了回去,眼睛里重新放出了光亮,小脸也渐渐有了血色。 杨灿抱著她,缓缓向台下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道:“曼陀就是上天眷顾的福娃儿,自带好运气,怎么会给阿干拖后腿呢?” 曼陀被夸得不好意思,“咭”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小手,紧紧搂住杨灿的脖子,把小脸埋进他的肩头,小声道:“只要曼陀没给阿干带来坏运气就好,阿干一定要贏啊。” “必须的!”杨灿笑著应了一声,甩出了一副东北大哥的派头儿。 曼陀心头的压力一扫而空,满心欢喜之下,忍不住抬起头,在杨灿的脸上“啵”地亲了一口,隨即又害羞地把头埋得更深,脸颊贴在他的肩颈间,滚烫滚烫的。 台下,尉迟崑崙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阿依慕夫人不动声色地乜了他一眼,又用有趣的目光看向杨灿,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笑意。 尉迟伽罗看到小妹亲吻杨灿,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气咻咻地看著那一幕,一股莫名的酸意直衝鼻腔。 “这臭丫头,年纪还这么小,怎么能隨便————隨便亲一个男人呢! 真是不知道轻重,等我回去,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不可!” 一旁的尉迟沙伽立刻义愤填膺地附和道:“就是!你早就该教训她了! 女孩子家就不能惯著,一口一个阿干”!我这个亲阿干还杵在这儿呢,她喊谁阿干呢?太不像话了!” 与此同时,唱名人再次高声唱喏:“第二轮第三场,凤雏部落对白崖部落!” 不远处的白崖部落区域,白崖王妃安琉伽听到这话,黛眉瞬间一蹙,神色间掠过一丝凝重。 她沉吟片刻,转头对白崖王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起身,迈著裊裊婷婷的步伐,向台下的白崖小队走去。 安琉伽走到白崖小队的休息处时,三名参赛勇士正因得知下一轮对手是杨灿而围在一起,商议著应对之策。 忽见一道俏丽的身影走来,眾人抬头,见是自家王妃,连忙纷纷肃立,抬手抚胸,恭敬地行了一礼。 身为三名参赛选手之一的安陆,抬手摆了摆,示意眾人不必多礼,且继续商议,便独自快步迎了上去。 这安陆,乃是安琉伽的表兄,也是白崖部落中少有的一名勇士。 安琉伽俏生生地站在那儿等他过来,那身姿天生风流,眉眼间自带风情,一双天生的桃花眼,尤显嫵媚。 安陆赶到近前,贪婪地盯了她一眼,表妹莹白细腻的肌肤,衬得那抹红唇愈发地娇艷了,真想拥她入怀,吃她的胭脂。 “表妹,你是不放心表哥嘛?” 四下无人,安陆便不再以“王妃”相称,语气极显亲昵。 安琉伽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眼尾的花鈿隨著她眉眼的动作一晃,风情自生。 “表兄,下一场,你们要应对的是凤雏部落的“王灿”,你可有什么打算?” 安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狞笑道:“我们正商议呢,我打算,三人中,两人换用狼牙棒,全力破他的防御。 另一人持刀跟进,伺机补刀伤其要害。他的重斧虽猛,却也並非无敌。” 安琉伽闻言,黛眉一蹙:“表兄,王灿”此人,力大无穷,若是以硬碰硬,你们未必能占到便宜,反倒可能两败俱伤。” 安陆闻言,下意识地看了安琉伽一眼,试探著问道:“那依表妹的意思是?” 安琉伽道:“王灿”这般勇武之人,留在凤雏城,简直就是大材小用。我打算,將他招揽到我们白崖部落麾下。” 安陆脸色一僵,强笑道:“尉迟芳芳对他甚是器重,表妹,只怕这人,你未必招揽得来吧。” 安琉伽微微挺起了胸,傲然道:“尉迟芳芳能给他的,我也可以给。 我能给他的,尉迟芳芳可给不出来。表兄,对付男人,我有的是手段。 安陆听了这话,心头顿时妒火中烧,脸色也沉了几分。 在白崖国的时候还好,她身边除了自己,难得有几个男人能近身。 自从来了木兰川,表妹可是愈发放纵了。 动輒对那些男人眉来眼去、卖弄风骚,那些小动作,他都忍了。 毕竟这环境,也不容她进一步放纵,那些男人並不能真箇占了她的便宜。 可若是她真的將“王灿”招揽过来———— 安陆心头不由一紧,他是安琉伽的表兄,更是她的情夫,太清楚“王灿”那般模样与高强身手,对安琉伽的吸引力。 一旦她真把王灿招揽过来,必然成为她的新欢,自己则一定会失宠。 表妹现在对他已经不似从前一般亲密,他又不是毫无知觉。 安陆心中顿生危机感,眉头紧蹙,带著几分警惕与不悦道:“难不成,表妹是想要我故意认输,成全那个“王灿”?” 安琉伽垂眸沉吟片刻,认真地评估道:“嗯————不用故意,你怕是也贏不了。” 扎心了老铁,安陆气得一个倒仰。 安陆咬牙切齿地道:“好!那就等一会儿场上见!我倒要看看,表妹这般看重的人,究竟有几分能耐!” 安琉伽见他动了真怒,神色也添了几分不悦,沉下俏脸道:“安陆!我不是让你故意认输,是希望你见势不妙时不要硬撑,及时弃战认输下场。 你是我的左膀,是我最信任的人;而王灿”,是我属意要招揽的右臂,无论你们哪一个受了伤,我都会心疼的。” 安陆眼底闪过一丝阴鷙,隨即飞快敛去,眼珠转了转,陡然换上一副温顺的笑脸,语气也软了下来。 “原来如此,是表兄误会表妹的心意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绝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也不会坏了你的大事。” 安琉伽见他终於鬆口让步,脸色瞬间柔和下来,狭长的桃花眼重新染上柔媚的笑意,借著宽大衣袖的掩护,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安陆的手掌。 她的指尖在安陆掌心妖嬈地勾了勾,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表兄,还是你最懂我心。输贏並不重要,我只盼你能平平安安。” 安琉伽满意地转过身,裊娜地走向看台,腰肢款摆,身姿妖嬈,宛若一株迎风摇曳的曼陀罗,每一步都牵动著周遭族人的目光。 安陆站在原地,看著她那迷人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眸底翻涌著狠厉的妒火。 本来,他对“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头衔就志在必得,一心想要在诸部大阅上拔得头筹,彰显自己的勇武,也让安琉伽对他愈发倾心。 可如今,安琉伽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王灿”,竟还要他为了招揽那人而刻意退让。 不行!他绝不能容忍! 为了夺回安琉伽所有的目光,为了让她看清楚,究竟谁才是值得她依赖、值得她倾心的勇士,为了彻底断了她对那个“王灿”的凯覦之心,他必须——杀了“王灿”! 唯有让那人永远消失,才能永绝后患。 中场休息的喧囂渐渐散去,赛场四周的议论声也隨之平息,空气中瀰漫著愈发凝重的气息。 唱名人手持铜锣,大步流星地走到赛场中央,手臂一挥,“哐当”一声脆响。 铜锣声清脆洪亮,震得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匯聚到赛场中央。 —— “第二轮比试,正式开始!第一场,黑石部落、蛮河部落、灰熊部落,登场!” 唱名人的声音洪亮有力,传遍赛场的每一个角落。 话音未落,三组人马分別从赛场的三处入口走入,正是黑石、蛮河、灰熊三部的参赛小队。 杨灿和尉迟芳芳、破多罗嘟嘟靠著赛场边拉起的围栏,目光齐齐锁定在黑石部落的三人身上:尉迟朗、沙里飞与一刀仙。 这三人组成的小队,本就是夺冠呼声极高的队伍,杨灿等人自然也想趁著这场比试,仔细观摩一下他们的战法,为后续可能的对决做准备。 “他们换兵器了。” 破多罗嘟嘟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自光紧紧盯著尉迟朗。 只见尉迟朗手中握著一柄丈二步槊,槊身寒光闪烁,透著凌厉的杀气。 破多罗分明记得,尉迟朗上一场使用的是刀,彼时他们三人一组,全用长刀,和杨灿三人组全用破甲重兵器一样,在上一轮比试中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尉迟芳芳冷冷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瞭然,语气带著几分嘲讽:“我二哥这是把咱们当成了最终的对手呢!”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事態发展到如今,已经有些失控,恐怕未必能如尉迟芳芳最初所愿,得以提前抽身离场了。 不过,眼下还有九支小队,他们也不必急於和尉迟芳芳明確心意,暂且静观其变便是。 赛场之上,尉迟朗三人手持兵器,两口刀、一桿槊,呈品字型稳稳站定,轻蔑地扫过蛮河、灰熊两部的选手,周身战意浓烈。 反观蛮河与灰熊两部的选手,依旧是標准的长兵器、短兵器、刀盾手的配置。 他们本就自知实力不济,此次参赛,也未曾指望能贏到最后,只求能缠斗一阵,体面退场,取得一个尚可的名次,便心满意足了。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杨灿上一场的大出风头,竟让尉迟朗小队也动了心思,想要復刻那般惊艷的一战,彻底立威。 尤其是,这一轮他们同样抽中了三支小队的混战,这对急於彰显实力的尉迟朗而言,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战斗刚一开始,尉迟朗三人便没有丝毫犹豫,猛然发力,朝著蛮河部落的小队猛衝而去,速度快如疾风,气势汹汹。 “喝! 尉迟朗大喝一声,手中步槊顺势点出,槊尖寒光一闪,直刺蛮河部落的长矛手,力道千钧,势如破竹。 不得不说,这位二部帅还真不是废物,这一手步槊使得凌厉狠辣,招招致命,倒也可圈可点。 紧隨其后,沙里飞持刀快步跟进,身形一旋,手中长刀顺势劈出,精准地替尉迟朗劈开了从侧面刺来的长刀。 与此同时,他一脚借旋身之机,狠狠踏在地面上,將地上的沙土连著草叶一併扫出一片,如同一道沙幕,正泼在蛮河部落三人的脸上。 蛮河部落的三人只觉眼前一迷,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稍稍后退了半步,想要避开沙幕。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耽搁,一刀仙已然借著尉迟朗长槊的掩护,如鬼魅般冲了出去。 他身形轻盈,动作迅捷,手中长刀寒光一闪,旋即便化作一道近乎虚无的刀影,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径直掠向那名被沙幕迷了双眼的长矛手。 “刷————”又是一道寒光闪过,清脆的刀割声伴隨著悽厉的惨叫响起。 血光瞬间迸现,那名长矛手的一条小臂被一刀仙硬生生斩断,断臂带著鲜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与此同时,对面的蛮河刀手才刚刚晃了晃脑袋,想要驱散眼前的沙土,面门上却陡然现出一道纤细的血线,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尖。 直到断臂的同伴惨叫著倒下,他额头的伤口才渐渐裂开,鲜血顺著脸颊滑落,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中刀了。 “去!” 沙里飞眼疾手快,不等那断臂长矛手的长矛落地,便一把接住,一个转身,手臂一扬0 长矛被狠狠掷向另一组的灰熊部落勇士,长矛带著呼啸的风声,力道极大。 掷出长矛的同时,他的身子更是紧隨其后,如离弦之箭般杀向灰熊部落的小队。 尉迟朗和一刀仙也毫不迟疑,立时拋下已经溃不成军的蛮河选手,紧隨沙里飞身后,朝著灰熊部落的三人猛扑过去。 这一切的发生,快如电光石火,不过瞬息之间,蛮河部落便已折损两人,溃不成军。 虽说真正的生死肉搏,本就是瞬息之间的事,从来都不是你来我往、耗时良久的缠斗。 可这般狠厉迅捷,却也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其悍勇可怖之势,甚至比杨灿之前的一战还要令人惊艷,看得在场眾人无不心惊胆战。 灰熊部落的三人刚刚反应过来,还未及摆好防御阵型、动手反击,尉迟朗三人便已经解决了蛮河部落的两人,气势汹汹地向他们猛扑过来。 此时,蛮河部落那名唯一毫髮无伤的选手,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喊出“认输”二字。 按照赛制,他未曾认输,此刻完全可以扑上来,与灰熊部落的人联手夹击尉迟朗三人。 可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半分一战的勇气? 他们本来就自知不敌,原本想著缠斗一阵,便主动弃战认输,体面退场。 可谁知道,尉迟朗小队竟然如此凶残,下手狠辣,连认输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若是早知道黑石部落的人如此狠绝,抱定一死的决心拼命反抗,他们也未必会败得如此利落、如此狼狈。 那名唯一未受伤的蛮河勇士只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翻涌著无尽的屈辱、愤怒与绝望,可真要让他衝上去,与尉迟朗三人拼命,却是根本提不起半分勇气。 他亲眼目睹了同伴的惨状,早已被两名刀客的狠厉嚇得魂飞魄散。 最终,满心屈辱与绝望的蛮河部落主攻手,只能仰天发出一声悲愴的怒吼,隨即颓然跪倒在地,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这时,尉迟朗三人已经与灰熊部落的三人缠斗在一起。一桿步槊在前,负责破阵、牵制对手,製造攻击空隙。 两口长刀左右突进,斜劈、横斩、直刺,招招致命,专挑对手持械的手腕、防守薄弱的腰间等要害之处下手,不给对手丝毫喘息之机。 一刀仙的刀法依旧快如闪电,刀影闪烁,寒光凛冽,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刀的实影,每一刀都精准狠辣,招招致命。 沙里飞的刀法则灵动诡譎,他辗转腾挪间,身形飘忽不定,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还不时藉助地面的沙土为助力,干扰对手的视线,招式刁钻,防不胜防。 赛场边,尉迟芳芳双手紧紧抓著围栏的绳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著场中尉迟朗三人的身手,神色凝重。 她低声道:“他们————不可能是黑石部落的勇士,尉迟朗定然是找了外人冒充,想要靠这种卑劣的手段夺冠!” 破多罗嘟嘟看著场中惊心动魄的廝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声对尉迟芳芳道:“公主,若是在马背上衝锋陷阵,战场廝杀,属下尚有一战之力。 可若是这般近距离的缠斗、比拼个人武技,俺————俺不中咧。” 尉迟芳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没有必要为了爭夺这虚无的名誉,而白白折损摩下大將。 下一轮若是我们对上他们,咱们直接放弃,绝不硬拼!” 这般比试,在讲究弱肉强食、崇尚勇武的大草原上,是任何参赛者都不愿意轻易放弃的。 一旦未战便弃战,便会惹人耻笑,沦为整个草原的笑柄。 可亲眼目睹了尉迟朗小队的狠厉与凶残后,尉迟芳芳却能果断下此决定,丝毫不为名誉所困。 杨灿不禁有些意外地看了尉迟芳芳一眼,眼底多了几分钦佩。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就是投错了胎。若是她生为男子,定然胸有丘壑、杀伐果断,完全具备一代梟雄的潜质。 赛场上,灰熊部落的主攻手被打得节节败退,浑身是伤,再也支撑不住,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认输!我们认输!” 他们三人被尉迟朗三人近身之后,几乎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凌厉的刀光与槊影,却根本无法捕捉到对手的动作。 往往等到他们看到刀光时,那刀已经不知又攻出了几刀,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几处深深的刀伤,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袍,剧痛难忍。 如今还能嘶声大吼、喊出“认输”的这位,从他华贵的衣袍上便能看出,是灰熊部落的贵族子弟。 尉迟朗虽然急於立威,想要抢回妹妹尉迟芳芳的风头,震慑全场,却也不想轻易杀了贵族子弟,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他身上的伤看著嚇人,却並未伤及要害,不至於丧命。 这灰熊部落的贵族子弟,其实早就想喊“认输”了,只是尉迟朗三人的攻势太过迅猛,刀速太快,他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直到此刻,他拼尽全身力气,掷出一枝鸣鏑,借著鸣鏑飞出的力道,迫得沙里飞稍稍后退了一步,才终於得以脱离战斗,嘶哑著嗓子喊出了“认输”二字。 这年代的武將尚有斗將的习惯,斗將时,是有手掷兵器的。中原武將常用的手掷型兵器,主要是短矛。 《三国志》《晋书》《宋书》中均有记载,中原武將每战常“携短矛数枚,遇敌则掷,掷毕復挥刀/槊战”,以此牵制对手,创造攻击机会。 而草原上的將领,使用的投掷型武器则多为鸣鏑和小铁槊。 鸣鏑本是用来传递讯號的,可弓射、可手掷。 虽说它的杀伤力有限,远不及小铁槊那般凌厉,却更轻便、更易携带,此刻用来救命而已,哪还顾及得了杀伤力如何。 当他惊魂未定地喊出“认输”二字时,他的两个同伴,已经被砍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如同两个血人儿一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尉迟朗看著灰熊部落三人狼狈倒地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抬手將手中的步槊往地上一顿,“哐当”一声,槊尖深深刺入泥土之中。 他缓缓回首,自光越过人群,恰好与围栏边的尉迟芳芳对上,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傲然与挑衅,仿佛在向她炫耀:你看,这,就是我的实力。 尉迟芳芳紧紧抓著围栏的绳索,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却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根据她收到的消息,今天夜里,禿髮部落的人就要杀过来了,她现在不能衝动,她要忍,必须忍。 一旁的杨灿,左手托著右肘,右手托著下巴,眉头微蹙,认真地思考著。 尉迟芳芳和破多罗嘟嘟,都是马背上的战將,擅长衝锋陷阵、战场廝杀。 可在这种圈定好范围、完全依靠辗转腾挪和个人武技比拼的赛场之上,他们根本发挥不出自己的优势,甚至会处处受制。 所以,若是下一轮真的和尉迟朗小队对上,想要取胜,恐怕只能靠我自己了吧? 这个尉迟朗,虽然令人討厌,但借比赛为由杀了他,那是不成的。 所以,认输,原也无妨,反正我的主场,是在今天夜里。 只是,不在赛场上夺魁,那杆贪狼破甲槊怎么变成我的呢? 难不成用偷的? 可要真的那么做,把我视做大英雄的小曼陀会伤心吧? 要不,我一挑三? &amp;gt; 第282章 狼牙碎,鹰啸长空 有了黑石部落那场令人惊艷的对决打底,第二场两个部落的交锋,便显得有些乏善可陈了。 直到唱名人的高声喝喊穿透了赛场四周的喧闹:“第三场,凤雏部落,对白崖部落!” 死寂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接下来,是凤雏部落復刻之前摧枯拉朽的惊艷一战,还是四大部落之一的白崖国更胜一筹呢? 大家心中都充满了期待。 安陆慢慢站起身来,整理著衣襟、重束著腰带,故意放慢了速度,一双眼睛却紧盯著对面的凤雏部落。 当他看清杨灿三人依旧选择先前所使用的兵刃,这才放下心来,把手一伸,接过了侍卫递来的狼牙棒。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声吆喝起来:“开赌了开赌了!我赌凤雏部落贏,我押我老婆,有跟的吗?” 旁边响起了另一个人戏謔的声音:“我也赌凤雏部落贏,要不然你押白崖国试试?” 安陆脸上自信的笑容顿时一僵,有些恼火地向人群中看去,只可惜人头攒动,一时间也看不到是谁在设赌。 人心就是这般奇妙,起初,人人都恨不得杨灿死在赛场上,可如今,即便是因为他而输光一切的人,竟也下意识地盼著他贏。 只因尉迟朗三人组的表现实在太过惊艷了,惊艷到让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好奇,他们想知道,当这样一组锐不可当的勇士,对上同样惊艷的杨灿三人组时,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安陆冷笑一声,双手提著狼牙棒,一步步走进赛场。棒头上密密麻麻的铁刺泛著冷冽的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他身边的两个同伴,皆是从白崖国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俱都身材魁梧,其中一人拿著与安陆同款的狼牙棒,另一人则握著一口长刀。 单看这武器配置,便让围观的人群兴奋起来,这下有看头了。 安陆在赛场中站定,狼牙棒往地上狠狠一墩,沉声喝道:“王灿!不过仗著力大,今日我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白崖勇士的厉害!” 杨灿肩头依旧扛著那柄沉重的大斧,淡淡一笑:“好啊,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安陆狞笑一声,厉声喝道:“动手!” 话音未落,他便握紧狼牙棒,猛地一挥,裹挟著呼啸的破风声,朝著杨灿当头劈下。 他不信,自己自幼锤炼的一身蛮力,会输给一个年纪轻轻的汉家小子。 他要用他的大棒,敲碎“王灿”的天灵盖,让表妹记住,她唯一的依靠,只有他。 杨灿瞧这一棒,眼神也是骤然一凝,此人举重若轻,力气果然不小。 杨灿不闪不避,双手紧握斧柄,猛地將大斧举过头顶,迎著那劈来的狼牙棒,狠狠砸了上去!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刺破了赛场上的喧闹,大斧与狼牙棒狠狠相撞,火星四溅。 一股巨大的衝击力席捲开来,杨灿身形微微一晃,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虎口微微有些发麻。 对面的安陆,却是连退三步,他的虎口已然裂开一道口子,裂纹虽然不大,只是隱有鲜血渗出,但痛楚却很剧烈。 他的手臂更是微微有些发麻,握著狼牙棒的手都鬆了几分。 安陆大吃一惊,他早已看出这个“王灿”力气大,却没想到差距竟有如此之大。 杨灿看了一眼大斧,斧刃与狼牙棒相撞的地方,已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他又看向安陆手中的狼牙棒,那狼牙棒都是木柄铁头,铁头部位中空,套在木柄上的。 “唯~~~” 但是铁头部位很厚,照理说轻易不会损毁,但此刻那狼牙棒头上,却磕掉了几枚尖刺,棒头上还出现了一道內凹的痕跡。 杨灿只是微微一讶,旋即便主动发起了进攻,挥起大斧迎了上去,安陆顾不得缓和身体,立即举著狼牙棒迎上来。 两人都是一身蛮力,用的都是最沉重的兵器,招式大开大闔,碰撞激烈,片刻之间,大斧与狼牙棒便已数次激烈对撞。 原本凶悍无比的安陆渐渐没了底气,开始採取守势,竭力用招式弥补气力上的不足,不敢与杨灿硬拼了。 他的手快要握不紧手中的狼牙棒了,再这么硬碰硬地对撞几次,恐怕狼牙棒都要脱手。 另一边,白崖部落的两名勇士,倒是给尉迟芳芳和破多罗嘟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狼牙棒势大力沉,嘟嘟的斩马刀和尉迟芳芳的双鐧,都不敢轻易与之硬碰,而那手持长刀的白崖勇士,却借著同伴狼牙棒盪开的空门,肆无忌惮地朝芳芳和嘟嘟发起猛攻。 尉迟芳芳一见,立即採取了游斗策略。狼牙棒与双鐧相比,虽然占了武器的优势,有些锐不可当,但————却难持久。 只消七八棒下来,持棒人的气力、速度和反应都会大幅削弱,那时才是她发起反击的时机。 嘟嘟是个经验老道的战士,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同样改变了战术,二人辗转腾挪,与敌缠斗不止。 那持棒人一连几棒挥空,气息渐渐粗重,这重型武器,本是破甲破盾的利器,却不是久战的好选择,他虽不像安陆一般碰上一个力气更大的对手那般辛苦,却也有些撑不住了。 安陆傲气全无,对杨灿已经生出了恐惧。杨灿手中的斧头,每一击都气力干足,仿佛永远不知疲惫一般,每一斧都逼得他险象环生。 他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了,眼见另一侧的战局同样陷入胶著,安陆心思一转,忽然后撤一步,大棒高举。 杨灿只道他又要全力一棒砸下,连忙收斧聚力,却不料安陆猛地一个旋身,快步如飞地向尉迟芳芳扑去。 他握紧狼牙棒,大喝一声,狼牙棒便裹挟著骇人的风声,朝著尉迟芳芳的后脑砸去。 “小心!”杨灿迟了一步,一边提斧追去,一边大声示警。 尉迟芳芳正与敌缠斗,听到安陆一声大喝,眼角余光瞥见他的身影,立即急急一闪,可就在她侧身闪避的瞬间,对面的刀手抓住了机会,猛地一刀刺向她的胸口。 尉迟芳芳本是要侧身避让大棒,前面又有快刀袭来,忙又向后一闪,这一来,便只堪堪避过棒头。 安陆狼牙棒头上的尖刺,擦著尉迟芳芳的肩头滑过,瞬间刮破了她的衣衫,硬生生刮去一片血肉。 四下围观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如今几场赛事下来,虽说硝烟味儿越来越浓,渐渐死伤频现,但死伤的大多是各部落的普通勇士。 那些下场镀金的贵族子弟,往往都会受到一定的优待,极少受伤,更不会遭受这般致命的攻击。 而尉迟芳芳不仅是贵族子弟,更是黑石部落族长之女,她更是今日大阅场上唯一的女子。 这般特殊的身份,让她自登场以来便备受瞩目,可如今却被人伤了,若非避让及时,甚至身死当场。 这让看台上的尉迟烈和慕容宏昭,脸色都是瞬间一沉。 白崖王见此情景,眉头也是微微一蹙,暗恼安陆不知轻重。 王妃此前拜访尉迟芳芳,双方已经谈好,在接下来的诸部会盟时,要联手向尉迟烈发难,安陆这混蛋怎敢对尉迟芳芳下此狠手? 安陆此刻何尝不是心中懊恼,其实他那一声大喝,就是向尉迟芳芳示警。 他並不是要杀尉迟芳芳,而是要把尉迟芳芳逼开,再攻一旁的破多罗嘟嘟。 只要破多罗嘟嘟死了,以三对二,以两柄狼牙棒对抗一口大斧,他自信便能弥补自己的力量劣势,让“王灿”命丧棒下。 但他计算虽好,却忽略了自己与杨灿一番硬拼,气力早已不济,已经无法自如掌控手中的狼牙棒。 这一棒劈下去,他的力道没有控制好,棒头的著力点也是微偏,再加上对面自己一方的刀手同样收势不及,才酿成了这般局面。 就在这时,杨灿已然自后大步追来,沉声一喝,大斧劈下。 与此同时,破多罗嘟嘟眼见自家公主遇险,也是大急,当下不顾自己安危,斜刺里穿插过来,脚下一纵,身形腾空,斩马刀斜斜一挑,刺向安陆的小腹。 安陆刚让尉迟芳芳身陷险境,自己马上就重演了相似的一幕。 安陆只能竭尽全力,奋然抢起狼牙棒,去挡杨灿劈来的大斧,同时侧身避让嘟嘟的长刀。 “砰————”一声巨响,安陆手中的狼牙棒瞬间被杨灿的大斧砸飞,在地上翻滚弹跳著,向赛场边上撞去。 那一侧的观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得连连闪避,幸好那狼牙棒在將近围栏边时,终於卸尽了力道,静静地躺在了那里。 狼牙棒脱手的安陆,双臂酸麻,踉蹌后退,嘟嘟刺向他小腹的一刀便刺空了。 身形凌空的破多罗嘟嘟向下落去,手中刺出的长刀也顺势自安陆胯下刺滑而过。 安陆只觉胯下一阵巨痛,“啊”地一声悽厉惨叫,一连跌出四五步,一跤便坐在地上0 “欸?啥玩意儿掉啦?那一嘟嚕!”围观人群中的拔都,站得位置正好可以看清安陆身前位置,忍不住惊奇地叫道。 原本挥棒砸向破多罗嘟嘟的白崖勇士,见嘟嘟弃自己而不顾,挥刀斩向了安陆,他也当即跟进,又是一棒,那大棒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向横跃出去的破多罗腰眼。 这一棒若打实了,破多罗嘟嘟就算不死,这腰也要被砸折了,落一个终身残废。 肩头受伤的尉迟芳芳,见状咬紧牙关,强忍肩头的剧痛,將手中两口铁鐧交叉,奋力向前一推,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棒。 两口铁鐧死死叉在狼牙棒的尖刺之间,巨大的衝击力让她整个身子在地上滑出三尺之远,脚下留下两道深深的划痕,喉头一甜,便溢出一口鲜血。 但这势大力沉的一棒,终究还是被她成功卸去了力道,救下了破多罗嘟嘟。 杨灿一斧砸飞了安陆的狼牙棒,马上弃了已失去战斗力的安陆,大斧再举,劈向白崖国的另一名棒手。 那人狼牙棒被双鐧卡住,急急一撤,竟未拔出,大骇之下,立即撒手弃棒,却已来不及了。 硕大一个缺了口、卷了刃的斧头,便向他当头砸下。 场上兔起鹃落、险象环生,每一个动作都惊心动魄、目不暇接。 但这一切,都只是电光石火,剎那间事,围观者只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反应竟赶不上场上几人的交手变招。 尉迟曼陀眼见如此凶险一幕,眾人动手间,只消一个不慎,都可能撞上刀尖、或被大棒砸中,看得她一颗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 她不敢再看,闭上双眼,双手抚胸,喃喃地念叨著:“腾格里在上苍苍,佑我灿阿干平安。” 场上,那白崖国手持狼牙棒的勇士避让不及,被杨灿的大斧狠狠砸在头上,一颗头颅顿时像颗被砸碎了的西瓜,四分五裂。 四下围观者见此惨烈一幕,不由得齐声惊呼,尉迟曼陀听到惊呼声,急忙睁开眼睛,但这时那脑袋碎裂的勇士已仰面倒地,血腥的一幕並未看见。 拔都那一声喊,让摩訶也不禁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可目光扫过凌乱的赛场,只见地面上满是草屑、尘土与血跡,哪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茫然问道:“什么东西掉了?我怎么没看见?” 肉眼看不见,鹰眼却可以。 长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一只雄鹰猛地俯衝而下,宽大的翅膀划破长空,发出“咻”的一声轻响,径直朝著地面上一团泥土与鲜血混合的不明物体衝去。 它那锋利的鹰爪,一把攫住那团东西,隨即振翅高飞,翅膀只是用力地扇了几扇,便消失在了天尽头,只留下满场的惊愕。 尉迟曼陀见灿阿干无恙,场上战斗业已停下,不禁鬆了口气。 这时就见一只苍鹰俯衝而下,紧接著便振翅远去,不由得惊咦了一声。 安陆瘫坐在地,巨痛让他几欲晕厥,但恐慌却让他依旧保持著清醒。 他脸色惨白如纸,坐在血泊当中,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地面上那团沾染了泥土与血跡的物事,眼里满是绝望与崩溃。 完了,全完了! 破多罗嘟嘟那一刀,竟阴差阳错地削断了他的根! 骑士衝锋之时,要想斩杀敌人,其实无需奋力挥刀。 刀刃一拖,借著战马衝刺的速度,就能轻易削断敌人的项上人头,比起挥刀劈砍,甚而更见成效。 破多罗嘟嘟方才那斜斜刺出的一刀,也起到了相同的作用,而且那地方又没有颈椎骨,可以说削得更加利落。 安陆浑身颤抖,心底里满是绝望。 他再也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了,什么“敕勒第一巴特尔”,什么草原勇士,全都成了笑话! 他甚至连继续討好表妹的本钱,都彻底没了。 就在他失魂落魄、万念俱灰之际,一只雄鹰从天而降,一爪抓走了地上那团象徵著他“男人尊严”的血肉。 安陆彻底崩溃了,猛地抬起头,悽厉地吼叫:“谁的鹰?这是谁的鹰?” 他知道,这鹰绝对不是野鹰,这么多人聚集於此,野鹰怎敢降落觅食。 等等,觅食? 安陆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便仰面晕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尉迟曼陀瞪大了眼睛,看著雄鹰消失的方向,小脸上满是惊奇,忍不住扭头问道:“欸?那好像是爹爹养的————” 话犹未了,她的嘴巴就被伽罗一把捂住了。 伽罗虽然没有看清地上掉落的是什么,也没看清雄鹰抓走了什么,但看四下眾人神色以及安陆的反应,也大致猜到了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摩訶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二弟拔都,拔都也恰好扭头看向他,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男人才懂的眼神,瞬间满面悲悯,就像两尊菩萨。 虽然很多人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当白崖部落的人衝进赛场,將昏厥的安陆扶起来时,他下身衣袍上的大片血跡,便已说明了一切。 那只雄鹰抓走的,能是什么? 窃窃私语声瞬间四起,看台上,眼见白崖国大败,白崖王的脸上却依旧一片平静,不见丝毫波澜。 当他看到被架起来的安陆衣袍下摆处满是鲜血,这才悟出他受的是什么伤,那鹰叼走的是什么东西,他的嘴角便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弯,但转瞬之间,便又恢復了平静。 安琉伽王妃神色也很镇定,只是————微微的有些不自在。 她故作淡定地理了理鬢边的髮丝,端起桌上的酥油茶,轻轻抿了一口。 尉迟曼陀扒拉开姐姐的手,惊讶地小声道:“姐,那只鹰,是不是咱们家的呀?” 尉迟伽罗目不斜视,双眼依旧盯著场上,脸颊上泛著淡淡的红晕,道:“以后就不是了。 “” 她起初也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四下里观战者的议论声毫无遮拦,她又如何还不明白? “啊?为什么不是了?”尉迟曼陀愈发好奇,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懵懂。 “它,什么脏东西都吃,真是的————”尉迟伽罗一脸嫌弃地说著,脸上红晕更浓了。 &amp;gt; 第283章 凤雏杨灿 尉迟芳芳长得再像男人,那也是一个女人,她要裹伤换药,自然得到帐篷里去以避他人。 就近找了个帐篷,她的丈夫慕容宏昭便带著郎中把她扶了进去。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与凤雏城的一眾侍卫,都围在帐篷前,神色关切。 尉迟芳芳是被狼牙棒扫中了肩背的,激战中谁也不清楚她的肩骨是否受了重创。 如果肩骨碎裂,那后果就相当之严重了。 帐內,尉迟芳芳坐在榻上,早已被鲜血浸透、撕裂破烂的衣袍被郎中剪开,狰狞伤口赫然显露。 皮肉被狼牙棒的尖刺硬生生刮去一块,伤势著实骇人。 侍女双手轻颤,按照郎中的吩咐,持著蘸了金疮药的棉布,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著伤口。 尉迟芳芳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隨著侍女的动作,每一次擦拭,眉峰便轻轻一蹙。 但她始终没哼一声,只是另一只手,紧紧地抓著榻沿儿,指节都泛了白。 慕容宏昭在她面前踱来踱去,语气又急又恼:“匹夫武勇之爭,有必要这么拼吗?我不明白!” 慕容宏昭猛地站住脚步,有些恼火地看向尉迟芳芳:“娘子,你是凤雏城之主啊,是一方势力的首领,不是寻常搏命的武士!” 尉迟芳芳抬眼看嚮慕容宏昭,淡淡一笑:“夫君生来就是慕容阀的嫡房长子,几乎也就確定了你一生的地位,但在这草原上,不是啊。” 她轻轻垂下眸,声音平静却带著一抹讥誚:“这也不爭,那也不爭,到最后,便没有什么能爭的了。” “你————” 慕容宏昭一噎,放缓了语气道:“娘子,这一轮这一战,虽然凶险,但,咱们好歹是贏了,见好就收吧。 “7 “见好就收?” “不错!”慕容宏昭沉声劝道:“能够击败四大部落之一的白崖王国,凤雏城的名声已经可以响彻草原了。 如今,你虽贏了,却也受了伤,以此为由退赛,没人会说你半句不是。 接下来不管是谁夺了第一,旁人想起凤雏城的两战之勇,也只会说,你若不曾受伤,那最终的胜利归属尚未可知呢。 这,岂不是最体面的收场方式?” 尉迟芳芳听了,也不禁迟疑起来。 她的確没有想过拼到最后,原计划只是在进入决赛前再退场。 现在虽说提前了一步,却也的確是一个很体面的退赛方式。 慕容宏昭见她沉吟不语,又趁热打铁地道:“我方才收到消息,下一轮参赛者,只有四个部落了。 黑石部落、玄川部落、凤雏部落,还有镇荒部落。 接下来抓鬮对阵,若是你对上黑石部落,两强相拼,必损其一,反倒让玄川、镇荒坐收渔利。 何况岳父麾下那两名刀客,身手何等不凡,自家人何苦骨肉相残、以死相搏?” “你说的,的確有道理。” 尉迟芳芳轻轻点了点头:“我再仔细想想,一会儿,还得和嘟嘟、王灿交代一番,不能寒了壮士之心。” 慕容宏昭鬆了口气,欣然道:“好!岳父大人拿来做为奖品的那杆鑌铁破甲槊,本是我父亲心爱之物。 我家武库中尚有几杆上品的好槊,虽不及这杆鑌铁槊,却也都是名师歷时多年打造而成。 回头,我向父亲討来两桿,各自赏赐给他们便是。” 此时,看台上气氛也格外凝重,赛场上接连出现伤亡,到后来更是连其中的贵族子弟也不能倖免,这让进入下一轮的几个部落都有些紧张。 尉迟烈眉头紧锁,对尉迟朗道:“朗儿,你去探望一下芳芳的伤势,叫她退赛吧。” 尉迟朗躬身应了声是,转身便往台下走去。 台上各部首领听了,议论声不免更加热烈。 凤雏城一旦退赛,那就只剩下三家了,即为:黑石、玄川和镇荒。 接下来该怎么打,三个部落混战,决出最终的胜利者? 不,那不可能! 如果是三个部落混战,玄川和镇荒两部落毫无疑问会联手,先干掉最强的黑石部落。 黑石部落做为大会的主导者,岂会制定一个对他们不利的规则? 尉迟朗下台的时候,白崖王妃安琉伽正提著裙摆,款款上台。 二人四目一对,安琉伽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尉迟朗只觉心头一盪,骨头都轻了几分。 这位王妃美艷动人,更兼身份尊贵,那份禁忌的暖昧,最是勾人。 只可惜如今只能眉自传情,无法真正亲近,实在令人心痒难搔。 看来,只能待诸部会盟结束,父亲登上大联盟长之位,自己成为黑石少主,才有机会一亲芳泽了。 安琉伽款款登台,虽说是黛眉微蹙,但心里却很是愉悦。 她刚从救治安陆的那顶帐篷回来,虽说以安陆的伤处位置,她不方便进去查看,却也唤了郎中出来,仔细询问过的。 郎中说的话,此时还迴荡在她的耳边:器根齐根而断,老朽————只能尽力保他性命,其他的,实在无能为力了。 一想到这句话,王妃殿下就忍不住想笑。 她早就不耐烦表兄对她的不断纠缠了。 安陆是什么?於她而言,不过是王妃殿下的一个面首,取悦於她的。 一个本该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而非她要曲意奉迎、百般迁就的主子。 可是近来这个表兄,渐渐有点搞不清状况,分不清大小王了。 她稍不顺从、拒绝他亲近时,安陆便会像一个怨妇似的喋喋不休,甚至还暗示若不遂了他的心意,由他把持的王帐卫队,以后恐怕未必再对王妃言听计从。 安琉伽对此早已心生不满,只是若除掉表兄的话,一时又没个得力的人替代他的位置,这才隱忍下来。 现在可好,一了百了啦。 安琉伽强压心头快意回到台上,见各部首领正议论纷纷。 她向白崖王询问了一下,才知道尉迟烈已经派人去通知尉迟芳芳退赛了。 安琉伽一听,心中更加欢喜,凤雏部落与白崖三勇士的一战,著实惊险,令人惊心。 接下来的对手只会更强,战斗也会愈发惨烈,退赛好啊,她可不想自己看中的那个男人,落得表兄一样的下场。 就算只是破了相,她也会心疼的。 得知凤雏部落要退赛,玄川族长和镇荒族长立即赶回了各自部落之中。 镇荒部落营中,三名参赛勇士正在歇息,其中两人身上都缠著绷带,都是在之前的搏斗中受的伤。 好在他们伤势不重,基本上倒不影响接下来的战斗。 一见族长赶来,眾人忙上前拜见,镇荒族长摆摆手,也在一张马扎上坐下。 他压压双手,让眾人坐下,便把尉迟烈派人去通知凤雏部落退赛的消息说了出来。 参赛三名勇士中有一个便是他的侄子,一听这话,不禁喜道:“伯父,那咱们不是已经进入前三了?” 镇荒族长道:“不错!咱们镇荒部落,实力本比不上四大部落。 倒是借了黑石部落制定的规则,让强大的白崖国遇上了凤雏城这个煞星,提前折戟。 如今,咱们镇荒部落侥倖躋身前三,已经足矣。 我想过了,无论是黑石部落还是玄川部落,都非我们所能敌的,不如,咱们也退赛? “” 他看看那两个身上有伤的选手,也就他侄儿现在还是囫圇个儿的。 三名选手听了,互相看了看,都不禁意动。 他们原本就没想过能够杀到前三的位置,现在这个成就,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了。 而且,更难得的是,他们三个参赛的勇士,都没严重的伤势,简直是腾格里护佑啊。 可要再拼下去,谁知道腾格里会不会一直站在他们一边。 一名勇士便道:“那么,我等但凭首领吩咐。” 镇荒族长知道他们爱面子,不想亲口说出愿意退赛的话来,便微微一笑,招手唤过一个侍卫。 镇荒族长道:“阿虎,你去见尉迟烈,告诉他,我镇荒部落有两位勇士受伤,继凤雏城之后,也自愿退赛。” 玄川族长也把凤雏城退赛的消息带回了部落,部落中人一时议论纷纷。 照理说,最强大的黑石部落在接下来的比赛中会成为眾矢之的,可他们根本不相信黑石部落会在规则上留下对其不利的破绽。 一位族人更是气愤地道:“大首领,黑石部落那两名刀客,可不像咱们草原上的勇士。 方才我买通了一个黑石部落的人,他告诉我,他不认识那两个人。 他身边的那些同族之人,以前也没有一个,见过那两个刀客。” 另一名族人听了,不禁怒道:“要在木兰会盟时举办大阅,这可只有黑石部落早早就知道。 —— 依我看,这一定是黑石部落从外边聘请来的技击高手,他们行事太卑劣了。” 部落中群情激愤,纷纷唾骂不止,玄川族长摇了摇头,摊手嘆道:“我们都明白,那又如何?证据呢?” 他看了眾人一眼,沉声道:“尉迟烈有一万种法子,证明他们就是黑石部落的人。 而我们,却不可能找到任何证据,除非你们能让黑石部落所有人,都拒绝承认那两个刀客是他们的同族。” 这番话,让气氛瞬间压抑下来。 玄川族长吐出一口浊气,道:“所以,如今只剩下三个部落继续后边的比赛,我们玄川部落,得好好谋划一下————” 他还没有说完,就有一个族人兴冲冲地跑来:“大首领,镇荒部落退赛了!” “什么?”玄川族长一下子站了起来。 部落中参赛的三名选手面面相覷,心里顿时有种梦幻的感觉。 这还没打呢,我们糊里糊涂的就变成第二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又不禁紧张起来。 这岂不就是说,他们接下来一定要直面黑石部落的那三个恐怖对手? 一桿长槊,两口快刀,他们回想著那三人之前的身手,眉眼顿时凝重下来,他们———— 没有胜算。 玄川族长在帐中渡了几步,抚著鬍鬚沉吟不语。 如果有可能,他当然也想爭一爭第一,那对他接下来反对黑石部落立联盟长的提议,也將成为一个助力。 可是————贏的机会有几分? 如果输了,不仅徒折大將,接下来在风头尽失的情况下,再和黑石部落对峙,也会很被动吧? 玄川族长皱著眉头,来来回回踱了几圈,忽然一扭头,看向那个腿上缠著绷带的勇士:“步大汗萨,你腿上的伤,可严重吗?” 步大汗萨挺起胸膛道:“大首领放心,我这点伤,不碍事的————” 忽然看清玄川族长怪异的眼神儿,步大汗萨福至心灵,话锋立刻丝滑地一转:“也就是骨头断了,我————我蹦著也能打!” “胡闹!” 玄川族长沉下脸来训斥道:“你的伤这么重,真要是强行上场,岂非枉送性命,还要拖累他们两个。 我身为族长,要是明知你有这么重的伤,却逼你出战,岂非枉顾族人生死?” 他义正辞严地吩咐一名部下:“你去,告诉尉迟烈,就说我玄川部落一名勇士伤势过重,鑑於人手不足,我部自愿退赛。” 玄川族长说罢,冷笑道:“四个部落,三个退赛,黑石部落即便拿了这第一,还有什么光彩可言?哈哈哈哈————” 尉迟芳芳包扎已毕,慕容宏昭马上贴心地上前,扶住妻子,一起走向帐外。 “公主!” 一见尉迟芳芳出来,外面等候的凤雏城眾人不禁鬆了口气,纷纷上前唤道。 “我的伤,不碍事。” 尉迟芳芳微微一笑,目光从破多罗嘟嘟和杨灿等人脸上掠过。 “只是,再要上场,只怕实力大减,方才我与夫君商议了一下,觉得不如就此退赛。” 破多罗嘟嘟鬆了口气,他还真怕尉迟芳芳继续参赛,方才险些救援不及,把他嚇坏了0 破多罗眉开眼笑地道:“成,反正两场大战下来,咱们已是使尽了威风,此时退赛,不亏。” 尉迟芳芳轻轻一笑,又看向杨灿,略带歉意地道:“王灿,凭你一身本事,若非受了我的拖累,本有机会大展威风的,只希望你不要因此怪————” 她刚说到这里,便有人远远唱名道:“二部帅尉迟朗大人到~~” 眾人闻声望去,就见尉迟朗带著四名侍卫,大摇大摆地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尉迟芳芳包扎后显然异常宽厚的肩上,眉头挑了一挑:“阿妹,你伤势如何?” 慕容宏昭抢著道:“还好,幸亏不曾伤到骨头,將养一阵,也就无恙了。” 尉迟朗一听,不禁暗呼可惜,口中却假惺惺地道:“那样最好,阿妹,既如此,你就好好將养身体吧。父亲大人要我告诉你,就此退赛,保一个体面。” 尉迟芳芳眉峰一扬,不悦地道:“什么叫就此退赛,保一个体面?我凤雏城连番血战,两场大胜,难道胜之不武?” 尉迟朗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轻慢,道:“阿妹,你不过是未曾遇上真正强敌,並非凤雏城真有多强。 骏马不踏险崖,愚夫才闯刀山。你一介女子,本就不该在刀光剑影中拋头露面。 能走到这一步,已属侥倖,再不急流勇退,难道要等著旁人看笑话? 说到这里,他便看嚮慕容宏昭:“妹婿,我这妹子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十分的任性。 你是她的丈夫,应该好好管教管教她,女人,就该做些女人该做的事。” 凤雏城的勇士听得个个面有怒色,慕容宏昭心中一紧,生怕他激怒了尉迟芳芳,逼得尉迟芳芳执意再战。 虽然他对尉迟芳芳厌恶至极,但慕容家举事在即,这个女人还要起著维繫两家共同利益的重要纽带作用,这时当然死不得。 慕容宏昭忙笑道:“二兄说笑了,其实內子她————” “不要说我只是受了轻伤,就算断了一臂,我尉迟芳芳也未尝不能再战!” 尉迟芳芳一把拉住慕容宏昭,缓缓走上前去,眸中已燃起火光。 她可以审时度势主动选择退赛,却绝不能容忍这样的羞辱。 更何况,尉迟朗竟是带著尉迟烈的决定而来,替我做主,定我退赛吗? 尉迟芳芳都要气笑了,尉迟朗挤兑我凤雏城参赛,把我视作一支独立势力时,你这个父亲可是一言未发啊。 这个时候,你拿出父亲大人的派头来了? 慕容宏昭心中急切,尉迟朗却是嗤之以鼻:“阿妹,意气用事,非智者所为,你还要上场? 以你的身份,不管是谁,想必对你都会留几分情面。 可你这是要让你的左膀右臂,为了你那可笑的顏面去白白送死吗?” 杨灿听了尉迟朗这句挑唆的话,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沉声道:“多谢二部帅替在下操心了,继续参赛,也是我的意愿。” 尉迟芳芳见杨灿走出来,心头一热,隨即又冷静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衝动了,上场一搏,固然痛快,可她已经受伤的情况下实力大损,如果执意再战,那就真的置王灿和嘟嘟於险地了。 尉迟芳芳忙道:“王灿,你不必多言。我凤雏部落可以退赛,但那只能是我们自己的决断,而非黑石族长一声令下,我去见他。” 杨灿道:“公主,如果咱们不欲退赛,又何必去见黑石大人?” 慕容宏昭怒道:“你够了,你这是要把自家主公置於险地吗?” 杨灿平静地道:“贵婿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公主有伤在身,不必再上场,下一轮,我来战!” 破多罗嘟嘟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燃起敬佩与决绝,上前一步,挺胸朗声道:“不错! 公主已经受伤,自无再上场的道理。 可我还在,王兄弟还在,我们兄弟,还可以一战!” 尉迟朗又惊又笑,鄙夷地道:“缺了一人,就凭你们两个?不自量力!” 破多罗嘟嘟昂然道:“两个又如何,纵然不敌,也能咬下你一口肉,崩掉你一口牙! “” 尉迟芳芳脸色一变,道:“不可!各部落所选,都是一等一的勇士,少了一人,便差了一分实力,你们不能冒险。” 杨灿沉声道:“公主放心,属下自有把握,定能替我凤雏城打出一个威风来!” 破多罗嘟嘟大声道:“对,就算要死,我们也要拉著对手同归於尽,绝不给公主、不给我凤雏城丟脸。” 杨灿摇头道:“嘟嘟兄,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代表咱们凤雏城参战,你就不必了。” 什么?眾人闻言大惊。 破多罗嘟嘟更是感动,紧紧抓住杨灿的手,激动地道:“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是个义薄云天的好汉子。 不过,我破多罗嘟嘟,岂是让自家兄弟独赴死战,自己贪生苟活的小人?要战,我们便並肩一战!” 他抓著杨灿的手,用力地摇了一摇:“好兄弟,一辈子!” 杨灿唇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只得无奈地道:“嘟嘟大哥,我不让你上场,是因为—— ——,你上场,会拖我的后腿。” “啊?”破多罗嘟嘟脸上的激昂瞬间僵住,眼神一点点涣散、一点点茫然。 尉迟芳芳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道:“王灿,你————” 杨灿给了尉迟芳芳一个肯定的眼神儿,尉迟芳芳心中顿时一动,意志有些动摇起来。 难道————王灿一人,真的比三人组队作战,更能发挥实力? 杨灿的目光,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竟让尉迟芳芳一时间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尉迟朗一听杨灿要一个人上场,不由大喜过望。 狂妄!太狂妄了! 他敢一人上场,正好名正言顺地弄死他! 在一刀仙的快刀之下,他怕是连“我认输”三个字都来不及出口吧? 尉迟朗马上道:“好!勇气可嘉!既然如此,我尉迟朗作为主持木兰大阅之人,便准你所请。凤雏部落,由你王灿一人出场!” 尉迟朗说罢,生怕尉迟芳芳再出言反对,转身便大步离去。 凤雏城还要继续参赛,而且参赛的不是三个人,也不是减去受伤的尉迟芳芳之后的两个人,而是一个人。 就是那个使大斧的王灿,他要一个人,代表凤雏城,继续参赛。 尉迟朗唯恐父亲知道后,会否决此事,因此回去之后,当著诸部首领的面,大声回復了凤雏城的决定。 一时台上台下,一片譁然。 安琉伽王妃满面惊讶,那个王灿,竟如此孤傲狂妄的吗? 尉迟崑崙家的五子也是面面相覷,半晌,尉迟摩訶才振奋地道:“了不起,王灿竟敢一人出战! —— 他就算输了,我也服他,他才是草原第一勇士!” 拔都幽幽地道:“被你服气,先得去死是吧?” 尉迟伽罗和尉迟曼陀听了这消息不禁花容失色,尉迟沙伽却缓缓道:“我看那王灿,可不像狂妄鲁莽之辈。” 摩訶道:“你的意思是?” 沙伽没啥底气地回答道:“也许,他真有取胜的手段呢?” 摩訶和拔都同时摇头,那两个刀客,王灿打一个应该都吃力。 三个人————,他死定了。 凤雏城还要参赛,而且在尉迟芳芳受了伤,只能两人继续参赛的情况下,居然选择由一个人出赛,这个消息传开之后,被他坑得倾家荡產的那些赌徒,心中的怨气都散了。 人死债消嘛。 再说了,一个人如此勇於赴死,草原男儿,谁不钦佩。 已然退赛的镇荒、玄川两个部落,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之中。 谁能想到本该在他们之前便已退赛的凤雏部落,竟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参赛啊。 但,他们还真就无话可说,是他们自己误以为尉迟烈的决定,尉迟芳芳会听,现在如果反悔,岂不惹人耻笑。 尤其是,凤雏部落选择了一个人参赛,这分明就是用一条命,为凤城的荣誉与不屈死战。 他们若此刻復出,去杀一位明知必死却仍慷慨赴战的勇士,岂不是要沦为整个草原的笑柄? 可只要杨灿参赛,即便战死,凤雏城也將稳居此次大阅第二。 那原本以为稳拿第二的玄川部落———— 玄川族长沉默良久,轻轻一嘆:“让他贏吧。” “如此对手,值得敬重。第二、第三,也无甚区別了。” 他望向赛场方向,冷声道:“黑石部落那所谓第一,在他这般悲壮孤勇面前,早已黯淡无光了。 1 第284章 铩羽、明光、扣金带 凤雏城“王灿”,要以一敌三,力抗黑石部落三大高手,在此木兰川上,一决雌雄。 这个消息如燎原野火,瞬间席捲了整个木兰川的每一个角落。 各部落里,哪怕是烧火做饭的厨役,搬运杂物的杂役,也都拋下了手中的活计,爭先恐后地赶过来,只为亲眼见证这场百年难得一遇的死战。 能躬逢这般以一敌三的绝境死斗,若不亲眼目睹,那將是一生的遗憾。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凭著一桿巨斧威压全场、惊艷眾人的凤雏勇士,究竟还有何等本事,竟敢以一人之力力抗三雄? 亦或是说,他已抱定了必死之心,要以一腔热血,成全凤雏城的体面与荣光? “呜~呜~~呜~”看台上不再鸣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苍凉悠远的號角声。 號角声穿透了云层,迴荡在木兰川的上空。隨著號角声渐起,原本喧囂鼎沸的赛场,慢慢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连风都似停下了脚步。 已近正午了,今日的天穹之上却没有半分阳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天日,將空旷辽阔的木兰川,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当中。 唱名人难掩心中的亢奋,声嘶力竭地高喊道:“下一场,终赛,凤雏部落,对黑石部落!” 手下人连忙搬开缠绕著牛皮绳的围栏,三道凛冽的身影缓缓走入赛场,正是尉迟朗、 一刀仙和沙里飞。 自首战以来,他们至今未尝一败,身上更是连半点伤痕都没有。 尤其是那两个刀客的诡譎狠辣,早已深深烙印在所有观战者的心底,给人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可是围观的眾人,此时却只是匆匆扫了他们一眼,便不约而同地將自光齐刷刷投向了赛场的另一端。 如今的整个木兰川上,再没有任何人,能比“王灿”更耀眼,更令人瞩目。 天空中,阳光被云层遮蔽,晦暗无光,可那个即將踏上赛场的“王灿”,此刻便是这天地间,最璀璨、最耀眼的一轮大日。 杨灿缓缓迈步,向赛场走去。 他所过之处,围观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自觉地向左右散开,让出了一条笔直的人形通道。 尉迟曼陀紧紧攥著姐姐的手,指尖泛白,连一句劝阻或是祝福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消息早已传遍四方,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灿阿干上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要说祈福,这般悬殊的劣势,纵使是腾格里,恐怕也难以赐福於他了吧? 伽罗只觉自己细嫩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滑得几乎要攥不住妹妹的小手,她心底也有一阵莫名的焦灼与担忧。 很快,寂静被打破了,因为有眼尖的人发现,“王灿”的手中,竟未携带任何兵器。 他那杆能劈山裂石、威压全场的巨斧呢? 难不成,他竟要上演一场空手入白刃的奇蹟? 眼看著就要走到围栏边,杨灿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两旁围观的战士,最终落在一名牧族战士身上。 杨灿向他微微頷首,朗声道:“你这柄长鎩,可否借我一用?” 那名手持长鎩、正满心惊嘆与钦佩地望著杨灿的牧族战士,顿时怔住。 他下意识地向左右看了看,身旁的人已然哗地一下退开了去,只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原地,与杨灿相对。 他又低头看了看顿杵在地的长鎩,有些不自信地道:“我?” 杨灿頷首:“正是。” “好!好!”那牧族战士瞬间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连忙双手捧起长鎩,恭敬地递了上去,眼中满是荣光。 能让这位勇士使用自己的兵器,那是他的荣幸。 何为鎩? 《过秦论》中曾有一句:“锄棘矜,非於鉤戟长鎩也。” 即便未曾读过此文的人,应该也听说过“鎩羽而归”这个词。 鎩,乃是秦汉时期,军中精锐步兵与骑兵常用的一种利器。 在锋利的鎩首下端,铸有一柄月牙状的“”,可刺可砍,可勾可掛,兼具多重威力。 只是在汉人统治的区域,长鎩早已销声匿跡了。 只因它虽能远近皆宜,击杀方式多样,但是对使用者的要求却极高。 它不算重型兵器,却比长枪长矛更为沉重,士兵使用起来极其耗费气力。 加之其功用繁杂,想要熟练操控,所需的训练时间远超寻常兵器。 对於普通士兵而言,兵器越长,在战场上击杀敌人、保全自身的机会便越大,是以枪矛的发展越来越长。 他们只需要掌握简单的刺杀动作,配合著队列阵形,便能发挥战阵威力。 而兵器越长,便越需要减重,这般一来,笨重且难以训练的长鎩,便渐渐没落,最终被时代淘汰了。 可是草原上的战士们,所用的兵器五花八门,许多都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老物件。 就如这名牧族战士手中的长鎩,便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再往上追溯,早已不知其来路。 虽说他平日里对这传家兵器爱惜有加,悉心保养,可岁月的痕跡依旧清晰可见,刃身早已磨损,不復往日锋芒。 他从未想过,这位敢以一敌三的勇士,竟会借用他这柄不起眼的旧鎩,一时间心中的荣光与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多谢。” 杨灿接过长鎩,向那激动得满脸通红的牧族战士微微頷首,隨后便提著长鎩,大步流星地走入了赛场。 赛场对面,尉迟朗、一刀仙与沙里飞,脸上皆掠过一丝意外。 “王灿”居然换了兵器?没有用那柄令人生畏的重斧? 不过,这份意外也只是转瞬即逝,三人脸上很快便恢復了平静,眼底的轻蔑与不屑,並未减少半分。 长鎩这种兵器,比起重斧的纯蛮力碾压,固然多了几分灵巧。 毕竟以一敌三的话,重斧劈出势大力沉,却难以兼顾周身,对方只需凭藉轻便的身形反覆闪避,伺机迫近,便能寻得破绽。 更何况三人若走马灯般围战,重斧的攻击速度,远不及步槊与钢刀,迟早会被耗尽气力。 而长克槊控刀,兵器本身的优势確实明显,可优势越多,对使用者的操控技巧,要求便越是严苛。 尤其是在以一敌三的环境之中,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方抓住破绽。 或许,也只有秦墨那种从秦汉时期便一直传承下来的古老门派,尚且精通这长鎩的用法了。 杨灿的外形,並不像个力士,可他前两次出场,凭著一桿巨斧杀遍全场,早已在眾人心中,刻下了“力士”的烙印。 谁也未曾想到,今日他居然要弃斧用鎩,难不成,他並非眾人所想的力量型武將,反倒是个精通技巧、身形灵动的高手? 看台上,安琉伽王妃望著赛场中那道挺拔的身影,眼中的兴趣愈发浓厚了。 她已然打定主意,即便这个“王灿”此战落败,只要他不死、不残,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將他招揽到自己麾下。 万眾瞩目之下,杨灿提著长鎩,一步一步走向赛场中央。 明明是孤身一人,子然无依,却走出了万马千军亦不能阻、千军万马亦为之俯首的磅礴气势。 看台边缘,尉迟芳芳神色紧张,满怀担忧。 破多罗嘟嘟站在她身旁,双眼一直朝天翻著,依旧沉浸在“你会拖我后腿”的打击里而无法自拔。 “我————我真的会拖后腿吗?”嘟嘟很想要一个答案,可这答案,只能在接下来的一战中寻找了。 杨灿一路走到赛场中央,与尉迟朗三人相隔一丈之遥,面面相对,这才停下脚步。 对面三人並肩而立,尉迟朗居中,手中一桿步槊寒光闪烁,一刀仙肋下挟著一口狭长的刀,刀身无鞘,泛著森寒的杀意,站在尉迟朗左侧。 沙里飞手中的钢刀比一刀仙略短一些,刀刃也更阔,他站在尉迟朗右侧,目光阴鷙地盯著杨灿,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欲伺机而动。 尉迟朗目光沉沉地落在杨灿身上,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惋惜:“你的胆色,著实令人佩服,可惜了————” 杨灿闻言,唇角微微上扬,道:“二部帅,胜负未分,有些话,现在说,还言之过早“” 。 “狂妄!”一刀仙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杀意,身形骤然向前一衝,速度快如鬼魅。 杨灿身形急急一退,二人一进一退,依旧保持著一丈有余的距离。 直到此刻,围观的眾人才赫然看清,一刀仙在缓缓收刀。 他肋下那口无鞘钢刀,方才竟已劈出一刀,刀速快得惊人,连痕跡都难以捕捉,令人不寒而慄。 杨灿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沉声道:“该我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骤然突进,手中长鎩霍然刺出,直指一刀仙的心□。 鎩长七尺,锋刃可破坚甲,月牙可掛可割,可劈可刺。 杨灿双手持鎩,身形灵动,进退自如,手中长鎩远近皆宜。 杨灿一经施展开来,便带著磅礴的气势,主动杀进了三人的战团之中,毫无惧色。 “叮叮噹噹————”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绝於耳。 尉迟朗身形攸进攸退,脚下步伐沉稳,手中步槊如灵蛇吐信,每一次点刺都又准又狠,直指杨灿心口、咽喉等致命要害,间或挥槊格挡。 与此同时,一刀仙与沙里飞两名刀客身形如鬼魅般左旋右转,忽上忽下。 一刀仙的刀身狭长,劈砍间刀风凌厉,刀光如匹练般纵横交错,专挑长鎩的破绽处削斩。 沙里飞的短刀则更为刁钻,专攻杨灿下盘与手腕,两口钢刀挥舞间,一道道森寒的刀光繚绕升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將杨灿整个人裹挟在其中。 三人的攻势如潮水般重重叠叠,无休无止,杨灿却面不改色,手中长鎩挥洒自如。 围观的眾人,只看得清一道道寒光飞速闪过,三道人影围著杨灿,如走马灯般疯狂廝杀。 脚步交错间,赛场地面被踏得飞沙走石,影影绰绰间,唯有长鎩的月牙反射出的冷光、钢刀劈砍的锐芒与步槊点刺的寒光交织成一团。 破多罗嘟嘟根本看不清双方的具体出招与还招,只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意与磅礴气势。 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是马上的勇將,比拼的是最直接的力量与勇猛,这般精妙绝伦、凶险万分的技击廝杀,他可不成。 王兄弟说得没错,我若上场,非但帮不上他的忙,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拖他的后腿。 一时间,破多罗嘟嘟心中好不沮丧。 场上,杨灿手中的长鎩愈发灵动,勾、截、抹、掛、刺、挑,各种招式层出不穷,行云流水一般,毫无滯涩之感。 遇步槊点刺,杨灿便以鎩身横挡,顺势用月牙勾住槊杆,借力一带,逼得尉迟朗身形微晃。 逢长刀劈砍,杨灿便旋身侧避,鎩尖反挑,直刺刀客手腕。 见短刀刁钻,杨灿便沉鎩下压,以刃格挡,顺带扫向对方脚踝,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狠辣,直指对方破绽。 尉迟朗是四人中唯一一个不擅长江湖技击之术的。 不过,他用的是步槊,也不需要精通多么高明的身法和技击技巧。 有一刀仙和沙里飞在,他只要有条不紊地出槊、抽槊、再出槊,一槊槊刺击杨灿要害,便足矣。 杨灿在不断的进攻与防守之间,也渐渐做出了判断,双刀之中,必须先断去一刀,局面才能打开。 沙里飞屡攻不见效果,眼底闪过一丝焦躁,忽然旋身急退,脚步未稳便猛地探手腰间,一手攥住短刀,另一手已然扯下了那柄缠绕腰间的九节鞭。 他原本打算,用这软鞭缠锁杨灿的重斧,借软兵器的柔韧克制重型兵器的刚猛,如今杨灿换了长鎩,但这九节鞭反倒更有用武之地。 长鎩虽灵动,却也是长柄硬兵器,一旦被九节鞭缠住鎩柄,他只需猛力一扯,就算夺不过兵器来,也能让杨灿的动作滯涩片刻。 而这片刻的停滯,於一刀仙而言,便是足以致命的开绽。 九节鞭这等软兵器,操控起来素来极难,江湖上素来有“未伤人先伤仆”的说法。 沙里飞为了给自仆多留一门保命的本事,当年在这九节鞭上,著实下过一番苦功。 他日夜打磨,方能將这桀驁难驯的软鞭,兆亏如臂指。 他並未退亏太远,身形也无太大晃动,只手腕微微一振,那九节鞭便如活物般腾空而起,被他挥抡亏笔直如棍,力道千钧。 鞭乙那枚三角锥带著寒光闪闪的长链,“呼”地一声开风而出,直向杨灿心口抖去,速度快亏只剩一道黑影。 可就在这九节鞭腾空而出的剎那,沙里飞只觉眼前猛地一道虚影闪过,下意掩地便偏乙闪躲,动作幅度虽小,可脱手而出的长鞭却瞬间失了准乙,稍稍偏开了半寸。 对面的一刀仙正挥刀突进,眼见长鞭向自僕射来,不及丑想,长刀顺势劈出,“当”的一声脆响,正劈在那枚三角锥上。 巨大的力道將长鞭磕亏猛地向上盪起,铁链相乞,发出刺耳的尖鸣。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杨灿腕间微沉,长鎩精准地挑开尉迟朗刺来的步槊,“鐺”的一声,震得尉迟朗虎口发麻。 他左脚顺势跟进半步,身形微微一沉,手中长鎩中得横向一拦,冰凉的铁鎩乞上一刀仙上扬的刀身。 “嚓”地一声轻响,长鎩的月牙刃死死卡住长刀,借著惯性顺势向下姿去,直逼一刀仙握刀的手指。 一刀仙暗吃一惊,急忙抽身疾退,同时左手一振,袖底一枚圆润的飞石“咻”地一声开空而出,直取杨灿的面门。 这时尚没有“飞蝗石”的称呼,可飞石这门暗器投掷之法,却流传甚广。 一刀仙並没有研究什么花里胡哨的独门暗器,他所用的,便是最易取材的鹅卵石。 他最相信的,还是他手中那口快刀。 能在他的刀下活命的高手本就寥寥无几,再加上这手防不胜防的飞石,或伤敌、或扰敌,总能让他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取人性命。 只是,他没有想到,杨灿用月牙刃卡著他的长刀、削向他手指的动作,看似是要逼他弃刀,实则早已算准了他仏然会抽身后撤。 这个假动作刚一亏手,杨灿便立即单手持鎩,向侧上方一扬,再次挑开尉迟朗刺来的步槊,全然不顾身后虎视眈眈的沙里飞,右手飞快地向腰间一抹。 三枚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的飞牌便无声无息地脱手而出,呈品字形,直削一刀仙的面门与咽顏。 一刀仙眼力极佳,第一枚飞石刚出手,第二枚飞石才刚刚捏在手中,上面便见三道虚影一闪,快亏几乎连成一片。 那飞牌横削而出,若恰好与视线平齐,再加之其惊人的速度,根本让人难以察觉。 也亏亏这三张飞牌並未与他的视线完全处於同一水平面,一刀仙才勉强捕捉到一线危机。 他来不及多想,长刀飞速舞成一团刀花,同时身形再次急退,拼尽全力闪避。 可那飞牌速度太快,他终究只避过了一枚,另外两枚接踵而异。 一枚从他颊侧擦过,锋利的边缘划开皮肤,鲜血瞬间涌出。 另一枚则精准削在他的小臂上,深入皮肉,疼亏他闷哼一声。 杨灿与一刀仙的喝骂声同时传了出来:“卑鄙!” “啊~~我的眼睛~~~” 这时,沙里飞的惨叫声才姍姍来迟。 他猛地弃了手中的刀与鞭,双手死死亓住脸面,身体剧烈颤抖,声音悽厉。 他的左眼眼珠被一枚飞牌削爆了,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糊满了整张伶。 那飞牌太快、横削麵又太薄,剧痛迟了一剎方才席捲全身,让他痛不欲生。 杨灿的肩窝中了一枚飞石,这枚飞石原本是掷向他面门的,虽被他及时偏乙避过了要害,可飞石的力道极大,还是狠狠砸在了肩窝上。 他的肩乙一五剧痛,酸麻感瞬间蔓延开来,忍不住又是一声大喝:“暗箭伤人,你好无耻!” 一刀仙缓缓抬起手肘,目光落在自仆的小臂上。 一枚光瓷、纤薄,边缘锋利如刀的长方状铁片,正斜斜切进他的袍袖,死死钉在小臂的皮肉里,鲜血浸透了衣料。 他又抬手抹了一把伶颊,触处湿黏,满手都是温热的鲜血。 一刀仙不禁长长地了口气,额乙青筋直冒。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沙里飞之所以没有及时跟进,趁著“王灿”中了飞石,在背后补他一刀,就是因为————先中了这铁片儿吧? 所以,到底是谁先卑鄙,到底是谁先暗箭伤人的啊? 杨灿却是理直气壮,我是一挑三啊,用点暗器怎么啦? 尉迟朗一槊正要刺出,杨灿忽然乜了他一眼,尉迟朗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尉迟朗喘息著,冷汗直冒,他知道这是个机会,可沙里飞瞎了一只眼,正在痛苦地嚎叫,已经无法再战。 一刀仙的伤势不誓,此刻也没有再出手的意思。仅凭我一人,真有机会伤他? 尉迟朗方才之所以能尽情发挥,不停刺击,是因为有两个顶尖刀客在一旁牵制,如介没了帮手,他根本没有一战的勇气。 一刀仙將刀挟回肋下,抬手抓住小臂上的铁片,猛地一拔。 铁片带著鲜血被硬生生拔出,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 他仔丑端详了一下那枚染血的铁片,手腕一抖,便向杨灿掷去。 那飞牌如同断了翅膀的扑棱蛾子似的,在空中胡乱翻滚了几匝,便掉在了地上,连一丈远都未曾飞到。 这看似不起眼的铁片,绝非仅凭蛮力便能操控,若不掌握其中的发力与开空技巧,即便力气再大,也无法让它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有趣!”一刀仙盯著落地的飞牌,淡淡一笑。 杨灿活动了一下肩膀,肩窝的酸麻感已然减轻了不少,想来只是被飞石砸亏青紫,並未伤及筋骨,不算大碍。 他缓缓將长鎩一横,鎩尖直指对面二人,朗声道:“二位,愿意认输吗?” “我杀了你!”沙里飞悽厉地嚎叫了一声,举刀就向杨灿扑来。 他的一只眼窝已然塌陷,鲜血糊了半张伶,看著极其狰狞可怖,此时的沙里飞状若疯魔,眼底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杀意了。 “噗!” 杨灿自始异终都未曾忽略他的存在,甚异故意摆出了一个鬆懈大意、毫无设防的姿態。 沙里飞刚刚扑近,杨灿便身形一侧,手中长鎩闪电般刺出,鎩尖精准地刺穿了沙里飞的左胸。 沙里飞瞎了一只眼,视力大受影响,而且尚未適应独眼的观察方式。 同时,他又被剧痛与恨意冲昏了头脑,当他察觉到长鎩袭来时,早已避之不及。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冰冷的鎩尖刺穿自仆的胸膛,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杨灿的目光重新投向对他威胁最大的一刀仙,手腕微微一拧,隨后猛地將长鎩拔出。 “噗嗤”一声,沙里飞左胸鲜血如注,喷涌而出,亨红了身下的黄沙。 隨著长鎩拔出,他全身的气力似乎也隨著那喷涌的鲜血一同泄去,身体软软地晃了晃,“卟嗵”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丞。 唯有他那只完好的右眼,还圆睁著,满是不甘与怨毒。 杨灿盯著对面的一刀仙,嘆口气道:“出人命了,看来我们是无法善了了,对吗?” 一刀仙挟著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淡然道:“我跟他不熟。” 杨灿微微挑眉,道:“所以,你愿意认输?” “我不认输!” 一刀仙摇了摇乙,看向尉迟朗:“二部帅,你说,还要不要一战?” 尉迟朗的面孔有些扭曲,眼底满是不甘与挣扎。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为了这场木兰大会,他苦心准备良久,难道最后就是替尉迟野、尉迟芳芳做了嫁衣? 可是,如果再拼下去,我会不会死? 尉迟朗带著几分侥倖与迟疑,看向一刀仙:“你看,我们还有机会吗?” “应该是没有了,我不是他的对手。” 一刀仙坦率地回答,他依旧挟著刀,用左手按住右小臂,这样能让血流亏慢一些。 尉迟朗咬牙切齿地问道:“所以,咱们只能认输了?” “不,我不认。” 一刀仙马上道:“你是僱主,你要继续打,我就陪你打。你若认输,与我无干,我可不退钱,尾款你也亏照数给我。” 尉迟朗被他这番话气亏发昏,杨灿诧永地看了眼一刀仙,他倒没有想到,这个冷麵刀客,居然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三人这番对话,声音並不高,赛场周围又太过嘈杂,围观的眾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之中,很多人甚异没有看清方才的暗器交锋,只看见沙里飞一鞭抽出去,便惨叫著捂住了伶,眼睛瞎了。 还有人暗自嘀咕,莫不是他没玩好九节鞭,反倒伤了自仆?毕竟这软兵器,本就容易伤仆。 紧接著,一刀仙与杨灿便停下了廝杀,只是站在原地对视说话,一刀仙甚异还有閒心整理了一下袍袖。 黑石部落的二部帅尉迟朗,端著一桿长槊,依旧保持著进攻的架势,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再后来,沙里飞便疯了一般扑向杨灿,隨后被杨灿一鎩刺穿胸膛,死了。 然后,剩下的三个人,继续站在原地交谈,神色各汞。 杨灿亏知一刀仙只是个拿钱办事、说不清到底有没有节操的“僱佣兵”,便把目光转到了他的僱主尉迟朗身上。 他把长鎩微微一抬,指向尉迟朗的心口,带著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沉声道:“那么,你说,还要不要继续?” 尉迟朗心中满是懊恼、愤怒,还有一丝难以亓饰的恐惧。 这个“王灿”表现亏太过平丞,太过从容,从容亏让他心底发慌。 他完全没有把握,若是继续打下去,对方会不会顾及他的身份,而不对他下杀手。 若是就此认输,他仏然会声威扫地,沦为笑柄,他爹绝对没有那个伶面,在木兰大会上让各个部落做见证,立他为黑石部落的少族长了。 可若是不认输,一旦真的丟了性命,哪怕是变成残伙,那还有什么未来? “要不,我帮你做个决定?” 杨灿缓缓端起长鎩,鎩尖寒光直指尉迟朗:“我把你打翻在地,踩著你的心口,长鎩抵在你的咽顏上,你再认输,如何?” “我,认输!” 尉迟朗浑身一颤,所有的野心与不甘,在死亡的威胁面前,瞬间土崩瓦尔。 他猛地將手中的步槊狠狠往地上一插,“嚓”的一声,步槊深深刺入泥土之中,绝望地喊了一声。 长槊插进土中的剎那,赛场四周的死寂便被惊雷般的欢呼声打开。 让不可能成为可能,这是每一个人的嚮往,现在,有人把它实现了! 看台上,尉迟烈伶色阴沉。 凤雏城,那是他女儿尉迟芳芳的,也就应该是打著他黑石部落烙印的。 可此刻,他却只觉亏胸口堵著一团浊气,吐不出来。 因为是他们父子俩,亲手把凤雏城树立成了一个独立的部落。 若非如此,凤雏城根本就不会参加“大阅”。 现在可好,凤雏城不但参加了“大阅”,拿到了最高的奖赏,那荣光,也跟他没什么关係了。 他坐在看台上,看著这场由他创造、却与他无关的盛况,那种滋味真比事了黄连还苦。 这时,旁边却传来格格几声娇笑,白崖王妃安琉伽巧笑嫣然地乍向尉迟烈,手中端著一杯酒,讚嘆地道:“尉迟族长,贵部真是了不起啊! 这连番大赛,三项魁首,竟然全被你们黑石部落包圆了。尤其介日这一战,魁首、次魁,齐齐花落黑石,当真是可喜可贺!” 安琉伽这番话,简直就是又向尉迟烈心乙捅了一刀。 奈何他既不能否认,也无法发作,只能强笑著含糊应了一声,向安琉伽举了举杯,把酒一饮而尽。 玄川族长、镇荒族长等人互相递个眼色,纷纷站起身来,举著酒碗过来敬酒,对凤雏城、尉迟芳芳、“王灿”讚不绝口。 尉迟烈伶上红一五白一五的,却只能强作欢盲,予以应对。 “来人,去唤王灿上来,老夫要亲自为他颁奖!” 尉迟烈实在不想接受这一公耳光接一公耳光的恭维敬酒了,急忙吩咐一名侍卫,想儘快结束这难堪的一幕。 看台下,此时业已是人声鼎沸,无数人围著杨灿欢呼吶喊。 黑石部落的一系列骚操作,当然是惹亏各部落暗恨的。 而相比起凤雏城,黑石部落又是更强大的,更为强大的却被击败了,这不是大家喜闻乐见的事吗? 同时,杨灿以一敌三的壮举,也是真真切切地征服了这些草原子,败给这样的人,不亏。 很多输成了穷光蛋的人,以后本就要依附他人才能度日,这时已经开始打起了凤雏城的主意。 依附谁不是依附啊?要不,我乾脆投靠凤雏城去? 尉迟曼陀年纪不大,身材娇小,被人群挎在外面,踮著脚尖也看不见杨灿的人影,急亏她从著摩訶的肩膀央求不已。 摩訶苦笑,自家小妹这么崇拜迷恋別人家的男人,他心里不酸才怪。 可是————能怎么办呢? 他只好把小妹抱起来,让她坐到自仆肩膀上,曼陀这下总算看到杨灿了。 “看到了看到了,哥,你说,灿阿干是不是特別厉害?” “姐,我就说灿阿干厉害啊,你说你乙两天托芳芳表姐帮你保个媒多好,现在后悔了吧?” 伽罗嫩伶一红,嗔道:“尽胡说八道,我后悔什么,怎么?他夺了个魁首,你姐还配不上他了唄?” 摩訶闻言笑了起来:“伽罗,现在可不是你配不配亏上他的问题了,而是,各个部落首领,只要家中有待嫁女儿的,只怕————都要打他主意了。” 伽罗哼了一声,傲娇地道:“那又怎样?我又没说要嫁他,旁人爱爭爱抢,由他们去。” 嘴里这么说著,伽罗却有些魂不守舍了,又片刻,便悄悄从大哥和小妹身边离开,循著左厢大支旗帜所在,去寻她娘了。 “闪开,闪开。”两个凤雏城侍卫乙前开路,分开人乙攒动的队伍,把尉迟芳芳护到了杨灿面前。 “王灿啊,你真不错,不愧是我一眼就相中的突骑將,哈哈哈————” 尉迟芳芳豪爽地大笑,挥些在杨灿胸口捶了一下。 “哎哟!”这一些震动了她自仆肩头伤势,忍不住痛呼一声。 杨灿歉笑拱手,道:“在下纯属侥倖,当不亏城主谬讚。” 尉迟芳芳道:“欸,厉害就是厉害,夹夹穀穀的可就太娘们儿。” 就在这时,尉迟烈派来的人挤到了杨灿面前:“王壮士,我黑石大首领请你上看台,领受奖赏。” 杨灿頷首道:“好,我这就去。” “慢著!”尉迟芳芳拦住了杨灿,神至地一笑,道:“王灿,你且等等,我叫嘟嘟回去取你的东西了,一会儿再登台,也不迟。” 杨灿听了,不免有些疑惑。 回去取我的东西?取我什么东西? 尉迟烈在看台上等了半晌,那个“王灿”还未登台,他被眾首领誓褒实贬,损的够呛,心中正觉不耐烦,便听台下有人叫道:“闪开了,闪开了,让凤雏突骑將登台受赏!” 台上眾人闻声望去,就见通体毛髮如银的一匹汗血宝马,自波浪般分开的人群中缓缓驰来。 马背上,端坐一员將,一套誓光宝鎧,甲片层层叠叠,散发著森寒的金属光泽。 那鎧甲,每一片甲片都打磨亏光瓷鋥亮,胸甲上两团护心镜,肩甲的线瞒凌厉流畅,护臂完美贴合著他的手臂,战裙的甲片垂异膝下,整个人仿佛铁铸的一般。 这套甲把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兜鍪的面罩上只露出一双俊美的眼睛。 那双眼眸清亮而坚定,带著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藏著几分沉稳內敛,目光扫过之处,人群瞬间安丞下来。 眾人就看著,那乙高大漂亮的汗血宝马,载著精铁铸就的一员俊美小將,缓缓乍向看台,宛如从远古战场上乍来的一位战神。 看台上,安琉伽王妃目不转睛地看著那位英俊的战神,一双桃花眸已经湿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人群中,尉迟伽罗寻到母亲后,却忽然情怯了,事事吐吐、东拉西从的,半天也没敢表露自仆的心意。 这时,她看著汗血宝马上那道挺拔健美的身影,原本就泛红的伶颊瞬间像盛开了的桃花,那双俏美的誓眸,仿佛都变成了亮闪闪的桃心形。 “娘亲————” 尉迟伽罗抓著母亲的手臂,伶红红的,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急亏跺了跺脚。 那模样,像极了她小时候向娘亲討要蜜糖,却不好意思张口,只能这般撒娇一样。 “好好好,娘知道。”阿依慕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眼这没出息的女儿。 不过,实话实说,这个“王灿”生亏俊俏,又如此勇武,哪个女人不爱呢? 如果她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怕也抵抗不了这样的男性魅力吧? 这样的绝好人选,她当然要替女儿爭取爭取啦。 “放心吧,回去我就跟你爹说,他是你表姐的人,近水先饮、近草先肥嘛,跑不了。” 尉迟伽罗伶蛋儿跟块大红布似的:“娘你说什么呢,人家都听不懂————” 杨灿骑著汗血宝马,走到高台之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优雅,丝毫不见因身披重甲而井亏笨拙的样子。 他一步一鏗鏘,乍上看台,把面巾一掀,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面孔来。 尉迟烈看著杨灿,心想,此子驍勇,他是我女儿的人,我自然可以徵用,来日征战天下,未尝不可以成为我手中一口最锋利的刀。 这样一想,他的心里倒是好过了些。 尉迟烈先接过侍从双手递上的贪狼金腰带,对台下眾人展示了一下。 那腰带由赤金打造,卡扣处雕刻著栩栩如生的贪狼图案,狼目中镶嵌著黑曜石,熠熠生辉。 腰带边缘还镶嵌著一圈细碎的宝石,稍稍一动,便有宝光闪烁,极井华贵。 接著,他乍上前去,亲自把贪狼金腰带系在了杨灿的盔甲外面。 隨后,侍卫又从金色的兵器架上取下那杆贪狼开甲槊,双手交予杨灿。 这槊通体漆黑,槊尖锋利无比,泛著冷冽的寒光,槊杆上缠绕著暗红色的麻线,握著牢固有力。 杨灿接过贪狼开甲槊,向尉迟烈抚胸一礼,隨即转身,把面罩一放,只露出双眼,把开甲槊高高举在手中。 顿时,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王灿!王灿!” 呼喊声此起彼伏,高台之上,尉迟朗死死盯著杨灿的背影,看著他身披荣光,接受眾人的欢呼,眼底的嫉恨与不甘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几乎要把他整颗心都事噬了。 他忽然转向一旁挟刀而立的一刀仙:“我再给你个活,你接不接?” “一刀仙”慢慢撩起眼皮:“刺杀他?” 尉迟朗扭曲著脸庞道:“不错,你干不干?” “一刀仙”笑了:“钱给足,我帮你办妥!” &amp;gt; 第285章 草原风雨乱盟心 午后,雨终于落了下来。 盛夏蒸腾的暑气被一阵凉风席卷而去,豆大的雨点砸在草叶上,竟透出几分清浅的凉意。 风裹着雨势,漫过原野,成片的芨芨草被压得弯下腰去,雨珠击打在茎叶之上,啪作响,连绵如潮。 雨帘垂落,遮断了远方的视线,木兰河的水面被打得浑浊翻涌,再不见往日的清透。 脚下的草地渐渐湿软起来,一脚踏上去,便陷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各部族首领陆续赶来,有人身披蓑衣,有人由侍卫执伞遮雨,一行人纷纷朝着黑石部落的主帐而去。 今日午后,尉迟烈要与诸部首领正式商议会盟大事。 尉迟烈携着儿子尉迟朗站在帐前,笑容可掏地迎接着每一位来客。 上午大阅痛失魁首的郁气,此刻已被他尽数掩去。 「请,请,快入内入座,喝碗酥油茶暖暖身子。」 他满面春风地招呼着来宾,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瞥见尉迟芳芳竟带着杨灿一同走来。 二人皆裹着蓑衣,直到走近帐前,他才辨认出来。 尉迟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此刻半点也不想见这个忤逆的女儿,对女儿身旁的「王灿」更是满心厌弃。 「芳芳,你来做什么?现在是为父邀诸部首领商议要事。」 「哦?」尉迟芳芳抬手摘下蓑帽,迎着父亲严厉如刀的目光,毫无惧色,声音响亮。 「父亲,女儿以为,凤雏城既以独立于黑石部落之外的势力参加大阅,自当也有资格参与此次议事。莫非不该吗?那倒是女儿会错了意。」 她说罢,重新将蓑帽戴上,神色平静地道:「王灿,我们走。」 「且慢。」 白崖王从席位上起身,笑吟吟地道:「尉迟族长,令媛所言,不无道理啊。」 凤雏城既然能以一方势力参与大阅,今日议事,为何便不能列席? 镇荒部落首领亦高声附和:「正是!这话若是传出去,叫诸部勇士听了会怎么想?」 他们还以为尉迟大人让令媛参加大阅,不过是为了确保魁首不落入他人之手呢,这可不好听啊。 」 尉迟烈一时哑口无言,只得恨恨地瞪了儿子尉迟朗一眼。 都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若不是他一心想让妹妹难堪,挤兑尉迟芳芳上场,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被动。 他暗中压下怒火,转念一想:女儿参会,倒也无妨。如此一来,议事之时,自己便又多了一方助力,何乐而不为。 心念及此,尉迟烈脸上的冷意渐消,语气缓和下来:「既然诸位首领都觉得小女可以出席,芳芳,你便入座吧。」 尉迟芳芳神色平静地道:「是,父亲大人。」 说罢,她在杨灿的协助下解下蓑衣,选了靠近帐门的一个位置,在几案后盘膝落座。 杨灿将蓑衣挂在帐壁之上,如同其他首领身边的护卫一般,按刀立于尉迟芳芳身后,昂然不语0 帐外,雨势正急。 密集的雨点敲打在帐篷顶的毡布上,砰砰作响,恍如急促擂动的羯鼓,震得人心头发紧。 又过片刻,尉迟朗向父亲微微颔首,示意二十三部首领已然悉数到齐。 尉迟烈这才端坐主位,抬手轻压。 帐内喧嚣渐渐平息,落针可闻。 尉迟烈缓缓开口道:「诸位,草原广袤无垠,我等部族散落其间,相隔遥远,平日里难得这般齐聚一堂。 今次木兰会盟,诸位不远千里而来,某特意设下三日大阅,一来让各部勇士切磋技艺,二来也让诸位首领彼此相识。 毕竟,大家虽久闻大名,却未必真正见过。」 他看向白崖王,微微一笑:「就拿某来说,与玄川族长尚有两面之缘,可与白崖王虽是闻名已久,如今却是初见。」 白崖王含笑点头,并未多言。 他的爱妃并未随行,昨日携王妃登看台观礼尚可,今日这般严肃议事场合,再带女眷,便不合礼数了。 尉迟烈顿了顿,又继续道:「如今大阅已毕,诸位想必也已熟络。 关于接下来的会盟事宜,某今日便先与诸位通个气,明日再正式议定。」 说到此处,他双手按膝,声音陡然沉肃起来:「我等今日聚首,皆因秃发部落野心渐露。 秃发本是强部,可其胃口,早已不满足于固守一方。 他们暗中购置甲胄,囤积兵器,所图者何?恐怕早已不是守护部落那般简单。」 「我草原诸部,逐水草而居,生存本就艰难,一向相依为命。 若是任由秃发部落坐大,迟早会给你我带来灭顶之灾,万劫不复。」 杨灿垂手立在尉迟芳芳身后,听着尉迟烈这番义正辞严的说辞,心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当有人说你有「洗衣粉」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有。 尉迟烈长叹一声,语气恳切地道:「秃发部落之事,令某不禁有所反思。 我草原诸部,是不是太过松散涣散了些? 若非如此,可怜的拔力部落,也不会被逼至绝境,最终只能离开世代生息的草原,投奔于氏门阀。」 他重重一叹,目光扫过全场:「是以某以为,我草原诸部,当共建一盟。 从此彼此扶持,互通有无,方能共护太平,传之久远。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早已依附黑石部落的几位首领立刻高声附和,盛赞此计深谋远虑,乃是为全草原谋福祉。 其余部族首领虽未立刻应声,却也不曾出言反对。 尉迟烈见状,心中暗喜,轻咳一声,继续道:「诸位首领深明大义,实乃我草原之幸。 只是秃发部落虽野心昭彰,如同一匹害群之马,可我等此刻便要兴兵讨伐,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毕竟,秃发与拔力之争,眼下还只是两部私怨。 他野心再大,未曾真正举兵攻占诸部,我等又如何声讨之?」 他抚着胡须,笑吟吟地道:「可一旦我等建立联盟,便截然不同了。 今后,但凡有人胆敢破坏草原安定,破坏各部和睦,我等便可以联盟之名,堂堂正正出兵声讨。」 「只不过,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 如此多部族组成联盟,若无一位主事之人,遇事必是众说纷纭,先自乱了阵脚。 两部之间起了纷争,是非曲直无人评判;外敌来犯,号令不能统一,又如何协同作战呢? 是以,联盟之中,必须有一人总揽事务,评判是非,统筹全局。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话音未落,一名依附黑石部落的小部族首领立刻起身,满脸阿谀地道:「尉迟大首领所言极是! 联盟之中,若是人人都可发号施令,那与没有联盟又有什么区别?到头来还不是各自为战! 我等理应推选一位实力雄厚、威望深重、处事公正的首领,主持联盟大局,统筹一切事务。 如此,我草原联盟方能真正凝聚一心,护佑各部安稳!」 尉迟烈含笑颔首:「乞伏莫,你不愧是一位智者,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诸位首领,意下如何?」 大帐之内,众人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尉迟烈静候片刻,见场面热烈,却无一人出言反对,当即欣然开口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公推一位联盟长,主持大局?」 「尉迟族长,此言差矣。」 玄川族长忽然笑眯眯地开口道:「我方才赞同的,是建立联盟。 不然,我何必千里迢迢赶来此地?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意不减:「我可没说,要推举什么联盟长啊。」 尉迟烈对他的出头并不意外。 尉迟朗早已暗中禀报,这玄川族长油盐不进,立场含糊,恐有所图。 尉迟烈神色依旧淡定,道:「玄川族长既然赞同立盟,却不赞同设立联盟长,那这联盟,岂不是徒有虚名?」 「非也非也。」 玄川族长抚着胡须,笑意悠然地道:「联盟长一职,权柄太重。 若是人选不当,日后野心滋生,我等岂非刚脱虎口,又入狼窝? 前脚反对秃发部落称霸,后脚反倒捧出一位新霸主,何等荒唐?」 尉迟烈脸色微微一沉,道:「玄川族长这话,倒叫某有些糊涂了。 不立联盟长,联盟日常事务谁来打理?部落纷争谁来评判? 外敌压境,谁来统筹诸部、共御强敌?我等今日在此议事,又议个什么?」 玄川族长呵呵一笑,道:「我等结盟,大可不必立共主、不设联盟长。可以由各部落推举几个大部落同帐议事嘛。」 尉迟烈眸光微缩,原来玄川部落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向方才率先附和自己的乞伏莫。 乞伏莫心领神会,立刻起身道:「各大部落同帐议事,听起来固然好。 可我诸部相隔万里,大部落之间更是远隔山水,凡事共议,岂非旷日持久,贻误战机?」 话音刚落,又一位小部落首领挺身而起道:「同帐共议,才最是公平!即便稍慢一些,又有何妨?」 「公平个屁!」 有人厉声喝骂:「我等组建联盟,本就是为了有人主持公道! 就以秃发部落袭杀拔力部落为例,等你慢慢议完,拔力部落早被灭得干干净净了! 」 「话不能这么说!若单推一部为联盟长,谁能保证他事事公正,不徇私情?」 「正是!一旦联盟长独掌大权,以势压部,与秃发乌孤称霸草原,又有何异?」 「诸位,诸位,我倒觉得,秃发部落未必非灭不可。联盟一成,他安敢放肆?不能为害草原,不就行了,何必非得赶尽杀绝? 谁有资格,仅凭一己之言,便决定一个部落的生死存亡呢? 如果我们今日能决定秃发部落的生死,明日,是不是就有人能决定我们部落的生死?」 「你少在这里替秃发部落说话!谁不知道,你的可敦就是秃发部落的贵女!」 「那又如何!老子说的,难道不是道理?」 双方越吵越激烈,一众中小部落首领纷纷卷入争执。 草原汉子本就性情粗犷,争执起来,哪还有半分客气。 「哗啦————」不知是谁猛地掀翻了案几。 对面首领惊得一跳,身后侍卫瞬间拔刀出鞘,护在主君身前。 另一边的护卫见了也是毫不示弱,锵然拔刀,把自家首领护在身后。 「肃静!都给我肃静!」尉迟烈勃然大怒,砰砰地拍着桌子。 大帐内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帐外暴雨砸在毡布上的砰呼声响,密如急鼓。 尉迟烈沉声厉喝:「我等草原诸部会盟,本为和睦共存,相互扶持!谁敢在此动刀动枪,惹是生非!」 见全场寂然,尉迟烈再度大喝一声道:「除诸部首领外,诸部护卫,一律退至帐外!」 那些侍卫们面面相觑,终是缓缓收刀,对着主位上的尉迟烈躬身一礼,次第退出了大帐。 尉迟烈胸中怒火翻腾,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端起酥油茶碗,尚未送到唇边,眼神骤然一凝。 「嗒!」茶碗重重地顿在几案上,尉迟烈怒声斥道:「老夫的话,你没听见吗?耳朵里塞了驴毛不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今日大阅之上以一敌三、力夺魁首的凤雏突骑将王灿,依旧手按腰刀,昂然立在尉迟芳芳身后。 他本就身形挺拔,此刻满帐之人皆盘膝而坐,更显得他如苍松挺立,气势慑人。 尉迟烈厉声呵斥,王灿却恍若未闻,纹丝不动。 「王灿!老夫在跟你说话!」尉迟烈怒拍几案,声震大帐王灿依旧按刀而立,形同石人。 尉迟芳芳回眸一瞥,心中也微感意外。 「王灿,你去外面等候吧。」 尉迟芳芳轻声下令,杨灿这才退后一步,对着尉迟芳芳躬身一礼,随即摘下一领蓑衣,大步向外走去。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这些草莽首领,何曾见过杨灿这般手段? 只听主君号令,旁人哪怕是主公生父,亦视若无睹。 这可是晚清民国时期的家才灵光一闪,赋予年羹尧的一个传奇故事。 这年头儿谁见过啊,这般忠勇悍烈、令行禁止的部将,简直是梦寐以求,爱了爱了! 一时间,无数目光落在杨灿离去的背影上,灼热得发烫。 一些部落首领开始无比嫌弃自己带进帐来的亲信侍卫了。 能被他们带在身边的,莫不是心腹,可是你跟人家的心腹一比———— 这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尉迟芳芳只觉一股荣耀自心底涌起,胸膛都不自觉地挺得更高。 尉迟烈气得几欲发狂。可他身为会盟主持者,还要争夺联盟长之位,此刻绝不能失了风度。 他只能强行压下怒火,沉声道:「诸位,还请静心静气,万事好商量,万不可轻动刀枪。」 说罢,他将目光投向白崖王,勉强挤出几分笑意:「白崖王,你的部族亦是草原大部,不知对于今日所议,你有何高见?」 白崖王笑吟吟地环顾众人,缓缓开口道:「依本王看,玄川族长所言,确有道理;尉迟族长的顾虑,也并非多余。」 「秃发部落该不该打,打到何种地步,大可暂且搁置,等联盟规矩议定,再慢慢商议不迟。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急不得的。」 「如今看来,诸位对建立联盟一事并无异议,分歧只在一点:那就是设联盟长,还是由大部同帐议事,对不对?」 尉迟烈连忙点头:「正是!争议便在此处。 此间以我、玄川部与白崖国最为强盛,白崖王的意见,我等都极为看重,还请不吝赐教。」 白崖王慢条斯理道:「我等建立联盟,什么最重要?公平。说到底,始终就是公平。 若无公平,联盟便会成为害群之马。是以,我白崖国赞同玄川族长之议,推行同帐议事」。 」 一语落下,尉迟烈脸色骤变。 他霍然转头,死死瞪向跪坐一旁的尉迟朗。 这个混帐东西!不是说早已说服白崖部落了么?怎会突然变卦! 尉迟朗也是大惊失色,满眼不敢置信。 白崖王妃明明亲口许诺,如今白崖王怎会当众反悔? 他慌乱四顾,这才猛然想起,今日是首领议事,白崖王妃根本不在帐中。 事到如今,尉迟朗也只能硬着头皮,对着白崖王愤然起身:「白崖大王,您这是何意?」 「难道在您眼中,我父一旦担任联盟长,便会处事不公、以权谋私吗?」 玄川族长立刻啧啧几声,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黑石部落的二部帅吗? 我等正在商议联盟规制,联盟长立不立、选谁,都还未定。 怎么,这位置,你已经替全草原做主定下了么?」 白崖王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地落在尉迟朗身上:「本王记得,方才尉迟首领亲口下令,除诸部首领之外,其余人等一律退出帐外。 不知尉迟二公子,如今是哪一部的首领?」 尉迟烈一张老脸再也挂不住了,对着尉迟朗厉声怒喝道:「住口!此地哪有你胡言乱语的份! 丢人现眼!给我滚出去!」 尉迟朗又委屈又愤怒,牙关紧咬,只得抱拳恨恨道:「是,孩儿遵命!」 他攥紧拳头,满心怨毒,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 杨灿走出大帐的时候,雨势比起先前稍缓,却也依旧绵密倾洒。 各部侍卫披着各式雨具,静立在雨幕之中,守着大帐。 多数人裹着草编蓑衣、头戴草笠,也有人披着更简陋的桦树皮雨披。 杨灿披好蓑衣、戴上蓑帽,稳稳站定,眯眼望向远方迷蒙的草原雨景。 雨中的草原,别有一种苍茫苍凉的意味。 忽然,帐前稻草人般伫立的侍卫们微微骚动,目光齐刷刷投向同一处。 远处一顶毡帐旁,一道曼妙身影撑伞而来,步履款款。 —— 她手中是一柄油纸油绢伞,竹骨纤细,伞面轻薄,在风雨中轻轻摇曳。 这般精致的伞,在江南或许寻常,可在这莽莽草原上,却是个稀罕物儿。 她身着一袭淡紫长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油帔,风拂裙摆,轻扬翻飞,愈显身姿窈窕、风姿绰约。 人走近了,伞沿微微一扬,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擎伞的手腕轻抬,衫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伞下容颜,眉眼如画,宛若天人临凡。 一众披着粗陋蓑衣的侍卫,瞬间屏住了呼吸,谁也舍不得挪开目光。 那艳媚至极的美人目光流转,一眼便望见雨中依旧挺拔如松的杨灿,当即嫣然一笑,脚步轻盈地走过去。 「王壮士,这般大雨,怎不寻个地方避一避?」 杨灿闻声回头,忙躬身行礼:「王妃殿下。」 安琉伽嫣然一笑,又走近几步,那双妩媚眼眸直勾勾落在他脸上,欣赏之意毫不掩饰。 「王壮士,之前本王妃与你说过的话,你考虑得如何了?」 便在此时,尉迟朗然从大帐中走了出来,在雨中站定。 一名黑石部落侍卫见二部帅冒雨站立,连忙取了件蓑衣??奔过去,却被怒火中烧的尉迟朗一把推开。 他正满心憋屈,忽然看见白崖王妃安琉伽撑着伞,正与杨灿低声说话,巧笑嫣然,长睫轻颤,如蝶翼轻扇。 若是往日,尉迟朗早已心驰神荡。 可此刻,他眼中没有半分痴迷,只有被狠狠戏弄的滔天怒火。 他大步冲上前,一把攥住安琉伽的手腕,厉声喝道:「你这个骗子!你为什么骗我?」 安琉伽一怔,转头看清是他,俏脸瞬间沉下,语气冷淡:「二部帅,你僭越了。」 雨水打湿了尉迟朗的头发、衣衫,模样狼狈不堪。 他也不管不顾,只是怒视着安琉伽,吼道:「你不是说,你们愿意支持我父担任联盟长吗?为何白崖王在帐中当众反对?」 「原来是因为这事儿呀。」 安琉伽用力挣开他的手,脸上满是轻蔑:「你是三岁孩童吗?连人话都听不明白? 本王妃的确说过,赞同尉迟族长担任联盟长,这话,我现在依旧作数。」 尉迟朗一呆:「那、那白崖王他————」 安琉伽幽幽一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二部帅,我赞同,可我丈夫才是白崖王。他不赞同,我又有什么办法?」 尉迟朗刹那间如遭雷击,终于明白自己果然是被耍了。 此前款待白崖王夫妇时,这女人对他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对于他拐弯抹脚的试探,安琉伽也频频给出积极回应。 他还以为,此番不但能漂亮地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更有机会一尝白崖王妃的滋味儿呢。 结果,人家只是几个媚眼儿,便哄得他团团乱转,到头来,却只是白崖国麻痹父亲的手段。 几个媚眼、几句虚与委蛇,便把他哄得晕头转向,害得父亲在帐中陷入极端被动。 一时间怒火直冲头顶,尉迟朗失控大吼道:「好!好啊!原来你一直在戏弄我!」 他一把打飞安琉伽手中的伞,大手一探,竟朝她胸口抓去。 「住手!」杨灿斜地里骤然探手,铁钳般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一声沉喝震得人耳尖发麻。 杨灿手腕轻翻,顺势一甩,尉迟朗立足不稳,便被一股巨力掀飞,「砰」的一声摔在泥水里,满身狼藉。 「你敢对我动手?」尉迟朗彻底癫狂,咆哮着爬起,疯一般扑向杨灿。 杨灿侧身、引带、一推,动作行云流水。 「噗通」一声,尉迟朗再次摔倒,贴着泥水滑出丈余。 「啊~~~我要杀了你!」 尉迟朗大叫着扑回来,杨灿单手笼着蓑衣,只随手一擒一带,尉迟朗便又一次砸进水洼,泥水四溅。 安琉伽蹙眉,嫌弃地退开几步。 尉迟朗一连被摔了三跤,眼神儿终于清澈了。 他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人,可是本届大阅实打实的跤王。 几名黑石部侍卫慌忙奔来,将他扶起。 尉迟朗咬牙切齿,指着杨灿怒喝:「你是芳芳的人,竟敢得罪我?」 他又指向安琉伽,话语污秽不堪:「你是不是早已钻过她的裙底,和白崖王睡过同一顶毡帐的女人?」 杨灿厉声断喝,声震雨幕:「尉迟朗!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对王妃的无礼,就足以挑起两族的战争? 你还敢污言秽语中伤我和王妃,你猜令尊大人和白崖王一旦听见了,会做何感想? 破坏木兰会盟,挑起部落血战,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杨灿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厉:「现在,立刻,马上,向王妃道歉!」 尉迟朗被这股气势震住,下意识地望向大帐方向。 那里,各部侍卫都在探头探脑,或许他们听不清这里的具体言语,却都在看热闹。 一旦那些污言秽语传扬开去———— 父亲本就对我失望透顶,若再激怒白崖王,结下死仇,父亲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当成弃子吧口「我————我————」尉迟朗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脸上写满屈辱与不甘。 可最终,他还是低下了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沙哑颤抖:「王妃殿下————我————我道歉,请原谅我的不敬————」 「走开,我不想再看见你。」安琉伽淡淡开口道。 尉迟朗狠狠瞪了杨灿一眼,被侍卫半扶半拖地狼狈离去。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安琉伽重新望向杨灿,脸上再度漾开妩媚的笑意。 雨水已经打湿了她光洁的脸颊,可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王灿,今日多亏了你。」 安琉伽眉眼含情,眼底的妩媚几乎要溢出来:「可你得罪了尉迟芳芳的二哥,留在黑石部落,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她轻轻舔去唇上的雨珠,声音柔腻勾人:「不如,你转投到我帐下? 只要你来,我便让你做王帐侍卫统领。 你若喜欢做突骑将,我也可以让你兼领我安琉伽————一个人的突骑将。」 杨灿默默解下蓑衣,披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地道:「王妃还是先回帐去换身干衣吧。至于转投白崖的事,好意心领了。」 安琉伽佯嗔道:「那尉迟芳芳究竟有什么好,叫你这般死心塌地的待她?」 雨水从蓑衣上流下,她白净如玉的脸蛋上还凝着雨珠,有种初承雨露的绝美意境。 杨灿移开目光,淡淡地道:「王妃有所不知,如今大帐中正在商讨设立联盟长一事。 我若投靠白崖,转眼黑石族长便成了大联盟长,那还能有我的好果子吃?」 安琉伽掩口轻笑:「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吧,尉迟烈呀,他当不了这个联盟长。」 杨灿心中一动,故意装作忐忑地道:「王妃————此话怎讲?」 安琉伽娇媚一笑,柔声道:「人家衣裳都打湿了,要回帐更衣。壮士扶我一程,可好?」 她抬眼望向杨灿,眼底满是暖昧与期待,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杨灿可是吃过见过的,而且品尝的还是极品,自然不是被人一个眼神儿就撩得神魂颠倒的傻小子。 但他听出安琉伽话里有话,正想一窥真相,便故作心动,说道:「王妃扶着我,王灿送您回帐。」 安琉伽嫣然一笑,伸出玉臂,轻轻搭住了杨灿的手臂,也不理那被风吹远的画伞,便袅袅婷婷地向远处大帐走去。 这一幕,恰好被躲进一顶帐篷、正要换下泥衣的尉迟朗看在眼里。 尉迟朗怒火中烧,死死盯着雨中过去的那双人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一个王灿!我一刻也等不了啦!」 尉迟朗眼神阴鸷,咬牙切齿地道:「一刀仙!我要他今晚就死!」 帐幕阴影里,一刀仙挟着长刀,静静地伫立着。 「没问题。正面交手,我不是他对手。但暗杀————他死定了。」 尉迟朗大喜:「好!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明天天亮,我要他的人头,升起在凤雏部的旗杆之上!」 一刀仙微微颔首:「成,给钱。」 顿了一顿,他又道:「还有沙里飞那一份。」 尉迟朗一怔:「沙里飞的酬劳,为何给你?」 「因为,我与他,是生死之交啊。」 一刀仙缓缓抬起头,望向帐外的雨幕,语气惆怅。 「我们曾一同仗剑走天涯,四海为家。我收他的钱,是要送他回归故里,厚葬立碑,为他留名」 尉迟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可我让人把他埋在这木兰川上了,你并未阻止啊。」 「千里迢迢,带着尸首如何赶路?我是要为他立衣冠冢啊。」 一刀仙轻声长叹,挟着刀转向尉迟朗:「你信吗?」 尉迟朗咬了咬牙:「————我信。」 一刀仙的唇角勾了起来,把手伸向了尉迟朗。 PS:今天一早要回老家过年,携猫带狗的只能开车,要赶一天的路,所以13号凌晨的更新我晚上到家就码,努力争取零点有更,如果没有,那就是白天啦。 第286章 猎物 雨丝斜斜地割过草原,带著湿冷的水汽。 安琉伽搭著杨灿的手臂走进寢帐,淡淡的乳香、香与西域安息香气味便扑面而来。 杨灿顿时有些意外,因为木兰川不是任何一个部落的常驻地。 如今来此的都是赴会的,只是短暂在此停留,因此帐篷內的布设都是相对简单的。 但白崖王妃这帐毡帐却极尽奢华,穹顶装饰著金线卷草纹,穹顶正中悬掛著一盏巨大的鎏金铜灯,灯壁鏤空,雕著缠枝纹和忍冬纹。 帐壁是用厚实的白羊毛毡鞣製而成,外层涂了防水的羊脂,內层则裱著素色的鮫綃,上面用青、金二色绣著格桑花的图案。 帐內地面也铺著厚毡,踩上去绵软厚实。 大帐从中间位置用织绣的毡布隔成內外,中间设有六扇屏宽的出入口,垂掛珠串作为帘幔。 帐中,有四个穿粉色衣裙的小侍女,看见王妃回来,都恭敬地跪迎,以额触地。 安琉伽受了雨淋,此时乌黑的髮丝贴在白嫩的脸颊上,水珠凝在吹弹得破的肌肤上,但依旧有一种王妃特有的矜傲。 101看书 读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你们都出去吧。” 四个侍女齐齐应了声“是,王妃”,便爬到门口,站起身来,倒退而出。 帐帘儿放下,安琉伽向杨灿展顏一笑:“王壮士,请稍候,我得换一身衣裳。” “王妃请自便。”杨灿收回手臂,退了一步。 安琉伽走向那道珠帘,伸手一拨,走了进去。 珠帘在她身后一阵摇曳,珠链碰撞,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杨灿吁了口气,打量了一下外帐,一侧摆著张宽大的几案,案面打磨得光滑发亮。 几案上面放著一只鎏金酒壶、几只晶莹剔透的玉杯,还有盛著葡萄乾、奶酥、风乾牛肉乾的描金漆盘。 几案旁是两把铺著白羊毛软垫,软垫之上又铺了软草凉垫的胡床,椅背上掛著绣著金线的绒毯。 杨灿便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在胡床上坐下,从漆金盘中拈起几粒葡萄乾。 他刚把葡萄乾丟进嘴里,目光及处,差点儿呛得把葡萄乾喷出来。 杨灿的眼睛瞪得老大,看著那道珠帘。 珠帘內,正有一道玲瓏有致的美人倩影。 肩若削成,腰如束素,臀线圆润,身姿窈窕,每一寸都透著惊心动魄的柔美。 一道珠帘,如何遮得严实? 可杨灿实未想到,这位王妃竟然就是在珠帘后面更衣。 他还以为那张大床后面,还有更隱秘的空间。 实际上,也確实有,但是这位王妃,就是大大方方地在珠帘后面更换起了衣裳。 透过珠帘,曼妙的曲线欲遮还露,那曲线勾勒得无比诱人,比全然暴露更添了几分勾魂摄魄的韵味。 杨灿的自光微微闪动,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的后背,靠在了胡床的背靠上,身子放鬆下来,又摸了几粒葡萄乾,塞到了嘴巴里。 他没有闪避目光,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著,想知道这位王妃还有什么花样。 不过,安琉伽似乎就只是在更换衣服,由始至终,没有一点故意对珠帘外的他搔首弄姿的意思。 杨灿的唇角微微勾了一勾,还別说,这位王妃,段位倒也不是很低。 安琉伽换好了衣衫,一拨珠帘,从內帐走了出来。 她的头髮束成了一个马尾,穿一件緋红的短襦,领口开得极低,露出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和一道粉嫩的沟壑。 纤纤细腰束了条金线联珠纹的衣带,勾勒出了上丰下润中纤纤的极品曲线。 下身则是一条石榴红色的罗裙,裙摆宽大,绣著繁复的忍冬花纹,衬得她妖嬈而高贵。 她的手上,正捧著一套玄色的锦袍,抬眼看向杨灿,微笑道:“看你,身上也湿透了,快进去换换,这是王上的一套新衣,还没穿过。” 杨灿推辞道:“这是王妃的寢帐,我一个外男,不方便。” 安琉伽蛾眉轻挑,道:“有何不方便?壮士堂堂男儿,难道还怕了我一个女人不成?” 杨灿自然不会害怕,便接过锦袍,走进了內帐。 珠帘轻响,轻轻摆盪,杨灿並没有忸怩地去寻帐后的隱秘处,而是学著安琉伽的样子,就在珠帘后面大大方方地换起了衣裳。 他脱著湿衣袍,便注意到,王妃换下的衣裳,並未收起,就搭在锦墩上,撂在小几上。 有外裳、有內衣,叫了看了,是很容易叫人想入非非的。 不过,杨灿既不是一个原味爱好者,饱受后世视频洗礼的他,也不至於因此就色授魂销,他只觉得有趣。 如果说,刚才珠帘后呈现的,是一种极致的柔美曲线,那么此刻珠帘后呈现的,就是极具魅力的阳刚曲线。 杨灿很好奇,不知道安琉伽王妃看了他此时的模样,会是一种什么反应。 她总不会掀开珠帘,毫无顾忌地衝进来吧? 如果她敢那么做,就能证明一件事:白崖国的真正统治者,已经变成了她,白崖王只是一个傀儡。 外帐里,安琉伽看到杨灿大大方方地开始更衣,就像在接受她的挑战,蛾眉便妖嬈地一挑。 她款款走到胡床边,优雅地坐下,抬手提起桌上的鎏金酒壶,將紫红色的酒液缓缓斟进杯中。 玉杯莹白,盛著紫红色的葡萄酒,凑到了她丰润性感的唇边。 王妃轻轻摇了摇杯子,抿了口酒,葡萄酒的滋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带著几分微甜的酸涩。 她愜意地眯起眼睛,看著珠帘后面那道美到无可挑剔的男人身影,眼中有一抹猫儿在盯著爪下小鼠的兴趣。 她喜欢享受征服的过程,喜欢猫戏老鼠一般的感觉,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她无比陶醉。 而眼前这个“敕勒第一巴特尔”,就是她最新的最有兴趣的猎物。 黑石部落左厢大宗的营地中,尉迟伽罗跪趴在几案上,看著撩起的帐帘儿浙沥的雨线。 “这雨下得真討人厌,要是不下雨,我就能去祝贺灿阿干了。曼陀最喜欢他了。” 曼陀盘膝坐在毡毯上,腿上放著一只漆盘,里边盛著奶酪。 她嚼啊嚼的,樱红的唇瓣上都染了乳色,听到姐姐这话,立即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灿阿干贏得了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尊號,我们应该去向他表示祝贺,下雨怕什么,我们穿蓑衣就好了呀。” “下雨也要去吗?哎,真是个麻烦的小孩子,可谁让我是你姐姐呢。算了算了,我陪你去吧。” —— 伽罗一边说,一边从几案上爬回来,准备穿上她的鹿皮小靴。 阿依慕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伽罗一眼,嗔怪道:“欺负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是吧?不许去!” 伽罗撒娇道:“娘————” “我说不行就不行。”阿依慕夫人的脸色严肃起来:“今天晚上,部落里將会发生一件关乎我们生死存亡的大事。 这个时候,你们哪儿也不许去,等明日一切尘埃落定再说。” 尉迟崑崙此刻已经去安排今夜的秘密行动了。 禿髮部落將在今夜对木兰川发动袭击,左厢大支將负责在禿髮部落奇袭失败后的补刀。 摩訶、拔都,包括才十三岁的沙伽,都隨父亲去进行安排了。 他们夫妻也没有瞒著自己的女儿。 草原上的女人,不是温室里的娇花。 即便她们不能像男人一样披甲上阵,驰骋草原,也要能撑起家里的半边天。 她们需要知晓部落的荣辱兴衰,要学会在危难时刻保护自己和家人。 伽罗闻言,脸上的羞涩与期待渐渐被肃穆的神色所取代。 是啊,即便她有所追求,也得待明日尘埃落定。 到时候,如果她还活著,才有资格去追求爱的幸福。 “我知道了,母亲。”伽罗把曼陀揽在了怀里:“今晚,我会看护好妹妹。” 阿依慕夫人点点头,略一迟疑,又道:“如果你的父亲失败了,你就带著妹妹,去投奔白崖王妃安琉伽,她会庇护你们。” 尉迟伽罗一听,微微一怔,道:“白崖王妃?她会庇护我们?” 阿依慕夫人平静地道:“是的,我的母族,和她的家族,关係比较密切。” 她没有和女儿解释太多,不过,她的母族的確和安琉伽的母族有著很深的利益关係,想必两个孤女,是能得到她的庇护的。 粟特人和于闐人都在丝绸之路上,但属於两个不同的民族。 粟特人没有统一的帝国,以“昭武九姓”(康、安、曹、石等)组合,被称为“利所在无不至”的一个商业民族。 于闐人则是塔里木盆地南缘(今新疆和田)的土著塞种人(斯基泰人)后裔,拥有一个绿洲城邦“于闐国”。 于闐是粟特人东进贸易的必经重镇与重要中转站,而阿依慕夫人的母族本是于闐贵族,双方自然渐渐形成了紧密的商业共生关係。 伽罗咬著唇,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如果————父亲真的失败,我会带著妹妹,去投靠灿阿干,他一定会保护我们。” 黑石部落的中军大帐內,气氛愈发地严峻起来。 玄川族长的打法是:你尉迟烈提倡什么,我就反对什么,反对失败也没损失,反对成功一条算一条。 而白崖王则负责居中斡旋,防止双方彻底闹。 但是,白崖王和玄川族长有一个共同的坚守底线:不设联盟长。 尉迟烈坐於主位之上,脸色阴沉,眼底满是怒火与不甘。 在他最初的预案中,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拥有绝对多数的赞成票,只要能够顺利推举出联盟长,掌控草原的话语权,玄川部落便只能乖乖退让,再无反抗之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因为在四大部落中是唯一的非鲜卑系,所以一向低调內敛的白崖 王,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露出了獠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陷入了被动,一时间进退两难。 慕容宏昭不属於草原势力,因此一直静坐旁观,沉默不语,虽然眼前这个局面,正是他一手策划。 双方各执一词,始终无法统一意见。 待雨势渐歇时,慕容宏昭便清咳一声,道:“尉迟大人,诸位首领已经议事良久,趁著雨歇,不如让大家休息一会儿,一刻钟后,再继续议事。” “好!”尉迟烈沉著脸色挥了挥手,霍然起身,向大帐外走去,慕容宏昭连忙跟上。 回到自己歇息的大帐,尉迟烈便暴怒起来:“好一个白崖王,老夫真是小看他了,这混帐,早晚我必杀之!” 慕容宏昭道:“岳父,玄川、白崖两部显然是不想由岳父您一统草原诸部。 两部落早有密谋,今天势必难以让他们让步了。” 尉迟烈道:“贤婿,如果你以慕容家族的名义站出来支持我,能否迫使他们让步?” 慕容宏昭轻轻摇头:“岳父,我慕容家族虽比玄川、白崖两部强大,却未必能让他们畏惧。 以势不可迫之,利诱,才有希望让他们为我所用。” 尉迟烈一听,脸色难看地道:“羞刀难入鞘啊,事已至此,贤婿觉得,老夫该如何收场?” 慕容宏昭道:“岳父,依小婿看,何如隱忍一时,答应他们共帐议事”————” 尉迟烈脸色大变,道:“玄川、白崖两部如今明显已经勾搭在一起。 如果三帐共议,他们两部同气连枝,我岂不是反要受制於他们?” 慕容宏昭忙道:“岳父不要急,小婿还没有说完。 如今,我家举事在即,草原结盟,不能再拖了。 既然他们坚持要共帐议事”,岳父以大局为重,便先答应他们。 为了防止玄川、白崖两部勾结在一起,反制岳父,咱们何不再拉一个部落甚至两个部落进来,四帐共议或者五帐共议呢? 如此,玄川、白崖两部勾结的优势便全然不在了。 等我慕容家举事成功,於调兵遣將中再巧妙用谋,帮岳父把兵权夺在手中便是。” 尉迟烈来回踱了几圈儿,颓然道:“如今,老夫如骑虎背,似乎——也只有如此了。 慕容宏昭心中暗喜,忙道:“岳父放心,只待草原联盟结成,为我慕容所用。 小婿必定巧妙用谋,帮岳父大人掌握大权,到那时,玄川、白崖两匹夫,便任由岳父裁决了!” 尉迟烈目中露出凶光,沉沉地应道:“好,既如此,老夫就忍他一时,让他一步!” 安陆的帐篷里,瀰漫著浓浓的草药味儿。 安陆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下体伤势太重,敷了草药泥包扎之后,便沉沉睡去了,但眉宇间依旧拧著,显得十分痛苦。 忽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大帐,到了榻前,低声唤道:“统领?统领?” 好半晌,安陆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什么事?” 那侍卫忙抱拳道:“统领,方才,王妃冒雨出去,又由凤雏部的王灿陪同,冒雨而归0 他们————一同进了王妃的寢帐,还————把帐中侍婢赶了出来————” “什么?” 安陆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就要从榻上坐起,身子一动,牵扯到伤口,顿时痛呼一声,又倒回榻上。 他攥著拳头,恨恨地捶榻骂道:“这个贱人!我就知道她不安分,枉我对她一片痴心,她竟这般对我!” 安陆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愤怒地喘息半晌,眼中渐渐冒出凶光,对那侍卫招手道:“你过来!” 那名王帐侍卫忙凑到近前,安陆咬牙切齿地道:“你从咱们王帐侍卫中,挑几个身手高明的,带上硬弩,今夜潜入凤雏部的营帐,把那个王灿给我除掉!” 那侍卫只略一迟疑,便重重地点头道:“属下明白了,这就安排。” 他向安陆抱了抱拳,便匆匆走出大帐。 安陆目送侍卫离去,目中的不甘与怨毒依旧没有散去,又放声大喝道:“来人!” 侍候在帐前的两名侍卫应声而入,向安陆抱拳站定。 安陆沉声道:“抬我去,见王妃!” ps:至晚到家,腰欲折,坚持码字,总算木有空窗。 第287章 五帐未定,刺客金腰 一名侍卫躬身劝道:“统领,您伤势沉重,不宜起身走动,还是安心臥床休养,待————” “闭嘴!” 话音未落,安陆已是勃然震怒,抬手便將榻前小几上的药碗狠狠砸了过去。 瓷碗正砸在那侍卫额头,瞬间破开一道血口,殷红鲜血顺著面额淋漓而下。 安陆厉声咆哮:“我还没死,你们便敢违逆我的吩咐了?” “属下知罪!”那侍卫慌忙跪倒请罪,再不敢多言半句。 眾侍卫不敢怠慢,当即抬来一副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將安陆从病榻挪上担架,匆匆抬了出去。 安琉伽的寢帐之內,暖昧旖旎的气息悄然瀰漫。 换上白崖王常袍的杨灿,本就英俊挺拔,此刻更添几分矜贵气度。 待他拨开珠帘缓步走出,安琉伽眸底已是染上几分迷离。 谁说女子不好美色?於安琉伽而言,她比寻常男子更痴恋绝色。 而杨灿的容貌、身姿、气质,无一不精准踩在她的审美之上。 再加上杨灿一身强横武力,在她心中,早已是完美无缺的天造之人。 安琉伽斜倚胡床,双腿交叠,纤长指尖轻拈玉杯,缓缓晃动著杯中紫红色酒液,一双魅惑的眼眸肆无忌惮地打量著杨灿。 杨灿在几案对面落座,从容为自己斟满一杯,抬手向她优雅地一敬。 安琉伽嫣然一笑,浅呷一口美酒,识趣地切入他最关心的话题。 “你想知道,尉迟烈为何坐不上联盟长之位?” “正是,还请王妃明示。” 安琉伽轻笑一声:“草原诸部首领,无一人是愚钝之辈。 除非尉迟烈拥有碾压一切的实力,否则,谁肯甘心俯首称臣?” 杨灿微微蹙眉:“昔日诸部南下袭掠,黑石族长不止一次担任联军首领。” “那不一样。”安琉伽莞尔摇头,“陇上之地,遇上肥硕的商队,马贼尚且会暂时联手,公推一人主事。 可那不过是权宜之计,事成之后,便作鸟兽散了。 可一旦正式立盟,设下联盟长,便意味著草原诸部对外立场、用兵征伐,大半决策权都將握於一人之手,而且是长久执掌。” 杨灿仍有不解:“可黑石族长召集木兰之盟,各部不是尽数赴会了吗?” “诸部自然愿意结盟,將五指攥成拳头,一致对外。” 安琉伽语气轻慢:“大部落图谋的是权柄分量,小部落则盼著能少受欺压。只是————” 她如波斯猫般妖嬈眯起眼,笑意藏著几分锐利:“没人真心想要一位联盟长。只因有黑石族长在,旁人再无资格相爭。 可他纵然最有资格,却也未强到叫诸部彻底臣服。 至少,我的丈夫,还有玄川部落,绝不会向他低头。” “原来如此————”杨灿心中本就已有猜测,听她一语点破,顿时瞭然。 安琉伽继续道:“诸部真正想要的,是不设联盟长,改行共帐议事”之制。 只要掌权者不是单一部落,谁也不能肆意妄为,为拉拢人心,反倒要对中小部落多加善待。 你说,他们会如何抉择?” 杨灿沉吟道:“如此看来,黑石族长的联盟长之梦,终究是一场空。 若此次会盟再告破裂,他更是声名扫地。想来,他也只能妥协,接受共帐议事了。” “正是如此。”安琉伽媚眼如丝,斜睨著他:“所以,你不用担心了吧?如今,可愿转投明主了么?” 杨灿猛地打了个激灵,忍不住低头看去。 只见一只肌肤胜雪、骨相匀净的天足,悄然伸到他衣摆之下。 微微一缩时,便见十枚趾甲染著凤仙蔻丹,红得恰到好处,如春日枝头初绽的红杏。 足弓弯如远山青黛,趾颗圆润如玉,珍珠般的白衬著艷艷丹红。 杨灿坐在胡床上,实未想到她竟把腿从几案下伸了过来。 那足往袍下復又一探,好似风拂红萼轻点了湖面,在他心湖里盪开了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自从服下神丹之后,杨灿血气之盛远胜常人,他虽心志坚凝,並未因这撩拨而乱了分寸,但自然的反应却是避免不了的。 安琉伽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娇笑。 杨灿慢慢抬起头,凝视著安琉伽,缓缓问道:“王妃,是一位明主吗?” 一边问著,他心中一边急急思索著,诸部不想让尉迟烈坐大,这倒是个好消息。 可一旦共帐议事確立,草原各部武力依旧能合而为一。 用不了多久,我便要直面这群精於骑射的草原铁骑了。 如此一来,必须设法破坏会盟。 看来,今夜不能只是小打小闹,务必得除去一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方能挑起诸部猜忌,彻底毁了联盟之可能。 白崖王————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身为氐族之王,是四大部落中唯一非鲜卑系的部落势力。 如今他又与玄川族长联手,若他一死,禿髮乌延早已形同丧家之犬,四大部落便只剩黑石与玄川。玄川部落绝不会再与黑石结盟。 而白崖王一死,白崖部更不可能与黑石联手,毕竟,最有杀人嫌疑的,便是那位受阻於联盟长之位的尉迟烈。 安琉伽听得他这句问话,微微挺胸,身姿曲线愈发妖嬈动人。 她轻舔红唇,自信而魅惑地道:“於臣下而言,明主当屈尊、倾心、厚待、知人、容人————” 话音未落,她已收回玉足,自胡床滑下,猫一般趴向几案之下,腰臀轻扭,似是一只蓄势待捕的猎豹。 便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侍女恭敬的稟报声:“王妃殿下,安统领求见。” “该死!” 刚从几案下探出一张娇媚脸庞的安琉伽,瞬间媚色尽散,眉宇间涌上一抹厌弃,低低咒骂了一声。 可她不愿让眼前之人觉得自己薄情寡义,將来心生兔死狐悲之念。 於是她又缩身退了回去,那几案本不算高,可她在其下钻来钻去的却轻盈自如,姿態依旧优雅魅惑,身体的柔韧可见一斑。 安琉伽在对面胡床重新坐定,一瞬间便切换成了矜贵高雅的王妃模样:“本王妃向来求贤若渴————” 杨灿頷首,揶揄道:“嗯,在下已然感受到了。” 安琉伽娇俏地白他一眼:“既如此,你可愿归顺於我?” 杨灿起身拱手,肃然道:“我需回去料理些许后事。 在下行事素来光明,既欲离开凤雏城主,也想好聚好散。” “好。”安琉伽亦欣然起身,“明日一早,本王妃便在帐中等你。” 她再度轻舔唇角,媚意流转:“若是今夜便来,自然更好。” 杨灿在心底默默同情了白崖王一瞬,浅笑頷首:“在下明白。最迟明早,必来投奔。” 言罢,他后退一步,拱手一礼。 走出王妃寢帐之时,杨灿一眼便看见安陆正僵坐在担架之上。 他的面色阴沉得可怖,眸中凶戾与嫉恨几乎要將自己生生吞噬。 杨灿剎那间便洞悉了他与安琉伽之间那层难言的关係,心中不禁暗嘆一声。 这片大草原,应该属於白崖王才对啊。 他,才是那名副其实的草原之王。 杨灿走出白崖国驻营区时,雨势已然停歇。 湿润的风裹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豁口。 斜阳穿透云隙,在空中架起了一道半弯的彩虹,在苍茫草原上铺开一抹难得的柔艷。 杨灿驻足片刻,欣赏地望了几眼天空中的彩虹,便向诸部议事的大帐行去。 大帐外侍卫们已经卸了雨披和蓑衣,个个肃立如松,气氛凝重。 杨灿只是走近了些,便知道他们为何如此肃穆了。 因为大帐中,似乎正在吵架,那里有此起彼伏的喝斥与爭辩之声。 虽然离得较远,话语模糊不清,听不真切內容,可那尖锐、暴躁、互不相让的语气,隔著厚重的帐幕也能感受得到。 於是,杨灿停下了脚步,也和其他侍卫一样,默默地等候著。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大帐之內终於动静渐息。 紧接著,帐门被侍卫掀开,一眾草原各部的首领鱼贯而出。 眾人神色各异,有的面色铁青,气咻咻地甩袖而行,有人嘴角噙著几分幸灾乐祸的冷笑,眼神扫来扫去。 ,还有几人凑在一起,边走边低声交谈,显然在商量著什么。 杨灿目光一扫,便在人群中找到了那道格外魁梧高大的身影,马上迎了上去。 尉迟芳芳把手中提著的一袭蓑衣递给了杨灿,对杨灿换了一身装束,微微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远离了黑石部落的议事大帐,往凤雏部落驻地而去。 走在路上,尉迟芳芳才把帐中发生的一切,对杨灿简单地说了一遍。 中场休憩一阵后,议事重开,尉迟烈便退让了一步,同意不设联盟长,改以共帐议事制度,决定草原诸部对外的一致行动。 但,尉迟烈也提了个条件,那就是“共帐议事”设四帐,並且提名了“若干部”成为第四帐,而“若干部”与黑石部关係一向亲近。 尉迟烈本以为他已经让了一大步,玄川和白崖两部会同意他的提议,但白崖王却提出一个问题!= “四帐共议,一旦出现意见分歧,两两对立时,大事如何决断?” 玄川族长符乞真一听,马上说:“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设立五帐议事”,再增加一个部落。 我提议,解律部也成为五帐之一。” 而解律部,显然是和玄川部走得更近的一个部落。 尉迟烈当然不能同意,如此一来,他在五帐议事中,岂不还是居於弱势? 於是,各方大佬授意,小弟衝锋陷阵,各部落又为此吵翻了天。 这时候,一直只是旁听,不发一言的尉迟芳芳起身了。 她一开口,竟然不是拥护她父亲尉迟烈的提议,而是拥护玄川部落的主张。” 凤雏部落在草原诸部中,並不是举足轻重的大部落,但尉迟芳芳身份特殊啊。 女儿反对亲生父亲,你还敢说你的主张更加正当吗? 如此一来,令尉迟烈十分难堪,拥戴黑石部落的诸部落气势也是为之一挫。 结果,一直到散会,这一下午的诸部议事便只確定了三件事。 一是达成了建立联盟的共识。 二是確立了共帐议事”制度。 三是,决定设立“五帐议事”。 杨灿问道:“哪五帐,確定了么?” 尉迟芳芳轻笑摇头:“除了黑石、玄川、白崖三部必然成为五帐之一,其余两帐谁属,终究是没个定论。” 她眯了眯眼睛,看向天边的暮色:“想来明日,便要为另外两帐爭得头破血流了。” 尉迟芳芳说著,心中冷笑,等今晚禿髮部落一到,一切顺利的话,明日代表黑石部落主持会议的,就该是我了! 杨灿听了也是心中暗忖,诸部为了各自利益,爭执如此激烈,甚好啊! 正好方便我今夜动手,一旦事成,所谓木兰会盟,必定胎死腹中。 二人一路说,一路回到驻地。 尉迟芳芳对杨灿道:“你先回去歇息吧,一会儿,想必会有部落来访,我还要去接待一下。” 杨灿答应下来,便向自己的寢帐走去。 尉迟芳芳回到自己的大帐,破多罗嘟嘟正等在灯下。 “公主,您回来了。” “嗯,这边安排的如何了?”尉迟芳芳在几案后坐下,向破多罗嘟嘟问道。 “崑崙大人那边都已准备妥当了。” 破多罗嘟嘟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崑崙大人那边已全部准备妥当。 他会带著几个儿子,领左厢勇士静候时机。 一旦禿髮部落失手,野离破六大人也失了手,他就会立即发难。 我们这边只需按原定计划製造混乱,为他们爭取机会就好,公主您还是隱於幕后最为妥当。” 尉迟芳芳轻轻点头,禿髮乌延是第一杀,野离破六是第二杀,尉迟崑崙是第三杀。 她还真不信,那个尉迟朗的命有那么硬,这般布局还不死。 破多罗嘟嘟略一迟疑,又道:“公主,王兄弟还不知道今夜的行动,属下要不要和他通个气儿?以他的武力,说不定能发挥很大作用。” 尉迟芳芳迟疑了一下,思忖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嘟嘟啊,今夜的行动,就不必把实情告诉他了。” “公主难道觉得,王兄弟不可信?” 尉迟芳芳摇了摇头,嘆息道:“今夜的行动,连我都要儘可能地置身事外,以免引起诸部的非议。 王灿是汉人,汉人最重礼教纲常,他若知道了,会不会对我有不妥的看法?” “这————”,破多罗嘟嘟听了,也有些拿不准了。 尉迟芳芳对父亲发动兵变这件事,连对其他诸部落都想隱瞒呢,让“王灿”知道,真的合適吗? 他们汉人总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似乎只要生了儿女,成了父母,对儿女便永远、天然的正確,子女若反抗,那就叫忤逆,是大逆不道。 不好说王兄弟一旦知道了,会不会因此对公主生出嫌隙啊。 尉迟芳芳道:“况且,不是由我们直接动手,我们的作用,只是在外围製造混乱。 所以,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了,事发之时,他伴隨在我左右,受我指挥,自可发挥他的作用!” 夜色渐深,草原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掠过草梢的轻响。 当一些部落首领们彼此的拜访也渐次结束后,木兰川上,便只有各个部落族长主帐前还有一串灯笼,以及巡夜兵士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了。 晚上,杨灿叫人给他切了一盘子滷牛肉,一盘子肥羊,还送来了一罈子好酒。 他可是为凤雏城爭得了无上荣耀的人,是敕勒第一巴特尔,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想要畅饮一番,谁也不会以之为奇。 但,杨灿实际上並没有喝那么多酒,他把一部分酒洒到了地上,弄得帐中酒气熏天,然后回到榻上合衣而臥,呼呼大睡,似乎已经大醉了。 这,便是他的掩护。 虽说若有部落族长今夜遇刺,本也很难怀疑到他的头上,但是有了“大醉”为掩护,显然就更稳妥。 期间,也有侍卫进来探望过,包括今夜负责值夜的破多罗嘟嘟,杨灿一直装作睡得酣然。 他在等,等午夜之后,那时,就该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 破多罗嘟嘟全副戎装,此时正在巡视各处岗哨,吩咐心腹暗中做好准备。 他的兵,都来自他辖下的牧帐和耕户人家,整个家族都是依附於他,忠诚自然不用担心,黑石部落,一顶小型毡帐內,一灯如豆。 一刀仙正在灯下,收拾著他的行装。 一只包袱在榻上打开,里边放著三只精美的匣子,一个方形的,两个长方形的。 一刀仙打开那口最大的长方形匣子,里边放著三排胡饼金。 每枚胡饼金都是拇指大小,拇指厚度,每排二十枚,一共六十枚,在灯下金光灿烂。 一刀仙把一条长方形的青布平铺在榻上,把一枚枚胡饼金放在青布上排成一列,然后把青布一卷,便成了长长一条。 接著,他在外面又缠了一条青布,往自己腰间一系,便成了一条內裹黄金的腰带。 接著,他便从袖中摸出一枚枚用作暗器的飞石,放入匣中,再把匣子盖上,放回了包袱。 接著,他又打开第二口小一些的长方形匣子,里边铺著绒布,上面摆著十枚青金石挡。 青金石色泽深沉幽蓝,隱含剔透之质,这是草原上极贵重的一种宝石,价值还远在那六十枚胡饼金之上。 —— 一刀仙取过一件短袄,那短袄的袍角早被他挑开了一个口子,他把青金石挡一枚枚塞进去。 然后他取来针线,穿针引线,缝补开口,竞比精於女红的女子手法还要嫻熟利落。 很快,那件短袄已经缝得针脚细密,结结实实了。 一刀仙把短袄穿在身上,然后又取出几枚飞石,放进匣中,再把匣子盖好,放回包袱。 最后一口正方形的小匣子打开,里边竟放著似乎是一方锦帕的东西。 他把那方“锦帕”从匣中取出,灯下一看,薄得近乎透明,流光溢彩,却又层层叠叠,儘管如此,却仍能透过锦缎看见下方指腹的肤色。 这是“高昌浮光锦”,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却贵逾黄金。 只一方手帕大小的一块,便可换取一座宅院,真可谓是“寸锦寸金”了。 可就是这样珍贵无比的奇锦,在他手中,竟是三匹。 三匹浮光锦全都叠成手帕大小,竟然还能看见其下的东西。 一刀仙取出三根小竹管,一一摆在榻上,然后把三块浮光锦分別捲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竹管,之后把竹管插在了他的“黄金腰带”上。 这些,便是尉迟朗付给他与沙里飞的酬劳了,极易携带。 他把第三只空匣子放回原处,打好包袱,系了一个繁复古怪、外人很难復刻的结,把包袱放回了枕边。 帐外,尉迟朗焦躁不安地来回踱著步子,也不知已经走了几个来回。 一刀仙说,他要在行动前吐纳调息,把他的状態调整到巔峰,不许任何人入內打扰。 尉迟朗只好在帐外守候。 不过,一刀仙如此作態,反而让尉迟朗觉得:这个杀手很专业。 暗杀和正面搏斗,是两码事。 如此专业的杀手,今夜一定会马到成功的吧。 尉迟朗正想著,帐帘儿一挑,一刀仙从中缓步走了出来。 短袄、束腿裤,面蒙黑巾,肋下夹刀,周身上下,仿佛有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那种死寂如坟的气息,令尉迟朗也不禁有了片刻的怔忡。 果然不愧是————鼎鼎大名的一刀仙啊! 尉迟朗暗暗讚嘆,他往那儿一站,便如一柄藏在鞘中的凶刃,只待出鞘,便要见血封喉。 冷酷、神秘、一言不发,正是他想像中顶尖杀手该有的模样。 尉迟朗立即迎了上去,目光一落,忽然瞥见一刀仙腰间插著的三根小竹管,不禁一奇:“这是何物?” 一刀仙的声音淡淡的,像是淬了冰:“淬毒吹针,见血封喉!” 尉迟朗心头一寒,不敢再多问了。 一刀仙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问道:“我要的良马与乾粮,可备齐了?” “早已备好!” 尉迟朗连忙点头:“马是日行千里的快马,乾粮清水也足够三日之用。” “好。”一刀仙微微頷首:“那我这便去取他性命,回来復命后,我要连夜离开。” 尉迟朗欣然道:“没问题,我部落驻营之地在木兰河最上游,你从这边走,无人能发现。” 一刀仙冷冷地“嗯”了一声,便脚下无声地走开,身形一纵,如一道轻烟般投入了沉沉的夜色,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尉迟朗吁了口气,掀帘入帐,一眼便看到枕边那只捆好的包袱。 他上前看了看,包袱的结十分古怪,他从未见过,心知一旦拆开,他是无法復原的,便只提起试了试份量,这才放心地放回原处。 他走出帐门,站定,“啪啪啪!”接连击了三掌。 几道黑影立即从暗处闪出,人人手持劲弩,弦已上箭,锋芒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尉迟朗神色一厉,沉声道:“待他回来取了包裹出来,便是他最为放鬆戒备的时候。 到时你等不必多言,立即围杀,把他干掉。” “谨遵二部帅命令!” 尉迟朗把手一挥,几道黑影便重新潜入了暗处。 第288章 夜谋 盛夏的夜,虫鸣声唧唧復唧唧,缠缠绕绕地漫过木兰川外围西侧的草原,衬得这片辽阔之地愈发静謐。 两百多名禿髮部落的战士,正悄无声息地席地而坐,捻起一颗颗原味的肉粒,细细嚼成糜状,再就著微凉的清水缓缓咽下。 没有喧譁,没有火光,连咀嚼都压得极轻,唯有喉间细微的吞咽声,混在虫鸣里,几不可闻。 他们的战马早已餵过掺了盐的豆料,此刻正垂著脖颈,慢悠悠地啃食著鲜嫩的野草。 马上的鞍韉早已佩得齐整,骑士腰间的马刀,稳稳掛在得胜鉤上,刀鞘在朦朧月色下泛著冷硬的暗光。 他们此时什么也不做,只等一个既定的时辰,等那一声发难的信號。 禿髮勒石带著四名侍卫,悄然离开了这支蛰伏的队伍,策马向更西面的草原驰去。 朦朧的月色洒在平坦无垠的草甸上,映出马蹄踏过的浅痕。 四人控著马速,不快不慢,西驰不过三四里,便遇到了另一支同样静默的队伍。 和禿髮勒石的人马如出一辙,他们没有篝火暖身,没有低语交谈,士兵们或坐或靠,安静休憩、进食,战马敛著蹄声,一同静待著指令。 禿髮勒石一行四人翻身下马,那些正在休憩的士兵立刻无声地迎了上来。 几句简短的暗语交接后,便只剩禿髮勒石一人,被这里的两名士兵引著,穿过一群群席地而坐、气息沉敛的士兵,一步步走上一片起伏的草坡。 坡顶的野草被夜风拂动,微微摇曳,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翻过那道草坡,便见月光下正有几人席地围坐,正在说著什么。 见他走来,其中两个高大的身影当即站起身,大步迎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面容冷峻如冰,眉眼间藏著几分桀驁不驯,身形魁梧得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黑熊,正是黑石部落的大部帅,尉迟野。 紧隨他身侧的,身披一件兽皮披风,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尉迟野的心腹,野离破六。 禿髮勒石在率队赶往预定地点的途中,便已与二人见过一面,此刻见状,急忙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尉迟部帅,野离大人。” 尉迟野微微頷首:“勒石大人,算算时辰,快到进攻的时候了吧?” “正是,部帅。”禿髮勒石应声,语气愈发恭敬。 “禿髮部落其他三路精兵,也如我这一路一般,此刻正蛰伏待命。” 顿了顿,他才犹豫地道:“我已依照先前的约定,將禿髮乌延诱入了包围圈。只是,我有一个顾虑,希望能得到部帅的许可。” 尉迟野眉峰微挑,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禿髮勒石深吸一口气,诚恳地道:“此刻,我的人马若是悄悄撤出,已经不可能惊动禿髮乌延。不如————就让我带著部下先行退出?” 尉迟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几分冷意:“勒石大人要退出?” 禿髮勒石连忙解释:“部帅明鑑,今夜夜色浓重,敌我难辨,一旦开战,木兰川上必定一片混乱,到那时,我再想带著部下撤出,可就难如登天了。 反正部帅您的人马,届时会冒充我这一路兵马,继续攻入木兰川,倒不如我此刻便退出,省得届时陷入混战,白白折损了部下的性命。” 尉迟野闻言,转头与身侧的野离破六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闪过一丝默契,隨即,尉迟野呵呵一笑:“勒石大人,你是真的决定背弃禿髮部落,归附於我吗?” 听到这话,禿髮勒石神情一肃,腰杆微微挺直,道:“尉迟部帅此言差矣。我禿髮勒石,从未背叛过禿髮部落! 我背叛的,只是那个要把我禿髮部落一步步拖向死路的禿髮乌延!” 他慷慨激昂地道:“要想为禿髮部落求一条生路,就必须改变如今这种四面树敌的荒唐做法,必须寻找一个强大的盟友。 放眼整个草原,除了黑石部落,再没有更好的选择! 所以,为了禿髮部落的延续,为了禿髮部落的未来,为了我禿髮一族能有一条生路———— 我寧愿背弃乌延这不义之主,成为黑石部落最坚定的盟友,追隨尉迟烈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尉迟野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勒石大人,你搞错了。你该效忠的,是我,而不是我的父亲,尉迟烈。” “什么?”禿髮勒石浑身一震,脸上满是错愕,他惊诧地看向尉迟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作为黑石部落的大部帅,尉迟野固然拥有自己专属的草场和牧户,也可以吸纳附庸。 可我禿髮部落曾经是草原四大部落之一,即便如今势力大减,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我们向尉迟烈这位黑石部落的大首领投诚,尚在情理之中,至於你尉迟野———— 论势力、论地位、论威望、论资歷,哪一样够资格让我禿髮勒石表態示忠,甘愿追隨? 一时间,禿髮勒石的神態变得有些尷尬,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著,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旁的野离破六见状,轻笑道:“勒石大人,莫非觉得,我家部帅不够那个资格,配得上你的效忠?” 禿髮勒石乾笑两声,掩饰著心中的错愕与尷尬,试探地问道:“野离大人说笑了。 待禿髮乌延授首,我將接管整个禿髮部落,届时將整个禿髮部落依附於大部帅麾下? 这————是尉迟烈大人的意思吗?” 尉迟野摇头道:“当然不是。今夜之后,他————就不再是黑石部落的族长了!” “什么?” 禿髮勒石心中本就隱隱有些不安,有种奇怪的预感。 此刻听到这番话,禿髮乌延不禁暗惊,他终於意识到,也许————也许———— 尉迟野平静地揭开了谜底:“勒石大人为了禿髮部落的未来,悬崖勒马,通过我妹妹芳芳,將禿髮乌延的阴谋告知於我,这份心意,我很感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禿髮勒石愈发难看的脸上,一字一句地道:“不过,知道你背叛了禿髮乌延並暗中与我黑石部落联络的人,只有两个:我妹妹尉迟芳芳,还有————我。 我父亲尉迟烈,对此一无所知。他既不知道你已倒戈,更不知道,你们今夜要奇袭木兰川。”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禿髮勒石的头顶。 就在这一瞬间,先前所有的疑虑、不安,全都有了答案。 原来,在他背叛禿髮乌延、寻求黑石部落庇护的时候,尉迟野,也在暗中背叛他的父亲————尉迟烈。 他背叛的,是他的族兄,是他的主上;而尉迟野背叛的,却是他的亲生父亲。 “我们两个人,竟是一样的背叛了————不!我没有背叛,我的选择,都是为了部落。 “禿髮乌延暗暗说服自己。 尉迟野冷冷地道:“尉迟烈,早已不配再做黑石部落的族长! 他甘愿做慕容氏的走狗,不惜拖著整个黑石部落,拖著草原上的诸多部落,去为慕容氏卖命! 他偏宠桃里夫人,偏宠桃里夫人所生的儿子,处处排挤我、打压我,甚至要剥夺我对黑石部落的继承权!”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黑石部落能有今日的规模与势力,有我母亲,还有我母族左厢大支一半的功劳! 他凭什么將这一切全部据为己有,凭著一己私慾,私相授受?” 所以,在获悉禿髮乌延要奇袭木兰川的消息时,我没有上报给父亲。 我要將计就计,借禿髮乌延之手,除掉那些要把黑石部落带入绝境的人,除掉那个不配做族长的人。” 他看著禿髮勒石,嘆息道:“勒石大人,你我,可是同病相怜啊。所以,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我们一起动手,让禿髮乌延和尉迟烈那两个老糊涂,一同埋骨在木兰川上。 黑石部落和禿髮部落,唯有在你我这样的人手中,才能发扬光大,才能为族人们带去光明的未来。” 禿髮勒石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反覆迴响著尉迟野的话。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年轻人摆了一道。 其实在尉迟野原本的计划里,並未打算將真相告诉他。 那时的尉迟野,不过是想將计就计,利用禿髮乌延的野心,除掉尉迟烈。 而他禿髮勒石,也不过是这场阴谋里,一枚可以隨意丟弃的弃子。 他和他的两百多名部下,在以禿髮部落的身份,踏入木兰川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他以为,黑石部落和木兰川上的各个部落,都清楚禿髮部落此次的暗袭,也知道他早已投诚黑石部落,届时会为他和他的部下,让开一条生路。 可实际上,知道所有真相的,从头到尾就只有尉迟野和他的妹妹尉迟芳芳这两个人。 一旦开战,木兰川上必定一片混乱,他和他的部下,没有任何標识,没有任何接应,只会被木兰川上的各个部落当成禿髮乌延的残部,全力围攻。 而他的那些部下,本来得到的命令就是撤退,面对诸部的围攻,只会迅速溃散,最终被消灭殆尽,连一丝痕跡都不会留下。 可事情,又为何会突然发生转变呢? 因为今天傍晚,尉迟野派去木兰川运送给养的士兵,带回了一封尉迟芳芳的信。 信中,尉迟芳芳將下午草原诸部会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哥。 而尉迟野,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中最关键的一句话:玄川部落与白崖国,已经正式结盟。 就是这句话,让尉迟野改变了原本的计划。 按照他最初的打算,除掉尉迟烈之后,他便会取而代之,成为黑石部落新一任的族长0 可经歷了这场內乱之后,黑石部落必定隱患重重,人心涣散。 他最大的倚仗,便是母亲的母族左厢大支,可这支势力,也只占黑石部落全部势力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的部落势力,並非他接掌了族长之位,就能天然拥有了真正的控制权的。 他想要真正掌控整个黑石部落,想要坐稳族长的位置,就必须做些事情,为部落谋取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得让族人们看到,黑石部落在他的手中,只会比在尉迟烈手中更好,至少不会更差。 可就连尉迟烈那样的老资歷,尚且在玄川部落和白崖国的联手压迫下被迫退让,更何况他一个刚刚接掌部落、根基未稳的后生小子? 他开始明白,他此刻需要找到一个盟友,一个能在他接掌黑石部落之初,就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的强大盟友。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要被他当成弃子的禿髮勒石,突然就变得有价值了。 他和野离破六商议了许久,最终决定,放弃原本的计划,將禿髮勒石彻底拉上自己的战车。 他的父亲尉迟烈,想要通过率领草原诸部,围剿禿髮部落,以此立威,招揽民心,完成他大联盟长的加冕礼。 而他尉迟野,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通过保住禿髮部落,扶持禿髮勒石,来树立自己的威望,巩固自己的权力,贏得更多的支持。 等到尉迟烈、禿髮乌延这些老东西,全都相继死去,一个新生的、由他亲手扶持起来的禿髮部落,一个愿意与黑石部落缔结联盟、守望相助的禿髮部落,便会就此诞生。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攥著对方的致命秘密:他知道禿髮勒石背主求荣,背叛了禿髮乌延;禿髮勒石也知道他弒父篡位,背叛了尉迟烈。 这样一对有著共同秘密、共同敌人的伙伴,这样一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盟友,才会是最紧密、最可靠的联盟。 正是出於这样的考量,尉迟野和野离破六,才最终决定,將所有的计划,对禿髮勒石和盘托出,放弃將他当成弃子,转而拉拢他,让他主动加入进来。 野离破六上前一步,循循善诱地道:“勒石大人,你不妨静下心来想一想。 如果之前接纳你的,真的是尉迟烈,你觉得,以他多疑护短的性子,真能给你一个实打实的南部大人身份? 他不过是把你当成一枚棋子,用完即弃罢了。可我家部帅不一样,他此刻正是用人之际,需要你全心全意的帮助。 正如你,如今也迫切需要一个强大的势力,全心全意地帮助你,在乌延死后,接掌秀髮部落,助你守住禿髮一族的根基。 放眼整个草原,能给你这份承诺、这份助力,又能与你坦诚相对的盟友,除了我家部帅,再无旁人了。” 禿髮勒石的神色渐渐动摇起来,他知道,野离破六说的是实话。 虽说他若入局,要冒的风险远比先前预想的更大,可一旦成功,收益也的確是无可比擬的。 更何况,事到如今,即便他有心退缩,可他还有退路吗? 尉迟野见状,趁热打铁道:“勒石大人,你放心。禿髮乌延今夜的奇袭,我父亲尉迟烈毫不知情,你们大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我的母族左厢大支、我的妹妹尉迟芳芳,此刻都在木兰川上,他们便是我的后手。即便禿髮乌延失败,我们依旧能成功。” 禿髮勒石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迷茫与慌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以,我需要真的攻向黑石部落的驻地?” 野离破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摇了摇头:“不,不是你一个人,是我们一起。” “好,我同意!”禿髮勒石没有再犹豫,他缓缓伸出了满是老茧的手。 尉迟野也伸出了他的手。 “啪!啪!啪!”双方三击掌,誓约定。 木兰川南侧外围的草原上,淡淡的月色如薄纱般洒落,勾勒出了远处木兰川起伏的轮廓,隱约能瞥见部落帐篷的剪影,在夜色中静静蛰伏著。 禿髮乌延佇立在一处土坡之上,摩挲著腰间佩刀的刀柄,粗糙的掌心蹭过刀柄上的纹路,眸底燃烧著熊熊的野望之火。 前方几里外的木兰川,一片静謐祥和,就像一个褪去防备的裸程美人儿,毫无招架之力,静静地等待著被他征服。 禿髮乌延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眼底的野心愈发炽盛。他觉得,连上天都在助他。 今天中午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为他的潜行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趁著暴雨倾盆、天地间一片朦朧、人的视线被雨水遮蔽难以及远之际,他率领两百余精骑,从尉迟野的巡弋游骑缝隙中穿插而过,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了木兰川附近的草原上,—— 全程未被任何人察觉。 这份天赐的好运,已然预示著他今夜的胜利。 禿髮乌延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轮如鉤的残月,月色清冷,却挡不住他心中的燥热。 他缓缓抬手,轻轻击了击掌,掌声不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四下里正在休憩的士兵,立刻纷纷站起身,动作迅捷而轻盈,没有一丝拖沓。 他们的战马就拴在身旁,鞍韉早已齐备,马刀佩在腰间,隨时可以奔赴战场。 远处的士兵听不到击掌声,却敏锐地瞥见首领身旁的同伴已然起身牵马,便也纷纷效仿,一个个悄无声息地站起来。 禿髮乌延的披甲亲兵,快步牵过了他的战马,那是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踏雪的良驹。 他亲率的这一路人马中,有近百名骑士身披两襠鎧,甲叶在月色下泛著冷硬的寒光。 这一百甲士,將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尖刀,也是他杀进黑石部落中军大营、擒杀尉迟烈的最大底气。 在亲兵的托扶下,禿髮乌延纵身扳鞍上了马,身形稳如泰山,腰间的佩刀隨动作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战士们见首领已然就绪,便也纷纷翻身上马,一个个肃然端坐於马背上,目光坚定地望向木兰川的方向。 禿髮乌延勒住韁绳,缓缓回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庞,扫过那一百名披甲战士身上的寒光,心中的豪情愈发浓烈。 “嚓~~~”禿髮乌延缓缓抽出了他的刀,刀柄上缠麻的纹路硌著他的掌心,带著一种熟悉的厚重感。 下一刻,他的刀便带著一抹寒光,朝著木兰川的方向狠狠一劈。 “儿郎们,打进木兰川,擒杀尉迟烈,冲啊————” 全身披甲的禿髮乌延大吼著,漆黑的战马四蹄翻飞,率先向前衝去。 一匹匹战马隨之而动,马蹄声渐渐从杂乱变得统一,最终匯成一股震动大地的轰鸣,如同惊雷滚滚。 “冲啊!” “打进木兰川,擒杀尉迟烈!” 嘶吼声、吶喊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战士们先前为了隱蔽而缠在马蹄上的软布,早已在休憩时解去。 此刻战马的嘶吼声、马蹄踏击地面的轰鸣声、战士们的吶喊声,交织匯合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卷向静謐的木兰川。 战马奔腾的身影,在月色下迅速匯成一片黑色的浪潮,势不可挡地向前衝去。 木兰川上,凤雏部落驻地外的草丛中,几道若有若无的身影,正悄悄隱蔽在半人高的草浪之中,身形压低,几乎与草丛融为一体。 他们身著深青色劲装,脸上蒙著青色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目光灼灼地观察著凤雏部落营地里的一举一动。 这些人,正是白崖国王帐侍卫统领安陆,派来刺杀王灿的一眾高手。 此刻,木兰川上驻扎著草原各个部落的人马,木兰会盟已然过去三四天,诸部之间看似相安无事,戒备也渐渐鬆懈下来,几乎没有哪个部落还保持著会盟初期那般森严的警戒。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凤雏部落的戒备,竟然依旧森严,营寨內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这般阵仗,也太夸张了些。 一名年轻侍卫微微侧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身旁头目低声道:“幢將,凤雏部落的戒备实在太严了,各处都有士兵巡逻,我们很难潜入啊。” 那被称作幢將的头目,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焦躁,却依旧压低声音,道:“一定要想办法完成任务。 统领大人如今心性大变,你们又不是不清楚。若是今夜无功而返,谁也逃不过他的重责。”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扫过营地里的巡逻路线,低声道:“我们先摸清他们巡弋的规律,记下换岗的间隙。 隨后,派斛洛真(带刀侍卫)先行,趁换岗的空隙,悄悄干掉几个外围警哨。 接著,雅乐真(持弓侍卫)再上,直扑王灿的寢帐,得手之后,立刻撤退,我会带人在外围接应。” 那年轻侍卫点了点头,身形一矮,如同一只灵活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矮身潜入草浪中潜行,悄悄將幢將的命令,传达给队伍里的其他人。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暗中谋划之际,已经有一道迅捷灵活的身影,悄然穿过凤雏部落森严的戒备,潜入了营地。 那是一刀仙,他的步伐轻盈得如同狸猫踏雪,窜行之间,每每都能精准地踩在鬆软的草地或泥土上,巧妙地避开了水洼和枯枝败叶繁多的地方,连一丝细微的声响都未曾发出。 藉助著帐篷的阴影、营地里的杂物,他在营地中快速潜行,身形鬼魅一般,时而俯身,时而疾掠,时而隱匿,巡夜的士兵往来巡逻,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一刀仙根本没有想过再回自己的寢帐,向尉迟朗索要千里马和足够数日的乾粮,那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稳住尉迟朗的说辞罢了。 尉迟朗对他的心思,他一眼便看穿了。 不过,就这么走?他当然不甘心。 他可是一刀仙,是陇上有名的刀客,更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若是收了尉迟朗的钱,却连王灿的面都没见到就逃之夭夭,传出去,他一刀仙的名声也就毁了,以后还怎么接生意? 对於那个已经被称作“敕勒第一巴特尔”的王灿,他心底也確实满是好奇,他想试试,到底能不能杀得了。 若能杀了王灿,那他也算对得起沙里飞的那份酬劳了,拿得更加心安理得嘛。 若是杀不了,那便一走了之,他想走,又有谁拦得住他?至於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马,怎还抢不到一匹? 独自潜入敌营,行刺敕勒第一巴特尔,即便未能得手,犹能全身而退,这份战绩,於他的名声也不会有损,说不定以后生意会更好呢。 一刀仙暗暗盘算著,脚步愈发敏捷。 他借著各种地形、地势遮掩身形,借著夜色隱匿自己的气息,巧妙地避开那些巡夜的士兵,不多时,便顺利潜入了凤雏部落驻营地的中心区域。 这里是部落首领与核心亲信的驻扎之地,也是王灿寢帐所在之处。 到了营地中心区,巡逻的士兵反而没有外围那么密集了。 一刀仙悄然隱在两座帐篷之间的缝隙阴影里,身形贴紧帐篷,气息敛至极致,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面巾的缝隙,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到底哪一顶,才是王灿的寢帐呢?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忽有一名士兵,睁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慢悠悠地从一旁的帐篷里走了出来。 一刀仙当即身形一矮,彻底隱匿在阴影之中,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紧紧锁定著那名士兵,如同蛰伏的猎手,等待著出手的时机。 那士兵浑然不觉危险临近,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到帐篷旁的草地上,隨意找了个角落,解开袍带,便开始方便。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不等那士兵反应过来,一口冰冷锋利的短刀,已然轻轻横在了他的咽喉之下,刀刃的寒意,瞬间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別出声!” 一刀仙担心对方不懂汉语,还贴心地用流利的鲜卑语,低声说道。 “不想死,就告诉我,王灿的寢帐,是哪一顶?” 那士兵嚇得浑身一颤,双腿一软,竟淅渐沥沥地尿了自己一身,温热的液体顺著裤腿流下,浸湿了脚下的草地。 颈间的刀刃锋利无比,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稍稍一动,咽喉便会被瞬间割破,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见他犹豫,一刀仙眼中寒意更甚,手腕微微一用力,锋利的刀刃便在他的脖颈上,轻轻拉开了一道血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我再问你一遍,王灿在哪里?不说,就死!” 刀刃又微微动了动,那士兵惶恐地抬起手,颤抖著指向不远处一顶帐篷:“那————那里,求————”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后颈便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软瘫了下去。 一刀仙单手架在他的腋窝下,轻轻將他拖到帐篷后面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放倒在地,抬眼望向他所指的大帐,悄然潜去。 忽然,他动作一顿,然后迅速往旁边阴影里一贴。 锐利的眼睛,从蒙面巾的上方看去,就见从那顶帐篷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鬼鬼祟祟地站在帐前,左右张望了两眼,淡淡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正是“王灿”。 王灿眼见四下无人,迅速从颈间往上一拉,一块蒙面巾就遮住了脸庞,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他身形一矮,便借著地势地形和帐篷的阴影掩护,轻盈无声、形如鬼魅地潜去。 “咦?他这是要干什么去?” 一刀仙心中惊诧不已,这人的潜行匿踪之术,竟不在我之下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蒙面巾,確认依旧系得牢固,便躡著王灿的身影,悄悄跟了上去。 杨灿身形灵动,一伏、一掠、一滑、一匿、一躥、一拧———— 一刀仙就像雪地里的一只喜欢踩著前猫踩出的脚步行走的猫儿,分毫不差地復刻著他的举动。 只因,杨灿选择的位置、角度,所使用的身法,本就是此刻最合適的选择。 一刀仙也是一伏、一掠、一滑、一匿、一躥、一拧———— 就像杨灿拖在远处的一道影子,只是慢了八拍。 第289章 魅影 杨灿身形如鬼魅一般掠动,玄色的蒙面巾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庞,只露出一双眼睛,眸子亮如寒星。 他宛若衔月之狸,轻盈地移动著,每一次俯身压低身形,每一次旋身疾掠向前,都带著精准到极致的预判: 他总能准確地避开哨兵手中火把的光晕,绕开帐帘飘动的死角,甚至踩著晚风掠过草叶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滑出凤雏部落的驻地。 就像一道无形的影子,他很快便融进了白崖国驻营地的夜色里。 此番木兰会盟,一共来了二十三个部落,白崖国在这二十三个部落中,是位列三大巨头的存在,只要他能干掉白崖王一个人,就足以把这场会盟搅成一锅粥。 但杨灿全未察觉,在他身后数丈外的暗影里,另有一个人如影隨形地跟著他,身法同样的轻盈,同样的隱秘。 一刀仙此时对他的杀意已然褪去,只剩下满腔的好奇:这位凤雏部落的突骑將,鬼鬼祟祟地潜入白崖国营地,是想於什么呢? 白日里杨灿曾经送王妃安琉伽回过驻地,因此清楚她寢帐的所在。 此刻杨灿没费多大功夫,便在夜色中找到了那顶寢帐。 寢帐外正俏生生地站著两名侍女,身著素色软裙,瞧著便是听候吩咐的使唤人,並非侍卫,因此她们並未牢牢守在帐门前,只隨意站在一侧低声说著閒话。 杨灿扣住一枚碎石,轻轻一弹,碎石“嗒”地一声坠入一旁的草丛,惊起几声细碎的草叶摩擦声。 两名侍女果然被声响吸引,齐齐转头朝草丛望去,就在这分神的剎那,杨灿身形一矮,如狸猫般窜出暗影。 帐帘被他轻轻一撩,连半点响动都未曾发出,人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大帐。 一入大帐,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薰香与奶味,杨灿瞬间从矮身潜行的姿態,切换成了蓄势待发的扑杀状:脊背微弓,手握刀柄。 在他预想中,王妃居於此帐,白崖王定然也在此歇息,可帐內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外帐灯火摇曳,烛火映著悬掛的织锦,却空无一人,只有烛油顺著烛台缓缓滴落,白崖王和王妃,这个时辰能去何处? 念头刚起,內帐便传来“哗啦”一声轻响,是水声,混著侍女轻柔的低语,飘进了杨灿耳中。 杨灿心中一动,难不成白崖王与王妃正在內帐鸳鸯戏水? 杨灿踩著柔软的毡毯,悄无声息地闪到內帐门前,侧身贴在毡布上,避开了那串垂落的珠帘,微微侧耳,倾听內帐的动静。 內帐之中,正对著珠帘摆放的床榻的尾部,放著一只巨大的梨花木浴桶,桶中盛满了乳白色的浴汤,水汽裊裊升腾,如轻纱般繚绕在帐內。 王妃安琉伽慵懒地靠在浴桶边缘,乌黑的长髮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肩头大半的肌肤,余下的肌肤在水汽与烛火的映照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那浴汤中显然加了牛乳,乳白色的汤汁完美遮蔽了她姣好的胴体曲线,只余下一抹纤细的脖颈,在水汽中若隱若现。 浴桶前后,各站著两名穿短衣短裤的俏婢,手中拿著柔软的锦巾,一人轻轻为安琉伽擦拭著肩头的水珠,一人则跪在桶边,细细梳理著她及腰的秀髮。 “王妃,王上真是疼您呢。今夜王上赴玄川符乞真的宴会,归来时已然大醉,便去小帐歇息了。王上说,他一旦大醉便鼾声如雷,怕吵得您歇息不安稳。” 安琉伽闭著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闻言轻哼了一声:“今日不过是让尉迟烈小小吃了点亏,有什么好得意的,竟喝得酩酊大醉,半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们给大王熬醒酒汤了吗?” 另一侧的侍女连忙躬身回话:“王妃放心,小的们侍候王上,怎敢不尽心? 醒酒汤早已熬好,温在火上,等王上醒了便能喝。” 帐外的暗影里,一刀仙已然跟至近前,恰好看见那两名被碎石吸引的侍女,正说著“王妃”“沐浴”之类的话语,缓缓走回大帐方向。 一刀仙顿时瞭然,不禁暗呼晦气,还以为那王灿鬼鬼祟祟的要做什么大事,原来竟是偷香窃玉。 只是他一个凤雏小部落的突骑將,竟敢打白崖王妃的主意,当真是生了颗泼天的胆子! 摸清了杨灿的意图,一刀仙顿时没了深究的兴趣,可一个恶趣味却悄然涌上心头: 若是我此刻声张起来,引白崖王带人赶来,把这色胆包天的傢伙堵在帐中,他岂不是插翅难逃? 帐中,杨灿听清了侍女与王妃的对话,得知白崖王並未宿在此处,不禁有些失望。 他不再多做停留,当即转身,悄无声息地向帐口掩去,先轻轻掀开一点帘缝,向外窥视了一眼。 那两名长裙侍女背对帐门而立,相隔一丈多远,正凑在一起悄悄说著閒话,杨灿心中暗喜,这般情形,倒省得他再度施展“调虎离山”之计了。 他轻轻掀开帐帘,身形如一阵微风般闪了出去,贴著大帐的蓬壁快速绕到后侧,脚下一蹬,便掠入了茂密的草丛之中。 一刀仙蹲在草丛里,正要放声高呼“白崖王妃偷汉子啦”。 他特意换了个易於脱身的位置,打算喊完便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 可他还未开口,就见一道黑影窜进了草丛,与他堪堪打了个照面。 不好! 杨灿窜进草丛,便是一惊,迎面正蹲著一人,面蒙青巾。 两个蒙面人齐齐一怔,齐齐拔刀出鞘,齐齐一刀斩出。 双方兵刃尚未撞击在一起,二人便心思一转,不妥,一旦兵器撞击,必然引来侍卫,於是又齐齐变招。 一刀仙手腕一翻,短刀直斩杨灿脖颈,刀锋带起一缕寒风;杨灿反手上撩,刀刃斜挑。 眼看双刀又要磕在一起,一刀仙当即变招,刀锋陡然下沉,反挑杨灿小腹。 杨灿上撩的长刀顺势一递,刀刃直指一刀仙咽喉,速度快如闪电。 一刀仙连忙后退一步,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他那挑向杨灿小腹的一刀,自然也落了空。 月色之下,两道黑影交错缠斗,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两口短刀飘忽来去,时而直刺,时而斜斩,时而格挡,时而变招。 两人你进我退,你攻我守,每一次出招都精准预判著对方的动向,每一次变招都恰到好处,交手十数回合,竟没有发生一次兵器相撞,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又是一个回合,两人的刀刃再次濒临相撞,就在同时收刀的剎那,杨灿突然使出一个假动作,身形看似向后急退,脚下却暗中蓄力,趁著一刀仙变招的间隙,猛地向前欺身,手中短刀顺势一点,锋芒直指一刀仙的胸口,快得让人避无可避。 “叮!”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起,短刀竟未刺入肉身半寸,反而被一股硬物弹开。 杨灿心中一惊,这廝难不成刀枪不入? 惊愣只在一瞬,杨灿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滯,一刀不中,他便借著前冲的势头,脚下一错一绊,使出了不久前才学会的跤法,手中短刀顺势弃在一旁,双手如铁钳般,扣向一刀仙的肩肘与咽喉。 “砰!” 两人一起摔进了草丛,杨灿翻身骑在一刀仙身上,一手扼著他的咽喉,指尖只消再稍稍用力,便能掐碎他的喉骨。 一刀仙见状,立即放弃了抵抗。 杨灿压低声音道:“你是谁?” 杨灿五指微微一松,一刀仙正要开口,大帐前面突然传来两名侍女的声音。 “奇怪,我怎么又听见声音了?难不成是我耳鸣了?” 另一个侍女的声音道:“许是有小兽钻进营地了吧。”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杨灿与一刀仙的神色同时一紧,杨灿把身形一伏,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侍女们借著月光,绕过巨大的帐篷,走到后帐处,四下张望了几眼,只见草丛茂密,月色朦朧,除了风吹草动的声响,再无半点异常。 两人也不想深究,探看一番,便又说说笑笑地走回了前帐去。 直到侍女们的脚步声远去,杨灿与一刀仙才同时鬆了口气。 一刀仙不甘心地道:“某最擅长的兵器並不是刀,若非如此,未必受制於你。” 杨灿懒得理他,败了就是败了,胡吹什么大气。 身下这人分明是血肉之躯,怎么会刀枪不入的? 他伸手在一刀仙胸口一按,只觉掌心有一块方形硬物,心中顿时恍然。 同时扼著一刀仙咽喉的手,也察觉到了颈间有一条链绳,杨灿一勾链绳,一枚金属打造的牌子,便从一刀仙的胸口被挑了出来,在月色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这是———— 月色昏暗,若不细看,根本看不清牌上的纹路。 可杨灿的指尖抚过牌子的瞬间,却浑身一震,这种牌子,他自己也有一枚。 就像你在打麻將,摸到一张三条,指肚只要一蹭,怎还不知它是什么。 杨灿大为诧异,失声道:“你是墨门弟子?” 一刀仙浑身一僵,糟了,这人竟然识得我墨家腰牌。 一刀仙立即矢口否认:“你胡说,我不是!” 要他死可以,墨门弟子的身份可不能暴露! 堂堂墨者竟沦为杀手,传出去岂不是貽笑天下,辱没了宗门? “不是?”杨灿挑眉,將手中的牌子举到他眼前:“那这是什么?” “哦!这是————曾经有个墨家弟子向我挑衅,被我一刀就给杀了。我看这块牌子刻工精美,便留做了饰物,不可以吗?” 杨灿盯著他,突然道:“执矩守墨,君可识途?” 一刀仙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便应道:“绳墨为凭,同道归心。” 切口对上,两人再度同时愣住,四目相对,有些尷尬。 片刻之后,杨灿突然一把扯下了一刀仙脸上的蒙面巾。 月光照清了一刀仙的眉眼,杨灿失声道:“原来是你,你竟是我墨门弟子! ” 一刀仙看著杨灿,同样满是诧异,难以置信地道:“你竟是我墨门弟子?” 杨灿缓缓鬆开了扼著他咽喉的手,诧异地道:“你身为墨家弟子,为何要做杀手?” 一刀仙黯然道:“宗门衰落,连饭都吃不起了,又如何开坛授徒,传我宗门衣钵?我————只好出来赚点钱贴补宗门,可我学的是杀人技,还能干什么?” “你只会杀人?”杨灿恍然道:“你是楚墨?” 只会杀人技的,那也只有楚墨了。 不料,一刀仙听了杨灿的话,竟然更加吃惊:“难道————你不是楚墨?” 一刀仙的心態有点崩了,墨门三分,其中唯有楚墨是以技击闻名的,如果这个王灿不是楚墨,武功却在他之上,那真是羞死个先人了。 杨灿“扳鞍下马”,单膝跪地,向一刀仙抱了抱拳:“秦墨,杨灿。” 一刀仙躺在地上,冲杨灿抱了抱拳:“楚墨,萧修。” 他一边说著,一边暗自庆幸:幸好我的名姓,便是我楚墨的许多同门都不知道,更別说他是秦墨弟子了。 他既不知我的名姓,便不知道我在楚墨中的身份,这般一来,楚墨的体面,总算还能保留几分,不至於被人扒得一丝不掛。 幸甚,幸甚! 此时,安陆派出的白崖国王帐一眾侍卫高手,借著夜色的掩护,终於成功潜入了凤雏部落的驻地。 他们身形隱秘,交叉掩护,避开了巡夜的哨兵,一步步朝著杨灿的寢帐摸去。 杨灿寢帐的位置,他们下午便已打听清楚了。 —— 渐渐的,他们离杨灿的寢帐越来越近,队伍中的劲弩手,已然悄悄端起了手中的劲弩。 不远处,一座士兵休息的大帐外,草丛中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一道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人头髮凌乱,脸上还带著未散的迷茫,正是此前被一刀仙一掌击晕、扔进草丛的那名凤雏部落战士。 一刀仙出手极有分寸,力道精准,按照他的估算,自己潜入杨灿帐中动手、 再脱身离开的时间里,这名战士绝不会醒来。 不过此时时间显然已经超过了。 那士兵迷迷糊糊地站在原地,抬手揉著后颈,意识渐渐清醒。 片刻后,他眼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恐,他想起自己被人用刀逼问王灿寢帐的事了! “不好!有刺客!抓刺客啊~~~” 清醒过来的士兵,当即放声大呼起来,他的声音很洪亮,在这寂静的夜空中,瞬间传遍了整个凤雏部落的营地。 一名白崖王帐的高手,刚刚走到杨灿的寢帐门前,侧身站定,向后边两名平端劲弩的同伴,悄悄打了个“动手”的手势,而后他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帐帘。 就在这时,那名士兵的呼喊声传了过来,他的动作顿时一僵。 这一声呼喊,彻底打破了营地的静謐。 原本沉寂的营地,瞬间变得人声鼎沸,热闹起来。 那些正在巡夜的士兵、站岗的岗哨,听到呼喊声后,当即手持兵器,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来。 那些本在帐中假寐的士兵,早已接到破多罗嘟嘟的命令,知晓今夜会有乱子,故而衣甲不脱,和衣而眠。 此刻他们也纷纷掀开帐帘,迅速衝出帐篷,手持刀剑,神色警惕地四处张望,隨时准备迎战。 “撤!快撤!” 那名蒙面的白崖王帐高手,猛地衝进大帐,目光扫过帐內,只见帐中空空如也,顿时心中一寒,只道凤雏部落早有防备,这是为他们设下的陷阱! 他不敢多做停留,当即大喝一声,掉头就往外跑。 可此时,凤雏部落的士兵,已然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將他们团团围住。 双方瞬间相遇,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拔刀相向,金属碰撞的“叮叮噹噹”声、士兵们的吶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凤雏营地。 “呜~~呜呜~~~”示警的號角声,悠长而悽厉,从凤雏营地传出,穿透了杂乱的廝杀声,在夜空中飘得很远,很远———— 安陆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只剩下满满的颓废与迷茫,眼神空洞地望著帐顶,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般。 他已知晓,自己这一辈子,再也做不成男人了,那一刀,不仅废了他的身子,更毁了他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该怎么办。 往日里,他身为王帐侍卫统领,权倾一时,可也正因他与王妃走得过於亲近,白崖王一派的权贵大臣们,一向对他颇有非议。 想必从此以后,那些人再也无法用这一点来詆毁他、攻訐他了。 因为,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王帐侍卫统领,此刻已然成了一个阉人。 安陆紧紧攥著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阴鷙的目光死死瞪著帐顶,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忽然,一阵悽厉的號角声,顺著帐帘的缝隙飘了进来,听那方向,分明是凤雏部落驻营的地方。 安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颓废与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喜。 这號角声,定然是我的人得手了! “哈哈哈!好!好!太好了!” 安陆癲狂地大笑起来:“来人!快来人!抬我出去!我要出去看看!王灿那个杂碎,一定是死了!他终於死了!” 他挣扎著想要从床榻上爬起来,急切之下,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一阵剧烈的疼痛感传来,可他却毫不在意,依旧放声大笑著,眼底满是疯狂的快意。 侍卫们匆匆抬来一副轻便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將安陆从床榻上移了上去,而后,抬著担架匆匆走出了大帐。 一出大帐,安陆便急切地喊道:“扶我起来!快扶我起来!” 手下连忙將他扶起来,安陆死死盯著凤雏部落营地的方向,隱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廝杀声、吶喊声,还有那依旧悽厉的號角声。 他再也忍不住,再次癲狂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报復的快意:“王灿啊王灿!任你武功了得,任你诡计多端,那又如何?老子做不成男人了,你却连人都做不成了!哈!哈哈哈————” 不远处的草丛中,杨灿与一刀仙並肩蹲著,身形被茂密的草叶遮蔽,看著担架上的安陆,听著他那癲狂的大笑与恶毒的咒骂。 一刀仙挑了挑眉,侧头看了杨灿一眼,调侃地道:“看不出来,你这位秦墨弟子,还挺招人恨的,居然连一个废人,都盼著你死。” 杨灿淡淡地道:“你放心,同为墨门弟子,我是不会把你们楚墨穷到当杀手赚钱养家的事张扬出去的。 不过,我认识齐墨鉅子,我们秦墨鉅子如今也在我家。等我回去,会把你们楚墨的事告诉他们,大家一起开心一下的。” 杨灿幽幽嘆了口气,揶揄道:“也不知道是招人恨可笑呢,还是招人笑可怜。” 一刀仙恼羞成怒,把刀一提,威胁道:“你敢说,我就自杀!” 杨灿道:“你自杀,也改变不了你当过杀手的丑事,更解决不了楚墨穷到吃不起饭的窘状。 与其自欺欺人,不如跟我走吧,我给你指一条阳关道,保准你楚墨以后能风风光光地立足於世,再也不会如此窘迫,如何?” “真的假的?”一刀仙狐疑地看著杨灿。 杨灿肃然道:“墨家人不骗墨家人。” 一刀仙信了:“那你说说看,给我指的什么阳关道?” 杨灿看向凤雏部落营地的方向,那里的廝杀声越来越激烈,號角声依旧悽厉o 杨灿眉头一皱,道:“现在凤雏部落出了乱子,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我不在,我得先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一刀仙道:“尉迟朗那儿,我已经回不去了,自然跟你走!” 杨灿微微点头,身形一矮,便朝凤雏部落营地的方向掠去。 一刀仙身形一动,正要跟上,忽又扭头看向安陆。 安陆坐在担架上,望著凤雏部落的方向,犹自癲狂地大笑。 一刀仙手腕一翻,一枚飞石脱手飞出。 “噗!”飞石正中安陆的额头,安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声未吭,仰面便倒。 抬担架的王帐侍卫,还有护在安陆身边的侍卫,此刻都在蹺首望著凤雏部落营地的方向,根本没有留意到身边的动静。 直到安陆向后一倒,担架一沉,侍卫们才看向担架。 一见安陆昏厥过去,侍卫们只道他是太过激动,气血上涌,这才晕过去,忙道:“快,快把统领抬回去!” 侍卫们急急忙忙把安陆抬回帐篷,到了灯下,才发现安陆眉心肿起好大一个包,红中带紫,把昏迷中的安陆眼皮都撑开了一道缝。 一个王帐侍卫不禁惊呼起来:“我的天,这木兰川的蚊子毒性也太大了吧? 居然叮出这么大一个包!” 诸位书友亲贵台鉴: 马蹄踏雪,又是新元。值此丙午马年新春,祝君帐下骏马成群,牛羊塞谷,金银如流水般入袋,岁岁常安,事事顺遂! 俗世间尚有亲眷之礼,作者需归乡走亲,暂卸笔桿,去赴那红尘酒局。 初一、初二两日,部落暂且休战,停更两章。 初三吉日,咱们再於书中纵马相会! 第290章 郎骑 第290章 郎骑 杨灿携著一刀仙,脚步匆匆赶回凤雏部落,营地里的骚乱已然平息。 那些白崖国王帐侍卫本就人少势孤,此刻清点下来,除了四五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余下两三人皆被粗绳捆缚,垂头丧气地蹲在一旁。 至於他们那声称要在营外接应的小头目,早在乱势初起时便瞧出苗头不对,嚇得魂飞魄散,带著营地外的残部,头也不回地逃回了白崖部落。 破多罗嘟嘟与尉迟芳芳早已披掛整齐,鎧甲在夜色中泛著冷光,二人並肩立在那几名被擒的王帐侍卫面前。 那几人被五花大绑,死死押跪在地上,脸上的蒙面巾早已被扯下,露出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们腰间的兵器、背负的劲弩,尽数被收缴,整齐地堆放在尉迟芳芳脚边,透著一股败亡的狼狈。 破多罗嘟嘟满脸戾气,手中长刀的刃口还凝著未乾的血跡。 他厉声呵斥道:“快说!你们把我王兄弟藏哪儿去了?再敢嘴硬,老子一刀一刀,生剥了你的皮!” 尉迟芳芳脸色同样阴沉,只是她已派人搜过,始终没有见到王灿的尸体。 尉迟芳芳心中暗忖,即便王灿遭遇不测,尸体也绝不会这么快被运出营地,所以她还不至於太慌,只想向这些人逼问出下落。 那几名被活捉的白崖王帐武士,此刻满脸狼狈与绝望,衣衫染血,髮丝凌乱。 其中一人率先崩溃,哭丧著脸连连磕头:“我们真的不清楚啊!我们衝进他的寢帐时,里面早就没人了!” “还敢狡辩?” 破多罗嘟嘟发出一声狞笑,猛地一提长刀,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髮髻,硬生生將他的头拽得后仰,锋利的刀刃紧紧贴在他的脖颈上,寒意直透肌肤。 “我倒要看看,是我的刀硬,还是你的嘴硬!” 话音未落,长刀便要顺势劈下,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营中忽然传来一声狂喜的呼喊:“突骑將活著!突骑將回来了!” 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齐齐闻声转头,就见两道人影快步从夜色中走来,身形挺拔,步伐稳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他们苦苦寻觅的“王灿”。 杨灿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双手抱拳,语气从容:“公主,嘟嘟大哥,让二位担心了,我没事。” 破多罗嘟嘟心头一松,当即鬆开手中的武士,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杨灿的胳膊,又急又喜地道:“好兄弟!你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可把哥哥我嚇死了,还以为你真遭了这些狗东西的毒手!” 杨灿脸上露出一丝歉疚的笑意,解释道:“今日白天一战,我与一刀仙大哥彼此佩服对方的刀法,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夜里閒来无事,我便去寻他切磋刀法、饮酒畅谈,却万万没想到,营中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知这里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直到这时,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才留意到,跟在杨灿身后的那人,竟是尉迟朗身边那位身手卓绝的刀客,一刀仙。 尉迟芳芳心中顿时一喜,暗忖这一刀仙乃是顶尖高手,如今竟离开了尉迟朗身边,待会儿禿髮部落的人杀到,没了这员猛將碍事,他们行事岂不是更易成功? 破多罗嘟嘟却没多想,听完杨灿的话,当即鬆了口气,哈哈大笑起来。 “好你个臭小子,倒是有閒情逸致!还好你去了切磋刀法,不然落在这些狗东西手里,难免要吃大亏!” 杨灿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几名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武士身上,眉头微蹙,轻声问道:“他们是————” 破多罗嘟嘟脸色一沉,指著那几人怒骂道:“还能有谁?都是白崖国那个安陆派来的! 那狗东西先前被我一刀削了卵子,怀恨在心,却又没胆子来找我报仇,便派了这些见不得光的鼠辈,潜入营中想刺杀你!” 说著,他又狠狠踹了一脚身旁的地面,“这些狗娘养的,真是柿子专挑软的捏! 有本事,让那安陆亲自来跟老子比划比划!” 尉迟芳芳斜睨了破多罗嘟嘟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心中暗忖,以前倒没发觉,这嘟嘟的脸皮竟比盾牌还要厚。 她走上前,对杨灿道:“你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定会向白崖王替你討一个公道。” 杨灿连忙摆手:“公主万万不可!这只是安陆挟私报復的私人行径,与白崖国无关,切莫因此伤了公主与白崖国之间的和气。” 尉迟芳芳轻轻摇头,语气坚定:“白崖国纵然势大,可安陆在我凤雏部落营地行凶,刺杀我的部將,便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把凤雏部落放在眼里。 今日之事,他必须把安陆交出来,由你亲自发落才是!”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杀声,伴隨著马蹄踏击地面的轰鸣,滚滚而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朝著营地疾驰而来,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颤。 那杀声起初只从营地西面传来,可转瞬之间,东面、南面、北面也响起了隆隆声浪,喊杀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让人一时间竟分不清,敌人究竟是从哪个方向袭来。 此处並非谷地,不存在回音干扰方向的可能,如此一来,只有一种解释:这是敌人四面合围,发动夜袭了! 杨灿与一刀仙对视一眼,脸色皆骤然一变,连营中那些不明真相的兵士,也都面露惊惧之色,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唯有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心中早已清楚发生了什么,却不得不强装出一脸茫然与震惊,掩饰著心底的盘算。 尉迟芳芳故作惊慌,厉声喝问:“什么人敢夜袭木兰川?他们到底是冲谁来的?&amp;quot; 破多罗嘟嘟也立刻配合著沉声道:“公主,眼下咱们既不知来敌是谁,也不知对方有多少兵马,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咱们得立刻调集人马,结阵自保,等辨明来敌的身份和用意,再做下一步决断!” 尉迟芳芳点头附和,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遭兵士听清:“不错!嘟嘟,立刻调集所有兵马,布下防御阵型,死守营地,绝不能让敌人破营而入!” “噹噹当~~~”清脆而急促的鸣金声骤然响起来,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军中规矩,鼓声为进攻,號角为示警,鸣金则为防御。 这简单的夜间通讯信號,凤雏部落的兵士早已熟记於心,闻讯后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搬来拒马,有人搭起盾牌,有人弯弓搭箭,有条不紊地开始部署营地防御,整个营地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態。 慕容宏昭今晚恰好与其他部落的首领会面,席间饮了不少酒,回来后便早早歇息了。 方才营中响起警號时,他便已经起身问询,得知只是有人意图刺杀尉迟芳芳的部將,便没有立刻出帐。 可此刻,他只觉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耳边传来的马蹄声仿佛就在营门外,再加上营中响起的防御鸣金声,慕容宏昭不由心中一紧,连忙披了外衣,快步走出了寢帐。 尉迟芳芳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名被押著的白崖王帐侍卫,沉声吩咐身旁的兵士:“先把他们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战事平息后,再慢慢审问!” 杨灿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公主,我先去更衣披甲,隨后便来助大哥一同守营!” “好!” 尉迟芳芳点头应下,目光转而落在一刀仙身上,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拉拢。 “眼下营中形势不明,四处皆有敌人,胡乱走动恐遭不测。 足下不妨暂且留在我家突骑將身边,一同守营,待情形明朗之后,再回二部帅那边也不迟?” 一刀仙神色平淡,缓缓开口道:“不瞒公主,我本就是二部帅花钱雇来的江湖人。 如今大阅已然结束,我与他的约定也已到期,这笔买卖早已了结,眼下我与他,再无半点干係。” 尉迟芳芳一听,心中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说道:“好!既然如此,那足下便暂且留在我营中,与王兄弟一同並肩作战,事后我必有重谢!”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著自己的主帐匆匆赶去。 她要去坐镇主帐,统筹全局,將这场“夜袭”演得愈发逼真。 辽阔的草原上,马蹄声如惊雷滚滚,震得草叶簌簌作响。 禿髮乌延一身玄铁鎧甲,身姿挺拔地骑在那匹通体漆黑、无半根杂色的良驹之上。 —— 他鬢边的髮丝被风捲动,眼底燃烧著熊熊的野望与凛冽杀意,手中长刀直指前方天际。 声如洪钟般嘶吼传来:“杀穿过去,直取黑石部落!生擒尉迟烈!” “冲啊!杀进黑石部落,斩杀尉迟烈!” “重振禿髮,建功立业!” 禿髮乌延摩下的士兵们纷纷放声吶喊,策马疾驰。 他麾下的精骑早已蓄势待发,人马合一,气势如虹。 即將迫近木兰川南面第一个部落时,士兵们齐齐点燃手中火把。 昏沉的夜色中,万千火把次第亮起,匯成一条奔腾咆哮的火龙,顺著草原地势蜿蜒向前,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红了士兵们狰狞而激昂的脸庞。 挡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一个依附於黑石部落的小部落,却是黑石部落本阵南面唯一的外围屏障。 只要踏平这个小部落,便能长驱直入,直抵黑石部落核心营地,完成斩首突袭。 禿髮骑士们策马疾驰,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草屑四溅,锋利的兵器在火光中泛著致命寒光,朝著前方部落营地猛衝而去。 木兰河自西向东,蜿蜒流淌在草原腹地,清澈的河水滋养著这片辽阔苍茫的土地,也划分出木兰川的上下游地带。 此时,河西岸的木兰川上游,同样有一条长长的火龙在夜色中疾驰,火光与马蹄声交织,气势丝毫不逊於禿髮乌延的人马。 这正是禿髮勒石率领的队伍。 这个突袭方向,是禿髮勒石费了不少心思才爭取到手的。 起初他满心盘算,这个方向是能够直接杀进黑石部落的,外围没有其他部落。 他把这个方向控制在手中,对尉迟烈来说,他立下的功劳也就更大。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尉迟野竟暗藏祸心,意图对付他的父亲,还悄悄將他拖下了水。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禿髮勒石只能放下杂念,全力以赴,率领麾下人马朝著黑石部落大营疾驰。 而在他的队伍后方,相隔不到二里地的黑暗中,另一队人马正悄然隨行:那是野离破六率领的精锐。 他们尽数偽装成禿髮部落勇士,既是后阵督战的死士,也是暗藏的杀招。 一旦前方战事受阻,便会立刻加入战团,確保禿髮勒石不会失手。 与此同时,禿髮琉璃与禿髮利鹿孤的人马,正分別从东、北两个方向疾驰而来。 他们的路线更为复杂,需穿过木兰川上一个个大小部落的营地,才能抵达黑石部落。 只是此刻,木兰川上的各个部落皆被突如其来的杀声惊扰,人人自危。 没人清楚来敌是谁、兵力几何,更不知对方的目標何在,因此第一时间便纷纷紧闭营门,布下防御阵型,只求自保。 这般一来,本就无心与这些部落恋战的禿髮琉璃和禿髮利鹿孤,反倒没遭遇多少阻力。 他们麾下人马借著夜色掩护,从容地从一座座部落营地之间穿插而过,速度丝毫不减。 可二人心中都清楚,这种势如破竹的攻势不过是暂时的: 一旦各个部落摸清状况,结成同盟,对他们发动合围,他们的队伍便会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最终被一口口蚕食殆尽。 因此,时间,成了他们唯一的筹码。 他们必须抢在各个部落反应过来、结成防御同盟之前,抵达黑石部落,完成这场孤注一掷的斩首行动。 白崖王的营地中,此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他步步紧逼,將尉迟烈逼得节节后退,心中畅快不已,夜里便与玄川部落的符乞真秘密会晤了一番。 二人相谈甚欢,痛饮了数坛烈酒,回来后便倒头大睡,睡得沉如死猪。 凤雏部落先前响起的示警號角,没能惊动他分毫。 直到远处马蹄隆隆,大地剧烈震颤,连他寢帐的毡布都在微微晃动,这才將他从酣睡中惊醒。 白崖王睡意全无,心头一紧,来不及穿戴整齐,便赤著脚、披著外衣,匆匆跑出了寢帐。 帐外火光摇曳,人声嘈杂,他抬眼望去,恰好看到四名侍女高举灯笼,簇拥著王妃安琉伽走来。 安琉伽身著一袭轻薄的丝织睡袍,衣料隨风飘动,將曼妙玲瓏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手中却提著一口寒光闪闪的弯刀,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妖媚慵懒。 白崖王望著营地外呼啸而过的火把洪流,听著营中士卒奔跑部署的脚步声,顿时心头火起,厉声喝道:“出了什么事?谁敢在夜里喧譁扰我休息!” 安琉伽大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清冷地道:“大王,有人夜袭木兰川,营外已是大乱!” 白崖王大吃一惊,脸色骤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谁?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袭营?” 定然是尉迟烈那个老贼!白天吃了我的亏,夜里便想撒泼耍横,撕破脸皮不成?” 安琉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大王的酒怕是还没醒透。来袭的是不明来路的人马,並非尉迟烈的人。不过————”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营地外的火光,脸上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们的目標,似乎不是我们。” 说著,她的目光转向木兰河上游,望向黑石部落的方向,美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意味深长地道:“很可能是————尉迟烈!” “什么?”白崖王又惊又喜:“还有这好事儿?” 这时,两名侍女捧著一套精致的银色甲冑,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声音带著几分急促:“王妃,王妃,您的盔甲取来了!” “来,就在这儿穿!” 安琉伽將手中的弯刀往地上一插,毫不避讳地张开双臂,任由侍女们为自己穿戴甲冑。 轻薄的睡袍下,惊心动魄的s型曲线因此愈发凸显。 营中正在部署防御的士兵们,纵然神色紧张,目光也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来,眼中满是惊艷。 软甲贴身,胸甲护心,肩甲覆肩,战裙垂落,战靴裹足———— 不过片刻功夫,那抹妖媚动人的身影便被银甲包裹,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英武颯爽的女战神,冷艷而犀利。 白崖王见此情景,也被激起了几分豪气,连忙对著身旁的侍卫大喝:“快! 取我的盔甲来!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全力守御营地!再派精锐斥候,火速探查敌情,弄清来敌的身份和兵力!” 侍卫们齐声应和,转身匆匆离去,营中的气氛愈发紧张,而远处的杀声与马蹄声,也越来越近了。 夜战,从来都是最考验一支军队真实实力与训练水准的生死较量。 一支军队若未经过严苛训练,没有严明军纪约束,没有精干军官与身经百战的老卒统筹掌控,別说拥有过硬的夜战能力,即便只是最基础的夜间行军,都难成气候,稍有不慎便会自乱阵脚。 可夜战亦是一把双刃剑,它既能成为强军破局的利器,更能將一支军队的所—— 有弱点无限放大: 士卒训练不足的生涩、实战经验的匱乏、军纪涣散的乱象,在漆黑的夜色与混乱的廝杀中,都会被无限放大,最终成为致命的破绽。 因此,即便是世间良將,即便对麾下士卒的掌控有十足把握,若非万不得已、確有必要,也绝不会轻易选择夜战。 可反过来说,当局势对己方严重不利,陷入绝境之时,夜战亦是扭转乾坤、 冒险一搏的最佳契机。 一旦奇袭得手,便能趁乱打乱敌军部署,彻底逆转战局,杀出一条生路。 禿髮部落此刻,正是身处这般绝境之中。 他们孤注一掷,选择奇袭与夜战相结合,便是要借著夜色的掩护,以雷霆之势直取要害,妄图一战扭转颓势,重振禿髮雄风。 而木兰川上的各个部落,亦深知夜战的凶险,因此遭遇突袭的第一反应,皆是紧闭辕门、布下防御阵型,固守营地、暂避锋芒,绝不肯轻易出战,以免在夜色中吃亏。 黑石部落的驻地之中,禿髮勒石率领的人马率先衝破外围阻拦,抵达营地之下,对著已然开始仓促结阵防御的黑石部落,发起了猛烈突袭。 率先抵达,无疑给了他们先发制人的优势,也为斩首行动爭取了宝贵时间。 可显而易见的是,他们所遭遇的反击,亦是最为猛烈的。 黑石部落虽是仓促应战,却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守护营地的士卒个个奋勇抵抗。 禿髮部落的士兵们策马疾驰,手中长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嘶吼著朝著营地中心区域猛衝。 所过之处,那些来不及披甲上马、还身著睡袍甚至光著双脚的黑石部落士卒,根本来不及反抗,便纷纷倒在刀下。 惨叫声、吶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不绝於耳,响彻夜空。 一根根燃烧的火把,被禿髮士兵狠狠拋向营地中的一顶顶毡帐。 那些毡帐为了防雨,表面皆涂抹过油脂,本就极易引燃,一经触碰便瞬间燃起熊熊烈火,火光冲天。 一顶顶毡帐接连化作火炬,將整个黑石部落营地照得如同白昼,也將廝杀的惨烈景象,映照得一清二楚。 禿髮勒石一身鎧甲染满尘土与血跡,骑在战马上身姿挺拔,手中长刀左劈右砍,每一刀落下都能带走一条性命。 他放声大呼,声音穿透烈火与廝杀声,响彻营地各个角落:“衝进去!直取中军大帐!斩杀尉迟烈者,封千骑將,赏牛羊千头!” 烈火肆虐,疯狂吞噬著一顶顶帐幕,发出“啪”作响的燃烧声,浓烟滚滚而上,呛得人撕心裂肺、无法呼吸。 营地中的黑石部落士卒,大多还在睡梦中被惊醒,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与漫天烈火,一时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哭喊声、逃窜声、抵抗声混作一团,场面一度失控。 可黑石部落毕竟是此次木兰大会的召集人,肩负著统筹会盟各项事宜的重任,营中常驻兵力足足有三千人之多。 这三千人的庞大队伍,使得他们的营帐绵延数里,范围极为广阔。 即便禿髮勒石攻势迅猛,一时半晌之间,也根本无法衝破层层阻拦,攻到位於营地中心、尉迟烈所在的中军大帐。 也正因如此,大片毡帐被烧毁、无数士卒被斩杀的惨烈代价,反而为营地中心区域的黑石部落勇士,爭取到了穿戴盔甲、集结队伍的宝贵时间。 禿髮勒石的突进,再也无法像刚开始那般势如破竹,双方士卒很快陷入胶著廝杀,寸步不让。 夜色中,流矢纷飞如雨,刀光剑影交错,雪亮的刃光映照著一张张狰狞而决绝的脸庞。 营地之中,到处都是燃烧的帐幕、横臥的尸体与流淌的鲜血,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与血腥味,令人作呕。 就在此时,禿髮乌延也率领麾下精骑,顺利突破了那个依附於黑石部落的小部落营地,杀进了黑石部落的营地范围之內。 他当初决定採取夜袭斩首的方式,改变禿髮部落的困境,绝非一时衝动,而是早已充分评估过奇袭的效果与风险。 虽说此次奇袭,他心中仅有三成把握,可这三成把握,已然足以让他放手一搏。 起码这种奇袭,不会受阻於外围的小部落,连黑石部落的中军区域都杀不到。 更何况,如今在黑石部落外围巡弋的尉迟野有意放水,暗中为他们的突袭製造了便利。 这般一来,別说那个驻扎在外围的小部落实力远不及黑石部落主力,即便那里驻扎的是黑石部落的精锐勇士,也阻挡不了。 他亲自率领的两百名勇士之中,有半数皆是身披重甲、战力强悍的甲士,凭藉著悍不畏死的气势与出其不意的突袭,绝无突破不进来的可能。 凤雏部落坐落於木兰河下游,地处木兰川最东侧,是此次最先遭遇禿髮部落袭击波及的部落之一。 但尉迟芳芳早已布下防备,先前白崖国武士潜入行刺一事,更让她加固营防的举动提前了。 因此,面对突发的夜袭,凤雏部落的反应速度,在所有部落中也是最快的。 士卒们迅速结阵自保、据营而守,弓箭上弦、拒马林立,严阵以待。 不多时,禿髮琉璃率领的人马便疾驰而来,却並未强攻凤雏部落大营,而是借著夜色掩护,从凤雏部落与旁边一个小部落的营地间隙,径直穿插而过,直奔黑石部落而去。 见敌人並未將矛头指向自己,凤雏部落的许多士兵都暗自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草原之上,部落林立,即便平日里交情尚可,危难之际也终究是各顾各的,所谓“死道友莫死贫道”,此刻能独善其身,便是最好的结果。 杨灿带著一刀仙萧修,快步返回自己的营帐,转身对他道:“你如今身份特殊,不宜在营中露面,暂且留在我这营帐之中,等我处理完营中事务,回来再与你细说。” 一刀仙十分好奇杨灿在这儿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是剑魁,是楚墨的传功长老与执法长老,可如今楚墨总坛日渐衰败,穷得连日常运转都难以维持,更別提收徒传艺、重振宗门了。 往日里,即便偶然遇上资质尚可的少年,有心收为弟子,可习武之人体能耗费极大,少年人本就食量惊人,宗门根本无力供养。 更何况,谁家父母愿意把孩子交给一个连温饱都难以保障的宗门,去做沿街乞討般的弟子?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化名“一刀仙”,做起了僱佣兵的营生,偶尔出来接些差事,只为筹措银两,维繫楚墨的存续。 因为作贼心虚,怕暴露自己楚墨长老的身份,他以“一刀仙”示人时,特意弃用了自己最擅长的八面汉剑,改用一口长刀,掩人耳目。 可他实在不解,杨灿这般身手不凡之人,为何要冒名“王灿”,隱匿身份混跡在草原部落之中? 他甚至忍不住幻想,莫非秦墨也穷得活不下去了,只能跑到草原部落来“打工”。 如果是那样,可真是太好了! 他倒不是幸灾乐祸,只是如果那样的话,那大家就是难兄难弟,大哥別说二哥。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可能不大,而且这个时候也不宜多问。 是以,一刀仙只答应一声,便走到营帐角落的毡毯上坐了下来。 他艺高人胆大,帐外杀声震天、火光冲天,他却神色淡定,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喧囂与凶险,都与他无关。 杨灿安顿好一刀仙,当即唤来亲兵,伺候自己披甲。 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营帐中响起,不多时,一套厚重的明光鎧便已上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宛如一尊浴血而生的战神。 尉迟芳芳的中军大帐外,一座简易望楼已然搭建完毕。 说是望楼,实则简陋至极,不过是用几根粗壮的木桿拼接而成,將近三丈高,下粗上窄,桿身之间横七竖八地钉著木板,既能稳固架子,也可供人攀爬而上。 望楼最顶端的平台狭小逼仄,最多只能容纳两人,外围围著一圈简陋的围栏,可供人扶著观望四周战况。 凤雏部落中,唯有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的亲信侍卫,知晓此次夜袭的真相,普通士兵皆是蒙在鼓里。 更何况,营中还有慕容宏昭及其麾下百余名侍卫,因此该有的“正常反应”,半点都不能少。 再者说,这座望楼也並非单纯做样子给慕容宏昭看,尉迟芳芳也需要借著它,实时观察禿髮部落的偷袭进度,掌控战局走向。 —— 望楼之上,两名士兵扶著围栏,探出大半个身子,目光紧盯著夜色笼罩下的木兰川。 此刻夜色深沉,视线受阻,他们只能凭藉各处营地的火把、被烈火引燃的帐篷,以及隱约传来的廝杀声,大致判断战况走势。 “公主!南面有敌侵入!不过他们並未停留,直奔黑石部落而去,已然突破了素和部落的营地,此刻正与黑石部落的人激战在一起!” 一名士兵高声呼喊,声音顺著夜风传到楼下。 此时,破多罗嘟嘟正驻守在辕门处,亲自带兵防御,中军大帐前,只剩下慕容宏昭夫妇,以及双方的侍卫隨行。 慕容宏昭闻言,眉头紧锁,心急如焚。 另一名士兵也隨即呼喊起来:“公主!西面似乎也有强敌来袭,只是距离太远,火光昏暗,看不清具体兵力与战况!” 凤雏部落地处最东侧、木兰河下游,而黑石部落则驻扎在最西侧、木兰河上游,两地相距甚远,再加之夜色浓重,想要看清西侧的战况,著实困难。 慕容宏昭站在望楼下,急得来回踱步,心头焦躁难安。 他一直盘算著利用黑石部落的势力,却又不希望尉迟烈趁机坐大,是以才暗中勾结玄川部落与白崖国,想暗中算计自己的老丈人一把。 可他从未想过,让黑石部落真的陷入覆灭之灾。 慕容家族一旦举事,必须要有一支强大精锐的草原骑兵作为支撑,才能一鸣惊人。而黑石部落,便是他最看重的那支力量。 就在这时,望楼上的士兵又高声呼喊起来:“公主!先前从咱们营地间隙穿插过去的人马,目標也正是黑石部落! 欸?他们好像停住了,像是有其他部落在阻击他们,夜色太暗,一时看不清旗號!” 话音刚落,前方守营的一名斥候便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对著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双手抱拳,语气急促地稟报导:“公主,贵婿,属下已然查明来犯之敌的底细!” 尉迟芳芳尚未开口,慕容宏昭便已急不可耐地追问道:“快说!他们是什么人?兵力有多少?” 斥候应道:“回贵婿,来犯之敌並未打出旗號,但方才衝杀之时,属下听清了他们的呼喊,他们是禿髮部落的人!” “禿髮部落的人?” 慕容宏昭激动地道,“那就不会错了!草原二十三部皆聚集於此,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我早该想到的!这禿髮部落定是狗急跳墙,走投无路之下,才敢孤注一掷发动夜袭!” 他转头看向尉迟芳芳,急切地道:“娘子,事不宜迟,咱们应当立刻出兵,自后包抄上去,为岳丈大人解围!” 尉迟芳芳缓缓摇头,镇定地说道:“不可鲁莽,眼下天色漆黑,敌我难辨。 一旦我们贸然加入混战,我父亲部落的士卒在夜色中看不清旗號,只怕会误以为敌军势眾,反而乱了阵脚,得不偿失。” 她抬眼望向天际,夜色依旧浓重,却已隱约泛起一丝微光,便道:“夫君,夏日天长,最多还有一个半时辰,天色便会微明,到那时敌我分明,再出兵支援也不迟。” 慕容宏昭急切地道:“一个半时辰?太长了!万一岳丈大人在这一个半时辰內有个闪失,咱们就悔之晚矣!” 尉迟芳芳上前一步,轻轻抓住慕容宏昭的双臂,沉声道:“夫君,尉迟烈是我的父亲,我比任何人都著急他的安危。 可越是情况危急,我们越要冷静,万万不可自乱阵脚,否则只会適得其反。” 她鬆开慕容宏昭的双臂,语气坚定地道:“更何况,我父亲的实力,我最清楚不过。 禿髮部落虽占了偷袭的先机,但我父亲麾下兵力雄厚、將士精锐,他的大营,绝非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慕容宏昭闻言,心中虽仍有焦躁,却也知道尉迟芳芳说的在理。 更何况,他打心底里不愿动用自己的亲兵去冒险,真要出兵,主力终究还是靠凤雏部落的人马。 可若是尉迟芳芳有什么闪失,给他带来的麻烦,並不比尉迟烈出事小多少。 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无奈地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就依娘子所言,再等一等。” 就在此时,中军大帐前的侍卫们忽然一阵骚动,紧接著,便传来士兵们兴奋的呼喊声,声音渐渐匯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整齐而响亮的口號:“灿·巴特尔!灿·巴特尔!” 眾人循声望去,就见一匹通体银白、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自营地深处疾驰而来。 那马浑身雪白,毛髮如月光凝霜,四肢修长强健,鬃毛与马尾隨风飘动,宛若流云覆雪,奔行之间,姿態优雅而矫健,宛如天马下凡。 马背上,端坐著一名英武的勇士,一套明光鎧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森寒坚实的冷光。 全套鎧甲的甲片衔接紧密,严丝合缝,胸甲中央的兽首纹饰狰狞可怖,头盔上的羽饰迎风微动,衬得他宛如一尊从战火中走出的钢铁战神。 这位“战神”手中,握著一桿长长的马槊,槊杆前细后粗,细处如鸡卵般圆润,粗处如鹅卵般粗壮。 三棱槊头长达近三尺,在夜色中泛著阴冷的幽光,透著致命的威慑力。 尉迟芳芳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快步迎了上前,大声唤道:“王灿!” 杨灿將马槊横於马上,对著尉迟芳芳微微抱拳,语气鏗鏘地问道:“公主,眼下敌情如何?是否需要属下出战,斩杀来敌?” 他並未即刻下马,这般厚重的明光鎧,穿戴起来沉重无比,若是下马后再想重新上马,一般来说需得有亲兵托扶,极为吃力。 当然,杨灿本身神力惊人,即便披著重甲,也依旧轻若无物,只是这份隱秘,他自然不会隨意暴露,只能故作不便,暂不下马。 尉迟芳芳抬头望著他,解说道:“来袭的是禿髮部落的人,只是眼下敌人兵力不明,四面八方都有敌军出没,天色又太过昏暗。 我意,暂且观望,最好等天亮一些,看清敌我態势后,再率军反守为攻。” 杨灿一听,既然一时半晌不会出战,便想扳鞍下马,暂且歇息片刻。 可就在他伸手去扶鞍桥的瞬间,望楼上的士兵忽然又高声呼喊起来,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公主!不好了!北面的敌人也杀过来了!他们从木兰河上游渡了河,正直接杀向黑石部落!” 望楼上的另一名士兵也紧接著喊道:“公主!他们攻击的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营地! 那边已经燃起了大片火光,好多帐篷都被烧起来了,廝杀声越来越激烈了!” 尉迟芳芳闻言,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喜色。 左厢大支乃是她舅舅尉迟崑崙的部下,尉迟崑崙当然不会竭力死战,阻拦禿髮利鹿孤的人马。 不过,只要禿髮部落能顺利完成斩首任务,或是野离破六那边没有失手,尉迟崑崙这张最后的杀手鐧,便不必轻易暴露。 是以,样子还是要做足的。 尉迟崑崙故意製造出竭力抵挡的假象,任由大量帐篷被烧毁,便是为了彰显战斗的惨烈,迷惑周遭部落的视线,也能让尉迟烈对他深信不疑。 可尉迟芳芳心知肚明的內情,杨灿却一无所知。 他听闻禿髮部落来袭,心中不禁暗自欣喜:今夜他潜入白崖王营地行刺未果,搅乱诸部落、令其互相猜忌的意图尚未达成。 可眼下这种情况,尉迟芳芳又不可能再放任他离开大营,眼前这场混乱,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藉口。 当即,杨灿便故作急切地说道:“左厢大支正在激战? 公主,那是咱们自己人吶,绝不能坐视不理! 属下请求前去支援,既能助左厢大支一臂之力,也能趁机探一探禿髮部落的虚实!” 尉迟芳芳连忙劝阻:“不可!夜色中敌我难辨,即便都是自己人,也难以传递號令、互相辨认,到时候万一误伤友军,或是你陷入重围,反倒得不偿失。” 杨灿早已想好说辞,当即说道:“公主放心,属下不带一兵一卒,只孤身前往。 如此一来,便谈不上號令沟通的问题,凭藉属下的身手,自可来去自如,既能探清敌情,也能自保无虞。” 尉迟芳芳还要再劝,一旁的慕容宏昭,本就因黑石部落的局势心急如焚,如今见杨灿主动请命前去探查敌情,简直求之不得。 他忙上前帮腔道:“娘子,就让他去吧!王灿乃是敕勒第一巴特尔,有万夫不当之勇,再加上宝刀宝鎧护身,自保定然没有问题。 有他前去探清敌情,咱们也能更清楚眼下的局势,后续出兵才能掐准时机!” 尉迟芳芳还想拒绝,杨灿已然一提马韁,朗声道:“公主,属下这便出发,定当小心行事,探清敌情后,即刻回来復命!” 话音未落,杨灿双腿一磕马鐙,那匹通体银白的汗血宝马便四蹄撒开,“泼刺刺”地疾驰而去。 马蹄踏击地面的声响,混著远处的杀声,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杨灿的身影,也隨著骏马的奔行,渐渐融入了漫天火光与喧囂之中。 木兰川上,此刻烈火熊熊如燎原之势,將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 廝杀声、吶喊声、兵器碰撞的脆响、毡帐燃烧的啪声,交织成一张密集而刺耳的声网,笼罩著整片营地,连晚风都裹挟著血腥味与焦糊味,呛得人肺腑发紧。 杨灿骑汗血宝马,著陇上明光,持贪狼破甲,在夜色、月光与火光的交织之下,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突然便出现在了尉迟崑崙的营地前。 此刻,禿髮利鹿孤的人马正围著左厢大支的营地,疯狂烧杀攻伐,士卒们的嘶吼声、妇人孩童的哭喊声混在一起,场面惨烈不堪。 —— 杨灿目光扫过四野,心中已然明晰眼下的局势,禿髮部落四路突袭,各有进展,唯有北侧这一路,看似陷入了僵持。 禿髮部落西侧,禿髮勒石部最先衝破黑石部落的外围防线,杀入墨石营地腹地。 南侧,禿髮乌延亲率铁甲精锐正面突阵,紧隨其后杀进黑石营中。 东侧,禿髮琉璃的兵马穿梭於十余个部落营地之间,沿途部落皆闭门自保,仅遭零星冷箭袭扰,几乎未损一兵一卒便逼近了黑石核心。 唯有这北侧,临近木兰河边的左厢大支,硬生生地抵挡住了禿髮利鹿孤部的猛攻。 可眼前烈火处处,营帐倒塌无数,士卒们乱作一团,也是足见抵抗的艰难。 其实,这是禿髮乌延的“围三闕一”之计。 若是三面围攻,不能第一时间衝破中军、擒杀尉迟烈,以尉迟烈的谨慎,定然会选择向看似仍有抵抗之力的左厢大支转移。 到那时,禿髮利鹿孤便可以依託木兰河死守,再与追杀而来的三路禿髮人马形成合围之势,对尉迟烈展开四面绝杀。 离开了中军大营的尉迟烈,兵力骤减,活动范围受限,便成了瓮中之鱉,更容易被猎杀。 而早已洞悉此计的尉迟崑崙,更是將计就计。只要尉迟烈真的移驾左厢大支,他便会彻底放开防线,任由禿髮部落的人衝杀。 若是禿髮部落久攻不下、两败俱伤,待到双方兵力损耗殆尽之时,他便会亲率精锐出手,坐收渔翁之利,一举除掉尉迟烈这个心腹大患。 杨灿单骑独马,赶到左厢大宗营地,看到的就是在“敌我双方”共同努力下,刻意营造出的这样一片混乱景象。 “真是废物啊,插过去啊,擒贼擒王懂不懂,在这儿恋战什么?” 这时,几个正在烧杀抢掠的禿髮兵看到身著宝甲、骑著神驹的杨灿,顿时大喜,立即哦哦的怪叫著冲了过来。 这人面甲落著,看不清脸面,但这些禿髮兵知道他不是自己人,只要不是自己人,管他是哪个部落的,那都是敌人。 这样一匹好马、这样一身宝鎧,一旦把他杀了,把马抢过来,把甲剥下来—— ——发达了! 杨灿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手中贪狼破甲槊顺势挥动,长槊瞬间化作一头咆哮的毒龙,忽左忽右、倏忽来去地迎了上去。 他胯下的汗血宝马亦是神骏无双,驮著身著重甲的杨灿,竟浑若无物,纵横驰骋间灵活无比,蹄尖点地便轻巧避开敌人的围攻,配合著杨灿的动作,进退自如。 那贪狼破甲槊的精钢三棱槊头,长达近三尺,锋利无比,即便將槊头卸下,亦是一口削铁如泥的重剑。 禿髮部落的骑兵大多身著轻甲,甚至有不少人身无片甲,別说被槊头直接击中,便是被槊杆扫中,也足以骨裂筋折。 即便有少数人身披重甲,在这破甲槊面前,也难以抵挡其锋芒。 一时间,杨灿如入无人之境,纵马奔驰於乱军之中,挺槊突刺、挥槊横扫,动作行云流水、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的每一次挥槊,都伴隨著一名禿髮骑兵的悽厉惨叫;每一次突刺,都能精准刺穿敌人的要害,夺走一条性命。 杨灿一路衝杀,顺势衝进了火光冲天、混战正酣的营地深处。 他看似在奋力杀敌、支援左厢大支,实则另有盘算。 他要找到禿髮士兵受阻的关键位置,假意上前支援,实则不著痕跡地放水,帮禿髮人马衝破防线,进一步搅乱局势。 营地深处,阿依慕夫人手执两口弯刀,就地一个翻滚,避开一个禿髮骑兵从马上刺来的长枪,挺身而起,便將一名禿髮兵砍翻在地。 一旦杀进营地,没有跑马的空间,骑在马上,就不如步战便利了。 一件玄色皮鎧紧裹著她的肩背,鎏金的蹀带勒出了一道利落纤细的腰线。 当她旋身挥刃时,火光映著弯刀,弯刀映出她眼尾一抹冷艷,艷而厉。 激战已久,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微湿的秀髮黏在白嫩的肌肤上,衬得那张明艷的脸庞多了几分柔媚。 可这份柔媚,却被她眼底的杀意冲淡,只剩杀伐果断的凌厉。 她从刚刚中刀,还未及仰面倒下的禿髮兵旁边衝过去,正迎向刚从一顶著火的大帐中跑出来的两个禿髮兵。 二人怀里鼓鼓囊囊,显然塞满了刚劫掠来的財物,脸上还带著贪婪的笑意。 阿依慕夫人眼中寒光骤起,如猎豹般纵身跃起,两口弯刀在空中划出两道瑰丽而致命的光影,快如闪电。 惨叫声尚未响起,两名禿髮士兵便已倒地,一个咽喉被一刀割破,一个心口被利刃刺穿,阿依慕夫人的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 这里已经接近左厢大支的中心营地了,尉迟伽罗和尉迟曼陀就在后边一顶帐篷里。 为了“诱敌”,需要假戏真做。 更何况,禿髮利鹿孤只是有意在此缠斗,以便吸引尉迟烈离开岌发可危的中军,向这边靠拢。 但他和尉迟崑崙,他的人和尉迟崑崙的人,却並不清楚彼此的计划,也並非同谋。 他们之间的战斗是真的,只是双方都隱藏了实力,没有全力廝杀罢了。 这一来,守中军大帐的阿依慕夫人也著实辛苦。 既然要假戏真做,那就得拿出假戏真做的架势。 虽然杀至中军大帐前的禿髮兵只是少数,突破不了最后的防御,但阿依慕夫人却也亲自上阵了。 又斩杀两名禿髮士兵后,阿依慕夫人单刀拄地,微微喘息,回眸望向不远处一名负隅顽抗的禿髮骑兵。 那名骑兵已被几名中军护卫用长枪攒刺,浑身浴血,却依旧挥舞著长刀抵抗,悍不畏死。 火光映著阿依慕夫人的脸庞,几缕被汗水打湿的黑髮黏在颊边,那点轻熟女子独有的艷色,被刀光剑影映得又烈又媚。 忽然,她目光一凝,视线越过混战的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疾驰而来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匹通体银白的汗血宝马,载著一名全身披甲、气势凛然的威武男子。 那男子在马背上一扬手,手中长槊便凌厉地突刺而出,把那名浑身浴血、犹自负隅顽抗的禿髮骑兵,狠狠挑落马下。 这马、这甲、这长槊,这可是极具標誌性的三件套! 虽说杨灿罩著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阿依慕夫人还是一眼认出,这不就是新鲜出炉的“敕勒第一巴特尔王灿”么? 他竟孤身赶来我左厢大支赴援了! 阿依慕夫人心中一喜,对杨灿大感满意。 光是有无双的身手不成,还要这般重情重义,也不枉我的伽罗对他一见倾心啊。 阿依慕夫人正要招呼杨灿上前,却不料变故陡生。 烈焰翻卷的大帐豁口处,竟还有一名敌兵跟蹌窜出。 他怀中鼓囊囊地塞著掳掠的財帛,显然是想趁乱脱身。 此人甫一抬眼,便望见拄刀回眸、门户大开的阿依慕,当即目露凶光,闷声不响地扬刀劈下。 “夫人小心!” 杨灿一槊挑飞那名禿髮骑兵,转眼便见阿依慕夫人陷入险情。 变起仓促,杨灿心头一凛,猛地大喝一声,便一提马韁。 银鬃汗血马通灵至极,四蹄翻飞,瞬间便横切而至。 他足尖狠踩马鐙,重甲裹身的身躯陡然前倾,手中贪狼破甲槊如毒龙出洞,带著破风锐响,竟贴著阿依慕夫人的脸颊刺出。 “噗嗤!” 三棱槊头势如破竹,將那禿髮兵当胸刺了个对穿。 锋利的马槊擦著脸颊而过,让阿依慕惊得整个人都定在那里。 她惊然回首,这才明白髮生了什么,也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她刚要转身向杨灿道谢,就觉得腰间的蹀躞带忽然一紧,紧接著身子一轻,腾云驾雾般离了地。 等她再一定神,已然稳稳落在杨灿身前的马鞍上。 “欸?” 阿依慕夫人一时间哭笑不得,慌忙抓住身前的马鞍桥。 可还不等她说话,耳畔便传来一个喷著灼热气息的声音:“夫人莫慌,灿来救你!” 杨灿一手持韁,一手持槊,將她稳稳地护在双臂中间,顺势一拨马头。 胯下神驹便长嘶一声,蹄下生风,载著二人衝破乱军,朝著黑石大营的方向且战且去了。 ps:这一章写了一万四,我本来还想,那我休息两天的意义在哪?我把这一章拆成三天的更新量,一天也有將近五千字了啊。 后来一想,不对,之所以今天能写这么多,就是因为休息了两天,脑力更充沛了些啊,而且初一初二事情確实多,便释然矣。 第291章 一槊当关 杨灿手握贪狼破甲槊,足尖轻磕马腹,那马扬颈长嘶一声,四蹄翻飞。 不过片刻功夫,那马便载著二人远远脱离了那顶烈焰冲天的中军大帐,朝著南面黑石部落的主营地疾驰而去。 火光在身后拉扯成流动的红绸,將夜空染得一片猩红。 阿依慕夫人被他稳稳护在马鞍前端,宽阔的臂膀半圈著她的腰身,力道沉稳却不逾矩。 她后背紧紧贴著杨灿坚硬的鎧甲,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血腥气与男人的汗味几,不由得耳尖微微发烫,心下涌起一阵难言的窘迫。 她本想说自己尚能自保,可杨灿已经载著她离开了中军大帐,四下里杀声震天、人影攒动、敌我难分,这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此刻的战场已经陷入白热化的混战,没人敢再肆意拉弓,双方士卒拥挤在一起,刀枪交错,稍有不慎,箭矢便会误中友军。 四下里只剩下金铁交鸣的脆响、士卒的怒吼与惨叫,还有刀刃入肉的闷响,每一声都裹挟著贴身肉搏的惨烈。 这般局势下,杨灿將阿依慕护在身前,倒不必担心会拿她作了肉盾。 可二人同乘一骑,终究多有不便。 他挥槊杀敌时,臂膀需全力舒展,阿依慕坐在前方,身形虽不算魁梧,却也难免妨碍他的视线,力道更无法全然施展。 他的每一次横扫、每一次突刺,都要刻意收著几分力,生怕不慎撞到身前之人。 阿依慕本就精於骑战,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女人,马术精湛得如同与战马融为一体,杨灿的不便,她转瞬便察觉了。 为了不拖他的后腿,阿依慕夫人便扣住马鞍桥,腰身微微一沉,上身顺势伏低,儘量缩小自己的身形。 这般姿態於她而言並不算难,可上身一伏,臀部便不自觉地微微离鞍,向后轻翘了几分,贴上身后杨灿的铁甲。 那细微的接触,让她的耳尖烫得更厉害了,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般下去终究不是办法,阿依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反手掣出双刀,对杨灿道:“近身之敌交给我!” 杨灿力大无穷,骑战之时无需藉助马鐙发力,也难有人与他力敌。 闻言,他便脚下一松,甩开了马鐙,对阿依慕道:“好!马鐙给夫人!” 阿依慕借了马鐙之力,身形微微一挺,乾脆將一口弯刀掛回腰间,腾出一手,夺去杨灿手中的韁绳:“我来驭马,你只管放手杀敌!” 不过瞬息之间,二人便调整好了姿势。 阿依慕一手紧握韁绳,一手持刀,杨灿则腾出了双臂,使一桿长槊,横扫突刺,势如破竹。 一桿贪狼破甲槊在杨灿手中宛若活物,挑、刺、劈、扫,每一击都精准狠辣,力道千钧。 长槊翻飞间,扑上来的禿髮骑兵如同割草般接连倒毙。 阿依慕则近身护持,凡有漏网之鱼扑至马前,妄图伤马或伤她,都被她手中的弯刀利落斩落。 那弯刀划过的弧度凌厉而优美,刀刃入肉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二人一远一近,一槊一刀,一刚一柔,竟在混乱不堪的乱军之中,配合得默契无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一般,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无人能破。 只是这般贴背作战,肢体相触反倒愈发频繁了。 马身每一次顛簸,杨灿挥槊时身躯每一次微倾,他身上的铁甲都会不经意间碰到阿依慕的后背或肩头,那冰冷的触感,都能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慄。 杨灿身著厚重的明光鎧,周身皆是冷硬的铁刃与鎧甲的稜角,此刻本应心无旁騖,而且事实上有铁甲阻隔,也感受不到什么。 可身前的妇人,风韵成熟,身姿丰盈,纵是在顛簸的奔马之上,也自有一股柔稳的力道,不似少女那般单薄轻飘。 每一次马身起伏,每一次运力挥槊,他身躯微倾,都能感受到身前那抹温软的轮廓,这让杨灿不禁心下微漾。 此刻怎容得下半分杂念,杨灿只得將所有心神、全部气力,尽数倾注於手中这杆长槊之上。 那长槊被他舞动得愈发凌厉,风声有如虎啸,每一击都能带走一条性命,禿髮骑兵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阿依慕初战时还好,全神贯注於战场之中,目光不停扫视著四方敌情,手指灵活地牵韁驭马,隨时调整著战马的方向与攻势。 可隨著廝杀持续,身后男子的气息愈发清晰可闻,那是血腥气与铁甲冷意的气息,混合著那个雄性的汗味,透过鎧甲的缝隙渗出来,縈绕在她的鼻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具被铁甲包裹的身躯,是那般的强壮而有力。纵然她没有心生遐思,也难免有几分异样的涟漪荡漾。 可她已三十二岁,並非不明事理的娇蛮少女,知道人家无意轻薄,也只能佯作不知,只是一味地驭马、寻敌、作战。 杨灿也曾在牧场待过近三年,日日与马作伴,马术也算嫻熟。 可要说精湛,比起阿依慕这种从小就在马背上磨练的人,自然还是有所不如o 两人马术的区別,就像小麵包和名贵豪车。 人家是底盘稳润,如履平地,空气悬掛能强效过滤路面的顛簸。 场景自適应,任何复杂路况畅行无阻,全场景轻鬆拿捏! 满载、偏载时皆能自动调平车身,时刻保持优雅姿態; 主动减震技术更是炉火纯青,抓地力拉满,弯道不飘、过坎不晃,操控隨心! 杨灿身前多了一个人,原本该是累赘,可是在阿依慕夫人高妙的驭马术下,杨灿虽是一马双跨,脚下又无马鐙,却反倒能彻底放开手脚,发挥出更甚之前的战斗力。 他那杆长槊愈发地凌厉,横扫千军,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左厢大支中军的营帐门口,尉迟伽罗套著一件轻便的半身甲,甲片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的银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 她手提一口弯刀,俏生生地站在帐口,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紧盯著前方混乱的战局。 她身边的曼陀,还是个拿不动重刀的年纪,却也攥著一柄小巧的短刀,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姐姐身边,小脸上满是紧张,眼神里藏著一丝怯意,更多的却是草原儿女与生俱来的坚韧。 草原部族的儿女,从来都不是娇生惯养之辈,男子自幼便隨族中的勇士习武,练就一身本领。 女子亦不例外,纵然无需像男子那般征战沙场,也需习得一身自保的武艺。 阿依慕夫人本是于闐王族贵种,当年因族中政爭失败,她这一族被迫东迁,却从未放弃过重夺王权的念想。 她的家族与黑石部落联姻,也未尝没有藉助这鲜卑大部的武力,积蓄力量,待將来时机成熟,再重返于闐、重掌王权的想法。 因此,尉迟家的男子,自幼便隨族人习武,练就一身杀伐本领,以备將来征战四方;而伽罗和曼陀,则自幼由母亲阿依慕亲自调教武艺,不曾有半分懈怠。 于闐王族乃是塞种武士血脉,以佛教为国教,他们自詡为毗沙门天(多闻天王)的后裔,以佛门护法自居,素来以勇武为荣,视怯懦为耻辱。 他们的武技兼容並蓄,博採眾长,塞种、中原、天竺、波斯,诸国武技熔於一炉,马战、步战、射术、战阵,皆有涉猎。 再加上于闐周遭有龟兹、疏勒、吐蕃、回鶻等国环绕,彼此之间衝突不断,因此尚武之风不绝。 其实,于闐的贵女,亲赴沙场、与人肉搏的机会並不多,她们习得武艺,並非为了杀伐,更多的是一种家教、一种门风。 就像中原的豪门贵女,或许一辈子都不需要下厨房做饭,更不需要自己裁衣缝补,可这些技艺,她们却不能不会。 那是身份的象徵,是教养的体现。勇武之于于闐贵女而言,亦是如此,它是一种身份的彰显,一种威仪的体现。 可一旦真的身陷险境,需要亲身临战之时,她们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亦能提刀上阵,自保有余。 伽罗自幼隨母亲习练于闐武技,多年勤学不輟,身手早已练就得利落,她自觉,纵然不敌沙场之上的顶尖猛將,应对寻常士卒,也有十足的自保之力。 此刻她守在帐口,目光不停扫视著前方的敌情,见禿髮部落的人一直未能冲至这处中军帐,心中的担忧稍稍放下。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肩头燃著火,一边拍打肩头的火苗,一边跟蹌著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声音嘶哑地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夫人被掳走了!” “什么?” 尉迟伽罗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一把抓住那护卫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惊慌:“你说什么?我母亲被掳走了?” 那护卫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急忙点头,急声道:“是、是啊!小人见前帐起火,急忙赶去扑火,恰好看见一位身披铁甲的人,一把將夫人掳上马背,朝南边去了!” 尉迟伽罗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儿没嚇瘫在地上。 这种混战之中,若是寻常妇人,敌军或许懒得掳掠,带著一个人,只会极大地增加自身的危险,除非已经大胜,否则无人会做这种事。 可她的母亲容顏绝美,气质出眾,乃是于闐王族贵女,得到她,比得到一匹宝马、一套重鎧更加值钱。 禿髮部落的人一旦抓住了她,必定不会轻易放过,等待母亲的,恐怕会是生不如死的境地。 伽罗强撑著身体,稳住心神,一把按住曼陀的肩膀,语气急切却坚定:“曼陀,你留在这里,好好看护自己,也守好这顶营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说罢,她不再多言,提著弯刀,快步向前边那顶燃起大火的大帐衝去。 此刻的那顶大帐,早已被烈火吞噬,烧得面目全非,坍塌不时溅起大片火星,將四下里照得如同白昼。 尉迟伽罗一路狂奔,衝到大火前,只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四下里乱军依旧在疯狂廝杀,金铁交鸣之声、惨叫之声不绝於耳,可哪里还能看得到母亲阿依慕的身影? 火光之中,只有奔跑的士卒、挥舞的刀枪,还有燃烧的尸骸,母亲的身影,仿佛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一般。 她站在火光前,浑身冰冷,心中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她淹没。 黑石部落的中军大帐之外,杀声如潮水般漫过整个营地,此起彼伏。 尉迟烈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稳稳地立於乱军之中,白须飘飘,在火光的映照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身上沾满了尘土与鲜血,“噗通”一声跪在尉迟烈的身前,稟报导:“大、大首领!属下已经探明,来袭者是、是禿髮部落!东南西北,四面都有他们的人,咱们被包围了!” 尉迟烈的目光骤然一厉:“果然是这群丧家之犬!这是被逼到绝境,要孤注一掷了!” 尉迟烈抬眼望向简易的望楼,望楼上的士兵正紧张地观察著四方战局,他厉声喝道:“下来!” 望楼上的士兵急忙顺著梯子爬了下来,尉迟烈匆匆登上望楼,尉迟朗一见,忙也快步跟了上去。 底下的士兵则急忙围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稳固著望楼,生怕在混乱之中,望楼坍塌。 站在瞭望楼上,整个战场的局势一目了然。 此刻,黑石营地的西面,禿髮勒石率领的人马进攻最为迅猛,势头如虹。 虽然他们率先攻进黑石部落的营地,遭遇的阻力最大,伤亡惨重,可他们身后,却还有野离破六率领的一支生力军,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 两支人马匯合之后,声势暴涨,如同一把沉重的铁锤,反覆砸在黑石部落的防线之上,每一次衝撞,都伴隨著大片士卒的惨叫与倒下。 黑石部落的防线,在他们的猛攻之下,早已摇摇欲坠,布满了缺口。 如今,西路军已经成功突破了黑石部落匆匆组织起来的第一道防线,正朝著中军大帐的方向逼近。 南面,是禿髮乌延亲自率领的两百余精兵,这其中,有一半是身披重甲的铁甲卫士。 那些铁甲卫士,身披厚重的鎧甲,刀箭难伤,如同一头头凶猛的钢铁猛兽,每一步前进,都带著致命的威压,黑石部落的防线节节崩毁,根本无法抵挡。 东面,是禿髮琉璃率领的兵马,此刻他们的攻势相对缓慢,喊杀声虽然激烈,士卒也打得异常勇猛,却一直未能突破黑石部落的防线,双方陷入了僵持之中。 北面,是禿髮利鹿孤率领的兵马,此刻正和尉迟崑崙的人马混战在一起,廝杀得难解难分。 双方你来我往,刀枪交错,火光之中,人影晃动,一时之间,谁也无法占据上风。 他们还未能接近黑石部落的中军大营,但烈火处处,浓烟滚滚,战局著实激烈,每一刻都有士卒倒下。 尉迟朗站在父亲身边,目光快速扫过四方战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急忙伸出手指,指向东面,语气急切而兴奋:“爹!你看!东面的敌势最弱,咱们往东走,突出重围!” “不可!”尉迟烈毫不犹豫地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禿髮部落筹划如此周密,夜袭如此精准,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怎么可能没有內奸?” 尉迟烈的目光,缓缓飘向不远处,玄川部落和白崖国的驻营地。 那里一片安静,没有廝杀声,没有火光,仿佛这场惨烈的夜袭,与他们毫无关係。 尉迟烈冷冷地道:“玄川部、白崖部,此刻只怕正睁著眼睛,等著我一头撞进他们布好的口袋里!向东,看似敌势最弱,实则是一条死路,进去了,就再也別想出来!” 尉迟朗一愣,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与迟疑,他皱了皱眉,试探著说道:“那————那难不成向北?北面可是左厢大支的驻营地,那是尉迟崑崙的地盘!他可是大哥的人————” “那又如何?” 尉迟烈猛地一拍望楼的栏杆,厉声喝道:“我是他爹!是黑石部落的大首领!难道他的人,就不该救我吗?难道他要眼睁睁看著我这个父亲,死在禿髮部落的刀下?” 喝罢,尉迟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沉声喝道:“走!咱们往北走,去和崑崙匯合!依託木兰河,结阵死战,只要能撑到天亮,敌我之势明了,到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哼!” 说罢,尉迟烈不再多言,转身便急匆匆地向望楼下走去。 隨著尉迟烈的一声令下,身边的中军侍卫护著他和尉迟朗,开始向北移动。 夜色深沉,中军的动向虽不能一目了然,可各个方向死守的黑石部落战士,还是很快便察觉到了中军的迁移。 他们本就身陷苦战,苦苦支撑,心中早已没了底气,如今见中军迁移,更是人心惶惶,本就岌发可危的防线,顿时动摇起来,士卒们的士气,一落千丈。 禿髮部落的西路军、南路军,很快便察觉到了黑石部落防线的动摇,他们趁机大喊起来,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战场:“尉迟烈逃了!尉迟烈逃了!黑石部落要完了!追啊!別让他跑了!” 吶喊声此起彼伏,他们趁机发起猛攻,一举突破了本已岌岌可危的黑石部落防线,如同饿狼扑食一般,衔尾急追,死死咬住尉迟烈一行人的身影,不肯放鬆半步。 尉迟朗率领著中军侍卫,冲在最前方,为父亲开路,他手中挥舞著一口斩马刀,刀光霍霍,左衝右突,拼命想要在乱军之中,趟开一条缺口,儘快与尉迟崑崙的人匯合。 可禿髮部落的士卒源源不断地扑上来,密密麻麻,杀之不尽,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懊恼与悔恨。 早知今夜会生此大变,当初便不该急著派一刀仙去杀那个“王灿”,若是一刀仙在,以他的武艺,必定是一员得力驍將,自己也不至於这般狼狈,突围定会顺利许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禿髮勒石、野离破六率领著西路联军,从西面疾驰而来,瞬间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尉迟朗!拿命来!” 禿髮勒石大喝一声,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直指尉迟朗的胸口。 尉迟朗一惊,急忙挥舞著斩马刀,奋力去拨挡那杆长枪。 “鐺~~”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火星四溅,长枪与斩马刀相撞,巨大的衝击力,让尉迟朗的手臂微微发麻。 两马交错而过,又迅速调转马头,二人在乱军之中,马打盘旋,你来我往,刀枪交错,瞬息之间,便展开了数合死战。 尉迟朗年少勇猛,身手利落,悍不畏死;禿髮勒石则久经战阵,经验丰富,招式沉稳狠辣,二人打得难解难分,一时之间,谁也无法占据上风。 一旁的野离破六,身披厚重的重甲,面甲遮面,只露出一双冰冷阴鷙的眼睛,目光死死地盯著战局,没有轻易出手。 这般身披重甲的人,刀枪难伤,寻常兵器根本无法破甲,许多士卒在廝杀之时,都会下意识地迴避这样的对手。 因此,野离破六得以腾出手来,从容地观察著战局,寻找著出手的时机。 火光之下,他终於看清了,与禿髮勒石动手的正是尉迟烈的儿子尉迟朗,他当即反手,从背上掛下一桿小巧却锋利的铁戟,紧紧握在手中。 小铁戟,乃是投掷兵器之中,最常用、也最凌厉的一种,它体型小巧,便於携带,力道却极大,最关键的是,它能轻易破甲。 野离破六一手持刀,一手持戟,阴鷙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尉迟朗的身上,静静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时机。 终於,机会来了。尉迟朗与禿髮勒石又是一个二马错鐙,身形微微一侧,后背露出了一丝破绽。 时机虽然转瞬即逝,却被野离破六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臂膀上的肌肉紧紧绷紧,猛地发力,將手中的小铁戟,全力掷了出去! “咻~~”铁戟破空而去,带著尖锐的呼啸声,速度快如闪电,直奔尉迟朗的后脑而去。 “噗嗤!”一声闷响,锋利沉重的小铁戟,精准地扎透了尉迟朗的头盔,从他的后脑位置,深深地钉了进去。 “呃~~”尉迟朗此刻正要使出一招回马枪,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滯下来。 他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不甘,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手中的斩马刀,“噹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我————不甘心————”尉迟朗的嘴唇动了动,身躯一晃,从马背上直直地栽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布满尘土与血污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后脑的铁戟,被地面碰得微微歪斜,鲜血从头盔的缝隙之中,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一片。 尉迟朗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只是双眼依旧圆睁著,带著无尽的不甘与遗憾。 “朗儿啊~~”不远处的尉迟烈,亲眼目睹了儿子后脑插著铁戟、坠马气绝身亡的过程,不禁如遭雷击。 饶是他一生征战四方,杀伐果断,见过无数的生死离別,可此刻,看著自己的儿子,就这样惨死在自己面前,这位草原梟雄,也不由得老泪纵横。 “我要杀了你啊!”他狂吼一声,猛地一提马韁,便要拍马衝出去,扑向那个身披重甲、投掷铁戟的人,要与他拼命,为自己的儿子报仇! “大首领!不可!走!快走啊!再迟,就来不及了!”一名亲卫见状,心中大惊,急忙拍马横了过来,挡在尉迟烈的马前。 他一探身,紧紧抓住尉迟烈的马韁,用力挤著他的战马,催促著他向前走。 “大首领,追兵就要上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只要您活著,就还有机会,快走啊!” 其他的侍卫见状纷纷围了上来,一边抵挡著扑上来的禿髮士卒,一边裹挟著尉迟烈,忙不迭地向前衝去。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为朗儿报仇!”尉迟烈疯狂地大吼著,状若疯魔,可他的马韁绳,早已被侍卫抢在了手中,身不由己地向前衝去。 他那悽厉、绝望而愤怒的嘶吼声,在漫天的杀声之中,显得格外悲凉,却终究被淹没在那无尽的战火与廝杀之中。 禿髮勒石见尉迟朗已死,尉迟烈被侍卫裹挟著,正要逃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当即调转马头,便要拍马追上去。 可就在这时,野离破六却横刀拦住了他:“勒石大人,你看那里。”野离破六抬了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 禿髮勒石一愣,顺著野离破六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半箭地之外,一顶燃烧的大帐火光冲天,烈焰熊熊,照亮了迎面而来的一面黑色大旗。 那是禿髮族长的大旗,大旗下,禿髮乌延带著他的铁甲卫,正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马蹄声急促而沉重。 禿髮勒石和野离破六对视了一眼,心生默契。 禿髮勒石当即调转马头,放弃追杀尉迟烈的念头,带著身边的人马,在乱军之中左衝右突,表面上是在剿杀黑石部落混乱的士卒与溃兵,实则却是刻意放缓了追杀的速度。 尉迟烈身边还有不少精锐的中军侍卫,个个悍不畏死,想要衝到他身边,斩杀他,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损失惨重。 这根硬骨头,与其他们自己啃,不如交给禿髮乌延啃。 若是禿髮乌延能顺利斩杀尉迟烈,他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若是禿髮乌延未能斩杀尉迟烈,他们再趁两败俱伤之机出手便是。 黑石部落的溃兵,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地向北奔逃,禿髮乌延的铁甲兵,则如凶神恶煞一般,穷追不捨。 禿髮勒石和野离破六,则率领著他们的人马,从侧翼一边廝杀,一边跟进,如影隨形。 他们在等待一个最好的出手机会。 ps:有些筒子別想太多,只能二选一的,你选哪锅?^ 第292章 定酋 杨灿与阿依慕夫人一后一前共乘一骑,驭马而战。 马蹄踏过遍地血污与尸骸,两人的配合愈发默契了。 杨灿手中一桿贪狼破甲槊横扫竖刺,每一次发力都带著千钧之势。 阿依慕夫人则手腕轻抖,驾驭汗血宝马灵动穿插,稳稳地把杨灿送到最利於杀敌的方位。 不过,杨灿的目的可是“帮倒忙”。 他的目的是帮助禿髮部落扩大战果,尤其是破坏关键节点的防御,助他们突破防线,能够成功斩杀尉迟烈。 而阿依慕夫人的目的,同样不是快速结束战局,而是维持这种胶著的战局,直到把尉迟烈诱入丈夫尉迟崑崙设下的包围圈。 可杨灿的勇猛,远远超出了阿依慕的预料。 少年披著重甲,槊尖染满鲜血,纵马间,竟有一种万夫不当的气势。 阿依慕心头暗紧,这般悍勇,怕是一人一马,也敢直衝一个千人队的阵脚。 古之霸王再世,想来也不过如此。她如何敢让这样一尊煞神在战场上隨心所欲? 若是杨灿杀红了眼,將禿髮部落的兵卒尽数屠戮,尉迟烈倒是更有可能往这边逃了,可那不是註定要由她的丈夫出手解决吗? 於尉迟野而言,无论有千万种理由,弒父都是刻在骨血里的罪名,终生难洗。 於尉迟崑崙而言,同理,即便尉迟烈作恶多端,亲手斩杀主君,便是背主,必遭世人非议。 如果可以避免要背负一生的这个罪名,他们当然要竭力避免。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体验 念及此,阿依慕夫人趁著韁绳还握在自己手中,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故意装出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 她手腕一拧,韁绳轻扯,胯下的汗血宝马一声长嘶,径直朝著东南方向衝去,那里,正是禿髮琉璃率军猛攻的阵地。 马背上的空间本就狭窄,杨灿若是坐得太靠后,就要滑落到马屁股上。 是以他与阿依慕夫人贴得极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的淡淡幽香。 更兼此时没有马鐙可供借力,杨灿只能双腿死死夹紧马腹,每一次马蹄顛簸,他腿部的力道都会骤然收紧。 这时,阿依慕的腰侧便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阳刚与强硬,撞得她心头微颤,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羞涩与难堪。 她是于闐王族贵女,自幼矜贵优雅,端庄自持,不似安琉伽那般风流张扬,自然不会因这几分不经意的接触便生出什么禁忌的情愫。 可是男女有別,这般近距离的贴近,还是让她本能地感到不自在。 可眼下战局混乱,遍地廝杀,她根本没有下马的机会,先前几次想趁机夺一匹战马脱身,却都被周遭蜂拥而来的敌军打断,始终没能找到空隙。 “喝!” 耳畔忽然响起一声震彻耳膜的大喝,带著连番激战的沙哑。 杨灿的吐息灼热滚烫,拂过阿依慕的耳畔,让她的耳廓瞬间烧了起来。 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觉娇躯一紧,杨灿手臂猛地发力,手中贪狼破甲槊如离弦之箭般刺出。 这一槊,穿透了一名举枪奔来的敌军胸膛,槊尖发力一挑,那名敌军便如断线的风箏般倒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这一刺的力道极大,阿依慕的后背被杨灿的动作带得向前一伏,手中的韁绳不自觉一松。 她胯下的汗血宝马失了掌控,猛地向前一个疾冲。 前方不远处,一道深浅不一的排水沟横亘在前,那宝马倒是灵巧,身形一偏,稳稳避开了沟壑。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急转,却让马背上的两人瞬间失了重心。 阿依慕骑术精湛,双脚又有马鐙,稍稍调整身形便稳住了姿態。 可杨灿却来不及反应,低低一声“惊咦”,身子顺著马鞍向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悬在了马侧,眼看就要摔落马下。 “小心!” 阿依慕夫人来不及多想,娇喝一声,猛地鬆开韁绳,探手朝著杨灿抓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五指下意识交叉,紧紧相握,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糙与滚烫,还有强大的力量感。 披著重甲的杨灿身形更显沉重,可阿依慕却凭著一股韧劲,死死拉住了他,手臂因发力而微微颤抖,却没有半分鬆开的意思。 “上来!”她咬著牙,奋力向上一提,杨灿借著这股力道,身形一旋,竟稳稳地落回了马背上。 只是这一旋身,杨灿便坐到了阿依慕的前面,屁股顺著马鞍桥向下一滑,將阿依慕挤得向后滑退了几分。 好在他旋身时,是正对著马颈的方向,没有与阿依慕脸贴脸,可这般肌肤相触的紧密距离,还是让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尷尬。 阿依慕的俏脸瞬间红成了火烧云,连耳根都透著緋红,心跳快得几乎要衝出胸膛。 她急忙双腿借力,身子向后一滑,拼命与杨灿拉开距离,又飞快地將马鐙往他腿边一推。 “马鐙给你。” “好!” 杨灿一口应下,他正觉得阿依慕夫人驭马时,方向越来越偏,渐渐偏离了他想去的方位。 这时他自然不再推辞,便一手握紧贪狼破甲槊,一手接过韁绳,双脚稳稳插进马鐙,脚尖一磕马腹,沉喝一声:“驾!” 汗血宝马再度疾驰而去,可阿依慕方才为了避开他,向后滑得太远,双腿也没能及时夹紧马腹。 这时战马前冲,阿依慕夫人身子一轻,“哧溜”一下,便重重地撞在了杨灿的背上。 铁甲坚硬,阿依慕夫人的丰盈软润,吃这一撞,饱满的弧度尽数贴在冷硬的甲片上,摊成了饼。 阿依慕:———— 杨灿愣了一下,尷尬地轻咳一声:“夫人,请坐稳。” 怪我嘍? 阿依慕又羞又气,马臀位置本就比马背中心宽阔许多。 她的双腿没有杨灿的长,这时更是难以借力,如何能像他那般死死夹紧马腹? 杨灿这轻飘飘一句话,倒像是她故意凑上去,占他一个小伙子便宜似的。 可眼下这般境地,她也无从辩解,只能咬了咬唇,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 为了避免再出现这般尷尬的场面,阿依慕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杨灿的腰。 指尖触碰到他坚硬的甲冑,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却只能强装镇定,死死稳住身形。 杨灿感受到腰间的微凉触感,指尖微微一顿,隨即拨转马头。 汗血宝马一声长嘶,身形一转,径直朝著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那里,正是禿髮乌延、尉迟烈、禿髮勒石、野离破六等人混战的核心之地。 另一边,禿髮乌延领著麾下铁甲卫,一路衔尾追杀,如猛虎下山般径直撞入了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营地。 营地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火光映照著遍地尸骸与残破的旗帜。 —— 禿髮乌延目光如炬,在混乱中一眼便锁定了那个披头散髮、衣衫染血的身影,正是尉迟烈。 “尉迟烈!你往哪里走!” 禿髮乌延大喜过望,纵马狂冲,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借著马蹄疾驰的力道,横扫而出。 挡在他身前的黑石亲卫来不及反应,接连被长刀劈中。 有的被砍断手臂,有的被劈中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溅得禿髮乌延满身都是,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尉迟烈的身影。 禿髮乌延身边的铁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虽说人数不及尉迟烈身边的亲卫,可战力却远超后者数倍。 黑石部落本就没有多少铁甲,此番应战又太过仓促,即便有铁甲,许多人也来不及披掛整齐,竟被禿髮乌延一路势如破竹,渐渐杀到了尉迟烈近前。 尉迟烈怒不可遏,白髮倒竖,双目赤红如血。 他的爱子惨死在禿髮乌延设计的夜袭之下,自己又被追得狼狈不堪,丟盔弃甲,这般奇耻大辱,如何能忍? 他猛地握紧手中长刀,刀刃映著火光,泛著森寒的杀意,迎著禿髮乌延便冲了过去。 双方侍卫瞬间廝杀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不断有侍卫惨叫著落马,成为马蹄下的肉泥。 而禿髮乌延与尉迟烈,这两位部落酋长,也瞬间战在了一处,刀刀致命,招招狠辣,皆是抱著置对方於死地的心思。 禿髮乌延费尽心机,谋划许久,目標终於近在眼前,心中的狂喜难以抑制。 他放声大笑著,声音沙哑而疯狂:“尉迟老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尉迟烈气得浑身发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意滔天:“禿髮老儿,今日你既然来了,便別想活著走出去!” “杀!” “杀!” 两声怒吼几乎同时响起,两匹战马奋力对冲。 身影一错间,刀锋在火光中接连碰撞了两下,“鏘鏘”两声脆响,火星四溅,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旋即,二人皆是手腕一拧,嫻熟地圈转马头,再度缠斗在一起。 长刀挥舞间,风声呼啸,每一次碰撞都带著千钧之力。 就在二人死战不休之际,尉迟崑崙带著摩訶急匆匆赶到了。 先前,他已安排拔都和沙伽守在中军周围,防备敌军突袭,唯独將摩訶带在了身边。 摩訶虽是他的侄儿,可摩訶之父死后,嫂子被他收了继婚,嫂子的家族与部眾也尽数併入了崑崙帐下。 摩訶这个侄子就成了儿子,改口称他为“父亲”了。 草原习俗本就如此,摩訶喊得自然,尉迟崑崙也听得坦然。 尉迟崑崙掀起面甲,一眼便看到了死战不休的尉迟烈与禿髮乌延,还有两人身边不断落马的侍卫。 他的嘴角瞬间勾起一抹冷笑,大喜道:“快,换上破甲箭,给我射!” 摩訶心中一动,连忙劝道:“父亲,不如再等等,让他们二人自相残杀,同归於尽,届时我们坐收渔利,岂不是更好?” 尉迟崑崙轻轻摇头:“夜长梦多。野儿和芳芳身份特殊,不便动手。 我是他们的舅舅,今日出手,是为自己的姐姐討回公道,名正言顺,不怕人骂。” 摩訶一想,父亲已经衝到近前,只要尉迟烈稍得喘息之机,就能发现他们。 那时见父亲观战不动,便会被尉迟烈发现不对劲儿,便也不再反对。 隨著尉迟崑崙一声令下,他带来的亲兵纷纷放下手中的普通箭矢,换上了早已备好的破甲箭。 军器之道,本就相生相剋,从来没有无敌的兵器。 甲冑亦是如此,纵然再坚固,也有对应的破甲兵器与之抗衡。 而破甲箭,便是甲冑的克星之一。 重,是破甲箭必不可少的一种特质,若是太过轻巧,便无法穿透坚硬的甲冑。 是以破甲箭的射程,要比普通箭矢近上许多。 可在近距离內,其穿透力,却远超普通箭矢,足以刺穿厚重的皮甲,甚至能破开铁甲的缝隙,取人性命。 常见的破甲箭,形制有三种:三棱透甲、长锥、铁脊重箭。 三棱透甲的穿透力最强,可破开多层皮甲与青铜甲,只是对铁甲的破坏力有限。 铁脊重箭则是破甲箭中射程最远的,三百步左右,依旧能破开多层鞣皮甲,只是对使用者的臂力要求极高,寻常士兵无法驾驭。 而长锥,多以弩发射,箭身细长,纯钢打造,无翼无羽,专破锁子甲与重甲的缝隙,杀伤力极强。 而锁子甲与重甲,皆是部落首领级別的人物才用得起的上好甲冑,正適合用这种箭来破。 尉迟野对尉迟烈动杀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这些年,他暗中积蓄力量,早已有所准备。 而尉迟芳芳,便是借著凤雏城是通往草原各地的要害之地的便利,暗中购置了一批陈国的劲弩,还有大量的长挺锥。 这些武器,就是为了用来给尉迟烈致命一击。 如今,这批早已备好的武器,已尽数分发到了尉迟崑崙的一眾侍卫手中。 尉迟崑崙目光沉沉地看著场中依旧死战的两人,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沉声道:“放箭!” “鏗鏗鏗”,一阵密集的机括声响彻营地,侍卫们双手双脚齐用,才拉开的劲弩弓弦绷开了。 一枝枝又重又锋利的长鋌锥鏃,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战圈射去。 “噗噗叮叮————” 利矢入肉的闷响,与箭矢撞在铁甲上的脆响,接连响起,此起彼伏。 尉迟烈与禿髮乌延身周正在交战的双方侍卫,来不及躲闪,纷纷中箭惨叫,一个个倒在地上。 有的当场气绝,有的则在地上痛苦挣扎,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尉迟烈与禿髮乌延同时察觉到不对劲,皆是心中一惊,连忙罢战,各自圈转马头,四下张望,想要找到箭矢袭来的方向。 当尉迟烈看到不远处,尉迟崑崙带著一眾侍卫,手中握著劲弩站在那里时,如何还不明白他的心思。 尉迟烈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崑崙,你想干什么!” 他与禿髮乌延,皆是身著最好的重甲,盔甲的弱点比普通侍卫少得多。 是以他们二人即便猝不及防,身上中了多支箭矢,可大多被坚硬的甲叶弹开,或是卡在了甲缝之中。 即便有几支箭矢刺穿了甲叶,也早没了力道,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一时间,两人浑身掛满了箭矢,如同两只浑身是刺的刺蝟,模样狼狈不堪,却並无性命之忧。 “哈哈哈————尉迟烈,想不到你也有今日,也成了他人的猎物,这回,我看你还怎么狂!” 禿髮乌延见状,顿时疯狂大笑起来,心中的狂喜压过了身上的疼痛,举臂遮著头面的动作,也稍稍错开了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的疏忽,一支长鋌锥,恰好朝著他的眼窝射来。 长、锋利、全精钢打造、沉重、无尾翼。 这些特质,让这支破甲箭带著千钧之力,径直穿透了他的头颅,自后脑穿出,死死钉在了他的头盔上。 禿髮乌延疯狂的大笑声,戛然而止。 他发出一声悽厉到极致的惨叫,双眼圆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不甘,身体一僵。 隨即,他便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唯有那支钉在头盔上的长鋌锥,还在微微颤鸣。 尉迟烈本就是弓弩手们重点照顾的对象,在察觉到身上中箭的那一刻,他便下意识地举臂护住了头面。 他清楚,面甲挡不住破甲箭的穿透力。 可他这一举臂,腋下、腰侧等处,为了保证盔甲的灵活性,不影响动作,防护本就薄弱的部位,便彻底暴露在了箭雨之中。 与此同时,手臂抬起,甲叶之间的缝隙也隨之加大,而长鋌锥鏃的致命之处,便是能精准穿过这些缝隙,取人性命。 只见他浑身掛满了箭矢,鲜血顺著甲缝不断渗出,在禿髮乌延中箭倒地的剎那,他的身体也猛然一僵,隨即重重一倒。 “嗵”的一声,摔落马下的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人知道,究竟是哪一支箭矢,穿过了甲叶的缝隙,正中他的要害,可所有人都清楚,定然是有一箭正中要害,取了他的性命。 尉迟崑崙见状,顿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快意与释然。 他扳鞍下马,大步朝著尉迟烈的尸体走去,眼中满是志得意满。 “尉迟烈啊尉迟烈,你也有今天!这黑石部落的天,终於————” 尉迟崑崙的话,犹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见那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掛满箭矢的尉迟烈,竟骤然暴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握紧长刀,刀刃贴著尉迟崑崙的战甲与战裙中间的间隙,狠狠刺了进去! “呃————” 尉迟崑崙痛哼一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快意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死死盯著腹下那柄染血的长刀,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住手!” 尉迟摩訶大惊失色,猛地握紧手中的长戟,便朝著尉迟烈冲了过去,可他显然来不及了。 尉迟烈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就是要拉著尉迟崑崙一起陪葬,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猛地拔出长刀,刀刃向上一挑,便朝著面甲掀起、惊愕张口的尉迟崑崙刺去。 这一刀,直指他的嘴巴,要將他一击毙命! “父亲!” “崑崙!!” 隨著尉迟摩訶的一声惊呼,一声更加悽厉、更加绝望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只见杨灿与阿依慕夫人,骑著汗血宝马,疾驰而来,恰好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阿依慕夫人在马背上看得肝胆俱裂,浑身发抖,失声尖叫起来。 杨灿亦是瞳孔骤缩,不及多想,手腕猛地发力,將手中的贪狼破甲槊,狠狠脱手掷了出去! 长槊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裹挟著千钧之力,穿透漫天火光与烟尘,朝著尉迟烈疾驰而去。 “噗嗤!”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响起,贪狼破甲槊稳稳刺穿了尉迟烈的铁甲,巨大的力道带著他的身体,径直横飞了出去。 尉迟烈被钉在了地上,长槊入地半尺有余,將他死死定在那里。 尉迟烈那致命的一刀,距离尉迟崑崙的嘴巴,只剩下毫釐之差,却被杨灿这一槊,彻底打断。 锋利的刀刃,只豁开了尉迟崑崙一侧的嘴角,终究是没能刺入他的嘴巴,没能夺走他的性命。 大难不死的尉迟崑崙,捂著腹下的伤口,身子剧烈地颤抖著,跟蹌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惊魂未定与难以掩饰的疼痛,嘴角的伤口,因他的喘息而愈发刺痛。 这时,阿依慕夫人已从马背上跃了下来,身形踉蹌,几乎站立不稳。 她不顾脚下的血污与尸骸,快步冲了过去,与尉迟摩訶前后脚赶到,一左一右,急忙扶住了尉迟崑崙。 阿依慕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担忧:“崑崙,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尉迟崑崙抬起头,看向阿依慕夫人,艰难地咧嘴一笑。 这一笑,牵扯到腹下与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他却还是强忍著疼痛,轻声说道:“我无恙,不必担心。 杨灿提著马韁,缓缓走近,微微一俯身,抓住槊杆,奋力一振,將那尸体甩开尺余,长槊拔了出来,提在手中。 槊尖上,鲜血淋漓而下。 被他甩得仰面在地的尉迟烈,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狰狞笑容,双眼圆睁,满是不甘与狠厉。 杨灿低头看著他的尸体,不由得眉尖一挑,尉迟烈?这可糟了,他怎么死在我手上了? 尉迟芳芳————不会因此要我赔她爹的性命吧? 杨灿刚想到这里,尉迟摩訶眼珠一转,已经大叫起来:“大首领被禿髮乌延杀了!禿髮乌延被灿·巴特尔杀啦!” 东面的战场上,杀声依旧震天动地,战况依旧激烈。 禿髮琉璃率领著麾下士兵,猛攻黑石部落的防线,可接连几次衝锋,都被黑石部落的士兵击退,伤亡惨重,进攻屡屡失利。 他坐在马背上,看著眼前的战局,眉头紧锁,焦急万分。 就在这时,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从远处传来,渐渐靠近,越来越清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整个战场上。 “乌延首领已死!乌延首领被灿·巴特尔诛杀!” “乌延首领死了!禿髮部落的大首领死了!” 什么? 这一声喊,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炸在禿髮琉璃的心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混战之中,他一直专注於眼前的战事,根本不知道其他各部的进攻態势如何。 他只当其他各部,也和自己一样,遭遇了重重阻碍,难以推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传出禿髮乌延被杀的消息! 大首领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禿髮部落士兵们的士气。 一时间,军心涣散,士兵们脸上满是恐慌与绝望,进攻的势头,顿时一滯,再也没了先前的悍勇。 他们一个个踟躕不前,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后退。 大首领是禿髮部落的主心骨,主心骨没了,他们再奋勇杀敌,又有什么意义? 糟了! 禿髮琉璃心中暗叫不好,无论这个消息是真还是假,此时此刻,他麾下的士兵,已经毫无战意,军心涣散,再也无法继续进攻了。 若是再僵持下去,等到黑石部落的士兵反扑,他们只会全军覆没! 禿髮琉璃当机立断,厉声喝道:“撤!快撤!隨我突围!” 隨著他一声令下,禿髮琉璃所部的残军,再也不敢恋战,纷纷掉头,如同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 他们只顾著突围保命,这时哪里还管什么阵型,哪里还管什么战友。 这惊慌的大喊声,很快便被附近部落的士兵,以及各部落派出的斥候侦知。 那些一直观望、迟迟不肯出兵的部落,得知禿髮乌延已死、禿髮部落军心涣散的消息后,顿时动了心思。 他们纷纷出动,想要趁机分一杯羹,抢夺战功与財物。 白崖王得到斥候的传报,顿时目露精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狂喜。 他猛地拔出手中的长剑,厉声喝道:“天赐良机!禿髮部落完了!隨本王杀出去,一振我白崖部落的威风,杀!一个也別放过!” 白崖王一声令下,营地里的士兵们纷纷响应,將挡在营门前的拒马搬开。 白崖部落的勇士们,如同潮水般蜂拥而出,朝著禿髮部落的残军,疯狂冲了过去。 “拦住禿髮部落的残兵!一个也別放走!” 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响彻战场。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高喊,可没人知道,这声音,究竟是哪个部落的人喊出来的。 各个部落的士兵,都想抢先一步,抢夺战功。 可此时,天色刚刚露出一丝微光,东方泛起鱼肚白,战场之上,依旧一片混乱。 火光未灭,浓烟滚滚,敌我难分,诸部难辨,士兵们只能凭著衣著与旗帜,勉强分辨。 可混乱之中,早已乱了章法,渐渐分不清谁是友,谁是敌。 尤其是禿髮琉璃率领的残兵,早已是穷途末路,亡命奔逃之下,只顾著纵马狂冲,根本不管什么道路,不管什么阵型。 他们横衝直撞,四下奔逃,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混乱。 常常能看到,三两个不同部落的士兵,追著一个禿髮部落的士兵打。 可打著打著,隨著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入,越来越多的人被衝散,敌我界限彻底模糊,各个部落之间的士兵,也渐渐混战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惨叫声不绝於耳,整个战场,彻底陷入了无序的混乱之中。 拒马被搬开,全力出击的白崖营地,也早已一片狼藉,尸骸遍地,火光冲天。 安琉伽王妃,也已骑上了自己的战马,一身劲装,手持弯刀,带著麾下的亲卫,四处杀人,脸上满是癲狂与快意。 只是,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杀的人,究竟是禿髮部落的残兵,还是其他部落的士兵。 现在,整个战场,都是完全的混战,人人自危,哪怕有人察觉到不对劲,想要停下,也已无法制止。 你不动手,旁人就会衝过来向你动手,想要活命,就只能握紧手中的兵器,拼命廝杀,哪怕对手,可能是无辜的人。 “是谁?是谁在廝杀?是禿髮部落的人,杀进营里来了吗?” 营地的一角,安陆被人放在担架上,从一顶著了火的大帐里,狼狈地逃了出来。 他的胯下受了重伤,根本无法行走,额头顶著一个大大的肉瘤子,惊慌失措地大声叫喊著。 这一喊,牵动了他脑门上的伤势,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直冒冷汗,可他此时早已顾不上这些。 “杀!杀啊!”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话,战场上的喊杀声、惨叫声,早已盖过了他的声音。 几个不知是哪个部落的士兵,提著兵器,骑著战马,朝著这边狂冲而来,眼中满是杀意。 正抬著担架的两个王帐侍卫,见状大惊失色,哪里还敢停留,连忙丟了担架,伸手拔出腰间的长刀,迎了上去。 “哎哟!” 安陆惨叫一声,就被担架扣在了地上。 “混帐东西!快扶我起来!你们找死吗?” 安陆挣扎著,想要掀开身上的担架,可他还没掀开身上的担架,一只碗口大的马蹄,便踏著滚滚烟尘,径直朝著担架冲了过来。 隔著一层薄薄的担架毡布,那只硕大的马蹄重重地踏在了安陆的后腰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安陆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脊柱断裂的声音,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浑身抽搐,惨叫出声,声音悽厉到极致,却很快便被周遭的喊杀声淹没。 “该死————扶我————救我————” 安陆的惨呼声,越来越小,他的挣扎,也越来越微弱。 遍地疯狂廝杀的人群,没有人会注意到,担架下面,还有一个濒临死亡的人。 战马来来往往,盘旋交战,一只只马蹄,隔著一层薄薄的毡布,不时便重重地踏在他的背上、腰上、头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不断响起,鲜血,渐渐从担架的缝隙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这位白崖国的国舅,曾经何等矜贵,何等风光,如今,却连同那具破碎的担架一起,被无数马蹄踏成了一滩肉泥。 与此同时,左厢大支营地的深处,禿髮利鹿孤正领著麾下的亲卫,四处寻敌廝杀,脸上满是悍勇与决绝。 可就在这时,一阵疯狂的吶喊声,顺著风,传入了他的耳中,越来越清晰:“禿髮乌延已死!禿髮乌延已死!” “不好!” 禿髮利鹿孤脸色骤变,禿髮乌延死了? 那我们谋划已久的,斩杀尉迟烈的计划,岂不是彻底落空了? 事到如今,斩杀尉迟烈,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当务之急,是迅速赶回禿髮部落的营地。 禿髮乌延已死,部落群龙无首,琉璃、勒石等人,若是也能成功突围,必定会赶回部落,爭夺首领之位。 他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回去,收拢残兵,掌控部落的权力,才能夺得首领之位。 想到这里,禿髮利鹿孤再也顾不上散落各处、正在混战的士兵了。 他猛地拨转马头,厉声对身边的亲卫说道:“快!隨我走!赶回部落去,迟则生变!” 说完,他便纵马狂冲,朝著木兰河的方向逃去,身边的亲卫,也纷纷跟上,不敢有丝毫停留。 这一路衝去,又遇到尉迟拔都、尉迟沙伽率军拦截。 禿髮利鹿孤身边的亲卫死的死、散的散,等他仓皇渡过河去,身边竟只剩下六骑相隨。 夜色茫茫,河水滔滔。 禿髮利鹿孤也顾不及收拢残兵,等著其他侍卫渡河了,当即便领著这六骑,落荒而逃。 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混乱战场上,廝杀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尉迟崑崙,被亲兵们匆匆抬进了一顶半塌的帐篷之中。 这个地带此时已经没有战事,士兵们都在匆匆善后,救治本方伤员,扎死那些还没咽气的敌人。 这时也无暇去找什么郎中了,好在刀剑伤,几乎人人都会包扎,重要將领身上都带的有金疮药。 因此,便由尉迟摩訶带著两名士兵匆匆为他卸甲解衣,敷药包扎。 杨灿站在帐外,一时还没完全想通,我杀的难道不是尉迟烈?怎么变成禿髮乌延了? 这时,阿依慕夫人站到了他的面前,神情复杂地看著他:“灿·巴特尔,想必,你还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e 阿依慕抿了抿唇,向旁边一顶小帐让了让,轻声道:“巴特尔请这边来,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第293章 草原第一智者 夜色如墨,廝杀声早已淡成远方滚过的闷雷,空气中依旧瀰漫著呛人的硝烟与浓重的血腥气,黏腻地缠裹著晚风,钻进各个散落的帐篷。 小帐之內,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颤巍巍地铺在案上。 阿依慕夫人引著杨灿踏入帐中,抬手虚引了引座榻,自己便在小几对面缓缓跪坐下来。 她约莫三十上下,正是褪去青涩、沉淀出成熟嫵媚的年纪,眉眼间自带著一种独属於西域女子的风情韵致。 只是,因为丈夫重伤垂危、生死未卜,她那双细长弯翘的眉峰,此刻不免微微蹙著,一双杏眼中也泛著水汽。 要知道,伤后死亡率是远高於当场死亡的,现在的尉迟崑崙还远不能说是已经脱离了危险。 一旦尉迟崑崙不治,左厢大支和她的母族,也將陷入一片混乱的动盪。 「灿·巴特尔————」 心乱如麻的阿依慕夫人收敛了心情,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对面盘膝坐定的杨灿身上。 她的声音轻柔中带著些憔悴的沙哑:「你追隨芳芳时日尚短,有些事,自然没来得及提前说与你知晓。」 她微微抿了抿唇,又道:「你可知,摩訶为何会大呼你杀的是禿髮乌延?你又可知,尉迟烈为何要杀我的丈夫?」 昏黄的灯光斜斜落在她的下頜线上,细细勾勒出流畅柔和的轮廓,肌肤莹润如玉。 这于闐美人的嫵媚,从不是锋芒毕露的夺目,反倒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美玉,越看越有韵味。 杨灿身上的鎧甲尚未卸下,冷硬的甲片泛著淡淡的寒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俊朗的眉眼间带著几分久经沙场的锐利与沉稳,端坐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他微微欠了欠身,清朗地道:「愿闻其详。」 阿依慕幽幽嘆了口气,嘆息轻得像晚风拂过草叶,隨后便缓缓开口,向杨灿道出了前因后果。 她说得很慢,从尉迟烈与尉迟芳芳的母亲说起,言语凝链却字字清晰,过往的纠葛、 隱秘的恩怨,都在她娓娓道来中,渐渐铺展开来。 待她话音落下,帐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灯火燃烧的细微啪声,偶尔划破沉寂0 再便是帐外远处隱约传来的零星吶喊,衬得这方寸帐內,愈发安静得有些压抑。 阿依慕心底稍稍有些发紧,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怕这般隱秘,会遭致杨灿的反感,更怕他因此对尉迟芳芳生出芥蒂。 她想告诉杨灿,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你们的祖先,为你们打下了最丰饶、最適宜定居的沃土,让你们子孙后人衣食丰足,生活安定,自然能定下严苛又高尚的教化標准。 可我们,只能逐水草而居,在沙漠戈壁中辗转奔波,风餐露宿,生活的艰苦,远非你们所能想像。 残酷的自然与生存的压力,迫使我们不得不放下那些繁文縟节,降低教化的標尺。 芳芳虽是弒父,可她本心不坏,绝非残虐无行、冷血无情之人。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清楚,一个人根植心底的理念,从来都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改变的,多说无益,反倒显得刻意。 她却不知,此时坐在对面的杨灿,早在听她解说过半时,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便已悄然落地。 甚好,甚好啊! 这般一来,我便不用担心尉迟野与尉迟芳芳会找我来个狗血的为父报仇了。 念头一转,杨灿的心思便更加活络起来: 既然是这般局面,自己该如何加以利用,才能彻底搅黄草原诸部的联盟,达成自己的目的呢? 他微微垂著眼眸,指尖轻叩膝头,似听非听,渐渐陷入沉思。 阿依慕说完,见他依旧微垂著眼睛,有些出神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羞恼。 这时,杨灿心中已然有了眉目,紧锁的俊眉缓缓舒展,眼底的沉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容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阿依慕,轻笑道:「夫人所言,我已然明白。 我效忠的,从来都是芳芳公主,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也不愿置喙。」 听闻此言,阿依慕心中的忐忑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露出一丝欣然:「如此,我便放心了。 现在,外面还乱著,巴特尔就先留在我部营地中歇息吧。」 说著,她扶著案几缓缓站起身,微微頷首道:「我还要去探望夫君的伤势,还请海涵。」 「夫人请便!」杨灿再次欠身一礼,目送她匆匆向帐外走去。 昏黄的灯光侧照在她的身后,描绘出一道规模足够夸张、曲线却很柔和的弧形金边。 润,很润,润Plus! 当尉迟烈已死的消息传来,尉迟芳芳不及多想,便带著破多罗嘟嘟,快马离开了营地。 夜战的余波仍在营盘中蔓延,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四处都是慌乱奔走的士兵与散落的毡帐碎片。 尉迟芳芳目光锐利,手握马鞭,灵活地避开沿途的障碍,带著破多罗嘟嘟一路闯关,不多时便抵达黑石部落。 这时,她才得知,舅父尉迟崑崙竟也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因为尉迟烈之死而涌起的满心喜悦,顿时被担心所取代,尉迟芳芳急忙让人带路,带她去探望舅父。 堪堪抵达尉迟崑崙暂歇的大帐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帐侧缓缓走来,正是阿依慕夫人。 尉迟芳芳心中一紧,急忙迎上前去:「舅母?」 阿依慕夫人看著她满脸慌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点了点头,道:「你舅舅受了伤,不过眼下伤情还算安稳,跟我进去吧。」 「好!」听闻「伤情还算安稳」,尉迟芳芳悬著的心顿时落了大半。 她刚走出两步,忽又停下脚步,扭头对破多罗嘟嘟道:「你速去————寻我大哥回来主持大局!一定要快!」 破多罗嘟嘟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抱拳,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尉迟芳芳这才定了定神,紧隨阿依慕夫人的脚步,踏入了大帐之內。 夜色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天边先是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驱散了些许沉沉的黑暗。 紧接著,一束彤红的霞光刺破天际,渐渐铺展蔓延,將温暖的光明洒遍了木兰川的每一寸土地,也照亮了这片饱经战火的营地。 经过一夜的混战廝杀,整个木兰川已然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残破歪斜的毡帐隨处可见,有的被烈火焚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有的被马蹄踏得面目全非。 散落的刀枪剑戟、折断的弓箭,混杂著乾涸发黑的血跡,铺满了营地。 还有不少倒臥的士兵尸体,姿態各异,无声地诉说著昨夜战事的惨烈。 唯有凤雏部落的营地,显得规整有序。 只因尉迟芳芳早已严令部眾,死守营寨,不得擅自外出参战,故而得以独善其身。 此时,白崖王妃安琉伽正提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兴冲冲地赶回营地,眉宇间满是得意与张扬。 那颗人头正是禿髮琉璃的,乃是她亲手斩杀。 这份功劳,足以让白崖国在草原诸部中的声威更上层楼,安琉伽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刚一踏入营地,安琉伽便翻身下马,迫不及待地问道:「大王呢?」 锦衣夜行,如富贵不还乡,这般天大的功劳,她怎会默默藏起? 一名王帐侍卫连忙上前,躬身稟报导:「回王妃,昨夜混战中,镇荒部落的人错將咱们的部落勇士当成了禿髮部落的敌人,斩杀了我方数人。 大王震怒,找镇荒族长討公道去了。」 「喊!」 安琉伽不屑地撇了撇嘴,隨手將禿髮琉璃的人头扔在地上,抬起一只脚,踩在那颗人头上。 她单手掐著小蛮腰,又问道:「那我表哥呢?安陆统领去哪了?」 那侍卫摇了摇头,应道:「回王妃,属下等也在找安大统领,只是昨夜战事混乱,想必是安大统领受了伤,无力参战,便找地方躲起来了。」 话音刚落,又一名侍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中提著一团皱巴巴的破布,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跡,黏腻发硬。 他抚胸稟报导:「王妃!属下找到安大统领的板舆(担架)了,您看。只是————只是未曾找到安大统领本人。」 安琉伽看了看他手中那团血赤呼啦的破布,布料破烂不堪,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安琉伽实在想像不出那就是她表哥的一部分,昔日英武挺拔的表哥,已经零落成泥,连完整的人形都无法辨认了。 她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哎呀,算了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不重要!」 说著,她微微扬起下巴,傲然挺起酥胸:「快!把禿髮琉璃的人头悬於营中高杆之上,再写上他的名字,让所有部落的人都看清楚! 他禿髮琉璃,可是被本王妃亲手斩杀的!」 「是!」两名侍卫连忙抱拳应和,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人头。 天光已然大亮,澄澈的日光碟机散了最后一丝夜的阴霾,天地间一目了然,敌我界限清晰可辨了。 木兰川的营地上,早已没了昨夜的廝杀轰鸣,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忙碌而杂乱的景象。 各个部落的战士们纷纷打出自家的旗號,三五成群地穿梭在狼藉的营盘之中,低声呼喊著同伴的名字,四处搜寻失散的族人。 各部落营地之中,也隨处可见清点人数、擦拭兵器、修补残破毡帐、整顿营防的身影0 相较於普通战士的忙碌,各部落的斥候更是步履匆匆、神色急切,一个个尽数赶去黑石部落,去打探最新的局势动向。 隨著各个部落对生擒的禿髮部落俘虏逐一审讯,一段段破碎的供词相互印证,昨夜夜袭的「真相」,也渐渐拼凑完整、水落石出了。 此番禿髮部落野心勃勃,特意精挑细选了八百精锐勇士,兵分四路而来。 他们分別由禿髮乌延、禿髮勒石、禿髮琉璃、禿髮利鹿孤四人统领,趁著夜色掩护,对黑石部落发动了猝不及防的奇袭。 昨夜的混战,终究是两败俱伤:黑石部落族长尉迟烈、其次子尉迟朗不幸战死。 而禿髮部落的大首领禿髮乌延,也未能全身而退,死於乱战之中。 亲手斩杀禿髮乌延的,正是在此次大阅中一战成名、声名大噪的灿·巴特尔。 现在得到的消息是,禿髮勒石与禿髮利鹿孤二人,见奇袭失利、首领战死,知晓大势已去,已率领残余部眾仓促突围离去。 至於禿髮琉璃,其头颅已被白崖王妃安琉伽悬在了白崖国中军大帐前的高杆之上。 那高杆上掛著一条雪白的布条,其上用墨汁写著「禿髮琉璃」四个大字,字跡醒目,远远便能看清,明晃晃地彰显著白崖国的战功。 昨夜的混战,最令人扼腕的莫过於误杀之祸。 夜色深沉,视线受阻,各部落战士难以分辨敌我,刀剑之下,许多部落都有勇士惨死於盟友之手。 这般无辜的伤亡,让各个部落的首领怒火中烧,尤其是那些伤亡惨重、吃亏较大的部落,更是不肯善罢甘休。 他们纷纷找到误杀己方族人的部落討公道、要说法。 一时间,木兰川上纷爭不断,叫骂声、爭执声此起彼伏,原本就混乱的营地,愈发陷入了一片无序的喧囂之中。 就在这片鸡飞狗跳、纷爭不休的混乱里,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尉迟野率领著两千精骑,踏著尘土,向著木兰川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队气势磅礴,马蹄踏地如雷,捲起了漫天烟尘。 野离破六与破多罗嘟嘟策马陪在尉迟野身侧。 破多罗嘟嘟是奉了尉迟芳芳之命,专程赶去迎接尉迟野的。 而野离破六,则是在目睹尉迟烈的尸体后,便悄然离开了黑石大营。 他不能让人发现昨夜尉迟烈遇袭时,他就在营地中。 故而,他趁著营中混乱,悄悄带兵撤离,在半路等候尉迟野,待其赶到后,这才以巡弋队伍的名义,与之匯合。 策马疾驰间,野离破六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神色沉凝的尉迟野,沉声稟报导:「大部帅,禿髮勒石已经率领残余部眾,返回禿髮部落了。」 尉迟野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沉声道:「这么急?」 野离破六解释道:「只因禿髮利鹿孤也突围逃走了。 如今崑崙大人重伤昏迷,黑石部落群龙无首,无人作主。 是阿依慕夫人当机立断,让禿髮勒石马上回去。 夫人说一旦让利鹿孤先一步返回禿髮部落,恐怕禿髮部落会落入他的掌控,须得让秀髮勒石立即回去爭位。」 尉迟野恍然,頷首赞道:「亏得舅母心思縝密、深谋远虑。 不错,若不叫禿髮勒石快些回去稳住局面,我们此番费尽心机除掉禿髮乌延,反倒会为禿髮利鹿孤作了嫁衣。 好在禿髮勒石投诚的密信,还在芳芳手中,不怕他翻上天去。」 说到这里,尉迟野笑容稍敛,幽幽嘆了口气:「只是,舅父大人身受重伤,昏迷不醒0 缺了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为我撑腰,想要顺利从桃里夫人手中接管整个黑石部落的权柄,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了。」 一旁的破多罗嘟嘟见状,连忙开口劝慰道:「大部帅不必过分担心,眼下最难的一步,咱们都做到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错!」尉迟野振奋起来,「最难的一步都已踏过,眼下这点阻碍,没什么好担心的!」 前方的视野渐渐开阔,木兰川的营地已然遥遥在望,远远便能望见营地上杂乱无章的景象。 残破的毡布,忙碌的人影,爭执的人群,狼藉与喧囂交织在一起,尽显战后的乱象。 尉迟野缓缓勒住马韁,目光沉沉地望著前方混乱的营地,眸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身旁的野离破六,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的麻布,递到尉迟野面前,轻声道:「大部帅,该为他们致哀了。」 尉迟野接过那块白布,將白布缠在自己的头上,脸色瞬间布满悲痛。 他猛地一扬马鞭,大喝一声,便策马朝著木兰川的营地疾驰而去,身后的两千精骑紧隨其后,声势浩大。 尉迟野赶到黑石部落主营,安顿好部眾、稍作休整后,便立刻让人传下消息,邀请木兰川各个部落的首领,前往黑石部落共商大事。 消息传到凤雏部落的营地,慕容宏昭再也坐不住了。 昨夜混战结束后,他便心急如焚,想要亲自出去探查局势、打探消息。 奈何尉迟芳芳不许,直到她离开营地前,还特意留下严令,让部落士兵务必將姑爷护在营中,不许他踏出营地半步。 凤雏部落的士兵,便以「保护姑爷安全」为由,將他死死拦在帐中,无论慕容宏昭如何爭执,都不肯鬆口,硬生生將他变相禁足在了帐篷之內。 这一夜,慕容宏昭坐立难安,心中满是焦灼,如今得知黑石部落邀请各部落首领前往大帐议事,他便知道是尉迟野赶到了。 慕容宏昭生怕营中局势失控,立刻召集了他带来的百余名侍卫,匆匆向辕门而去。 果不其然,刚走到辕门处,慕容宏昭便再次被凤雏部落的士兵拦了下来。 只是这一回,慕容宏昭再也没有耐心忍让,也没有心思辩解,他双目圆睁,厉声呵斥:「放肆! 我是你们凤雏城主尉迟芳芳的丈夫,是慕容阀的公子,並非你们囚禁的犯人! 如今乱战已然平息,营地局势渐趋稳定,你们还有什么理由將我禁足於此? 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慕容宏昭身后的百余名侍卫,纷纷逼上一步,握住了刀柄。 那些拦路的凤雏部落战士,被慕容宏昭这般气势震慑住了,脸上露出犹豫为难的神色。 他们固然接到了城主的严令,可慕容宏昭毕竟是城主的夫君,二人夫妇恩爱,在部落之中尽人皆知。 城主之所以下令禁足姑爷,不过是怕他出去遭遇意外、有什么闪失。 可如今姑爷態度坚决,不仅执意要出去,还带来了百余名侍卫若是再强行阻止,双方势必会发生衝突,真要打起来,城主得知后,又怎会放过他们? 慕容宏昭见状不再迟疑,猛地一提马韁,骏马扬蹄,轻轻一撞,便將拦在自己面前的两名战士逼得连连后退。 慕容宏昭冷哼一声,策马前行,身后的侍卫紧隨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朝著黑石部落的大帐方向赶去。 黑石部落的中军大帐已匆匆收拾妥当,各部落的首领们齐聚於此。 只是本该肃穆的议事之地,此刻却乱得堪比市井菜市场,喧囂与纷扰扑面而来。 帐內角落里,两个部落的族长凑在一起,额头几乎相抵,声音压得极低,似在密谋著隱秘交易。 另一侧,一位族长双目赤红,手指直直戳向另一位族长的鼻尖,破口大骂。 —— 只因昨夜的混战之中,他部落的数名战士,惨遭对方部落误杀。 玄川部落的族长符乞真端坐在上首,神色淡然,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的混乱全与他无关。 玄川部落势力强大,昨夜的混战中,虽然也有別的部落战士被他的人误杀,但谁敢向他討还公道呢? 这时,一个势力微弱的小部落族长,脸上堆著满脸諂媚的笑,快步上前,腰弯得几乎要垂到膝盖,语气极尽討好地对符乞真道:「符乞真大人,如今黑石部落族长尉迟烈已死,白崖王本是氐人,与我等非同源,往后我等鲜卑族裔,可就全要仰仗大人您了!」 符乞真轻轻抚著頜下的长须,眼角笑纹密了,却故作谦逊道:「欸。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好昨夜混战的善后之事。 莫要让各部落之间,因为这点嫌隙积怨更深。至於其他的事,不妨暂且放一放,日后再从长计议吧。」 他话虽说得谦和,可眼底深处翻涌的得意与野心,却终究没能藏住。 尉迟烈一死,他最大的竞爭对手便消失了。 白崖王是氐人部落的王,可在这片鲜卑族裔占多数的草原上,乃是少数族裔,无法让诸多鲜卑部落信服。 这般一来,这联盟长之位,除了他符乞真,还有谁? 即便眾人依旧坚持此前议定的「三帐共议」,那尉迟野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后生小子,白崖王又是异族之王。 论资歷、论威望、论势力,全场无人能及他。到最后,他必然会被各部落拥戴,成为名副其实的联盟长,执掌草原联盟的实权。 帐內另一侧,白崖王將那小部落族长献媚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胸腔里顿时涌上一股怒意,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不满。 他身旁,安琉伽身著一袭艷红色的锦服,衣料华贵,领口开得略大,露出一抹雪白粉嫩的沟壑,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艷色。 照理说,这般部落首领齐聚的议事场合,她不该在此露面。 可如今尉迟烈已死,各部落乱作一锅粥,人人自顾不暇,又有谁去管她。 听到丈夫的冷哼,安琉伽微微侧过身,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大王,尉迟烈一死,符乞真似乎有了別的想法呢。」 白崖王冷哼道:「「尉迟烈在时,他需仗和我联手抗衡。 现在尉迟烈死了,他觉得在订卑人里,他资歷最老,威望最高,武力也最大了,自然不再把我放在眼里。」 安琉伽嘴角勾起一抹嫵媚的浅笑,手掌软绵绵地搭在白崖王的肩头,呵气如兰地低语。 「尉迟烈一死,昔日的盟友符乞真,便成了您最大的敌人。一会儿议事,大王可得小心应对,莫仗中了他的圈套才好。」 白崖王眉头一皱,道:「可慕容阀一直在黑石部落背后撑腰,即便尉迟烈死了,黑石部落元气大伤,也依旧不容小覷。」 如次黑石部落不再一家独大,玄川、黑石二亚秋色,或许————这般局面,对咱们低人部落更有利。 安琉伽冷笑一声,道:「大王,您糊涂啊!慕容氏虽早已被汉人同化,可他们祖上,终究是订卑族裔。 不管慕容家日后是继续扶持尉迟氏,还是转而扶持符乞真,最终顶在前面、为他们衝锋陷阵、承受风险的,定然是咱们氐人部落。 以前,黑石部落一家独大,背后又有慕容氏撑腰,咱们不得不臣服。 不然,等禿髮部落被灭,下一个遭殃的,便是咱们氐人的王国。」 「可现在不一样了。尉迟烈虽死,可黑石部落里忠於他的旧部仍有不少。 他的可敦桃里夫人,定然不会轻易接受尉迟野这个新族拜。 內部亚裂之下,黑石部落实力大减,只剩下一个玄川部落,如何能奈何得了咱们低人?」 「再者说,慕容氏心怀反意,陇上八阀之间,迟早会有一场惊天大战,到时候孰胜孰负,尚未可知呢。 咱们大可蛰伏待机、待价而沽,何必死死绑在慕容氏这棵歪脖子树上,白白为他们牺牲?」 白崖王听完这番话,顿时茅塞顿开,一把揽过安琉伽的纤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连连赞道:「好!好一个待价而沽! 你们粟特人,果然是天生的生意人! 既如此,本王次日,可仗好好搅一搅这浑水了!」 相较於前帐的喧囂纷乱,尉迟昆尽养伤的帐篷里,气氛却格外的沉重。 尉迟野与尉迟芳芳兄妹,头上都缠著白布,一身素净麻衣,神色悲伤。 野离破六、破多罗嘟嘟、尉迟摩訶、拔都、沙伽、伽罗、曼陀、阿依慕夫人以及丝灿,也默默陪在一旁。 —— 帐中矮榻上,尉迟昆尽静静躺著,腹部缠著厚厚的麻布绷带,大半截已被渗出的订血浸透。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也缠著布条,只留一小道缝隙,供人灌药、餵流食,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し烛,稍不留意便会熄灭。 慕容触昭匆匆赶到黑石部落营地,亮出自己的身份,便迫不及待地催促侍卫,领他去尉迟烈父子所在的大帐。 在他看来,尉迟芳芳身为尉迟烈唯一的溪儿,父亲与兄拜惨死,此刻定然守在尸身旁,悲痛欲绝。 可什他脚匆匆衝进安放尉迟烈、尉迟朗父子尸身的大帐时,却瞬间愣住。 帐中空无一人,唯有两张矮榻上蒙著白布,轮廓分明,显然是躺著两具尸身。 慕容触昭快上前,掀开白布,只匆匆一瞥,便將白布盖回。 榻上躺著的,正是尉迟烈与尉迟朗,两人面色惨白,早已没了气息,显然是死得透了。 慕容触昭满心纳罕,虽说草原部落没有汉人那般严苛的守孝规矩,可亲人刚逝,为人子溪者肃会不在身旁守著? 他心头一急,连忙转身衝出大帐,一把抓住帐口的侍卫,急切地问道:「芳芳呢?尉迟芳芳在哪里?」 那侍卫连忙躬身行礼,道:「贵婿,公主殿下去探望昆令大人了。昆令大人昨夜受了重伤,此刻正昏迷不醒。」 慕容宏昭这才恍然,忙道:「快!领我去!」 尉迟昆帐內,小曼陀眼泪婆娑地仰头问道:「阿娘,爹————爹,他不会死吧?」 阿依慕夫人轻轻牵著女儿的小手,自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丈夫身上。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压著泪水安慰道:「不会的,腾格里会保佑你的父亲,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 小曼陀用力点头,抽回自己的小手,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起来。 阿依慕夫人望著溪儿稚嫩的模样,再看看榻上气息奄奄的丈夫,强忍的泪水终究没能忍住,顺著美丽的脸颊滑落下来。 这便是草原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我不杀你,你便仗杀我。 —— 草原的草皮就那么大,所有人兆来斗去,不过是为了爭取一线生机,为了族人能活下去。 她的丈夫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首领,守护族人、业夺生机,本就是他的义务与责任。 不管他能否挺过来,这个代价都是值得的。 除掉了尉迟烈,便解决了未来左厢大支被亚裂、蚕食的危机,为族人,得了生机。 大帐一角,尉迟芳芳与尉迟野早已压下心头的悲痛与担忧,匆匆查看过舅父的伤武后,便凑在一起,商议起眼前的大事。 尉迟芳芳道:「大哥,如次我们的自的虽已达成,可善后之事却变数难料。 谁也没想到,昨夜各部竟会陷入混战,一会儿去前帐平息纷爭,大哥你怕是要多费些唇舌了。」 尉迟野重重地嘆了口气,无奈地道:「禿髮勒石告密的时间太晚了,我们根本来不及亏太多准备。 先前我们全力以赴,只想著筹划好夜袭木兰川的事,如次善后之事,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一旁的丝灿听得眉头紧蹙,忍不住上前两仞,拱手行礼道:「大部帅,您何须耗费心力,去在乎那些部落之间的怨隙? 他们彼此兆斗、误杀结怨,与您、与黑石部落,又有何干係?」 尉迟野与尉迟芳芳闻言齐齐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杨灿继续说道:「且不说如次玄川部落的符乞真、白崖王,资歷与威望都在大部帅之上。 即便您费尽心机,摆平了各部之间的並怨,贏得了他们的认可,这对您掌互黑石部落,又能有多大帮助呢?」 尉迟芳芳眼中丹光一闪,连忙追问道:「王灿,那依你之见呢?」 丝灿道:「对大部帅而言,什务之急,是立刻护送族拜尉迟烈的尸身返回黑石部落本部,儘快完成族拜之位的交接。 昨夜一场混战,难保没有黑石部落的人趁机逃回去,將族拜过世的消息传回族中。」 「一旦桃里夫人得知族拜已逝、昆大人重伤,难说不会立刻採取应变之策。 如果她拉拢部落贵族,甚至从族拜的子嗣中,另行推举一位新的族拜———— 届时,族拜之位名亚已定,大部帅再回去,又將何以自处?」 尉迟野迟疑道:「桃里夫人,未必有那个脑子————」 丝灿道:「即便桃里夫人不擅权谋,可她能坐上可敦之位,身边也必然围绕了一群依附於她的人。 那些人会杨於寂寞吗?会不为桃里夫人出谋划策,怂恿她业夺族拜之位,掌互黑石部落的实权吗?」 草原上的人,向来习惯用刀剑定高下,思维直来直去,论起权谋算计,终究比不上中原人士。 丝灿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尉迟野瞬间愣住,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是啊,尉迟烈能不顾规矩,想废了他这个拜子,改立尉迟朗为继承人。 如次桃里夫人得知这里的变故,又肃会坐以待毙呢? 草原上的每一位可敦,都拥有远比中原帝国皇后更大的权力。 因为可敦不仅有丰厚的嫁妆,更有成为可敦后,部落专门划拨给她的財產。 而这些嫁妆与財產,便是人口、牛羊与草场。换句话说,每一位可敦,都拥有只听命於她一人的私兵部眾。 杨灿一语惊醒梦中人,帐中眾人都惊讶地看向他,眼中满是钦佩。 尉迟野顿时面露焦急之色,尉迟芳芳沉声道:「可木兰之盟,是我父亲一手召集的。 如次我大哥一走了之,此间如何善后?」 丝灿从容地道:「凡事仗抓根本。唯有大部帅先成为黑石部落的正式族拜,一切才有底气。 否则,即便留在这里,把善后之事处理得再好,也终究是空中楼阁,於事无补。」 「大部帅应什立刻赶回部落,一时之间虽不能完全掌互部落所有权力,至少也仗先把族拜继承人的名亚定下来。 至於木兰川的善后、各部之间的纷业,交由芳芳公主负责便可。 公主聪慧过人,又有我等相助,必定能稳住局武,不至於让事情变得更糟。」 尉迟野喜道:「你说得对!芳芳,木兰川这边,就交给你了。 尉迟芳芳此刻也意识到了情况的紧迫,郑重点头道:「大哥放心,此间交给我了。」 尉迟野转向阿依慕夫人,抱拳道:「舅母,舅父如次重伤昏迷,无法带兵相助,可我必须立刻赶回部落,稳定局势。 只是我身边兵力不足,恐难弹压族中异动,尤其是舅父不在,左厢大支的部眾,我也无权调动————」 阿依慕夫人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从丈夫的衣袖中摸出一枚古朴的骨制令符,那是左厢大支首领的信物。 她又从自己腰间解下另一枚银色令符,一併塞进尉迟野手中。 她身为左厢大支的小可敦,这枚银色令符,便是调动她私兵部眾的凭证,没有她的令符,任何人都无权调动她的一兵一卒。 「野儿,你放心去吧,务必稳住族中人心,莫仗给桃里夫人可乘之机。 阿依慕夫人转向尉迟摩訶与拔都,沉声道:「摩訶、拔都,你们二人,带兵誓野儿返回部落。」 你们务必仗保护好野儿的安全,协助他儘快掌互部落权力,安抚好贵族与部眾。」 「遵命!」尉迟摩訶与拔都齐声抱拳应答。 尉迟野不再多言,对著阿依慕夫人躬身行了一礼,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舅父,誓即领著野离破六、尉迟摩訶与拔都,脚仞匆匆地走出了帐篷。 尉迟芳芳在帐中来回踱,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片刻后,她停下脚仞,看向丝灿,语气带著一丝急切地求教。 「王灿啊,前帐的各部落首领,个个都不是善茬,尤其是符乞真与白崖王,连我大哥都难以镇住他们。一会儿我去前帐,该如何应对?」 丝灿直视著尉迟芳芳,郑重地道:「公主想知道该如何应对,关键在於你自己的立场「」 O 尉迟芳芳茫然道:「我的立场?」 「不错!此时此刻,不知你是否还愿意,继续让黑石部落,为慕容阀的大业,而去衝锋陷阵?」 第294章 一槊 尉迟芳芳目光闪烁了一下,隱隱有所领悟,徐徐地道:“吾之立场,决定吾之应对————” 杨灿淡定地分析道:“不错!公主殿下,黑石部落大首领身故,此前木兰之盟商议的所有事宜,势必会被全盘推翻。 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如今势力最强,又是鲜卑族裔,他必定会趁机爭夺联盟长之位,掌控草原诸部。” “至於白崖王,他之所以会与符乞真联手,不过是为了抗衡尉迟烈罢了。 如今尉迟烈已死,他与符乞真的联盟,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白崖国虽是敕勒草原四大部落之一,却是四大部落中唯一的氐人部落。 诸部结盟,討伐禿髮部落,再与慕容阀强盟,沦为慕容阀的马前卒,恐怕白崖王心中,本就极为不愿。” “此前他是独力难支,不得不隨波逐流;如今这般局势,他大概率会有激流勇退的想法。因为继续维持联盟,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说到这里,杨灿看向尉迟芳芳的眼睛:“明白了他们的立场,確定了自己的立场,公主自然明白,该如何应对!” 破多罗嘟嘟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地开口道:“確定这个有啥用?愿意为慕容阀效力,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杨灿道:“若愿意继续为慕容阀效力,一会儿公主去前帐,便要明確站在符乞真一边,全力促成诸部继续结盟。 並且,公主要顾全大局,认可玄川部落才是今后草原联盟事实上的唯一首领。 如此一来,慕容家必定会全力拉拢符乞真,將玄川部落视为他们今后笼络草原诸部的最大盟友。 而符乞真也需要慕容阀的支持,巩固自己的地位,双方各取所需。” 破多罗嘟嘟一听,瞪大了眼睛嚷嚷道:“啊?那我们这一番辛苦,图的个啥?”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尉迟芳芳乃是慕容宏昭的妻子,是慕容家的儿媳,顿时哑然。 尉迟芳芳没有在意嘟嘟的失言,只是紧紧盯著杨灿,问道:“如果,我黑石部落,从此不愿再被慕容阀利用,不愿再做他们的马前卒呢?” 杨灿心中暗喜,大声说道:“大部帅要彻底消化、整合黑石部落的各方势力,本就需要时间。 继续与慕容阀合作,黑石部落能给慕容阀提供的帮助,已然比不上势力渐强的玄川部落,届时能得到的回报,自然也会逊色於玄川部落。 既然如此,公主可以选择站在白崖王一边! 反正召集木兰会盟的尉迟烈已死,这联盟本就没有继续维持的必要。 到那时,公主便可全力协助大部帅,稳固他在黑石部落的掌控,不必再理会外界的纷乱。 慕容阀图谋天下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如今诸多计划已然启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绝不会因为草原上的这些变故,就停下脚步。” “这般一来,黑石部落便可一边整合內部、集中权力,一边坐山观虎斗。 陇上八阀,个个野心勃勃,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他们必定会爭得你死我活,一旦到了僵持阶段,必然会想藉助外力。 八阀之南有祈连山脉阻隔,南方诸部落无法轻易北上。他们若想借力,只能打北部草原诸部的主意。 公主只需趁机壮大黑石部落,届时便可待价而沽,掌握主动权,何愁黑石部落不能崛起?” 尉迟芳芳听完这番话,顿时豁然开朗,忍不住赞道:“好!说得好!想不到你不仅是草原第一巴特尔,竟还是我草原第一智者!” 尉迟芳芳內心强大,从未因自己雄壮的身材、刚毅的五官而自卑,可此刻,她却忍不住心生遗憾了。 “可惜,我生得这般模样,实在太难看了些。 否则,我定休了慕容宏昭那个废物,改嫁王灿,把这个文武全才牢牢绑在我的裤腰带上!” 阿依慕夫人、沙伽、伽罗与小曼陀,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眼见杨灿仅凭一番话,便为尉迟野、尉迟芳芳兄妹拨开迷雾,定下前行的方向,他们眼中都露出了深深的钦佩之色。 尤其是尉迟伽罗,父亲重伤昏迷,她心中满是彷徨与不安。 杨灿的沉稳与智慧,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给了她无尽的力量,让她心中瞬间有了依靠,慌乱的心渐渐踏实下来。 尉迟芳芳沉声道:“我与慕容宏昭的姻缘,本就是尉迟烈为了实现他的野心,强行安排的,我从来都不稀罕! 我也不想再为慕容氏衝锋陷阵,任由他们摆布我的一生。谢谢你,王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依慕夫人神色一肃,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芳芳,昨夜混战之中,摩訶虽反应迅速,及时喊话,谎称是禿髮乌延杀了尉迟烈。 可当时一片混乱,周围远远近近,各方势力的人都有,难保没有人看清真相,又趁机逃开。” “所以,一会儿你去前帐,务必多加防备。万一有人出面指证,提前想好,做些应对。” 尉迟芳芳神色一紧,郑重点头道:“舅母放心,芳芳记住了。” 杨灿却摇了摇头,失笑道:“夫人多虑了,这有什么好怕的? 一会儿,我与嘟嘟大哥陪公主去前帐。 若真有人不知死活,跳出来发难,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两个杀一双! 就凭他们,也配坏我们的事?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杨灿是存心搞事,破多罗嘟嘟是不怕搞事,一听这话,立即兴奋地道:“不错,公主放心,谁敢跳出来发难,我宰了他。” “你闭嘴!” 破多罗嘟嘟本就是左厢大支出去的人,阿依慕夫人对他,不用假以辞色。 她没好气地瞪了嘟嘟一眼,隨即转向杨灿,眼中带著一丝担忧。 这个年轻人,固然勇武过人、智计百出,可终究太过年轻,性子难免衝动莽撞,行事不计后果。 阿依慕夫人放缓语气,温声劝解道:“灿·巴特尔,我知道你身手不凡,勇冠草原。 可若是有人真的出面指证,你便一杀了之,岂不是授人以柄?会背负叛乱之名啊。” “叛乱之名?” 杨灿淡淡一笑,平静地看向阿依慕夫人,道,“夫人,我们之所以儘量避免背负叛乱之名,不过是为了减少一些阻碍与麻烦,並不是因为这个名声,能改变最终的结局。 事已至此,我们早已没有退路,又何必前怕狼、后怕虎,束手束脚呢?”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帐中的眾人,最后落在尉迟芳芳身上,掷地有声地道:“失败了,才是叛乱;成功了,那是天命!” “失败了,才是叛乱;成功了,那是天命!”尉迟芳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激动得浑身微微发颤。 她心中那份对自己容貌的惋惜,又深了几分。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抱怨母亲没有给自己生一副俏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背,眼中再无半分迟疑,沉声道:“王灿,嘟嘟,隨我去前帐!” “是!”杨灿与破多罗嘟嘟齐声应答,紧隨在尉迟芳芳身后,大步朝著帐外走去。 尉迟伽罗两眼发光地看著杨灿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握住阿依慕夫人的手,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道:“娘,王灿说的话,比他那杆长槊,还要厉害!” 早已对杨灿无比崇拜的小曼陀,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信服:“嗯!灿阿干最厉害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猛地掀开帐帘,匆匆走了进来,口中急切地呼喊著:“芳芳!芳芳!” 慕容宏昭一进帐,便四处张望,可目光扫过帐中眾人,却只看到一位容貌绝美的妇人有些眼熟,其余几人,皆是陌生面孔。 慕容宏昭顿时愣住,满脸茫然地看向阿依慕夫人,拱手问道:“这位————夫人,敢问尉迟芳芳,可曾来过这里?她现在哪里?” 黑石大营中军帐內,喧囂如沸,各部族首领的爭执声、呵斥声缠成一团,扰得人头皮发紧。 白崖王与符乞真端坐於上首主位两侧,却似两尊木雕泥塑,对帐內的乱象充耳不闻。 虽说此地並非二人的辖地,木兰之盟也绝非他们所召集,但尉迟烈昨夜惨死后,以他二人的身份地位,本应挺身而出主持大局。 可二人皆无半分接手之意,显然都在冷眼旁观,等著看黑石部落的笑话。 就在这时,帐內的喧囂陡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了。 白崖王率先察觉异样,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帐口。 一道素色身影,已然立在那里,周身的悲戚之气,瞬间压过了帐內的浮躁,正是尉迟芳芳。 她身著一袭素白劲装,一条同色丝带紧紧缠在发间,衬得脸庞愈发苍白,却又强撑著一丝坚韧。 而她身后左右,各立著一员虎將,一高一宽,披甲执锐,杀气腾腾。 尉迟芳芳立於帐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眼神平静中带著威压,待帐內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才抬步缓缓向前。 杨灿手握破甲槊,破多罗嘟嘟提著斩马刀,紧隨其后,寸步不离。 三人同行,脚步竟奇异地同步,抬起、落下,分毫不差,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让帐中一眾首领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大帐正中,摆放著一张铺著黑狐皮的座椅,狐毛蓬鬆油亮,尽显尊贵。 那本是她的父亲,黑石部落首领尉迟烈的主位。 符乞真与白崖王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尉迟芳芳,眼底藏著几分探究与玩味。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刚刚丧父的女子,敢不敢坐上这张象徵著此间最高地位的座椅。 照理说,尉迟烈已死,即便此刻来的是黑石部落的嫡子尉迟野,也该谦逊一番,最后再撤去这张主位,寻个偏位坐下,以示对眾人的尊重。 可尉迟芳芳却丝毫没有迟疑,大步走到狐皮椅前,猛地转身,裙摆一扬,便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符乞真与白崖王眼中同时泛起一抹异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诧异:这女人,比他们想像中要坚强得多啊。 安琉伽王妃坐在白崖王身侧,依旧是一身不管不顾的艷色衣裙,与刚刚死了许多人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那一双妙目顾盼流转,却未在尉迟芳芳身上多做停留,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杨灿身上。 隨著尉迟芳芳落座,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便走到她身后,一左一右分开站立,肃立如山。 杨灿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眸望去,恰好与安琉伽王妃的目光撞个正著。 昨日,安琉伽曾招揽他为白崖国所用,而他当时曾说最晚今日天明,便会向尉迟芳芳辞任,转投她的麾下。 此刻,这位妖嬈动人的王妃,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分明就是在询问:为何你还站在这里?为何未曾如约辞任? 杨灿目光一凝,先向主位上的尉迟芳芳微微頷首,再抬眸看向安琉伽时,隱晦地做了一个示意。 安琉伽心头一松,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是了,尉迟家刚遭大难,尉迟烈尸骨未寒。 此时此刻,王灿若是贸然辞任,未免太过凉薄,传出去也有损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名声。” 她本就想招揽杨灿为己所用,自然希望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是以非但没有恼怒,反倒觉得他此举甚合心意。 安琉伽唇边漾开一抹嫣然浅笑,眉眼弯弯,竟惊艷了几分天光,仿佛帐內陡然一亮。 不料,二人之间这一番无声的眉来眼去,竟一字不落地落在了白崖王眼中。 白崖王眸色顿时一暗,眼底翻涌起了怒意与难堪。 该死的! 安陆那小子刚刚被废,她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这女人就一刻也少不了男人的滋润吗? 白崖王只觉得自己头顶上那片刚刚枯败下去的“大草原”,似乎又悄然泛起了青绿色。 一股熟悉的憋屈感涌上心头:这春天,它怎么又来了! 要不是安琉伽的粟特母族为他提供了大量经济援助,而且安琉伽这女人颇有手段,渐渐在白崖国內发展出了自己的强大势力,他真想一刀宰了这女人。 嗯? 刚发了一阵狠,再转念一想,白崖王的神色又渐渐缓和下来,甚至多了几分窃喜。 这王灿驍勇无双,乃敕勒第一巴特尔,名声远播,战力惊人。 他若真能为我白崖国所用,便是本王麾下一大助力,日后为本王征战四方,必能所向披靡。 能招募到这样一位绝世勇士,无需赐予他大片领地,无需分封他部眾子民,只需让王妃“辛苦”一番,又不掉块肉,这笔买卖,它亏吗? 这般一想,白崖王心头的怒意瞬间消散无踪,看向杨灿的目光,反倒多了几分贪婪与算计。 尉迟芳芳端坐主位,缓缓扫过帐內的二十二部首领,声音低沉地道:“诸位想必已然知晓,昨夜,禿髮部落趁夜偷袭我黑石部落。 我的父亲,还有我的二兄,尽皆惨死於禿髮乌延的刀下。不过,禿髮乌延————” “尉迟姑娘,且慢!”一声粗暴的大喝陡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尉迟芳芳的话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斛律部首领斛律达猛地站起身来,满脸横肉抖动,眼神阴鷙地盯著主位上的尉迟芳芳。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尉迟芳芳,本首领听闻的消息,可不是这样啊。” 尉迟芳芳心头猛地一惊,双拳一下子攥紧了。 难不成,真有人知道了真相?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依旧冰冷:“哦?那不知解律达大人听说的消息,又是怎样呢?” 斛律达得意地一笑,下巴微扬,对著帐外厉声大喝道:“入帐来!” 话音刚落,一名身著解律部服饰的侍卫便快步走进帐中,对著帐內一眾首领团团一抱拳。 “各位首领在上,我是斛律部的斥候。昨夜黑石部落大乱,我奉命探察情况,隨著乱军混入营地,竟意外看到了尉迟烈大人之死的真相!” 符乞真微微挑了挑眉,嘴角漾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本就想借著尉迟烈之死,向尉迟芳芳发难,敲打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没想到竟有人抢先一步,还带来了“证人”,这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奶茶,悠然地抿了一口,姿態閒適地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只等著看尉迟芳芳如何收场。 那斥候猛地指向杨灿,厉声喝道:“诸位大人!杀害尉迟烈大人的真凶,根本不是禿髮乌延,而是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王灿!” “哗~~~”帐內顿时一片譁然,一眾首领满脸惊愕,齐刷刷地看向杨灿。 杨灿却丝毫未慌,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 他侧头对著身侧的破多罗嘟嘟低声耳语了两句,隨后,霍然转头,看向那名斥候。 那还带著笑意的脸色猛地一沉,厉声呵斥道:“大胆贼子,竟敢在此血口喷人,污衊本巴特尔!” 话音未落,杨灿便將手中的破甲槊狠狠一顿,纵身而起,身形如箭,从尉迟芳芳身侧一跃而出,动作迅猛,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人未到,槊先至!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近三尺长的锋利槊首,便径直刺穿了那名斥候的胸膛,从后背透了出来,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槊身。 杨灿手臂微微一扬,手中的破甲槊猛地发力,竟將那名斥候的尸体硬生生挑在了半空,尸体软塌塌地掛在槊首上。 鲜血顺著槊身的“血挡”缓缓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帐內,显得格外刺耳。 一时间,帐內眾人皆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杨灿,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这也太猛了吧? 就算被人污衊,好歹你反驳几句,拿出证据自证清白啊! 这般一言不合就杀人,难道就不怕坐实了你是杀人凶手的罪名吗? 不过,这份惊愕也只是片刻。 很快,眾人便发现了一件更令人震撼的事。 安琉伽王妃早他们一步察觉到这一点,此刻已然美眸迷离,目光死死地盯著杨灿,眼底满是痴迷与爱慕。 眾人这才反应过来:破甲槊本就沉重,而且兵器太长,顶部稍稍掛点重物,对握持者的力气而言,都是极大的考验。 更何况,杨灿手中的槊首上,此刻掛的可是一个人啊,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可他却面不改色,手臂稳如泰山,连一丝晃动都没有,这得有多大的力气啊! 安琉伽心中一阵荡漾,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脑海中驀然闪过一个荒唐却又刺激的念头: 这般神力,不知他————有没有把我挑起来的本事? 这般一想,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上,顿时漾起一片激动的潮红,眉眼间的妖嬈更甚,看向杨灿的目光,也愈发灼热了。 斛律达眼见这般一幕,不禁又惊又怒,浑身气得发抖,伸手指著杨灿,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了。 “王灿!你————你竟敢当眾杀人,你这是要————” “灭口”两个字还未出口,杨灿手腕猛地一甩,力道惊人。 只见塑首上的那具尸体“嗖”地一下被甩出了大帐,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鲜血溅了一地。 帐外值守的各部侍卫们见状,纷纷下意识地左右闪开,看著地上那具死尸,面露惶恐之色,没人敢上前半步。 而帐內,杨灿甩飞尸体后,手中的破甲槊再度发力,手臂一抡,横著便是一扫。 这破甲槊专为破甲而生,本就沉重无比,他这一扫,那鹅卵粗的复合材料槊杆,却带著千钧之力,如铁棍般狠狠抽在了斛律达的面门上。 “噗~”一声闷响,解律达的鼻骨瞬间碎裂,鲜血喷涌而出,溅得满脸都是。 紧接著,又是“喀喇”一声脆响,斛律达的脑袋被这巨力一撞,猛地向后一仰,脖颈直接被撞断,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由於杨灿出手速度太快,撞击的力道又是横著的一条线,力量来不及传导至全身,尽数由他的头部承受了。 以至於那颗脑袋软软地后仰著掛在脖子上,双眼圆睁,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鼻血倒涌,模糊了那双大睁的眼睛,將眼白染成了刺目的赤红色,死死地“盯”著帐中眾人,模样诡异而可怖。 “去!” 杨灿借著横扫的之势,旋身一记鞭腿,狠狠抽在了斛律达的尸体上。 只听“呼”的一声,斛律达的尸体便如半截破麻袋一般,被狠狠踢飞出去,重重砸在帐门口,恰好与那名斥候的尸体叠在了一起。 杨灿將手中的破甲槊再次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眾人心头一紧。 符乞真眉头微微一皱,放下手中的奶茶碗,神色沉了几分,缓缓开口道:“王灿勇士,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杀人,未免太过鲁莽了。” 难不成,尉迟烈大人的死,真的与你有关?你这是怕事情败露,才急於灭口吗?” 杨灿闻言,猛地昂起头颅,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愤然道:“当然不是!此贼子竟然诬陷我,我敕勒第一巴特尔,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他把手中长槊一顿,满面委屈:“他们凭空污人清白!” “噗嗤————”看到杨灿一个大男人,故作小孩子的委屈模样,安琉伽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来。 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强行忍住笑意,肩膀却依旧微微颤抖。 再看向杨灿时,她眼底的痴迷与爱慕更甚,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原本只是迷醉於杨灿的英俊相貌与孔武有力,可此刻见他这般又凶又委屈的小模样,竟发自內心地喜欢起来。 可狼可奶,可盐可甜,既有绝世勇士的狠绝,又有不掺杂质的率真,还真是个叫人心痒痒的宝藏男孩呢! 符乞真微微眯起眼睛,不悦地道:“照你这么说,尉迟烈大人之死,当真与你无关?” 杨灿一脸无奈地嘆了口气,摊了摊手,无辜地道:“符乞真大人,我是芳芳公主的人,有什么理由杀害尉迟烈大人?” 符乞真呵呵一笑,嘲讽地道:“老夫也正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害尉迟烈大人呢?” 杨灿眼神一凝,看向符乞真,语气冰冷下来:“这么说,符乞真大人认定是我杀了尉迟烈大人?” 话音刚落,符乞真身后的两名侍卫便半拔出腰间的刀锋,身形一挺,向前一步,神色警惕地盯著杨灿。 他们可是亲眼见识了杨灿的狠绝与战力,这人动輒杀人,出手快如闪电,不可不防。 符乞真呵呵一笑,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侍卫退下,隨后目光隱晦地向眾首领中的乙旃贺瞟了一眼,便低头端起桌上的茶碗。 乙旃贺接收到符乞真的暗示,心头不由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可是亲眼看到了杨灿杀人的模样,那般狠绝,那般凶残,他打心底里畏惧。 可他的部落一直依附於玄川部落,若是得罪了符乞真,部落必遭灭顶之灾,后果比得罪杨灿似乎更严重。 一番权衡之后,乙旃贺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他並未走到帐中,依旧站在自己的座位旁,一只手背在背后,悄悄向自己的两名侍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时刻戒备,以防杨灿突然发难。 “芳芳公主、王灿勇士,诸位首领。” 乙旃贺的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部落在昨夜的混战中,曾抓获一人。 经过连夜审问,我们发现,他並非禿髮部落的逃兵,而是————一个黑石部落的人。” 尉迟芳芳端坐在主位上,心头猛地一沉,还有人? 乙旃贺目光沉沉地看向尉迟芳芳,语气带著几分质问:“芳芳公主可知,我的部落驻扎在木兰川外围,远离黑石部落的营地。 你们黑石部落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我的部落营地中,还被我的人抓获吗?” 尉迟芳芳冷冷地道:“你既然这么问,想必已经有了答案,不妨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乙旃贺沉声道:“因为,他亲眼看到了禿髮乌延是何人所杀,也亲眼看到了尉迟烈大人,死於何人之手!所以,他只能逃!” “是谁?”尉迟芳芳的声音陡然变冷,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乙旃贺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目光缓缓落在了杨灿手中那杆依旧滴血的破甲槊上. “我当然可以把他请出来,让他给各位首领说个端详,不过————”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然十分明显:“若是王灿再像方才那样,一言不合就杀人,那怎么办?” 眾人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在杨灿身上,只见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硝制过的软鹿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槊首上的血跡。 察觉到乙旃贺的目光,他抬起头,对著乙旃贺微微一笑,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笑容標准极了。 乙旃贺心头一寒,这笑得————也太嚇人了! 乙旃贺吞了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把后面的话说完:“不过,如果你们部落这位王灿勇士,再像方才那样行凶杀人————” 尉迟芳芳略一沉吟,看著杨灿,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悦:“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怎可擅自动手杀人呢? 方才这件事,確实是你太鲁莽了。本首领决定,罚你一头羊,日后不可再犯了。” 罚————一头羊? 包庇已经这般明目张胆了吗?帐中眾首领不禁大为不满。 尉迟芳芳並未在意眾人的神色,而是转头看向乙旃贺:“乙旃贺大人,你可以把人证带上来了。” 乙旃贺飞快地瞟了眼符乞真,见他依旧低著头喝茶,没有任何示意,心头不由一狠: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他对著眾人拱了拱手,沉声道:“好!人,我已经带来了,就押在黑石部落的辕门附近,由我的侍卫看守保护著。 非我本人,谁也带不走。我这就去领他来,让他当面与王灿勇士对质!” 说罢,他便领著自己的两名侍卫,快步走出了大帐。 乙旃贺匆匆赶到辕门附近,远远便看到自己的八名侍卫,皆按著腰间的长刀,神色警惕地站在那里,把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护在中间。 那人身上的血跡刚刚乾涸,衣衫破烂不堪,身上布满了伤口。 此人本是尉迟烈身边的一名亲卫,昨夜,混战之中,他中箭倒地,却侥倖未中要害。 眼见局势不妙,他便索性装死,躺在尸堆之中,逃过了一劫。 可他也因此,亲眼看到了禿髮乌延和尉迟烈之死的真相。 大惊之下,他趁著大乱,人多繁杂,悄悄从尸堆中爬出来,一路逃走了。 不过,他並没有落入乙旃贺的部落,而是被玄川部的人抓到了。 符乞真从他口中得知真相后,顿时心生一计,想要利用此人,好好敲打一番尉迟芳芳。 他並非真的要替尉迟烈討还公道,只是想拉这么个人出来,先为难尉迟芳芳一番,让她陷入困境。 到时自己再出面做和事佬,亲口认同“尉迟烈死於禿髮乌延之手”的说法。 如此一来,尉迟芳芳便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在接下来的木兰之盟商议中,势必会对他退让一步,奉他为盟主。 因此,想要做和事佬的符乞真,自然不能亲自出面发难。 他便把这个人交给了依附於自己部落的乙旃贺,授意他出面,替自己打头阵。 乙旃贺赶到自己的侍卫面前,压下心头的慌乱,对著他们吩咐道:“走,押著他,跟我去中军大————”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 只见大营深处,一群骑士策马飞奔而来,尘土飞扬,气势如虹。 为首一人,正是破多罗嘟嘟。 他手中举著一柄雪亮的斩马刀,杀气腾腾,身后跟著数百名黑石部落的骑士,个个全副武装,气势逼人。 方才在帐中,杨灿准备动手杀人前,就悄悄对破多罗嘟嘟说了几句话,破多罗嘟嘟听后,便悄悄退出了大帐。 只是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杨灿和解律达身上,无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乙旃贺讶异地看著数百名骑士衝出营地,忍不住拉住一名守在辕门处的黑石部战士,问道:“他————带了这么多人,这是要做什么去?” 那守门的黑石部战士看了一眼破多罗嘟嘟所率领的人马,漫不经心地道:“哦,你说我们嘟嘟大人啊,他去灭了斛律部。” “什么?”乙旃贺瞳孔地震,大为震惊。 就因为方才解律达说了一句:“杀人凶手是王灿? 如今,解律达已经被王灿当眾斩杀,他们竟然还要赶尽杀绝,杀光斛律部带来赴会的所有族人?” 乙旃贺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为甚啊?” 那守门的战士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道:“据查,解律达部与禿髮部落有勾结!” “勾结————禿髮部落?”乙旃贺喃喃自语,一时呆若木鸡。 中军大帐內,各部落首领皆坐於位上,默默地等待著乙旃贺带证人进来。 帐內的气氛一时间显得异常诡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符乞真已然悄悄吩咐了自己的侍卫,一旦杨灿打算再度出手杀人,灭口证人,便立即上前制止。 他可不能让乙旃贺也步了解律达的后尘,若是证人死了,他想要敲打尉迟芳芳、夺取盟主之位的计划,就彻底落空了。 安琉伽王妃心头暗暗焦急,她已经把杨灿看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这要是一旦有人作证,还是黑石部落的人,他还如何辩白? 纵然他身手了得,战力无双,又如何应对得了万马千军,到时候岂不是———— 这可怎么办才好? 安琉伽绞著手指,正暗暗思量对策,乙旃贺急匆匆走了回来。 眾人急忙往他身后看去,却未见人来。 符乞真开口道:“乙旃贺,你的证人呢?叫他进来吧。” 乙旃贺愤愤然一甩袖子,向帐中各部首领抱了抱拳,朗声道:“各位,实在抱歉了。 方才我去带那人回来对质,那人一听,竟脸色大变。 原来,他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逃兵,怕我把他交回黑石部落,受到严惩,这才信口开河。 老夫,被他骗了!” “什么?”眾人一呆,符乞真沉下脸色道:“他人呢,那也不妨带上来,让我们问问。” 乙旃贺心道,对不住了,符乞真大人,尉迟烈一死,尉迟部落的人都疯了。 如今我在人家的地盘上,你也护我不得,以后的事,咱还是以后再说吧。 眼下我若强要指证,只怕我都不能活著回去啊。 乙旃贺强笑一声,道:“那人生怕对质时露了馅,会受到严惩,试图逃跑,被我————手下的人给杀了。” “杀了?”符乞真惊得一呆。 乙旃贺回首喝道:“来啊,呈上来!” 一名乙旃部的侍卫快步走入帐中,手中托著一个黑色的托盘。 托盘上,赫然放著一颗人头,双目圆睁,满脸狰狞。 那人脖颈处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液,看得帐內眾人一阵心惊肉跳。 不少人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不想再看。 安琉伽皱了皱眉,用手帕掩著口鼻道:“好啦好啦,快拿出去吧,怪嚇人的。” 这位王妃一早曾提著禿髮琉璃的人头,像钓到巨物的钓鱼佬显摆似的,骑著马,绕著各部落的营地乱转,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功绩”。 可此刻,偏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娇弱模样。 那侍卫托著托盘,退出了大帐。 乙旃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恐惧,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对著眾人拱了拱手:“让各位首领见笑了,都是我一时疏忽,才让这骗子有机可乘。 咳!如今骗子已死,也省得他再混淆视听,耽误各位首领商议正事。咱们继续吧,莫要让这点小事,影响了大局。” 说罢,他便走回座位,跟个乖宝宝似的,往回一坐,瞄了杨灿一眼。 杨灿手中的长槊已经擦得雪亮,似乎很遗憾地往地上一顿。 乙旃贺暗自鬆了口气,坐直了身子。 帐內,一时哑然。 尉迟芳芳端坐主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王灿”说的对啊,果然是成王败寇! 符乞真端著奶茶,心中很是无奈。 眼下,人都死了,死无对证,想敲打尉迟芳芳是不可能了。 不过,他本来也只是想多一道保险,没有这弒父的罪名,他也不相信尉迟芳芳一个小辈,能搅得了局。 如今唯一的威胁————,他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白崖王,轻咳一声道:“既如此,咱们就议一议禿髮夜袭、尉迟烈大人身故的善后之事吧。 ,听他这么一说,帐中气氛顿时放鬆下来。 尉迟芳芳正要开口说话,帐门处,慕容宏昭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第295章 舌战群酋 夏日常盛的日头懒洋洋地趴在天空,慕容宏昭匆匆掀帘闯入议事大帐,把裹著青草与马粪的燥热气息带了进来。 上首的尉迟芳芳骤然一怔,握著羊骨酒盏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掠过几分猝不及防的意外。 但那诧异不过转瞬即逝,她旋即敛衽起身,语气温婉地道:“夫君,你怎么来了?” 她自挣脱父亲尉迟烈加诸於她的桎梏,便再也不愿被慕容氏的韁绳缚住手脚,任人摆布一生了。 眼下这般光景,尉迟部既无力再做慕容氏一统草原诸部的前驱,更无余力为其效命。 尉迟烈一死,於他们而言,不过是扫去了大哥尉迟野被废的隱患,同时清除了他登临黑石部落族长之位的最大障壁。 可这族长之位难得,族长之权更难得。 那可不是得了那个名分,就能自然而然拥有相应权力的。 权力来自於下,藏在组成黑石部落的各厢各支的归心与臣服之中。 是以,无论尉迟野要靠文爭拉拢各部,还是以武斗震慑异己,都需要些时日方能尘埃落定。 这期间,黑石部落自顾不暇,何来余力相助慕容氏? 可慕容氏的起事之期已近,以其眼下的急切,必然会另寻合適的盟友。 尉迟家於慕容氏而言,从来都只是可利用的一枚棋子,有用时捧在手心,无用时,自然也可隨手丟弃。 她与慕容宏昭这对夫妻,向来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若能就此拆离,她非但没有半分迟疑,反倒会生出几分解脱的轻快。 天知道,每一次与他同床共枕,他都要强装欢悦,暗服汤药,闭紧双眼,才能勉强与她完成夫妻之事。 这於她而言,是何等刻入骨髓的羞辱。 真当她感觉不出那个男人眼底的厌恶与排斥吗? 这般虚假的温情,这般刻意的敷衍,她寧可委身於一根胡瓜,也不愿再承受这虚假的温度。 可要说就此与慕容家彻底决裂,她心中却尚未拿定主意:慕容氏的势力,仍是她此刻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慕容宏昭脸上迅速漾开几分深深的情意,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缓步走上前。 他温声道:“岳丈大人遭此横祸,不幸薨逝,我既得知消息,安能不来送他最后一程?” 说罢,他抬眼扫过帐中两侧端坐的诸部落首领,又道:“草原部族的內务,我慕容氏自然不便置喙。 可芳芳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我慕容宏昭自当陪伴於侧。我的女人,可是不容人欺辱的。” 说罢,他便径直走到尉迟芳芳身侧,大模大样地在她身旁的毡垫上坐下,掷地有声地道:“娘子,你自管继续议事,为夫便是你最坚实的盾。” 他一边说著,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过白崖王,最终落在符乞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算计。 先前合谋对付尉迟烈时,他与这二人曾私下会晤,相谈甚欢,约定共分草原利益。 可如今尉迟烈已死,这二人的立场与心思,怕是也已生了变数。 可恨尉迟芳芳先前极力阻挠他出营,致使他未能事先与这二人接洽,好生游说一番,提前稳住这两股势力。 尉迟芳芳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平静地道:“先父生前召集诸部,欲结联盟,共抗禿髮部。 如今先父离世,此事总要有个著落,故今日邀诸位前来,共商对策。” 符乞真轻咳一声,带著几分刻意的惋惜道:“芳芳姑娘,令尊不幸,死於————” 他话锋一顿,眼角余光下意识扫向立在尉迟芳芳身侧的杨灿,只见那廝正漫不经心地擦拭著手中的长槊。 符乞真心头一凛,暗哼一声,压下心底的忌惮,继续说道:“死於禿髮部的无耻偷袭之下。为人子女,此等血仇,自当必报,绝无姑息。” “昨夜帐中乱战,形同营啸,诸部间死伤惨重,究其根源,也是禿髮部的奇袭所致。” 符乞真抬高声音,目光扫过诸部首领:“我劝诸位族长,莫要再互相苛责、 內耗不止了,这笔帐,理应一併算在禿髮部落头上。 眼下,我们当同心协力,灭了禿髮部这个祸害才是。这,也当是尉迟烈大人的遗愿啊。” 乙旃贺闻言,立刻高声附和道:“符乞真大人所言极是! 依我之见,诸部联盟还当儘快建立,只是禿髮部如此凶残狡诈,咱们理应废去三帐共议”之制,推举一位大联盟长。 如此,才好集结各部所有力量,全力討伐禿髮部这匹害群之马!” 他四下扫视一圈,声音愈发响亮:“我提议,推选符乞真大人为联盟长,主持诸部事务,统领我们討伐禿髮部!” 他这般卖力討好,是因为方才为避杨灿那煞星的威嚇,斩了黑石部落的知情者,却也开罪了符乞真。 此刻见机,他自然要极力巴结取悦符乞真一番,好挽回局面。 白崖王轻笑一声,缓缓道:“禿髮部就在这片草原之上,纵是逃得再远,难不成还能逃出这片天地不成? 眼下这般光景,於黑石部而言,什么才是最要紧的事,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他的目光落在尉迟芳芳身上,继续道:“尉迟烈大人归天,黑石部的善后之事千头万绪,部族內部亦需稳住人心,一时半晌怕是难以完成。 此时不谈安內,反倒急著结盟復仇,未免本末倒置了。” 慕容宏昭闻言,当即故作怒色,拍案而起,大声反驳道:“白崖王此言差矣!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能拖延? 芳芳,你大哥若想坐稳族长之位,更当为先父报仇,为部族雪恨! 唯有如此,方能收服各部人心,让族中上下归服,坐稳族长之位啊。” 安琉伽娇媚地一笑,道:“慕容公子,你说的那什么杀父仇人,不就是禿髮乌延么? 他呀,已经被灿·巴特尔杀了,尸骨都凉透了呢。” 说罢,她眼波流转,落落大方地拋了个媚眼给杨灿,那般姿態,全然没將帐中诸部首领放在眼里,更没顾及慕容宏昭的顏面。 慕容宏昭暗自咬牙咒骂,这骚女人先前对他眉来眼去、搔首弄姿的,他还以为只是个一心贪恋男欢女爱的浪荡女子。 想不到此刻她竟突然跑出来搅局,当眾拆他的台,坏他的好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著面色道:“斩了一个禿髮乌延,何足解恨? 当灭其全族,诛其党羽,血洗禿髮部,我大舅兄方能名正言顺地继任族长之位,安抚部族人心,也能告慰岳丈大人的在天之灵。” 白崖王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朗声道:“诸位,我等身为部落族长,行事当以部族的生存与长远发展为重,不可被一时的怒火冲昏头脑。 为了部族的存续与壮大,纵使是我自己,或是我的妻儿,皆可捨弃,岂可沉溺於復仇的快意之中,置部族安危於不顾呢? 这,才是一族之长应尽的责任与担当。” 帐中诸部落首领闻言,都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草原之上,部族的存续才是头等大事,復仇固然重要,可若因此赔上整个部落,便是本末倒置了。 尉迟芳芳趁机附和道:“白崖王所言甚是。我大哥之所以未在此处,便是先回部落稳定大局、安抚人心去了。 我赞成白崖王的意见,眼下之事,应当先安內,而后图外,不可急於一时。 “” 慕容宏昭一听,顿时坐不住了:“诸位,草原如今群龙无首,乱象丛生。 唯有儘快组建联盟,推选出一位联盟长,方能凝聚诸部之力,共抗外患,稳住草原局势。 我慕容氏愿意全力支持设立一位联盟长! 如今我岳父不幸离世,论威望、论资歷、论实力,符乞真大人已然是草原诸部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 符乞真一听,立刻露出喜色,当即投桃报李,对著慕容宏昭拱手笑道:“承蒙慕容公子抬爱,符乞真愧不敢当。 但为了草原诸部的安寧,为了不负尉迟烈大人的遗愿,我也愿为草原诸部效力,尽绵薄之力。 尤其是,愿与慕容氏和睦友好,同心同德,共同进退,共安草原。” 安琉伽又娇笑起来,声音里满是嘲讽:“哟~,你们两位三言两语的,这是就替我们所有人做主,把结盟推举联盟长的事儿定下来了,是么? 那还请我们来议事做什么?不如你们两位直接给我们大家下命令便是了。” 她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瞟嚮慕容宏昭:“慕容公子,你这般急切,怕不是为了你的娘子,也不是为了草原诸部,而是为了你慕容氏自己的打算吧? 嘁!打著为草原著想的幌子,实则是想借联盟之手,操控草原诸部,为你们慕容氏所用,当谁看不出来呢?” 慕容宏昭被她说中心事,顿时恼羞成怒,猛地拍案喝道:“放肆! 此间乃草原诸部首领议事之所,何等庄重,哪里轮得到你一个无职无份的妇人插嘴多言? 难不成,白崖国已经是你当家做主了么?给本公子出去!” 安琉伽非但不惧,反倒妖嬈地换了个坐姿,软绵绵地靠在了白崖王身上,挑衅地向他丟了个媚眼儿。 “要我出去?我当然可以出去,可你呢?慕容公子! 你一个黑石部落的贵婿,难道就有资格坐在这里,插手我们草原诸部的议事吗?” 她抬眼扫过帐中诸人,娇滴滴地道:“诸位族长,你们说,是黑石族长的女婿有资格坐在这里议事,还是我这白崖王妃更有资格呢?” 慕容宏昭一时语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窘迫又愤怒。 尉迟芳芳见状,低低一嘆,劝道:“夫君,休得再言,莫要坏了规矩。” 可慕容宏昭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 他转头看向尉迟芳芳,摆起了丈夫的架子,语气强硬地道:“娘子,你是我慕容宏昭明媒正娶的妻子,难道我还不能做你的主吗? 你大哥如今手中,只掌握著黑石部落三成的势力吧? 若是没有我慕容氏的支持,他能坐稳族长之位吗?能震慑住族中的异己吗? 如此种种,在这大帐之中,难道就没有我一席之地?” 尉迟芳芳被他这赤裸裸的威胁说得心头一滯。 她之所以没有马上与慕容氏决裂,就是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慕容家族可能带来的压力。 虽然她也清楚,只要黑石部落不能满足慕容家族的需要,迟早会被拋弃,从所谓的“盟友”变成被隨意利用的棋子。 可眼下,多拖延一日,便能多一分准备的时间,现在,真的能彻底决裂吗? 杨灿见状,心中不禁暗急。 眼见著诸部首领已然动摇,结盟之事即將泡汤,眾人马上就要散伙分行李了。 这大好形势,可不能被慕容宏昭这蠢货给破坏了! 他当即把手中的长槊往地上一插,缓步从尉迟芳芳身侧走出去。 “不然,不然。慕容公子,你是我家城主的丈夫不假,可你更是慕容家的嫡长子,是慕容氏未来的掌权人。 敢问慕容公子,这两个身份,究竟哪个於你而言更加重要?哪个更能代表你慕容公子的真实身份呢?” 慕容宏昭一怔,隨即怒道:“我慕容氏与尉迟部早已联姻,同气连枝,休戚与共,本就无分彼此! 我慕容氏的利益,自然便是黑石部的利益,何来哪个更重要之说?” “非也,非也。” 杨灿笑吟吟地摇头:“就只怕,在公子心中,慕容家的利益,始终是慕容家的。 而尉迟部的利益,也被公子看成了慕容家可以隨意支配的私產吧!” 慕容宏昭勃然大怒,指著杨灿,厉声呵斥道:“狂徒!大胆!放肆! 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詆毁我慕容氏的声誉,离间我与娘子的夫妻情感,本公子今天定要斩了你,以正视听!” 杨灿摊了摊手,转头对著帐中诸部落首领道:“吶,大家都看到了吧? 草原诸部在此共商大事,一个外人,却跑到这里来,扬言要斩了诸部共立的第一巴特尔,好威风,好霸气! 依我看,这位慕容公子,怕是已经把他自己当成咱们诸部之主了呢!” 帐中诸首领听了,看嚮慕容宏昭的目光,顿时都多了几分不善。 他们不是不知道杨灿在挑唆,但,事儿確实是这么回事啊。 慕容宏昭见状,转头看向尉迟芳芳,厉声道:“娘子,你要坐视你的人,对我如此无礼吗?” 尉迟芳芳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与迟疑已然消失不见,神色恢復了平静:“夫君,你又何曾在乎过我的面子呢?” “什么?”慕容宏昭一怔,有些不敢置信。 尉迟芳芳迎著他震惊的目光,不再退让:“今日,是我草原诸部共商內务之事,与慕容氏无关。 还请夫君出帐等候吧。至於王灿冒犯了夫君,回头我自会处罚他,给夫君一个交代。” 诸部落首领听了,嘴角不禁微微一抽,暗自腹誹:处罚?怎么处罚?怕不是像刚才那样,罚他一只羊? 慕容宏昭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你说什么?让我出帐? 尉迟芳芳,你別忘了,你是我慕容宏昭的妻室!是我慕容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尉迟芳芳神色肃然,语气中没有半分波澜:“夫君,我此刻代表的,不是你的妻子尉迟芳芳,而是我大哥尉迟野,是整个黑石部落。 今日议事,无关慕容氏,还请夫君莫要再为难我,莫要再插手草原诸部的事“” 。 慕容宏昭恼羞成怒,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好,好得很!尉迟芳芳,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愤然拂袖,大步朝著帐外走去,帐帘被他狠狠甩得“哗啦”作响。 慕容宏昭一走,帐中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符乞真眉头微皱,压下心底的失落与不甘,缓缓开口道:“诸位,慕容公子既然已经离去,咱们还是回归正题吧。 眼下草原局势糜烂,诸部伤亡无算,先前约定的会盟之事如何了断? 还有,禿髮部落该如何惩罚,还有诸部的善后之事,趁著各位族长都在这里,还是应当儘快商议个妥当的法子才是。” 杨灿上前一步,平静地道:“符乞真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须向诸位请教。 敕勒草原诸部,大小二十有余,彼此各有生计,各有领地。 平日里大家虽有往来,却也互不统属,这般光景,究竟有无结盟的必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结盟之事,利弊几何,诸位族长可有深思? 再者,这结盟之事,又对哪个部族最为有利? 如今禿髮部落已是残部,首领禿髮乌延已死,部族元气大伤,內部纷爭不断,早已不足为惧。 我们还有必要为了这样一个残部,强行组建联盟,给自己添一个盟主,受其约束吗?” 符乞真面色一沉,厉声呵斥道:“放肆!诸部首领在此议事,轮得到你插嘴吗?” 安琉伽娇笑道:“怎么就轮不到他了?只要他言之有理,我倒很欢迎他插嘴呢。” 尉迟芳芳也开口道:“王灿,可以代表我。” 白崖王抚著頜下蜷曲的鬍鬚,笑眯眯地道:“既然芳芳姑娘都这么说了,那就让他说下去嘛。 咱们草原上的人,向来敬重有勇有谋之士,王灿乃是诸部共立的第一巴特尔,还是有这个权利的。” 符乞真见状,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无用,只得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杨灿见状,继续说道:“诸位族长,我方才已经说过,禿髮部落如今已是残部,首领已死,元气大伤,內乱不止,早已不足为惧。 各位首领所统领的部落,虽然有大有小,实力有强有弱,但各位都是一时之豪杰,心中所求,皆是寧为鸡首,不为牛后。 所以,为了一个已经不成气候的禿髮部落,真的需要再给自己捧一个回报不多、责任不少,还会约束自己的盟主出来吗?” 这话一出,帐中的诸部落首领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杨灿的话,正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谁也不愿被一个盟主约束,更不愿自己的部落,成为別人谋求利益的工具。 符乞真心头一凛,急忙开口道:“诸部联盟的好处,可不只在於討伐禿髮部这一点! 联盟之后,诸部可以互通有无,共度难关,共御外患。 若是遭遇天灾人祸,也能互相扶持,这对诸部而言,都是天大的好处啊!” “不错,联盟的好处,的確不只这一点!” 杨灿立刻截断了他的话,笑吟吟地道:“诸部联盟,还可以共度难关,共御外侮。 可我还是那句话,诸位族长,你们今年是遭受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吗? 是遭遇了白灾、黑灾这样的天灾,还是遭遇了什么人祸? 到底有什么大事,需要你们捧个联盟长出来,统领你们诸部,约束你们的部族?” 这一下,帐中的议论声愈发热烈了,诸部首领纷纷交头接耳,神色动摇起来o 眼下草原虽有乱象,但並未到生死存亡的地步,確实没有必要强行结盟,给自己平添约束。 杨灿见状,趁热打铁,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事实上,草原诸部联盟之事,从来都不是尉迟烈大人的本意,而是慕容家族一手促成,一手操控的! 慕容宏昭利用尉迟烈大人对他的信任,欺骗了这位威望隆重的老人,打著共抗禿髮部的幌子,实则是为了慕容氏自己的野心!” “什么?” 诸部首领闻言,顿时譁然,脸上满是惊讶与难以置信。 其中一位部落族长忍不住开口道:“王灿勇士,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慕容氏乃是中原大族,与尉迟部联姻,向来和睦,怎么会欺骗尉迟烈大人,操控联盟之事?你这话,可有凭据?” 杨灿点了点头:“有!诸位族长,在下被芳芳城主招揽之前,乃是一个行商之人,常年往来於中原与草原之间,曾多次出入慕容家的地盘。 想必各位族长也都知道,慕容家最近已经封城锁界,禁止任何人出入,至今已有十数日了吧?” 诸部首领纷纷点头,此事,他们確实有所耳闻,只是一直不知慕容家为何要这般做。 杨灿环顾帐中眾人,沉声道:“你们知道,慕容家这么做的真正原因吗? 真正原因就是,慕容阀谋划多年,欲一统陇上,建国称帝,独霸一方! 他们封城锁界,便是在暗中筹备,准备起事了!” 这个消息,如石破天惊一般,瞬间震撼了帐中诸多尚不知內情的部落首领。 他们齐齐转头,看向尉迟芳芳,眼中满是疑惑与求证。 尉迟芳芳目光闪动,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终是下定了主动与慕容氏彻底切割的决心。 她挺起胸膛,沉声道:“不错!王灿说的都是真的! 此事,不仅我爹蒙在鼓里,被慕容氏欺骗,我也全然不知內情。” 她顿了一顿,带著几分黯然与悲痛,哽咽地道:“王灿將此事告诉我之后,我立刻派人前往慕容家的地盘查探,昨日才收到准確消息。 我本想,今日便把慕容氏的狼子野心,把他们的图谋告诉父亲,劝他放弃结盟之事。 可谁知,昨夜便发生了那样的事,父亲他————他竟不幸遇害了。” 眾部落首领听了,心中不禁暗自思忖,难怪慕容宏昭与尉迟芳芳这对夫妻,向来夫唱妇隨、恩爱无比,今日却突然反目成仇,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更有多疑者,忍不住暗自揣测:事情真的有这么巧吗? 尉迟芳芳刚刚收到准確消息,她的父亲就不幸遇害,这里边,会不会有慕容家的手笔? 会不会是慕容氏怕尉迟烈大人得知真相后,破坏他们的谋划,所以才痛下杀手? 杨灿继续道:“诸位族长!慕容家恿尉迟烈大人建立联盟的真正原因,从来都不是为了討伐禿髮部落,更不是为了草原诸部的安寧! 若是真的只是为了討伐禿髮部落,那如同先前诸部结伙打草谷”一样,设立一个临时的盟主,集结各部力量,打完便散,足矣。 又何须大费周章,成立一个长期的联盟,约束诸部呢? 慕容家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诸部为其所用,成为他们一统天下的前驱! 毕竟,诸部一旦联合起来,立时就能给慕容家提供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 这支骑兵,便是他们起事之后,衝锋陷阵、横扫天下的利器! 而我们草原诸部的族人,便是他们爭权夺利的棋子,是他们用来铺向帝王路的奠基石!” 诸部落首领闻言,纷纷交头接耳,神色愈发凝重起来,杨灿的话,句句在理,由不得他们不信。 乙旃贺悄悄接收到符乞真冷冷的眼神,心中一慌,硬著头皮站起身来。 “草原上向来艰苦,无论是白灾还是黑灾,一旦遭遇天灾,部落便会颗粒无收,饿死人,许多小部落更是会因此覆灭。 那时候,我们便只能结伙南下袭掠,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如今慕容氏既有志於天下,我等若是追隨他,成为他的从龙之臣,將来他一统天下,我们便能分得一片沃土。 从此结束这种逐水草而居、朝不保夕的游牧生活,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这,也並非坏事吧?” 符乞真立刻点头附和道:“乙旃贺族长所言极是!这不过是互惠互利之事,谈不上谁利用谁,更谈不上白做牺牲。 慕容氏需要我们的骑兵,我们需要慕容氏给我们安定的生活,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此言一出,竟有不少小部落首领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常年遭受天灾人祸,过够了顛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 若是真的能有安定的生活,能住上大宅、吃上粮食,摆脱苦寒,他们確实愿意冒险一试。 真当他们天生喜欢这种逐水草而居、食不果腹的游牧生活吗? 若是有机会成为中原的贵族,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他们也愿意追隨慕容氏o 杨灿见了,非但不慌,反倒“啪啪”地鼓起掌来:“这位乙旃贺族长所言,確有道理。” 安居乐业,摆脱苦寒,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乃是每一个人的心愿,这本无可厚非,也无可指责。 可在下本是行商之人,行商之道,最讲究货卖识家,择木而棲。 诸位族长不妨仔细想想,慕容氏,当真就是你们最好的选择吗? 慕容氏,就一定是那个能给你们沃土、让你们安居乐业的识家”吗?” 安琉伽立刻配合起来,娇笑道:“灿·巴特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慕容家还包藏了什么更大的祸心,要对我们不利?” 杨灿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有野心、有实力,想要一统天下的,可不只慕容氏一家吧? 诸阀並起,实力相当,一旦战火燃起,你们就如此確定,慕容氏能一统天下,给你们承诺的沃土与安定生活吗?” 他环目四顾,道:“诸位,何如静观其变,看看中原诸阀爭斗,究竟谁能脱颖而出,谁最有希望一统天下,谁能给你们最好的条件? 如今八字还没一撇,便把自己部落的存亡和未来,绑定在慕容氏身上,成为他们家爭权夺利的一枚棋子,这个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说的好!” 白崖王拍案讚嘆:“好一个货卖识家,择木而棲! 我们草原上也有句话,叫做不见猎物不弯弓,不辨风向不放马”。 王灿勇士此言,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安琉伽也娇声道:“是呀,风未吹定先搭帐,早晚被风掀翻梁”。 我觉得,王灿小兄弟说得极是,追隨谁,可得擦亮眼睛,这要跟对了人啊,才有甜头吃呀。” 她说著,眼波盈盈欲流,却是望著杨灿,显然是在暗示他,跟著尉迟芳芳,可没有跟著她得到的实惠多。 这个妖精! 杨灿不动声色地从安琉伽那边抽回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眼符乞真。 他意味深长地道:“若是此刻,有人不顾诸部长远利益,一味鼓动诸位组建联盟,那么此人,定然是包藏祸心。 此等人不过是想借著联盟之事,满足一己私慾,谋求一己之利,哪里是真的为诸位族长著想,为草原诸部著想?” 饶是符乞真颇有城府,脸皮够厚,被杨灿这般暗搓搓一通损,也忍不住老脸一红。 乙旃贺眼神飘忽,四下乱转,眼见如此形势,心中清楚,追隨符乞真、组建联盟之事,已然没有希望。 他当即见风转舵,“啪”地一拍几案,满面怒色道:“好一个慕容氏!竟打著这般狼子野心的主意,实在可恨!” 说罢,他转头看向尉迟芳芳,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芳芳姑娘做得对! 大草原才是您的娘家,慕容宏昭虽是您的丈夫,您也应该站在这片养育了您的大草原一边! 先前是老夫糊涂,未能看清慕容氏的真面目,一味附和结盟之事,实在惭愧,还请芳芳姑娘恕罪。” 符乞真暗自苦笑,眼见如此形势,他知道已经不可能再促成联盟之事了。 眼下,他也只能顺风转舵,继续为自己谋求名望,积攒声势,日后再做图谋。 想到这里,符乞真轻咳一声,缓缓頷首,道:“老夫先前不知慕容氏的阴谋诡计,只当这结盟之事,是尉迟烈大人为我草原诸部长远计,所做的谋划。 因此老夫才一心想要促成,为草原诸部谋一个安寧。 却没想到,竟连尉迟烈大人,也被慕容氏蒙蔽其中,沦为了他们野心的棋子o 既然如此,这结盟之事,於情於理,都不宜再提,我等便就此罢议,如何?” 眾部落首领听了,纷纷点头称是,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白崖王眼见联盟之事彻底黄了,禿髮部落已然颓败,不足为惧。 黑石部落又因尉迟烈之死,內部动盪,自顾不暇。 如今只剩下一个玄川部落的符乞真,虽是老狐狸,心眼不少,但霸气却嫌不足,难以对他的氐人王国构成威胁。 如此一来,他的氐人王国,今后在草原上的日子,定然会好过许多,不由得心怀大畅,脸上露出了笑意。 白崖王起身,朗声道:“诸位族长,既然结盟之事已然罢议,那今日的议事,也便没有旁的事好谈了。 昨夜的混战,本是黑暗之中敌我难辨所致,並非诸部有意为之,诸部彼此之间,也不必再追究不休,各自安好便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於禿髮部落,如今已是残部,首领已死,內乱不止,元气大伤,早已不足为惧。 本王与符乞真大人,无论哪一方出手,都能轻易弹压他们,谅他们也不敢再生事,不敢再危害草原诸部的安寧。 尉迟烈大人遭此横祸,不幸离世,本王甚是心痛,眼下议事已毕,我想去祭拜一番尉迟烈大人,以表哀思。” 其余部落首领纷纷附和,齐声说道:“不错不错,白崖王所言极是! 我等同去,祭拜尉迟烈大人,送他最后一程,以表我们的哀思!” 当下,诸部落首领纷纷起身,一同朝著尉迟烈的灵帐走去,准备上香祭拜。 按照草原上的习俗,祭拜逝者的礼仪十分简单,没有中原那般繁琐。 可诸位首领的神色,倒也肃穆庄重,毕竟,尉迟烈乃是草原上威望极高的首领。 昨日,他还是草原上呼风唤雨、威望隆重的黑石部落族长,是木兰川上二十三部的领袖。 今日,却成了一具无知无识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灵帐之中。 这般落差,不免令眾部酋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祭拜完毕,诸部首领又一同前往探望重伤的尉迟崑崙。 昨夜混战之中,尉迟崑崙被禿髮部的人重伤,一直昏迷不醒,此刻正在帐中养伤。 眾人不宜一起进入探视,以免惊扰了伤者,自然要分个先后次序。 白崖王身份尊贵,乃是白崖国的国王,自然与玄川族长符乞真,一同成为最先一批进入尉迟崑崙养伤大帐的人。 帐中的尉迟崑崙,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身上盖著厚厚的毡毯,胸口缠著厚厚的绷带。 尉迟烈惯用长刀,那一刀自腹部斜贯而上,力道极大,已然伤了他的肺腑。 如今虽经诊治,暂时保住了性命,却一直昏迷不醒,最终能否熬过去,还是未知数。 白崖王与符乞真在帐中停留了片刻,便悄然退了出来,与后续入內探望的其他部落族长擦肩而过。 就在这时,安琉伽忽然“咭”地轻笑了一声,这种祭拜逝者、探望伤者的场合,若是被人听到她发笑,定然会惹人非议。 是以,安琉伽王妃赶紧捂住嘴,俏脸憋得一红。 白崖王诧异地瞟了她一眼,道:“王妃因何发笑?” 安琉伽以手掩口,凑到白崖王耳边,轻笑道:“大王,人家是在想,这尉迟家,以后倒是够乱的。” 白崖王疑惑地道:“哦?这话怎么说?尉迟烈虽死,但只要黑石部落还在,左厢大支便没太大影响吧?” “不是那个,大王,你想啊。” 安琉伽戏謔地道:“先前尉迟铁勒病死,他的弟弟尉迟崑崙收了继婚,娶了他的嫂子,收了他的侄子。 这么一来,嫂子变娘子,那侄子也就变成他的儿子了。 可如今,看尉迟崑崙那样子,显然是活不成了。等他一死,黑石部左厢大支,便该是尉迟摩訶当家。 到时候,尉迟摩訶也得收继婚,娶了阿依慕夫人。昨日的婶娘、今日的娘亲,明日便要变成他的妻室。 而他昨日的堂弟堂妹、今日的弟弟妹妹,日后就要变成他的儿女,唤他一声爹,你说,乱不乱?” 安琉伽说著,终是没忍住,又“咕”地一声笑了出来。 白崖王听了,却是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女人吶,关注的事情总是那么奇怪。” 此时,杨灿已回到了他在凤雏部落的寢帐。 帐中,一刀仙萧修倒是一点也不见外,叫人端了一盘烹煮得香气四溢的羊肉,又摆上一壶烈酒,正独自坐在几案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得不亦乐乎。 杨灿掀帘进来,问道:“慕容宏昭可回来了?” 一刀仙翻个白眼儿道:“我怎知道,我在这帐中,就没出去过。” 杨灿在几案对面坐下,按住了他举杯的手:“肉隨便吃,酒不要喝了。 萧修道:“为何?” 杨灿微笑道:“我想麻烦你一刀仙,替我出个手!” 第296章 川上风烟静,心中怨气长 木兰川上的风,把往日里漫川的烟火气与喧闹声,一点点敛了去。 风卷著枯草碎屑掠过地面,沾在残留的毡帐桩上,像是在无声地送別那些匆匆离去的身影。 挨到第三日,营地里的炊烟已是稀得可怜,各个部拆了毡帐,一一装上勒著韁绳的驼车与马车,次第离去。 曾经人声鼎沸、诸部云集的木兰川,转眼间便只剩一地狼藉。 散落的羊骨、丟弃的绳头,曾经旌旗蔽日、鼓乐相和的繁华,於此刻而言,仿佛只是昨夜的一场幻梦。 凤雏部落的人还未动身,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杨灿与破多罗嘟嘟静静地站著。 风裹著帐內时高时低的爭吵声,时断时续地从大帐中飘出来,那是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的声音。 “你厌弃我,当我不知,当初————”这是尉迟芳芳的声音,平日里那般果决爽朗,此刻却带著几分哽咽与委屈。 只因隔得远、风势烈,听得断断续续,像是被生生扯碎的棉线,连不成完整的一句。 下一刻,慕容宏昭的怒吼便撞了出来,尖锐中带著鄙夷:“你尉迟芳芳———— 又何曾心向夫家!我呸!” 帐內的爭吵愈发激烈,桌椅碰撞的脆响、彼此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谁能想到,这对夫妻平日里精心营造的恩爱假象,在外人面前的相敬如宾、 夫唱妇隨,宴席上的眉眼相和、默契十足。 结果在慕容氏图谋草原未果、尉迟芳芳不愿再任其摆布的重大衝突面前,终究是被彻底撕碎。 如今,他们之间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抱怨、尖刻的攻訐,还有深入骨髓的愤恨,像两把锋利的刀,互相割伤,彼此消耗。 破多罗嘟嘟重重地嘆了口气,愤愤不平地道:“我以前,还真当城主和贵婿恩爱无比,想不到他们竟然———— 哼!说白了,慕容宏昭那廝,就是嫌恶我家城主长得不好看。” 杨灿摇了摇头:“就算城主美若天仙,倾国倾城,他们今日不衝突,来日也终究是要难免的。” “为什么?” 破多罗嘟嘟疑惑地看著杨灿:“如果咱们城主是个绝色美人,慕容宏昭那廝还会不喜欢?难不成他眼瞎了?” 杨灿抬起眼睛,目光掠过不远处,又一个部落正在拔营起寨,驼车队列绵长,渐渐消失在木兰川的尽头。 他缓缓道:“因为,慕容宏昭对尉迟家,自始至终都只有利用,没有半分真心。 他与城主结合,不过是看中了尉迟家在草原的势力,想借黑石部落的力量,圆他慕容家的野心。 而城主,也从未將慕容家当作她成家之后的归宿。她的心,从来都只系在她的母族,一门心思扑在母族的安危与荣辱上。 这样两个人,本就完全因为利益而结合,一旦利益发生衝突,最终便只能反目成仇了。” 破多罗嘟嘟摸了摸后脑勺儿,喃喃地道:“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 我那婆娘,平日里也总说要给她娘家一点照顾,送些牛羊、布料过去,我自然不在乎,夫妻一体,她的娘家,也是我的亲戚嘛。 可若她一门心思只为娘家打算,眼里没有我,没有我们这个家,那我这个丈夫是什么?我们一起守著的家,又是什么? 她要敢那么做,我不大嘴巴子抽她,我就不叫破多罗嘟嘟!” 大帐內,不知尉迟芳芳哪句话激怒了慕容宏昭。他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像猪一样粗鄙无趣,毫无女子情態,我堂堂慕容世子,身份尊贵,想要什么样的绝色美人得不到?难道我不该嫌弃你? 我委屈求全,平日里给了你足够的体面,在外人面前对你敬重有加,也不曾冷落了你半分,就算是做戏,难道我演的还不够好? 结果我得到了什么?你要是还想做我的女人,还想保住你尉迟家的体面,就该乖乖听话,促成诸部联盟,全心全意为我慕容家效力。不然,我要你何用?” 这话一下子点燃了尉迟芳芳心底的怒火。大帐內骤然传来“哐当”一声响,两人竟已动起手来。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皆是一惊,下意识地便要衝过去,生怕他们闹出了人命。 可还未等靠近,就听“嗤啦”一声响,锋利的长剑划破了厚实的毡帐,一道口子从帐內被硬生生劈开。 紧接著,一道人影猛地从里边撞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二人连忙止步,定睛一看,竟是慕容宏昭。 他浑身狼狈,锦袍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沾满了尘土与血跡,头髮散乱地贴在额前,嘴角还掛著一丝暗红的血痕。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以剑拄地,单膝跪著,左手指著帐內,嘶声咒骂。 “你有什么觉得不公的?你我本就是利益的结合,若不然,你会成为我的妻子? 尉迟芳芳,人人夸你有丈夫风”,说你聪慧果决,心胸宽广,简直可笑至极! 说到底,你还不是和那些寻常女儿家一样,眼界狭隘,只会计较我爱不爱你、你爱不爱我那些没用的破事? 我爱你如何,不爱你又如何?似你我这般出身,生来就是天之骄子,肩负著家族的荣耀与野心,岂能被儿女情长所困? 可你却偏偏执迷不悟,去追求那种凡夫俗子才稀罕的小情小爱,痴迷於两情相悦的虚妄泡影,简直可笑透顶!” 慕容宏昭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借著长剑的支撑,缓缓站起身,眼神里的鄙夷与傲然,却丝毫未减。 “如果你能收起那些可笑的心思,一心辅佐於我,乖乖做一个贤妻良母,帮我慕容家拉拢草原诸部———— 那我就算是做给天下人看,也会始终把你当成我的妻子,给你足够的尊荣。” 他张开双臂,语气傲然,仿佛自己已经手握天下:“我会给你应有的尊荣与地位,让你风光无限。 若我们有了孩子,等我慕容家平定天下、建国称帝,他便是未来天下的主人,是九五之尊,这还不够吗? 我爱不爱你,很重要吗?什么叫爱?能拿来当饭吃、当衣穿吗?能帮我慕容家夺取草原、称霸天下吗?荒唐!可笑! 我们是天之骄子,追求的应该是天下万里、至高权柄,而非那种廉价又无用的消遣!” “你给我滚!”帐內,尉迟芳芳的怒吼骤然爆发,声音比慕容宏昭更加粗獷o 慕容宏昭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怨毒,一步步蹣跚地走开了,看都未再看那顶大帐一眼。 破多罗嘟嘟冷冷地看著慕容宏昭走开的背影,沉声道:“这种人,真是无情无义,眼里只有权力和野心,连一点夫妻情分都不顾,呸!” 杨灿淡然道:“有的人,执著於受命於天,既寿永昌”;有的人,痴迷於中文字幕,高清无码”。人和人的追求,不一样的。” 破多罗嘟嘟听得一脸茫然,一双粗眉皱成了“八字”,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困惑地道:“你说啥马?马瘦毛长?” 杨灿轻笑一声,道:“就是说,有的人想当草原之王,有的人,却只想娶了草原第一美人儿,如果是你,你选哪个?” 破多罗嘟嘟眼睛一瞪,说道:“这有啥好选的?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杨灿一愣,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嘟嘟大哥,不愧是你。” 破多罗嘟嘟挠了挠头,嘟囔道:“正常人不都这么选吗?这两样又不衝突,为啥非要选一个?那要是你,你怎么选?” 杨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俺也一样!” 木兰川上的部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空旷的草原上,凤雏部落的营地里,杨灿和破多罗嘟嘟也开始著手安排拔营起寨。 对於这些拆帐、装车、清点物资的琐事,杨灿並没有当一个甩手掌柜,反而做得格外认真。 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藏著太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经验。 更何况,在如今这个战火纷扰、文明未盛的时代,很多生存的智慧、处事的经验,本就没有记载在书本上,只能靠亲身实践,一点点积累。 在破多罗嘟嘟的耐心指点下,杨灿渐渐熟悉了流程,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士兵们拆卸帐篷。 忽然,杨灿察觉到一丝异样,正在忙碌的士兵们,动作渐渐迟缓下来,目光纷纷投向自己的身后。 杨灿心中一动,缓缓扭头望去,只见一个女子身著华服,正翩躚而来。 她身姿曼妙,步履轻盈,每走一步,裙摆轻扬,似有清风相伴,宛如九天之上坠落的仙子,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安琉伽。 她今天穿了一套西域风情的服装,一袭宝蓝色的偏襟短襦,衣料轻薄,上面绣著精致的织金联珠对鸟纹。 她的肩上,搭著一条緋色的轻綃披帛,质地柔软如云雾。 披帛一端鬆鬆地挽在臂弯里,风过时,披帛便如红云般轻轻拂过肩头,飘逸动人,添了几分慵懒与嫵媚。 她的下身是一条石榴红的高腰紧身长裙,紧紧贴合著她玲瓏有致的身段,裙摆曳地,上面绣满了缠枝葡萄与衔珠的雀鸟,色彩艷丽。 破多罗嘟嘟连忙凑到杨灿耳边,压低声音道:“她怎么来了?兄弟啊,你可得小心点儿,那女人可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你可別被她的美貌给骗了!” 杨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安琉伽的肩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的確,老“肩”巨滑啊————”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著安琉伽的肩头。 她右肩的衣料裁得极低,边缘用细若流萤的珍珠与青金石,精心缀成了一道弯月形的纹路,精致又別致。 也正因如此,她的右肩露出了一截圆润如玉的肌肤,细腻光滑,在阳光里泛著淡淡的光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说不出的诱人。 她的领口开得也大,锁骨清晰可见,锁骨下,贴著一枚金色的火纹状花鈿,色泽艷丽,与她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將一种性感妖嬈的意味,呈现得淋漓尽致,难怪那些士兵移不开目光。 可,杨灿看著,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依慕夫人,下意识地便將这两个同样有著西域风情、同样容顏绝丽的女人,放在了一起做比较。 她们皆是绝色,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气质,一个妖嬈明艷,一个温婉含蓄,像是两朵截然不同的花,各有各的芬芳。 而他不知道的是,阿依慕和安琉伽,在各自嫁人之前,同为少女的时候,曾是一对无话不谈的好闺蜜。 只是后来,两人各自嫁入不同的部落,肩负起不同的责任,渐渐渐行渐远,关係也慢慢淡了下去。 但她们之间,並没有什么矛盾,只是彼此都看不惯对方如今的作派,一个过於张扬妖冶,一个过於內敛隱忍,便渐渐断了往来。 这也是当初阿依慕夫人担心丈夫的计划失败、黑石部落陷入危机时,第一个想到要让两个女儿去投奔安琉伽的最主要原因。 她心里清楚,如果是儿子逃走,丈夫的对头必定会不依不饶,四处追捕,终究难以保全。 但若是只有两个女儿逃走,庇护她们的人又是身份尊贵、手握大权的白崖王妃安琉伽。 那么,那些对头未必冒著得罪这个坏女人的风险,非得追杀两个女子,两个女儿大概率能得以保全性命。 杨灿收回思绪,看著安琉伽一步步姍姍走来,身姿曼妙,风情万种,便也举步迎了上去,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如果她和阿依慕夫人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话,毫无疑问,第一眼被人注意到的,一定是安琉伽。 她太过耀眼,太过张扬,像是一束烈日,让人无法忽视。 也许,你第二眼、第三眼,看的依旧是她,她的美貌与风情,太有衝击力,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阿依慕夫人的穿著打扮,终究是有些保守了,一身素净的衣袍,气质温婉含蓄,如同墙角悄然绽放的幽兰,低调而芬芳。 那怎比得安琉伽王妃这般,宛如一枚熟透了的水蜜桃子,饱满多汁,娇艷动人,浑身上下都散发著诱人的气息。 可是,只有杨灿这个曾与阿依慕夫人有过亲密接触的人才知道,那是一个穿著保守、气质含蓄的女人。 那保守的衣袍下,藏著的,却是一具极致完美的胴体,让人一旦察觉,便会忍不住萌生寻幽访胜的衝动。 “雌悬浮、日不落”啊,极致的美好,是会让人沉醉其中的。 安琉伽裙摆轻扬,身姿曼妙,一步步姍姍走到杨灿面前,目光淡淡扫过几丈外,那些正偷偷朝这里偷窥的士兵们,嘴角勾起一抹嫵媚的笑意。 她眼神流转,隨即將目光落在杨灿身上,笑容娇媚。 “灿·巴特尔,我要回白崖国去了。”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娇媚又动人,像是羽毛轻轻搔刮在人心上,酥酥麻麻,眼神里的诱惑毫不掩饰。 那种深入骨髓的慵懒与魅惑,让人心旌动摇,难以自持。 “你,什么时候才会来追隨我呢,我的勇士?” 尉迟芳芳此刻已经去见阿依慕夫人了,两人正在商议扶著尉迟烈的灵柩,返回黑石部落的事宜。 而他,按照之前的安排,將“护卫”慕容宏昭返回凤雏城。 也就是说,他此行的计划,已经得以完美执行。 草原诸部的联盟,已经彻底不可能了,他不仅破坏了慕容氏的图谋,还在后续各部落之间,製造了许多矛盾与隔。 这些,將在诸部间埋下將来会引发衝突的隱患,为后续的布局,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一刀仙”也已经被他派出去了,接下来,只要在回程的途中,趁机把慕容宏昭拿下,此行,便算是圆满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再和这个风骚嫵媚、心思深沉的女人虚与委蛇。 杨灿正要开口拒绝,可话到嘴边儿,一个念头猛地闪过脑海: 慕容氏一旦起兵图谋天下,这位在白崖国明显拥有巨大能量、手握重权的王妃,或许还有大用。 於是,念头一闪而过,杨灿便轻轻嘆了口气:“做人,要善始善终。 尉迟城主要扶灵回黑石部落,命我与破多罗嘟嘟大人,护送慕容世子返回凤雏城,確保他的安全。” 安琉伽王妃蛾眉一挑:“慕容宏昭?他这个做女婿的,不陪著他的爱妻一起回黑石部落,为岳父奔丧,反倒要先回凤雏城?” 杨灿道:“王妃说笑了,王妃聪慧过人,怎会不知,此去黑石部落,必定风波不断,麻烦不小。 凤雏城乃是尉迟家的根基之地,只有凤雏城稳住了,桃里夫人那边,才会多些忌惮。 另外,慕容公子这位女婿,可不是一个普通人,他身份尊贵,代表著慕容家族,岂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孤身一人前去黑石部落弔唁? 他必须得先回去,嚮慕容家主稟报岳父大人离世的消息,然后代表整个慕容家族,携賻礼再往黑石部落。” 安琉伽幽幽地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幽怨:“所以,你还得在尉迟家,再待上一个多月?” 草原上的葬礼,比起汉人大族的葬礼,虽然要简单许多,可一个大部落的族长去世,就算没有继承人之爭,各项事宜操办起来,也得足足一个多月。 杨灿点头道:“不错,等此间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某,便是自由之身了。 “” “那,人家岂不是还要等一百年,才能见到你?” 安琉伽含情脉脉地看著杨灿,一双清澈的浅蓝色眸子,波光流转。 一百年? 杨灿愣了一下,隨即便反应了过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个多月的时日,换算下来,可不就是足足一百年么? 杨灿笑了:“只是一个多月而已,到时候,某必定会前往白崖国,投奔王妃,不负王妃的期盼。只是————” “只是什么?” 杨灿故作迟疑:“只是,王妃的王帐侍卫统领安陆大人先前与我有过爭执,他对我似乎颇有敌意。 到时候,我前往白崖国投奔王妃,他若蓄意阻挠,从中作梗,恐怕我————进不了白崖王宫,也见不到王妃啊。” “你说本王妃的那位表兄啊————” 安琉伽皱了皱眉:“说起来,我到现在还没找到他呢,那么大一个活人,就算是死了,也不该连一具尸体都找不到吧? 此事实在是古怪得很,我派人四处搜寻,都没有他的踪跡。” 杨灿当然也想像不到,那位安陆大统领,已经成了散碎的肉泥,尸骨无存,自然是找不到踪跡的。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猜测道:“安陆大人,不会是————趁著大乱离开了吧?” 安琉伽王妃一愣:“离开?他为什么要离开?” 杨灿道:“王妃应该知道,他先前与嘟嘟大人交手,被破多罗嘟嘟给一刀削掉了———— 咳咳,此事,对一个男人来说,可是莫大的打击,更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他还是您这位王妃的表哥,是身份尊贵的白崖国王帐侍卫统领,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人敬仰。 日后,他如何受得了他人异样的眼光,还有背后的嘲笑与指指点点? 所以,远赴他乡,寻一个没人认得他的地方,隱姓埋名,度过余生,才是他最好的选择吧?” “是————这样吗?欸?好像真的很合理。” 安琉伽喃喃自语著,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 她仔细琢磨了片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对!没错,一定是这样!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下子,我对他的家族也算有个交代了。 安琉伽王妃开心起来,眉眼弯弯地道:“他逃就逃了吧,既然他不在了,你就不用担心他会阻挠你了。” 杨灿迟疑道:“可————王帐的侍卫,大多都是安陆大人的旧部,而我,又曾和嘟嘟大人並肩作战,与安陆大人交手,伤了他,恐怕————” “他们敢!”安琉伽王妃蛾眉一剔:“这样吧,本王妃给你一仏信物,有了我的信物,就算拣安陆的旧部,也不敢为难你。 她说著,一抬手,便从自己的颈间,摘下了一条精致的项誓。 那拣一条金色的珠誓,每一颗珠子,都圆润光滑,色泽鲜亮。 这一摘,竟从她那深邃的、宛如雪山峰谷般的菠襟间,抽出一个小巧的项坠儿。 那拣一颗水滴状的红宝石,色泽艷丽,晶莹剔透,宛如一滴凝固的鲜血。 她轻轻拉起杨灿的手,把那条项誓,放在了杨灿的掌心。 红宝石入手温热,显然拣被她的体温烘的,上面还带著一抹淡淡的幽香。 安琉伽道:“这条项誓,拣我常年佩戴的一仏宝饰,等你来了,拿著它给王宫的侍卫看,他们便知你拣本王妃的贵客了。” 杨灿心中暗喜,小心翼翼地將它藏进自己的怀里,退后一步,对著安琉伽恭敬地拱手行礼:“多谢王妃,我定当妥善保管这仏信物,咱们————百年后见。” 安琉伽嫣然一笑,对杨灿拋了个媚眼儿:“要本王妃等一百年的男人,你还拣第一个,可一定要来喔,不许欺骗於我,否则,我可不饶你。” 说罢,她便转过身,扭著曼妙的身姿,裊裊娜娜地走开了,腰肢款摆,步履轻盈,每走一步,都透著极致的妖嬈与嫵媚,走出了一路的风情。 黑石部落的大营,也在开始有条不紊地拔营了。 作为此次木兰之盟的东道主,哪怕拣部落族长尉迟烈不幸身亡,黑石部落也依旧要承担起东道主的责任,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才能离去。 尉迟芳芳、阿依慕夫人,还有慕业宏昭,一同送走了白崖王夫妇的队伍。 看著他们的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木兰川的尽头,才转身一同返回了黑石部落的营地。 阿依慕夫人脸上带著几分疲惫,道:“尉迟野性子急躁,一心想著先回去稳住部落的局势,走得匆忙。” 芳芳,看来,这一次,只能由你这个女儿,为你父亲扶灵,返回黑石部落了” o 说到这儿,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慕业宏昭身上,语甩带著几分试探与礼貌:“却不知贵婿,拣否愿意一同前去?” 慕兆宏昭脸上依旧拣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体贴地伴在尉迟芳芳身边,丝毫看不出,方才两人还在中军大帐里激烈爭吵、大打出手。 不得不说,慕家族在对子骂的培养上,確实极为用心,尤其拣在隱忍与偽装方面,更拣无人能及。 慕宏昭很清楚,在什么样的场合,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气理,该说什么样的话。 哪怕他心里对尉迟芳芳恨之入幸,哪怕他明天就想与尉迟芳芳和离,后天两人就要反目成仇,今天他依旧能扮演好一个“完美丈夫”的角色。 他微微躬身,对阿依慕夫人彬彬有礼地道:“阿依慕夫人,岳父大人离世,我应前往黑石部落,为岳父大人弔唁。 只拣,我需要先回饮汗城一趟,岳父大人离世的消息,我必须稟报家父,然后代表慕兆家族,准备缚礼,再前往黑石部落。 我快马加鞭,往返不开耽搁太久,定不开误了岳父大人的葬礼。” 尉迟芳芳站在一旁,神色纠静,她清楚,慕宏昭不过拣因为草原联盟未成,图谋落了空,急於回去將这个消息稟报给慕家主。 慕家主会因此及时调整策略,改变计划,以免日后举事之际,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不过,她自己要扶灵回黑石部落,何尝不拣另有打算? 她要回去,事助大哥尉迟野,对付桃里夫人,稳住黑石部落的局势,不让黑石部落,落入他人之手。 她收起心底的思绪,脸上露出几分温柔的神色,关切地道:“夫君,经过这场动也,诸多部落心怀不满,难保不开有部落迁怒於我们尉迟家,继而迁怒於你。 你只带一百余护兵回去,路途遥远,又多凶险,妾身怎么放心得下? 我开让嘟嘟和王灿,亲自送你回去,一直送到慕家的关隘,確保你的安全,这样,妾身也能安心一拒。” 慕宏昭暗暗冷笑,你派他们回去,那是为了护送我吗?只怕我死在你眼前,现在的你也不开多看一眼吧? 你让他们回去,分明拣为了稳住凤雏城,那拣你们妹一旦爭位失败的唯一退路。 但他脸上,却拣含情脉脉:“有劳娘子费心了。” 回到已经快要拔营完毕的凤雏部落营地,尉迟芳芳便匆匆找到了杨灿和破多罗嘟嘟。 此时,凤雏部落的营地,已经快要拔营完毕,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装车、 清点物资。 尉迟芳芳神色凝重地道:“你们二人,此番以护送慕业宏昭回去为你由行事o 將他安全送回尉迟家的地盘,送到凤雏城边界,便不用再管他。”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破多罗嘟嘟身上:“嘟嘟,你拣我麾下第一镇將,回去之后,便由你代从我,坐镇凤雏城。 凤雏城乃拣我根基之地,只要凤雏城在,部落里面那拒心怀叵测之徒,便开有所顾忌。” 隨后,她的目光又转向了杨灿:“王灿,你到我麾下时日尚浅,在部落里还没有什么根基,不好由你主持大局。 不过,你如今已拣敕勒第一巴特尔,威望隆重,而且你谋略过人,心思縝密,我对你很放心。 回去之后,便由你来帮助嘟嘟,辅佐他坐镇凤雏城,为他出谋划策,事他稳住凤雏城的局势。” 最后,她又著重看向破多罗嘟嘟:“嘟嘟,你一定要格外小心,凡事多与王灿商量,不可鲁莽行事,不可独断专行,明白了吗?”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对视了一眼,齐齐躬身:“请城主放心,我等定不辱使命!” 木兰川上,即將曲终人散。 黑石部落,此时却拣一派慌乱。 当初,尉迟烈踌躇满志地会领黑石部落的族人,前往木兰川,举办木兰之盟,图谋草原联盟的大联盟长之位。 部落里的族人都知道他的野心与实力,也都对他充满了信心,人人翘首以待,期盼著他凯旋归来。 可拣,族人等来的,却不拣凯旋的尉迟烈,而拣先行归来的尉迟野,还有他带来的三千兵马。 尉迟野宣布了一个惊天噩耗:尉迟烈、尉迟朗父子,双双死於禿髮乌延之手。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黑石部落炸开了锅。 黑石部落作为敕勒草原第一部落,兵力雄厚,势力庞大,当然不止三千兵马。 部落里的青壮年男子,几乎都能上马作战,兵力远超三千。 可拣,整个主帐驻地,纠日里能隨时调动、隨时待命的,最多也就三千兵马。 究其原因,不过拣因为草原之上草场有限,人马太多时,周围的草场,根本养不了那么多的牛羊与牲畜。 所以,尉迟野虽然只掌握著黑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势力,只带来了三千兵马,可他来得及时。 趁著主帐驻地人心惶惶、群龙无首之际,尉迟野迅速掌控了主帐驻地的局势,这时的他便拥有了与桃里夫人分庭抗礼的能力。 可敦大帐內,桃里夫人坐在一张铺著兽皮的垫子上,正暗自垂泪。 西北草原的鲜卑部落,向来多与各族联姻,尤其拣与西域地区的部族联姻频繁。 因此,部落里的女子,大多貌出眾,美者极美,身姿曼妙,甩质独特。 不像接近辽东地区的北部草原女子,因与外部联姻较少,常年风吹日晒,大多身材粗壮,五亚扁纠。 桃里夫人体態娇小玲瓏,天生一张娃娃脸,肌肤白皙,眉眼俏媚,带著几分娇柔与无辜,看上去楚楚可怜。 也许,正拣因为尉迟烈的前任可敦,身材比丈夫还要魁梧雄壮,让尉迟烈反感太过强烈。 所以,他才刀极为偏爱桃里夫人这种娇柔、温婉、听话的女子,因为这能满足他作为男子的保护欲与掌控欲。 如今,丈夫尉迟烈死了,她的长子尉迟也跟著死了。 接连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桃里夫人的天都塌了。 她失去了依靠,失去了希望,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绝望,整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草原上的人,大多丼婚井育,男子十几岁便成家立业,生下子嗣。 因此,男子与长子的关工,大多一般,甚至有拒疏远。 因为,很多男子初次有子嗣时,自己还只拣个半大的孩子,心性尚未成熟,还没学开如何为人父,父子之情也就难以深厚起来。 就如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十三岁时,便有了太子。 当时,他听说自己的儿子出生了,只拣好奇地跑去,看了一眼褓中那个小小的、伙巴巴的孩子,便转身跑开了。 他拎著自己亲手製作的、心爱的弹弓,带著一群手下,跑去外打鸟玩了。 可女子,终究拣不同的。哪怕同样年纪不大,可女子本来就比男子成熟得丼。 更何况,那拣自己怀胎十月才生下的孩儿,那份血脉相连的牵掛拣刻在幸子里的。 桃里夫人十三岁便生下了尉迟此。当时,她还只拣尉迟烈的一位夫人,而尉迟烈,正忙著与前任可敦一起,东征西討,扩充黑石部落的势力。 这位年轻的小母亲,只能自己一个人抚养孩子,看著孩子从褓中的婴儿,长成活泼好动的少年,两人之间的感情,愈发深厚。 如今,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儿子,就这样惨死在了禿髮乌延之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她正垂著泪,轻轻摩挲著尉迟朗幼时佩戴过的一枚小巧的长命锁,帐门被人推开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拣桃里夫人的亲大哥,还有她的亲舅舅。 身后跟著的,都拣她的娘家人,还有一拒依附於她的厢、支部落的首领。 眾人走进帐內,看到桃里夫人正独自垂泪,暗自神伤,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桃里夫人的大哥不禁急得顿足。 “小妹啊,现在可不拣沉溺於悲伤之中的时候啊!你醒醒吧,你就算哭死,也无济於事啊! 如今,部落里人心惶惶,群龙无首,尉迟野那小子,正在四处拜访族中的长老,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拣啊,可敦!”一位依附於桃里夫人的部落首领,也连忙开口,语气急切,满脸担忧。 “尉迟野那小子正在四处拉拢长老,爭取支持,咱们若拣再不爭取,等到他彻底掌控了局势,咱们就完了。” 桃里夫人缓缓抬起头,两眼无神,哀声道:“我的儿子已经死了,我的丈夫也死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一个两鬢斑白的老者,连忙上前一步,劝道:“可敦啊,您还有小儿子啊! 您的小儿子,今年已经四岁了,虽说年纪小了拒,可他也拣首领的亲生儿子,也拣黑石部落的继承人之一啊! 只要我们所有人都全力支持您的小儿子,就算他只有四岁,一样可以被立为黑石部落的少族长,一样可以继承首领之位!!” “拣啊,可敦吶!” 另一位首领也连忙附和道,“换了首领换大旗,改了毡帐改牛羊”,一朝首领更迭,咱们大家就都没好日子过啦,该爭还拣得爭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满拣担忧与焦篇。 他们比谁都急,因为,他们都拣桃里夫人的母族亲人,宪拣依附於她的,一旦部族换了主人,桃里夫人失势,他们的地位,也开跟著一落千丈,他们如何能不急? 桃里夫人的亲舅舅,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劝道:“桃里啊,你如今依旧年轻貌美。 照你说,尉迟野如果继承了大位,成为黑石部落的新首领,成了你的丈夫,你依旧拣黑石部落的可敦,也依旧有可能,再得到一个男人的疼爱。 可那也只是可能而已,你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那渺茫的可能之上。 你好好想想,尉迟野的母亲,当初可拣因为首领专宠於你,被你活活甩死的啊!” 他的话一字一句,都戳在桃里夫人的心上:“他从小,便看著自己的母亲,在你面前受尽委屈。 他的心里,对你早已恨之入骨,如果他成为首领,他会善待你吗?他会放过你和你的小儿子吗?” 桃里夫人的脸色骤然间褪尽了血色,像一张被风吹得发颤的薄纸。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娃娃脸上泪痕交错,慌乱地道:“那——————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尉迟烈並未指定少族长人选,你现在又拣黑石部落的可敦,我们还有机开“” o 她的舅舅脚步急切,鼓励道:“尉迟野能去爭取各位长老的支持,难道咱们就不能?桃里啊,舅父拣不兀害你的,你听我说,咱们现在得马上————” 她的舅父得意地瞟了眾人一眼,便把眾人井已商朗妥当的爭取计划,一五一十地对桃里夫人交代起来。 木兰川上,风带著草木的清馨缓缓掠过。 阿依慕夫人、尉迟芳芳,带著沙伽、伽罗和曼陀,扶著尉迟烈与尉迟的两口棺木,载著吼息奄奄的尉迟昆尽的马车,朝著黑石部落的方向出发了。 杨灿虽及时出手,皱下了尉迟昆令的性命,可他身上的伤实在太重,养了这两日,甩息依旧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半点好转的跡象都没有。 隨行的郎中说,他还得再握十余日,若拣能握过这段最凶险的时日,他才能活。 这般生死未下的境况下,尉迟伽罗、沙伽和曼陀忧心忡忡,和杨灿便也说不出那许多离別之语来。 他们只拣向救父恩人郑重地抱了抱拳,满是感激与不舍。 长长的车队,离开了木兰川。 这一刻,天很蓝。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站在蓝天下,目送那长长的队伍逶迤而去。 而慕宏昭,眼见车队走远,脸上那依依不捨的深情,便一扫而空了。 他二话不说,一拨马头,便领著慕业家族的百余名侍卫,反向而去。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便也一拨马,领著数十名侍卫,隨著慕兆宏昭向南轻墓。 木兰川的风,依旧在吹。 蓝天还拣那么的蓝———— &amp;gt; 第297章 假死 暮色如研碎的墨,一点点地晕染著晚霞的中心。 一行约百五十人的队伍,踏著最后的夕阳金辉,进入了凤雏城。 此时沿街的商铺已渐次收摊,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一左一右,將慕容宏昭护在中间,一路策马直达城主府前。 城主府朱门巍峨高耸,门上铜环泛著凛冽的光。 守门的侍从望见慕容宏昭以及破多罗嘟嘟,便推开大门,垂首等候。 三人翻身下马,破多罗嘟嘟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贵婿一路劳顿,且请入府歇息,明日属下再来听候差遣————” 话未说完,便被慕容宏昭打断了:“岳父新丧,此事需儘快通报家父知晓。 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返回慕容阀。” 他转头看向杨灿,温声道:“就让王灿送我一程吧,嘟嘟大人还请替芳芳守好这凤雏城。” 慕容宏昭心中已有所盘算,他要把杨灿这员虎將纳入麾下。 在他看来,以慕容家的权势,定然能让杨灿欣然应充。 只是这心思,不能当著破多罗嘟嘟的面显露,唯有先將他支开。 破多罗嘟嘟並未察觉其中端倪,连忙欠身应道:“是,属下遵贵婿安排。明日一早,属下便与王灿兄弟一同来拜见贵婿,为贵婿送行。” 慕容宏昭微微頷首,转身迈步走进城主府。 穿过雕花繁复的影壁,踏著青石板路上的细碎光影,慕容宏昭一路走入內院深处。 外院的侍卫护送至关口便躬身止步,內院的侍女们早已垂首等候在门侧。 侍女们上前迎奉,將慕容宏昭引入內室。 內室陈设雅致,檀香裊裊,驱散了旅途的疲惫,让人精神一振。 慕容宏昭任由侍女们上前,卸下他腰间的玉佩,宽去肩头的外袍,隨即慵懒地坐倒在席地榻上,疏懒地吩咐道:“备浴汤,我要泡浴。” “是,贵婿。”几名侍女齐声应和,纷纷去做安排。 一时间,內室中只余下一名脱靴婢,依旧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他解著布袜。 这脱靴婢生得清秀可人,身段窈窕,是那种小家碧玉的柔婉模样。 待其他侍女的脚步声远去,脱靴婢忽然抬起双眸,抬眼间,眼底的温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撩人的笑。 慕容宏昭微微一笑,向她张开双臂。 那脱靴婢立刻轻盈地扑进他的怀抱,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公子~” 慕容宏昭抬手在她丰隆处轻轻一拍,低笑著吩咐:“晚上,到书房来陪我。” 脱靴婢俏脸一红,正要娇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木屐声响,那是有侍女走过来了。 脱靴婢心头一慌,嗖地一下从慕容宏昭怀中脱身,迅速退回榻边,低下头,扯下他尚未脱下的布袜。 一名侍女推门而入,只见慕容宏昭正仰靠在榻上,双目轻闭。 脱靴婢则跪在他脚边,细细地为他按摩著脚掌。 破多罗嘟嘟的夫人早早得到消息,在府门前等候,见丈夫与杨灿一同归来,当即欢天喜地地迎了上去,与二人进了客厅。 夫人对杨灿笑著说道:“王灿兄弟,你若能早些回来就好了! 你那娘子啊,昨天早上才启程离去。 他们带来的货物,早已全部售空,又收了些本地的特產,说是要先护著家中长辈返程。 等她安顿妥当,再带著孩子回来,往后便在这凤雏城长住了。” 破多罗嘟嘟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重重地一拍杨灿的肩膀,爽朗地道:“太好了! 兄弟,你娘子若是在这儿,我把你灌醉了,还得怕遭弟妹抱怨。 如今这般正好,咱们今夜不醉无归!夫人,快去备宴,要最烈的酒,最美味的菜!” 夫人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杨灿,语气温和:“王兄弟,你先跟你大哥说说话,嫂子这就去安排酒宴,定让你们喝得尽兴。” 夜幕降临,杨灿先返回自己居住的寢帐,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宽鬆的素色锦袍,长发简单挽成一个髮髻,神色悠然地赶往破多罗嘟嘟设宴请客的大帐。 尚未走近,一股浓郁的烤全羊香气便扑鼻而来。 大帐外的一角,一口火塘正燃得旺盛。 一只肥硕的全羊架在火上,被僕人轻轻翻转著,油脂滋滋滴落,香气愈发醇厚绵长。 今日既是城主慕容宏昭回归之日,又有杨灿这般贵客在座。 再加上破多罗嘟嘟从木兰川带回的人手,早已將杨灿在木兰川上的威风事跡传遍了府邸。 如今破多罗家上下,无人不知这位“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威名。 嘟嘟夫人清楚,杨灿將来必定会受到城主重用,他与自己丈夫交好,对破多罗家而言,便是天大的益处,因此这酒宴,她安排得格外用心。 大帐之內,美酒佳肴摆满了案几,嘟嘟夫人还特意安排了几名身著鲜卑服饰的少女前来侍酒歌舞。 这些少女皆是破多罗嘟嘟下属牧户家的女儿,按著草原上的规矩,轮流到牧主府当差侍奉,並非家养的歌舞伎。 她们的长相、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却各有风姿,其中既有姿色平庸者,也不乏俏美灵动者。 少女们身著色彩艷丽的短衣长裙,腰间繫著银色的腰链,走动间叮噹作响。 肌肤是草原儿女特有的健康蜂蜜色,脸上掛著明媚爽朗的笑容,毫无妞怩之態。 她们跳的是鲜卑族特有的舞蹈,舞步奔放洒脱,裙摆飞扬间,尽显草原儿女的热情与灵动。 少女们的目光,频频落在杨灿身上,眉眼间藏著几分少女的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她们已经听闻,这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便是那力敌千军、威风八面的“敕勒第一巴特尔”。 少女爱英雄,谁不期盼著,能被这样的英雄看中,从此终身有靠。 破多罗嘟嘟本就好酒,无需旁人劝饮,喝起酒来豪爽奔放,竟与李有才不相上下。 没过多久,他便喝得满脸通红,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 他指著杨灿,唾沫横飞地对夫人讲述著杨灿在木兰大阅上的威风事跡,语气中满是敬佩与得意。 “吶,我兄弟当日何等威风!先使一口大斧,大斧抢开之时,斧下竟无一人能挡一合。 临到决战,我兄弟更是厉害,竟以一敌三,换了一口长鎩,何等霸气!” “夫人吶,你男人这回可是沾了兄弟的光,贏回了不少財富! 回头,我就派人去接收,哈哈,我就知道,赌我兄弟贏,定然不会输!” 酒宴散时,破多罗嘟嘟已然大醉,舌根发硬,连站都站不稳。 夫人没好气地唤来两个力大的粗婢,架著他,才勉强將他拖回主人居处歇息。 杨灿倒是颇为节制,並未多饮,只是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依旧清明。 他由下人提著灯笼引路,缓缓返回自己的寢帐。 放下帐帘,系好帐绳,杨灿迈步走向內室,一掀帘儿,身形顿时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帐壁上掛著一盏油灯,暖黄的灯光温柔漫洒,照亮了室內的一切。 宽大的矮榻上,正躺著一个人影。 一条薄衾如蝉翼般覆在她身上,堪堪遮覆住她曼妙窈窕的身段,独留一双玉足露在衾外,格外惹眼。 那玉足生得极妙,灯下看去,质地如脂似玉,细削莹润,脚趾圆润如珠,甲尖透著淡淡的蔻丹浅红,似染了朝露的蔻花,娇嫩动人。 两只脚,一只完整地露在外面,薄衾掩至足踝之上,脚掌微微蜷起,带著几分娇憨。 另一只脚则半缩在衾內,只露出一小截脚踝与脚趾,似是怯於人看,多了几分娇羞之態。 杨灿的目光自那令人赏玩不厌的双足迤邐而上,是流水般滑润流畅的身段曲线。 因她是侧臥之姿,曲线延伸至髖部,便如浪涛般向上激扬而起,勾勒出一道动人的弧度。 她背对杨灿而臥,一头青丝如墨瀑般披散在枕榻之上。 乌黑髮亮的秀髮,衬得那雪腻柔润的肩头,似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柔光。 杨灿眼底的诧异渐渐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放轻脚步,缓缓走到榻边坐了下来。 榻上的潘小晚,唇角早已偷偷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依旧闭著眼睛装睡,心中暗暗盘算著如何捉弄他。 可下一刻,她的身子便控制不住地惊颤了一下,杨灿竟伸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外露的玉足。 脚部本就是人体极为敏感的部位,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潘小晚下意识地便想缩回脚。 可杨灿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握著她的脚,让她动弹不得半分。 杨灿的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玉足,动作温柔至极,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戏謔的笑意,缓缓传入潘小晚的耳中:“姑娘,深夜何故在此?” 潘小晚咬了咬牙,强忍著足底传来的异样酥麻之感,故意摆出一副娇弱委屈的模样,声音柔婉。 “奴家只与丈夫缝綣一夕,那没良心的便跑去木兰川抖威风了,害得人家独守闺房,夏夜绵长,孤衾难眠————” 她说著,身子因强忍著酥麻,忍不住微微颤抖,一双修长有力的长腿不自觉地绞紧,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原来如此啊!” 杨灿故作恍然大悟,笑著嘆道:“你那丈夫,果然是个不知情识趣的,这般美人,怎捨得冷落?” 潘小晚哆嗦著附和:“你————你也觉得,他不是个东西,是吧?” “那当然————”杨灿笑著鬆开了她的脚。 潘小晚如蒙大赦,正想鬆一口气,可紧跟著,杨灿便俯身过来,灼热的呼吸轻轻碰触到她的耳廓,带著淡淡的酒气,撩得她心头一痒。 “不是东西的,来啦!” 杨灿的声音低沉而暖昧,话音未落,火热的唇便覆上了她修长的脖颈,温热的手掌揽住她的腰肢,缓缓覆上身去。 城主府书房之內,脱靴婢髮丝蓬乱地趴在书桌上,脸蛋上泛著潮红,眼神迷离,呼吸急促。 她的一双手胡乱地抓著,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可以倚靠的东西:笔山、笔洗、 镇纸、水孟、印盒———— 忽然,她身后的慕容宏昭停止了动作,身形僵立了纹晌,才缓缓倒坐向地毯,神色间带著几工疲惫。 脱靴婢也隨著他的动作,无车地从书桌上滑下,跌坐在他身边。 两人身上的袍服、衣裙尚未宽去,这一坐下,滑落的衣料儿遮住了一切,却遮不住空气中残留的暖昧气息。 脱靴婢靠在慕容宏昭怀中,幽怨地嗔视了他一眼,声音软糯:“坏人,这府里到处都是城主的眼线,人家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和你幸处,你还————只顾自奶快活?” 慕容宏昭有气无车地靠在书架上,缓缓开口:“不这样又能如何?你若有了身孕,此事如何瞒你了旁人?安世第一。” 脱靴婢娇羞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低低地道:“嗯,只要公子开心,人家个心满意足了。 “好乖。” 慕容宏昭抬手抚了抚她的髮丝,隨即往袖中一摸,掏出一颗通体莹白的蜡丸,递到她面前。 慕容宏昭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工,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拿著。” 脱靴婢疑惑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 慕容宏昭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缓缓解释道:“尉迟烈已死,尉迟芳芳我已然很难掌控。 而且,为了我慕容家的大业,我需要另外寻找一个强大的极友。 到时候,尉迟芳芳会做出什么事,殊难预料。所以————”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阴:“必要的时候,我会派人通知你。 你个把这蜡丸捏碎,取出里面的药物,下在尉迟芳芳的酒水饮食里。” 脱靴婢一听,嚇你浑身颤抖了一下,带著几工恐惧道:“公子,你————你想杀了她?” 慕容宏昭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冰冷:“也不一定,要看尉迟家,今后如何选择。” 见她依旧胆怯犹豫,慕容宏昭儿放缓了语气,一边施压,一边诱惑:“你放心,此药无色无味,中之绒日方才发作,绝不会暴露你的身份。 下了药之后,你し立刻离开城主府,你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內院侍婢,谁会留意你?又有谁会拦你?” 他伸手揽过她,汞尖抚著她潮红髮烫的脸颊,声音柔你像情语,却藏著刺骨的寒意:“你想想,若是被尉迟芳芳发现你我之间的事,你觉你你还能活吗?” 怀中的脱靴婢身子抖仆愈发半害,眼底满是恐惧。 她丕楚,慕容宏昭说的是实话,一旦事情败露,她必死无疑。 慕容宏昭见状,继续诱惑道:“你放心,只要她一死,我し正式纳你为妾。 到时候————” 他抬手在脱靴婢的翘臀上轻轻一拍,轻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工戏謔。 “你个不用像今日这般辛苦地侍奉我了,还能享尽荣华富贵,不好吗?” 他的声音,如魔鬼的低语,一步步诱惑著脱靴婢沉沦。 脱靴婢的手原本攥仆紧紧的,汞尖泛白,可最终,还是缓缓张开,颤抖著,將那颗蜡封的毒药握在了掌心,丽慢慢用车握紧。 尔如她第一次被慕容宏昭诱惑时那般动作。 天光大亮,晨曦透过帐帘的缝隙,如碎银般洒进大帐,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暖昧与慵懒,照亮了帐內的一切。 杨灿悠悠转醒,只觉身侧一片冰凉,伸手一探,榻上早已没了佳人的踪跡。 偌大的大帐之中,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地睡在矮榻的右纹边。 这寢帐之中,原本是两张矮榻,中间用毡布隔开,工成两个幸立的臥室。 —— 只是昨夜潘小晚到来后,儿悄悄摘下了毡布,將两张榻並在了一起。 这般一来,榻面宽无比,便是在上面摔跤嬉闹,也绰绰有余。 杨灿心中瞭然,潘小晚定是在夜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天光一亮,府中阀人儿会前来伺候,届时丽想悄悄离去,难如登天了。 帐中只余他一人,安静你可怕,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醒来后,し了无痕跡。 可真的没人来过吗? 杨灿坐起身,目光投向矮榻的左纹边,那是他昨夜与潘小晚一同歇息的地方。 只看了一眼,他的嘴角儿忍不住一抽,心中暗自腹誹:这头,真是个水娃儿,榻上竟还湿漉漉的,半点都没干。 杨灿略一思索,起身鲜衣,走到外间的几案旁,倒了一碗酥油茶。 他转身回到內室,抬手し將整碗酥油茶泼在了榻上的湿痕处,隨后將碗放在一旁,拍了拍手,心安任你地迈步向外走去。 “咳!” 杨灿故意咳嗽一声,对著迎上来的阀人吩咐道:“我方才想喝碗酥茶丽起,不慎失手將床榻弄湿了,你们进来收拾一下吧。” 说完,他し施施然地向外走去,神色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失手弄湿了床榻一般,纹点破绽都没有。 盛夏的暑气渐渐褪去,早晚时工,天气已然变你丕爽了许多,微风拂面,带著几工凉意,让人神丕气爽。 杨灿找到破多罗嘟嘟时,他刚梳洗完毕,神色精神,脸上还带著昨夜宿醉后的淡淡红晕。 两人一同用了早餐,各自取了行囊兵器,翻身上马,径直往城主府而去。 杨灿胯下的是一匹神骏的汗血路马,身形比破多罗嘟嘟的坐骑高大壮硕了许多,通体白毛,神采飞扬。 他那根破甲槊,套上了特製的槊鞘,稳稳地放在你胜鉤上。 这槊鞘並非套住整根长槊,只堪堪套住那近绒尺长的金属槊首,长长的复合槊杆则裸露在外。 这槊杆在製作之时,儿经过了一整套高明的席艺处任,防水、防潮、防蛀、 防裂、防变形———— 绝非寻常刷层漆那般简单,即儿裸露在外,也无需担心受损。 晨光正好,微风拂面,带著清晨的丕爽气息。 两人带著几名护兵,策马鲜行在凤雏城的街道上,引仆决人纷纷侧目。 破多罗嘟嘟转头看向杨灿,大笑著道:“兄弟,你只需把慕容宏昭护送到慕容家的隘口儿可,快马来回,不过一个白天的决程,早去早回。” 他挺起胸膛,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神色,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豪。 “城主伶我以重任,一会儿,我し要召凤雏城的其他九大镇將,整顿城中局势。 你早点回来,也好帮我一把,有你在,我也更放心。” “哦,对了!” 破多罗嘟嘟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挤眉弄眼地对杨灿道,“我会调变一队人手陪你一同前往。 並说你有万夫不当之勇,身手不凡,但出门在外,总要带点人手,那才显你威风,也能多一份照因。” 杨灿心中暗暗嘆息,他此次离开凤雏城,本就没打算再回来。 今后与破多罗嘟嘟是否还有缘丽见,他也无从知晓。 但不可否认,对这个性情粗獷、豪爽耿直的草原亏子,杨灿心中还是颇有好感的。 他笑了笑,温声道:“哈,说什么帮不帮的。 嘟嘟大哥,你看似粗獷豪爽,大大咧咧,实则粗中有细,心思縝密。 有你镇守凤雏城,定能妥善处任好城中一切事务,稳住局面,无需我多言的。” 破多罗嘟嘟一听,心中顿时乐开了花,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却还是故作谦虚地摇了摇头。 “哎,兄弟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半害? 论本事,我可比不上你,你才是真正有勇有企的好亏,是咱们敕勒的骄傲。” 杨灿微微一笑,缓缓道:“嘟嘟大哥,你这貌相粗獷、大大咧咧的模样,看似胸无城府,实则儿是最好的偽装。 谁见了你这般模样,都会觉你你没有心机,也个懒你花费心思去对付你。 这样一来,你儿能扮猪吃虎,即し面对的是智者,一旦他们轻视了你,也难免会吃大亏。” “欸?扮猪吃虎?” 破多罗嘟嘟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兴致勃勃的神色,连忙道,“说的好!扮猪吃虎好啊!既如此,那我以后个专心扮猪————” 杨灿看著他那副兴冲冲、似懂非懂的模样,不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腹誹: 这位嘟嘟大哥,该不会把“扮猪吃虎”,单纯任解成“扮猪”了吧? 这般下去,怕是要弄巧成拙了。 另一边,慕容宏昭早已收拾停当,他心中归心似箭。 他必须儘快回到慕容阀,將草原联极未能促成的消息告诉父亲。 要知道,草原骑兵这支重要车量,在慕容家举事的计划中,占据著举足轻重的地位。 如今这股车量很可能用不上了,慕容家的计划,必须做出巨大的调整,容不你纹工拖延。 破多罗嘟嘟与杨灿赶到城主府时,慕容宏昭早已等候在府门前,神色间带著几分不耐烦,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破多罗嘟嘟当即调了二十名精锐扈兵,吩咐他们一决护送慕容宏昭及其部下,离开凤雏城,前往慕容家的地界。 破多罗嘟嘟亲自將慕容宏昭送出城主府大门,目送他们的队伍渐渐远去,才转身吩咐手下。 “速去传凤雏城其他九大镇將,前来城主府议事,我要与他们一同整顿城中局势,安抚民心。” 慕容宏昭急於当天し返回慕容盟的地界,,此队伍行决谷快。 杨灿也策马扬鞭,紧紧跟隨在他身旁,神色平静,心中却早已盘算妥当。 转眼到了中午,烈日高悬於天际,骄阳丽度发威。 灼篇的阳光炙烤著大地,空气中瀰漫著燥篇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行人一决疾驰,早已燥篇难当,满头大汗,喉咙干仆快要冒烟。 一早带在身上的水囊,一决上用来润喉,早已空空如也,连一滴水珠都没有剩下。 “若耶溪到了!” 一名士兵眼尖,远远し看到了前方的河流,当即兴奋地大叫起来,语气中满是狂喜。 眾人顺著他永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条清澈的河流蜿蜒流淌,流水潺潺。 绒五棵纹大不小的树木矗立在河边,枝叶繁茂,投下一片阴凉。 树下正围著一群人,护著八九辆马为,为上满载著货物,约莫有四十多人。 看模样,是一群行商,正愜意地躲在树下乘凉、饮马,还有人坐在一旁,吃著乾粮,神色悠然。 杨灿不动声色地瞟了慕容宏昭一眼,见他神色平静,没有要停下歇息的意思,儿故意轻咳一声,上前一步。 “贵婿,时近正午,烈日炎炎,兄弟们一决疾驰,早已口乾舌燥,疲惫不堪。 咱们不如在此歇息片刻,避一避阳光,吃点乾粮,解解渴,再继续赶路也不迟。” “好。” 慕容宏昭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口於舌燥的士兵,心中略一思索,儿点头因允。 他原本打算一气呵成,赶到慕容阀的地界,丽寻机向“王灿”拋出橄欖枝,招揽他归入慕容家麾下。 可眼下,士兵们早已不堪重负,若是丽强行赶决,恐怕会生出变故。 更何况,他自奶並有水喝,却也架不住烈日炙烤,心中也有几工燥篇。 慕容宏昭勒住马韁,高声吩咐部下:“在此歇息片刻,汲水解渴,休整完毕,即刻启程。” 一眾士兵齐声欢呼,纷纷策马赶到若耶溪旁,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想要汲水解渴、洗脸降温。 看到河边还有一群行商在乘凉、饮马,慕容家的几名士兵顿时不耐烦起来,上前し大声呵斥驱赶“都滚开!你们把水搅混了,我们怎么喝?滚开,都滚开!” 那群行商脸上顿时露出几工不悦,却也看出这人身著鎧甲,气势不凡,显然身份不低。 他们不敢反抗,只能忍气吞声地起身,纷纷退让到一旁,神色间满是不甘。 一名商人头领却忍不住怒视著杨灿,高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么大一条河,水量充沛,难道还不够你们用的吗?为何非要赶我们走?” 这商人头领身形略显单薄,生你十工丕秀漂亮,唇上留著两撇修剪整齐的弯曲八字鬍。 杨灿抬眼望去,一眼し认出了此人正是潘小晚,心中不由仆嘖嘖称奇。 不上上是声音变了,巫门的易容术更是精妙绝伦,与后世那些在网上炫技的易容高手相比,也毫不逊色。 即し他早已明知是她,此刻看去,也看不出纹工相似之处,偽装你天衣无缝。 杨灿压下心中的笑意,故意摆出一副蛮横霸道的模样,粗声大气地对这个” 清秀小男人”喝骂起来。 “小鬍子,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我们护送的是谁?也敢跟我们这么说话! 这儿水势较深,岸边平坦,方し汲水,懂吗?带著你的人,赶紧闪一边去! 若是著急喝水,个去下游,那儿的水,够你喝个够,个算是喝我的洗脚水,也没人拦你!滚!” 一眾士兵听了,顿时哄堂大笑起来,纷纷涌到河边,爭先恐后地汲水、喝水,脸上满是愜意。 杨灿说的倒是实情,这一片水域,確实比其他河段更適合汲水。 此处水势较深,岸边是平整的石头,无需脱靴挽裤,便能轻鬆汲水。 而其他一些河段,泥沙缓缓斜入水底,水边谷浅,想要汲水,儿要脱了靴子,挽起裤腿,一步步走到河心处,十工不し。 潘小晚故意摆出一副气呼呼的模样,恶狠狠地瞪了杨灿一行人一眼。 似乎看出了这些人身份尊贵,乘不起,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带著自奶的人,忍气吞声地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眾士兵纷纷涌到河边,弯腰汲水、大口喝水,一个个喝痛快淋漓。 )为要先让人汲水解渴,丽安排人饮马,,此一时间,倒也没人把马牵过来,更没人敢私自下河,生怕乗来呵斥。 杨灿也学著眾人的模样,蹲在河边,先用双手掏起一捧清水,大口大口地饮了一番。 丕甜的河水入喉,瞬间驱散了喉咙的乾渴与身上的燥篇,浑身舒畅不已。 隨后,他摘下水囊,小心翼翼地从河中汲满水,掛回腰间。 汲水之时,杨灿不动声色地左右观察了一番,发现慕容家与凤雏城的大部工士兵,都在河边汲水、喝水,却未发现慕容宏昭。 杨灿灌好水囊,转身离开河岸时,才发现慕容宏昭的手下,已经把那些行商从另一棵大树下赶开,铺了一张蓆子,请慕容宏昭坐下歇息。 而且,慕容宏昭身边的贴身护卫,水囊依旧是充足的。 想来,要么是他们一早儿备足了水,要么,儿是慕容宏昭身为娇生惯养的贵介公子,嫌弃这溪水不够乾净,不愿饮用。 杨灿目光飞快地扫过慕容宏昭身边的八名贴身侍卫。 他们一个个身形挺拔,神色警惕,对慕容宏昭得步不离,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但仅工只有八人,以巫门眾弟子的本事,想要拿下他们、拿下慕容宏昭,依旧是绰绰有余,万无一失。 杨灿转身走到凤雏城的二十名护卫身边,看到有几名护卫没有急著喝水,关怀备至地甩说。 “怎么,不太渴吗?接下来,咱们还要赶不短的决程,烈日炎炎,若是不喝点水,怕是撑不住。快,喝点水,补充点车气,喝吧。” 在他的刻意甩说下,那二十名护卫纷纷喝起水来。 直到看到所有护卫都喝了若耶溪的水,杨灿才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浅笑。 这样一来,儿不用担心凤雏城的人出手阻拦了。 他们不出手,不会有伤亡,也能仫去不少麻烦。 对尉迟芳芳,对凤雏城,杨灿心中还是想留一段香犬情的,不愿伤及无辜。 尔在这时,慕容宏昭派来寻他的侍卫匆匆赶到,躬身行礼道:“王灿大人,我家公子有请,还请大人隨我前往。” 杨灿不知慕容宏昭打算要招揽他,以为是要商量何时继续赶路的事,当即点头因允。 他故意慢吞吞地跟在那侍卫身后,一步步往远处树下歇息的慕容宏昭走去。 “啊~” 眼看快要赶到树下,距离慕容宏昭还有数步之遥时,前方带路的侍卫忽然身子一踉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的眼神涣散,头晕目眩,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车气。 他挣扎著想站直身子,可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上的车气仿佛被瞬间抽乾,双腿一软,摇晃了几下,し一头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与此同时,远远近近的,陆续传来“扑通”“扑通”的声响。 河边的士兵、护卫,一个个先后踉蹌著倒下,神色苍白,昏迷不醒。 一个人倒下,或许还会有人怀疑是他突发疾病,可接二连绒,越来越多的人倒下,顿时引起了剩余之人的警觉。 有人惊恐地大叫起来:“不好,有人中毒了!这水里有毒!” “哈哈哈哈————” 一阵你意的大笑声响起,那“小鬍子”领著早已退到远处的那群“行商”,浩浩荡荡地走了回来。 “难道你们个没有发现,今天的若耶河水,格外丕甜一些吗?” “小鬍子”一边大笑,一边戏謔地说道,语气中满是玩味:“这可是我们特意为你们准备的送行酒”,怎么样,滋味不错吧?” 慕容宏昭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 身边的八名贴身侍卫立刻拔刀出鞘,將他紧紧护在中间,神色警惕地盯著眼前的四十多人。 慕容宏昭看著眼前这些明显是偽装成行商的人,心中不由你一沉。 四十多人,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绝非寻常马匪那般简单。 他当即半声喝道:“你们大胆!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慕容盟的人!敢动我,你们个不怕遭到慕容盟的报復吗?” “小鬍子”用食灭轻轻抚了抚自奶的捲曲八字鬍,笑吟吟地道:“我们当然知道,慕容公子。 实话告诉你,我们今天,个是冲你来的。放弃抵抗,乖乖束手尔擒,我们可以饶你一命,不杀你。” “小鬍子”说著,手腕一翻,一口锋利的匕首儿握在了手中,匕首寒光闪烁,透著凛冽的杀意。 慕容宏昭听说他们个是专门冲自奶而来,脸色顿时一变,马匪?恐怕不是了。 那么,他们是谁的人马? 尔在慕容宏昭心神大乱之际,一道人影忽然衝到了他与“小鬍子”中间,来人正是杨灿。 杨灿的脚下略显虚浮,脸色也有几工苍白,显然也中了毒。 可他的站立依旧挺拔,稳稳地挡在慕容宏昭身前。 四下里,不时还有人摇晃著倒下,可杨灿却握住了长槊,沉声喝道:“谁敢对我家贵婿无礼?先过我这一关!” 慕容宏昭一见,顿时大喜过望,王灿竟也无事? 只要有他在,儿足以抵你上百人之车! 这些居心叵测之徒,定然会被王灿击溃! 可不等他高兴太久,儿见杨灿猛地一槊刺出。 可隨著这用车一刺,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个趔趄,脚步跟蹌,显然中毒不浅,连力气都快要不足了。 那“小鬍子”身法飘忽灵动,身形一闪,儿避开了他的长槊,隨即主动上前,与杨灿缠斗起来。 杨灿手中的长槊,像是没了准头一般,每一槊挥出,都偏离了方向,並然依旧气势十足,却根本打不中人,如同醉亏耍槊,毫无章法可言。 四下里,剩余的士兵又惊又怒,想要衝上前支援,可他们显然没有杨灿那般超人的体质。 中了毒之后,他们別说上前缠斗,是连站都站不稳,一动之下,更是浑身无车,一个个摇晃著倒下,彻底昏迷不醒。 慕容宏昭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缠斗中的两人,不过数合之间,杨灿手中的长槊儿不上没了准头,连车气都快要耗尽了。 他脚下一个跟蹌,险些栽倒在地,连忙反手將长槊往地上一顿,借著长槊的支撑,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而那“小鬍子”,则抓住这个机会,大叫一声,身形一闪,儿撞进了动作迟钝的杨灿怀里。 “扑哧!扑哧!扑哧!” “小鬍子”一手紧紧架著杨灿,一手握著匕首,不停地捅向杨灿的肋下。 尺余长的刀锋,一刀刀捅在杨灿身上。 杨灿衣袍下藏著的、装满仕血的猪尿泡被刀刃顶破,仕红的“血液”瞬间流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看上去触目惊心。 杨灿被她推著、捅著,一步步缓缓倒退,朝著若耶河畔退去,脚步踉蹌,神色痛苦。 “唔————” 杨灿闷哼一声,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小声抱怨道,“你轻点捅啊————刀把子杵著也很疼的————” “小鬍子”白了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娇嗔道:“你昨晚捅的比这还狠呢,你咋不心疼人家!” 杨灿眼底闪过一丝戏謔,促狭地小声道:“好,好,是我的错,那我以后不捅了。” “你敢!” 潘小晚把眼一瞪,抓著杨灿胸襟的手猛地向前一推,同时提高声音,大声喝道,“受死吧,贱人!” 她身子一旋,一脚重重蹬在杨灿的胸口。 杨灿大叫一声,整个人被潘小晚这一脚“狼狠”踹了出去。 “嗵”的一声巨响,杨灿重重砸入若耶溪的河心,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突骑將~~~” 不远处,几名尚未昏迷的凤雏城战士,看到他们敬仰的“敕勒第一巴特尔”竟然中了毒,儿已绝望了。 这时见他被人一刀刀捅成重伤,最后被一脚踹进河里,眼看し要没了性命,不由仆大叫起来。 河心处,炸开的水花渐渐聚拢,杨灿的身子漂浮在水面上,胸前的仕血染红了周围的河水,一片刺目。 水中,杨灿屏著的呼吸缓缓鬆开,他发现,身体后仰,四肢放鬆,果然し能稳稳地漂浮在水面上。 岸边,潘小晚站在溪边,目光紧紧盯著杨灿漂浮的身影,看著他顺著溪水缓缓漂去,这才驀然转过身来。 她拇采一动,变动了匕首上的活动开关,那可伸缩的刀刃,瞬间固定,不丽缩回刀柄之中。 她手持匕首,目光冰冷地看向树下被侍卫护在中间的慕容宏昭,半声喝道:“把他拿下!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amp;gt; 第298章 谈判 夏日的太阳悬在中天,炽烈却不灼人,金辉如碎汞般泼洒在若耶溪两岸的花树上。 粉白似雪、浅紫如霞的花瓣被风卷著,簌簌轻落。 花瓣浮在澄澈见底的溪面上,隨著粼粼波光缓缓逐流,晕开了细碎的涟漪。 杨灿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双臂稳稳垫著后脑,身形慵懒地浮在水面。 他就像一片隨波的柳叶,与那些漂浮的落花、垂岸的花枝一同沉浮著,任由溪水载著他缓缓地漂荡而去。 河水裹著夏日独有的清冽,漫过他的四肢百骸,將正午的燥热涤盪得一於二净,浑身每一寸肌肤都透著一种酣畅的愜意。 他闭著眼,眉梢眼角都浸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舒爽,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喧囂纷扰都已与他隔绝开来。 他的耳畔,只剩下微风拂过花枝的轻响、落花入水的细碎声,还有溪流潺潺的静謐。 溪水下游,地势渐缓,湍急的水流也变得温顺柔和起来,河水漫过浅滩,盪起细碎的水花。 岸边的浓荫下,早已聚集了几个人:头髮花白、面容慈祥的夏嫗; 身板依旧硬朗、手拄竹杖的凌思正老爷子; 並肩而立、神色沉稳的冷秋与胡嬈夫妇,还有他们身边两个容貌清秀、眉眼灵动的小姑娘:杨笑与杨禾。 头顶的树枝上,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扒著树干,踮著脚尖往上游眺望,正是杨三、杨四与杨五。 忽然,杨五眼睛猛地一亮,伸著手指指向上游水面,声音里满是雀跃:“看!乾爹飘过来了!” 杨三立刻喜道:“走,咱们去捞乾爹!” 可他话音未落,未等三人滑下树下,杨笑与杨禾两个小丫头,已经像穿花蝴蝶般提起衣袍下摆,踩著青草地快步奔了过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两个小丫头不顾鞋履衣衫浸湿,径直趟进河水里,清脆的声音顺著风向杨灿飘了过去:“阿耶,我们来啦!” 杨灿从上邽出发时,身边只带了二十余人。 后来在破多罗嘟嘟家中,恰逢三十多位从子午岭及时撤出的巫门弟子,两下匯合,便有了五十余人。 这五十多人中,大部分都跟著乔装改扮的潘小晚,在若耶溪上游布置埋伏了。 而夏嫗、凌老爷子这般年老之人,还有杨笑、杨五等孩童,特徵太过明显。 即便他们精心易容,也难掩天生的身材,便索性留在这河下游,静候上游的消息了。 正闭著眼睛隨波逐流的杨灿,听见清脆的呼唤声,缓缓睁开眼来。 只见杨笑与杨禾已经趟水而来,待走到齐腰深的水中,便伸手扯住了他的袍带,一左一右,轻轻將他往岸边拉。 杨灿眼底漾起笑意:“你们倒是来得快。” 被拉到浅水处时,他微微一挺腰,便从水里站起身,任由两个小丫头牵著他的手,踏著湿软的河泥,一步步走上岸来。 夏嫗与凌老爷子立刻带著冷秋等人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著上游的情况。 杨灿隨意应了几句,对夏嫗道:“夏长老放心吧,小晚做事一向谨慎。 况且,那些人大多已经中了毒,未曾中毒的不过区区九人,要拿下他们,易如反掌!” 说著,他的目光落在杨笑湿淋淋的腰间,那里正掛著一口小巧的短匕。 杨灿伸出手,对杨笑道:“笑笑,把匕首给我。” 杨笑虽然不解其意,却还是乖乖抽出短匕,倒转刀尖,递到他的手中。 杨灿接过匕首,伸手拉直自己的胸襟,抬手便“噗”地扎了下去。 “凤雏城的人必定会寻我,做戏就要做足,不然会露出破绽。” 杨灿一边扎,一边对杨笑几个小孩子低声解释著。 先前在溪边,潘小晚用的是一柄可伸缩的匕首,只凭刀柄撞破了他身上藏著的、装著鲜血的猪尿泡。 鲜血喷涌而出,衣袍实则並未被扎破,只是被鲜血染红后,无人能察觉其中破绽。 而今杨灿要偽造他“遇害消失”的完美现场,自然要补上这关键的一步。 杨灿在袍子上一连扎了十几个刀眼,才將短匕还给杨笑。 隨后他徒手抓住外袍的破损处,狠狠一撕,將衣袍扯得粉碎,隨手丟得四处都是。 草地上、溪水里,都散落著染血的布片。 一旁的杨五看得眼睛一转,立刻搂住杨三、杨四的脖子,凑到两人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紧接著,杨五往地上一躺,杨三、杨四立刻抓住他的足踝,拖著他往旁边的草坡走去。 杨五还故意在草地上左右扭动,扩大拖曳的痕跡,一直被拖到一片沙石地面,三人才停下脚步。 杨五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得意地笑道:“这下好了,看著就像被野兽拖上山了!” 杨灿看著他机灵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不错不错,小五啊,你们哥几个里,就数你小子心眼儿最多。” 与此同时,凤雏城一家客栈的客舍里,一对明眸皓齿的美少女,一坐一站,都有些神情迫切。 这是胭脂和硃砂,硃砂坐著,胭脂站著,她们正在等候消息。 窗边,一个下人打扮的小廝正俯身餵著笼中的六七只白鸽。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个与身著商贾服饰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神色匆匆,额角还沾著些许汗珠。 胭脂精神一振,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可打探到城主的消息了?” 那中年人连忙拱手行礼,沉声道:“胭脂姑娘,遵照您的吩咐,我以王灿”生意伙伴的身份,去了破多罗嘟嘟的府邸。 嘟嘟夫人说,王灿”一早便送慕容世子前往慕容阀,眼下不在城中。 不过他只护送那慕容公子到慕容阀的边寨小城,快的话,今晚便能折返回来了。” 听到这话,胭脂紧绷的肩膀顿时鬆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多日的一颗心终於稍稍落地。 从桌边站起的硃砂,也不禁面露喜色,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涡儿。 杨灿当初离开上邽城时,便曾叮嘱过,此番前往凤雏城,他要化名“王灿”,並且以王南阳好友破多罗嘟嘟的府邸为驻地。 因此,他们此番寻来,倒不必四处打探,省了不少功夫。 这对小姐妹之所以急匆匆赶来凤雏城,是因为杨灿离开上邽已近半个月,上邽那边对他的境况始终一无所知。 这年头没有后世那般便捷的通讯手段,小青梅一开始还好,渐渐就有些寢食难安了。 这时,负责秘谍事务的朱大厨去慕容家的地盘上寻找王南阳、赵楚生了。 所以小青梅才把胭脂、硃砂派来打探消息。 那中年人见胭脂姑娘神色舒缓下来,连忙笑道:“胭脂姑娘,我还听嘟嘟夫人说,化名王灿”的城主,在木兰会盟上大展神威呢。 大阅的三魁,咱们城主独占两魁,驍勇无双,整个凤雏城现在都在传扬他的壮举呢!” 硃砂眼睛一亮:“什么大阅夺魁?你说仔细些。” 那人把他打听到的消息仔细说了一遍,胭脂、硃砂眉只听得心花怒放。 胭脂与有荣焉,得意洋洋地道:“咱们城主本就十分了得嘛,这不算什么。 好了,你去准备些好酒好菜,等城主晚上回来,我们要陪城主好好痛饮一番,为他接风洗尘。” 中年人连忙答应了一声,匆匆退了下去。 窗边的小廝一边继续餵著鸽子,一边转头看向胭脂,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道:“胭脂姑娘,你看这些鸽子,一个个病怏怏的,精神头这么差,莫不是生病了吧?” 他们此番前来,特意带了几只信鸽,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这信鸽在实际应用中,其实並不常用。 一来,它传送消息虽快,成功率却不高。 这个年代,鸽子的天敌眾多,即便它能准確辨认归途,也难保证一路平安抵达。 二来,不光飞禽捕食鸽子,沿途的猎人也会捕捉。 一旦鸽子落入他人之手,消息便有可能泄露,即便用了密语,也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破解。 杨灿如今可是深入敌营,步步凶险。 若是他自己机智谨慎,未曾露馅,反倒因为部属对他的关心而泄露行踪,那可就太过可笑了。 可青夫人又实在牵掛自家男人的安危,贪图飞鸽传信的快捷,还是执意让他们带了信鸽前来。 他们之间已经约定了几个简单的暗语,既然飞鸽传书不宜说太详细的东西,那就简单些。 只要能表达出“平安”、“有险”、“危急”或者————,之类的简单讯息就行了。 如此,便能让上邽那边既解了牵掛,也不必担心泄露过多机密。 硃砂听了,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观察了一下笼中的鸽子,摆了摆手道: ,不要紧,这时天气太热了,暑气重,鸽子也受不住。 给它们换些乾净的清水和食物,搬到阴凉通风的地方去,仔细照料著便是。” 小廝连忙应了,搬著鸽笼匆匆退了下去。 若耶溪上游,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廝杀声渐渐平息。 经过一番激烈缠斗,原本护在慕容宏昭身边的八名侍卫,如今只剩下最后两人。 两人浑身是伤,却依旧忠心耿耿地挡在慕容宏昭身前,自光警惕地盯著对面的人。 其余六名未中毒的侍卫,四死两伤,伤重者早已倒地不起,动弹不得。 而“小鬍子”一行人,却只一人受了轻伤,局势已然明朗。 慕容宏昭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清楚,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劳,只会徒增伤—— 亡。 他猛地抬手喝止:“住手!” 话音落下,那两名侍卫立刻收剑后退,垂手立在他身侧。 慕容宏昭从两人中间走了出去,目光沉沉地盯著面前那个脸色蜡黄、身形瘦削的“小鬍子”,沉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对我动手?” “小鬍子”眉头一挑,脸上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佻地道:“慕容世子,你终於捨得亲自站出来了?” 慕容宏昭面色冰冷,道:“你们下毒在先,又贸然动手,自始至终未曾道明来意,反倒怪我不肯站出来了?” “小鬍子”抬手抹了抹下巴上的假鬍鬚,笑道:“若是不打这一场,方才我就算说得再多,想让你束手就擒,你肯吗?” 慕容宏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夷然不惧:“如今我已经站出来了,你们是什么人,意欲何为,不妨直言了。” “小鬍子”掌中的短刀滴溜溜一转,隨即反手握住刀柄,插进了靴筒之中,动作乾脆利落。 “我们的来歷,你就不必问了,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说到这里,她目光一凝,紧紧盯著慕容宏昭,语气郑重起来。 “我们今日要拿下你,倒也无心害你性命,只是想用你这位慕容阀的世子,做一桩公平买卖罢了。” “做买卖?什么买卖?”慕容宏昭沉声问道。 “小鬍子”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与伤兵,笑道:“世子不怕消息泄露,可我却不想节外生枝,咱们借一步说话?” 慕容宏昭身旁的两名侍卫顿时急了,连忙劝阻:“公子,不可!切勿跟他走,恐有埋伏!” 慕容宏昭缓缓摇了摇头:“此时此刻,反抗无益,反倒会徒增伤亡。” 说罢,他不顾两名侍卫的阻拦,大步走到“小鬍子”身边,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人,沉声道:“照顾好眾兄弟,莫要轻举妄动。” 交代完毕,他转头看向“小鬍子”,神色坦然地道:“走吧。” 慕容宏昭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活的世子才最有利用价值。 对慕容阀这样的大家族而言,即便死了一个世子,甚至死了一个族长,天也不会塌下来。 他篤定,这些人抓他,绝非为了取他性命,否则,方才廝杀之时,便早已动手了。 “小鬍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笑道:“不错不错,世子果然是聪明人。” 既然你如此识相,这些人,我们也不会难为他们。 他们中的只是一种软筋迷神的药物,用不了多久便会醒来,世子,请吧。” 这“小鬍子”,正是乔装后的潘小晚。 她並未趁机除掉慕容宏昭的百余名侍卫。 凤雏城的二十多名侍卫也在其中,若是只杀慕容宏昭的人,不碰凤雏城的人,这口黑锅便会稳稳扣在尉迟芳芳头上。 杨灿不愿这般坑害尉迟芳芳,更何况,他的確有比杀死慕容宏昭更有效的办法,能更好地打击慕容家族。 既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傍晚时分,夹谷关这座边塞小城,被漫天夕阳沐浴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夹谷关坐落在崇山峻岭之间,是一道天然的险关。 夹谷关城池不大,却地势险要,更是慕容阀地盘上,唯一对北部草原开放的关隘。 其实七阀的地盘与草原各部都有接壤,边境线绵延漫长,只是这边境线大多由连绵的山川、茂密的丛林自然形成。 若不经由仅有的几条通道通行,非要翻山越岭的话,倒也並非就一定不能做到。 可大队人马那就无法通行了,粮草给养更是难以携带。 即便人数不多,徒步翻越,也需面对复杂的地形与出没的野兽。 那可是千百年来,无人去过的地方。一旦迷失於群山密林之中,困死其中的可能性,远大於找到出路。 因此,这仅有的几条通道,便成了各方势力的重要关隘,一旦外有强敌,便须重兵把守。 比如慕容家的夹谷关,代来城的飞狐口。 丰安庄附近的苍狼峡也勉强算是一个。 只不过它不算十分的险要,而且其外是临沙漠的一条狭长地带的草原,养活不了太多的游牧人。 因此,於阀才没有在那里安排重兵,但也设了六庄三牧,每部拥部曲兵至少三百,以应不测。 夹谷城不大,城门设计得十分巧妙,三道大门平日里只开中间一道,形成了一条极狭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最多只能容两人並肩而行,一旦遇敌,极好防御。 唯有允许商队通过时,守军才会將三扇大门齐齐吊起,三道门户间没有城墙,便组合成一条宽阔的道路,供马车通行。 城头上,城守袁丹巡视了一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神色慵懒地准备返回城守府。 这些时日,慕容氏下令闭关锁城,严查內贼,夹谷城中杂事本就不多。 可也正因如此,没有了关税可收,他的损失可实在不小。 袁丹一边在心里数著闭关的日子,一边盘算著损失的银子,心痛到无法呼吸。 那些银子,除了上交阀主的部分,剩下的便是他的私產,日积月累,也是一笔不菲的数目啊。 他奶奶的,也不知还要多久,才会恢復通商。 袁丹嘆了口气,正要转身下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城外,脚步陡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远处的道路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走来,队伍中间护著七八辆马车,人数约莫四五十个,看模样,分明是一支商队。 袁丹脸上立刻露出一抹恶趣味的笑容。 他反正不敢违抗命令开关放行,既然赚不到银子,看这远道而来的商队,到了城下却被挡在门外,最终只能狼狈返程,倒也能解解闷儿。 此时,杨灿早已与潘小晚匯合了。 他与夏嫗、凌老爷子等人都换了一身寻常商队的服饰,藏在队伍里。 杨笑、杨五等年纪稍小的孩子,体形摆在那里,怎么化妆都不行的,则自始至终藏在马车里,避免暴露行踪。 队伍行至关门前,乔装成“小鬍子”的潘小晚勒住马韁,抬眼望向城头上的守军。 这城墙不算高大,不到两丈高,宽也不过三丈,两边城墙尽头便是陡峭高耸的山势,悬崖峭壁,难以攀爬。 此时暮色渐浓,两山的阴影笼罩下来,將他们这支队伍尽数掩在阴影之中,不易被看清细节。 城头上,一名守军探著脑袋,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扯著嗓子喊道:“你们哪儿来的? 不知道我们慕容家闭关锁城,正在捉拿內贼吗?赶紧回去吧,此路不通!” “谁说此路不通?我有通关密钥!” 一个囂张的漂亮小鬍子男人骑在马上,衝著城上叫了起来。 “通关密钥?什么玩意儿?” 袁丹连忙扒著城墙,好奇地向外探看。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双手被倒绑在身后、骑在一匹马上的慕容宏昭。 袁丹顿时嚇得脸色大变,失声叫道:“公子?” 他猛地转头,怒视著城下的“小鬍子”,厉声质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对我家公子不利!” “小鬍子”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地道:“我是谁,你就不必管了。立刻开关,我们要进城!” 说著,她反手抽出短刀,轻轻架在了慕容宏昭的脖颈上,刀锋贴著皮肤,泛著冷冽的寒光。 慕容宏昭抬头,目光望向城头上的袁丹,沉声道:“袁丹,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吧。” “这————” 袁丹面露迟疑,支支吾吾地道:“公子,这————这不合规矩啊,阀主有令,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关放行————” 虽说慕容宏昭是慕容家的世子,未来的阀主继承人,可这样的命令,他也不敢隨便执行,生怕触怒阀主。 慕容宏昭语气平静地道:“他们区区四五十人,能做什么? 你放心,他们並非要闯关而过,也不是打算在城中生事,只是要在这夹谷关內小住几日。 有些事情,他们要与我们慕容家好好商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让你的人撤至东关,把西关附近的区域让出来,供他们居住。” 听说这些人只是要止步於夹谷城內,並非要强行闯关,袁丹悬著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这样风险就小多了,小一些的风险,和得罪慕容阀未来当家人的风险,他还是分得清敦轻敦重的。 袁丹立刻应道:“属下遵令!”隨即匆匆转身,安排士兵开关、撤防。 城门缓缓打开,西关內,通向小城深处的三条道路上,早已架设好了拒马。 士兵们手持兵器,在拒马后面严阵以待,神色警惕地盯著入城的队伍。 潘小晚等人对此毫不在意,依旧大模大样地牵著马、赶著车,缓缓进了城,隨后便开始接管整个城头与城下的兵厢並进行检查。 袁丹隔著拒马,与被押至近前的慕容宏昭见了面。 慕容宏昭压低声音,快速地道:“他们来歷不明,但与子午岭上的人是一伙的。 你立刻派人快马前往饮汗城,通知我父亲,让他把子午岭上的人带到此处,来交换我。” 袁丹虽不清楚子午岭上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他也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惹祸上身。 因此,他並未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属下即刻安排!” 顾不得天色即將完全黑下来,他立刻挑选了三匹快马,派了三名精干的士兵,即刻出东关,赶往饮汗城报信。 城墙下建有兵厢,冬暖夏凉,要装下这四十多名墨门、巫门高手,自然绰绰有余。 城楼上还建有两处兵铺和一座敌楼,两处兵铺是夜间巡哨城头的士兵歇息之所。 夏嫗、凌老爷子、杨笑、杨禾等人被安排住在了城墙下的一处兵厢里。 冷秋、胡嬈夫妇则负责看守慕容宏昭,住在了敌楼的一楼;敌楼的二楼,便是杨灿与潘小晚的住处。 一切安排妥当,袁丹正忙著加强城防、戒备西关的这群不速之客。 一旦这些人有所异动,立即反扑,夺回城关,同时安排人在左近城墙上驻扎,观望城外远处,防止另有大军接应。 他正忙著,便接到传话,说对方有人要见他,一时不知又有何事,便匆匆赶到了拒马外。 此番前来传话的,只是一个身著普通服饰的年轻人,看上去平平无奇。 那人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语气傲慢地吩咐道:“给我们准备五十人份的食物,要丰盛些,必须有肉有酒。 对了,你们这儿有没有蒲桃酒或者昔酒?我们大人要喝酒。” 袁丹一听,鼻子都快要气歪了。 这群人掳走了世子,反倒还如此囂张,竟敢索要这般金贵的酒品。 可自家世子还在人家手中当人质,若是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世子难免要遭罪o 他只能忍气吞声,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別的都好办,只是这蒲桃酒和昔酒,没有!” 蒲桃酒在这个年代本就是奢侈品,价格昂贵,寻常人家根本喝不起。 而昔酒,虽不及蒲桃酒珍贵,也是酒泉郡的一种特產清酒。 它以酒泉之水酿製而成,素有“酒泉嘉酿”的美誉,绝非寻常这般小城的城守府所能常备的。 那巫门弟子所扮的小卒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道:“罢了罢了,没有就没有,有什么酒就拿几坛来,我们大人要用。” 说罢,也不待袁丹回应,他便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 袁丹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才悻悻地转身往回走。 可刚走了几步,他陡然停下脚步,心中忽然一动:蒲桃酒和昔酒,都是酒泉郡的特產,为何他们的头领偏偏指定要喝这两种酒? 还有,他方才说的是“大人”吧?他们的头领,难道是什么有官职在身的人? 在中原地带,此时的“大人”是专指父母长辈的。 可在陇上、西部以及少数民族地区,“大人”却是常泛指首领或是有官职在身的人。 袁丹心中暗忖,那个人,恐怕是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他们的出身来歷。 汉时的酒泉郡,如今可是元家的地盘。元家———— 嘶~~,袁丹心中一寒,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他当即盘算著,要把这个发现,一併儘快告知饮汗城的阀主。 很快,第二拨信使便连夜离开了夹谷城,快马赶往饮汗城。 夜深了,夹谷关西关城楼上的敌楼里,一楼的小隔间中,慕容宏昭被牢牢绑 在柱子上。 室內没有点灯,只有朦朧的月色透过窗欞,洒进室內,映出他落寞的身影。 慕容宏昭倚著柱子,坐在地上,心中满是懊恼与悔恨。 这一回,即便他能活著回去,也早已丟尽了慕容阀的脸面。 怎么就会上当呢?明明已经快要抵达自家地盘,明明离夹谷关只有一步之遥他却偏偏在最后关头丧失了警惕,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慕容阀早已闭关锁城多日,寻常小行商或许还会在附近往来,去往小村小镇。 可这般规模的中型商队,怎么可能贸然前往这闭关锁城的边境关隘?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慕容家封关的消息,若是我当时能多想一想,能察觉到这其中的疑点,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更想不明白,对方究竟是如何在流动的溪水中下的毒? 那得需要多少毒药,怎么可能丝毫不被人察觉? 还有,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想必,他们就是那个暗中將巫门从慕容家挖走的背后势力。 可这个势力,究竟是谁?为何要与我慕容家为敌?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旋,却找不到一丝答案。 夜色渐深,疏星满天,温柔的月光洒在大地上,给山川、溪流都罩上了一层朦朧的光晕,静謐而悠远。 沿著若耶溪的两岸,两条火龙正缓缓前行,火光映红了岸边的草木,也映红了脚下的溪水,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灿·巴特尔!” “突骑將,你在哪里呀?” 凤雏城的二十多名护卫,在体內的药性解除后,便立刻沿著若耶溪一路寻找下来。 他们的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担忧,一遍遍地呼唤著杨灿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迴荡,却始终没有回应。 他们心里其实也清楚,他们寻找的人,恐怕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任凭杨灿再如何驍勇了得,被人在那般要害的部位连捅了十几下,怎么可能还活著? 他们早已派人回凤雏城报信,其余的人却没有回去,而是选择继续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没有找到杨灿的尸体,他们就始终不肯相信,那位草原第一巴特尔,就这般轻易陨落了。 忽然,一名沿著河岸寻找的护卫,目光紧紧盯著路边的草丛,声音带著几分激动与颤抖,高声喊道:“你们看!这里有痕跡!” 几支火把立刻凑了过去,火光之下,只见草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跡。 草叶被压倒、折断,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布条散落在草丛中。 布条上的血跡已然乾涸,却依旧清晰可见,那正是杨灿那件染了“血”的衣袍碎片。 有人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地低声道:“是————是王灿大人!大人他————他被野兽拖上山去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啪声,还有护卫们黯然的神色o 凤雏城內,此时早已乱作一团。 那名被派回去报信的护卫,刚到城门口,便声泪俱下地將“王灿大人遇害” 的消息告诉了守城的士兵。 凤雏城素来没有宵禁,这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城池。 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此事,神色各异,有惋惜,有震惊,有愤怒。 那可是草原上的第一巴特尔,是木兰大阅的大英雄,是他们凤雏城的骄傲啊一可就是这样一位战神般的人物,竟然死在如此卑劣的手段之下。 先被人下毒,再被捅了十几刀,最后落入水中,尸骨难寻———— 大街小巷,都瀰漫著悲伤与愤怒的气息。 那家客栈里,正等著杨灿归来的胭脂和硃砂,早就听到了消息。 她们早早便派了人在城门口等候,本是盼著主人平安归来,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噩耗。 “不能慌,不能乱,没见到城主的尸体,说不定还有转机,吉人自有天相。” 胭脂目中含泪,可一边的硃砂早已哭成了泪人儿,她是姐姐,不能也跟著慌了。 她在心里一边反覆安慰自己,一边用力攥紧了拳头。 其实她也清楚,这番想法有些自欺欺人了。 从得到的消息看,主人又怎么可能还有生还的可能? 杨灿此行的计划,她们是不知道的。 事实上,就连隨同杨灿执行计划的四五十人中,大部分人也只是在计划开始后,才知道自己要负责的具体事宜,根本不清楚整个计划的全貌。 胭脂硃砂从上邽赶来,尚未与杨灿取得任何联络,自然不可能知晓这一切都是杨灿与潘小晚布下的局。 “胭脂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手下神色慌乱地凑上前来,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外面都传开了,说王灿大人————王灿大人遇害了!王灿大人不就是咱们城主吗?咱们要不要立刻传讯给青夫人? 这么大的事情,根本隱瞒不住的,青夫人那边,也需要及时安排善后啊!” “是啊统领,赶紧放信鸽吧,把消息儘快传回去,让青夫人早做准备!”其余手下也纷纷附和,神色都十分慌乱。 胭脂心乱如麻,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不行,晚上不能放飞信鸽。 夜色太暗,信鸽容易迷路,若是消息传不回去,反倒误了大事。 这样,你带两个马术好的人,连夜赶回上邽,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青夫人。 明天一早,我再放飞信鸽。至於我们,就留在这里,继续寻找城主的踪跡,直到得到確切的消息为止。” “是!”眾手下齐声应道,连忙转身去安排马匹、挑选人手。 胭脂忽然叫住了那个即將动身的手下,走上前,语气沉重里带著一丝希冀地道:“你————,告诉青夫人,城主眼下情况不明,外界的传言只是揣测。 让夫人————先做好善后准备便可,或许————或许我们还有希望。” “属下记住了!”那人郑重地躬身应道,转身匆匆离开了客栈。 胭脂扭头看看呆坐桌边,两眼无神,颊上还掛著晶莹泪珠的妹妹,缓缓走出房间,脚下忽然一软,一跤跌坐在天井里。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那轮明月,强忍许久的泪水如雨般落下。 主人啊,难道你————真的弃我们而去了吗? 夜未央,月正圆。 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夹谷关內的每一个角落。 “啪!”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紧紧搭在了夹谷城城楼二楼的窗沿上,指节纤细,肌肤胜雪。 月光下,一张如仙如魅的俏脸从窗口探了出来。 她脸上的妆容早已洗去,假鬍鬚也已卸下,正是潘小晚。 潘小晚披散著乌黑的长髮,身著一袭轻薄的白色睡袍,衣袂隨风轻扬。 她双手抓著窗沿,修长的颈像中了箭的天鹅般高高地仰起,仰望著天边那轮明月。 月色朦朧,她的眸波亦朦朧。 城下,一条火把长龙正缓缓靠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是慕容宏昭的护卫队伍,一共有一百多人马。 他们在体內药性解除后,便四处寻找慕容宏昭的踪跡,却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们这才赶来夹谷关,到了城下叩关时,才愕然发现西关早已被外人占据。 而占据夹谷关西关的这些人,正是掳走世子的那些凶手。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竟敢如此大胆,裹挟著世子,闯入了慕容家的地盘。 “大人,城外是慕容世子的护卫队伍,是否让他们进城,与本地城守匯合?” 城头上,一名巫门弟子高声向敌楼二楼上请示著。 他的声音故意喊得非常响亮,特意加重了“大人”二字。 “进————来吧!” 潘小晚的声音先是一紧,继而嗤笑般轻柔。 她的双手抓著窗沿,眼波美得迷离,像是醉了酒。 城头的守军听了吩咐,立刻放下吊桥,打开了中间那道狭窄的城门。 城关狭窄,只容一人一马通行,刻意限制了城外队伍的行进速度。 袁丹早已派人出城与慕容宏昭的护卫队接洽,说明了情况。 否则,这些赶回来的护卫怕有埋伏,未必就敢进城。 潘小晚微微眯起嫵媚的眼眸,看著城下长蛇般进入城中的队伍,神情像一只蛰伏的猫儿,嫵媚又危险。 “哼,你说,若是等人进到一半时,我突然发动夹击————” 潘小晚轻轻一笑,舔了舔樱红的唇,脑海中已然浮现出敌人丟盔卸甲、狼狈逃窜的画面。 她的脸上也適时地漾起一抹独属於小巫女的邪笑,嘴角弯弯如鉤。 “那可不行!” 杨灿的声音忽然从她背后传了出来。 “在溪边时不杀,此时再杀?若是慕容家的人找到我们的人之后,也对我们的人如法炮製,该怎么办?” 潘小晚娇哼一声,嗔声道:“死鬼,你真当人家是说他们呀?” 杨灿的声音依旧发自她的身后,带著一抹轻笑:“难不成还是在说我吗? 我,可是过江的强龙,没人锁得住的!” 潘小晚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挠过窗沿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她微微侧过头,白齿红唇,带著几分娇嗔与挑衅道:“强龙?哼,本姑娘早晚修一条缚龙索来拿你!” 第299章 人心各,一盘棋 慕容阀世子慕容宏昭被擒、囚於夹谷关的消息,如插翅的疾风,顺著驛道飞速掠向饮汗城。 沿途慕容家的驛站驛卒接力传递,不过一日,便已飘进了慕容府的朱红大门。 饮汗城慕容府正厅,檀香裊裊却压不住厅內的张扬气焰。 家主慕容盛身著一袭暗纹锦缎华服,衣料上的金线隨著他的动作金光流转,衬得他面色愈发红润。 此刻他正抚掌大笑:“好!好得很!” 他拍著案几,神色间的志得意满几乎要溢出来:“这些藏头露尾的孽障,这一回,总算要被老夫一网打尽!哈哈哈哈!” 此前一段时间,慕容家暗中探查,终是寻到了那些藏匿在深山之中养伤的巫门眾人。 慕容盛並未贸然出兵,反倒暗中调遣兵马,布下天罗地网,待一切筹备妥当,才遣出小队轻骑,装作无意撞见的模样,对那些伤病缠身的巫门弟子展开围杀。 彼时,刚与朱大厨匯合的王南阳、赵楚生听闻消息,来不及细想,当即点齐人手,策马回援。 可当他们疾奔至那座养伤的山谷时,慕容家伏兵四起,將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那山谷本是王南阳精心挑选的一处藏身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可慕容家出动的是正规军队,兵力雄厚,足以將整座大山团团围困,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若非慕容盛顾忌强攻会折损过多兵力,不愿造成太大伤亡,仅凭这险峻山势,根本不足以让一伙伤病弟子,对抗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眼下,山谷中的眾人,已是插翅难飞。 就在慕容盛的笑声愈发张扬之际,三名驛卒风尘僕僕,在侍卫的簇拥下踉蹌闯入大厅,神色慌张得几乎站不稳。 “阀主!大事不好!大公子————大公子被人抓做人质了!” 为首的驛卒气喘吁吁,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说,要咱们拿子午岭上的那些人,去换大公子的性命!” 厅內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 慕容盛脸上的笑意僵住,隨即化为愕然,他厉声喝问道:“你说什么?再给老夫说一遍!” 那驛卒不敢耽搁,连忙將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稟明。 一伙不知来歷的神秘人,擒走了世子慕容宏昭,隨后竟大摇大摆地赶到慕容阀地界,叩关叫城,硬生生占据了夹谷关的西关。 厅內的慕容家各支各房元老,闻言皆面露沉吟之色,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慕容盛心中懊恼不已,若此刻慕容宏昭在眼前,他恨不得一掌抽下去,以泄心头怒火。 可懊恼归懊恼,人却不能不救。 次子慕容宏济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而长子慕容宏昭,更是他从小精心栽培的嗣子,是慕容家族未来的继承人,绝不能有所闪失。 眼下慕容家举事在即,其他几个儿子尚且年幼,且並非嫡出,若宏昭出事,掌兵之权必然会落入旁支偏房子弟手中。 久而久之,他这个家主便会被架空,最终落得与於醒龙那般有名无实、任人摆布的尷尬境地。 慕容盛在大厅中焦躁地踱著步,半晌才猛地停住脚步,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孽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怎么这般不小心!” “罢了,罢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立刻派人去告诉他们,老夫答应了! 传我命令,让慕容彦停止进攻,告诉那些巫门中人,我们会护送他们————去夹谷关,交换人质!” “阀主不可啊!” 话音刚落,一名白髮老者便快步走出人群,躬身劝諫:“阀主,巫门中人知晓我慕容家诸多秘密。 若是放他们离去,一旦这些秘密泄露出去,被其他势力知晓,我慕容家举事之路,必將困难重重,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呢?” 慕容盛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白髮老者,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戾气o “小九叔,宏昭是我慕容盛的嫡长子,是我慕容家的未来! 我慕容家举事在即,些许谋划,即便被人知晓,又能如何? 可我慕容家精心培养多年的嗣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又年事已高,今后谁来主持大局? 难不成靠你吗?你比我还大二十岁呢,已经是风烛残年,快入土啦!” 慕容盛心如明镜,早已看穿这老东西的心思,无非是想藉此削弱嫡宗势力,为旁支谋利。 因此他说话毫不客气,字字如针,直刺要害。 那小九叔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慕容盛不耐烦地拂了拂衣袖,目光扫向一旁侍立的侍卫,厉声呵斥道:“你还在看什么?我的话,难道不管用了?” 那侍卫嚇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奔出大厅,不敢有半分耽搁。 “好了,你们各自散了吧。” 慕容盛又拂了拂袖,目光落在那三名驛卒身上:“你们三个,跟我来,老夫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说罢,他转身便向二堂走去,一眾侍卫簇拥著三名驛卒,快步紧隨其后。 厅內眾族老纷纷低头,望著慕容盛远去的背影,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神色各异,隨后才缓缓散去。 慕容楼混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走出大厅,刚拐过影壁,便立刻加快了脚步,神色急切又带著几分隱秘的兴奋。 回到自己这一房的院落,他当即屏退左右,唤来小儿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激动。 “宏昭被人抓了,慕容盛要拿巫门弟子去换他。 你立刻赶去围困巫门弟子的山谷,告诉你大哥,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发起猛攻。 告诉他,一定要抢在慕容盛的命令到达之前,把那些巫门弟子全部杀光!” 他目光闪动,嘴角勾起一抹阴笑,缓缓补充道:“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房的好机会!” 他的小儿子闻言,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深意,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狂喜,连忙躬身应道:“是,爹!我这就去寻大哥!” 说罢,他便匆匆离去,带著几名心腹侍卫,选了几匹最快的马,衝出饮汗城,朝著那座无名山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石部落驻地外,草原劲风卷著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尉迟野与野离破六率领十余名精锐侍卫,策马奔腾而来,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方才,尉迟野刚去拜会了一位族老。 那位族老虽在黑石部落中排不上前三,却手握不少领地与部眾。 —— 更难得的是,他生有七个女儿,分別嫁给了七位厢、支首领,在部落中影响力颇大。 今日这番放下身段的登门拜访,收穫颇丰,那位族老已明確表態,会全力站在他这一边。 父亲尉迟烈的葬礼,还要筹备近一个月。 实则草原部落的葬礼很简单,陪葬品也不过是逝者生前常用的马匹、弓刀之物。 更无需修建华丽大墓,这般时长,不过是为了给各部落留出派人前来弔唁的时间。 等葬礼结束,黑石部落便要面临新族长的选举,这是他隱忍多年,梦寐以求的机会。 此前,尉迟野只掌握著黑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势力,主要是父亲尉迟烈麾下的左厢大支。 可如今,隨著他一一登门拜会族老,爭取到的支持越来越多。 他的势力已然隱隱追平了现任可敦桃里夫人,这份成就感,让他心中畅快不已。 他在父亲的威压之下,隱忍了太久太久,如今,压在头顶的大山被扳倒了,心头刺尉迟朗也已被除掉。 尉迟野就像是一根被压制多年的弹簧,一旦失去制约,便彻底爆发,浑身都透著张扬与狂悖。 他现在的念头太通达了。 忽然,尉迟野猛地勒住坐骑,韁绳收紧,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眯起锐利的眼眸,目光向前望去。 远处,十多骑快马疾驰而来,正朝著黑石部落营地的方向奔来。 侍卫们簇拥著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格外惹眼。 乍一看去,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容顏甜美,娇小可人,仿佛一朵未经世事的草原小花。 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从她眼角淡淡的细纹中,察觉出她实际的年龄远非表面这般年轻。 那是桃里夫人。 那个迷惑了他父亲,让尉迟烈背弃了助他壮大黑石部落的正妻,甚至排挤他这个嫡子的妖女。 尉迟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身形一跃,便轻快地从马背上落下。 自从父亲尉迟烈与次弟尉迟朗死后,他压抑了半生的戾气尽数爆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隱忍与谦卑。 从前见到桃里可敦,他向来毕恭毕敬,头都不敢抬,目光始终盯著脚尖。 可此刻,他的目光中满是狂悖与囂张,赤裸裸的挑衅,毫不掩饰。 桃里夫人也缓缓从马背上走下,踩著一名侍卫的后背,缓缓落地,姿態优雅,却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 尉迟野明白,他在四处拜访族老、爭取支持的同时,这位可敦也没有閒著,定然也在暗中联络势力,与他爭夺族长之位。 可他並不慌张,反倒信心十足。 他是一个年轻力壮的草原勇士,而桃里夫人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半老徐娘。 对一个需要强者引领的部落来说,谁更適合掌权,答案不言而喻。 “哟,这不是桃里夫人吗?” 尉迟野缓步走上前,语气轻佻,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著。 “冷不丁这一看啊,我还当是谁家的俏丽女娃儿,想著或许能娶过门来做妾呢,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可敦您啊。” 桃里夫人脸色一沉,冷冷地盯著尉迟野,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尉迟野,你放肆!我是黑石部落的可敦,是你的母亲,你应当对我保持应有的敬重,安敢如此无礼?” “好的,尊贵的可敦。” 尉迟野故作恭敬,一条腿微微弯曲,似乎想要单膝跪地行礼。 可膝盖刚碰到草尖,他便猛地站直身子,故作恍然地一拍额头。 “哎呀,我忘了,我父亲已经过世了呢。” 他的目光愈发放肆,死死盯著桃里夫人的脸庞,一步步逼近,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很快就会成为黑石部落新的族长,而你,又不是我的生身母亲,所以————”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桃里夫人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 他则俯身逼近,嘴唇几乎要触碰到桃里夫人的唇珠,声音低沉而暖昧,却又带著一种刺骨的囂张。 “所以,你很快,就要变成我的妻子之一。” “你,你大胆!” 桃里夫人彻底惊呆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尉迟野还未正式坐上族长之位,甚至尉迟烈的葬礼都还未举办,她此刻依旧顶著“可敦”、“尉迟野母亲”的名分,他怎么敢如此放肆? “我为什么不可以大胆?” 尉迟野邪气地挑了挑眉,丝毫不在意四周侍卫们震惊的目光。 弒父的压力、多年的隱忍,让此刻的他变得极具攻击性,变得愈发张狂起来。 只是这种失控的变化,他自己毫无察觉,只觉得浑身的快意难以言喻。 “母亲大人,你不会真以为,你那个才四岁的小崽子,能坐上黑石族长的宝座吧?” 他捏著桃里夫人的下巴,力道愈发加重,一字一句地道:“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娃娃,如何能成为群狼的王?蠢女人!” “黑石族长的位子,是我的。而你,也將臣服在我的胯下! 做我的女人,为我生儿育女,以此,向我那位被你排挤的生母赎罪!” 说罢,他猛地鬆开手,狠狠將桃里夫人向后推开。 桃里夫人跟蹌著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她白皙的脸颊上,赫然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痕,脸庞因屈辱与愤怒,胀得通红,眼中满是恨意。 这一刻,她心中尚在犹豫的一个念头坚定了。 舅父说的对,这个尉迟野一旦上位,绝对不会让我好过。 如今他尚且与我势均力敌,便已如此张狂! 若是真让他大权独揽,我和我的儿子,恐怕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桃里夫人眼底凶光一闪,此前舅父给她的提议,她本还犹豫不决。 可此刻尉迟野的所作所为,彻底坚定了她的心意。 唯有先下手,才能保住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尉迟野看著桃里夫人狼狈又屈辱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草原上迴荡,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从此后,再也没人能压制他了,父亲已死,弟弟已亡,他心中的快意无处发泄。 幸好还有一个桃里夫人,能让他尽情享受这份凌驾於他人之上的愉悦。 他翻身上马,对著麾下侍卫呼哨一声,便带著野离破六等人,策马疾驰而去o 只留下桃里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犹豫的牧人,留不住肥羊;果断的猎手,才捕得住恶狼。为了我,为了我的儿子,为了我的母族,尉迟野,我定要你死!” 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中心大帐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依慕夫人身著一袭素色衣裙,衣裙上未施半点纹饰,素净得如同草原上的一道白月光。 她端坐在病床边,双手轻轻握著病榻上那人的手,默默垂泪。 一双漂亮的眼眸早已红肿不堪,眼尾泛著淡淡的红,脸上满是憔悴与悲伤。 沙伽、伽罗和曼陀三姐弟,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神色低落,大气不敢出。 他们的父亲,左厢大支首领尉迟崑崙,此刻正气息奄奄地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 尉迟摩訶和尉迟拔都两兄弟並不在帐內。 他们本是尉迟崑崙的侄子,只因母亲被尉迟崑崙收为继室,才得以改称尉迟崑崙为父亲,由阿依慕夫人抚养长大。 如今尉迟崑崙虽未断气,却已油尽灯枯,没多少活的希望了。 部落里,已经有人开始公开议论尉迟摩訶的继位之事,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谈起了阿依慕夫人。 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尉迟摩訶继位后,为了维护左厢大支的统一,势必要收继婚,纳阿依慕为妻。 毕竟,阿依慕加上她的儿子沙伽、女儿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著左厢大支不小的势力。 更何况,此前的木兰大阅中,伽罗和曼陀赌贏了大量財物。 等各部落首领前来弔唁时,这些赌注便会尽数送来。 到那时,阿依慕母子四人,將会成为左厢大支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尉迟摩訶若是不迎娶阿依慕,便谈不上真正掌握左厢大支。 而若是阿依慕改嫁他人,她所拥有的部眾、牛羊与財物,都会作为嫁妆一同带走,尚未成亲的子女也会隨她而去。 到那时,左厢大支便会被大幅削弱,沦为黑石部落中一个普通的厢,再不復今日的威势。 可眼下,尉迟崑崙还活著。 且尉迟摩訶自十三四岁起,便改称阿依慕为母亲,由她悉心抚养长大。 此刻若是出现在阿依慕身边,彼此都会显得尷尬。 因此,为了避嫌,摩訶与拔都两兄弟,总是挑阿依慕不在病榻前的时候,才悄悄前来探望。 病榻上的尉迟崑崙,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受伤时正值盛夏,草原上蚊蝇繁多,伤口早已发炎化脓。 即便阿依慕每日频繁换药、精心清洗,此刻帐內依旧瀰漫著一股难闻的腐臭气息,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毡帐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清风裹挟著青草气息吹了进来,驱散了些许异味。 一个身著左衽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 他的眉眼与阿依慕夫人有著几分相似,气质温润,却又藏著几分沉稳。 尉迟伽罗最先听到动静,扭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轻声唤道:“舅父” o 这个青年,正是阿依慕夫人的亲弟弟,尉迟毗沙。 没错,于闐王族的姓氏,也是尉迟。 阿依慕夫人的全名,是尉迟阿依慕。 只是,他们这个“尉迟”,与鲜卑大姓中的尉迟氏,实则毫无关联。 于闐王族本是塞种人,“尉迟”二字,乃是于闐语中“胜利、征服者”的汉文音译。 而鲜卑人的尉迟姓,是鲜卑语中早已存在的一个古老姓氏。 二者之所以同姓,不过是因为汉人的音译。 鲜卑尉迟一族的姓氏,其鲜卑语发音,与汉语“尉迟”二字非常相近。 于闐王族的姓氏发音,用于闐语说出来,其发音也近似“尉迟”。 因此,汉人在记载、称呼他们以及与他们打交道时,便把他们称为“尉迟”。 而这个由汉人定义的姓氏,鲜卑尉迟氏与于闐王族,都接受了。 每逢与外族打交道,需要使用非本族文字与语言时,他们便会沿用这个汉人认证的姓氏。 沙伽和曼陀听到声音,也连忙扭头看来,躬身向尉迟毗沙行礼。 唯有阿依慕夫人,依旧失神地坐在病榻前,目光痴痴地望著榻上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她既未回头,也未言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尉迟毗沙轻轻嘆了口气,对著三个外甥、外甥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毡帐,他才走到阿依慕身边的坐垫上坐下,目光落在病榻上的尉迟崑崙身上,语气沉重。 “姐姐,姐夫的伤势,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 阿依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泪水顺著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她高耸的胸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眼底的悲伤,几乎要將她淹没。 尉迟毗沙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姐姐,事已至此,一味沉溺於悲伤,毫无用处。 你不能整天只守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你得为左厢大支,为咱们的母族,为你的孩子们,多做些打算了。” “毗沙啊,”阿依慕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乾涩。 她没有去看弟弟,依旧痴痴地望著榻上的尉迟崑崙,幽幽地问:“是父亲让你来的吧?他想让我,做些什么打算?” 尉迟毗沙的语气严肃起来,神色也变得凝重:“姐姐,有些话,虽然难听,但我们必须面对。 如果姐夫能活下来,那自然是最好;可若是不能,左厢大支的继任者,理应是摩訶吧?” “是。”阿依慕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左厢大支的族人,都会要求你嫁给摩訶的。” 尉迟毗沙继续说道:“你的部眾,也需要一个男性首领,带领他们守护草场、守护財產,他们也会希望你嫁人,稳固势力。” 阿依慕夫人终於慢慢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著自己的弟弟,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尉迟毗沙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嫁给他,不过是为了依附他,继续託庇於左厢大支之下。 可姐姐,你仔细想想,你,加上沙伽、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的部眾与势力,本就不小。 再加上伽罗和曼陀在木兰大阅中贏来的財物,你们现在所拥有的力量,几乎占了左厢大支的一半。 这般实力,你还有必要嫁给摩訶吗?”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摩訶是你抚养长大的。 鲜卑人或许不在乎这种关係,可我们于闐王族,深受汉家教化。 姐姐,在你心中,恐怕也难以接受这种婚事吧?” 阿依慕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不悦:“毗沙,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了。” 尉迟毗沙脸上露出一丝尷尬,缓缓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有没有考虑过,嫁给別人?” 阿依慕一怔,眼中满是诧异,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嫁给谁?嫁去別的部落吗? 黑石部落是绝不会允许的,他们不会让我分割走这么多的部眾和牛羊,这將发生战爭————” “不不不,嫁去別的部落,那当然不可能。” 尉迟毗沙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所说的人,就在黑石部落里,就是————尉迟野。” “尉迟野?” 阿依慕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我嫁给尉迟野?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尉迟毗沙道:“尉迟野如今势头正盛,当会成为黑石部落的新族长。 你和三个孩子占据了左厢大支过半的財富与势力,嫁给尉迟摩訶,远不如嫁给尉迟野来得实惠。 尉迟野需要左厢大支的力量,来巩固他的族长之位。 而你是左厢大支现在財富最多的人,他必然会心甘情愿地迎娶你为可敦。”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姐姐,这也是尉迟野亲自拜会父亲时,亲口提出来的。 他已经对父亲承诺,会好好宠爱你。 虽然你不能成为正可敦,但你將来的权柄与地位,比起现在,只会高不会低,你的孩子们,也能得到最好的庇护————” “你住口!” 阿依慕猛地打断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怒火与屈辱。 “我的丈夫还没死!你就在他的病榻前,和我商量改嫁的事? 崑崙是为了帮尉迟野,才落得这般下场,而尉迟野,现在就开始图谋他的財富、他的权力,还有他的女人了吗?”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字字泣血:“他还没咽气呢! 那些被他帮助过、支持过的人,就变成了一群禿鷲,绕著他盘旋,等著吃他的肉,分他的骨,是吗?” 病榻上,原本气息奄奄的尉迟崑崙,似乎听到了姐弟俩的爭吵声。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努力地想要睁开,却始终无法掀开一丝缝隙。 唯有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角缓缓淌下,顺著脸颊,滴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姐弟俩此刻都沉浸在爭执之中,並未察觉尉迟崑崙的细微反应。 尉迟毗沙看著姐姐激动的模样,无奈地嘆了口气:“姐姐,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也是为了你和孩子们好。 事已至此,你总得为自己的將来考虑,除此之外,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尉迟毗沙,你给我出去!” 阿依慕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混帐话!” 尉迟毗沙无奈,只得从坐垫上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阿依慕一眼,语气沉重地道:“姐姐,你好好想一想吧。 除了这条路,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你和孩子们,根本守不住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到时候,你一定会追悔莫及的。” 说罢,他深深嘆了口气,转身举步向帐外走去。 一掀帐帘,他便愣住了。 伽罗、沙伽和曼陀三姐弟,正静静地站在帐口,神色复杂地看著他。 他们的眼底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疏离。 显然,他和姐姐方才的对话,这三个孩子都听到了。 此刻见了他,他们没有再像方才那般热情地唤他“舅父”,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惊喜,只剩下沉默与冷淡。 尉迟毗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嘆,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帐內,阿依慕重新坐回病榻边,握住尉迟崑崙冰冷的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尉迟野带著野离破六,一路疾驰,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驻地大帐。 路上欺辱桃里夫人的快意,依旧縈绕在心头,他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笑容,脚步轻快。 走进大帐,便看到尉迟芳芳正坐在矮几后面,神色沉稳。 前方盘膝坐著一群已归附他们这一方势力的厢、支首领,个个神色恭敬,认真聆听著尉迟芳芳的安排,时不时点头应和。 —— 自从尉迟芳芳扶著尉迟烈、尉迟朗的灵枢回到黑石部落,便一直全力辅佐他,四处联络诸部,说服族老,为他拉拢各方势力。 凭藉著她的聪慧与果决,已是深得人心,在部落中的声望,也日渐高涨。 尉迟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神色变得肃然,缓步走了过去。 一眾厢、支首领见他到来,连忙起身,躬身参见:“少族长!” “坐吧,不必客套。” 尉迟野在矮几旁坐下,目光扫过眾人,淡笑著问道,“你们方才,在商量什么?” 尉迟芳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手挥了挥,对眾人道:“你们先下去安排吧,就按我方才说的办,切勿出错。” “是,” 眾首领齐声应道,隨后鱼贯而出,帐內很快便只剩下尉迟野、尉迟芳芳和野离破六三人。 望著眾人离去的背影,尉迟野心中莫名泛起一片阴霾,一丝不悦悄然滋生。 “大哥,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尉迟芳芳神色凝重地说道,可话说到一半,却下意识地停住了,扫了一眼一旁的野离破六。 那意思不言而喻,接下来的话,她只想单独说给尉迟野听。 尉迟野察觉到妹妹的心思,心中的不悦愈发浓烈。 他承认,妹妹確实帮了他大忙,若是没有尉迟芳芳,他不可能那么顺利地除掉尉迟烈和尉迟朗。 他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聚集起如此多的势力,隱隱凌驾於桃里夫人之上。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就越不舒服:妹妹现在太过出风头了,甚至隱隱有盖过他的势头。 这是隱忍多年、极度渴望掌控一切的他,格外不能容忍的。 他现在变得异常敏感,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掌握足以威胁到他权力的力量,哪怕是他的亲妹妹,也不行。 “无妨。” 尉迟野淡淡开口:“破六是我的心腹,忠心耿耿,什么话,都可以当著他的面说。” 尉迟芳芳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压低声音道:“大哥,我策反了桃里夫人那边的一位首领。 他刚才给我送来了一个消息:桃里夫人的舅父,正在暗中调兵遣將,还在说服桃里夫人,打算伺机用武力除掉你,夺取族长之位。” 野离破六一听,顿时双目一厉,往前一步,沉声道:“少族长!既然他们敢对您下手,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尉迟野略一沉吟,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道:“不妥。 如今桃里夫人正在部落中造谣,说父亲是被我害死的,蛊惑族人,动摇我的根基。 若是我此刻公然对她下手,岂不是正好坐实了杀父弒母的罪名? 到那时,族老们必然会群起而攻之,我想让诸部归心,就更难了。” 野离破六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低声道:“那————咱们就只能这样被动防守,等著他们来打吗?” 尉迟野目光闪烁,心中思索片刻,扭头看向尉迟芳芳,语气带著一丝试探地问。 “妹妹,你確定,这个消息的来源可靠吗?” “大哥放心。” 尉迟芳芳语气篤定:“那人在桃里夫人那边地位不低,深得信任,能探听到这样的秘密,並不稀罕。 而且我已经暗中核实过,他说的情况,与我查到的蛛丝马跡,完全吻合,消息绝对可靠。” 尉迟野听了,心中的不悦更甚。 小妹什么时候做的这么多事,为何事先不稟报我? 而且,我分明是在问那人是谁,可小妹竟然瞒著我不肯说。 你是想把这条暗线,牢牢掌握在你自己手中吗? 尉迟野沉默了片刻,压下心中的疑虑与不满,缓缓开口道:“好,既然消息可靠,那咱们就將计就计,反过来利用他们。” 他看向尉迟芳芳,说道:“芳芳,你让那人继续打探,务必要弄到桃里夫人的详细计划。 尤其是他们出兵的时间、人数和路线。 到时候,咱们就摆一座空营,故意露出破绽,引诱他们先动手。 只要他们先挑起战事,我便出师有名了。 到时候,咱们再领兵反击,將他们一网打尽,族老们也再挑不出什么毛病。” 尉迟芳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兴奋地道:“此计甚妙! 不过,大哥,一座空营,恐怕难以引他们上当。 他们一旦有所警觉,我们便错失良机了!” 她顿了顿,挺起胸膛,坚定地道:“大哥,你身份尊贵,身系整个部落的安危,不能以身涉险。 不如,就由我来作饵,冒充你的身份,驻守营中,引他们来攻。 到时候,大哥你带兵埋伏在营外四周,等他们中伏了,咱们就內外夹击,中心开花”,定能一举將他们歼灭!” 尉迟野皱起眉头,语气中带著一丝犹豫:“这个————你来做诱饵?这不行,你一个女子,太过冒险了。” 尉迟芳芳笑了笑,自信满满地道:“大哥,你可是忘了? 论起武艺,连你都未必是我的对手,我是女子又如何?应付他们,绰绰有余。你就放心吧!” 尉迟野沉吟片刻,心中权衡著利弊。 思索再三,他终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就按你说的办。等你的人取回详细消息,咱们再具体安排部署!” 尉迟芳芳见他答应,不禁大喜,忙道:“成!父亲的葬礼之前,他们大概率不会有所动作,毕竟此刻动手,名不正言不顺。 后续的丧葬事宜,还有接待各部落弔唁来使的事,就由大哥出面主持,桃里夫人那边的监视与打探,就由我来安排,保证不出差错!” 说罢,她便兴冲冲地转身走出大帐。 尉迟野坐在原地,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的不悦再次翻涌上来。 与桃里夫人爭权夺利、掌控核心情报的事,她抢著负责。 而迎来送往、费力不討好的事,就推给了我,凭什么? 你都已经嫁人了! 野离破六轻笑道:“少族长,你这妹妹,果然有几分丈夫气啊,只是————她好像不太信任我呢。” “你住口!” 尉迟野瞪了他一眼,严肃地道:“那是我的亲妹妹,全心全意帮我,对我忠心耿耿,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野离破六也不恼,只是摊了摊手,嬉皮笑脸地说道:“属下不敢,只是隨口一说罢了。” 说罢,他便笑嘻嘻地转身走出大帐。 尉迟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帐內,脸色愈发阴沉下来。 夹谷关西关,城头敌楼的阴影下,凉风习习,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一张凉蓆铺在地上,杨灿躺在一张竹榻上,周身放著瓜果凉茶,姿態慵懒,极尽逍遥。 这里是山口,风势颇大,毫无炎热之感,倒是一处绝佳的纳凉避暑之地。 潘小晚迈著猫步,裊娜而来,小步迈得幅度不大,身姿轻盈,如同风中摇曳的柳枝。 到了凉蓆边,她轻轻脱下靴子,赤著白皙的玉足,小心翼翼地踏上凉蓆。 她走到杨灿榻边,先轻轻蹲下身子,拉过一个软垫,再扶著竹榻,侧著身子,让一侧屁股先挨著软垫。 確认稳妥后,她才慢慢坐稳坐正。 杨灿看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故意学著她的语气,调笑道:“缚龙索,哈?” 潘小晚想起昨夜扶窗的那一幕,脸颊一红。 她抓起旁边矮几上果盘中的一颗紫莹莹的葡萄,向杨灿丟了过去。 “你那一屁股债,我还清了喔。” 杨灿一张嘴,便稳稳地將葡萄接在口中,嚼了嚼,含糊不清地笑道:“不够,还一辈子吧。” 潘小晚又瞪了杨灿一眼,隨即收起娇態,目光望向夹谷小城內的街巷,语气中带著一丝担忧。 “南阳师兄他们,在慕容家的地盘上已经待了很久了。 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慕容家————真的会答应换人吗?” 杨灿將葡萄皮吐到一旁的钵孟里,安抚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咱们来的时候,慕容阀依旧处於锁城状態,这就说明,鉅子哥和面瘫哥他们,依旧没有被抓。” “至於说慕容家会不会同意换人————” 杨灿顿了顿,想起自己从慕容宏济那里问出的慕容家的一些內情,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一定会换。” 夹谷城內,有一座对这座小城里的建筑来说,已是最高的砖塔。 砖塔顶端,坐定一人,衣袍鼓风,似欲飞去。 这人正是替杨灿提前赶回凤雏城、將计划告知潘小晚后,便扬长而去的一刀仙。 他手中端著一壶酒,游目四顾,不时呷一口酒。 杨灿託付了他一件事,要他在一个合適的时间,对一个特定的人,出手一刀。 报酬是,告诉他一个让楚墨摆脱当前窘境的办法。 他如今,便在等那个人出现,也在等那个合適的机会。 第300章 对峙(上) 狗牙山的山脊如犬齿般交错耸立,怪石嶙峋如兽爪横亘,天生便带著易守难攻的天险之势。 可此刻,这道天然屏障,却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困兽之笼。 山势再险要,也扛不住一支正规军队的铁壁合围。 夏日正午,赵楚生靠在一块布满箭痕的巨石后,汗水涔涔。 他身旁,王南阳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粗重。 两人刚结束一场惨烈的廝杀,山谷內外,尸骸遍野,断箭与残刃散落各处。 墨门的精巧机关、巫门的诡譎毒术,这几日里被他们发挥到了极致。 陷坑、弩匣、毒烟、幻药————能布下的陷阱悉数用尽。 可山外的兵马,却像涨潮的海水,退去一波,又带著更汹涌的势头涌上来,永无止境。 “我们快撑不住了。” 王南阳缓缓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的眾人,语气里藏著难掩的沉重。 他们如今只剩下二十多人,这还是与朱大厨的人马匯合后的结果,每个人身上都带著深浅不一的伤口。 赵楚生握紧手中的铁剑,剑刃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豁口,血已凝结其上。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眼底却泛起希冀的光芒:“幸好,我早把雷、唐两位长老派回去了。 有杨灿在,有他们在,我秦墨传承,不会就此断绝。” 他的声音里带著欣然的笑:“而且,在杨灿手中,我秦墨必定能发扬光大。” 王南阳那张素来面瘫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原本沉寂的眼神,也骤然变得璀璨起来,像是燃著一簇星火。 “是啊!”他满足地嘆息道:“我巫门大部分人马都已安然撤出了。 今后,有杨灿运筹帷幄,有小晚主持大局,我巫门,也再不必藏头露尾,大可光明正大地立於天地之间。” 王南阳猛地站起,紧握著手中刀:“我等毕生心愿,已有人替我们实现,今日便是死,又有何惧?” 他们已经不再奢望能从这里活著逃出去。 这座被他们临时选来藏匿伤员的山,固然险要,却是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山。 按理说,藏在这样的深山里,几乎无法被围困,哪怕数百兵马,也围不住一座山。 可谁也没想到,慕容家竟发了狠,一口气调来了足足两千人。 那是一支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队。 他们列著整齐的阵型,如同奔腾的潮水,一次次猛衝他们设下的重重防线。 虽说他们巧妙借用地势,连环布设机关陷阱,交替使用毒瘴迷药。 可这些手段,对付小股人马尚且绰绰有余,面对一支训练有素、进退有序的强大军队,却不亚於以卵击石。 若不是慕容家带兵的將领料定他们已经插翅难逃,不愿白白折损兵力,採取了稳扎稳打的战术,他们此刻早已全军覆没。 朱大厨不会武功,此刻他正带著两个人,蹲在山巔一处悬崖旁,仔细地勘察地形、观望敌情。 他肥硕的手指捻著几根粗壮的藤蔓,反覆拉扯试探,思索著是否能將藤蔓连结起来,搭成一道长索,从悬崖处逃生。 “不行啊————还是太高了,这藤索根本撑不住,也连接不了那么长。 而且,就算能下山,又能如何?我们两条腿,可跑不过四条腿!” 朱大厨苦笑地嘆了口气,肥硕的身子靠在了山石上,眯起眼睛,任由山风拂过他满是汗珠的脸颊。 自从跟了杨城主,他这日子过得真是多姿多彩。 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让人飘飘欲仙,可比当初待在伙房里,指挥一堆锅碗瓢盆、围著灶台打转要舒坦百倍。 只是,这般快意的日子,终究是不长久啊。 朱大厨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看来,我这两百多斤,这次是要交代在这狗牙山上了。 谷外,慕容家的临时军营中,慕容彦按著腰间的腰刀,神色冷峻地望著前方的狗牙山。 日头已至正午,暑气愈发浓烈,他方才已鸣金收兵。 这些人已是瓮中之鱉,不必急於一时,徒耗自家子弟的性命。 更何况,他想多抓些活口回去,那样功劳才更大。 他早已打探清楚,山上的食物早已耗尽,仅凭山中的水源,他们撑不了太久。 想到此处,一丝得意的微笑悄然漾上他的唇角。 就在这时,五六骑快马疾驰而来,径直衝进了军营。 很快,几名士兵便將一个身著锦袍的年轻人带到了他的面前。 “小弟?” 慕容彦有些惊讶地看著眼前的慕容瑜,说道:“跟我进帐来。” 他將慕容瑜领进自己的中军大帐,亲手倒了一碗凉水递过去,疑惑地问道:“小弟,你怎么来了?家中出了什么事?” 慕容瑜摆了摆手,示意帐中待命的士兵全部退下。 他接过水碗,“咕咚咚”喝了个底朝天,待帐中只剩兄弟二人,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大哥,爹有口信给你。 ,慕容彦神色一紧,忙道:“什么口信?” “大哥,慕容宏昭被不明势力掳走了。” 慕容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那些人並没有逃走,反而大模大样地占据了夹谷关的西关。 他们要用咱们慕容家的世子做人质,交换————” 他抬手指了指狗牙山的方向,“交换山上的那些人。” 慕容彦神色一凝,眼底闪过一丝阴鷙:“那爹的意思是?” 慕容瑜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小声道:“阀主已经同意了。 父亲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抢在阀主的命令抵达之前,把山上的人干掉————” 慕容彦瞳孔微缩,缓缓点了点头。 阀主慕容盛虽有多个儿子,但眼下能担大任的,唯有慕容宏昭与慕容宏济二人。 如今慕容宏济下落不明,多半已是死了,若是慕容宏昭再出事,慕容世家的主房之位,未必不能落到他们这一房。 想到这里,慕容彦心中一片火热。 很快,急促的战鼓声再次响起,震彻山谷。 慕容家的士兵如同疯魔一般,再次对狗牙山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盾牌手列著坚不可摧的盾墙在前开路,弓箭手紧隨其后,箭矢如雨般射向山上。 长枪手分列两侧,步步紧逼,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 这般猛攻,慕容家的士兵损失自然不小,慕容彦看在眼里,也有些肉疼。 可一想到若是杀光山上的人,或许会激怒掳走慕容宏昭的神秘人,进而对世子不利,他又觉得,这点代价完全值得。 箭矢如雨,长枪如林,墨门与巫门的弟子即便占据地利优势,也难以抵挡这般疯狂的猛攻,只能节节败退,一步步向山顶退缩。 终於,当他们被逼到山顶的悬崖边时,只剩下九人,每个人都浑身浴血。 赵楚生与王南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透著决绝。 朱大厨虽然面露惧色,脸上的肥肉不住哆嗦,双腿也有些发软,却也没有求饶。 慕容彦在士兵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他身著厚重的鎧甲,山路崎嶇,走得十分吃力,所以比士兵们慢了一步。 一见到被团团围困在悬崖边的几人,他当即厉声大吼:“放箭!快放箭! 这些贼人负隅顽抗,杀我慕容家无数子弟,断不能留,给我射死他们!” 他心中气恼,方才下令攻山时,他就明確吩咐过,要將这些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可这些士兵竟停滯不前,险些误了他的大事。 幸好,还来得及。 可下一秒,他便愣住了。 那些士兵依旧持械戒备著悬崖上的几人,却没有一人拉开弓箭,更没有发起进攻。 紧接著,其中一人缓缓转过身来,沉声道:“不能杀!” 慕容彦定睛一看,竟是阀主府的侍卫统领卢峰,心中顿时一惊。 他连忙甩开搀扶他的士兵,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卢统领,您怎么来了? 这些贼人杀了我们不少弟兄,为何不能杀?” 卢统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阀主有令,这些人要活著,另有重用。” 慕容彦暗暗观察著卢统领的神色,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异样,心中才安定下来。 看来,卢统领並未发现什么。 他应该是到军营中向我传讯,得知我亲自带人上了山,所以追上山来。 这山间没有路,却也处处可以是路,自己穿著甲冑,走的是好走的地方,他应是抄捷径上来的,所以赶在了自己前面。 想到这里,慕容彦又是一阵懊恼,若不是山上的贼人机关层出不穷,他也不必披甲护身,就不会被卢统领抢了先了。 如今阀主的人已经到了,无论他心中如何不甘,都再也不能下手了。 卢统领也是刚到不久,匆匆喝止了士兵,慕容彦便赶了上来,他也並未察觉慕容彦心中的那点心思。 嚮慕容彦简单说明情况后,他便吩咐自己带来的侍卫:“去,告诉他们,不必抵抗了,我们会护送他们去夹谷关。” 一名侍卫应声上前,摘下腰间佩刀放在地上,双手张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一步步向悬崖顶上走去。 王南阳等人见他孤身一人,又卸下了兵刃,便没有阻拦,任由他走到近前,將卢统领的话一一告知。 赵楚生等人听了,无不又惊又喜。他们此刻已是绝境,退无可退,对方若是想杀他们,根本不必多此一举,自然不会怀疑这是一场骗局。 赵楚生心中激动,暗自思忖:必定是杨灿来救我们了! 我果然没有看错他,这人有情有义,值得我秦墨上下託付性命。 一时忘形之下,赵楚生兴奋地开口,想要追问对方是不是杨灿派来的:“你说我们的人?那人可是姓————” 话音未落,朱大厨突然躥了出来,厚实的肩膀上还插著一枝摇摇欲坠的羽箭。 他不顾伤口的剧痛,一声大喝,硬生生打断了赵楚生的话:“少废话!不想我们死,就快拿些金疮药来! 再拖延下去,不等下山,我们的血就要流光了!” 说著,他转过身,给赵楚生递了个急切的眼色。 赵楚生性子实诚,却並不傻,瞬间明白了朱大厨的用意,当即闭了嘴。 上邦城內的崔宅,毕竟是接手的一位本地官绅的家,几十年的底蕴还是有的。 庭院幽深,古木参天,枝繁叶茂的古树枝椏交错,遮挡住了盛夏的烈日,庭院中透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静謐与清凉。 齐地墨者的四大长老如今都已赶来了,齐聚厅堂之中。 閔行、杨浦、徐匯,还有身为释家大德、真正身份却是齐墨要人的静安大师。 厅堂上首的主位,则坐著齐墨鉅子崔临照。 崔临照今日依旧身著男装,一身素净的黑白两色衣袍,不施脂粉,未戴任何首饰。 清汤掛麵的模样,却透著一股玉人般的涓净无暇,眉眼间清雅而文静。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角噙著一抹温雅的笑意,缓缓开口道:“有劳四位长老远道而来。 临照此番邀请诸位,是因为对我齐墨未来的发展,有一些新的想法与打算,需与四位长老共同商议。” 閔行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笑道:“鉅子慧眼独具,当年力劝先鉅子放弃中原,开闢陇上之地,便是极具远见之举。 这些年来,我齐墨在陇上八阀之中暗中布局,撒下的种子已然渐渐扎根发芽,不少弟子已被委以重任。 假以时日,这些人所能发挥的作用,必將不可估量。” 他放下茶盏,欣然道:“到那时,我们便可藉助这些人,对陇上八阀施加影响,以陇上为试田”,推行我齐墨理念。 一旦此举可行,便能引得天下归心,我齐墨终有发扬光大、执掌天下道义之日。 如今鉅子赶来陇上已有半年,亲身考察之下,想必更有心得,我等洗耳恭听。” 崔临照心中一暖,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四位长老之中,閔行待她最是亲近,素来宠她护她,如父如兄,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总能给予她最坚定的支持。 她向閔行嫣然一笑,又將目光扫过其他三位长老,缓缓说道:“诸位长老,我此番来陇上,的確是大有所获。 我来天水不久,便遇到一位不世出的大才,与之论道,受益匪浅。” “哦?”四位长老闻言,都不禁为之动容。 崔临照能以女子之身,坐稳齐墨鉅子之位,其学识、本领,皆是顶尖水准。 而且,崔临照眼界极高,心高气傲,寻常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静安大师抚著胸前的白须,呵呵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好奇:“能让疏影如此推崇,那定是不凡之人。不知此君是谁,又有何独到见识?” 閔行也將目光投向崔临照,眼中既有好奇,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服气。 在他心中,崔临照是世间最优秀的女子,唯有他的学识与能力,才能配得上她的推崇。 如今竟有另一个男人,能让她如此夸讚,閔行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嫉妒: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他也配? “他呀————”崔临照先俏皮地卖了个关子,没有马上说出杨灿的身份。 她把自己与杨灿接触以来,从他口中听到的见识、雅集之上他所言的观点,一一娓娓道来。 她没有照搬杨灿的原话,而是將那些超前的想法,转化为齐墨弟子更容易理解的道理,从墨门的“兼爱非攻”,到治国安邦的策略,再到技艺革新的思路,条理清晰。 厅堂之中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唯有崔临照的声音朗朗迴荡。 四位长老端坐席间,神色各异,或蹙眉沉思,或面露惊嘆,或频频点头。 即便是一向沉稳的閔行,面色看似平静,心中却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皆非庸才,自然能听出,这套理念比他们一直奉行的主张,更贴合实际,更具可行性,也更能顺应时代的潮流。 可转念一想,又难免生出疑虑:这般宏大的理念,难道要耗费几十代人的心血才能实现? 几十代之后,齐墨的本心,还能坚守得住吗? 鉅子的意思,难道是要联合那些只会打造器械、不懂政治抱负的秦墨弟子? 思索良久,徐匯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郑重地问道:“鉅子,你莫非是想接受秦墨的部分主张,將他们吸收进我齐墨之中,壮大我齐墨的势力?” 静安大师点了点头,附和道:“依老被之见,此举並非不可。 我听闻,楚墨如今早已难以为继,弟子分崩离析,濒临灭绝。 我齐墨与秦墨本就同宗同源,接收秦墨弟子,留他们一丝香火,也是情理之中。 至於他们的主张,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便是。” 杨浦长老抚掌笑道:“静安长老所言极是。古之善言者,不执一理;世之真学者,不泥旧章。 政无完法,理无尽善,唯有应时而变,日省而修,方能不负治学之本。 秦墨的主张,亦有其可取之处,我们何妨借鑑一二? 本就是一家人,当年为了追寻大道而各奔东西,如今追求的道已然一致,再分彼此,反倒显得生分了。” 閔行见三位长老都表示同意,沉默片刻,也缓缓点头:“大道如川,日新不息;不泥於古,不执於旧。 正是要日省其说,日新其知,去芜存菁,损益隨时,方能使学术不坠、道义常新。 若是秦墨的主张確实可行,吸收他们,也能让我齐墨更加强大,我也同意。” 崔临照轻轻摇了摇头:“几位长老对於秦墨的现状,理解有些偏差了。 秦墨,或许在往日里確有没落之势,但如今,秦墨出了那位大才。 他是一位先觉之人,知而能之,知行合一,在他的引导之下,秦墨已然有了復兴之象。而且————” 她缓缓扫过四位长老,一字一句地说道:“秦墨並没有向我齐墨提出任何帮助的请求! 是我,见他们已然走在了正確的大道之上,想要带著齐墨追上去,与他们並肩同行。 所以,不存在合併秦墨之说,我们要做的,是合作。 而且,是以秦墨为主,我齐墨助其施行主张,共求大道。” 其实,崔临照心中原本的想法,是一步到位,將齐墨併入秦墨之中。 可她见四位长老虽然部分认同了杨灿的主张,却也只是愿意让秦墨侍附於齐墨。 这种情况下,自己若是直接亏出太过激进的想法,与长老们的心理预期落差太大,恐怕难以得到支持。 因此,她才灵活变通,亏出先从合作產始。 她相信,天长日久,四位长老只要与杨灿接触,亲眼见到他的学识与能力,见到秦墨的日新月异,必然会被他折服。 等他们上正了解杨灿,了解秦墨的实力,两宗归一,自然水到渠成。 这些日子,她一直关注著天水工坊的进展,那里的变化日新月异,那些精巧的器械、先进的技艺,无不令她惊嘆不已。 可她的话,却让四位长老大惊失色。 閔行更是不敢置信地盯著崔临照:“疏影,你说什么? 让我们齐墨,与秦墨合作,还要唯秦墨马首是瞻? 你口中所说的那位秦墨大才,究竟是谁,能让你如此推崇?” 崔临照脸上露出一抹甜蜜的笑意,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讚许与倾慕:“他呀,学识渊博,见识超卓,渊学似海,胸怀天下,有成圣之资。 我说之前曾与之论道,其实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准確说来,我是向他问道、求道、学道,在他面前,我不过是个求学的弟子罢了。” 徐匯等三位长老只爭得目瞪口呆。他们太过了解崔临照的高傲。 如今竟有人让她如此盛讚,如此推崇。 閔行心中更是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敌意,沉声道:“却不知这位先生,究竟是谁?” 在他想来,世间若工有如此大才,必定是七老八十的长者,与疏之间,绝不可能涉及男女之情。 可即便如此,他心仪倾慕的女子,对另一个人如此推崇,他心中也难免酸涩难忍。 崔临照嫣然一笑,脸颊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语气中带著娇羞、欢喜与骄傲,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呀,便是如今的上邽城主,杨灿。” “什么?” 四位长老又是一惊,他们已经到了上邦数日,自然对本城城主是有所了解了。 他们却从未想过,这位年轻的城主,竟然是墨门中人,更没想到,他就是崔临照口中的那位大才。 静安大师讶然道:“杨城主?我自入城以来,便常爭人说起他。 爭闻这位杨城主,年龄与鉅子不相上下,这般年轻,竟有如此学识与能耐,那可丄是难得了!却原来,他竟也是我墨门中人!” 崔临照欣然点头,自豪地道:“不错,他確实很年轻,但却有著超乡年龄的沉稳与远见。 他如今不在城中,外出办事去了,等你们与他有所接触,便会明白,我所言非虚。” 她顿了顿,又对四位长老道:“对了,今日我还有一桩私事,要告知四位长辈。” 素来落落大乏的她,此刻也难免几分羞涩,匀净白皙的脸蛋上,红晕愈发明显。 “临照与他相处日久,既折服於他的学识与远见,又钦慕於他的担当与胸怀,已然心悦於他。 宗门大事,我不敢擅专,需与四位长老共同商议:但至於我的终身大事,我已决定,託付於他。” 崔临照终於將心中的想法说出口,心中满是欢喜与忐忑。 她想著,四位长老都是看著她长大的长辈,得知她有心仪之人,终身有靠,自会为她高兴。 有了这层关係,他们也能更容易接受齐墨与秦墨的合作,甚至未来的合併事宜。 杨浦、徐匯、静安三位长老爭了,先是一惊,隨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两家是否合作,尚且可以慢慢商议,但崔临照如今已过双十之龄,在这个年代,早已是人们口中的“老姑娘”。 她眼界极高,自身又极为优秀,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他们作为长辈,也颇为之遗憾。 本以为这样一位才情卓绝的女子,就要孤独终老,却没想到,她终於有了心仪之人,终身有靠,自然为之欢喜。 唯有閔行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一脸震惊地看著崔临照,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几日,他几次三番想要向崔临照乔明心意,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契机。 他本打算等此次会议结束,打发走其他三位长老,再找藉口留在崔临照身边,向她吐露多年的倾慕之情。 他坚信,疏影或许会一时诧异,但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人比他更適合疏叭吗? 他以为,短暂的诧异之后,疏一定会娇羞欢喜地接受他,就像他当初终於打破心头的窗户纸,明確自己对疏仍的爱意时,那般豁然產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崔临照竟然早已心有所属,而那个人,还是一个比他年轻的小城主。 这些日子,他早已明晰自己的心意,对崔临照的爱慕再也压抑不住,满心满眼,都是她。 可现在,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若是从前,他心意朦朧,不敢乔露,或许还能將这份情愫深埋心底。 可此刻,爱意已明,期待正浓,却被人狠狠击碎。 再联想到崔临照要將蒸蒸日上的齐墨,併入秦墨,探杨灿为主———— 在閔行眼中,这哪里是宗门合作,分明是崔临照要拿整个齐墨,当做嫁妆,去討好她心爱的男人。 一念至此,嫉恨如万千毒蚁,疯狂啃噬著他的心。 我得不到的,谁也別想拿走。齐墨,更不能成为你攀附情郎的垫脚石。 閔行冷冷產口了:“所以,鉅子啊!” 閔行的双手紧紧抓著椅子扶手,指节泛白,语气又酸又涩:“你想让我们齐墨与秦墨合作,並且服从於秦墨吗? 这,究竟是因为秦墨寻到了正的大道,还是——你想把齐墨,当成你的嫁妆,送给那个杨灿?” 崔临照诧异地看向閔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万万没有想到,亏出反对的,竟然是一向对她最为碗爱、被她视作父亲一般的閔长老。 而且,他问出的问题,竟是如此尖锐,如此刻薄,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她的心上。 崔临照心中一阵难受,四大长老之中,她与閔行相交最厚,也最信任他,可此刻,她却有种被背叛、被背刺的伤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认上解释道:“閔长老,我的私事,与我对宗门未来的选择,毫不相干。 除了静安长老是出家人,你们三位长老所娶的妻子,皆出身名门,且与我齐墨並无关联。 可这,响到三位长老为我齐墨效力了吗?” 閔行脸色愈发难看,厉声反驳道:“那不一样!我们是男人,男人娶妻,是相夫教子。 可你是女子,你能和我们一样吗?你嫁给他之后,心思还能放在齐墨上吗?” 崔临照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心中的委屈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她没想到,一直疼她护她的閔长老,竟然会如此不可理喻。 她负气地產口道:“既然如此,那临照辞去鉅子之位,乌四位长老另选贤能,执掌齐墨,如何?” 閔行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烧地吼道:“你为了嫁给他,连鉅子之位也能弃如敝履吗? 你忘了你身上肩负著齐墨的未来,忘了先鉅子对你的嘱託吗?” 崔临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既然閔长老对我心存疑虑,认为我会因私事误了宗门大事,临照唯有避嫌自清而已!” “你————” 閔行气极,大袖一拂,桌上的茶盏便呼啸著旋转起来,径直向崔临照的面门砸去。 “老夫从小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啪!” 茶盏距崔临照的面门还有三尺之遥,便在空中轰然炸產。 蜘片四下碌射,溅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临照缓缓收回弹射飞石的食指,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之上,眼神冰冷地盯著閔行。 “这,就是閔长老对鉅子的態度吗?” 厅欠之中,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杨浦、徐匯、静安三位长老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出面劝和。 就在这时,崔府上空,一只信鸽振翅而过。 它掠过庭院,掠过树梢,掠过大厅的屋檐,向著城主府的乏向,展翼飞去———— &amp;gt; 第301章 对峙(下) 上邽城主府的客厅里,独孤婧瑶和罗湄儿並肩而坐,宛如一朵並蒂莲,却各有不同风姿。 独孤婧瑶身著一袭月白绣银丝暗纹的广袖襦裙,墨发高挽成简单的垂云髻,仅簪一支羊脂玉簪。 她那清丽的眉眼如寒潭映月,肤色莹白似雪,神圣、高冷,如仙如佛。 身旁的罗湄儿则截然相反,身形娇小玲瓏,穿著粉粉嫩嫩的绣海棠襦裙,髮髻挽得蓬鬆可爱,簪著两朵小巧的绢花。 她那圆圆的脸蛋甜美可人,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笑起来时嘴角便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看上去甜美又软萌。 这已不是她们第一次来城主府拜访了,可惜,杨灿一直不在。 小青梅总说他有事外出,短期离开了上邽。 可他身为一城之主,能离开上邦数日,怎会是小事? 好在,杨灿对诸事早有安排,他离开之前,便將与独孤家、罗家合作製糖的事宜料理妥当。 他已培养了几名墨家子弟,专门掌握製糖工艺。 其实製糖工艺並不算难,原本用不到墨家子弟出手。 但要將这秘方牢牢攥在手中,必须是绝对可靠之人。 而墨家子弟忠心耿耿,派他们去执掌这门工艺,杨灿才能真正放心。 因此,隨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赶来上邽的独孤修平、罗云天二人,早已带著这些墨家工匠,以及从八庄四牧招募的学徒,匆匆赶回江南去了。 按脚程算,他们绝不会错过今年秋收后製糖工坊的正式开张。 至於独孤婧瑶和罗湄儿,二人各有留下的理由。 独孤婧瑶说,虽说杨城主已有安排,但这么大的事,我总该代表独孤家当面和他打声招呼才是。 我家距离上邽又不算远,等我见他一面,再回临洮也不迟。” 罗湄儿的理由除了附和这一条,还说,我和婧瑶姐姐久別重逢,实在不舍就此分离。 婧瑶姐姐要在这等他,我正好陪著姐姐,一起多相处些时日。 她甜美的外表太过具有欺骗性了,独孤婧瑶信以为真,感动得一塌糊涂。 其实,两个人为何要留下,恐怕连她们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 独孤婧瑶还记得,她当初隨手拿来的那串念珠,被杨灿奉若珍宝般收藏著。 罗湄儿则忘不了,那次她和杨灿一同被网住时,他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哪个少女不怀春? 更何况杨灿生得一副好相貌,又凭自己的本事挣得一城之主的身份。 当然,如果他是一个丑八怪,或是一个臭乞丐,只怕这两位姑娘早就“杀贼证道”了。 城主府后宅里,小青梅正站在鸽笼前,从一只刚落地的信鸽脚上,解下绑得紧实的小竹管。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燕居襦裙,未施粉黛,眉眼间带著几分干练。 这时,卓嬤嬤匆匆走来,欠身道:“青夫人,独孤姑娘和罗姑娘又来了,正在前厅候著。” “知道了!”小青梅头也不抬:“先上茶侍候著,我稍后就来。” 卓嬤应声退下,小青梅立刻迫不及待地拆开竹管,取出里面摺叠整齐的字条,急切地展开。 字条小巧,上面只写著八个字,可这八个字一入眼帘,小青梅的俏脸瞬间变得惨白,指尖也忍不住发起抖来。 “空巢、雏去、寻跡、自安”。 她扶著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腿肚子一阵阵发软,心快要跳出腔子。 空巢,是说杨灿在凤雏城的据点,已然人去楼空,不復存在。 雏去,便是前去联络的人,没能找到杨灿,他如今下落不明。 寻跡,便是手下人仍在四处打探他的行踪。 若只有这六字,小青梅尚且能勉强沉住气,真正让她心惊肉跳的,是最后那两个字:自安。 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你要提前做好善后准备。 什么善后准备? 那自然是一旦杨灿遭遇不测的准备。 若只是单纯找不到杨灿,胭脂和硃砂绝不会加上这两个字。 有了这两个字,“空巢”“雏去”所蕴含的意味,便变得无比可怕了。 “雏去”,恐怕不是在说下落不明,而是在说生死未卜?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泪水迅速在小青梅的眼眶里打转转,她却咬著唇,强撑著没让眼泪落下。 她之所以在迟迟等不到杨灿消息时,派胭脂和硃砂前去联络,正是因为杨灿如今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他如今有妻有女,有自己的一方势力,若是他真的遭遇不测,家里却毫无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曾被杨灿用霹雳手段处置过的当地官绅余党和亲族,必然会趁机反扑,像疯狗般扑来。 王熙杰、杨翼、朱通等人,对杨灿固然俯首贴耳,可那多半是出於畏惧,谈不上真正的忠诚。 一旦杨灿不在了,他们必然会露出獠牙,瓜分杨灿的一切。 上邽城原城主李凌霄如今看似安分,可若得知杨灿已死,未必还能保持这份无害。 他和李建武父子,定会从温驯的犬,化身为饿狼,先吞掉天水工坊,再图谋復辟。 更何况,慕容氏即將对於阀开战,於阀主大概率会重新启用李凌霄,以稳定上邽城的局势。 於阀主派来的王禕、袁成举等人,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会趁机夺取杨灿的权力。 而亢正阳等人,虽不会趁机反噬,可在杨灿这棵大树倒了之后,多半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在这个年代,一个家族里“吃绝户”的事尚且屡见不鲜。 更何况杨灿从成为丰安庄主到如今,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根基尚浅。 自家姑娘索缠枝固然会庇护她们母女,可最多也只能保住她们的性命和一部分財產。 於阀主的长房儿媳,没有足够的理由和名分,去替一个於阀家臣,保住他的一切。 尤其是到了那时,要啄食这具“尸体”的禿中,於阀主自己,便是最大的那一只。 “不能慌,不能乱,他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小青梅按著自己起伏的胸口,一遍遍地宽慰自己。 “就算他真的遭遇不测,我也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个时候,她一旦乱了阵脚,风言风语便会立刻传开,到时候,她只会更加被动。 青梅双腿发软,一步步挪到桌边,紧紧攥著那张字条,慢慢坐下。 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双腿也有了些许力气,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已然变得坚定起来。 她匆匆走进內室,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打开嵌在墙体里的铁铸柜子。 里面放著房契、地契、股凭等物,她一一取出,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隨后锁好柜子,又匆匆赶去杨灿的內书房。 在书房里,她又拿出另一把钥匙,打开柜子,將里面的城主印信、令箭,以及上邽城的户籍、黄册正本等,全都搬了出来。 她把这些东西用一口木箱装好,同样加了锁,便提回了內宅。 隨后,她吩咐家僕备车,让奶娘带上杨晏,又让丫鬟替她更衣,说她要去拜会索少夫人。 这些时日,青夫人时常带著女儿去索府拜访,府中人早已习惯,並未觉得异样。 待车子备好,小青梅让奶娘把孩子抱上车,又让丫鬟將那口木箱也提上车,只说是送给索少夫人的礼物。 隨后,更衣完毕的她,才强装镇定地匆匆赶往前厅。 前厅里,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迟迟不见小青梅,也知道杨灿依旧没有回来,早已有些不耐烦。 只是主人家未到,她们也没有直接走人的道理,只能耐著性子等候。 小青梅脚步匆匆地走进来,二人见状,连忙起身。 不等她们开口,小青梅便脸上堆著笑意,连连致歉:“抱歉,两位姑娘,孩子忽然哭闹起来,非要找她爹爹,我只好哄了她一阵,耽搁了些时辰,还请二位海涵。” 她顿了顿,又笑著说道:“我家夫君,最迟还有三日便能回来了,还请二位姑娘不要著急。” 说著,她走到二人身边,语气亲热地道:“两位姑娘是住在陇上春”客栈吧? 这样,等夫君回来,我第一时间把二位拜访的事告诉他,到时让他亲自登门致歉,再与二位商议合作的事。” 小青梅笑语盈盈,语气亲和,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独孤婧瑶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轻声道:“既如此,那我们便再等几日,劳烦青夫人了。” 小青梅亲自將二人送出城主府,殷勤地候著她们上车,又目送马车远去。 直到看不见车仗的踪影了,她脸上的笑容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这时,她的马车从侧门驶出来,停在前门口,小青梅匆匆上车,沉声吩咐车夫:“快,去索府。” 车行轆轆,渐渐驶离城主府前的长街。 而长街的一角,静静地停著另一辆马车,隨从侍卫分散在四周警戒。 车厢里,罗湄儿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警惕地盯著城主府的方向,小巧甜美的脸上满是认真。 独孤婧瑶跟一尊活菩萨似的端坐在那儿,见她模样,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衣袖。 清冷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懵懂:“湄儿,咱们不回客栈,在这儿偷瞧什么?杨城主不是说还有三日就回来了吗?” “嘘,你別说话,咱们再等等,我总觉得不对劲儿。”罗湄儿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篤定。 別看她是武將之女,长相又是甜美软萌型,一看就像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 实则这个江南少女心思机巧,一个心眼儿能顶独孤婧瑶八个。 方才小青梅虽强作镇定,可她眼底未散的血丝,还有谈笑间眉宇间不经意掠过的焦虑,瞒过了天真呆萌的独孤婧瑶,却没能瞒过心思细腻的她。 “你看,果然有问题!”罗湄儿兴奋地猫著腰,將车帘拉开些许,目光紧紧盯著远处。 小青梅前往索府的马车,正匆匆拐过路口。 罗湄儿马上吩咐一个斥候出身的侍卫:“快,你给我盯上城主府的那辆车,看清楚她们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侍卫应声离去,罗湄儿这才一屁股坐回车里,笑著对独孤婧瑶道:“我就说嘛,他一个一城之主,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要走这么久? 他肯定是有事瞒著咱们,说不定,他又有什么赚钱的好生意了,却不想分咱们一杯羹。” 独孤婧瑶张大了清丽的眼眸,惊讶地道:“你是说,杨灿其实就在上邽城里,他故意躲著咱们?” 罗湄儿摆了摆手:“那倒不好说,不过反正肯定有问题。 走,咱们先回陇上春”等消息,等我的人查清楚了,就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了。” 索府花园里,暑气渐消,索缠枝和索醉骨姐妹俩,正坐在花树下的凉蓆上纳凉。 二人皆是轻熟嫵媚的少妇模样,却又各有韵味,一个明艷,一个温婉。 索缠枝身著一袭黛青色烟罗裙,裙摆绣著暗纹缠枝莲,墨发鬆松挽成一个慵懒散漫的髮髻,眉眼柔和。 索醉骨,则穿著一袭酒红色缎面长裙,领口微,露出纤细的锁骨,墨发挽得紧致却不失风情,眉眼间流转著勾人的媚態。 凉蓆的一角,元荷月和元澈姐弟俩正玩著斗草游戏,欢声笑语,为这静謐的花园添了几分生机。 索醉骨看著儿子元澈输给姐姐一局,委屈地爬著去旁边的草地上,费力地寻找更粗壮的斗草,不由得心疼地皱起眉。 她白了索缠枝一眼,语气中带著几分埋怨:“你这当小姨的,也不知道心疼澈儿。 那个杨灿,到底去做什么了?这都十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索缠枝之前跟她说过,杨灿身边有一位神医,或许能治好元澈的腿疾。 索醉骨便一直记掛著这件事,如今一等十几天,杨灿全无音讯,自然也无从打听那位神医的下落,她的心中难免焦躁。 索缠枝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安慰道:“我怎会不急呢? 我都问过青梅丫头好几次了,连她都不確定杨灿几时能回来,旁人就更不知道了。 不过你也別太急,澈儿这腿疾,就算有神医诊治,也不是三两针、几副药就能痊癒的,也不差这一两天。” 索醉骨轻嘆一声,眼底泛起几分苦涩:“我如何能不急? 耐心?这些年来,我为了澈儿的腿,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耐心。 我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看著澈儿这样痛苦下去,如今有了希望,我如何还能忍得住?” 索缠枝抿了抿唇,心中暗忖:但愿你是真的为澈儿著急,而不是急著想见杨灿。 我下山能停留的时日可不长,如今在城里耽搁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日后你能和他相处的时间,可比我久多了。 这般一想,她的心中也不禁泛起几分幽怨。 她早已因为索醉骨系过的那条金铃腰带,认定了这位大堂姐,就是杨灿房里那夜铃声的主人。 只是她既没有名分指责姐姐,又心疼姐姐的际遇,便只能故意装糊涂,不曾点破。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走来,躬身欠身道:“主公,大娘子,青夫人来了。” 索缠枝眼中一亮,脸上立刻露出欢喜的笑容,雀跃地道:“是青梅来了?快让她过来,又不是外人,不用通报了。” 小青梅的確没让人通报,只是传话的丫鬟走得快,先一步过来稟报。 索缠枝话音刚落,小青梅便匆匆走了过来,身后跟著一个丫鬟,抱著一口木箱,还有一个奶娘,怀里抱著小小的杨晏。 “晏儿妹妹来啦!” 元荷月和元澈姐弟俩一见杨晏,立刻兴奋地嚷嚷起来,连忙招呼奶娘把孩子抱到凉蓆边。 杨晏已经过了半岁,能爬了,也能靠著东西站起来。 她的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甜得人心都化了,元荷月姐弟俩向来特別喜欢她。 索缠枝本想先抱抱女儿,可她与青梅主僕多年,只看青梅那紧绷的神情、泛红的眼眶,便知道定是出了大事。 索缠枝当即收敛了笑意,肃然起身,快步走上前:“出什么事了?” 小青梅一见到索缠枝,强撑了许久的镇定瞬间崩塌。 再听她一问,眼泪夺眶而出,哽咽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姑娘,我———— 他————” 索缠枝心头一紧,急忙打断她的话,道:“不要慌,你现在可是城主夫人,莫要失了分寸。走,去书房里说。” 她匆匆对索醉骨交代了一句,便走到凉蓆边,穿上鞋子,引著小青梅快步走向书房。 眼见她们走远,索醉骨眼珠转了转,嘴角便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对元荷月和元澈说道:“荷月,澈儿,你们陪著晏儿妹妹玩,娘亲去看看小姨和青夫人有什么事,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她又对在场的嬤嬤、丫鬟吩咐了几句,便悄悄跟了上去。 书房里,小青梅让丫鬟放下木箱,遣退所有人,一转身便一把抱住索缠枝,呜鸣地哭了起来。 索缠枝慌了神,连忙抬手拍著她的背,急声道:“慌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別著急。” 小青梅抽抽搭搭的,终於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杨灿前往凤雏城接应巫门弟子,多日不见音讯。 她放心不下,便派胭脂和硃砂前去联络,方才收到她们的飞鸽传书,上面只有八个字,让她做好善后准备。 “姑娘,胭脂和硃砂从来不会夸大其辞,她们只会报喜不报忧。 如今她们竟在信中让我做好准备,恐怕夫君他————他已经遭遇不测了。 小青梅哽咽著,泪水打湿了索缠枝的衣襟。 索缠枝一听,也是又急又怕,连连顿足埋怨道:“他就不该亲身涉险,这————这可如何是好?” 小青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沉声道:“姑娘,我不放心,不得到他的准確消息,我实在寢食难安。我要去凤雏城,亲自去找他。” 她说著,从怀中取出那些地契、房契和股凭,连同那口木箱一起放在桌上。 “姑娘,我把晏儿带来了,这些是夫君的財產,箱子里是城主的印信和令箭。 我去寻他,把府中一切和孩子託付给你,这便再正常不过。 若是————若是我和夫君有个好歹,回不来了,你也可以以替我抚养遗孤的名义,把晏儿养在身边,护她一世安稳。” “不行,你不能去!” 索缠枝本就心乱如麻,可听小青梅这么说,瞬间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索缠枝道:“他不在,你再一走,岂不是坐实了城主出事的消息? 你和他都不在,那些印信令箭无人执掌,上邦城岂不是要乱了套? 若是杨灿真的出了事,那也就罢了;可他若是没事,等他回来,见府中一团糟,如何向上向下、向各方交代?” 小青梅哽咽著,泪水又涌了上来:“可是,不確定夫君的下落,我实在安心不下。我————我不能就这么干等著。” “你必须替他坐镇城主府!”索缠枝语气肃然,眼神坚定:“凤雏城是吧? 我去!” 小青梅猛地一呆,满脸难以置信地道:“你去?姑娘,你是於阀少夫人啊! 你都下山多日了,邦山那边已经遣人来问过一次。 你若是离开上邽城,邽山再派人来,找不到你,你该如何自处?” 索缠枝被她问得心头一堵,忍不住怒道:“你不能去,我不能去,难道就这么干等著? 你不告诉我也就罢了,如今我既然知道了,如何还能忍得住?”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索醉骨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著几分不屑,扫了二人一眼,道:“得了吧,你们就算去了,又能起什么用? 带上几个虾兵蟹將,难不成是去给他收尸吗?” 索缠枝被姐姐的突然闯入嚇了一跳,隨即皱起眉,问道:“姐姐,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索醉骨淡淡地道:“你们去,不如我去。” 索缠枝一愣,不禁问道:“你去?你怎么去?” 索醉骨眉眼间勾起一抹嫵媚的笑,傲然道:“带兵去!” 第302章 醉骨点兵 书房内,索缠枝与小青梅皆是一脸愕然,目光齐刷刷地盯在索醉骨的身上。 索醉骨袅袅地提着酒红色缎面的裙摆,从她们中间款款而过,优雅地坐于椅上。 她抬眸时,一双凤目淡扫二人,神色从容无波,全然没有半分慌乱。 「阿枝,你们两个不要急,现在,把你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慢慢说给我听。」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笃定。 也不知是她眼底的沉稳压下了二人心中的慌乱,还是那语气里的笃定给了她们底气,索缠枝与小青梅原本紧绷如弦的心神,竟然奇异地松缓下来。 就像是两条漂泊无依的小船终于寻得了锚点,她们下意识地,便将索醉骨当成了她们可依靠的主心骨。 其实这也难怪她们,单论岁数,双方也有着不小的差距呢。 索缠枝今年虚岁才十九,小青梅则刚满十八岁,而索醉骨已然是二十五六的小妇人,是一个历经世事打磨过的成熟少妇了。 这个时代,女子成亲的岁数普遍偏早,成亲的主流年纪都在十三四岁上下,皇室与顶级士族之中,更常见八至十二岁便成婚的例子。 比如梁简文帝皇后王灵宾,八岁出嫁;宋后废帝皇后江简珪,亦是八岁成婚;北齐武成帝高湛迎娶的柔然邻和公主,甚至年仅七岁。 就连如今南陈国那位备受当今皇帝宠爱的章丽华章贵妃,也是十岁便已嫁入宫中的。 十六七岁的晚婚女子倒也并非没有,但终究属于少数,算不得主流。 索缠枝成亲时已经十六岁,在当时已然算是晚婚了。 这皆是因为她身为索氏三美之一,名声在外。 因此索家为替她寻一门最符合家族利益的联姻门阀,一再耽搁,这拖到了这个年纪。 这般小的年纪,再加上索缠枝从前所学,多半是执掌中馈、打理家事的本事。 小青梅更不必说,自小习得的,便是如何辅佐主母、做好通房丫头的本分。 如今得知杨灿生死未卜,二人能强撑着不乱阵脚,已然是难得的沉稳。 可索醉骨与她们不同。 索醉骨早已见惯了门阀争斗的阴诡谲诈,尝尽了人情冷暖的世态炎凉,所见所识,远非这两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所能比拟。 受她沉稳气度的感染,索缠枝与小青梅渐渐平复了心绪。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杨灿失踪前后的所有细节,细细道来,半点不曾遗漏。 既然已然暴露了自己与杨灿的关系,索缠枝索性不再遮掩。 她把自己与杨灿结缘的来龙去脉,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这位阿骨姐姐。 索醉骨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著书案上温润的玉镇纸,心中冷哼。 索醉骨心中暗道:「我这个妹妹啊,未出阁时那是何等的乖巧温顺,端庄得体。」 没想到,她的男人竟不是她耐不住闺中寂寞寻找的面首,反倒是她唯一的男人。 啧,一个待嫁新娘,主动索欢求子,倒真是看不出,她有这般胆子。 索缠枝并未提及屠嬷嬷的蛊惑,索醉骨自然以为,当初那般大胆的举动,全是索缠枝自己的主意。 她静静听完二人的叙述,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小青梅,目光锐利:「青梅,杨灿外出之事,于阀主其实是知情的,对吗?」 小青梅连忙点头:「回大娘子,是的。夫君对于阀主,向来是能不隐瞒,便绝不隐瞒。」 「巫门投效之事,阀主早就知晓,所以夫君此次前去营救巫门之人,自然不必瞒着阀主。」 索醉骨微微颔首,指尖依旧轻叩书案,缓缓道:「杨灿去救人,本就不能大张旗鼓,他与于阀主选择对外保密,是最稳妥的做法。 可如今,杨灿全无消息。不,依你们所得的讯息来看,他已是凶多吉少。 这般情形下,于阀主一旦得知消息,会做何反应呢?」 她抬眼扫过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于阀主此刻正全力备战,上邽城也在抓紧练兵、加固城防。 上邽是于阀最重要的城池之一,城主之位岂能久悬? 等三爷招兵买马回来,组建陇骑」之时,更离不得上邽城主的协助。 所以,这个消息一旦传到于阀主耳中,他必定会果断善后」。 索缠枝满脸惊愕,忍不住开口:「阿骨姐姐,不至于吧?杨灿是在替他出生入死啊! 营救巫门之人,于阀主也是知情、允许的,他怎会如此不近人情?」 索醉骨嘴角微牵,露出几分洞悉世事的凉薄:「若我是于醒龙,得知这个消息,只会顺水推舟。 我会大肆褒奖已死」的杨灿,厚待他的妻儿,以此彰显自己这位主公的仁厚与大度。 」 说罢,她转向小青梅,似笑非笑地道:「所以,青梅,你不必偷偷转移资产,更不必藏起城主印信,把它们都放回去吧。」 小青梅满脸茫然,犹疑着追问:「可若是————于阀主并非这般反应呢?」 「于醒龙或许有些优柔,有些多疑,但绝不是平庸之辈。」 索醉骨笃定地道:「杨灿若回不来,于阀主定会为他风光大葬,立衣冠冢,将你和孩子好好供养起来。 只因大敌将至,他需要人替他卖命,而善待你和孩子,便是他招揽人心的一块金字招牌。 与此同时,他会立刻委任一个自己能掌控的城主,及时稳住上邽的局面,绝不耽误备战。」 「可若是我夫君安然无恙,活着回来了呢?」小青梅忍不住又问。 索醉骨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若他活着回来,见于阀主得知他死讯」后那般痛心疾首,那般厚待他的家人,除了对于阀主感激涕零,他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 她的话语字字如刀,剖开了人心深处的虚伪:「到那时,木已成舟,杨灿自然不能再做城主。 于阀主会委任他一个位高权重、名头光鲜,却无半分实权的职位。 这般一来,既能让杨灿甘心为他所用,又不至于让杨灿继续手握重权,免得尾大不掉,养虎为患。」 索缠枝与小青梅怔怔地望着索醉骨,脸上满是震惊。 这般复杂的人心博弈、背后算计,是她们从未想过的。 索醉骨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狠狠划破了人情世故的虚伪外衣,让她们看清了门阀之下的凉薄与算计。 索醉骨收敛笑意,沉声道:「因此,青梅,你万不可自乱阵脚。 你只管回去,继续替杨灿坐镇城主府,稳住局面。 若是有人探问得急了,你便放出风去,说他三五日内必定回来。 人一旦有了明确的期盼,耐性总会多几分,也能少些流言蜚语,稳住人心。」 随后,她转向索缠枝,语气愈发严肃:「你则即刻回凤凰山,守在那里。 你要借着晨昏定省的机会,紧盯凤凰山上的一举一动。 一旦于醒龙真有针对杨灿的异动,你若无力阻止,便把我们索家派人营救杨灿的消息说出来。 我们索家既已参与其中,于阀主想动杨灿,便不得不顾忌我们的感受。 如今的索家,可是他万万离不开的强大盟友。 哪怕他因此对杨灿猜忌更深,此刻也绝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索缠枝与小青梅早已被索醉骨的精准分析说得心悦诚服,听完她的安排,连忙齐声应道:「好,我们就按你说的办!」 索醉骨轻嗤一声,一双美眸忽然似笑非笑地睇着索缠枝,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阿枝啊,我这般出人、出力、出谋划策,只为救你的男人,等他回来以后,你们不会对我恩将仇报吧?」 索缠枝瞪大眼睛,满脸惊诧地道:「阿骨姐姐,你这话从何说起! 灿郎他有情有义,绝非忘恩负义之徒,姐姐的救命之恩,他定然会铭记于心,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索醉骨微微颔首,浅笑道:「甚好,那你和你男人,可得记牢我为你们做的一切。」 索醉骨因与杨灿合作煤炭生意,曾多次去过天水工坊。 去得越多,她便越发觉得那地方潜力无限,简直是一座未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 这也是她能精准剖析于醒龙心思的缘由。 换作是她,面对这样一个手握重权、又掌控着聚宝盆的下属,也难免会心生忌惮,处处设防。 毕竟,有财有权有人的部下,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如今,索醉骨代表索家长驻上邦,日后与杨灿少不了打交道。 而她之所以愿意来上邽,本就是因为金水镇的潜力有限,不足以让她的势力更进一步壮大。 若是能借着这次救命之恩,让杨灿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她便能从天水工坊中分得更多好处,进而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力量。 可索缠枝却不知她的心思,不免暗暗腹诽:阿骨姐姐果然和杨灿有了私情! 她这般强调对灿郎的救命之恩,就是怕我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后,对她不满吧? 哎,阿骨姐姐,其实你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那一夜在冶铁谷,灿郎房里的金铃摇得那般急促,我又不是没有听到。 我本就看不住他,也没有那个身份去约束他,他找了你,总好过找外人。 至少,你会顾着我和晏儿,我又怎会从中作梗呢? 索醉骨站起身,轻轻抚了抚裙子,沉声道:「既然你们没有异议,便即刻照此办理吧。 青梅,你把荷月和元澈带回城主府,替我好生照料。 缠枝,你即刻动身回山,紧盯于醒龙,只要那老东西按兵不动,上邽城便安稳了大半。 至于我,即刻点兵,前往凤雏城。」 夹谷关的西城关口,杨灿与潘小晚终于接到了慕容家送来的消息。 慕容家称,已找到他们要交换的人,只是赶来尚需时日,约定三日后,双方在此交换人质。 ——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二人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们心中的紧绷与焦虑也稍稍缓解,立刻着手安排交换当日的诸般事宜。 只是,二人心中依旧难免揪心,因为他们不清楚,幸存下来的究竟有多少人,有哪些人。 可这些疑问,又不便向慕容家询问,只能暗自忐忑,静待三日后的结果。 三日后,便是双方约定交换人质的日子。 夹谷关本就是一座夹在山谷之间的小城,全城只有一条主干道,两侧皆是依山而建的百姓屋舍,地势狭窄,易守难攻。 当日清晨,长街两侧便已被双方的人马层层守住,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百姓们不敢贸然出门,只能挤在巷弄深处,探着脑袋,好奇又惶恐地望着外面剑拔弩张的景象。 杨灿这边的人手,只占据了西关附近一小截街道,整条长街的大半,都在慕容家的掌控之下。 城守袁丹亲自领着当地驻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难以轻易飞过。 慕容彦一身银甲,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地立于队伍前方。 身后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将本就不宽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士兵们押着几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人,正是赵楚生、王南阳和朱大厨等人。 他们面色憔悴,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依旧强撑着,目光急切地望向对面O 长街西侧,潘小晚换上了一身青色劲装,束起长发,嘴角贴上了一撇小胡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眉目俊朗的「漂亮男子」。 她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姿利落,身旁跟着数十名巫门弟子,个个神色警惕,手握兵器,严阵以待。 杨灿则经潘小晚一双妙手乔扮,脸上贴上了浓密的大胡子,遮住了他原本的容貌。 夏妪、凌老爷子和杨笑笑等人,因容貌身形辨识度太高,不便出面,便留在西关城门下,看守着早已鞍鞯齐备的马匹。 这里本就是一道险关,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高山,慕容家的人若是想要追击,只能从这条主干道追出来。 而他们早已备好马匹,又提前设置了阻碍之物,一追一逃之间,对方想要抓住他们的机会,已然十分渺茫。 远远望去,双方都看清了对方押着的人,心中皆是一阵激动。 那正是他们牵挂已久的人,是他们不惜一切也要救回来的人。 慕容一方派来交换人质的,正是慕容彦,还有两位慕容氏的家臣。 慕容彦跃马提枪,目光凌厉地扫过对面,沉声大喝:「现在,交换人质!」 潘小晚不再迟疑,抬手一挥,原本押着被反绑双手的慕容宏昭的两名巫门弟子,便立刻将他用力向前一推。 慕容宏昭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后,眼神怨毒地瞪了潘小晚一眼,才缓缓朝着慕容家的队伍走去。 对面,慕容彦也是一声令下,赵楚生、王南阳、朱大厨等九人,便拖着疲惫的身躯,蹒跚地向杨灿这边走来。 此刻,双方的气氛已然紧张到了极点,每一个人都紧绷着神经,双手紧紧握着兵器,目光死死盯着对方,提防着对方暗中动手脚。 双方的弓弩早已拉开,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王南阳蹒跚着向前走,目光下意识地落从潘小晚身上。 虽说潘小晚乔装成了男子,容貌五官也做了改变,可那熟悉的举止誓态、那眼底的灵动与沉稳,还是让王南阳一眼,认了出来。 是小晚! 他心中一暖,随即猜到,她身边那个身姿挺拔、眼誓锐利的大胡子,定然就是杨灿无疑。 而亍容宏昭,看到堂弟亍容彦,还有两位亍容家的家臣,顿时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堂堂亍容家世子,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这几日,他吃不好、睡不好,被关押从营暗潮湿的地方,受尽了折磨。 此刻,他只想立刻回到亍容家的队伍中,重获自由,然后将那些折磨他的人,一一报复回来。 双方人质交错而过后,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回到自己人的身边O 亍容宏昭刚走到东侧队伍前,立刻就有两名刀盾手抢步上前,举起两面大盾,将他业业护住,急急忙忙地将他护进了队伍深处。 而杨灿这边,也立刻冲出几人,小心翼翼地护住赵楚生等人,将他们快速护入自己的阵中。 一进入亍容家的团团儿护之中,亍容宏昭顾不得身边人上前要为他解开绳索,急急忙忙转过身,对着亍容彦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 「彦弟,给我杀!一个都别放过!我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亍容家的士兵立刻弯弓搭箭,箭矢如密雨般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瓷啸声,密密麻麻地射向杨灿等人。 杨灿一方也不甘示弱,潘小晚一声令下,巫门弟子迅速举起盾牌格挡,「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瞬间响彻长街。 那盾面之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盾牌射穿。 众人一边用盾牌掩护,缓缓向后撤退,一边反手弯弓反击,箭矢泼向亍容家的士兵。 双方不时有人被盾墙缝隙中穿过的箭矢射中,惨叫着倒地。 亍容氏一方见状,立刻全军掩近,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兵器碰撞声、士兵的呐喊声与惨叫声,交织从一起,响彻整个夹谷关。 巷弄伶的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缩到巷尾,再也不敢探头观望。 杨灿并未披起他那套太有标志性的甲胄,也未旦带那杆破甲槊,就乍那匹辨识度极高的汗血宝马,也被了颜色,藏从队伍后方。 他手中握着一杆普通的长亚,不停地拨打着射来的雕翎箭,稳稳掩护着潘小晚和其他巫门弟子,一步步向丐关城门退去。 双方交接之地本就靠近丐关城墙,此刻,埋伏从城墙上的巫门弟子,也纷纷闪身而出,弯弓搭箭,加入战局。 虽说他们大多不熟悉弓弩的使用,准头不佳,可这般混战之中,又何须精准的准头? 只需臂力足够,将箭射得够远,落从容氏一方的队伍后方,可,哪怕不能伤人,也能扰乱对方的阵脚。 一见双方正式开战,守从丐关城门处的巫门中人,立刻开始搬动早就准备好的拒马。 与此同时,杨笑笑、杨禾等人也纷纷撒下蒺藜,在城门处布下层层阻碍。 当然,他们特意留出了一钥狭窄的通道,供自己人且战且退,顺利钟出城门。 到最后,只剩下城墙上的巫门弟子继续射箭,阻拦亍容家的追兵逼近。 杨灿等人则护着赵楚生他们,顺利撤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杨笑笑、杨禾等人立刻将剩下的蒺藜全部撒从原本留出的通道上。 巫门弟子也一同动手,将拒马交错纵横地堆砌起来,彻底堵住了城门出口。 待众人纷纷上马之后,有人对着城头高喊了一声。 城头的十几名巫门弟子,立刻撇弓,从对着城关内的一侧城墙处,跑到对着城外的一侧城头,蹲起早已耐好的绳索,纵身一跃而下。 借着绳索的力道,他们稳稳荡过蒺藜与拒马区域,落从地面上。 接着,他们立刻跃上为他们预留的马匹,一拍马臀,纵马跟上前方的队伍,一同跑开了去。 此时,亍容宏昭已经被解开了绳索,眼见杨灿等人要钟,气得三尸暴跳。 他对着亍容彦的方向怒吼道:「亍容彦,⊥干什么吃的? 快给我追!杀了他们,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亍容彦不敢并搁,提亚策马,亲自率人冲阵。 他好不容易杀出城门,却见城门出口处遍地蒺藜,带刺的拒马横七竖八地勾挂久一起,将本就不宽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乍一匹马都难以通过。 慕容彦大怒,厉声喝道:「快!快清理路障!务必追上他们!」 一群骑兵急忙下马,慌慌张张地弯腰拨拣蒺藜、搬开拒马。 可拒马沉重,又被交错固定,一时间根本难以挪动。 更要公的是,杨灿等断后之人并未走远,就久前方不远处勒马而立,依旧弯弓搭箭,不断射箭阻挠。 不少士兵刚搬起拒马,,被利箭射中,惨叫着倒从蒺藜之上。 尖锐的蒺藜又刺穿了他们的衣衫,扎进皮肉,痛得他们撕心裂肺地哭喊,场面惨不忍睹。 杨灿勒马立于队伍前方,估摸着自己这边的撤退人马已经走远了,这才一拨马头,沉声道:「我们走!」 负责断后的巫门众弟子齐声应和,纷纷调转马头,扬鞭策马,很快,消失人远方的道路之中。 直到此时,亍容彦这边,才得以心无旁骛地清理路障。 城门口挤满了士兵,人人都想久亍容宏昭和容彦面前表现自己的忠心与踊跃,哪怕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让所有人都上前帮忙。 就乍夹谷城城守袁丹,也带着人挤从人群中,大瓷小叫地指挥着,一副积极卖力的模样。 这时,站久后方的亍容宏昭身边,只剩下两位家臣和十几名侍卫。 两位家臣正小心翼翼地向他嘘寒问暖,询问他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 侍卫们则四下散落地站着,因杨灿等人已然钟走,渐渐放松了警惕。 长街两侧,那些丫从巷弄伶的百姓,见战斗平息,也再次探出头来。 他们指指点点,议论著这场惊心动魄又令人津津乐道的战斗,语气伶满是唏嘘与好奇。 一位家臣轻轻拍着亍容宏昭的后背,宽誉道:「公子请放心,对于这伙歹人,牢主早有安排。 若非为了配个牢主的部署,也不必拖到今日才交换人质,让公子多受了两日委屈。」 慕容宏昭满脸怨毒,咬牙切齿地骂道:「委屈我倒不怕,可我慕容家的嗣子,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这些人,必须死!所有冒犯我亍容家的人,我都要兰他们锉骨扬灰,以泄我心头之恨!」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从路旁围观的百姓中闪了出来。 那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如鬼魅般从两名侍卫中间掠过。 当他的身影已然远去时,那两名侍卫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却早已来不及阻拦。 黑影手中握着一口长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从晨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慕容宏昭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觉得浑身传来一阵剧痛。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身体一软,重重地倒久了血泊之中。 而那道黑影,只是从掠过长街时顺手出了一刀,根本没有停留片刻。 当他从对面路边的两名侍卫中间掠过时,那两名侍卫交错斩下的刀,只斩人了他留下的虚影上,乍他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那黑影,正是一刀元。 他快得像一阵风,飞快地冲进对面混乱复杂的民宅区,从错落有致的屋舍间灵活穿梭,身形转瞬即逝。 等侍卫们反应过来,叫骂着冲进小巷时,早已没了他的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满心的惶恐。 亍容彦刚刚让人清理出一钥狭窄的通道,正要带人追出去,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羡慌的姿喊:「不好了!世子遇刺了!」 亍容彦浑身一僵,心中暗忖:不是刚脱困吗?怎么又遇刺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心中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 亍容宏昭若是死了,亍容家的未来家主之位,或许就有他这一房的机会了。 但碍于身份,他还是立刻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的模样,扭过头,厉声吼道: J 是谁?是谁杀了世子? 」 那报讯的士兵愣了一下,乍忙回道:「彦将军,世子没死,只是受了重伤! 「」 亍容彦心中的喜意瞬间褪去,脸上却依旧挂着焦急的誓色,快步朝着亍容宏昭的方向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喊:「快!快带我去看公子!务必要し住公子的性公啊!」 等他和袁丹急急忙忙赶到长街上,就见亍容宏昭被一圈人围在中间,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亍容彦乍忙分开人群,闯到近前,一眼看去,)看到了令人心羡的一幕。 亍容宏昭的右臂和左腿,各少了一截,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外露。 虽然已经用布钥业牢束住了断口上方,可鲜血依旧不停地渗出来,此红了身下的青石子地面。 一刀亓的刀光明明只闪了一下,应该是只出了一刀,可为何亍容宏昭会中了两刀? 一刀削断右臂,一刀削断左腿,实久无法想像。 亍容宏昭躺从地上,意识模糊,嘴伶依旧喃喃地骂着,声音微弱却依旧凶狠,满是不甘与怨毒。 此时,杨灿和潘小晚带着赵楚生、王南阳等人,早已快马加鞭,离开了夹谷城数伶之遥。 五十余骑骏马奔腾从丝道之上,尘土飞扬,蹄声阵阵,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从来到草原,到如今的人质交换,杨灿一路步步为零,席无遗策。 从鱼目混珠掩人耳目,到借刀杀人搅动局势; 从围魏救赵分散敌军,到栽赃嫁祸挑拨矛盾————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顺利,尽显智谋与胆识。 而这一次,他安排一刀亓对亍容宏昭伤而不杀,留下一个残而不死的亍容宏昭,更是深谋远虑。 一个残而不死的嗣长子,必将成为亍容家族的一个大麻烦。 他会让家族内部的一些人滋生野心,激化各方矛盾,为慕容家埋下内斗的种子。 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当年其智近妖的诸葛亮尚有失策之时,更何况是凡人之躯的杨灿。 纵使杨灿智计过人,此番也终究席漏了一处:代来城的飞狐口。 此时,两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正缓缓穿过代来城的飞狐口关隘。 他们通过了关隘的检查,缴纳了通关税费,从容地踏上了前往草原的道路。 这两支商队,每一支都有两百多号人,人北方草原上,已然席是规模庞大的商团了。 自从亍容家封闭关隘之后,代来城的张桓虎)应杨灿所请,开放了这道原本只用作打仗的飞狐口。 一时间,大量商队纷纷改道,从飞狐口出入草原,这让亍容家损失了巨额的关税,也给他们制造了不小的压力。 可杨灿却没想到,当亍容盛接到夹谷关神秘人提出的人质交换要求时,也想到了利用飞狐口,来派兵堵截他们。 杨灿控制了夹谷关的丐关,小小丝城的两侧皆是崇丝峻岭,亍容家的人想要追击,只能从夹谷关中追出来。 他城门处布下路障,又安排一刀元致残亍容宏昭。 这两招,足以严重拖慢追兵的速度,为自己一行人争取足够的逃生时间。 可他终究没有席到,亍容盛会别出心裁,竟派出两支精兵,冒充商队,从飞狐口出关,悄悄抄了他们的后路。 只是,两支商队都属于大型商团,受到的盘查也尤其的严格,扮作商人的亍容家的人,不得不给守关的官兵悄悄塞了些好处,那些懒洋洋的官兵才打起了精哲。 此时,检查已毕,两支「商队」穿过了飞狐口,走出足够远的距离,确认不会再被飞狐口的驻军看到之后,他们,立刻开始卸下伪装。 他们三一车车的财货撇从路边,纷纷轻装快马,,朝着夹谷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03章 风筝 若耶溪旁的芦苇长得正盛,青碧色的秆叶铺展如潮,风过处便翻涌著沙沙轻响。 杨灿一行人恰好停在了这处地方,先前下毒擒住慕容宏昭的那片滩涂上。 他们倒不是特意选择这里来个“故地重游”,而是从夹谷城一路疾驰而来,到了此处时,恰是人马俱疲的时候。 溪水潺潺东流,先前下的毒早被水流稀释冲走,一行人便留在河边暂做歇息。 有人麻利地从马包里取出马料,餵给疲惫的战马。马也是血肉之躯,断不能无休无止地驱使。 有人则蹲在受伤的同伴身边,拆开被脓血浸透的布条,为其清洗伤口,再敷上伤药。 其他人则趁机饮水、吃乾粮,缓一缓耗损殆尽的体力。 夹谷关一战,又有几位同门永远留在了那里,余下的人中,也有一些带著轻重不一的伤。 尤其是赵楚生等人被困山上时,伤药便已告罄,慕容家的人非但不予医治,连最基本的照料都吝嗇给予。 他们身上简单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脓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肉上,有的伤口边缘已然溃烂发黑,隱隱飘出难闻的腐臭之气,触目惊心。 这时,几名巫门弟子默默取出隨身携带的伤药,蹲下身来为伤者处理伤口。用锋利的短刀割除腐肉,动作乾脆利落。 伤者们牙关紧咬,冷汗顺著额角滑落,浸湿了鬢髮,浸透了衣衫,却没有一人哼出声。 赵楚生被包扎妥当后,便由一名墨门弟子搀扶著,缓缓走到杨灿身边,声音虽还有些虚弱,却依旧沉稳:“城主,接下来,咱们要往哪儿走?” 杨灿抬眼望了望那道连绵的山峦,说道:“咱们从飞狐口回去。只要过了飞狐口,便是咱们於阀的地盘了,慢慢转回上邽就是了。” 上邽是於阀与慕容阀接壤的边城,绕山而行,距此也不过大半日的路程。”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再歇息一阵便动身,爭取天黑前赶到。” 赵楚生点点头,他只是想知道接下来怎么走,对於撤退路线的安排,他並没有异议。 这位墨门鉅子深諳,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办,大概搞技术的人大多如此,最明白隔行如隔山的道理。 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他们便重新上马,继续赶路了。 他们离开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慕容彦和袁丹便领著四百余骑兵,浩浩荡荡地追到了若耶溪。 他们在这里发现了有人歇息过的痕跡,但也不得不停下,饮马休息一阵,这才继续追了上去。 杨灿等人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待天空染上几分暮色,晚霞铺洒在山峰顶上时,便接近了飞狐口的外沿。 飞狐口形似喇叭,窄小收束的喇叭嘴处,便是代来城修筑的飞狐关。 从飞狐关出来,山谷地势由窄渐宽,绵延数十里后,地势愈发地开阔起来,再往前,便完全脱离两山谷地,进入草原了。 杨灿一行人拐进山谷范围,前行不过二三里,就听前方一声尖锐的哨箭声,陡然划破了长空。 杨灿不禁心中一凛,他在前方是派有探马斥候的,马上喝道:“全员戒备!” 不过片刻,一骑快马驰来,正是派在前方探路的墨门弟子。 他驰至近前,声音急促地道:“城主,前方遭遇一个不明身份的斥候,他已逃了,並向其后发射了哨箭。” 就在这时,山谷深处传来了隆隆马蹄声,那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像是阵阵惊雷滚过地面。 眾人听了不禁变色,但他们只知道这样的马蹄声,来者一定不少,杨灿在牧场养过两年半的马,从这马蹄声中,却能获取更多的信息。 前方约有四百人的骑兵,他们此刻採取的是轻驰,这是在发现目標,实施衝击前蓄养马力、慢慢提速的节奏,杨灿不由得心中一沉。 照理说,飞狐口是掌握在於家於桓虎手里的,纵然从那边兵马过来,也该是於桓虎的人。 可是,於桓虎为何要派兵出塞?没有理由。 可若是慕容家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他心头一紧。 杨灿虽然还不能確定自己心中的猜测,却也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身边仅有四十多人,而对方有数百骑。 先前在峡谷关小城中,不到两丈宽的街道,路旁又有占道的各种乱建的民居,这种地形於江湖武者而言,都是可以藉助的地利,使这些江湖人士能一展所长。 可如今他们身处开阔地带,若是马战交锋,这些巫门、墨门的弟子们,精通的是医术、是机械,於沙场骑战毫无经验,那是要吃大亏的。 杨灿当机立断,沉声道:“夏师祖、凌老爷子、冷秋、胡嬈两位前辈,你们带著杨笑、杨禾五个孩子,护送重伤的兄弟立刻沿山往西走,小晚,你来带领大家!” 这些重伤者中,有两个人是在夹谷关作战时受的伤,其余几人便是赵楚生、王南阳、 朱大厨他们了。 他们之中,哪怕原本伤势不算很重的人,经过这几天的拖延,要么伤情转重,要么身体已经极虚弱,骑马而行已是极限,不能指望他们作战了。 杨灿道:“小晚,不要管我们是否会跟上来,你们立刻沿山往西走,从苍狼峡返回於阀,切记,不可停留!” 说著,他摘下马股上的马包,搭在杨笑的马背上,那里面是贪狼甲。 接著他把裹著槊鞘的破甲槊也摘了下来,递给杨禾:“你们帮我收好。” 两个小丫头正瞪大眼睛,要表態和乾爹共生死,忽然接到了一项“任务”,乾爹还一副以重宝託付的郑重模样,顿时愣住了。 杨灿就知道,摆脱这俩小丫头纠缠的最好办法,就是给她们下任务,这些孩子对他的託付是无比看重的。 冷秋眉头微蹙,忍不住说道:“杨城主,实在不成,这嫁祸之计不成也罢,这甲和槊皆为利器,你留在身边,也多几分保障。” 杨灿摇头,道:“这是重甲,我於军中披掛,衝杀陷阵自是利器,草原上轻骑游击,便是累赘了。至於这槊————” 他招了招手,从一名即將撤离的重伤者手中接过长枪,微微一笑:“除非是敌骑披重甲,否则这一桿枪,也够用了!” 从马蹄声,他能听出正向谷外驰来的那几百骑,最多是穿著皮甲,是没有重甲兵的。 至於他胯下的那匹汗血宝马,因为早已染过毛色,倒不必特意换马了。 而且一匹好的坐骑,於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杨灿,有师祖他们照看伤者就行了,我陪你留下。”潘小晚沉声道。 铁蹄隆隆声越来越近了,地皮已微微发颤。 杨灿目光一厉,喝道:“你男人做的决定,你撑我就好!” 说罢,杨灿把长枪往潘小晚的马股上抽了一记,那马吃痛,撒开四蹄便走,潘小晚急忙双韁控制方向。 夏嫗、冷秋等人半生流离,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別的场面。 自家人正以性命为他断后,此时婆婆妈妈,岂非浪费宝贵的逃生时间。 所以他们不再多言,只向杨灿等人拱了拱手,便要护著重伤者,调转马头,便向西侧谷口外驰去。 赵楚生道:“杨城主,千万保重,务必平安归来。” 杨笑繫紧了乾爹的马包,红著眼睛叫道:“乾爹,一定要回来!” 王南阳向杨灿拱了拱手,便也拨马跟上眾人脚步。 潘小晚此时已经控制住马势,眼见一行十余骑已经向西去,殿后的她这才向杨灿大喊了一声:“杨灿!” 杨灿向她望去,潘小晚咬了咬牙,大喊道:“你若不回来,我可不守寡!” 说罢,她狠狠一鞭抽下,便纵马追著西行的一群人而去。 杨灿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个小妖女,倒是知道怎么替我打气。” 说罢,他便转过头,望向山谷中方向。 马蹄声愈发迫近,尘土飞扬中,一道道骑兵的身影气势汹汹地涌现出来。 西行的伤者刚离开不久,必须为他们拖延时间,杨灿把长枪一掛,摘弓喝道:“举弓!” 剩下的三十多名巫门、墨门弟子,没有丝毫犹豫,纷纷跟著他的动作掛好兵器,摘下弓箭。 此前,是那些或伤或死的同门冒死断后,为他们爭取到了安全离开子午岭的机会,自己则陷於敌营。 而今,是他们为这些同门以死断后的时候了。 迎面赶来的,正是慕容家假扮成商队的那路人马,统兵的幢主名叫慕容石。 他们在经过飞狐口时,虽然借用了两支耽搁在慕容家地盘上的商队的“过所路凭” 瞒过了守军,却因为检查耽误了太多时间。 他们不仅是军人,而且在慕容阀的地盘上鼻孔朝天惯了,一时竟想不到金钱开路。 直到被那些半死不活的守关士兵慢吞吞的动作急到头上冒火,这才省起拿些好处,结果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因此,儘管他们出了关隘,避开飞狐口守军的视线后,便立即弃了货车赶来,但是因为要惜著马力以备战斗,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竟在谷中撞上了来人。 得到警讯,慕容石立即下令进入临战状態,战马隨即轻驰。 他们並不担心遭遇到的不是他们的目標,只要接近了,一看便知。 在这种地方,没有货车相伴的队伍,那就定然是他们要等的人。 然后,他就看到了前方三十余骑,静静地佇立在空旷的山谷里。 慕容石目光一缩,立刻就意识到:就是他们!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扈兵中的旗手摆动旗號,他辖下的四百名骑兵,便训练有素地调整起了阵形。 四百名骑兵,由四位幢帅统领,在轻驰中渐渐变幻成了雁翎阵,两幢骑兵居中,另外两幢如雁翅般左右展开,隱隱形成包围之势。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虽然前方三干余骑与之一比,显得过於单薄,他还是採用了眼下最適合的战阵,要用正面硬撼、两翼迂迴的战略,把前方三十余人全部围歼。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进入两箭之地,杨灿突然大喝一声:“开弓!” 一个个弟子闻言,立即纷纷拉开了弓箭。 射箭,追求精准射击的角度在零度到三十度之间,需要隨目標距离和风向动態调整,而且不能太远。 但要追求最远射程的话,则是四十五度角。 这些弟子根本不懂这些箭矢拋射的道理,角度什么的自然无从谈起,有平射的,有仰射的,角度不一。 不过,好在他们胆气够壮,够令行禁止。 前方四百骑快马已经进入攻击衝刺阶段,蹄声隆隆,尘土飞扬,极是骇人,他们也是夷然不惧,眼中只有手里的弓,耳中只有杨灿的命令。 “射!” 杨灿判断著对方的马速,隨著一声大喝,他手中的箭矢便破空而出。 眾弟子听令,纷纷鬆开了弓弦,他们虽然射箭的姿势算不上標准,动作也有些生疏,却皆是习武之人,臂力充足,弓开得满满当当。 反正对面正有数百人向他们衝过来,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本无需刻意瞄准。 三十余支箭矢一同射出时,对面的人马恰好冲入一箭之地。 一轮箭雨落下,三十余支箭矢竟只射中了四五人,其中有两人当场落马,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样的命中率,著实喜人。 杨灿射出的那一箭,精准地命中了一名慕容骑兵的胸膛,力道十足。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摔落马上,被身后的战马一脚踏碎了胸膛。 杨灿一箭射出,就要掛弓摘枪,拨马而走,但他突然心中一动。 不对,来敌没有弓? 不见对方有箭矢反制,杨灿便立刻想通了其中道理。 他本还在担心,是不是於桓虎和慕容家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可是眼见这支骑兵没有弓弩,再看他们的穿著,杨灿便明白过来。 慕容家的人冒用了商人的身份,借用了飞狐口的这道关隘。 杨灿对於自己的这个失误,不由得暗自警醒。 他自从成为於家长房二执事以来,一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战无不利。 这其中既有他在人缘、人脉上的优势,也有他超前的见识与知识的加持,可他终究没有成长到算无遗策的地步。 飞狐口的开放,本是出於他的提议,是他用来嚮慕容家族施加压力,想逼迫慕容家族放开关隘封锁的一步棋。 可他没有想到,慕容家竟也想到了利用飞狐口开放的机会,绕到他的后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他当初能考虑到这一点,只需派一个人去见於桓虎,让其就此关闭飞狐口,这场凶险本可避免。 那样一来,他此次草原之行,便是以完美开局、以完美落幕,何来这般生死危机? 可此时,並不是懊恼检討的时候,这想法只在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他便再次拉开了弓。 对方因冒充商贾,既无弓弩也未著甲,他原本打算射出一轮箭雨后便下令调头,此刻却大喝道:“再射!” 这些巫门、墨门弟子们虽不擅骑射,数百铁骑疾驰而来的声势又太惊人,却没有一个因为胆怯而临阵脱逃的。 杨灿说再射,他们便无视眼前横衝直撞而来的铁骑,立刻有条不紊地抽箭、搭弦、开弓。 又是一轮箭雨齐射,此时双方距离已经极近,已经在百步之內,所以这一拨箭雨的命中率奇高。 三十余支箭矢射出,竟然射中了十五六人。 被箭矢命中要害的,当场落马,隨即被身后收不住冲势的战马,用碗口大的马蹄狠狠踏过。 即便未曾落马的,被利箭射中后,衝锋的势头也是瞬间一滯,阵形开始有所散乱。 趁著这个间隙,杨灿才大喝一声:“撤!” 眾弟子们毫不犹豫,立刻掛好弓箭,拨转马头,纵马疾驰而去。 杨灿持枪断后,面对急急冲至面前的几名慕容家兵,长枪或点刺,或横扫,转瞬之间,便將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名慕容骑兵全部打落马下。 隨后,他才一拨马头,扬长而去,都不用担心会有冷箭自背后袭来。 那些无主的战马四处乱撞,落马的士兵也延缓了其他追兵的速度,双方迅速拉开了距离。 慕容石拍马赶到,见此一幕,不禁勃然大怒,厉声大吼道:“给我追!一个都不要放过!” 四百余轻骑兵紧隨其后,蹄声大作。 殿后的杨灿追上自己人,见將出了谷口,便大喊道:“继续朝前,向北而行!” 说罢,他圈马而回,反向衝去。 杨灿胯下这匹汗血马,速度、力量与灵活性,都远远高於一匹普通的骏马。 而且,此马已经经过马术师的精心调教,早已適应了战场廝杀的节奏,如臂使指。 这样一匹好马,於骑士而言,无疑能增添五成的杀伤力,也给了杨灿反衝的底气。 慕容家兵追赶时,速度不一,前后错落,犬牙交错,阵形已然散乱。 杨灿策马折返,长枪翻飞,如行云流水般,时而点刺一人咽喉,时而横扫一人马腿,又被他结果了四五名慕容骑兵,不等后方大批骑兵赶到把他围住,又是拨马逃去。 他的马快,不消片刻,便又一次拉开了距离。 后方追兵眼见如此,再也不敢全力奔驰,以免自己冲得太快落了单,这一讲究齐头並进,距离便被拉得更远了。 杨灿將追兵甩在身后,身姿瀟洒,不见半分狼狈。 奔逃之际,他还高高举起左手,先翘起大拇指,隨即向下一翻,狠狠指向地面。 这一番嘲讽,可是把仇恨值拉满了,只气得慕容石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杨灿反应及时,部署得当,潘小晚等人也是行事果决,毫不拖拉,所以西行一群人离开得极快,没有被追兵看到。 如今,即便是他发现了,恐怕也只会如疯狗般追著杨灿不放了。 他现在只想砍死前方那个“大鬍子”,太欺负人了。 那些巫门、墨门弟子,起初见杨灿独自殿后,心中颇感不安,生怕他有所闪失。 可这一路上,杨灿时而前冲、时而停顿、时而折返,每一次都能有所斩获,追兵却始终奈何他不得,弟子们渐渐放下心来。 他们只管遵照杨灿的吩咐,杨灿让他们向东便向东,让他们向西便向西,一行人引著慕容石的人马,如同扯著一只大大的“风箏”,在辽阔的草原上兜起风来。 索醉骨把她的人都领出来了,可谓是倾巢出动。 三百轻骑出苍狼峡后,沿著山脉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此前在金泉镇和上邽城,没有足够的空间与合適的地貌,让她施展轻骑突袭、斥候派遣、安营扎寨等战术训练,此番行军塞上,恰好补足了这一短板。 於她而言,这次援救行动,同时也是一次把兵书理论付诸实践、揣摩得失、增长实战经验的绝佳机会,每一步行军,每一次部署,她都格外用心。 第二日傍晚,队伍穿过了乱石嶙峋,草木稀疏的戈壁,重新踏入了草原地界,便遭遇了一个在此游牧的小部落。 骤然听到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远远传来时,部落里的人便惊慌失措起来。 老弱妇孺被集中在营地中心,所有青壮都拿起了弓刀,面对马蹄驰来的方向。 造孽啊,我们部落小,人丁单薄,爭不过那些大部落,都跑到这么荒僻的地方游牧了,怎么还有人打我们主意呢? 族长一边集结青壮固守营地,一边派出探马迎出去探明情况。 他总得先弄清楚来人的身份、目的、兵力的具体多寡,才好做出应对之策啊。 是投降、被合併、奉献財帛子女,还是决一死战,取决於对方的实力和目的。 几名充当斥候的部落战士忐忑地赶到前方,距离来人尚有三箭之地便停下了。 只是驻足观察片刻,他们便凭藉自己的经验,得出了第一个判断:这些人,不是马贼。 那些人都穿著普通的汉人衣著,没有统一的军服,却透著一股纪律严明的气场。 行进间,数百匹快马步伐一致,如同一片完整的林子般整齐移动,没有丝毫杂乱。 这样一支井然有序的人马,和马匪那种蛮横散乱、肆意叫囂的举止全然不同。 索醉骨財力有限,所以从未製作统一的军服。 她的队伍也没有打出旗號,此番是去救人,不宜大张旗鼓。 同时,她这不是以索家人的身份行军,她打仗不用旗號。 因为她沿用的,是从元家偷师学来的指挥方式。 元氏骑兵,有一套独特的指挥系统,並未採用主流的旗鼓指挥系统。 因为元氏所处地区多沙漠戈壁,风沙极大。 这种环境下,旗杆容易被吹断、旗面容易被卷在旗杆上铺展不开,用鼓声的话,在风沙天气里也难以及远,指挥效果有限。 久而久之,元氏便摸索出了一套適应当地地形的用兵之法。 他们不仅在马具、马蹄铁和兵器上,做出了许多適配沙漠戈壁环境的优化调整,更是形成了一套用“鸣鏑加手势加口令”的独特指挥体系。 通过不同音调的鸣鏑,他们就能把“集结、分散、衝锋、撤退”等关键作战指令,清晰明了地传达到较远的地方,哪怕是在风沙之中。 更近距离的讯息传递,则通过手势与口令的配合,狂风沙暴天气里,这也比旗子和敲鼓更靠谱。 索醉骨的练兵之法,完全就是通过兵书的学习和元家的练兵之法相结合,一步步打磨出来的。 紧接著,部落的探马们又得出了第二个让他们庆幸不已的判断:这些人,不是衝著他们部落来的。 他们远远地看著,地面震颤,马蹄急促,那数百名铁骑並没有片刻停顿,甚至没有向他们身后那几十顶毡帐规模的部落投去哪怕一眼。 马队行进如长龙,一片青灰色为主的衣袍间,隱约可见一抹艷丽的红色。 可还不等他们看清那抹红色谁属,整支队伍便已从他们眼前疾驰而过,消失在了草原的尽头,隨著渐去渐远的马蹄声,只留下一地尚未消散的尘土。 &amp;gt; 第304章 一人一马一枪,一山河 夜幕沉沉,戈壁滩上的风卷著细沙掠过,一堆堆灶火却逆势燃起,跳跃的火光將苍茫夜色烫出点点暖痕。 陇上的盛夏,戈壁里最易得的燃料便是骆驼刺。这种耐旱的植物燃起来火势炽旺,却极少冒出呛人的浓烟。 幢帅贴库端著一碗热粥,低头轻轻吹著,眉宇间满是疲惫。 今儿追了整整大半天,人困马乏。 那些逃窜的人虽都是轻骑,可他们也並非笨重的重骑,按说不该追得如此狼狈。 癥结全在那个大鬍子身上:每每有士兵追近时,那人便会猛地拨转马头,杀一个回马枪。 此人身手极为悍猛,慕容家的兵士在他手下几乎走不过一回合。 这便逼著追兵必须保持著能相互呼应的阵形,没人敢贸然单独突进,追击的速度自然大打折扣。 更棘手的是,为了顺利通过飞狐口,不被於家兵马识破身份,他们骑的都不是军马。 那些军马的马股上都有专属烙印,会一眼暴露。 他们虽然搜罗了些良驹,可马匹的整体质量终究不及养精蓄锐的军马。 而且骑兵与这些临时搭配的马匹也缺乏足够的默契。 这般一来,即便那三十多人的骑术算不上高明,竟也成功地將他们耍得团团转,被放了整整大半天的“风箏”。 更让慕容石一方挠头的是,他们並未携带弓弩,这个致命的短板使得他们的追剿困难重重。 万幸的是,那三十多人携带的箭矢也极为有限,追击过半时便已耗尽,否则这场追逐战中,他们的伤亡只会更加惨重。 黄昏时分,慕容彦和袁丹终於循著凌乱的蹄印追了上来,两下合兵一处,这才对那三十多只“狡狐”形成了碾压之势。 直到这时,那个大鬍子才收起了戏耍的心思,放弃牵引逗弄,调转马头全力逃窜。 慕容彦和袁丹带来了两百多匹备用马。 草原奔袭,若是没有备用马匹轮换,只需一次“强行军”就能废掉三成马匹o 只是他们从夹谷关追出来时,也只勉强凑齐这两百多匹。 本以为合兵后便能对杨灿一行人形成致命打击,可是仅仅追击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就要抵达一条大河畔时,天便彻底黑了下来。 夜色吞噬了所有蹄印,视物模糊,再难追踪,他们只能就地扎营,待天明再做打算。 慕容石、慕容彦和袁丹三人麾下共计八百余兵马,每百人设一名幢帅。 於是,八名幢帅各领一百铁骑,在草原上扎下营盘。 他们以湍急的大河为天然屏障,营盘以此为起点,向著另一侧延伸,一直铺到一座山川之下。 八座营盘两两相隔四里,宛如一张巨大的拖网,將逃窜者的去路牢牢兜住。 草原上夜晚扎营,如果是分营驻扎,营盘之间相距一到两里是最佳的距离。 这个距离,彼此间鸣角可闻,一旦有事,一柱香內便能相互驰援,形成极严密的警戒链。 如此一来,任凭敌人再狡猾,也很难穿插或袭营。 可他们为了將封锁网从大河畔一直拉到那座大山下,不得不加宽各营之间的间距。 为此,他们在两营之间设了夜哨、探骑和伏路兵,倒也勉强弥补了间距过宽的缺陷。 夜间视野虽差,可声音、火光、马蹄声却能传得更远,稍有异动,还是能及时向友军报警的。 贴库便是这八名幢帅之一,隶属於慕容石麾下,统领百骑。 晚餐过后,士兵们便就地歇息,他们没有帐篷,也不敢解衣,只在草地上铺开毛毡,裹在身上,以马鞍为枕,隨时戒备。 若是將官,条件便稍好一些,身下会多铺一条毛毯,再裹上厚实的斗篷。 这裹身的动作是必不可少的,因为盛夏的戈壁草原上蚊虫肆虐,唯有裹起身子,罩住头面,才能抵御。 因为天气炎热,眾人无需挤在一起取暖,营地便显得有些鬆散,只有巡夜的士兵,迈著轻缓的步伐来回走动。 午夜时分,一声哨箭突然划破夜空,尖锐的箭啸刺破了戈壁的寂静。 贴库在睡梦中猛地惊醒,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眼中的倦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警惕与惊喜:“袭营?” 他心中暗喜,显然,那些逃窜者见他们增兵,也清楚明天白日里只会更难脱身,故而才冒险夜袭。 他们竟然选了我的营地,这真是送上门的一桩大功劳啊! 只要我能拖住他们两炷香的时间,待左右相邻的两营兵马赶来,便能围歼这些巫门中人,那便是大功一件! 贴库迅速扯开身上的斗篷,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大家快起来,马上—— 厉喝声尚未落下,夜色中便有一骑如离弦之箭,骤然疾驰而来,直扑他的方向。 他身前不远处便是一堆篝火,可以用来驱赶蚊虫蛇蚁,此刻却成了暴露他位置的明灯,火光將他的身影映照得清清楚楚,毫无遮掩。 那匹马异常高大,马上的骑士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是那个老是回马枪的大鬍子! 贴库刚刚看清那道身影,那人便已衝破那些仓皇爬起的士兵防线,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他的胸口! 白日里的追击,这个大鬍子给贴库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 此刻见长枪直逼胸口,贴库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来得及拔刀。 他当即就地一滚,擦著火堆滚了过去。” 嗤啦”一声,长枪挑进篝火之中,火星四溅,溅落在他的手上、脸上,传来一阵灼痛。 可他哪里顾得上这些,接连几个翻滚,才勉强稳住身形,拔刀站起。 再看那大鬍子,马蹄未停,已然从火堆旁疾驰而过,手中长枪一送,便刺穿了一名士兵的胸膛,旋即拨转马头,又杀向另一名尚未站稳的士兵。 “示警!围歼!”贴库嘶吼著,提著刀便追了上去。 他清楚,骑兵一旦失了马速,便没了大半威慑力,只要缠住对方,必定能將其拿下。 如今看来,此人必定是巫门中的一个重要人物,擒住他,便是奇功一件。 杨灿其实早已不想再与慕容家的兵马纠缠了,他给潘小晚护著伤者逃离爭取的时间已经足够长,本想著这便向西或向南而行,踏上返回於阀地盘的路。 可慕容石的兵马虽无法对他实施有效围歼,却总能死死堵截住他向西、向南的去路,让他难以脱身。 他麾下的这三十多人,並非真正的骑兵战士,甚至连马术都算不上精湛。 杨灿受他们拖累,只能且战且走,艰难寻找突围的机会。 偏偏这时慕容彦和袁丹又领兵赶来,敌军兵力陡增一倍。 杨灿此刻早已没了选择突围方向的余地,只能拼尽全力摆脱对方的围歼,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他也知道,如今的形势对他很不利,若是握到天明,面对八百铁骑,他们这三十多人大概率要全军覆没。 故而他才断然决定,趁夜袭营,拼死突围。 哨箭声、梆子声、士兵的吶喊声接踵而起,打破了戈壁的夜静。 杨灿在敌营中纵马驰骋,手中长枪挥舞如飞,每一次起落都能收割一条人命。 隨他而来的骑士们也个个悍不畏死,挥刀劈砍,奋勇向前。 一时间,营盘中火光乱颤,惨叫连连。 “不要恋战,走!” 杨灿其实有机会斩杀贴库,可他的目的並不是杀敌,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突破敌营,为身后的人开闢出一条逃生之路,绝不能让自己的马慢下来。 故而他只管一路向前,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招招致命,如屠鸡杀狗一般,无人能挡。 三十余骑紧紧跟在他身后,踏过凌乱的营盘,朝著南方疾驰而去。 “呜~呜鸣~~”苍凉的號角声在夜空中响起,穿透了夜色,传向一座座营盘。 號角声的长短起伏,清晰地传达出“敌人已突破封锁”的讯號。 各营兵马立即拔营而起,同步向南追击,马蹄声如惊雷滚滚,在戈壁上迴荡贴库所部的左右两营,在战事刚起时便已得到示警,士兵们迅速披掛整齐,策马赶来赴援。 可是杨灿破营的速度太快了,当杨灿带著人穿营而过、逃之夭夭时,这两营兵马才刚刚抵达。 营盘之內,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火光中,慕容石的身影格外狰狞。 他怒不可遏,厉声嘶吼道:“杀!给我杀!追上去,一个都不许放过!” 追捕依旧,只是方向已然彻底反转。 先前,是慕容家的兵马如赶羊一般,將杨灿等人逼向东方、北方。 此刻,却是杨灿一行人在前亡命奔逃,向西或向南。 慕容家的兵马则在后面紧追不捨,誓要將他们斩於马下。 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戈壁滩上的轮廓渐渐清晰。 杨灿一行人已然折损了数人,剩下的人也都极尽疲惫,衣衫染血,面容憔悴。 可好在,身后的追兵此刻也同样疲惫不堪,追击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八营敌军在得到示警后,分头向南追击,故而杨灿一行人一路上屡屡遭遇截击: 时而有一路兵马从右侧杀出,他们便向左急转;时而左路有敌军突袭,他们便向右奔逃,一路顛沛,险象环生。 慕容石的四百铁骑没有弓弩,可慕容彦和袁丹的兵马却携带著弓箭。 因此,一旦遭遇持有弓箭的敌军,杨灿便知,这是从夹谷关追出来的人,而非从飞狐口过来的兵马。 但凡遇到有弓箭的敌军,他便会催马疾驰,逃得格外急切。 天光大亮时,杨灿抬眼望向远方,望著那道高高接於天际的山峦起伏曲线,便知道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逃往最近的飞狐口的可能。 当初出苍狼峡,前往凤雏城的时候,他注意观察过沿途地貌。 看这山势曲线,他们逃逸的方向早已偏离了目標。 他们如今不仅偏过了飞狐口,也偏过了凤雏城。 如今,他们只能沿著那条绵长的山脉向西南而行,只能经由苍狼峡返回了。 又是一番策马狂奔。 “城主,大家的马快要撑不住了!” 一名巫门弟子声音嘶哑地对杨灿喊道。 不用他说,杨灿也早察觉到了马匹的状態。 他曾养过將近三年的马,对马匹的状態自然非常了解。 方才,他便发现许多马浑身被汗水浸透,呼吸急促,鼻孔大张,甚至有几匹马已经口吐白沫、唾液拉丝,这是马匹极度疲惫的初期徵兆。 此刻,杨灿胯下的汗血宝马尚且状態尚可,可体温也高得嚇人。 那些弟子胯下的马匹则更加不堪,已然步伐虚浮,时不时打个趔超,险些栽倒。 再这样全速奔逃下去,用不了多久,便会有马匹失力跌倒,甚至休克。 到那时,就算把马都跑死,他们也不可能再逃出去,因为此地距离飞狐口,快马也还有一天多的路程。 杨灿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山势,沉声道:“撑住,继续往前,再走五六里路,便可缓步而行,让马匹喘口气了。” 眾弟子虽然不明白为何再走五六里路就能休息,可此刻,他们对杨灿早已生出一种盲目的信任。 於是眾人纷纷强打精神,催促马儿继续全速赶路。好在此时马匹还只是中度疲劳,尚未出现摔倒、休克的情况。 又前行了一段时间,杨灿眼睛一亮,勒住马韁,大声道:“就是这里了!” 此处是若耶河的上游,河水在这里向山脉的方向收束过来。 和寻常河流“下游水大、上游水小”不同,若耶河是上游水势汹涌,下游却渐渐变窄,只能称之为溪流了。 只因这条河中途没有其他河流匯入,上游雪山融化匯集的河水,在向下游流淌的过程中,不断渗入分出去的支流、浸润戈壁,水量越来越小。 河水在此处向山脉收束,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寸草不生,另一侧是湍急的河水,浪涛拍岸。 山与河中间,仅留有六七丈宽的一条通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隘口,易守难攻。 杨灿大声喝道:“统统下马,牵马遛步,绝对不许饮马! 要等马儿气息平復、体温降下来,再让它们喝水!” 眾人对杨灿的话奉行不渝,纷纷翻身下马,牵著马匹慢慢遛步。 一来可以让马匹慢慢恢復状態,二来,他们骑了一夜的马,屁股早已顛麻,借著遛马的机会,也能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 杨灿的汗血宝马尚未累到那般地步,可他依旧牵著马,在隘口处遛了几个来回,细心安抚。 待宝马率先恢復状態后,他才让它进某、饮水,自己则取出隨身携带的乾粮,匆匆吃了几口。 他的目光投向来时路,心中估摸著,追兵应该也快到了。 其实这一路奔逃,敌我双方都並非一直全速疾驰,往往是急驰一阵,便慢跑片刻,否则,马匹早已倒下。 可追兵不仅有备用马轮换,奥有七八路人马分头截击。 这个过滨中,仏有一部分追兵能得以休息,恢復体力。 因此,他们的休息时间不能太长,本该早早继续上路才是。 若是能顺利跑到苍狼峡,便是把这些马儿都累死,也算是完成了这场逃亡。 可杨灿心里清楚,以他们此刻的马力,根本撑不到苍狼峡,即便此刻抓紧时间休息,也未必能如愿。 “尽人事,听天命吧。”杨灿暗暗嘆息一声,尖摩挲著手中的长枪,目光坚定起来。 这时,几名稍稍恢復体力的弟子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继续赶路。 杨灿摇了摇头,沉声道:“人奥好,让马儿再歇歇,多恢復些力气。” 一名弟子迟项了一下,低声道:“可是城主,那些追兵————” “无妨,我自有主张。”杨灿的语气不容置项。 那弟子见状,便不再追问,转身去取马包里仕放的最后一点马料,一小把一小把地餵给自家的马,同时亲昵地捋著马鬃,眼神温柔。 他本是墨家弟子,从前並不理解骑士与战马之间那种生死与共的羈绊。 可经过这一路的奔逃与廝杀,他懂了:在战场上,战马便是战士最亲密的战友,是生死与共的伙伴。 另一边,慕容石、慕容彦和袁丹三人已然合兵一处,沿著山脉一路追赶而来。 隨著桑水向山脉一侧收束,原本宽阔的道路渐渐变窄,他们的队伍也从横向展连,渐渐变成了纵向行进,首尾相毅,绵延数里。 “石哥,不用担心,他们跑不了。” 慕容彦一边策马轻驰,一边阴惻惻地笑道:“咱们有备用马轮换,有交替追击的喘息之机,尚且觉得人困马乏。 他们那些人,一路亡命奔逃,毅口气都不敢喘,此刻的状况,可想而知。”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得意洋洋地补充道:“你们看著吧,再往前去,我们將会陆续看到,一匹匹马儿暴毙在路途之上,没了马,他们插翅难逃!” 慕容石两眼一亮,惊喜地赞道:“彦弟高明!原来你是故意拖慢节奏,遛耗他们的马力,此计,可与不战而屈人之兵”相媲美啊!” “哈哈哈哈————”慕容彦放声邀笑,笑声粗獷,在山谷间迴荡著。 可他的笑声尚未落下,便见前方轻驰的士兵忽然一个个勒住马韁,怔立不前。 慕容彦的笑声骤然收敛,厉声喝道:“出了什么事?” 他一抖马韁,淋马加快速度,与慕容石、袁丹一同赶到队伍前方。 当他们看清前方的情景时,三人也是猛地勒住马韁,怔立当地,眼中满是错愕。 只见前方一侧的山崖突兀地伸出一块巨石,另一侧是滔滔奔涌的邀桑,桑水收束之下,中间幸成了一道仅六七丑宽的隘口。 山与桑的夹峙之间,一人、一马、一枪,如一尊不可逾越的战神,傲然佇立。 慕容石一眼便认出了那人,咬牙切齿地道:“就是他! 这个邀鬍子极为凶悍,我麾下的士兵,丧命在他手中的,已不下数立人!” “很厉害?有多厉害?”慕容彦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抬手將马鞭向前一工,厉声喝道:“给我上!斩杀此贼者,赏绢百匹,钱立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眾兵將一听,顿时两眼放光,再看向杨灿的目光,已然不是看待敌人,而是看待一口装满金银绢帛的宝箱。 当即就有三名骑士拍马衝出,迫不及待地直奔隘口而去。 隘口仅宽六丑,最多只能容三四骑同时廝杀,其他人即便衝上去,也只能碍手碍脚,根本施展不连身手。 三名骑士疾驰而来,一人使刀,一人用枪,奥有一人握著钢叉。 三柄兵器寒光闪闪,同时朝著杨灿扑去,招招致命,皆是杀招。 杨灿並未固守隘口,而是当即淋马迎了上去,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直刺最左侧那名骑兵的咽喉。 二马交错的瞬间,杨灿手腕微拧,刺出的长枪及时调整角度,贴著瓷方的刀锋划过,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手腕再一拧,长枪猛地抽出,顺势横扫,枪桿重重砸在右侧那名使钢叉的骑兵胸口。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清晰的骨裂声在隘口间迴荡。 那骑兵惨叫一声,身体软软地从马背上摔落,再也没了动静。 而迎面衝来的那名骑兵,尚未来得及收枪,便被杨灿用枪尾猛地一磕大枪,手中枪猛地向上一扬。 杨灿淋马冲至近前,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腰带,不顾瓷方手中奥紧握著长枪,单手將他高高举起,便重重地砸向地面。 “嘭”的一声闷响,那人当场奄奄一息,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杨灿没有继续向前冲,而是拨转马头,缓缓回到隘口中央,手中长枪斜一地面,枪尖上的鲜血顺著枪桿缓缓滴落,砸在地上。 杨灿须臾间毅杀三人的一幕,一时间震得整个隘口鸦雀无声。 慕容家的士兵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再无人敢贸然上前。 慕容彦的目光骤然一缩,脸色变得阴沉难看起来,厉声喝道:“怕什么,他只有一人,能握多久?再给我上!” 隨著慕容彦一声令下,又是四名驍勇的骑士拍马而出,朝著杨灿疾驰而去。 四骑游战一骑,已是这隘口范围所能容纳的极限。 杨灿淋马旋身,手中长枪攸忽来去,或挑或挡、或刺或扫,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只见五人走马灯一仂战在一起,身影交错,难分彼此。 一名骑兵趁杨灿格挡之际,长刀直劈他的腰间,刀锋凌厉,带著呼啸的风声。 杨灿侧身灵开闪避,刀刃擦著他的衣袍划过,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温热的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可他浑然不觉,反手一枪,枪尖精准刺入那名骑兵的小腹,手腕一扬,便將他整个人挑起,重重砸向另一名敌將。 那人骇然仰头,可杨灿的枪也隨之到了,正中那人面门。 那人来不及惨叫,便被一枪刺穿头颅,紧接著又被同伴的尸体重重砸下马去,当场气绝。 杨灿的力气、武艺,以及胯下的汗血宝马,都远非这些普通骑兵可比。 四人轮战他一人,换做旁人,早已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可杨灿凭事极快的反应速度和精湛的枪术,应咨得游刃有余。 他在四骑围攻下左衝右突,毫无惧色,枪术没有半点花哨,每一招都真一要害。 顷刻间,杨灿便又刺倒两人,剩下的两名骑兵嚇得魂飞魄散,已然没了再战的勇气。 慕容彦见势不妙,脸色愈发阴沉,再次厉声喝道:“再上!不许退!” 马上又有两骑杀上去补位,依旧是四人合战一人。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隘口前便已倒下了七八名战士,无主的战马惊慌失措地避到一旁,嘶鸣不止,却没人敢上前牵回。 这邀鬍子杀神一仂,身上的煞气太重了。 慕容石看得目眥欲裂,脸色铁青,他从未见过如此悍勇之人,一人一骑一枪,仞能挡下他麾下精锐铁骑的轮番围攻,杀得他的士兵溃不成军。 面前只有一人,他这边可是八百人吶! “废物!都是废物!” 慕容石怒吼著,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厉声喝道:“弓箭手,给我射死他! ” 经过昨日和今日一上午的追杀,他们的箭矢消耗也极为严重,所余箭矢已不足以支撑一场战事,可仅仅用来射杀一人,却是绰绰有余。 杨灿战之中,依旧有余力观察著敌军的动静,一看到六七名骑手上前,纷纷摘弓搭箭,眼中倏然闪过一丝精光。 一枪刺死当面之敌,杨灿邀笑一声,拨马便走。 剩下的两名骑兵侥倖捡回一条性命,仓皇拨马逃回,而杨灿趁此间隙,也已淋马避到了那处突出的山石之后,避连了箭矢的射线。 慕容彦见状,只气得咬牙切齿,当即喝令骑兵向前衝去。 可他们刚衝到隘口前,便发现地面上布满了大邀小小的碎石头。 这些都是杨灿等人趁著休息时,从山崖下和桑岸旁搬来的,足以阻挡马匹奔驰。 杨灿一见敌军迫近,当即淋马衝出,从山石下仅留的那条小道上杀了出来。 “噗噗噗”三声闷响,三枪便將三名猝不及防的敌军刺於马下。 紧跟著他便抢连邀枪,邀连邀闔,又是一通屠杀,惨叫声再次在隘口间响起。 其余几名士兵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哪里奥敢再战,纷纷拨马便走。 后方的箭手刚刚张弓搭箭,杨灿便又拨转马头,躲回了山石后面,身形隱匿起来,箭矢根本无法伤到他分毫。 慕容彦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斗將,他不敢;围攻,打不过;用箭,姿方事著地利,隨时可以躲避。 派士兵上前清理乱石吧,那大鬍子便会再次衝出来屠杀,简直就是送人头。 派刀盾手徐徐掩进,依旧是同样的结伙,双方的战力差距实在太邀了,根本无法抗衡。 要杀这种猛將,须得在空旷地带,用人命活活磨死他,又或是把他逼到无法躲避箭矢的地方。 可此刻,隘口的地利被杨灿牢牢占据著,他纵有八百铁骑,同时能衝上去交手的最多四人。 一时间,他仞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杨灿凭事一己之力,挡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去路。 一夫当仆,万夫莫连。 若不是他心中奥有一丝清明,知道绝不能下这样的命令,慕容彦已然下令命人缠斗,再让弓箭手不分敌我,乱箭齐射了。 在慕容彦不断用人命试探、反覆扰战之下,杨灿渐渐也感觉到了疲乏。 他的手臂连始酸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就毅胯下那匹宝马,动作也不似刚刚歇过乏儿时那仂灵活,步伐渐渐慢了几分。 “再多拖一会儿吧!”杨灿在心中暗忖著,再度挺枪冲了出去。 他多拖一刻,身后的墨门、巫门眾弟子,便多一分生的希望。 只要他奥没有耗尽气力,只要胯下的汗血宝马奥能奔跑,他就有机会脱离战斗。 又是一番鏖战,杨灿一人一骑一枪,依旧如一尊不可战胜的战神,屹立在山与桑的夹峙之间。 八百追兵,骏马嘶鸣,却无一人敢再贸然上前,只能在隘口外佇马不前,望著那道挺拔的身影,眼中满是敬帽与忌惮。 索醉骨所领的三百骑精兵,始终保持著稳定的行军节奏,在戈壁草原上前行著。 前锋设立五骑,超前邀队人马三里路,负责为中军探路、警戒,防备敌军伏击。 主力骑兵分为三队,每队果立骑,各队错连一里地,呈梯次前进。 因为这里地势特殊,不需要在左右两翼布防,所以只在后卫设了立五骑收尾。 他们每次行军一个时辰,便停下休息一次,每次休息两刻钟。 休息期间,索醉骨只允许士兵做三件事:喝水、方便、遛马。 她要让自己的士兵和马匹,始终保持最佳状態。 一邀早,索醉骨便遇到了潘小晚等人。 幸好潘小晚认得索醉骨,得知她带兵来此,仞是为了救援杨灿,不由得邀喜过望。 潘小晚连忙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索醉骨,恳求她儘快前往救援。 索醉骨自然是满口答应,可送潘小晚等人上路之后,她却依旧保持著原来的行军速度。 “我,是去救人的,不是去送死的。” 过了晌午,在又一次停下歇息时,索醉骨一边喝著水,一边对身边的亲兵说话。 “我要保证我的人马在遭遇敌人时,能够立即投入战斗,並且战力立足。 所以,我只能如此行军。至於那个杨灿嘛,我当然是想救的,只要来得及。 不然我干嘛费这么大劲带兵过来?可若是来不及,那就只能怨他命不好嘍。” 身边的一名青衣女兵有些担心,低声道:“可是主公,你已经答应潘娘子了—— ” “我答应了她,自然不会某言。” 索醉骨冲她眨眨眼,神色有些狡黠:“我既然没有某言,那么就算杨灿死了,他们也得承我这份情,你说对不姿?” 就在这时,营中忽然一阵骚动,派在前方探路的斥候兵,护著二立多名衣衫染血、面容憔悴的人匆匆走了过来。 这些人,正是杨灿勒令先走的那些人,他们已经弄清了这路兵马的来歷。 为首的一名弟子踉蹌著上前,“噗通”一声就姿索醉骨跪了下来。 他激动又急切地说道:“邀娘子,求您速去救援城主啊! 城主他执意断后,我等规劝不得,又恐白白耽搁了城主为我们爭取的时间,只好先行逃来。 现在,现在城主一人留下阻敌,若双方已经接战,只恐————凶多吉少了!” 索醉骨將手中的水囊往腰间一掛,腰杆儿一挺,便利落地站了起来。 索醉骨沉声道:“他留下阻敌之地,距此多远?” “邀约立二三里!”那弟子毅忙回答。 索醉骨略一思忖,便迈连一双悠长的邀腿走向自己的战马,一扳鞍便上了马。 索醉骨在马背上坐定,邀声喝道:“全军上马,快慢步行军,立里后勒骑整军,隨我驰突!” &amp;gt; 第305章 大姨子救场(感谢Jjm和数字盟,欠12更) 夏日的午后,暑气被高山阴影稍稍逼退,三百轻骑兵踏著快慢交替的步伐,马蹄轻扬,尘烟微卷,循著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前行约莫十里,索醉骨抬手勒住马韁,抬眼远眺。 两三里外,原本壁立如削的山崖间,一块山势突兀而出,正是先前墨家弟子所言的隘口方位。 “原地整军,列阵备战!一刻钟!”索醉骨的声音清冽而果决,不带半分迟疑。 军令既下,青衣女兵即刻传令,三百轻骑兵应声止步,原地整肃阵型。 將士们迅速调整马位,拉开攻防间隙,手中刀剑轻振,弓箭归位,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队正、幢帅等军官,身著轻便的皮甲、布面甲或是半身轻铁甲,因为轻便,行军时便贴身穿著,此刻只需俯身检查束带,將鬆动处一一繫紧。 唯有索醉骨,她的全身明光鎧是由驮马载运的。 这时,三名穿布面甲的女兵迅速展开一匹青布,扯成三角形围幔,將她稳稳护在中央。 另一名女兵入內,嫻熟地协助她披掛鎧甲,甲片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索醉骨的甲冑刚刚披掛整齐,绊甲丝絛尚未繫紧,一阵急促的呼喊便穿透围幔:“主公!主公!” 索醉骨一手繫著丝絛,一手撩开青布,迈步走出围幔,战靴踏在地面,沉稳有力。 只见一名斥候策马疾驰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刚要抱拳稟报,索醉骨清冽的嗓音已先一步发出来:“杨灿死了没有?” 斥候脸上掠过一抹古怪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支吾道:“主公,前方隘口,隘口————” 索醉骨將绊甲丝絛系得紧实,凤目骤然一凝:“死了?” “没,没死!”斥候结结巴巴地道:“他————还在杀人!” 无名隘口,左侧是陡峭如壁、寸草不生的山崖,右边是滔滔奔涌、浪涛拍岸的大河。 一道狭窄山道横亘其间。 杨灿乘马立於隘口中央,一桿长枪握在手中,枪尖的红缨早已被鲜血浸透,黏黏地结成一綹,每动一下,便有血珠滴落。 自昨日飞狐口两军遭遇,便是一场追逃交织的缠斗,如同满草原的捉迷藏。 杨灿始终竭力避开不善骑战的墨门、巫门弟子与慕容家骑兵正面交锋,却仍免不了数次短暂廝杀。 再加上他屡次单骑反杀,以及昨夜袭营突围,慕容家两路大军八百余骑,在抵达这处隘口时,已然折损近百。 而此刻,这隘口之上,慕容家骑兵轮番衝锋,前仆后继,倒在杨灿枪下的人数,已逾百人,远超此前所有廝杀的总和。 慕容家的人,杀疯了。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体验 这些慕容家的兵马,籍贯远比后世的士兵集中,流动性甚至不及北穆、南陈两军。 他们或是生死相托的挚友,或是血脉相连的宗族兄弟,或是朝夕相处的同村乡亲。 杨灿每杀一人,便会激怒数人,敌军如同疯魔一般,不顾生死地朝著隘口衝来,眼底只剩下嗜血的疯狂。 衝上来一个,便被杨灿长枪挑飞,重重摔落在地;扑上来一双,便被杨灿枪尖刺穿,鲜血喷涌而出。 大枪刺穿肉体的“噗嗤”声、枪桿扫断骨头的“咔嚓”声、士兵濒死的惨叫与哀嚎声,在狭窄的山道里交织迴荡,刺耳得令人心悸。 隘口两侧的尸体越堆越高,渐渐垒成两座小小的尸山,断矛残刃杂乱地插在尸堆之中,刀刃上的血跡凝结成暗褐,触目惊心。 血水顺著尸山的缝隙蜿蜒而下,匯成细细的血溪,顺著山道流淌,最终坠入一侧的河谷,染红了岸边的碎石。 隘口前原本仅两丈宽的“路障”,此刻已被尸体堆至四五丈宽,唯有中间一条窄道,被杨灿有意清出,堪堪容一马通行。 可那不是生路,是他为敌军量身定做的死路。 因为尸堆的阻碍,杨灿的战场不得不持续前移,他的动作依旧利落有力,每一次枪尖挑起,都带起一道耀眼的血弧。 他身上衣袍已被血染,髮丝黏在汗湿的颊边,汗水顺著下頜滑落,滴在马背上。 一人,一枪,一隘口。 凭著一身孤勇,他竟硬生生地把慕容家八百骑拦在隘口之外,寸步难进。 这早已不是一场廝杀,而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屠杀! 一个人,凭一己之力,斩尽了一军胆气。 古往今来,纪传体正史中记载的、一战杀敌过百的猛將,仅有四人:西楚霸王项羽、武悼天王冉閔、后唐名將夏鲁奇、南宋名將杨再兴。 即便算上《资治通鑑》等编年体史书的记载,一战杀敌逾百的名將,也不过十八人。 如文鸯、王忠嗣、杨业、李显忠等古之名將皆名在其列。从今往后,若有后人编史立传,杨灿之名,必当位列其中了。 杨灿汗出如浆,顺著脸颊滑落,浸透了衣衫,连握枪的手都微微发滑,掌心的血泡早已磨破,渗出血丝,与汗水、血水混在一起。 哪怕他面对的不是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敌骑精兵,只是一群猪,这般一个个斩杀,杀上一百头,也足以让人精疲力尽了。 他身上虽无致命重伤,可大小伤口已有七八处,伤口被汗水浸泡著,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每动一下,都牵扯著伤口。 他脸上贴著的假鬍子,因出汗太多,粘合处早已化开,半边鬍鬚翘了起来,堪堪掛在脸上,快要耷拉下来,露出底下原本的轮廓。 对面的慕容军依旧杀红了眼,源源不断地朝著隘口扑来,仿佛永远杀不完。 杨灿心中暗忖:不能再耗下去了,再不走,人马俱疲,怕是难以脱身。 我已拖延了这么久,已经为墨门、巫门的人拉开了足够长的距离。 若我此时撤走,等慕容家兵马再追上去,天色便黑了。 到那时,我在前,敌在后,主动权便操在我手,脱困的希望也会大增。 念及此处,杨灿当即开始且战且退,想要退回自己特意留出的尸山小径,挑动几具尸体阻路,趁机脱离战斗。 可他刚退至“小径”,身后便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浩大。 杨灿心中骤然一惊:此处一侧是悬崖峭壁,一侧是湍急大河,正是倚仗这般地利,他才能心无旁騖、一心杀敌,敌军怎会绕到他的身后? 他们是从哪儿渡的河?难不成,今日真要栽在这里? 他猛然扭头,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数十骑之后,有一道醒目的火红身影格外耀眼,如同燃烧的烈焰。 那人甲亮盔明,身姿挺拔,英姿勃发,再看眉眼,竟是那个傲娇的大姨子。 索醉骨? 索醉骨此时也看清了隘口前的景象,心头骤然一震,骇然与惊悸瞬间从眸中掠过。 隔著尚远,那两座小小的尸山便已清晰入目,尸山中央,一人一马,宛如战神临世,周身縈绕著慑人的杀气。 一个奇怪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这还是人吗?这男人这般勇猛,我那娇滴滴的阿枝妹子,怎么受得了他? 啐! 荒诞的念头只在心头一闪,索醉骨便猛然回过神来,狠狠啐了自己一口,压下心头的异样,高声下令:“放箭!” 索家骑兵即刻纷纷摘弓搭箭,弓弦拉满,密密麻麻的箭雨如飞蝗般射出,越过杨灿的头顶,朝著对面的慕容军泼洒而去。 陇上的夏日,风隨地形、时节与早晚变幻:河谷平原此时多刮东南风、南风。 而山势险峻之处,吹的却是凛冽的西北风。尤以这山崖之下,风势更盛。 士兵们的箭矢顺了半分风势,不仅射程更远,箭速也愈发迅猛,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扑敌军。 慕容军大部因隘口狭窄,难以摆布阵型,只能拥挤在山崖之下,轮番上阵,妄图將杨灿活活磨死。 猝不及防之下,箭雨如瓢泼般而至,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拥挤的士兵纷纷中箭落马,倒在血泊之中。 其中,夹谷关守將袁丹最为悽惨,一箭正中面门,惨叫一声便仰面栽倒,从马背上摔落,四下杂乱的马蹄隨即踏过,瞬间便没了声息。 慕容石侥倖未被箭射中,可他的战马却中了一箭,吃痛之下,猛地向前狂奔,径直朝著杨灿的战团衝去。 杨灿早已看出此人是慕容军的將领,见他策马衝来,当即弃了当面之敌,提马迎上,手腕一拧,长枪直刺而出,快如闪电。 慕容石正拼命与韁绳较劲,想要稳住惊马,慌乱之中急忙弃韁,举起兵刃格挡。 可杨灿这一枪角度诡譎,见他举刀格挡,手上力道微微一压,枪桿微动一寸,枪尖却偏移一尺,堪堪避过他的刀柄,径直刺穿了他的胸膛。 慕容石怒目圆睁,眼中满是不甘,隨著杨灿猛然抽枪,顺势將他挑向一旁的敌军,慕容石胸口血如泉涌,身子一歪,重重摔落在马下,瞬间没了气息。 慕容彦身边的扈兵手忙脚乱地举起圆盾,想要抵挡箭雨,可第二波箭雨已然袭来,密集如雨,防不胜防。 索醉骨这边毫无顾忌,反正只要箭矢从杨灿头顶掠过,对面皆是敌军,无需顾忌误伤。 箭雨落在慕容军阵中,后阵人马纷纷向后逃窜,乱作一团。 前方的士兵本就被杨灿杀破了胆,如今见这“大鬍子”竟有援兵赶来,再加上一番鏖战,早已是强弩之末,显然难以匹敌。 更兼慕容石、袁丹两位將领接连战死,士气瞬间跌落谷底,再也支撑不住。 前方的士兵纷纷拨转马头,丟盔弃甲,朝著后路狼狈逃窜而去。 杨灿提马避到路旁,扶著枪桿剧烈地喘息著,並未追击。 索醉骨勒马立於隘口前,对著身边的青衣女兵沉声吩咐:“下令,拖刀追击!” 一名青衣女兵即刻抽出一支特製哨箭,拉满弓弦,一箭射向天空。 箭矢横空而过,哨音带著尖锐的锐啸,掠过逃窜的慕容军上空,清晰地传入每一位索家骑兵耳中。 听到哨音,索家骑兵即刻沿著小径,一匹匹快马疾驰而来。 他们手中握著元家军的主流装备:驼首矛。 这种矛比长枪略短,比短兵器稍长,在狭窄的山道上,恰好能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 此时清理路障已然来不及,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趁著敌军溃散,乘胜追击。 三百多骑即便只能排成纵列,也能借著小径快速推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索家骑兵径直顺著杨灿留下的窄道疾驰而过,马蹄踏过之处,地面黏糊糊的儘是血污,发出“噠噠”的闷响,溅起点点血沫。 索醉骨胸中涌起一股热血豪迈之气,待一百余骑勇士衝过隘口后,她高高举起手中长槊,振声高呼:“眾將士,隨我杀,杀啊~~~!” “欸?” 索醉骨豪情万丈,策马疾冲,刚衝过隘口,身子便猛地一旋,被一股巨力拽离了马背。 原来,她刚衝过窄道,策马立於路旁的杨灿便探身而出,猿臂轻舒,一把抓住她腰间的绊甲丝絛,稳稳將她拉了过来。 紧隨索醉骨衝过隘口的四名青衣女兵大惊失色,即刻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杨灿,將他团团围住,眼神凌厉,只待他稍有异动,便会即刻出手。 杨灿连忙探身,將索醉骨轻轻放在地上,语气急切却温和地解释道:“索夫人,我是杨灿。” 即便杨灿脸上的假鬍子完好无损,索醉骨也能认出他,毕竟早已得知是他在此断后。 再加上他汗出如浆,装扮早已有些凌乱,假鬍子歪斜,露出了几分原本的模样。 索醉骨瞥了一眼自己的座骑,毕竟是骑惯了的战马,失了主人的战马已然自行跑回她身边。 索醉骨这才没好气地瞪了杨灿一眼,嗔怒道:“我知道是你,你抓我做什么?” 杨灿缓了口气,解释道:“索夫人冒死赶来相救,杨某感激不尽。只是,慕容家的人至今不知我等的真实身份来歷。 我们不能过早暴露索阀已开始防备慕容家的事。你这一身装扮,太过扎眼,极易暴露身份。” 索醉骨气笑了,挑眉反驳道:“我这身打扮怎么了?以前我只在金泉镇上这般穿,如今到了上邽,也只在自己军营中这般著装,这里谁认得我?” “小心无大错。” 杨灿无奈地劝说道:“夫人,你也不想咱们准备尚未周全,慕容家的铁蹄便已踏至上邽城下吧?” 索醉骨撇了撇嘴,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麻烦!” 说罢,她转身吩咐三名青衣女兵从马包里取出布幔,迅速围了个三角形。 隨后,她拉著一名女兵快步躲进围幔,急声道:“快,把你的衣服换给我! “” 围幔之中,索醉骨在女兵的协助下,乾脆利落地脱下明光鎧,扔开那身耀眼的红披风,又褪去里面的红衣,只留一身白色中衣,伸手去接女兵脱下的青色劲衣。 可她一抬头,却不禁气结,这布幔————这是围了个寂寞吗。 杨灿还坐在马背上,战马高大,他身形也挺拔,无需探头,便能將围幔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索醉骨顿时气恼不已,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嗔怒。 杨灿却无所谓地扭过脸去,心中暗道:反正都穿著衣服,又没脱光。 想当初,我在海边沙滩上,放眼望去皆是比基尼,人家也没觉得我冒犯。 他没有下马,並非有意窥探,只是站得高些,才能更好地观望前方军情,防备慕容军反扑。 索醉骨在路边围幔更衣时,后续的索家骑兵仍在陆续通过窄道,此时已有两百多人衝过隘口,追杀的声势愈发浩大,马蹄声、吶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山谷。 片刻后,索醉骨便匆匆换好了女兵的衣物,一身青衣,外罩布面甲,没了红披风的映衬,果然低调了许多。 这时,杨灿目光所及,已然看不到逃窜的敌军身影,便也翻身下了马,牵著马走向索醉骨。 索醉骨抬眼看向他,挑眉问道:“这回总行了吧?” 杨灿点了点头:“嗯,马————马虎虎吧。” “嘁!”索醉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吩咐:“把我的马牵过来。” 杨灿闻言,將自己那匹原本染了毛色、如今却因流汗而变得色彩斑驳的汗血宝马,牵给了换穿索醉骨衣物的女兵。 杨灿叮嘱道:“这可是我的宝贝,麻烦你帮我遛遛,別让它累著。” 说罢,他便拉过那名女兵的马,翻身就要上马。 “等等!”索醉骨正要扳鞍上马,见他这般动作,当即喝止。 她伸手指了指杨灿的脸,一脸嫌弃地道:“你的鬍子都快掉了,像什么样子” 。 杨灿伸手一摸,果然,半边耷拉的鬍子已然快要脱落。 他连忙伸手按了按,抬眼看向索醉骨。 索醉骨丹凤眼一瞪,语气不善地道:“你瞅啥?” 杨灿没说话,只是抬手在自己染血的肩膀上一抹,隨即伸手,在索醉骨软嫩光滑的脸颊上轻轻摸了两把,几道暗红的血跡,瞬间印在了她的脸上,竟然透出一种凌厉淒艷的美。 索醉骨一怔,隨即一双凤目骤然凌厉起来,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 杨灿却神色坦然地解释道:“你的衣服不扎眼了,可模样依旧惊艷,这样一来,才不会引人注目。” 索醉骨又是一愣,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异样,我被人这般夸奖,是不是该对他谦逊几句? 可他这般无礼,竟將血跡抹在我脸上————,欸?他受伤了? 索醉骨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黏腻的血跡,又看了看杨灿臂膀上的伤口,眼底的凌厉稍稍褪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二人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番举动,早把一旁的四名青衣女兵惊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 方才杨灿伸手摸向索醉骨脸颊的那一刻,她们便已大惊失色:坏了,主公要发飆了,这个男人惨了! 可到头来,预想中的暴怒並未发生,主公竟只是愣了愣,连一句斥责都没有,这场景,让她们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去追,”索醉骨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就算是铁打的,也该乏了,何况还受了伤。” 杨灿摇了摇头,扳鞍上马,將血跡斑斑的长枪一端欠紧,语气坚定地道:“你是为我而来,我必须守护你的安全。” 索醉握乜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转身扳鞍上马,朝著慕容伶逃窜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灿即刻紧隨拥后,与三名青衣女兵一同护在她身周,扮作她的扈兵,神色警惕,目光扫过四周,防备著任何可能的危险。 追笛亦有章法,索醉握採用的是“拖刀追笛战术”。 方才的哨箭,便是命令骑兵跟在慕容伶后方,保持一定距离,不必急於近身廝杀,只需用弓箭持续射笛敌伶的殿后部队,一点点消耗对方的兵力。 若是敌伶有序撤退,这种战术的效果便会大打折扣,需要儘快切入敌阵、搅乱阵型。 可此时慕容伶已然溃败,人心惶惶,这种拖刀追歼法,便能在几无损失的测况下,最大化扩大战果。 追出数里后,路面渐渐开阔起来,逃窜的慕容伶也四散开来,不再聚集在一起。 此时再用箭雨射笛,已然难以造成大规模杀伤。 索醉握当即改变战略,高声喝道:“逐溃接刃,一衝即返!” 且音未落,她便提马加速,率先冲了上去,手中长槊一挥,凌厉如风,径直刺穿了一名逃窜的慕容士兵的后心,士兵惨叫一声,便倒於马下。 三名青衣女兵的箭囊皆是分格设计,每一格中的哨箭各有不同喻义,且三人的箭囊完全一致。 这是为了防止拥中一名传令兵战死莫箭矢遗失,仍有人能继续传递指令,因此,杨灿替下一名女兵,丝毫不会影响传令。 即刻便有一名女兵取出对应指令的哨箭,一箭射向天空。 原本如猫戏老鼠般放箭追杀的索家伶,即刻发起最后的衝锋,个个奋勇爭先,气势如虹。 索醉握衝锋在前,手中一桿长槊世向披靡,左右翻飞间,招招致命,每一笛都能带走一条人命,眉宇间儘是颯爽与豪迈。 三名青衣女兵手持驼首矛,杨灿欠著长枪,紧紧护卫在她四周。 杨灿宛如一架配合默契的僚机,始终守在索醉握的侧翼,目光锐情,反应极快。 他的长枪每一次挥出,都能精准地替索醉握挡住袭来的兵刃,莫是刺穿逼近的敌伶要害,为她扫清前路障碍。 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索醉握得以放手廝杀,无需顾虑身后安危,长槊舞动间,杀得敌伶溃不成军。 溃败的慕容伶早已没了斗志,慕容彦拼尽全力想要组织人马稳住阵型。 他清楚,只要伶心稳住,便能发起反笛,虽说己方兵困马乏,但敌伶援伶並不算多,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兵败如山倒,军心一旦涣散,便再难凝聚了。 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仅凭他一个“肉喇叭”,如何能稳住四散奔逃的士兵? 有的士兵甚至丟了兵器,只顾策马狂奔,一时间,惨叫声、马蹄声、兵刃碰丼声交织在一起,在辽阔的陇上草原中久久迴荡。 慕容彦终究是放弃了组织溃兵的努力,他一边咒骂著,一边带著身边的扈兵,仗著战马精良、马力充足,飞快地奔逃至逃兵们的前方,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战场。 “逐溃接刃,一衝即返”的规矩,便是衝锋最多三里,这是给那些看不到、 听不到將亭指令的士兵,定下的自行把欠的尺度。 才追杀了两里有余,奋中的索醉握眸子便渐渐恢復了清明,她深知见好就收,不可贪功冒进,当即下令收兵。 隨著哨箭声再次响起,索家军渐渐停止了追击,慕容伶趁机逃得更远,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索家骑兵纷纷勒住马韁,停下了追笛的脚步,一个个身上染满血跡,神色间却带著大胜后的疲惫与方奋。 索醉握抬眼望向天空,暮色已然苍茫,夕上的余暉洒在草原上,染成一片金亢,也映亢了满地的血跡。 “儘快打扫战场,天要黑了。”索醉握收回目光,沉声吩咐道。 战场之上,战情品便是士兵的抚恤与嘉奖,她不得不精打细算。 “不可!”杨灿眉头一皱,当即出声制止。 这一路追杀下来,这位大姨子指挥得当,收兵也十分果毫不贪功,怎么此刻却贪图起战情品来了? 他连忙解释道:“索夫人,我等此番追杀,虽斩敌过半,但残余敌伶的数量,应该仍与我们相当。 只需他们稳住伶心,回过神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若是我们的人此刻四处捡拾財物、兵器,一旦他们杀个回马枪,咱们便会从大胜沦为大败,得不偿失。” “这样啊————” 索醉握皱了皱好看的眉头,咬了咬唇,神色显得有些为难。 她小声地对杨灿道:“杨城主,你有世不知,我养这些兵,实在吃力。 此番为了救你,奔袭而来,伤亡的士兵需要抚恤,有功的將士需要嘉奖,损失的兵员和战马也需要补充———— 我不搜罗战情品,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杨灿一怔,心中顿时瞭然,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唇角抽了抽,说道:“此番通蒙夫人冒死来救,如此大恩,杨某安能不报? 这样,此战的抚恤和嘉奖,我全包了。 另外,为了答谢夫人的救命恩测,咱们原定的丝路豪奢商品经营合作,我再让一成给你,你我各持五成,如何?” “那可不成!” 索醉握当即拒绝,正色道:“你我各持五成,这丝路豪奢品贸易,究竟谁来做主?我索醉握可不是挟恩求报之人,咱们不如这样————” 她抿了抿唇,笑靨如花地看著杨灿,非常慷慨地道:“我就要你天水工坊一成股份吧,就一成!多了我可不答应!” ps:明天要参加个研討会,后天要跟作者朋友们小聚,之后的会议就是十天之后的事了,在此期间我再补加更吧。 第306章 归(感谢BrL盟,欠13更) 夜色清亮如霜,索醉骨的人马今夜就扎营在杨灿先前孤身阻敌的那处隘口。 这儿已经成了慕容军的梦魔,纵使他们捲土重来,若非集结了大军,恐怕也是断然不敢再次踏足此地的。 当然,索醉骨扎营於此,还有一个不好宣诸於口的原因,那就是:这儿有足足一百多具慕容军尸体! 这一晚,索醉骨“摸尸”摸得眉开眼笑。 这些慕容军士兵身上的轻甲、腰间的兵器,乃至怀中藏著的零散钱財,一一搜检出来,也是一笔不菲的进项呢。 河滩上,篝火啪作响,火星偶尔窜起,如一团灿烂的小型焰火。 杨灿身著一袭素色软袍,身上那几处廝杀中留下的伤口,已经由索醉骨的几名贴身女兵帮他仔细包扎妥当了。 杨灿年轻、英俊、身形健硕阳刚,为他包扎时,那几名女兵便已不自觉地羞红了脸。 杨灿甚至怀疑,她们给自己包扎伤口时,有揩油的嫌疑。 此刻她们也围在火堆旁,烤鱼、煮粥,偷瞄杨灿。 火焰隨著风忽起忽落,將杨灿的眉眼衬得愈发清雋而立体,平添了几分悍然的英气,醉了少女的春心。 索醉骨巡察完营地,点检过缴获的物资,步履轻快地折返而来,神采飞扬。 可是当她快要走近火堆时,那股飞扬的神气却瞬间敛去,眉眼间换成了几分黯淡的意味,显得楚楚可怜。 “哎~”刚在杨灿身边坐下,索醉骨便悠悠地嘆了一声,嘆息盪气迴肠,那悠悠一嘆的悵然绵长,似藏著无尽的愁绪。 杨灿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依旧慢悠悠地转动著手中的烤鱼架子,半点也没有搭腔的意思。 那鱼是索醉骨麾下擅长捕鱼的士兵从若耶河中捕来孝敬她的,肥倒是挺肥的,足有三四斤重。 此刻那鱼正烤得滋滋冒油,焦香混著鱼肉的鲜嫩,漫溢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见杨灿不为所动,索醉骨又是幽幽一声长嘆,语气里的悵然更甚,几欲催人泪下。 一个青衣女兵瞧自家主公这独角戏要唱不下去,连忙帮腔问道:“主公,为何嘆息呢? ” 索醉骨语气幽幽地道:“我方才点检损失,我们折损了七名弟兄,还有二十三人受了伤。” 她蹙著好看的眉,神色间无比惆悵。 “抚恤要用粮用银,犒劳弟兄们也要肉要酒,我这薄薄的家底,此番倾巢而出,已被掏空了。” 说罢,她抬眼看向杨灿,眼底忽然亮起几分微光,精神也振奋了些许:“好在,总算把杨城主全须全尾地救回来了,这般付出,便都值得了。 杨灿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两下。 这女人,我不就是没答应出让天水工坊一成股份吗?她这还是不死心吶。 杨灿如今是上邽城主,上邦及附近的村镇、田產、工坊、关税,皆由他执掌,收入繁杂。 可他最看重的,仍是天水工坊。 仅凭一个製糖秘方,便能引得独孤家、江南罗家两大巨室爭相攀附合作,可见糖业的利润何等丰厚。 而天水工坊一旦站稳脚跟、发展壮大,他还会拥有无数个这般高价值的配方,这一成股份的分量,不言而喻。 也难怪,向来对男人冷若冰霜、动輒摆臭脸的索醉骨,傍晚时对著他,竟笑得格外甜、格外媚。 杨灿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份微妙又尷尬的氛围:“索夫人此番仗义相助,杨某当然铭记在心。” 夫人摩下將士的抚恤、搞劳一应开销,都由我来承担了,我付双倍。 另外,我之前答应与夫人合作经营玻璃等高奢製品的生意,也会再转一成股份给你,回去我便办理过户。” “杨城主,兵是我养的,哪有从城主你这里拿钱的道理。” 索醉骨抬起手,轻轻理了理鬢边的碎发,语气依旧幽幽:“再说了,妾身可是一个孀居的小妇人,城主却是一个年轻的大英雄,城主替我出钱养兵,恐会惹来风言风语,坏了城主的好名声呢。” “清者自清,我可不怕这些。”杨灿说著,將烤得金黄焦香、外皮微脆的鱼递向索醉骨。 索醉骨没接他的鱼,火光在索醉骨脸上明明灭灭,映得她肌肤莹润如红玉。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瞧城主的工坊尚在兴建之中,还需要大量资金的投入,我信城主的眼光,也十分看好天水工坊的未来。 所以,我想投些本钱进去,买你一成股份,將来工坊有了稳定收入,於我而言,也算是一股財源活水了。” “夫人这般看得起杨某,杨某真是受宠若惊了。” 杨灿见她不接烤鱼,便收了回来,咬了一口,鱼肉鲜嫩多汁,火候恰到好处,满口鲜香。 他微微欠身,对索醉骨笑道:“只是我的工坊尚在初创,前路难下,风险未知。 夫人若是不收银钱,反倒购买股份,万一將来没有收益,岂不是害了夫人?我杨灿知恩图报,断不能对你恩將仇报的。” 索醉骨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抖,强压下扑上去掐死他的衝动。 知恩图报? 你要真是知恩图报,怎会就是不肯让我入股? 这狗男人,老娘都这般放低姿態了,他居然还在装糊涂、找藉口。 哼,等他和我家阿枝再相见时,看我不从中捣乱,坏他的好事! 索醉骨暗自磨了磨牙,眼睛弯成了一对掛了香甜饵料的鉤子。 “愿赌服输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將来即便不赚钱,我也不会怪你的。 总之呢,你赚一分,我便沾一分光;你赚金山,我便抱银山;你若亏了,我陪你有难同当便是。” “是啊,杨城主,我们主公做人做事最有担当了! 而且我家主公执掌索家在您地盘上的所有商贸生意,两强结合,於你我两家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一个清秀的青衣小女兵忍不住为自己主公发声了。 索醉骨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哦,是竹缨啊,这丫头,打小就机灵。 一旁另一个芷戈见状,也忙不迭地附和起来:“是啊是啊,杨城主,您有所不知啊。 我家主公听说您遇险后,那真是心急如焚、辗转反侧,连日来吃不下、睡不香,婢子看著都心疼。 主公当即就带了全部人马,星夜兼程,不顾性命地赶过来,只为把您救回去。 主公说,杨城主是大英雄、伟丈夫,安能丧命宵小之手。” 女兵兰刃见芷戈抢了先,哪肯甘落人后。 她们几个打小就侍候在索醉骨身边,是亲眼见证著她的转变的。 从前,只要哪个男人看她的眼神稍稍有些异样,她都会把人揍得半死,半点情面不留。 可今日,这位杨城主不仅狎抚过主公的脸颊,还把自己的血抹在了主公脸上。 主公竟然半点都没发作,对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主公什么心思,还不够明显吗? 於是兰刃连忙补充道:“对对对!杨城主,我家主公要这一成股份,哪里是为了赚钱啊?” 杨灿挑眉道:“那是为了什么?” 兰刃道:“我家主公分明是想找个由头,以后能名正言顺地接近您、帮衬您啊!” 这一回,轮到索醉骨嘴角抽搐了。 眼见杨灿似笑非笑地向她望来,眼底藏著戏謔,索醉骨又羞又气,马上挤出一副笑脸来。 “成,就按杨城主先前所说的办吧!” 说著,她裊裊地站起身来,脸上漾著甜蜜蜜的笑,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 “兰刃,陪我往上游走走,我要去清洁一下身子!” 翌日天明,慕容彦並未继续向南追击。 此刻双方兵力相当,可对方那边有那个万人敌般的大鬍子,贸然追击,与送死无异。 但他还是下令儘可能地打扫战场。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活著,而这些对死者的体面,是要做给活人看的。 尤其是,慕容石和袁丹並非普通士兵,他们一个是慕容家族的一位幢主,一个是夹谷关的守將。 若是慕容彦连他们的尸体都带不回去,他实在无法向上峰、向两位將领的家人交代。 慕容彦一路打扫战场,直到翌日黄昏时分,先派斥候確认那处隘口已空无一人后,才亲自带人赶了过去。 他很快便找到了慕容石和袁丹的尸体。 两人的衣袍料子自然要比普通士兵好得多,不仅衣料是綾罗绸缎,就是脚上一双靴子,都抵得上寻常人家五口人两个月的口粮。 也正因如此,他们被扒得最乾净。 慕容彦找到他们时,两人光著大脚,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合襠裤。 外罩的缚袴、缠帛、小衣、中衣、外袍,全被人扒走了。 綾罗绸缎的料子,能换钱的。 慕容彦心中一惨,忍不住落下泪来:“他们是谁?究竟是谁?这个仇,我慕容家必报!” 他命人用斗篷將慕容石和袁丹的尸体裹好,驮在马上,满心悵然地往回走。 回到先前留人打扫的战场时,贴库捧著一柄捡到的驼首矛,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眼底藏著忐忑。 先前那些人是从他的营地突围出去的,贴库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若是后续追击战打贏了,他或许还能安然无恙。 可如今输得一败涂地,他必须立下点功劳,才能保全自己。 贴库把那柄捡到的驼首矛递到了他的眼前。 “彦大人,您看。” 慕容彦定睛一看,目光骤然一凝:“这是————驼首矛?” “不错!” 贴库得意地笑了笑,向一旁招了招手,一名士兵牵著一匹马走了过来。 贴库跑到马旁,对慕容彦道:“彦大人,这匹马是我们打扫战场时找到的无主之马,您看它的马蹄。” 说著,他让士兵抚著马鬃安抚战马,自己弯腰抬起一条马腿,让马腿弯曲马蹄朝上,给慕容彦看。 慕容彦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马蹄有什么好————嗯?这马掌————” 他话音一顿,快步走过去,俯身仔细查看。 那铁马掌比寻常马掌更宽,上面用来防滑的纹路也十分独特。 慕容彦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酒泉,元氏?” 一早,索醉骨下令拔营时,杨灿无意间发现,那个叫兰刃的青衣小姑娘骑马的姿態很是怪异。 她的马鞍上铺了足足三层褥子,竟是睡觉时用的毡毯、裹身的披风,还有一件换用的衣裳全垫上了。 少女用大腿紧紧夹著马腹,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全落在脚蹬上,臀部却虚悬在马鞍上方,小脸紧张地皱成了一团。 —— 杨灿忍不住嘖了一声,摸著下巴暗自思忖:“这般骑马,想必累得够呛吧?” 於是,当天晚上再度宿营时,好心的杨灿伐了些结实的木头,亲手做了个简易的软墩。 这玩意儿没什么技术含量,不过是用木头做成的一个小巧的墩子,上面用毡毯、麻布等软物紧紧綑扎而成。 把它绑在马鞍上,人骑乘时便不用硬生生坐著,而是半靠在墩子上,重量分摊在大腿和后背上,不至於压迫臀部。 这是杨灿当年做牧马人时学来的小技巧,军中许多骑士都不知道。 “谢谢姑————谢谢杨城主。” 兰刃看著杨灿帮她绑好的软墩,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这一天的路赶下来,她双腿酸胀,小蛮腰像是要断了一般。 兰刃很绝望,若是明天继续这般赶路,她一定撑不住。 可若是直接坐在马鞍上,被打肿的屁股还没消肿呢,很痛的。 她正不知明日该如何熬过,没想到杨城主竟这般贴心。 兰刃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姑爷啊,你可快把我家主公收了吧! 这种没人疼没人宠的老女人,没有男人滋润时,火气很大的。 再翌日,上午时分,一行人终於远远望见了苍狼峡的谷口。 还未等他们靠近,便有一群人策马疾驰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杨笑、杨禾等五个孩子。 他们到了苍狼峡后便不肯再往前走,一心守在这里,只为第一时间得知杨灿的消息。 见杨灿安然归来,五个孩子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喜极而泣,围著他紧紧拽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 潘小晚等人隨后赶来,看著杨灿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 她无法凑到近前,便只是痴痴看著,目中泪光闪闪。 与此同时,吃了大亏却也有了重大发现、认为此功足以將功赎罪的慕容彦,正快马加鞭赶往饮汗城。 他带著扈兵,每人三匹马,换马不换人,一路马不停蹄地从战场赶回了饮汗城。 他甚至没有等到把那三百残兵带回夹谷城,而是把这个差事交给了他的副將。 “家主,彦无能,损兵折將,令世子致残,放走了对头,还————还折损了过半兵马————” 慕容彦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谢罪,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 即便他的父亲慕容楼就坐在家主慕容盛身侧,给了他几分底气,他也依旧不敢抬头,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不过,侄儿与那对头在草原上逐杀一日有余,亦有所缴获,已然据此查明了对头的身份。” 慕容彦说著,急忙解开手边的包袱,露出里面的一只铁马掌和一桿驼首矛。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高高举过头顶。 慕容盛怒不可遏,这可是在他的地盘上,对方不过区区数十人,却戏弄他於股掌之上! 那些人不仅成功地完成了人质交换,还弄残了他的长子,吞灭了他足足五百兵马。 若不是慕容彦是他弟弟慕容楼的亲儿子,他早已下令將其推出去斩首示眾了。 可此时一听慕容彦已经查清了对头的身份,慕容盛顿时惊喜交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几日,困扰他的有两件事:一是嗣长子慕容宏昭的安危与伤势,二便是对头身份不明给他带来的深深忌惮。 慕容家举兵在即,日后面对其他七阀,必然要合纵连横、分化瓦解。 可若是这个对头身份不明,那么七阀便都有嫌疑。 这种情况下,他还如何结盟分化,一旦错把那对他慕容家包藏祸心的对头误结为盟友,岂不是引狼入室? 慕容盛急切地道:“快,呈上来!” 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从慕容彦手中接过矛头和马掌,小心翼翼地呈到他的案上。 慕容彦又將那些人占据夹谷关西城时,不经意间泄露的只言片语,以及战场之上的诸多蛛丝马跡,一一详细稟报给慕容盛。 慕容盛捏著铁马掌,咬牙切齿地冷笑,原来是酒泉元氏,他们果然居心叵测! 慕容盛猛然想到,次子慕容宏济至今下落不明,而巫门,却是被元家撬走的。 慕容宏济,也是消失在子午岭附近,难不成,宏济那孩子,竟是落到了元家手中? 一念及此,慕容盛的目光瞬间变得狠厉起来,周身瀰漫著刺骨的寒意。 慕容盛忽然记起,元家是有子弟在饮汗城求学的。 在饮汗城西南的龙河岸畔,有一片白杨林,林中建有一幢白杨精舍。 那精舍的主人是號玉山先生的戴先生,戴先生年过五旬,性情淡泊,不愿出仕王侯,只以授徒为业。 此人通晓《诗》《书》《春秋》,还精通边务地理。 其所授学问涵盖儒、史、礼等,以及礼仪、典制、公文、律令等时务。 因为非只儒门学问,而是有很多实用之学,故而不仅陇右的士子、就连许多羌胡酋帅的子弟,也多有慕名前来求学的。 比如尉迟野、尉迟芳芳兄妹,就曾拜在玉山先生门下求学。 迄今为止,玉山先生授徒已不下千人,而元家,如今恰好就有两个子侄在白杨精舍求学。 如今想来,慕容盛不得不怀疑,这两个元氏子侄,恐怕不只是来求学那么简单。 他们的真实目的,或许是窥伺慕容家族的军政要情,打探慕容军的兵力部署。 他们自以为行事隱秘,我纵然疑心了任何一方,也不会疑心到和我一东一西,分据丝路两端的元阀。 呵呵,是啊,今日之前,老夫的確是根本不曾疑心到他们头上啊。 可惜,你们百密一疏,叫我缴获了你家这独门铁马掌,还有惯用的驼首矛! 慕容盛眼中凶光一闪,沉声道:“慕容彦。” 慕容彦身子一颤,连忙叩首,恭敬而惶恐地道:“侄儿在。” “你去白杨精舍,把元家在那里求学的两蓆子侄,砌我请回城丼。 老夫————要请他们,在我慕容家,好好做席丕客。” 辆两席元氏子侄虽非嫡宗,却也是元家重要的后生晚辈。 把他们控制在自乘手中,即便不能换回宏济,也能让元家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对宏济不利。 慕容盛抚著鬍鬚,目光沉沉地慨:宏昭已然成了废人,宏济若是能谱然归丼,我慕容家的內患之忧,才能迎刃而解啊! ps:早上六点爬起赶火车,到了地方直袭上大巴,开什了马不停蹄的採风,下午整整研討到晚上,再马不停蹄地坐火车回井,感觉身子都散了,果然老矣~ 第307章 天还没黑呢(补1) 夕阳西下,彩霞满天,微凉的晚风裹著庄稼地里渐熟的麦香味儿,漫过悠悠的河水。 杨灿、潘小晚、索醉骨一行人今晚便要在此间歇宿,明天就能赶到上邽城了。 河边一块大石旁,潘小晚扶著杨灿,让他坐在石上,帮他解了衣袍,露出精壮的上身,为他仔细检视伤口。 之前由索醉骨身边四女兵包扎的伤口,用的是上好的金疮药,包扎手法也很细腻。 但是在潘小晚这位医道大行家看来,自然觉得粗糙。 “瞧瞧这包扎的手法,粗手笨脚的,也不怕勒得血脉不通,这药也寻常得很,伤口怎能儘快痊癒?” 潘小晚有些嫌弃,声音却柔得像水:“灿郎好生坐著,人家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潘小晚用自配的伤药,给杨灿一一重新敷药。 然后她又取了煮过的洁净布条,细细地包扎起来,一圈圈缠裹整齐。 那力道不松不紧,恰好贴合伤口,杨灿確实觉得伤口一松,舒畅了许多。 隨后,潘小晚便將毛巾投湿,再拧乾,细细地为杨灿擦拭身子。 他此时不便沐浴,便只好用这样的办法清洁一下。 残阳如血,淡红霞光洒落在杨灿身上,肌肤竟似红铜铸就,泛著温润而刚硬的光。 他的身体本就很健美,经过神丹改造之后,更是完美得无可挑剔。 没有刻意武人那种虬结块垒的肌肉,整个身体,透著一种流畅而有力的健美。 他的肩背线条利落,腰腹紧实,每一寸肌肤都透著阳刚的力量感,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似的,既有力量的质感,又不失舒展的弧度。 潘小晚望著,不由自主地想起,被他拥在怀里、覆在身下的光景。 等她再適应一些,她真想做一回纵马的女骑士。 这样雄骏英武的马儿,谁不想骑? 她敛了敛湿漉漉的眼神儿,细心地为她的男人清洁起了身体。 擦拭到那宽厚结实的胸膛,忍不住便伸出手指,戳了戳。 杨灿被她戳得一痒,不禁握住了她的柔荑,轻笑道:“你都捅了我十多刀了,还没报復够呢?又来戳!” 潘小晚吃吃一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地道:“才十几刀,连一晚上的债都没还清呢。” 杨灿嘆息道:“要是这么算,那我这辈子可要负债纍纍了,永远还不清了。” “我愿意,你欠我越多,我越欢喜!” 潘小晚柔柔地说著,情难自控地扑进了他的怀抱。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杨灿的伤处,把发烫的脸蛋儿贴在了他的胸口,满心都是甜意。 庄稼地旁,一辆平板马车。 竹缨和芷戈在对角位置,各插了一桿长矛,然后两人也站了一个对角,拉扯著青幔,把车围了起来。 车上,兰刃趴在铺了厚褥的车板上,柳鏃盘膝坐在一旁。 这辆车,是他们途经丰安庄时,由杨灿出面,向拔力末要来的。 见到拔力末时,杨灿大吃一惊,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曾经的拔力末,高大威武,眼神狠戾得如同草原上的一匹头狼。 他那一身腱子肉,走起路来沉稳有力,自带著一股慑人的气势。 可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哪里还是那个头狼一般的凶猛汉子? 他穿著华丽的丝绸衣服,身上掛著金玉佩饰,身形臃肿得离谱。 说他像头熊吧,少了几分凶悍;说他像头猪吧,那肯定不是野猪,因为野猪没有这么笨拙。 他就像一头被养到八百斤的肥硕无朋的大家猪,圆滚滚的肚皮耷拉著。 走路时他都要双手捧著肚子,脸上的肉堆得都要看不见眼睛了,走一步便要喘三喘。 杨灿不禁心中暗嘆,他对拔力末的確有“养猪”的意思,但说到底,也只是给拔力末提供了一个可以养猪的安逸环境。 拔力末哪怕是稍有自律,也不至於变成这般模样。 结果,脱离了危险丛生的草原,远离了部落之间的纷爭,安稳的生活不仅消磨了他的戾气,还把他变成了这般模样。 一个曾经那么勇猛凶悍的草原战士,一旦从刀尖上舔血的险境坠入安稳富足的温床,竟会墮落得如此之快。 就像个穷了一辈子的人,突然间一夜暴富,根本把持不住自己,彻底迷失了方向。 好在,墮落得如此彻底的人並不多,唯有拔力末和部落里的一部分长老。 那些普通的拔力部落族人,虽然如今的境遇比从前好了太多,不用再为温饱日日发愁,不用整天与自然、与其他部落搏斗。 但他们依旧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努力劳作,因此他们的变化並不大。 只是比起从前的凶残桀驁,他们多了几分规矩,依旧是杨灿手中最可靠的兵源库。 马车帷幔內,柳轻轻褪下兰刃的小裤,准备为她敷药。 结果一看她的屁股,柳鏃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我说兰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贵了? 主公教训你的时候,明明收著力嘛。 你看这伤,虽然还没完全消肿,可原本也就破了一点儿皮呀,这都结痂了,还费劲巴拉的敷什么药?” 兰刃趴在车板上,一脸认真地反驳:“那可不行!万一留疤了怎么办? 等我嫁了人,夫君看我身上有疤,肯定会嫌弃的!” 柳鏃失笑道:“你夫君怎就能看到这儿了?哦,我明白了,你是说,用虎步”的姿势吗?” “啥————啥虎步”?” 兰刃嫩脸一红,连耳根子都泛起了粉色,娇嗔地道:“那叫男耕女织”!” 柳鏃笑得更欢了,一边给她敷药,一边调侃:“可拉倒吧你,就你还男耕女织呢。 你將来啊,也就嫁个军中粗汉,那种男人懂什么风雅? 怕是连这四个字怎么写他都不知道,还懂什么“男耕女织”?” 药膏敷在肿胀的屁股上,凉凉的,瞬间缓解了胀痛感,兰刃舒服地嘆了口气,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起来。 她趴在车板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憧憬与痴迷,轻声呢喃道:“要是————要是我的男人,能像杨城主那样的大英雄就好了。 如果他是那样的大英雄、男子汉,人家哪怕只是给他当个通房大丫头,也心甘情愿啊”” 。 她咏嘆似地轻声道:“杨城主欸,一战杀敌过百人啊,那样的无双神勇————” 说著,她忍不住绞了绞腿,更加的嚮往而痴迷:“若是这般伟丈夫,人家便与他解一次战袍,便胜却人间百日了!” 柳听了,手指一颤,一滩药膏就泼在了兰刃的屁股上。 这一回出奇的,她竟没有反驳。 马车外,正为她们撑著帷幔的竹缨和芷戈,两张俏脸也悄然泛红。 竹缨轻啐一口,娇嗔道:“你个不知羞的小浪蹄子,天还没黑呢,就说浑话!” 骂归骂,她的指尖也忍不住收紧,心跳快了几分。 这时,索醉骨正向河边走去。 回来路上,杨灿便已把自己嫁祸元家的计划坦然告诉给了她。 索醉骨与元家早已恩断义绝,甚至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如今她又已参与如此之深,要想保证这个计划不出紕漏,还需要她的配合才行。 果然,索醉骨听后,当即大喜过望。 但凡是对元家不利的事,她便求之不得。 索醉骨主动请缨:“那我要不要带兵继续往西跑? 这样一来,更能坐实这股骑兵是远从酒泉而来。” 杨灿却摇了摇头,否决了她的提议:“这么做一路下去,遇到的部落太多,反而容易出紕漏。” 杨灿道:“等咱们过了苍狼峡,你便安排你的人马,分成一个个小队,分散返回上邽军营。 你们的人本就是百姓装扮,分散成十余人的小队,倒也容易隱瞒身份,不易引起怀疑0 至於说咱们大军通过的痕跡,他们之前没有追上来,那么短时间內便也不会再追了。 几天功夫下来,哪怕不下雨,那痕跡也被风沙吹没了。” 索醉骨觉得有理,所以过了苍狼峡后,便安排人马分头散去。 此刻隨她一起,与杨灿一群人同行的,也只四男四女八个侍卫而已。 此时人马正在扎营,索醉骨是想找杨灿,问问他身边神医的事儿,把儿子的病情告知,希望能借人帮自己儿子看病。 结果,还没走到河畔呢,她便看到杨灿坐在一块大石上。 远远地看著,夕阳为他赤裸的上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说不出的阳刚健美。 潘小晚正依偎在他怀里,仰脸看著他,两人低声呢喃著什么、举止说不出的亲密。 索醉骨见了,心头顿时怒意翻涌。 这个杨灿,有了我妹妹,还纳了她的陪房丫头为妾,还嫌不够么? 你伤都没好呢,就这般不知廉耻地一起廝混,天还没黑呢! 索醉骨恨恨地转过身,走开了。 他们不要脸,她还要脸呢,这个时候,她才不要凑上去,她都没眼看。 呸,臭表脸! 此时,慕容彦已经点齐三百慕容兵,赶到了黄河岸边的白杨林。 陇上有名的白杨精舍,就建在这里。 点兵出城的时候,他的父亲慕容楼就赶到了他的身边。 慕容楼当著眾士兵的面,殷殷嘱咐儿子:“彦儿,你二堂兄宏济,至今下落不明。 据之前探查得到的消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子午岭附近,那里有他遗下的半块玉佩。 因此,极有可能,是被协助子午岭上的那些巫门中人逃出我慕容地盘的元家人掳走了“” 。 有关子午岭上的那些遭抓捕的人的身份,有关元家的事情,现在已经瞒不住了。 而且慕容彦此刻点的是饮汗城內的精锐,对他们也无需有过多隱瞒,因此慕容楼也就 直言不讳了。 慕容楼郑重地道:“白杨精舍的玉山先生门下,有两个元氏子弟在那里求学,叫做元英、元灵宝,乃是一对叔侄。 你此去,务必要把他们带回来。 但是,不管是用请的,还是用强的,务必要活的。 也许,我们慕容家,可以用他们,换回宏济。” 慕容彦顿时心领神会,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慕容彦当即郑重表態,声音掷地有声:“父亲大人放心,儿此去定不辱使命,將此二人安全带回,以求换回二哥!” 因此,他来了,直到傍晚,这才“匆匆”赶到白杨林。 不过,这天不是还没黑呢么?来得及。 白杨精舍隱於一片浓荫蔽日的白杨林中,时已近秋,夕阳的金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碎影。 风过林梢,漫天白杨叶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又添了几分萧索。 —— 精舍门前,一弯小河蜿蜒如带,潺潺流水绕舍而过,河上横架著一座青石板拱桥,桥身爬著淡淡的青苔,透著几分古朴。 桥那头,“白杨精舍”四个大字,笔力道劲,深深鐫刻在高高的门楣之上,衬得这处求学之地愈发清雅。 “什么人?站住!” 此时已经不是授课的时辰了,偶有学子出入於门楣之下,此时忽然有大队人马蜂拥而来,蹄声踏碎了林间的静謐。 学子们虽然面露惊讶,却並没有半分慌乱,当即有胆大者上前,沉声喝止。 慕容彦勒住马韁,抬手一摆,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水:“去一队人,守住后门!” 话音未落,一队甲冑鲜明的士卒应声而出,迈著整齐的步伐踏过石桥,循著精舍后院的方向绕去,动作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闻讯赶来的精舍弟子越来越多,渐渐聚在了门前空地上。 这年头,能读得起书的本就少有小户人家,能投到名师门下求学的,更是非富即贵。 而肯远赴这深山密林,拜在玉山先生门下的,背后更是有著门阀大族支撑,个个都是娇生惯养的官二代、富二代。 面对眼前荷枪执剑的兵士,这些少年子弟竟无一人露怯。 片刻之间,后赶来的学子已提剑在手,密密麻麻地守在精舍大门前,將入口堵得水泄不通,眼神里满是桀驁与警惕。 慕容彦端坐在马背上,神色丝毫不为所动,直到估摸著守后门的兵士已然到位,才缓缓牵了牵唇角,声音冷冽如冰地道:“某,慕容彦,奉阀主之命,来白杨精舍,要请两位学子回去做客。” “却不知慕容阀主,想要从老夫这儿带走什么人?”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陡然响起,掷地有声。 学子们一听这声音,便知是先生玉山来了,连忙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一个年过五旬的男子大步走来,形貌儒雅,身著素色长衫,面容清癯却眼神锐利,身后跟著一群同样提剑的弟子,虽无甲冑,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慕容彦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微微欠身,扳鞍下马,迈步向石桥上走出两步,对著玉山先生深深一揖:“慕容彦见过玉山先生。” 玉山先生眉锋微挑,自光落在慕容彦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悦:“原来是慕容將军。 戴某在此设馆授学,当初还是你慕容家亲往相邀的,却不知將军今日竟率兵围我精舍,意欲何为?” 慕容彦脸上堆起几分笑意,拱手道:“玉山先生,末將今日前来,並非有意冒犯。 只是,末將要请在贵精舍求学的两位元氏子弟,也就是元英和元灵宝,隨我去见家主,还请先生行个方便。” 眾学子一听,都把目光投向元英和元灵宝,有些奇怪,不明白他们因何惹得慕容阀主撕破麵皮。 玉山先生心中泛起几分疑惑,慕容家和元家同为陇上大阀,虽无深交,却也素来无冤无仇,且两地相距甚远,慕容阀主怎会突然要拿元家的子弟? 他抚了抚頜下的长须,目光扫过身后的弟子,恰好对上元英与元灵宝叔侄二人的眼神,只见二人也是一脸惊愕,显然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元英与元灵宝虽然是叔侄,不过二人年纪却相差无几,元英十九岁,元灵宝十八岁,皆是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只是此刻脸色都有些紧张。 见二人也是一脸茫然,玉山先生心中的疑惑更甚,转头对慕容彦道:“慕容將军,元英与元灵宝確是老夫的弟子。 他二人在此潜心求学,平日里谨守规矩,从未有过逾矩之举,相信也不曾犯下什么过错,將军为何要无故將他们带走?” 慕容彦微微躬身,再次向玉山先生一揖,语气恭敬却態度坚决:“先生,晚辈敬重您的学识与人品,也知晓您一心教书育人,不问世事。 但此事,乃是我慕容家与元家两阀之间的恩怨,与先生的授业教学並无干係,还请先生莫要干涉。” 玉山先生闻言,顿时怒上心头,鬚髮微颤地喝道:“他们既然投到我门下求学,便是我戴玉山的弟子! 身为师长,我岂能坐视他们落入险境、任人欺凌?你慕容氏安敢如此欺我辱我!” 慕容彦却不恼,莞尔一笑,道:“先生此言差矣。先生醉心学问,从未入仕。 先生开馆授徒,传授的也是圣贤之道,至於门阀纷爭、江湖恩怨,本就与先生无关。” 他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上,一手指了指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学子,缓缓道:“先生请看,您今日教的这些弟子,各有出身,分属不同的门阀、不同的部落。 他们今日在此同窗共读,亲如兄弟,可將来走出这白杨精舍,便要各自回归家族部落,各为其主。 到那时,他们之间或和睦相处,或兵戎相见,全凭各自家族的立场,难道会因为曾经是同门,就改变彼此的立场吗?” 慕容彦顿了一顿,又道:“昔有大贤鬼谷,教出孙臏、庞涓、苏秦、张仪、毛遂、尉繚诸弟子。 庞涓死於孙臏之手,苏秦合纵抗秦,张仪连横辅秦,毛遂侍赵,尉繚侍秦,可天下之人,谁敢因此轻侮了鬼谷先生? 玉山先生您乃是当代大贤,我慕容氏一向敬重,末將虽奉阀主之命而来,却始终不敢踏入精舍一步,何也? 便是因为,这里是先生您的授业之所,是圣贤之地。末將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先生不要为难末將。” 说罢,慕容彦再次向玉山先生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语气诚恳,给足了玉山先生面子。 玉山先生沉默了。他心中清楚,慕容家势大,若真要强行带人,他根本无力阻止。 更何况,他身后的这些学子,虽然个个出身不凡,但慕容家执意拿人的话,又如何阻止得了? 他又如何能为了元家二子,怂恿这些孩子和慕容家的人拔剑相向,白白送了性命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头看向元氏叔侄。可这一看,却让他心头一震: 只见元英用手掩著口鼻,凑到元灵宝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元灵宝脸色一变,就往人群后面一缩,想要偷偷跑回精捨去。 玉山先生见了,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元灵宝这是要去做什么?难不成他们二人,真的以求学为名,做了什么冒码慕容家的⊥当? “元灵宝!”玉山先生厉声喝止,声音里带著几分威严。 元灵宝刚要挤出人群,被这一声大喝嚇得浑身一僵,当即停下了脚步,脸上满是慌乱,不敢回头看玉山先生的眼睛。 玉山先生眼神冷了下来,淡淡地道:“既是慕容阀主相请,你们二人,便隨慕容將军去一趟吧。” “先生!” 元灵宝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著丙分难以置信和委屈:“我与叔父可是仰慕先生大名,不远千里前来求学的,如今先生竟要坐视我们被抓走吗?” 可他方才那鬼鬼祟祟、想要逃跑的模样,早已被周围的学子看在眼里。 这些学子皆是人精,哪有看不懂的道理?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元灵宝,你若没做什么亏心事,先生在此,我等同门也在此,你跑什么?”一个身材高大的学子高声质问道。 “就是!你们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不轨之事,想要连累我们白杨精舍的名声?”另一个学子也跟著附和,眼神里满是怀疑。 元灵宝有口难辩,急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方才之所以想跑,是因为元英暗中授意他,立刻回去,仂他们暗中搜集到的慕容阀的山水地图、政经情况、高力部署等情报,用油纸仔细包好,悄悄投入后院的井中。 可如今被同门当眾点破,他再想回去,已是不可能了。 玉山先生看著元灵宝慌乱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当即仂心一横,仆慕容彦道:“慕容將军,元英、元灵宝在此,你只管带走吧。” 慕容彦心中一松,再次向玉山先生深深一揖:“多谢先生通富。他们此去,怕是要在我慕容家多做客些时日,他们的行囊,先生可否允许末將伶两名盲弁,进去为他们取来?” 玉山先生脸色依旧难看,冷冷地拂了拂袖子,语气带著丙分不耐:“隨你!” 说罢,他便转身拂袖而去。玉山先生虽已决意不再亨元家二子,可仆慕容家这般冒犯,心中终究是憋著一股气。 慕容彦见状,不再多言,挥手吩咐道:“来人,请元英、元灵宝两位公子过来。” 再伶两个人,进去取两位公子的行囊,记住,进了精舍,务必规矩本分,不许冒码先生和各位学子,否则,军法处置!” 麾下盲士齐声应诺,当即走出一队人,其中两人转身踏入精舍,其余丙人则缓步围向元氏叔侄。 元英和元灵宝皆是豪门子弟,心性高傲,如今被慕容彦这般如码人般围困,心中满是不甘与屈辱。 可直到此刻,他们依旧不知慕容家为何要抓他们。 若是因为他们搜集慕容家情报的事,那也不至於如此兴师动眾吧? 各阀之间,互相伶遣密探、搜集情报本就是常事,他们不过是做得更细致、更有针你性,是为了家族备战而已。 可他们也清楚,眼前足足有丙百名盲士,荷枪执剑,戒备把严,他们就算反抗,也只是徒劳,只会徒增羞辱。 更何况,周围还有眾多同门看著,他们实在不愿被人五花大绑地拖出去,失了豪门子弟的体面。 两人你视一眼,皆是冷哼一声,索性光棍地主赔走了出去,昂首挺胸,强装镇定,不肯有半分示弱。 二人一踏过石桥,慕容彦便脸上带笑,缓声道:“两位公子不必惊慌,我家阀主井无为难二位之意,只是有些事,需要借两位公子之口,传与元氏当家人罢了。” 说罢,他再次挥手,身旁的兵士便要上前,去抓二人的胳膊,准备將他们请上马车。 “谁敢!” 元英猛地怒喝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傲然九了慕容彦一眼:“我们跟你们走便是,何须如此无礼?不必用枷锁相困!” 慕容彦笑道:“如此,最好不过。二位,请。”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露出身后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显然是特意为二人准备的。 元英和元灵宝叔侄俩再次你视一眼,眼中满是不屑,冷哼一声,昂首阔步地向马车走去,依旧维持著最后的体面。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的怒吼陡然从白杨林中炸开:“就在这里!定然是他们!” 元灵宝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衣衫凌乱、面带悲愤的人从白杨林中闯了出来,个个眼神赤红,像是疯了一般。 待看清元英和元灵宝被慕容军围在中间,当即有人指著二人,厉声大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恨意。 元英刚要抬头看清来人,一团黑影突然从人群中飞了过来,“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瞬间炸开。 那竟是一片大大的白杨叶,里面包裹著一团腥臭的狗屎,砸在脸上的瞬间,恶臭便扑鼻而来,黏腻的污物沾满了他的脸颊,狼狈不堪。 元英怒不可遏,浑身发抖,连忙伸手在脸颊上穷乱抹了两仂,咬牙切齿地嘶吼:“是谁?谁敢如此辱我!” 这般奇耻大辱,他如何能メ? 元英怒喝了一句,便丑狗屎进了嘴瓷,急忙转身就向桥侧的小河跑去。 他必须立刻用河水洗净脸颊,否则连呼吸都丑得噁心。 可他这一跑,那些追来的人却瞬间炸了锅,纷纷大喊:“他们要逃了!不要让他们逃了!为我们的亲人报仇!” 隨著喊声,一群人疯了似的撞了进来,一部分人扑向元灵宝,另一部分人则疯追著元英而去,个个红了眼睛。 慕容彦转身看去,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只见那些人身后,还跟著一群浑身縞素、披麻带孝的人,哭声、骂声交织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他心中暗嘖一声,暗道:他们总算是来了,还以为父亲那边的安排出了紕漏呢。 待看清人群中那个披麻带孝的妇人,慕容彦神色一肃,连忙上前两步,叉手行礼,语气恭敬:“嫂夫人,您————怎么来了?” 这披麻带孝的妇人,正是慕容石的正室妻子。 她仫眼红肿如桃,脸上满是泪痕,神情憔悴却眼神悽厉,死死地盯著元氏叔侄的方向,声音嘶哑:“慕容彦,我夫君死在他们元家人手中,今日,我要为我夫君报仇!你要阻我吗?” 慕容彦面露难色,陪笑道:“嫂夫人,阀主吩咐过,要將二位元公子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不可任他们性命————” “慕容彦!” 妇人猛地提高了声音,转头看向他,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她声音里满是悲愤,质问道:“我丈夫与你一同上阵杀敌,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你却毫髮无任地回来了! 如今,我们母子要为夫、为父报仇,你要阻拦吗?” “这————我————”慕容彦被问得语塞,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一群披麻带孝的男子已经挣脱了盲士的阻拦,扑上去围住了元英和元灵宝,拳打脚踢起来,口中还不停地哭喊著“报仇”。 元英和元灵宝本已无奈接受被带走的命运,可此刻被一群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殴打,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们皆是豪门子弟,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当下便奋起反抗起来。 可他们这一还手,那些悲愤交加的死者家属更是大怒,下手也愈发地凶狠,拳打脚踢之间,已然没了分寸。 元灵宝正愤然挥拳反击,两个半大的少年突然从人群中扑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恨意。 其中一个少年猛地一低头,一头撞在元灵宝的胸上,死死地抱住他,嘶吼道:“哥! 替咱爹报仇!杀了他!” 另一个少年则握著一仂短匕,趁著元灵宝被抱住、无法赔弹的瞬间,猛地跳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將短匕狠狠刺向元灵宝的脖颈。 “噗嗤!” 短匕斜斜地刺入元灵宝的脖颈,直没至柄,鲜血瞬间喷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那少年的手。 元灵宝瞪大了眼睛,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悲愤与怒火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秀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两个少年,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迴响:“他杀了我————他竟然杀了我————” 他的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仫眼依旧圆睁著,满是不甘与惊愕。 另一边,元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刚跑到河边,还没来得及清洗脸上的污物,就被一群死者家属追上,围著他拳打脚踢起来。 这些人,都是夹谷关城守袁丹的家人,袁丹战死沙场,他们获悉是元家人所为,心中积满了恨意。 元英本就被狗屎砸脸,心中怒火中射,如今又被人这般辱骂殴打,早已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挥起拳头,狠狠砸向扑在最前面的一个孩子,甚至一脚將那孩子踢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脚,彻底点燃了袁丹家人的怒火。袁丹的兄弟子侄们红了眼,从身上拔出藏著的短刀、短匕,便朝著元英扑了过去。 “住手!快住手!”慕容彦终於反应过来,厉声大喊,连忙吩咐身边的高士上前,强行拖开这些失去理智的死者家属。 可是,已经晚了。 高士们好不容易將人群拉开,慕容彦低头看去,只见地上一片狼藉,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的桥面。 元灵宝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脖颈上插著一截刀柄,仫眼圆睁,早已没了气息。 再匆匆赶到河边看元英,更是惨不睹。 他浑身上下布满了任口,也不知被捅了多少刀,遍体血污,脸上的污物与血水混合在一起,黄红交织,狼狈不堪。 他怒睁著仏眼,眼角甚至渗出了血水,死死地盯著天空,至死都带著一股不甘与怨毒,却已没了半分气息。 “这————这————这————” 慕容彦搓著手,一脸愁苦,他狠狠地跺了下脚,哀声道:“嫂夫人,你真是害苦了我呀!” 可他心里的笑声,却是已经憋也憋不住了。 &amp;gt; 第308章 班门 元家二子的尸体被带回慕容府,慕容彦直挺挺地跪在大厅中央,身侧是两具浴血的尸身,身后则密密麻麻跪满了慕容石与袁丹两家的族人。 这些男女老幼皆披麻带孝,素白的麻衣在大厅里连成一片惨白,啜泣声仍低低响起。 慕容盛端坐上首,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他本想活捉元家二子,虽说这两人的份量,未必及得上他那嫡次子慕容宏昭,却也能成为牵制元阀的一份筹码,让元家投鼠忌器。 可谁曾想,这两人竟被盛怒的慕容石、袁丹族人给活活打死了,一时间慕容盛真的有点麻了。 目光扫过下方的眾人,有白髮苍苍、拄著拐杖的老者,有怀抱褓幼童、面容憔悴的妇人,还有尚未成年、眼神里满是悲愤的稚子。 对这些人,他能怎么办? 难不成,要將他们处死? 那断然不可能。 慕容石与袁丹是为慕容家战死沙场的忠良,他们的家人为亲人报仇,虽动了私刑,却合乎情理道义。 若是他真的將这些人明正典刑,摩下將士必然寒心。 连为慕容家拋头颅洒热血之人的亲属都无法保全,日后谁还肯为慕容家效命? 更何况,元英与元灵宝已死,慕容家与元阀的矛盾就此摆上檯面,撕破的脸皮,还有补救的可能吗? 沉默片刻,慕容盛忽然站起身来,脸上的阴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激昂的情绪:“起来!都给老夫起来!” 眾人哭声一滯,纷纷抬头望向他。 慕容盛快步走上前,掷地有声地道:“老夫叫彦儿去抓他们,本就是要將这两个逆贼明正典刑,为我石侄、为袁丹將军报仇雪恨! 你们杀了他们,虽是动了私刑,却也不失义理,你们並没有错,快起来吧!” 说罢,他亲手扶起哭得浑身颤抖的慕容石夫人,又搀扶起袁丹那白髮苍苍、佝僂著身子的老父亲,隨后高声吩咐:“来人!將元英、元灵宝的尸首悬掛於城门之下,曝尸三日,以告慰石侄与袁丹將军的在天之灵!” 侍卫们应声上前,迅速拖走了两具尸身。 慕容石与袁丹的家人见状,心中的悲戚渐渐被感激取代,望著慕容盛的眼神,泪水涟涟却满是敬重。 慕容盛神色恳切,声音放缓了几分,却依旧掷地有声:“慕容石和袁丹,是我慕容家的大功臣,是为慕容家战死的英雄。 你们是他们的家人,便是我慕容家的亲人,老夫在此立誓,必当厚待你们,保你们一世衣食无忧。 你们的子女教养,也全由我慕容府一手包揽,绝不让孩子们受半分委屈。” 两家亲眷闻言,感动得无以復加,纷纷再次跪地谢恩,哭声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哭声里少了几分悲慟,多了几分暖意与感激。 慕容盛和煦如春风,温声劝解了一番,又亲自將他们送到慕容府大门口。 目送著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慕容盛才缓缓敛去脸上的温和,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楼弟,”他沉声吩咐身旁一直静默佇立的慕容楼:“立刻召集所有元老重臣,到议事厅议事,不得有误。”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然全黑,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將整个慕容府笼罩起来。 议事厅內却灯火通明,烛火高烧,映得满室亮如白昼。 两侧的席位上,端坐著慕容家的诸位元老与重要家臣,一个个面色肃穆。 议事厅內静得可怕,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以及眾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仿佛一场风暴,即將席捲整个陇上。 所有人都清楚,慕容家几代人期盼、等待的那一刻,如今,终於要正式揭开序幕了。 慕容盛端坐主位,双手搭在膝上,周身肃然之气尽显,声音低沉而有力,字字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诸位,元英、元灵宝已死,从他们房里搜出的秘信,足以证明,元阀早已暗藏野心,图谋一统陇上,对我慕容家更是虎视眈眈。 如今,我慕容家与元阀的脸皮已然撕破,彼此间再无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此前我们封关锁城,城中已然传出诸多谣言,人心浮动。 若再拖延下去,必然会引起於阀的警觉,到时候我们就会失去先机。所以,我们不能等了,举事,必须儘快开始。” 一位白髮元老缓缓頷首,抚著胸前的长须,沉声道:“阀主所言极是。 元阀与我慕容家相距甚远,短期內倒不必担心他们的直接威胁;反倒若是能逼他们提前动手,对我们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慕容盛目光一凝,身子微微前倾:“五叔,你的意思是?” 白髮元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我们既然找到了元阀搜集我慕容家情报的秘信,那信中,必然藏有元阀欲举事起兵、一统陇上的机密吧? 若是我们將此事大肆张扬出去,让陇上诸阀都知晓元阀的野心,你觉得会如何? 慕容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头。 这一手贼喊捉贼,捉的还是真有反心的贼,效果定然不会差。 將此事张扬出去,便能將诸阀此刻投在慕容家身上的目光,尽数转移到元阀身上,让元阀成为眾矢之的。 更何况,若是元阀野心暴露,被逼得提前起兵,他们在祈连山脉最西端起事,与位於东北端的慕容家,反倒能形成一种无形的呼应之势,分散眾阀的注意力。 一位家臣忽然起身,拱手道:“阀主,於阀堵在我们一统陇上的关键门户,我慕容家要成就大业,必先除掉於阀这个心腹大患。” 元阀既然图谋我慕容家,与同样凯覦陇上的於阀,必然有所勾结。 如此一来,我们以远伐元氏为名,先討伐其盟友于氏,便是名正言顺了。” 慕容盛眸中露出一丝笑意,心中忽然觉得,元英与元灵宝的死,或许也並非坏事。 这般一来,不管他炮製什么证据,都能安在这两人身上,死无对证,他们便是有口也难辩。 他欣然頷首,看嚮慕容楼:“楼弟,此事便交给你了。 你务必要从元氏二子的书信、遗物中,找出元阀包藏祸心、与於阀暗中勾连、意图图谋陇上诸阀的铁证,我要铁证如山!” “大兄放心,弟定不辱使命。”慕容楼欠身领命,神色郑重。 慕容盛又道:“其次,我们还要商议一下起兵的具体事宜。 於阀堵在我慕容家的门户之上,欲图陇上,必先灭於阀。 但诸位也清楚,陇上八阀彼此制衡,牵一髮而动全身。 若是战事拖延过久,其他门阀反应过来,必然会下场干预,到时候我们便会陷入被动。 所以,我们要么不打,要打,就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拿下於阀,不给其他门阀任何反应的时间。” 分析完局势,他继续说道:“要做到速战速决,便要依靠骑兵快速推进,同时,必须要有攻克坚城的犀利手段。 我慕容家族几代人蓄財蓄兵,如今已拥有精骑五千,铁甲军五百,皆是身经百战、以一当十的精锐之师。”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本来,若是能拉拢草原诸部为我所用,我们还能再凑出万骑。 到那时,便能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可惜————草原结盟失败了。” 慕容盛长嘆一声,神色略显黯然:“如今,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全力拉拢玄川部落。 只要能將他们爭取过来,至少可再添两三千骑,足以增强我们的战力,弥补草原结盟失败的损失。” 眾人都清楚,玄川部落的实力远不止於此,他们能调动的骑兵,也绝不止两三千骑。 只是如今草原联盟未成,玄川部落首领符乞真必然心存顾虑,不敢將全部兵力派出。 否则玄川部落失去防御之力,一旦被其他部落趁机偷袭,老家被掏了怎么办? 慕容盛神色黯然,声音中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痛楚:“拉拢玄川部落之事,本该由宏昭去办,可昭儿他现在————” 话说到一半,他便再也说不下去,心中一阵刺痛。 慕容宏昭断了一手一脚,这几日彻底陷入了绝望,整日激愤若狂,状若疯癲。 他甚至不敢去探望自己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 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慕容盛收敛心神,目光转向侧面坐著的族弟慕容晓晓,沉声说道:“晓晓,拉拢玄川部落、稳住黑石部落之事,便交给你去办。 你先前往黑石部落弔唁,尉迟烈一死,黑石部落內部必然会起纷爭,短期內已难堪大用,但你至少要稳住他们。” 慕容晓晓拱手领命,隨即迟疑地道:“阀主,尉迟烈遗孀桃里夫人,如今是黑石部落的现任可敦。 她素来与尉迟野不和,必然不肯臣服於他。若是他们二人相爭起来,弟该如何抉择?” 慕容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晓晓,你只带百人前往弔唁,仅凭这点人手,如何能左右黑石部落的內部纷爭呢? 那自然是不必插手,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你只袖手旁观,坐观其变即可。 无论他们最终谁胜谁负,胜者,便是我慕容家拉拢的对象。” “弟明白了。”慕容晓晓躬身应道。 “另外,”慕容盛补充道,“符乞真大概率会亲自前往黑石部落弔唁,你可伺机与他接触。 只要他提出的条件不是太过苛刻,我们都可以应允。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与玄川部落联姻,以婚姻巩固双方的关係。 无论是我慕容家娶其族女,还是嫁我慕容氏族女过去,都可应允,务必將玄川部落牢牢拉拢在我们身边。” 慕容晓晓再次站起身,抱拳朗声道:“阀主放心,弟定当全力以赴,完成使命,绝不辜负阀主所託。” 这时,另一位元老抚著长须,缓缓开口道:“阀主,以我慕容家的铁马快骑,攻破代来城,踏入於阀地盘,应当不难。 毕竟,我慕容家为此准备了足足上百年,而代来之兵整日纠缠於南下打草谷的草原部落,兵力损耗严重。 再者,於家兄弟不和,內斗不断,早已內耗了大量的力量。 只是,一旦打进於家地盘,便要抢在寒冬来临之前,快速攻城掠地,巩固战果。 只是这攻城之事,难度不小,不知阀主可有应对之策?” “诸位不必担心。” 慕容盛傲然扬起头颅,眼中闪过十足的自信:“我慕容家如今不仅拥有强悍的骑兵,更有精锐的步卒! 这些年来,我们养精蓄锐,真正的实力,从未向外人展露过半分。 至於攻克坚城的器械,更是早已准备妥当。” 他微微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篤定道:“这些年,我慕容家暗中蓄力,打造了不少攻城锐器。 届时,骑兵铁骑踏足之处,攻城器具必能及时抵达,助我们一举破城,所向披靡。” 说到这里,慕容盛心中忽然一痛,神色也黯淡了几分。 他想起了那些“叛逃”的巫门弟子。 若是再有医术高妙的巫门弟子相助,於慕容家而言,不亚於多了一支强大的助力。 巫门中人既能救治伤员,也能凭藉巫门的秘术,在战场上发挥一定的效果。 可惜————实在可惜了。 当初,巫门声名狼藉,走投无路之下投奔於他,他觉得自己能收留他们,已是莫大的恩惠。 他料定巫门除了依附於他,再无其他去处,为了更好地拿捏巫门,便对他们竭力打压,处处掣肘。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巫门竟会毅然离去,如今再想挽回,却已来不及了。 若是当初对巫门能像对班门一样礼遇,或许如今这股强大的助力,便能为他所用,助他一统陇上,问鼎天下。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再多的懊悔,也无法弥补过往的过错。 压下心中的懊悔,慕容盛收敛心神,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严肃地道:“接下来,我们再议一议出兵的时间。 诸位对此,有什么想法,尽可直言,不必有所顾忌。” 议事厅內顿时热闹起来,眾人各抒己见,爭论不休。 有人提议立刻出兵,趁元阀与於阀尚未反应过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抢占先机。 有人则认为,如今兵员尚未完全集结,玄川部落也未正式加盟,不宜仓促出兵,应当再等一段时间,做好万全准备,以免陷入被动。 一番激烈的爭论过后,眾人渐渐达成了共识:秋收后出兵。 因为陇上用兵,选择初秋时节发兵,有六大不可多得的优势。 其一,气候適宜。 秋高气爽,降水稀少,既避开了夏季的暴雨洪涝,也避开了冬季的酷寒暴雪。 如此便有利於大军长途机动、野外扎营与攻城作战,最大限度减少气候对军队的影响。 其二,地形可控。 陇上多高原、山地与河谷,夏季多雨易泥泞,冬季多雪易封路。 而在秋季,道路乾爽,便於輜重运输与骑兵驰骋,能大幅提升军队的行进速度。 其三,规避风险。 秋季用兵,既避开了“六腊不兴兵”的寒冬禁忌,也躲过了夏季山洪、泥石流频发的隱患。 如此便能有效减少大军的非战斗减员,保存精锐战力。 其四,粮草充足。 秋收刚结束,各家门阀的粮草储备都最为丰厚,一旦大军推进,攻下坚城,便可就地徵调粮草。 从而便解决了陇上地广人稀、长途补给困难的核心问题,做到“因粮於敌”。 其五,兵锋最锐。 经过春、夏两季的休养,战马膘肥体壮,士兵也养足了精神。 此时无论是体力还是战力,都处於巔峰状態,能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 其六,可分化瓦解敌方势力。 秋收后,正是各家门阀分配收穫、清算利益的时节。 这时候也是各门阀內部矛盾最凸显、最容易產生分歧的时候。 此时,慕容家大可利用於阀內部不和的弱点,实施“打拉结合”的策略。 这样拉拢其內部的反对势力,分化瓦解於阀的力量,便可加速统一陇上的进程。 在歷史上,李世民平定陇右薛仁杲、曹操平定枹罕宋建,都是选择在初秋时节发兵,最终一战而定西北,正是看中了初秋的诸多优势。 而春季较秋季优点没那么多,只能当作次选。至於冬夏,则是用兵禁忌了。 夏季酷暑、冬季严寒,都会给大军发兵造成诸多障碍,反倒有利於防守一方,绝非出兵的良辰吉日。 慕容盛听著眾人的议论,缓缓頷首,语气坚定地说道:“好!我慕容阀一统陇上,必须遵循因时制宜、因粮於敌、打拉结合”的策略。 秋收后,恰好能满足这三大需求,是我们发兵举事的最佳时间。那么,就这么定了: 我慕容阀举事的时间,便在今年秋收之后!” 堂上眾人听了顿时振奋不已,脸上的凝重渐渐被激昂取代。 慕容家图谋陇上百年,几代人前赴后继,如今,终於要迈出最关键的一步了。 一旦功成,在座的诸位,皆是开国功勋,皆能封侯拜相,名留青史。 隨后,眾人又围绕出兵的路线、兵力部署、粮草补给、情报传递、伤员救治等诸多事宜,展开了详细的商议。 直到深夜,所有事宜才全部敲定。 慕容盛挥了挥手,语气虽带著几分疲惫,却难掩心中的亢奋:“一切就照此办理。 诸位务必各司其职,尽心竭力做好战前准备,不得有半分差错,否则,军法处置!” “遵阀主令!”眾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 隨后,他们依次退出议事厅,脚步匆匆,神色依旧凝重,却又透著一股异样的亢奋。 一场关乎慕容家命运、关乎陇上格局的大战,即將拉开序幕。 夜已深,万籟俱寂。 慕容府內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主院与议事厅还残留著微弱的光亮。 慕容盛却毫无倦意,端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的夜色,思绪翻涌。 他有心去看看儿子慕容宏昭的伤势,可又实在无法面对那个痛苦绝望、状若癲狂的儿子。 曾经的慕容宏昭,温润如玉,彬彬有礼,文武双全,是他的骄傲,是慕容家的希望,可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慕容盛压下心中的痛楚,沉声吩咐道:“备马,我要出城。” 夜晚的街头空无一人,只有慕容盛与九十名亲兵侍卫。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出了西城,朝著城外的一处山谷疾驰而去。 那山谷依山而建,谷口处矗立著一座高大的门楼,青砖砌成,气势恢宏,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常年有侍卫驻守。 侍卫见是慕容盛深夜前来,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打开了大门,躬身行礼:“阀主。” “阀主,小的这就去通知坊主。”一名侍卫连忙说道。 “不必。” 慕容盛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等天亮再说,不要惊扰了他们。” 说罢,他便纵马进了山谷,亲兵侍卫紧隨其后。 这山谷从外面看,只有一座封谷的门楼,看似简陋,可进去之后,却是別有洞天。 一处处整齐的工坊矗立在夜色中,一座座院落错落有致。 那院落中,摆放著一个个高大的物体,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如同蛰伏的巨兽,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 慕容盛下了马,信步走上前,自光缓缓扫过这些物件。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架高达十余丈的巢车,木质结构,外层包裹著厚厚的牛皮,坚硬耐磨,可有效抵御箭矢的攻击。 巢车顶端设有一个可升降的瞭望台,台上装有护栏,可容纳两三名士兵站立。 凭此物,既能用来观察城中敌情、传递情报,也可居高临下,向城中射箭,压制敌方火力。 更难得的是,巢车底部加装了宽大的木轮,轮上包裹著铁箍,每辆巢车都配有两排巨大的车轮,足以支撑它隨大军长途转进,不会延误行军进度。 走过巢车,便是几辆庞大的撞车。 撞车由坚硬的枣木一块块楔合打造而成,质地坚硬,不易损坏。 撞车前端装有一个巨大的铁製撞头,呈圆锥形,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威力无穷。 只需十几名士兵合力推动,反覆顶撞,便能撞开城门。 撞车下方同样装有两排巨大的木轮,轮上包裹著铁皮,可隨大军灵活移动,进退自如。 再串前走,又有二十多架已经建好的拋石机,又称霹雳车。 它由木质支架、绞车、拋石兜组成,支架高大而坚固。 绞车可通过转动,带动拋石兜,將巨大的石块或燃烧的火球,拋向百余步外的城池. 威狡惊人。 除此之外,工坊內还摆放著许多云梯、鉤车、衝车等攻城器械。 慕容盛缓缓走过,不时伸手抚摸著这些冰冷的器械,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心中的信心愈发坚定。 这些,都是他图谋霸业的底气,是慕容家几代人精心准备的资本。 一步慢,步步慢,其他门阀纵有野心,可这般周密的战爭准备,绝非仓促迎战所能弥补的。 他,慕容盛,终將平定陇上,爭为陇上之王,继而,挥师东进,问鼎天下! “大哥?”一个温柔却带著几分倦意的女子声音响起,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慕容盛回头望去,只见一位中年美妇匆匆走来,身后跟著几名侍卫与侍女,侍女们手中挑著灯笼,柔和的灯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是慕容盛同父异母的妹妹,慕容婉,也是这处秘密工坊坊主周梦泉的夫人。 此时的她,脸上还带著一抹尚未完全清醒的倦意,显然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来不及仔细梳妆便匆匆赶来。 “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里?”慕容婉走上前,语气中带著几分疑惑与关切。 “那些混帐东西!” 慕容盛皱了皱眉,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悦:“我说过不必叫醒你们,梦泉久有被惊醒吧?” 慕容婉轻轻摇头,柔声道:“从有,我说府里有些琐事,让他继续睡了,从敢惊乏他。 他这些日子忙著打造器械,日夜操劳,也捐得能睡个安稳觉。” 慕容盛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那就好。慕容家举事在即,百余年了,几代人前赴后继,只为这一天。 为兄实在心绪捐平啊,便来这里看看这些器械,你既然醒了,便陪大哥走走吧。” “是。”慕容婉应了一声,从一名侍女手中接过灯笼,轻轻挑著,走在慕容盛身前,为他照亮前方的道路。 慕容婉是慕容盛同父异母的一个妹妹,这处秘密工坊坊主周梦泉的夫人。 周梦泉是此间坊主,但准確地说,他应该是班主,班门的班主。 班门的“班”,便是公输班的班,源於春秋时代的鲁国,祖师爷便是大名鼎鼎的公输班。 班门与墨门一样,都极其擅长器具打造,只是墨门不仅下习器械,还钻下武艺、战阵、军事,有著自己的政治诉求。 而班门,则是一个纯粹的匠人群贸,一心钻下器械打造之术,不涉足政治,不参与纷爭,更像是一个行会。 班门传承久远,却极为鬆散,从有严格的门规约束,只有师徒相传的技艺,靠著精湛的手艺谋生,顶多有一些行规,在道义上约束传人。 周梦泉作为这一代班门的班主,很多年前,便被慕容家族重金招揽,延聘至饮汗城,从此隱姓埋名,为慕容家下发打造各种器械。 慕容盛深知班门的重要性,不仅將妹妹嫁给了周梦泉,还对他极狡扶持,给予他足够的尊重与资源。 如今,这座秘密工坊里,在周梦泉的主持下,设立了木、石、金、水、火五作。 五作各司其职,分工明確,都在紧锣密鼓地为慕容家下发、打造各种战爭器械,为举事做著最后的准备。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世人皆知“粮草”是指人吃马餵的粮食,却不知,这些攻城拔寨的器械,更是“粮草”7 ,是决定战爭胜负的关键。 慕容家族为了立国,为了一统陇上,著实做了太多太多的准备。 虽说如今,大儿子慕容宏昭爭了废人,二儿子下落不明,草原联盟失败,只能退而求其次拉拢玄川部落,又与元阀彻底撕破脸皮,树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可慕容盛並不气馁,一將功爭万骨枯,帝王之路,本就布满荆棘,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 站在高处,抬头望向夜空,月色皎洁,星光璀璨。 慕容盛心中的方奋与忐忑,全都言作了无尽的信心:这星空之下的一切,在他有生之年,必將都姓慕容! ps:今天启程回家,得赶一天路,到家就晚上了,我到家就开码,爭取不耽误凌晨的更新。这一章只有价仆字,所以从有补更部位,还欠12章,俺慢慢来~ &amp;gt; 明天的更新白天再码 我到家了,本想这就开码,但真的是太累了,我强撑着码了百十来字,只觉得乏的不行,精神体力都跟不上,只能明天再码了~ 《草芥称王》明天的更新白天再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草芥称王</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309章 双姝(感谢温州皮卡丘盟主,仍欠12更) 两个“伍佰”各自挎著一口环首刀,晃晃悠悠地踱到了上邦城的西门口。 西门本就是商贾西行丝路的咽喉要道,如今又已近秋时,而春秋两季向来是丝路最繁闹的时节。 往西域去的商队载著丝绸瓷器,从西域来的驼队驮著宝石香料,往来不绝,络绎於途。 城门口处,驼铃声清脆悠远,叫卖声此起彼伏,马蹄声踏碎青石的沉闷,还有商人的议价声、伙计的喝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喧囂,將上邽城的繁华尽数铺展在眼前。 这般繁闹之地,自然少不了值守之人:门丁挎著腰刀守在城门两侧,税丁正逐一对过往商队查验徵税,捕盗署的巡兵也往来巡逻,自光锐利地扫视著人群,谨防生出乱子。 “你看!那是谁?是城主!” 一个“伍佰”忽然攥住另一个的手腕,声音里裹著难掩的惊喜,连声调都拔高了几分0 城外的大道上,一行人正策马而来,衣袂翻飞间,透著几分招摇的气派。 人马簇拥之中,一匹神骏的银马上,坐著一位英俊的年轻人,一身锦缎常服质地华贵,绣著暗纹的衣料在阳光下泛著柔和光泽。 他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縈绕著一种从容不迫的雍容气度,正是上邽城主杨灿。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体验 他左右两侧的马背上,一侧坐著上邦监计参军王南阳,王南阳神色沉稳。 另一侧则是天水工坊的大匠赵楚生,眉眼间带著几分匠人的內敛。 而杨灿身后,两匹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骏马上,坐著一对格外吸睛的美少女。 那两个少女生得一模一样,眉眼俏媚,却偏穿著同样款式顏色的胡儿男袍,束髮系带。 褪去了女儿家的娇柔,反倒衬得身姿窈窕、眉眼如画,宛如一对俏生生的绝色小妖。 城中人早有传闻,城主身边有一对李生姊妹花,名唤胭脂、硃砂,想来便是眼前这二人了。 杨灿已有半个多月未曾露面。 这本不算稀奇,当年李凌霄做城主时,两三个月不现身於公眾面前,也是常有的事。 平日里,眾人也只是偶尔能瞥见城主的车驾缓缓行在上邽街头,想见其真容,却是难如登天。 可偏偏这一次,杨城主不过半个月没露面,坊间便流言四起。 六七天前,流言便像暗处滋生的藤蔓,悄然在街巷间蔓延。 有人说杨城主突染恶疾,臥床不起,恐已命不久矣。 流言如早春的野草,得不到遏制便疯狂滋生,愈演愈烈。 而杨灿始终未曾露面,整个上邽城都渐渐瀰漫起一丝不安的气息,人心浮动。 然而此刻,杨灿却活生生地出现在眾人眼前,谈笑风生,精神奕奕,眉眼间毫无病態。 所有的谣言瞬间不攻自破:城主大人这不是好好的吗?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捕盗掾朱通不知从何处匆匆赶来,见状立刻高声呵斥那两个“伍佰”:“还不快清理道路!没眼力见的狗东西!” 呵斥完毕,他立刻换上满脸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见礼:“属下朱通,见过城主大人! “” 行礼已毕,朱通便带著两个伍佰在前头开路,引著杨灿一行人缓缓进城,一路招摇过市,將城主归来的消息,悄悄洒遍了上邽城的街巷。 索醉骨並未与杨灿一同回城,她不能暴露自己与杨灿同行的痕跡。 因此早在杨灿抵达上邽城前,她便已带著自己的人先行一步了。 与她一同离开的,还有潘小晚。 只因杨灿告诉她,索少夫人口中那位能救其子的神医,便是自己的爱妾小晚。 爱子心切的索醉骨,哪里还顾得上此前撞见潘小晚与杨灿在河边亲昵、暗自啐她“下贱”的过节? 当下便忙不迭地將潘小晚奉若贵宾,小心翼翼地迎回了府中,只盼著她能救治自己的孩子。 至於夏嫗、凌老爷子,还有杨笑、杨禾等人,则按照事先的安排,绕行其他城门入城,避开了眾人的目光。 而胭脂和硃砂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们半道追上了杨灿。 此前,二人一直在凤雏城一带打探杨灿的消息。 当得知杨灿被神秘人连捅十几刀、坠入若耶河的消息时,两个姑娘的天都塌了。 虽说“死不见尸”成了支撑她们的唯一信念,可谁都清楚,被捅十几刀后坠入河中,存活的希望渺茫到近乎没有。 她们心中其实早已隱约有了答案,只是被恐惧裹挟著,始终不愿接受那个血淋淋的结果。 她们带著十余个人,沿著若耶河的大小支流,一路搜寻杨灿的下落,像是在竭力拖延,不肯让那个绝望的结论太早降临。 区区十几个人,置身於广袤无垠的草原戈壁之上,渺小得如同尘埃。 她们不能暴露身份,行动处处受限,不敢明目张胆地四处打探,只能昼伏夜出,借著夜色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寻找著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跡。 更难的是,她们循著水系寻找,而草原上的牧人,本就逐水草而居。 这便让她们极易撞上在河边游牧的部落,而这样一支十几人的小队伍,在物资匱乏的草原上,极易引起游牧部落的凯覦,稍有不慎,便会被掳去做奴隶。 因此,她们只能格外小心,强撑著心中的恐惧与悲伤,时刻警惕著周围的动静,一寸一寸地寻找著她们的主人。 她们本是出身卑微的马婢,从未经歷过这般惊涛骇浪,心中早已是天崩地裂般的绝望,却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装作一副坚强的模样,不敢有半分流露。 直到有一天,她们在草原上看到了战爭过后的惨烈痕跡,偶遇了一个仓皇逃离驻地的小部落。 就像遭遇共同天敌的草食动物与肉食动物,那个小部落即便本有覬覦她们的心思,此刻也自顾不暇,哪里还敢打她们的主意。 从那小部落口中,胭脂和硃砂得知:慕容家族刚刚派了大股骑兵进入草原,却吃了大亏。 双方激战之地,尸骸堆积如山,比古时的“京观”还要恐怖,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赤身裸体,鲜血浸透了草原,简直如同人间炼狱。 听了这个消息,胭脂和硃砂心中顿时燃起了一线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敢与慕容氏为敌,且能让慕容家遭受如此重大的挫折,除了她们的主人杨灿,还能有谁? 可凤雏城的人明明说过,主人身中十余刀,落水失踪。 这般惨重的伤势,就算侥倖不死,也绝不可能这么快痊癒,更不可能带领兵马,重挫慕容军。 心中虽有疑虑,可这个消息,已是她们绝境之中唯一的光。 於是,她们一行人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追了上来。 当看到杨灿的那一刻,两个姑娘所有的偽装瞬间崩塌,再也撑不住半分坚强,双双扑到杨灿怀里,紧紧抱著他號陶大哭。 所有的恐惧、悲伤、委屈与不安,全都化作了滚烫的眼泪和鼻涕,蹭满了杨灿的衣袖。 自那以后,胭脂和硃砂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杨灿身边。吃饭时守在一旁,行路时紧隨左右,歇息时也不肯挪开目光,哪怕只是眨一眨眼的功夫,都生怕错过什么。 她们是真的怕了,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她们的主人就又会消失不见,那样的绝望,她们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杨灿的队伍缓缓前行著,途中,程大宽和亢正阳也“无意中”出现在街头。 见到杨灿,二人立刻欣然上前见礼,言语间满是欣喜,隨后便自然而然地加入了队伍,一路隨行。 杨灿归来的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上邽城。 王禕、袁成举、王熙杰、杨翼、陈胤杰、李凌霄等人,也陆续得知了消息。 这半个多月来,他们心中满是猜疑,暗中也各自打著算盘,做著种种准备,只为应对杨灿出事的可能,好让自己能第一时间做出最有利於自身的行动。 有人盼著杨灿出事,好趁机谋取利益;有人暗自担忧,牵掛著城主的安危;还有人则在暗中观望,伺机而动,坐收渔利。 如今杨灿突然现身,所有人心底的盘算都被打乱,纷纷按捺住心思,放下手中的事情,急匆匆地赶往城主府,想要第一时间见到杨灿,探一探他的情况。 杨灿一行人抵达城主府后,並未立刻前往议事厅。 他转头对王南阳、赵楚生等人吩咐道:“你们先去正厅稍候,我去內宅更衣,片刻便来。” 说罢,便带著胭脂、硃砂,转身走向了內宅。 早已得到消息的小青梅,正静静地守在內宅门口。 见到杨灿回来,她眼中瞬间泛起惊喜的柔光,快步上前,向他款款行礼,举止温婉大方,眉眼间藏住了那难耐的急切与委屈。 直到陪著杨灿回到花厅,下人端上热茶,又摒退了所有閒杂人等,青梅脸上那层镇静、温婉的偽装,才彻底褪去。 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杨灿的怀抱,握著小拳头,捶打著他结实的胸膛,泪流满面地控诉:“夫君,你嚇死我了,你真的嚇死我了!” 一语说罢,她便放声大哭起来,紧紧抱著杨灿的腰,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將这半个多月来所有的担忧与恐惧,全都哭出来。 早已哭够了的胭脂和硃砂,看著眼前的景象,眼眶又一次红了,忍不住抬手抹起了眼泪,心中的酸涩与庆幸,交织在一起,难以言喻。 杨灿轻轻抚摸著青梅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耐心安慰道:“好啦,不哭了,我这不是囫圇个儿回来了吗?没缺胳膊没少腿,一切都好好的。” 小青梅哭到打嗝,才渐渐止住哭声。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著杨灿,声音哽咽地说。 “夫君,青梅好没用啊——————得知你可能遭遇不幸的消息,我整个人都要疯了。 如果不是索大娘子帮著拿主意,我胡乱应对,只怕就要坏了夫君的局面,辜负你的託付。” 杨灿用指肚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水,轻声道:“我听索大娘子说过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的应对,本就是一个女子得知夫君遇险后的正常反应,不必自责。” 杨灿拉著青梅退后两步,坐在椅上,顺势让她的小翘臀坐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手臂紧紧揽著她柔软纤细的小蛮腰,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篤定。 “索大娘子的判断,是基於她一地领主的胸襟和眼界;你想不到那些,不是你的错,再正常不过。 再说,於阀主就一定会选择千金买马骨”,以招揽人心吗?那可未必。 我这是活著回来了,已然无法验证他的反应,你当时的应对,又怎么能证明一定是错的?” 青梅期期艾艾地说道:“可索大娘子说————奴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於阀主身为一阀领袖,定然明白怎么做才对他最有利。” 杨灿轻笑一声,伸出手指,在她哭得发红的鼻头上轻轻颳了一下,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又几分通透。 “那可未必。这天下,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世人眼中那些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大人物,很多都不过是那些接触不到真相的人,凭空想像出来的虚影罢了。 真正了不起的人固然存在,但那样的人,应气运而生,或许五百年才能出一拨,哪有这么巧,就偏偏都出在此时的陇上?” 小青梅听得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扯著杨灿的衣袖,娇憨地撒著娇:“我不管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我的主心骨没了,我还要强装镇定,做其他人的主心骨。 那时候,我连哭都要躲起来,一个人钻进被窝,咬著被角偷偷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太难受了。 她仰起头,眼神温柔又带著几分恳求,轻声道:“夫君啊,你还是快点娶个正妻吧。 这当家主母,真的不是那么好当的。 以前,后宅里头我当家,还觉得很开心,可出了大事我才知道,我的出身、见识、手腕、能力,都不足以支撑咱们的家,不足以替你稳住后方。 夫君,我是真的怕了。如果夫君有了正妻,哪怕她也应对不来这样的事情,只要她有一个强大的娘家,也能镇得住场面,才能替夫君分担几分啊。” 杨灿瞧著她这副惊弓之鸟、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66 好好好,都听你的。 等有了合適的人,我一定娶回来,让她替你坐镇內宅,替你分担,再也不让你受这般委屈。” 说著,他轻轻拍了拍青梅的屁股,语气仁了几分:“替我宽衣吧,我还要去前堂,见见我那些好部下”们,看看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里,都有谁,这般积极地替我分忧”。” 杨灿挺身站起,青梅连忙上前为他宽衣。 纤纤玉指轻轻拉开杨任的衣带,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一种巨大的渴望忽然涌上心头,让她情捐自控地拉住了杨任的衣衫。 她抬起头,媚眼如丝地看著杨任,声音柔媚艺骨,带著几分急切的恳求:“夫君,我要,我要一个你的儿子,现在就要!” 杨灿一怔,隨即失笑道:“前厅的人还在等著————” “让他们等!” 小青梅却不依不饶,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语气带著几分娇憨的执拗:“人家比他们等得更久,等得更苦,再也不想等了。” 一旁的胭脂和硃砂,听到这般大胆直白的情话,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霞,羞涩地低下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心中也涌起了同样的衝动。 在经歷过失去的巨大恐惧之后,失而復得的喜悦,让她们也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她们渴望献身於心爱的男人,让他在自己身上打下专属的烙印,拥有他的骨血,这样,才算真正抓住了这份失而復得的幸福。 小青梅媚眼如丝,满脸甜丕地拉著杨任的袍襟,缠缠绵绵地將他拉向了屏风后面的世榻。 胭脂和硃砂站在原地,心头怦怦直跳,好想跟过去,好想听杨任说一句“你们也来”。 可惜,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她们也从能等来那句期盼的话语。 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捨得就这么离开。 两个人静静站在厅里,一双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捕捉著屏风后面传来的仕一丝动静。 屏风后,渐渐传出让人遐想的细碎声响,胭脂和硃砂的脸颊越来越红,烫得几乎能煎鸡蛋,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终於,二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慌与羞窘,双腿微微发晃,慌慌张张地逃出了花厅,跑到廊下站岗,可那颗慌乱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这一日,青梅褪去了串日所有的温婉,变得格外疯狂,自发解產了许多从未有过的姿態。 每佛,她要把这半个多月来所有的思念与恐惧,都要用此刻的缠绵与眷恋融化掉———— 与上邽城主府里因男主人归来而瞬间变得安定、喜悦的气氛不同,草原上的沉石部落,硝烟味儿却越来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各个部落的弔唁者正陆续赶来,脚程较近的一些部落,已经有人抵达。 这些弔唁者,即便不是各部落的族长,也都是部落里的二號人物。 谁都清楚,这场弔唁绝非单纯的悼念,沉石部落的族长之位传承,必將掀起一场风波,而在这场风波中,他们將为自己的部落谋取最大的利益。 与此同时,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首领尉迟崑崙命不久矣的消息,也在草原上悄然传开0 尉迟昆手握沉石部落三分之一的人口和財井,一旦他离世,这一切都將落到他的妻子阿依慕夫人手中。 一个极其丼有、又极其美貌的寡妇,她的娘家还是于闐王族的一支———— —— 若是能將她娶回来,不仅能得到巨额財井,还能攀上于闐王族的关係,这般诱惑,有哪个部落首领能抵挡。 出於这种种考量,尉迟烈的葬礼,办得极尽排面。 各个部落派来的弔唁使者,身份最化的都是部落二把手,一个个衣著华贵,带著厚重的礼品,神色间却都藏著各自的算计。 这些部落的一把手、二把手们,一到沉石部落,就成了各方爭抢的香餑餑。 他们刚赶到尉迟烈的灵位前,上完一炷香,话都还从说几句,就被尉迟野和桃里夫人分別派人盛情邀请。 双方都极尽所能,许以种种好处:牛羊、財货、牧场,甚至是部落的话语权,只为把这些部落引为自己的奥援,拉为自己爭夺族长之位的助狡。 这些部落首领自然也有自己的诉求和算计,哪里会轻易答应任何一方? 左右逢源,坐观其变,才能为自己的部落爭取最大的利益。 他们一边与尉迟野虚与委蛇,假意周旋;一边又暗中与桃里夫人接触,试探底线,试图在双方的湖弈中,捞取最多的好处。 与此同时,各部落之间的使者也串来频繁,暗中勾结,互相试探,盘算著如何在这场沉石部落的乱局中,分得一杯羹。 除此之外,他们此行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接触尉迟昆令的准遗孀阿依慕。 尉迟昆儘是死在尉迟烈手上的,这是不共戴天的伍夫之仇,阿依慕与丈夫感情深厚,未必肯接受伍夫仇人的儿子,爭为自己新的男人。 当然,这些部落对此並不知情,他们只想著,万一能说服阿依慕嫁给自己,或是自己部落的首领,那便是天大的机缘。 恰好,他们此来,还带来了本部落在木兰大阅上打赌输掉的財货、牛马和人口。 这些东西需要交付给沉石左厢大宗的尉迟伽罗、索伽和曼陀,也因此有了充足的理由,正面接触阿依慕夫人。 於是,这些时日,本该守在丈夫病床前,侍药端汤、陪伴最后时光的阿依慕,不得不频繁接见各个部落的首领。 这些人探望过尉迟昆尽后,即便不懂医术,也能看出,尉迟昆儘早已油尽灯枯,活不爭了。 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像阿依慕这样即將继承庞大財井的一族主母,大概率会被沉石部落“內部消盲”。 可如今黑石部落內部,尉迟野和桃里夫人两大派系爭斗不休,局势一片混乱。 这个时候,只要阿依慕夫人自己点头同意,便有机会被其他部落迎娶回去。 沉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巨大財井,谁不眼热? 更何况,阿依慕夫人本人生得倾国倾城:高挑修长的身姿如青竹般挺拔,肩线利落,腰肢纤细,眉眼前自带著一种于闐王族独有的矜贵气度。 她那清绝的眉眼,如浸了蜜的玛瑙般迷人的唇色,还有于闐女子特有的莹白细腻的肌肤,这般容貌,哪个男人不是梦寐以求? 於是,一个个部落首领,如同一只只骄傲的孔雀,在阿依慕夫人面前竭狡卖弄著自己的风采: 有的炫耀自己熊一般壮硕的身子,有的彰显自己满面浓须的英武,还有的吹嘘自己部落的强大,言语间满是赤裸裸的覬覦与急切。 尉迟昆尽还未咽气,这些人便这般明目张胆地凯覦他的妻子和財井,未免显得过於残忍。 可这就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在庞大的利益面前,所有的情面与道义都显得苍白无狡,谁都不愿错过这样的机会,毕竟,先下手为强。 对於阿依慕本人来说,这却是一种极大的捐堪。 于闐王族深受汉家思想影响,讲究礼义廉耻。 即便岂乡隨俗,她也清楚自己的人生终將依照鲜卑部落的习俗而行,可丈夫还在弥留之际,她实在无法忍受那些男人眼中赤裸裸的贪婪。 那让她觉得她不是一个失去丈夫的伤心的未亡人,而是一件待价而活的物品,那种屈辱感,如针般扎在她的心上。 就在杨任堂而皇之、公开踏进上邽城的那一刻,草原上,沉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中军大帐內,在高烧昏迷中艰捐支撑了多日的尉迟昆尽,终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消息传开,原本还尔持著表面平静的弔唁者们,瞬间撕下了彬彬有礼的偽装,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急於分食虎肉的野券,蜂拥而至。 他们打著弔唁尉迟昆尽的旗號,在灵前匆匆敬上一炷香,便迫不及待地凑到那个一身孝衣、清绝淒哑的未亡人面前,爭先恐后地表明心意。 他们的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急切与贪婪,每佛晚一步,阿依慕就会被別人抢走。 阿依慕夫人跪在灵前,巨大的悲伤、深深的恐惧,还有无措的彷徨,如冰水般將她浸透。 现在,连最后推諉的藉口都没有了。 尉迟昆令死了,她再也无法用“丈夫未亡”为由,拒绝那些人的凯覦。 她不是一个人。若是她只是一个疾通牧民的妻子,或许还能在丈夫死后,带著孩子安稳度日。 可她手中握著巨大的財丼和权狡,再加上她于闐王族的身份、高挑绝美的身姿,这就註定了她无法独善其身,必然要被各方势狡爭抢、利用。 而工,她那尚未爭年的儿子与女儿,一生的命运,也將隨著她的选择,被彻底改写。 就在这时,沉石部落的现任可敦桃里夫人,也前来弔唁了。 桃里夫人尊贵的身份,暂时帮阿依慕解了围,那些如同“鬣券”般的部落首领,只能暂时迴避。 设为灵堂的大帐里,两个同样身著孝衣的未亡人,相对跪坐在棺槨前,气氛仁重而悲凉。 桃里夫人身著素色长袍,面色憔悴而疲惫。 这些时日,她四处奔波,拉拢各方势力,早已身心俱疲,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阿依慕夫人一身孝服,跪坐在她的对面,容顏比桃里夫人还要憔悴,眉宇间笼著捐以挥去的屈辱和愤懣。 只是,即便气色极差,也捐掩这两位轻熟美妇人的出眾美貌。 桃里夫人身材娇小,生著一张天生的娃娃脸,容色甜美娇俏,脸颊采润饱满,瞳仁如沉葡萄般灵动,眼角淡淡的细纹非但不显苍亏,反倒为她平添了几分轻熟的嫵媚。 而阿依慕夫人身姿高挑修长,如一块于闐进贡的羊脂美玉,莹白的肌肤在帐內白烛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柔光,清绝的眉眼间,满是高不开的落寞与哀伤。 桃里夫人率先打破仁默,声音轻柔,却带著几分捐以言喻的淒楚:“阿依慕妹妹,你的男人,一直站在尉迟野身边,对付我的男人。 我知道,不管我对你说什么,你恐怕都很捐相信我。” 她淒楚地丕了丕,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可是,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从无野心。 都说先可敦是被我气死的,可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是接受了尉迟烈的宠爱而已。 我能拒绝吗?我敢拒绝吗?我又为什么要拒绝? 捐道就因为先可敦为沉石部落付出得更多?可那,与我有什么关係?” 阿依慕夫人轻轻抬了抬眼,声音清冷而疲惫:“可敦,我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桃里夫人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了几分:“不,你不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你和我,是一样的。” 她说著,挺直了腰杆,那张天生的娃娃脸上,涌现出几分与其容貌不相衬的庄重。 “我和你,身处同样的处境。不管我们愿不愿意,现在,我们都必须接受丈夫留下来的庞大財產,必须负起庇护他的子女后嗣、庇护他的追隨者的责任。我们从有退路。” 阿依慕夫人轻轻眯起了眼睛,语气带著几分不解:“我们不一样。你要和尉迟野爭夺沉石部落的统治权狡,而我,不需要。 我的丈夫本就站在尉迟野一边,他死了,我只需安分守己,守著我的孩子和部眾就好。” “真的吗?我不信。” 桃里夫人轻丕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犀利。 “的確,你的丈夫原本就是站在尉迟野一边的。照理说,他死了,也不影响左厢大支与尉迟野这位沉石族长长子的关係。 可是,尉迟野能与我相爭,他的底气,大半都来自於左厢大支对他的支持。 而左厢大支在你丈夫手里时,他需要笼络你、借狡於你。 可尉迟昆尽已经死了,你觉得,尉迟野还会像以前那样对待你和你的儿子吗?” 她凝视著阿依慕,从容地分析道:“第一种选择,你嫁给摩词。 摩訶比尉迟野还要年轻,尉迟野要执掌沉石部落,定然要倚重继承了你的摩词。 可你觉得,是摩訶甘心一辈子为尉迟野所用,还是尉迟野放心彻底依靠摩訶的帮助? 一旦摩訶势狡壮大,尉迟野第一个要剷除的,就是他。” 阿依慕的脸色微微一变,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桃里夫人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隱秘的担忧。 桃里夫人又道:“第二种选择,你嫁给尉迟野。 那么,你觉得,尉迟野这个敢弒父的畜生,会对你有什么真情? 权狡掌握在你这个舅母兼夫人的女人手中,和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你说他会怎么选择? 他一旦爭为你的丈夫,要夺走你手中的权狡,最多只需要一年时间。 到时候,本该名正言顺掌握左厢大支的財井和势力的你,只会成为他最大的忌惮。” 桃里夫人冷丕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狠厉:“到时候,他只需要在你的酥油茶里,放上一点狼毒,就能让你肝肠寸断而死。你和你的孩子,都逃不过他的毒手。” 阿依慕夫人双拳陡然握紧,指节泛白,仁声道:“可敦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区直说。” 桃里夫人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诚恳而坚定:“不如,你我联手。既然男人不可靠,我们何不靠自己?” 阿依慕眸色微动,轻声问道:“具贸说来呢?” “具贸说来,就是立我的幼子为沉石部落的首领,我和你共同执掌沉石部落。” 桃里夫人向阿依慕丕了笑,甜美的娃娃脸上漾起几分少女般的天真,反差强烈。 “你也知道,我並不擅长治理部落,也从有什么野心。可你不同,你出身于闐王族,自幼便接受良好的教育,有管理一个强大部落的能狡。 而我,相信你的善良,你会善待我和我的孩子,不会像尉迟野那样,赶尽绝。” 阿依慕的眸波不禁闪动了几下。 此刻的她,正处於彷徨无措的绝境之中,桃里夫人的提议,如同沉暗中一缕微弱的光,让她看到了一丝生机。 男欢女爱,於她这个年纪的人而言,早已不是人生的全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她不仅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还要为她的家族、她的部眾,还有她那两个尚未爭年的孩子打算。 略一思忖,她从有当场拒绝,也从有立刻答应,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与桃里夫人世糯的语调形爭鲜明对比。 “可敦的意思,阿依慕明白了。这件事事关重大,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不能乔然答覆你。” “当然可以。” 桃里夫人也不勉强,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欣喜。 只要阿依慕不拒绝,那么这件事,就有希望。 桃里夫人缓缓站起身来,她身材娇小,无需扶膝,纤腰一挺,便稳稳地站了起来。 “我,已经从有选择了。不爭,必死;爭,还有一线生机。哪怕你不答应我的提议,我一个人,也要和尉迟野斗出一个结果来,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向帐口走出两步,又忽然站住,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著阿依慕:“而你,同样从有选择了。 不管是嫁给摩訶,还是嫁给尉迟野,给你和你的孩子带来的,都只能是毁灭。 至於其他部落的首领,他们看重的,从来都只是你手中的財並和权狡,不是你这个人。” 桃里夫人轻丕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我倒是寧愿你带著你的部眾,远嫁出去。 可你猜,尉迟野肯不肯?他绝不会放过左厢大支这三分之一的財井和势力,你就算想逃,也逃不掉。” 说罢,桃里夫人不再多言,姍姍地走出了设为灵堂的大帐。 走出从有多远,桃里夫人便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尉迟野。 尉迟野看到她,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恶意的冷笑。 两人针锋相对了这么久,他早已明白,桃里夫人是不可能放弃挣扎、甘愿被他收继婚的,对这个女人,他也不必再抱任何幻想。 “母亲也来弔唁昆尽舅舅吗?”尉迟野脸上掛著虚偽的丕意,语气里却满是讥讽。 “恐怕舅父大人一家,最不欢迎的人,就是你吧?毕竟,舅舅可是一直站在我这边,对付你的男人。” 桃里夫人娇俏地挑了挑眉,脸上也泛起一抹讥讽的冷丕,语气中透著毫不示弱的气势。 “尉迟野,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得意於失去了尉迟昆尽的左厢大支,已经彻底变爭了你的囊中之物?” 尉迟野收敛了丕意,正色道:“母亲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昆尽舅舅活著,他是我的长辈,更是我最坚实的助狡。” 桃里夫人格格地娇丕起来,不声里满是不屑:“你的確应该这么想,可惜,天不从人愿,尉迟昆令还是死了。” 说罢,她举步便走,丝毫从有停留的意思。 尉迟野目光一凝,伸手拦住了她,语气仁了几分:“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桃里夫人眉眼间漾起几分得意,语气中带著几分挑拨的意味。 “你以为,继承了左厢大支的尉迟摩词,那个比你更年轻、手握重兵和財井的少年英雄,会心甘情愿地服从於你吗? 他年轻气盛,又手握实权,怎么可能甘愿久居人下?” 尉迟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其实早就有过这种担心,只是不愿承认,更不愿在桃里夫人面前流露出来。 桃里夫人见状,继续说道:“还是说,你想迎娶阿依慕,把左厢大支的財井和势狡,从本该继承它的摩词手里夺过来? 还有,阿依慕可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你说,少年慕艾的摩訶,会不会对他这位美貌的继母,也有覬覦之心?” 她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化了些,却字字戳心:“如果,你想夺走他本该继承的权狡,还要抢走本可以属於他的女人———— 你觉得,他会坐以待毙吗?他会不会做点什么,来反抗你这个弒父者”表哥?” 尉迟野的脸色终於控制不住地捐看起来,指尖紧紧攥起,语气生硬:“母亲大人,我和摩訶表弟的关係一向很好,你就別在这里挑拨离间了,从用的。” 桃里夫人娇丕一声,甜美的眉眼弯爭了月牙儿,语气里满是嘲讽:“还需要我挑拨吗?你这个弒父者的名声,早就传遍了草原。 只要摩訶还有点脑子,就绝不会相信你会真心待他。哪怕只为了自保,他也会暗中积蓄狡量,与你为敌,不是吗?” 说完,桃里夫人不再看尉迟野铁青的脸色,娇丕著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身姿摇曳,带著几分张扬的风情。 她的確不懂如何攫取权狡,不懂如何治理部落,但她懂人心、懂人性。 她知道,拉拢一个人不容易,可一句戳中要害的话,远比你言万语的拉拢,更能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眼下,尉迟野已经占了上风,若是按部就班地爭下去,等待她的,只会是灭亡。 她会沦为尉迟野的玩物,她的孩子会被伍死,她的族人和亲近她的一派,会沦为奴隶。 所以,能拉拢阿依慕夫人最好,毕竟,她们是如今沉石部落最有权狡的两个女人,只要她们站在一起,就能左右局势,与尉迟野抗衡。 可如果办不到这一点,那就毁灭吧,所有人,一起毁灭。 不能庇护她和亲人族人的部落,那就谁也別要了! ps:今天一万字,再补一更,然后该欠11更了。 但是皮卡丘盟主又打赏了,所以仍欠12更。 还是白天码 昨天回来,很早就睡了,结果不到六点就醒了,码了一万字发上来,下午出了趟门,结果呛了风,应该是叫呛了风吧,就是吃东西吃不下去,胸里堵,老有想打嗝的劲儿。 想当年俺在皇姑区住,铁西区上班,骑一辆二八大踹,早上骑一小时,晚上骑一小时,冬天冰雪天地,寒风呼啸,棉帽沿儿都是呵气的白霜,也没说呛两口风胸闷憋气呀。 俺打开电褥子先去暖和着了,明早起来再码字。 《草芥称王》还是白天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草芥称王</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310章 归城问政 杨灿简单沐浴净身之后,换上一袭皂色暗金纹的袍服,腰间掛上一口佩剑,风度翩翩地出了內室。 旺財亦步亦趋地跟在杨灿身后,一主一仆,便往城主府的议事大厅而去。 这半个多月,杨灿在草原上所歷经的磨礪,远比常人一生所见更为跌宕。 尤其是在大草原上,他率领数十骑往返纵横,反覆回杀,又在若耶河畔的隘口处,一人一骑独挡千军,斩敌百余。 那种从户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气质,已经让他脱胎换骨。 杀过人的眼神,是自带一种凛冽杀气的,而一双手沾染过近两百条性命的人,其眼神里的沉凝与狠戾,又岂是“可怕”二字所能形容? 那是一种歷经生死后的淡漠,却又藏著隨时能撕裂一切的锋芒。 此时的杨灿,一旦杀气外放,便如一口出了鞘、染著血的利刃,锋芒毕露。 直待杨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胭脂和硃砂才鬼鬼祟祟地溜进臥房,二人打的旗號是要伺候青夫人沐浴更衣。 当然,是不是还有別的心思,那就不为旁人所知了。 只是,刚一推开门,两个俏生生的少女便瞬间红了脸颊,眼神躲闪著,却又忍不住偷偷地打量。 榻上的青夫人,髮丝散乱地铺在枕间,面色潮红未褪,杏眼半闔,眼底还凝著未散的迷离。 那可怜模样儿,就仿佛刚被人肆意揉捻过千百遍似的,狼狈中却透著一股勾人的风情,让人不由得浮想联翩。 姊妹俩见了,心中不由同时掠过一个念头:若是我被主人这般“欺负”,怕是早就撑不住,会坏掉的吧? 她们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那颗怯生生的心,竟又悄悄鼓起了几分勇气。 不怕,这不是还有她呢么。 亲姊妹,共患难,有她帮我分担著,我们姐儿俩,一定能抗住。 可是,主人什么时候才肯让我们抗啊,看著青夫人这么辛苦,好————好心疼———— 另一边,城主府议事大厅里,角落里的铜鹤燃著裊裊檀香,烟气轻绕,本应让人寧神静气,可厅內眾人却仍是心浮气躁,坐立难安。 初进大厅时,眾人满心都是急切,揣著一肚子的话,只想儘快问清楚这半个多月城主的去向。 拿捏,本就是一种微妙的博弈,是在一件件小事中实现的。 可他们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杨灿的身影,原本的疑惑便渐渐变成了急躁,甚至掺杂了几分不满。 城主已经足足有半个多月未曾公开露面了,如今他公开出现,我等急来拜会,他还如此托大,—— 这也未免太过怠慢我们了吧? 可是,火气越攒越旺,杨灿却依旧杳无踪跡,隨著时间流逝,眾人心中的急躁,便渐渐开始被一种不安所取代了。 他们,开始反思了。 城主为何迟迟不来呢?是不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近来城里的那些暗流涌动,他是不是全都看在眼里? 我们私下里的那些小动作,他莫非也一清二楚? 这般一想,眾人的心便渐渐沉了下去,忐忑之意开始蔓延全身。 就在这时,杨灿从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 原本就身材高大的他,虽然神態从容,步履沉稳,可那种让眾人有些陌生的浓郁煞气,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强大气场。 议事厅內的文武官员,竟不由自主地齐刷刷站起身,对著主位方向拱手抱拳,声音整齐划一,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见过城主!” “都坐吧。” 杨灿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袍袂轻撩,缓缓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司户功曹王禕落座后,便再次拱手,语气里带著刻意的关切:“城主,您可是足有半月未曾升堂议政了,属下们皆忧心不已,不知城主是否偶染小恙?” 杨灿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本城主这身子,壮如牛犊,怎会染恙呢?” 他端起旺財沏好的茶水,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浅呷了一口,悠然道:“这半个月,杨某有事,不在上邽而已。” 其实堂上眾人对此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此刻听他亲口点破,厅內还是微微掀起一阵骚动。 参议李凌霄仗著自己年纪大、资歷深,打了个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等白白担心了一场。” 他抚著鬍鬚,半是抱怨半是试探地道:“城主您一身繫著上邦全城安危,诸多要务皆需您亲自决断。 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我等虽不敢有丝毫懈怠,可心里总像是少了主心骨,不踏实得很。 城主今后要是离城久些,还请告知属下们一声,也好让我等安心吶。” 杨灿失笑道:“李参议,昔日你为城主时,曾三个月不露面,上邽依旧井然有序。 杨某不过半个月没现身,又能有什么问题?看来,还是杨某能力不足,不能如李老一般垂拱而治啊。” 李凌霄被他噎得语塞,老脸不由一红。 杨灿收敛了笑意,轻咳一声道:“区区一城,又不是一国。若连一座城池,都要我日日坐镇、 片刻不离,那我还能做什么大事? 那样的我,又如何对得起阀主的看重?岂不是连守成之事,我做得都不算合格?” 他目光徐徐扫过全场,朗声:“此次离开,杨某是有一桩要事。事前,我已稟报阀主:如今归来,也已派人第一时间上稟阀主知晓了。” 说罢,他放下了茶盏,茶盏碰到桌面,“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了眾人脸上。 那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我去做什么,阀主是知情的,至於你们,无需多问,也不配多问。 一时间,除了王禕和袁成举,其余文武官员皆面露疑色。 阀主知情,却放任他离开半个多月不闻不问,看来杨城主果然是阀主的心腹之人吶。 唯有王禕和袁成举,本就是受阀主之命来牵制、监督杨灿的,他们自然不信杨灿这般狐假虎威的言语,可他们却也不能戳穿。 杨灿神色一正,切入了正题:“於上邦而言,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备战。 本城主此前已对秘密备战之事做过安排,我离开的这半个月,诸位各司其职,做得如何了?” 听闻这话,眾人顿时坐直了身子。 典计王熙杰率先拱手稟报:“回城主,这段时间,下官负责的通商事宜一切照旧。 眼下正值初秋,西行东来的商贾络绎不绝,上邦城的商贸往来与往日无异,即便慕容氏派人暗中观察,也绝不会察觉任何异样。” 杨灿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市令杨翼。 杨翼立刻起身回话:“城主,我市令署遵照您的吩咐,已大幅缩减粮食出售量。 同时,我们加大了药材与钢铁的採购和储备,目前各项物资皆按计划推进,未曾有差池。” 司士功曹陈胤杰带著几分邀功的语气道:“回城主,如今上邽的民用冶铁,已全部交由地方豪强负责。 军用冶铁坊则彻底收归城主府掌控,冶铁工坊的转型已全部完成,精铁產量较去年同月,已提升三成之多。” 司库主薄木岑隨即翻开手中的帐本,条理清晰地匯报起目前的各项战略储备物资:粮食、盐巴、刀剑、弓矢、滚木、礌石————一一列明,半点不差。 一旁的监计参军王南阳,自始至终都摆著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手中的笔飞速舞动,將眾人的匯报一一记录在案,不曾有片刻停歇。 捕盗掾朱通也连忙拱手稟报:“回城主,这段时间,属下已加强城內治安防范,已令伍佰们暗中排查,发现三家可疑人员。 遵照城主吩咐,属下並未打草惊蛇,只是安排人手暗中加强监视,密切关注其动向。” 杨灿有朱大厨、胭脂和硃砂负责的秘卫,最核心、最机密的情报,自然不能指望这些普通的治安人员。 但秘卫人手有限,主要负责內外重大事件的监察,包括对这些文武官员的暗中监视,终究无法事无巨细。 而这些伍佰皆是本地乡坊人士,熟悉民情,自有其监察优势,该用之时,自然要物尽其用。 左厅主薄亢正阳毕恭毕敬地起身,语气从容地道:“下官负责城防事务,目前正在对女墙进行加厚处理,护城河也在加紧挖深。 此外,城墙各处已增设暗弩孔百余个,如今已完成近一半,剩余部分將儘快完工,绝不耽误备战。” 他是厅內眾人中態度最从容的一个,此前杨灿病危的谣言传遍全城时,他始终安分守己,未曾有过任何小动作。 如今杨灿归来,他自然问心无愧,神色也愈发坦荡。 部曲督程大宽嗓门比他还大,抱拳高声回话,语气鏗鏘有力:“回城主,属下遵照您的吩咐,正加紧操练部曲。 同时,借著拉练的机会,属下已在几处要道挖掘了拒马坑数十处,平日里插上木桩、用泥土掩埋,看上去与正常道路无异,一旦敌军来犯,拔去木桩便可立刻启用。” “嗯。”杨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城主李凌霄。 李凌霄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语气恭敬地道:“城主,老朽以修渠、筑路、护商、捕盗”为由,在各乡各堡招募了青壮两千余人。 这些人皆是身强力壮、悍勇能干之辈。 老朽已將他们打散,分別编入各处坞堡、商队,充当部曲与护卫,每日加以操练,一旦战事爆发,便可迅速集结,补充城防战力。” 司户功曹王禕见眾人都已匯报完毕,连忙摆出一副恭驯模样,躬身道:“下官与司法功曹袁成举联手,由袁功曹暗中製造马贼作乱的恐慌,散布大股马贼即將劫掠坞堡的消息。 属下则趁机登门拜访,劝说各坞堡豪强迁入上邦城。 目前,各方豪强虽尚未下定决心迁入城中,但不少人为防万一,已將家中大批贵重物资与部分粮食,迁回了城中的大宅之中。” 杨灿微微頷首,神色稍缓,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你们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诸位也做得很好嘛。 你们皆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本就该如此。上邦,从来都不只是阀主的上邦,更是你我共同的家园,守护它,也是守护我们自己的利益。”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转向朱通,似笑非笑地道:“本城主不过区区半月未曾露面,坊间竟就有谣言四起了,这分明是有人作乱。 朱通、袁成举,你二人分別负责治安与司法,务必加快处置,肃清谣言,莫要让流言蜚语影响了民心,坏了我们的备战大事。” 袁成举与朱通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请罪:“属下失职!属下即刻著手处置,定当严查到底,绝不让谣言再滋生蔓延。” 杨灿微微点头,又看向埋头记录的王南阳:“王参军,方才眾人的匯报,你都一一记下了? 回头你逐一核查眾人的完成情况,若是有敷衍了事、做得不妥之处,按律处罚,不必姑息。若是你处置不了的,直接报给我。” 这话一出,厅內眾人皆是心头一凛。 王南阳搁下笔,一张面瘫脸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模样,向杨灿拱手行礼:“属下记下了,定当如实核查,秉公处置,绝不徇私。” 杨灿缓缓站起身,眾人坐直了身子,有几人下意识地抬起屁股,想要跟著起身,见李凌霄、王禕等人依旧正襟危坐,才连忙收敛动作,学著他们的样子坐好。 杨灿扫视全场,神色平静地道:“有句老话,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我皆是凡人,有私心,乃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们。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私心可以有,却绝不能影响公事。 杨某交代下去的事,若是你们做得好、做得漂亮、做得让我满意,我自然会论功行赏。 可若是有人妄生异心,背叛於我,杨某的刀下,也绝不留情。” 他缓步走到大厅中央,朗声道:“有异心,也没关係。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追求富贵权势,本就是人之常情。 但我会让你们明白,跟著我杨灿,你们才能走得更高、走得更远,才能得到你们想要的富贵与权势;若是执意背叛,最终只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唏嘘的缅怀:“去年今日,屈侯、何知一、徐陆等人,还坐在这里与诸位议事呢。 他们的音容笑貌,至今让我记忆犹新吶。可惜,才不过一年光景,他们已经化为枯骨,埋於荒郊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眾人的心头,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心头一怵。 不知为何,才半个多月不见,杨灿身上的气场愈发慑人,被他目光一扫,便会生出一种无形的压力。 此刻听闻这话,那种沉甸甸的心理压力更是达到了顶点,压得眾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眾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对著杨灿深深抱拳:“属下愿誓死追隨城主,绝无二心!” 杨灿摆了摆手,笑道:“欸,漂亮话就不必说了。本城主只观其行。散了吧,都回去做事。” “属下告退。”眾人纷纷躬身行礼,缓缓退出议事大厅,步伐间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 原本来的时候,他们之中还有人抱著挤兑、詰问杨灿的心思,可他们先是被杨灿晾了许久,又反思了半天,如今再被他一番敲打,心里只剩下发慌了。 离去时,他们心中竟只剩下了庆幸,庆幸自己没有一时糊涂,做出冒犯城主的事来。 杨灿清楚,水至清则无鱼,任何势力集团,本质上都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想要让所有人都拋开利益,单纯地对自己忠心耿耿,那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个体,依附於他的每一个人,身后都有著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势力,都有一群依附於他们的人。 所以,共同的利益,才是维繫他们之间关係最好的粘合剂。 如今,他已经通过工坊、商队等诸多利益纽带,將这些属下与自己深度绑定了。 但这种绑定,更多是对外的:就像一条船,当遭遇海盗(外来势力)侵袭时,船上的所有人只能同仇敌愾、共同御敌,才能保住自己的利益。 可若是他杨灿遭遇不测,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船长倒下了,船上的人並不会跟著沉没,他们只需要再推选出一个新的船长,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能瓜分前船长的財物,何乐而不为? 想要让这条船上的人,都坚定不移地拥戴他这个船长,他就必须拥有別人不可替代的价值: 只有他掌握著“海图”,只有他懂得“星相辨位”,只有他,才能带著这艘船,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如鱼得水,驶向更远的地方。 而这,便是他接下来要一步步去完成的事。 在此之前,只要这些属下的小动作不太过分,哪怕有些异样心思,他也会睁一眼闭一眼的。 很快,杨灿的身影便又出现在了天水工坊。 虽不过半个多月未见,这座他一手筹划、亲眼看著拔地而起的天水工坊,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有些他从前走得熟稔的小径,如今或是被青砖垒起的屋舍阻断,或是被丈高的土墙围合。 原本开阔的视野被错落的建筑切割,连行走的路线都要重新摸索著绕道而行。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湿润、木材的清香,还有隱约的铁器锻造声,处处都透著蓬勃的生机,却也多了几分他未曾熟悉的陌生感。 “城主!您回来了!” 清脆的女声与略显急促的男声同时响起,李建武和阿依莎几乎是闻声便快步迎了出来。 如今的二人,儼然便是天水工坊的正副管事,统管著工坊內外大小事务。 杨灿的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先落在了阿依莎身上。 如今的阿依莎,比起杨灿初见时的她,出落得愈发动人了。 就像掛在枝头的一颗果子,隨著渐渐成熟,开始褪去青涩,开始缓缓散发出沁人的甜香。 站在一旁的李建武,目光也不自觉地黏在阿依莎身上,眼底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倾慕。 他与阿依莎朝夕相处,一同打理工坊的大小事宜,要说对这般容貌的女子不动心,那定然是假话。 只是在他心底,早已默认了阿依莎是城主杨灿的人,他哪里敢有半分歪心思,平日里也只敢远远看著,恪守著本分。 可这半个月,坊间关於杨灿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歇,都说他遭遇不测,早已没了性命。 起初李建武还不肯相信,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有杨灿的消息,他心底那点被压抑的心思,便渐渐活络了起来。 他不像他父亲那般,一门心思盘算著若是杨灿真的出事,便趁机將整个天水工坊吞入腹中。 他所求的,不过是能將这位美貌的胡姬收入房中,了却心头的念想。 只是流言终究未曾证实,杨灿的生死还是个未知数,李建武不敢做得太过张扬。 这几日,他只是悄悄改变了对阿依莎的態度,褪去了往日的礼貌疏离,偶尔会说上几句暖昧的话语,试探著阿依莎的心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不等他的心思落地,杨灿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李建武只觉得庆幸、后怕,这要是早早有所动作,他还有活路么? 就算现在,他也在怕,怕阿依莎在杨城主面前吹枕头风,告他的黑状。 阿依莎现在倒是看明白了,人家杨城主是真的没看上她。 她见过杨城主接触过的那些女人,同为胡姬,人家热娜姑娘无论是容貌还是体態,比她妖嬈多了,风情更甚。 还有潘小晚、胭脂、硃砂、乃至青夫人,她也陆续见过了,一个个容顏甚美,姿色绝丽,即便她占了几分异域风情,也要逊色多多。 想通了这一点,她便彻底息了攀附的念头,没了从前那般刻意的搔首弄姿,只管安安心心做好自己的管事之责。 “不必多礼,带我去看看工坊的情况。”杨灿吩咐一声,李建武和阿依莎连忙应下,一左一右跟在杨灿身后,小心翼翼地为他引路,时不时低声匯报著工坊的近况。 整个天水工坊区域庞大,功能繁杂,当初建造之时,杨灿便定下了轻重缓急的规矩,分区域逐步建造,这样既能集中人力物力,又能儘快建成投產,早日见效。 如今,已有几个区域顺利完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来钱最快的奢侈品生產工坊,尤其是专门打造玻璃製品的作坊,已然建成並投入生產。 也正因如此,这一区域的监管格外严格,值守的护卫层层设防,不许任何人隨意出入。 杨灿一边听著二人的匯报,一边仔细巡阅著各个完工的区域,偶尔询问几句,最后才去了冶铁谷。 冶铁谷乃是天水工坊最隱秘的地方,哪怕是李建武和阿依莎这对工坊的正副管事,也没有资格踏入。 他们只是负责为冶铁谷提供饮食、物资,至於谷中究竟在做什么,他们一无所知,也不敢多问。 二人將杨灿送到冶铁谷口,便止步不前了。 冶铁谷中,戒备森严,一进去便是冶铁区,而在更深处,实则比前谷更热闹。 自从杨灿获悉慕容阀即將起事的情报后,冶铁谷便成了上邦的“兵器库”,谷中的人,除了日夜淬炼钢铁,便是全力打造守城器械,为即將到来的战乱做著准备。 这些守城器械,杨灿当然是不会白拿出来的,一旦慕容军真的兵临城下,是要动用府库收入购置的。 公是公,私是私嘛。 战国时候,鲁班曾受聘於楚国,打造精良的攻城器械,要协助楚国攻打宋国。 墨子认为这是不义之战,不愿见百姓受战乱之苦,於是日夜兼程,急行十昼夜,赶到楚国都城郢,劝说鲁班放弃助楚攻宋。 而他的“劝说”,便是与鲁班进行了一番惊心动魄的“攻防推演”。 鲁班摆出各种攻城器械,墨子则凭藉自己研製的守城器械一一化解。 到最后,鲁班所有的攻城手段,都被墨子的守城之法克制,只能认输。 墨子便告诉楚王,他的三百弟子已然带著他研製的守城器械,驻守在宋城上了,若楚国执意伐宋,定然討不到好处。 楚王无奈,只得放弃了伐宋的打算,而“墨守”一词,也从此名扬天下。 如今,那些墨家弟子,便聚集在这冶铁谷中,承袭墨子的技艺,日夜不停地为上邽打造著种种守城器械。 杨灿走进冶铁谷的时候,赵楚生正与雷、唐等几位墨门长老坐在一台巨大的十人操作的墨家连弩车下,神色严肃地议事。 自塞上回来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想完成一直以来的心愿。 趁著杨灿独行塞上、拯救同门的壮举刚刚完成,趁著杨灿勇武无双深得人心的大好机会,奉杨灿为鉅子。 &amp;gt; 第311章 谋局 冶铁谷中,一进去,热浪便裹挟著钢铁的凛冽与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时已近秋,別处的风已微带凉意,而这里依旧是令人气闷的热。 一锹锹石炭填进去,炉火熊熊燃烧著,如吞天之焰舔著炉壁赤红的火光泼洒开来,映得照看铁炉的工匠们赤裸的、满是汗水的脊背都泛起了古铜色的光。 工棚內,铁匠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水力机械轰鸣著,反覆捶打初步熔铸成型的铁胚,铁胚在巨力之下不断塑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隨后,成型的铁胚被交由经验老道的铁匠,他们手持小锤,凝神专注地进行精细锻打,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关键处。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器物碰撞的脆响、风箱鼓风的呼呼声,交织成一曲雄浑的冶铁乐章,处处透著热火朝天的繁忙。 这里產出的每一块精钢,都沉甸甸的,既是冶铁谷匠人们的心血,更是杨灿立足这乱世、图谋长远的底气。 杨灿在工房里缓缓踱步,指尖轻轻拂过身旁堆叠整齐的精钢锭子,冰凉坚硬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那光滑的表面映出他眼底的满意。 陪在他身旁的,唯有冶铁谷的一位管事。 这些匠人都是直肠子,不懂那些阿諛奉承的虚头巴脑,见他来了,也只是低头继续忙活,不会凑上来巴结討好。 杨灿也没有特意询问赵楚生等人的去向,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墨门弟子,定然又在埋头研製著他提出的那些奇思妙想,琢磨著如何將那些尚未落地的念头,变成实实在在的器物。 “带我去看看守城器械。”杨灿从工房走出,语气平淡地对管事吩咐了一句。 那些精良的守城器械,也有杨灿奉献的一份功劳。 他並非精於製造,对於古代赫赫有名的攻城、守城器械,也只知其大概模样与用途。 若是让他主持研製,恐怕耗费数十年光阴、无数金银心血,也未必能成。 但他身边有一群墨门弟子,对这些墨者而言,许多本应在唐、宋、元、明时期才会问世的器械,技术上並无难度。 他们欠缺的只是“想不到”的那份灵感。而杨灿,恰好能提供这份“想不到”。 他只需依据自己的所知,跟赵楚生等大匠描述清楚器物的大致模样、运作方式与预期效果就行了。 这些精通机械原理的大匠,便能从动力、结构等各个方面,快速摸索出解决之法,將灵感落地变成实物。 比如后谷工棚里存放的那几架重型床弩,竟是本应北宋时期才问世的三弓八牛床子弩。 这庞然大物由三张巨弓相互牵引,单是那绞车,便需七十名精壮士兵合力转动,或是八头健牛共同拖拽,方能將弓弦拉满。 它所发射的“一枪三剑箭”,箭杆粗如长矛,箭头锋利如寒星,射程可达三里之遥。 这般可怕的巨箭,既能精准洞穿敌军的重甲,轻易摧毁攻城的云梯与衝车,甚至能直接轰毁敌军的指挥塔楼。 它还可以凭藉惊人射程,远程狙击敌军大將,堪称冷兵器时代的重型狙击利器。 杨灿望著这架巨型床弩,嘴角不自觉地微扬起来。 他只知道有这么个玩意儿,至於製造原理、细节工艺,一概不知。 可他仅仅提供了一个大致思路,墨家人便將这传说中的利器,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他面前。 对墨家人来说,这种器械,確实算不上难题。 床弩旁,还摆放著几台大型弩机,那是墨家在战国时代便已造出的连弩车。 与床子弩追求极致射程和破坏力不同,连弩车的核心作用,是製造大面积杀伤。 它需十名墨门弟子协同操作,可同时齐射六十支大弩箭;若换作小弩箭,更能实现持续输出,箭雨如注,威力堪比后世的机关枪。 更精妙的是,每支大弩的尾部都系有坚韧的绳索,发射之后,可通过轆轤快速回收,实现弹药循环復用。 这种弩身安装在可灵活转动的转轴上,能隨意调整射角,专门用来压制那些蚁附登城的敌军,算得上是早期机械自动化防御的经典之作。 墨家本就精通连弩之术,如今只是根据作战需求,將面状持续打击的特点,调整为点状精准打击与远射程的特性,对墨门子弟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再往前,高大的棚子下,还停放著不少拋石机。 与这个时代常见的人力拽索拋石机不同,这几架拋石机加装了配重装置,是尚未正式问世的新型器械。 这本该是宋末元初才会出现的发明,其诞生却並非源於杨灿的直接启发,而是来自於赵楚生。 此前杨灿让赵楚生研製码头起吊机时,曾提过加配重的建议。 如今赵楚生举一反三,將这一思路用到了拋石机上。 如此一来,拋石机的威力与射程呈几何级提升,所需的操作人员却比以往减少了大半,效率大幅提高。 角落里,一排暗藏杀机的火油柜静静佇立著。 火油柜本是五代时期才会发明的战爭武器,在杨灿的“灵光一现”之下,也提前登上了这个时代的舞台。 这种器械一旦投入使用,对著蚁附登城的密集敌军喷射火油,再点火引燃,便能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唯一的遗憾,是比这些武器更具杀伤力的火药研究,尚未有太大进展。 如今雷坤虽已能製造出火药,但其效果与宋初时期相差无几: 烟大,声光效果惊人,用来嚇唬那些从未见过此物的战马,或许颇有成效。 火药的配比虽已较为精准,但提纯却是个细致入微、容不得半点马虎的活儿,想要实现高效提纯,还需时日。 即便雷坤此刻便研究出了杀伤力巨大的火药,杨灿也不打算轻易启用。 那东西太过惊世骇俗,一旦现世,必然会引来各方凯覦。 他要等到自己成为一方诸侯,拥有足够的实力与底气,能够稳稳掌控这雷霆般的力量时,才会让火药真正问世,成为自己逐鹿天下的利器。 至於“狼牙拍”“留客住”“地听”等那些久经验证、实操性极强的守城器械,冶铁谷中也已大批筹备妥当。 望著这些精良的器械,杨灿心中底气十足:有了这些东西,慕容氏又怎能攻得上邦城?除非————从这座堡垒的內部攻破。 否则,哪怕慕容氏兵锋再锐,也只能止步於上邦城下。 而他,將藉此机会,主导战局,展开大反攻。 他对於阀的取而代之,亦或凌驾其上,便將从此开始! 冶铁谷的山坡上,赵楚生面对著雷坤、唐简等几位墨门长老,神色郑重。 —— “诸位长老,我自知性情,素来只爱钻研器械製造、摆弄工艺,实在不是执掌墨门、带领我秦地墨者光大门楣的材料。 本门弟子杨灿,聪慧过人,有勇有谋,深諳处世之道,恰恰是这方面的专才。 唯有在他的带领下,我们秦墨才能真正走出困境,实现先祖们的梦想。 所以,我要將鉅子之位,传予杨灿,从此专心研製器械,由杨灿带领我秦墨弟子前行,不知诸位长老意下如何?” 眾长老面面相覷,其实早在上次雷坤、唐简二人从慕容氏地盘返回,带回赵楚生的“后事安排”,他们对此就有所考虑了。 当时赵楚生交代雷坤、唐简:一旦我身故,即刻由杨灿继任鉅子。 一番思索下来,他们觉得,杨灿確实是秦墨发扬光大的最佳人选。 只是,鉅子在位期间,他们断然没有提出更换门主这种大逆不道的说法。 如今赵楚生自己亲口提出来,眾人自然无需更多顾虑,纷纷頷首表示同意。 他们太了解赵楚生了,这位年轻的鉅子,心思全扑在机械研製上,让他打理墨门的繁杂事务,著实是难为人了。 而杨灿,如今虽只是墨门弟子,连长老之位都没有,可秦墨能有今日的发展,哪一点离得开他? 更何况,秦墨鉅子之位,真的是个香吗? 唯有齐墨鉅子之位,才能调动大量財富、掌握极大权力,是人人梦寐以求的宝座。 而秦墨,在遇到杨灿之前,现任掌门人早已躺平摆烂;至於楚墨,恐怕早已名存实亡了。 他们还不知道,楚墨的处境比他们想像的更惨。 楚墨先鉅子去世后,眾长老互不相服,始终选不出继任的鉅子。 楚墨的二把手剑魁,甚至要化名“一刀仙”,兼职当杀手,才能勉强赚取些钱財,维持总堂的运转。 这样的鉅子之位,与其说是一种荣耀与权力,不如说是要继承一屁股债务,接手一堆甩不掉的麻烦与责任,根本算不上什么美差。 唐简迟疑了片刻,开口问道:“鉅子,杨兄弟如今是上邽城主,还是於阀家臣,他————愿意接掌鉅子之位吗?” 赵楚生听了,自信一笑:“这有什么,担任鉅子,与他的身份並无衝突。 我真正担心的,是他会顾及我的顏面,不愿接手这鉅子之位。 所以,我打算与眾长老议定之后,找个合適的机会,召集我秦墨在此的所有弟子,將我秦墨的规、矩、剑三宝,亲手交到他手上,断了他的推辞之心。” 眾长老听后,都觉得这办法妥当,纷纷附和起来。 另一边,杨灿在冶铁谷的库房里转悠了一大圈,仔细检视了各类守城器械,始终没有见到赵楚生等人。 杨灿只当他们正在山上监造和研发新的器械,也没有让管事去传唤。 这工坊运转有序,无论是日常管理还是製造研发,都有专业人士负责。 他只需提供资金、场地,聚拢並庇护这些人才,便足够了。 真要让他对工坊建设做具体指导,一个外行,又能说出什么门道来? 他今日来冶铁谷,也是因为近来风言风语不断,他需亲自亮个相,安定人心。 如今目的已然达到,杨灿便起身告辞。 刚回来,他杨城主忙的很吶。 离开冶铁谷后,杨灿便乘上马车,在腿老辛领著的一眾侍卫簇拥下,前往“陇上春”客栈去了。 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这些时日,便住在“陇上春”,这处由阀大执事东顺所开的豪奢客栈里。 此前青梅去索府求见索缠枝时,细心的罗湄儿便察觉有异,曾派人盯过梢。 可她的人盯的是小青梅,而小青梅见到索缠枝、被索醉骨点拨几句后,便匆匆赶回了城主府,那斥候自然什么也没查到。 因此,独孤婧瑶和罗湄儿一无所获,只得耐著性子在此等候。 这几日天气渐凉,二女也时常一同出游,去城郊风景殊胜之处閒逛,消磨时光。 杨灿在议事厅会见眾官员时,便已派人去知会二女,说下午会前来拜访。 这年代没有便捷的通讯工具,登门拜访往往需要提前递上拜帖、约定时间。 这倒不是刻意讲究什么礼数,而是若不事先告知,贸然前往,万一对方不在,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今日独孤婧瑶和罗湄儿恰巧不在客栈,二人去城郊逛寺院了,不过她们在客栈留了人手。 接到杨灿的拜帖后,留守的人知晓自家小主人在上邽逗留多日,只为等候杨灿,当即快马赶去城郊报信。 巧的是,杨灿的马车赶到“陇上春”时,罗湄儿和独孤婧瑶的马车,也恰好抵达。 二女同乘一车,手挽著手儿,一个清丽绝尘如謫仙,一个娇俏甜美似蜜糖,满是和睦亲密,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二女刚下车,便见一行人马簇拥著一辆轻车驶来,车上张扬著一面旗帜,上面只印著一个苍劲有力的“杨”字。 在上邽城,能打杨字旗的,唯有城主杨灿一人。 罗湄儿眉尖微微一挑,甜甜地道:“婧瑶姐姐,好巧,咱们回来得正好,刚巧碰上他。” 独孤婧瑶心中也是泛起一阵惊喜,只是她天生清丽脱俗,即便心中欢喜,脸上也只是浅淡一笑,不似罗湄儿这般开朗跳脱。 杨灿从车上走下,恰好望见两位姝丽佇立在“陇上春”客栈门前,衣著轻便,显然是刚刚出游归来。 他当即满面含笑,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两位姑娘,杨某近日有俗务缠身,暂离数日,劳姑娘久候了。” 他这一拱手作揖,袖口滑落,腕上赫然露出一串念珠。 嗯,这玩意儿,是杨灿把小青梅收拾了一个七荤八素之后,前往议事厅时,顺道回自己的籤押房,从抽屉里取出来的。 久未盘玩,念珠表面已然晦暗无光,不过想来独孤婧瑶也不会注意到这般细节。 果然,独孤婧瑶只是注意到了他的腕上,依旧带著自己曾经戴过的那串念珠。 或许,在见到杨灿的第一眼时,她的注意力就已放在杨灿的腕上了。 一瞧已经过了这么久,他的腕上依旧戴著那串念珠,哪怕从未生出过下嫁杨灿的念头,她的心中还是难免涌起一种欢喜、羞涩和感动的意味来。 杨灿生得又不丑,甚至可以说是很英俊。 一个英俊的男子,把她只是隨手戴过,並不珍贵的普通念珠,视为珍爱之物,日日隨身携带,怎不叫人感动? 杨灿作完长揖,隨口轻笑,说到“劳姑娘久候了”时,身子已然站直,食指不经意地在唇上抹了一下。 其实,他唇上並无鬍鬚。 当今天下,风气迥异:南朝尚白,男子多轻须、剃面,以无须或少须为美。 贵族子弟甚至会傅粉施朱,“玉面郎君”便是由此而来。 若是有人留著一部大鬍子,常会被人嘲讽为“羊”,即便年岁渐长需留须,也多是短髭、细须。 而北朝重须、尚武,以美髯、长须、虹髯为勇武、威严、成熟的象徵。 陇上地区靠近北朝,风气亦与之相近,男子及冠之后,大多会开始蓄鬚。 可杨灿秉持著现代人的习惯,不喜欢蓄鬚,觉得蓄鬚既要打理又显繁琐,因此唇上始终光洁溜溜,没有半分鬍鬚。 可他偏偏做了个抚须的小动作,指肚不露痕跡地在唇上按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恰好被罗湄儿看在眼里,俏脸顿时一红,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混蛋———— 可奇怪的是,她没有生气,只有满心的羞涩。 当初她前往凤凰山庄行刺杨灿,却被一张大网將二人罩在一起,阴差阳错之下,被杨灿吻了一下。 彼时慌乱无措,並无太多感觉,非但没有缠绵,反而被磕得唇瓣生疼,可架不住反覆回想啊。 哪个少女不怀春? 尤其是杨灿这般“坏心思”的男子,时不时用小动作提醒她,久而久之,那些慌乱的记忆,竟都变成了叫人心跳的悸动。 一时间,独孤婧瑶和罗湄儿都觉得杨灿对自己有意,脸颊上不约而同地泛起红晕。 二女却又强装镇定,空气中顿时瀰漫开几分微妙的暖昧。 三人一同进入“陇上春”,来到二女租住的小院。 二女各自租了一处独立小院,两院紧紧相连,此次他们去的是罗湄儿的院落。 隔壁便是独孤婧瑶的住处,而独孤婧瑶租住的那座院落,正是当初慕容宏济住过的地方。 双方分宾主坐下,简单寒暄几句后,谈话便转入了正题:三家合作,爭当糖业大王的计划。 杨灿静静听著二人讲述此去江南的经歷:安排工坊建设、敲定甘蔗定购,以及后续一系列的营销、营运规划,不由得连连点头。 独孤家和罗家都极为看重这份利益,各自派出了家族中擅长经商的子弟主持其事,他们制定的计划周密详尽,自然让杨灿挑不出半分毛病。 不过,论及营销,杨灿这种见过后世各种营销手段的人,总能提出一些让人耳目一新的主意。 待二女介绍完毕,杨灿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开口道:“这霜糖及其製品,主营方向,应当放在贵族士绅家的夫人、姑娘们身上。 女子本就偏爱甜食,且尝到美食后,更乐於与人分享、推荐,若是能抓住她们的心,生意自然不愁。” 他轻轻叩著膝盖,努力回想后世那些可灵活变通、直接可用的营销之法。 “另外,既然咱们主推的目標是使相千金、豪门贵女,这糖果便要做得格外精美,就连盛放糖果的匣子,也得格外讲究。 比如漆盒、银盒、玉盒,档次万万不能低了,外面再用锦缎包裹、丝带系扎,务必精致大气” “除此之外,咱们还可以藉助各方文人名士举办雅集的机会,將霜糖製成梅兰竹菊等雅致的形状,赠送给那些名士与官员。 对了,还可以让那些名士以糖霜为题,赋些诗词。 哦,还有,诗词的內容,还要与爱情相关。” 杨灿越说越有兴致,忍不住一拍大腿:“这诗句要简短凝练、琅琅上口,好记好传,比如————” 他略一思索,便隨口念道:“糖霜凝作雪,入口甘且柔。妾心同此洁,不为尘垢留。” 顿了顿,他又念出一句:“研霜成玉屑,炼雪作甜香。愿得一心人,甘苦共悠长。” 这几句诗,不过比顺口溜稍显雅致,还借鑑了后世一些名句的意境,並无太高的技术含量。 可听在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耳中,想到用这样的诗词包装糖霜,將其与爱情绑定———— 那些正当妙龄的贵族姑娘,定然会趋之若鶩呀,她们会不惜重金购买的。 二女不由满心讚嘆,这个杨灿,很聪明嘛。 独孤婧瑶与罗湄儿听得眉飞色舞,再看杨灿时,眼中便满是敬佩与心悦诚服了。 罗湄儿掩著嘴,吃吃娇笑:“我都记下来了,这些主意確实好,我回头就写信,让人快马送回吴州。 真没看出来呀,你杨城主虽然不是商贾,却比商贾更会赚钱。” 杨灿哈哈一笑,大言不惭地道:“一法通,百法通嘛,杨某不过是把兵法融入了商道之中。” 独孤婧瑶张大了眼睛,惊嘆道:“兵法?” “不错!” 杨灿一本正经地点头:“没事的时候,我便一边钓鱼,一边研读《孙子兵法》,孙子十三篇不敢说倒背如流,却也能活学活用了。” 公事议罢,天色已然將晚。 杨灿本还打算去索府拜访一番。 他已然知晓索缠枝回了凤凰山庄,但还想去看看小晚的诊治结果,同时去对门崔府见见崔疏影0 可这般时辰,再去只有女主人当家的府邸终究不妥,只得作罢,准备打道回府。 起身告辞时,杨灿转身之际,悄悄向独孤婧瑶递了个眼色。 不曾想,这细微的动作,竟被罗湄儿看在了眼里。 她心中顿时一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二女將杨灿送到院门口,果然,杨灿刚走,独孤婧瑶便伸了个懒腰,对罗湄儿说道:“湄儿,今日出游半日,又匆匆赶回,我有些乏了,今晚便不与你一同用餐了,我回去沐浴一番,便歇息了。” “好!”罗湄儿笑眯眯地应道,“婧瑶姐姐早些歇息吧,今晚我就不打搅了。” 眼看著独孤婧瑶走出院落,院门关上,罗湄儿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绷起了小脸。 片刻后,两院相隔的院墙旁,那片枣树荫里,便多了一张眉眼如画的俏脸。 罗湄儿踩著荷花大缸,藏身於枣树枝叶之间,鬼鬼祟祟地盯著独孤婧瑶的院落。 罗湄儿看见独孤婧瑶回到院落后,却没有进屋。 她在院中站了片刻后,便有侍女引著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院门,正是刚刚离开的杨灿。 远远望去,二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隨后便一同走向了正房。 正房內,分宾主落座后,杨灿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婧瑶姑娘,实不相瞒,这些时日我不在上邦,是去了一趟塞外。 据我查到的消息,慕容氏野心勃勃,欲一统陇上、建国立业,他们举事,就在眼前了。 99 “什么?”独孤婧瑶听了,顿时大吃一惊。 独孤阀与慕容阀关係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关於慕容阀即將起事的消息,於家只和索家做了沟通,而没有通知其他各阀。 然而,慕容阀要一统陇上,他们难道不应该广而告之,让慕容氏成为公敌,这样不是更有利於他们吗? 索家和慕容家同为上三阀之一,同样野心勃勃,这么做,显然是別有目的。 但,这並不符合杨灿的利益。 所以,在已经和独孤家有了一桩共同利益的糖坊之后,杨灿决定,提前和独孤家通个气儿。 仅仅是这些利益,当然不足以让独孤家就此站队於家,但这对杨灿的谋划是有利的。 墙头上,罗湄儿踩著荷花大缸,藏身於枝叶之间,看著二人悄悄进屋、闭门密谈,一股莫名的妒火瞬间席捲了她的心头。 杨灿为何与独孤婧瑶这般亲密?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隱秘,为什么要这般偷偷摸摸,刻意避我? 独孤婧瑶,看你清丽绝俗、宛若謫仙,没想到竟是这般齪的女人,呸!专会暗地里抢別人的东西! 想当初她来了我家一趟,便把我爹娘、我兄长,还有亲朋好友的讚赏都抢走了! 人人夸她气质出眾、才情不凡,这女人夺走了所有人对我的偏爱。 如今,如今———— 罗湄儿咬了咬嘴唇,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与不甘。 杨灿,会不会也亲过她?是那种真正的亲,温柔的、缠绵的亲? 罗湄儿越想越不甘心,她已经出离愤怒了,脸蛋儿气得比树上的枣子更红。 &amp;gt; 第312章 暗通款曲(补2)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了雕花窗欞,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跳荡的光影將杨灿的脸庞衬得愈发沉凝。 他抬眼望向对面,独孤婧瑶正端坐对面,素衣胜雪,清丽得宛若月下謫仙。 杨灿压低声音道:“婧瑶姑娘,慕容氏已暗蓄甲兵,图谋一统陇上了。” 独孤婧瑶闻言,娇躯猛地一震,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盛满惊骇,猛地抬眸看向杨灿。 杨灿当然不会说他抓了慕容宏济,並且老巫咸把宏济弄成了痴呆儿,从他口中问出了许多慕容家的秘密。 他只把塞上之行的经歷稍作改编,娓娓道来,將慕容氏的野心与图谋,尽数告诉了眼前人。 杨灿说罢,忧心忡忡地道:“一旦陇上烽火燃起,咱们的糖霜生意,怕是只能在南北两朝间周转,陇上这条商路,便要断绝了。 如今三方合作方才起步,独孤家投入不菲,此事更是你一手促成。我实在不忍,见你在家族中为难。” 独孤婧瑶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虽是阀主嫡女,可若因自己的决断给家族招致重大损失,也是有压力的。 杨灿又道:“还有一层。於家若挡不住慕容氏的攻势,下一个遭殃的,必是索家。 索家实力本不在慕容氏之下,慕容氏要对付索家,多半会拉拢你们独孤家,牵制索家后路。” “可独孤家倾力相助慕容氏,又能换来什么呢?黑石部落的前车之鑑,歷歷在目————我实在是担心啊。” 杨灿担心什么?担心的是独孤氏的存亡,还是眼前这抹清丽的身影? 杨灿的目光凝在她的身上,眼底翻涌的情意,似要將人融化。 独孤婧瑶的心,忽然就乱了。 慕容家既能对黑石部落既用又防,干出一边怂恿尉迟烈统一敕勒草原,一边又暗中扶持白崖王与符乞真掣肘尉迟烈的事来,最终致使黑石部落分裂,尉迟烈父子惨死,那它对独孤氏又有几分真心? 独孤阀並非上三阀,若陇上大乱,终究是要择一方依附的。可这般背信弃义的慕容氏,值得託付吗? 杨灿轻轻嘆息,声音放得更加柔软了:“此事,我家阀主早已与索家通气,本打算秘而不宣,暗中备战。 所以,我今日將此事告知於你,还望姑娘代为保密。否则,杨某在於家,便再无立足之地了。” 独孤婧瑶缓缓抬眸,目光直视著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了细碎的涟漪,轻声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要告诉我?” 杨灿没有作答,只是静静地望著她。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著影视剧里男子凝视心爱之人的模样,努力深情一点,再深情一点。 看著灯下的独孤婧瑶,依旧清丽如仙,那眉眼中,带著一种不染凡尘的謫仙气。 杨灿的思想忽然就发散了,这般清冷的人,情动之时,又会是怎样一副眉眼呢? 这般一想,他的目光便平添了几分灼热,那侵略性的目光,把独孤婧瑶的心烫了一下。 独孤婧瑶心头一跳,不再问了。因为,她已自行脑补了。 杨灿向她透露这般重要的军机大事,还不是怕她受委屈、怕她受伤害? 一抹緋红悄然漫上独孤婧瑶的脸颊,她心慌意乱地移开视线,声音带著几分娇怯与慌乱:“好、好了,你不用说了————我————我都明白的。” 她的目光又落在杨灿的手腕上,那串念珠正静静地缠绕在他的腕上。 独孤婧瑶的心,怦然一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如春日细草,悄然破土。 她收回目光,低声道:“明日,我便赶回临洮,將此事告知家父。” 说罢,她再次抬眸看向杨灿,眼底带著几分柔软:“你放心,我绝不会对人提及消息的来源,哪怕是家父。我独孤婧瑶,可不是一个恩將仇报的女人。” 说话间,她的眼波便多了几分婉转,那抹清冷的謫仙气里,终是添了几分红尘烟火,灯下看去,格外动人。 杨灿的喉结不觉动了一动,点点头,轻声道:“婧瑶姑娘,一路保重。” 隔壁,罗湄几踮著脚尖贴在荷花缸上,站得双腿发酸,却始终不见杨灿出来。 於是,她的心愈发悻悻起来,气鼓鼓的,就像一只小青蛙。 翌日,天刚蒙蒙亮,杨灿便醒了。 习武的早课还要做,一趟草原之行,他对自己的武艺愈发看重了。 今日,他还要去索府与崔府走一趟。 青梅蜷缩在他身侧,一头乌黑的青丝散乱铺在锦枕上,脸颊还留著未褪的红晕,睡姿慵懒嫵媚。 杨灿看得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唔————” 青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惺忪的倦意,声音软糯地告饶:“夫君饶命————別————折腾人家了,让我歇歇————” 说著,便又合上眼,往他怀里蹭了蹭。 杨灿不禁哑然失笑。 昨夜明明是她主动缠上来,说是要儘快为他生个孩子。 这半个多月的不安,让青梅心中很没有安全感,她想怀上杨灿的血脉,以慰藉那颗不安的心。 —— 杨灿便想,青梅今年已经十八,生儿育女也不是不可以,便顺了她的意。 谁知自己这辛苦耕耘的老黄牛不曾累,她反倒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杨灿抬手在她翘挺的臀上轻轻拍了一记,青梅也只是慵懒地咿唔两声,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沉沉睡去。 杨灿无奈地摇摇头,起身更衣,先去庭院里练了趟拳脚,舒展筋骨,隨后洗漱完毕,缓步走向餐室。 胭脂与硃砂早已备妥早餐,乖乖候在一旁。 见他进来,二女连忙屈膝行礼,硃砂往他身后一瞧,忍不住问道:“老爷,怎不见青夫人?” “哦,她乏著呢,一时半会儿起不来。”杨灿说著,便在桌边坐下。 胭脂一听,一边为他夹过点心,一边羞答答地道:“青夫人好辛苦,婢子————婢子和妹妹,都愿意帮青夫人分担,为老爷分忧呢。” “嗯嗯嗯嗯————”硃砂嘴笨,胆子又小,不敢接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如小鸡啄米。 杨灿被她一句话撩得心头髮热,佯怒地瞪了她一眼:“你们才多大,身子骨还没长开,別胡思乱想。” 胭脂闻言,不禁撅了撅嘴,小声嘟囔道:“人家不小了呀————我幼时的玩伴丫蛋,孩子都一岁半了呢。” 杨灿不理她的幽怨,用完早餐,正要让人备车,旺財便匆匆跑来稟报:“老爷,李有才李老爷登门拜访。” 话音未落,李有才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杨兄弟,哥哥我来啦!” 杨灿抬眼望去,只见李有才挺著圆滚滚的肚子,神采飞扬,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这段日子,他每日按照夏嫗的方子服用药酒调理身体,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 昨夜,到了夏嫗定下的时辰,他竟大展雄风,终於破了城门,闯进城去,肆意廝杀了一番。 虽说待得云收雨住时,药酒尚温,可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意,却已是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了。 李有才一边走,一边还在心里盘算:老子昨夜如此神通,说不定就能一举得子了。 怀茹那小妮子屁股肥润,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女子,说不定明年今日,我就能抱上大胖儿子了。 这样一想,他便心花怒放,只是一见杨灿,那笑容便迅速切换成了苦瓜脸。 “兄弟呀,你可算是回来了,为兄如今有一桩难处,你可一定得帮帮我!” 杨灿连忙请他坐下,叫人奉了杯茶,笑道:“有才兄何事著急?” “还不是工坊的事!” 李有才嘆了口气,满脸苦色:“你也知道,哥哥我如今管著於阀地面上的诸多工坊,本就因备战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陇骑正在组建,豹三爷又不知跑哪儿去了,不靠谱得很,可他留下的那些人,比他还难伺候!” 他吹了吹杯中的茶,呷了一口,继续抱怨:“他的人四处招募士卒,一批批往这边集结。 如今他们又是修军营,又是演兵操练,搞得热火朝天。 可这需要大量物资啊!兵器、甲冑、马匹、还有马鐙、马掌,全都朝我伸手!” “各地工坊的產能本就有限,如今各处城池又在秘密备战。 皮革、精铁这些关键材料,各地城主都严令禁止外流。老哥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有才放下茶杯,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希冀地看向杨灿。 “我听说,你那边的工坊能炼精铁,所以特地来求你帮忙。 我想採购一批精铁,再赶製些马鐙、马掌,起码先应付应付那些活祖宗。” 杨灿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 你看,这生意不就来了吗? 而且陇骑的驻地就在上邽,一旦战事爆发,陇骑若是能形成战力,自己便是最直接的受益者。 这个忙,岂能不帮? 他立刻正襟危坐,语气诚恳地道:“有才兄,咱们哥俩谁跟谁! 你都亲自找上门了,就算我这儿没有,拼了命也得给你凑出来!” 李有才闻言,大为感动,一把抓住杨灿的手,激动地道:“真的吗?” “那还有假?马鐙、马掌这些,我先让工坊赶製一批,儘快给你送过去。 精铁兵器的话,你把需要的样式、规格、制式列个单子给我。 我不敢保证全搞定,但只要我这儿有,必定优先供著你!” “哎呀,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李有才拉著杨灿的手用力摇了摇:“价钱你放心! 我李有才讲究人,绝不叫兄弟你吃亏,按市价我再加两成!” “欸~”杨灿故作不悦地皱眉,“有才兄,你这就见外了。咱们兄弟之间,算那么清楚做什么?” “亲兄弟还得明算帐嘛!” 李有才笑呵呵地道:“再说了,花的是阀主的钱,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兄弟你这么够意思,我做人还能差了?那不能。哈哈哈!” 杨灿又假意推辞了几句,见李有才执意要“慷阀主之慨”,便不再坚持,笑著应道:“既如此,那兄弟我就却之不恭了。” “应该的,应该的!” 李有才解决了棘手之事,脸上恢復了喜色:“有你帮忙,我总算能把三爷手下那帮混不吝应付过去了。 得嘞,你先忙著,我还得赶去六疾馆一趟。” 杨灿闻言,关切地问道:“怎么?有才兄身体不適?” “非也非也!为兄是去拜访夏神医,向她討要下一阶段的调治方子。”李有才眉飞色舞,连连摇头。 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兄弟你有所不知,自从接受了夏神医的调理,为兄如今重振雄风,可厉害了!” 他伸出一根胖墩墩的手指,得意地晃了晃:“为兄如今,可以鏖战这般久!” 他如今不但能登堂入室,而非望门兴嘆,甚至还能廝杀“一字”的时长,自然大感得意。 杨灿看得一呆,一个时辰? 嘶~,竟然比我还要多一刻钟? 竟~恐怖如斯! 杨灿顿时有点心理不平衡了,不成,有时间我也得去向师祖———— 欸?不对啊,小婉就是夏师祖的得意传人,我这不是骑驴找驴吗? 第313章 诉荒唐 李有才告辞后,杨灿马上吩咐旺財立刻去一趟天水工坊,把为“陇骑”打造器械一事,告知赵楚生,马上著手准备。 铁器方面,杨灿自己就能生產,而且冶铁谷炼出的都是质地坚韧、锋锐耐用的精钢。 至於皮料、弓弦、胶料、丝线等这类同样不可或缺的战略物资,他手中也早已囤下了满满当当的一批货。 这批货的来源,要追溯到几个月以前。 当时他率军清剿了代来城派来的五路假马匪,战后收缴的財货堆积如山。 那些金银珠宝是见不得光的,若想走明路流通起来,大半都需要上交给阀主。 杨灿索性將这些財货悉数拿去,用来暗中收购、囤积各类紧缺物资了。 那时天水工坊才刚刚起步创建,日后规模化生產,必然离不开大量物资支撑,囤积再多,也不愁没有消耗之处。 这么做还能避免工坊建成后,商贾们坐地起价,如今倒是歪打正著,恰好解了眼下“陇骑”器械打造的燃眉之急。 安置妥了工坊的相关事宜,杨灿才叫人备车,前往索府。 “陇上春”客栈內,独孤婧瑶身著一袭素色衣裙,裊裊地走向罗湄儿的院落。 她身形高挑挺拔,素衣衬得本就清丽脱俗的眉眼愈发清雅,周身縈绕著一股淡淡的仙气。 此时的罗湄儿正盘膝大坐,对著食几上的食盘运气。 她身形娇小玲瓏,一张脸蛋生得甜美可人,可此刻好看的眉头却轻轻拧著,手中的银筷不时戳向食盘,发出“叮噹”的脆响。 昨晚她趴在墙头,站得腿都酸了,才见杨灿慢悠悠地从独孤婧瑶的院落离开。 更可气的是,独孤婧瑶还亲自將他送到了院门口,看得她心头冒火。哼,这对狗男女! 罗湄儿越想越气,狠狠咬下一大口粟米糕,鼓著腮帮子,活像一只小仓鼠。 她的早餐很精致:乳粥熬得绵密醇厚,表面撒著少许细碎的杏仁碎。蒸得软糯香甜的粟米糕整齐地码在碟中,旁边的小瓷碟里盛著晶莹的蜂蜜。 若她嫌甜度不够,便可蘸著蜂蜜食用。又有一碟切好的酪樱桃莹润剔透,裹著一层薄薄的糖霜,光看著便让人垂涎欲滴。 此外,还有一小碗羊酪,质地细腻如凝脂,稍稍低头,便能嗅到那股醇厚绵长的奶香。 罗湄儿人儿虽小,食量却十分惊人,毕竟她是习武之人,而且她练的都是大开大闔、耗力极巨的战阵上的杀人技,体力的消耗比常人大得多。 昨儿夜里,罗湄儿一宿都没睡安稳,还做了一个又荒唐又可气的噩梦。 梦里,她竟然“娶”了杨灿。 她也说不清为何自己是“娶”,难不成杨灿要做她家的上门女婿? 不管了,反正梦里的她,就是风风光光地娶了杨灿。 梦里,各方宾客云集,罗家的亲朋故旧悉数到场,她穿著新郎倌的喜服开心地笑,笑得像个小傻子。 可下一刻,独孤婧瑶便宛若仙子般从天上飘了下来,只轻轻向杨灿勾了勾小指,她的“新娘”,哦不,是新郎,就屁顛屁顛地跟著独孤婧瑶跑了。 更气人的是,就连她家那只平日里最黏她的看门狗,也摇著尾巴跟在独孤婧瑶身后跑了,跑得比杨灿还快。 当著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被一人一狗如此拋弃,这叫她情何以堪? 罗湄儿当场就气哭了,哭著哭著,她就从噩梦中惊醒了,枕巾都湿了一大片。 早上起来照镜子时,她发现自己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此时回想起那个荒唐又可气的梦,罗湄儿心头的火气依旧忍不住蹭蹭地往上冒。 就在这时,独孤婧瑶人还未到,一道温柔清越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好呀你,湄儿妹妹,今日怎么没等我,自己就先吃上了?” 独孤婧瑶说著,眉眼带笑地走进厅內,素衣轻扬,那出尘的气质,在罗湄儿看来,却格外倒人胃口。 罗湄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嗲嗲的:“人家饿了嘛,想著姐姐你昨儿睡得早,今早定然也起得早,起得太早自然饿得也快,想必早就偷吃————,哦,垫饱肚子了呢。” “怎么可能?又不是什么琼浆玉露,我还要偷吃?” 独孤婧瑶忍俊不禁,在她对面的小几旁坐下,素衣轻拢,气质愈发清雅:“我自然是要和湄儿妹妹你一起吃,咱们两个爭著吃,胃口更好,吃得更香。” 罗湄儿听著,便对著独孤婧瑶,呲著一口小白牙假笑。 她的手也没閒著,拿著一把银叉,把碟子里的酪樱桃,戳得稀烂。 独孤婧瑶入座后,罗湄儿的侍女连忙上前,为她送上一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独孤婧瑶一边慢条斯理地用餐,一边对罗湄儿道:“湄儿妹妹,如今咱们已经见过杨城主,此行的事情也算是有了交代。我打算今日便回临洮,你呢?打算如何?” 罗湄儿眨了眨杏眼,故作懵懂地歪了歪头:“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我打算如何?” 独孤婧瑶解释道:“我是说,你是打算跟我一起回临洮,还是直接返回江南?” 罗湄儿一听,心头顿时火气上涌,我去哪儿,难道还要由你独孤婧瑶来安排不成? 她强压心头火气,依旧笑得甜甜的:“人家还没玩够呢,这一回去,说不准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来陇上,我还想在这儿多玩几天呢。” 独孤婧瑶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虽说罗湄儿此次前来,並非是去她府中做客,但她终究算是半个地主。 罗湄儿一个妙龄少女,即便身边有侍卫奴僕跟著,可把她单独留在上邽,如何叫人放心? 尤其是昨日从杨灿口中得知了慕容阀即將举事的秘密。 可这举事,究竟是在一天后、一个月后,还是一年后? 万一过不了多久,陇上便烽烟四起,湄儿会被困在上邦,想走也走不了了。 想到这里,独孤婧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湄儿,你既然来了陇上,那便是我的客人,我怎么能放心把你单独留在上邽?” 罗湄儿一脸天真地看著她,脆声道:“我留在上邦,姐姐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儿可是杨灿的地盘,咱们两家和杨灿有生意上的合作,难道他还会怠慢了我不成?” 独孤婧瑶语气一窒,差点就把慕容阀將要举事的秘密脱口说出来。 她定了定神,又无奈地劝道:“湄儿,话虽如此,可杨城主终究是个男人啊。 你一个姑娘家,让他代为照顾的话,终究有诸多不便。要不,你跟我回临逃? 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若是你还想游览上邽,我再陪你来,好不好?” 罗湄儿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你是怕我留在上邦抢你男人啊! 呵,独孤婧瑶,你当本姑娘像你一样不要脸,无媒无聘便———— 等等———— 罗湄儿的杏眼里“錚”地一声,闪过一道幽光。 好啊,我还真当你关心我,原来你是怕我抢你男人? 那本姑娘还就偏要抢给你看了! “谢谢姐姐,还是婧瑶姐姐疼我。”罗湄儿甜甜地笑著,声音娇软。 “这样吧,我在上邽再游玩个三五日,等我玩够了,就去临洮找你,好不好?” 她嘴里说得乖巧,心里却在暗暗发狠:待本姑娘略施手段,把杨灿拿下,我一定会去见你的! 到时候,我还要带著他一起去,杀人诛心吶,我的好姐姐! 到时候,看看你这个曾经抢过我那么多东西的人,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儿?可千万不要哭喔。 “这————好吧。”独孤婧瑶实在不好再劝,虽说心中依旧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不过三五日而已,想来也不会这么巧,就赶上慕容阀举事。 於是,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在临洮等你。” “嗯嗯!”罗湄儿乖巧地点著头,拿起汤匙,把那滩被她戳成果泥的酪樱桃舀了起来。 酸酸甜甜的果肉在舌尖上化开了滋味,想到独孤婧瑶痛失心上人的模样,她的嘴角已经快活得压都压不住了。 索府內,夏嫗、凌老爷子正围在元澈身边,仔细地为他检查那扭曲畸形的腿。 昨日潘小晚隨索醉骨回了索宅后,便先为元澈做了初步检查,认为元澈的腿並非无药可医。 虽说治好之后,双腿依旧会比常人柔弱些,但想要如常人一般蹲起、行走,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索醉骨一听,欢喜得当场便落下泪来。这位在外一向强硬果决、气场十足的索大娘子,那张浓顏系的明媚脸庞上泪痕斑斑,却丝毫不见狼狈,唯有难以掩饰的喜极而泣。 可只因潘小晚一句“初步诊断”,她便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执意央求潘小晚留下,今日再做详细诊断。 潘小晚见她心意恳切,又事关元澈这孩子的一生,倒也不敢马虎,一早她便让索醉骨派车,去將夏嫗和凌老爷子这两位医术高明的长者请了过来。 三人围在一起,精心会诊了许久,得出的结论与潘小晚昨日的判断分毫不差,元澈的腿,能治。 索醉骨听了,再一次喜极而泣,这个在外人面前始终坚不可摧、气势咄咄的女人,心头的坚冰,终於在儿子的希望面前,融化了一大块。 她执意要邀请夏嫗、凌老爷子和潘小晚三人住在索府,毕竟元澈后续需要一日三遍针灸,还要配合药物的外敷內服。 请三位神医长住府中,既免去了医者们每日往来奔波的辛苦,也能隨时观察元澈的身体状况,及时调整调理之法。 潘小晚心中盘算著,她如今与杨灿连个正式的仪式都没有,这般悄无声息地住进杨灿府中,也是不妥。 至於六疾馆和索府,於她而言,住在哪儿其实都一样,便也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索醉骨大喜过望,连忙吩咐下人,带著三人去客舍挑选合心意的房间。 杨灿赶到索府时,索醉骨正搂著元澈,一边轻轻抚摸著他的头,一边和元荷月、元澈一起,快活地畅想著元澈治好双腿后的生活。 他可以像其他孩童一样奔跑、玩耍,再也不用被困在小板凳上。感性的元荷月也被母亲描绘的场景打动,眼泪汪汪的。 倒是年仅四岁的元澈,虽说也觉得自己的双腿不便,影响他玩游戏,可毕竟年纪尚小,对於“残疾”还没有太强烈的认知,只是睁著懵懂的大眼睛,听著母亲的畅想,眼里满是期待。 索醉骨见杨灿来了,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起身上前,把杨灿引到了一旁桂花树下的石几旁坐下。 此刻已入初秋,院中的桂们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们瓣隨亚飘落,落在石老上、地面上,整个院落都縈绕著一股浓郁醇厚的桂们香,沁人心脾。 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索醉骨虽是刚刚哭过,神色却显得格外飞扬,眉宇间丹是轻鬆与欢喜。 杨灿从袖中取出一份让青梅擬好的契约,递到索醉骨席中,笑著说道:“这是咱要双伍新擬定的契约,我已经把咱要生意五成的股份划给了你,我这边已经签字画押,你只需再签上你的名字,这份契约便正式生效了。” 索醉骨接过契约,不甘心地白了杨灿一眼。 她索大姑娘这辈子,什么时候对人这般低声下气过? 偏偏眼前这个狗男人,在天水工坊股份这篇事上,硬是半垂不肯鬆口,吝嗇得很。 杨灿捕捉到她眼底的不丹,不禁失笑:“之前答应你的双倍抚恤和搞赏,都是现成的財货,我就不特意让人搬来搬去了。 你下次去军营时,可先去一趟天水工坊,找一个叫阿依莎的人,我已经和她交代好了。 到时候她会亲自拨付財货,还会派车据你运去军营。此番若抬索大娘子仗义出席,杨某恐怕难以顺利脱身,更別说护得他人周全了,多谢。” 可索醉骨的注意力,却只落在了“阿依莎”三个字上。 她心中暗忖:听这名字,应该是个胡女,能据他管著財货,多半也是他的姬妾之一。 哎!真不知道阿枝看上他什么了,抬开找这么一个到处留情、见一个爱一个的臭男人。 这般想著,索醉骨便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语气也添了老分疏离:“多谢杨城主。 其实,单是我的石炭矿,如今靠著你的天水工坊,也能赚不少钱。 仅凭这一点,我也不能让你这位大金主出事,说到底我也是为了自己,不必言谢。” 杨灿失笑道:“索大娘子果然是个爽快人,其实你不必说得这么直白的。” 索醉骨撇了撇嘴:“我这人丫来腹无藏曲、心直口快,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我去救你,当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利益所在,难不成还是因为担心阿————” 她差点儿脱口说出“担心阿枝没男人用啊?” 话到嘴边才醒觉不对,不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后面的话若是说出口,便是泄露了阿枝的隱私。 那可是阿枝的终身大事,万万不能张扬,否则,阿枝以后可就没脸见人了。 不远处,元澈和元荷月正偷偷看著母亲和杨灿说话。 他要发现,娘亲和这个男人说话时,脸上的表情格外丰富,有欢喜、有不丹、有嗔怪,还有一丝他要看不懂的柔和。 这在以前,在面对其他男人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模样。 元澈忍不住扯了扯惯惯元荷月的衣袖,仰著小脸,小声问道:“惯惯,娘亲是开给我要找一个继父吗?” 元荷月本就是个小安控,她细细打量著杨灿: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气质沉稳而丕不失温和。 元荷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双眼弯成了月牙儿:“嗯————,小澈啊,如果是他的话,这个继父,我认了。” &amp;gt; 第314章 我只要她的人(补3) 杨灿正与索醉骨说话间,潘小晚已陪著夏嫗、凌老爷子安顿好住处,折返而来。 三人刚踏入花厅,潘小晚一眼便瞥见了杨灿,眸底瞬间迸出又惊又喜的光,脚步都下意识加快了几分。 夏嫗与凌老爷子,自从亲眼见证了杨灿勇闯草原、捨身救下巫门眾弟子的壮举后,对他的观感也早已改观。 如今瞧著他,颇有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感觉,越看越顺眼,眼底的讚许藏都藏不住。 潘小晚快步上前,拉著杨灿避到一旁,压低声音,將索醉骨邀她暂居索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话时,她指尖微微发紧,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偷瞄杨灿的神色。 可她那小心翼翼的试探模样,却半点也没逃过杨灿的眼睛。 杨灿看著她那副小心试探自己心意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哑然的笑意。 这小巫女,分明是在询问自己如何安置她,什么时候安置她呀。 杨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也好,那你便在索府住下吧。” “哦。”潘小晚幽幽地答应一声,方才还亮著的眼眸瞬间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连语气里都裹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杨灿瞧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又补充了一句道:“索氏与于氏本就是盟友,我与索醉骨之间,也有诸多共同利益。 你若能治好她的儿子,便是她的大恩人,於我而言,更是极大的一股助力,小晚,此事,你还需用心。” “我会的。”潘小晚的声音更沮丧了,眉宇间的幽怨又浓了几分。 杨灿这才弯起唇角,语气温柔了起来:“一趟草原之行,於我而言,算不上凶险,倒是后院险些失火,是我始料未及的。” 他微微蹙起眉,对潘小晚道:“没有一位当家主母坐镇,我又如何能安心经略四方,绥靖这方天地?所以,我觉得,这上邽城,该有一位城主夫人了。” 潘小晚抿紧了唇,指尖攥著衣角,一声不吭。 她心里清楚,以她的出身、经歷,这城主正室夫人之位,是与她无缘的。 那么,杨灿相识的女子中,谁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她在心里细细地一筛,一个答案便清晰起来。 可她心中隨即便生出几分疑虑:以那女子的强大家世,除非杨灿是陇上一阀,否则,他真的够资格吗? 不等她想透彻,杨灿已轻轻执起她柔软的小手,温柔地道:“青梅是索少夫人身边的侍女,由索少夫人作主赐予了我。 那时我还只是丰安庄一位庄主,是由索少夫人主持,立契布告四方的。 如今我要接你过门,当然该比当初隆重,当由正室主持,以礼聘之仪,纳你为副配。” 潘小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杨灿,眸中翻涌著惊与喜,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副配?虽非正室,却也相当於半个正妻了,属於妾室里地位和待遇最高一级的。 杨郎他————竟愿意给我这么高的地位? 潘小晚的心中瞬间被感动填满了。 要知道,那位正室,可是青州崔氏女啊! 崔氏女为正配,她这个侧室的身份地位也水涨船高,胜过了世间九成九的女子。 可欢喜之余,她又不免生出几分患得患失的心思。 崔家,会同意这门亲事吗?杨郎,和那高门差的很远啊。 她还不知,那位崔临照竟是齐墨鉅子,若知晓对方也是一门之主,却又不知她会怎么想了。 杨灿沾了潘小晚的光,难得被索醉骨留了下来,在索府吃了一顿午餐。 当著夏嫗、凌老爷子两位长辈,还有索醉骨的面,潘小晚纵然心中欢喜,也不好与杨灿有太过亲昵的举动,只能规规矩矩地坐著,偶尔偷偷抬眼望他。 倒是索醉骨的一双儿女,元荷月与元澈,不知为何,对杨灿竞生出莫名的亲热,席间频频主动搭话,对他满是好奇与喜爱。 对此,索醉骨也颇感诧异,只当是两个孩子与杨灿投缘。 这两个孩子自小被她护在羽翼之下,过度的呵护,让他们极少有机会接触外人。 如今难得有一个能让他们一见便心生亲近的人,索醉骨心中乐见其成,看向杨灿的目光,因为爱屋及乌的缘故,也顺眼了几分。 午餐过后,又在索府品了三盏茶,杨灿便起身告辞。 他要去的崔府距离本就不远,只需沿著大路穿过去,连车驾都不必启动。 旺財如今已是城主府的管事,身边使唤的小廝也换了新人。 待杨灿走到崔府门前,那小廝立刻快步上前,抓起崔府大门上铜鎏金的兽环,轻轻叩响起来。 不消片刻,侧角的小门便被打开了,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僕探出头来,自光先落在阶上的小廝身上,隨即扫向阶下。 当他看到那位身著白袍、身姿挺拔俊朗的公子,以及他身后站著的几名锦袍侍卫时,眼神微微一凝。 小廝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劳烦老丈通稟一声,我家主人,上邽城主杨灿,求见崔姑娘。” “杨城主?”白髮老僕心头一惊,目光立刻再度投向杨灿,上下打量个不停。 这位传闻中的城主,竟这般年轻,眉眼俊朗,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沉稳大气的气度,丝毫没有年轻人的浮躁。 这老僕並非真的一个下人,而是齐地墨者中地位不低的一位高阶弟子。 他细细打量著杨灿,心中暗暗点头,年纪合適,相貌般配,气度也不俗。 只可惜,出身家世与如今的地位,终究还是配不上自家鉅子。 他心中虽然有些惋惜,可是对於杨灿的到来,却依旧十分欣喜,只因这半个月来,崔府內的气氛,实在是太紧张了。 那一日,崔临照召集四大长老议事,当眾坦露了自己的心意所属,消息一经传出,便在整个崔宅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彼时议事的虽然只有崔临照和四位长老,可堂前堂后侍候的人却不在少数。 而那些扮作侍女、奴僕的,皆是齐墨弟子,並非普通下人。 崔临照这位齐墨鉅子的话,顺著这些弟子之口,很快便传遍了崔府上下所有墨门弟子之间。 这可不是现代,即便再正式地宣告情侣身份,甚至举办了定亲宴,最后也未必能修成正果。 在这个时代,这般当眾宣示心意,尤其是以崔临照的家世与身份,便与定下婚书无异,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因此,这几日来,齐墨弟子们明里暗里,早已將杨灿的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他的出身来歷、 学识才情,所有能查到的公开信息,没有一处遗漏。 而这些日子,鉅子崔临照与大长老閔行之间的矛盾,也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閔行是齐墨四大长老之首,在先鉅子在世时,便手握重权,执掌齐墨诸多要务。 他更是先鉅子亲自指定的、辅佐崔临照继位的辅承人与护道人,在齐墨之中威望极高。 閔行经营齐墨数十年,根基深厚,势力庞大;而崔临照正式继位鉅子之位,不过一年有余。 所以,崔临照虽然有一门之主的名分与大义在身,可根基却尚浅,远不及閔行稳固浑厚。 如此一来,曾经她最坚定的支持者变成了对头,两人便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这些天,两人几乎每日都会举行“议宗”。 所谓“议宗”,並非寻常的学术论道、析理辩难,而是关乎齐墨根本宗旨、未来发展方向的核心会议。 上一次墨门举行“议宗”,还是大秦剑指东方六国、墨门一分为三之时,可见此事之重大。 而这一次的“议宗”,却只有两个人:鉅子崔临照,与大长老閔行。 这几日的“议宗”,往往都是以文斗开局,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到最后,总会闹到武斗收场。 此时的崔府大厅內,今日的“议宗”又已接近尾声了,厅內眾人早已飢肠轆轆,可辩论的结果,依旧是毫无进展。 他们之间的分歧,早已超出了学术与经略方向的范畴,內里夹杂著太多的私人情绪与执念,即便一方理据再充足,也终究无法说服对方。 终於,閔行越辩越气,胸中怒火难平,忍不住再度动了手。 崔临照能坐稳鉅子之位,靠的是自身的实力与才情,绝非优柔寡断之辈,见状,毫不犹豫便出手反制。 閔行是崔临照的半个授业恩师,当年教授她武艺时,时常与她切磋,对她的本事了如指掌。 而崔临照自幼聪慧过人,閔行教她本领时毫无保留,她对閔行的功夫,亦是知根知底。 因此,两人一经交手,便陷入了僵持,谁也破不了招啊。 斗到后来,閔行手腕翻转,使出一记“缠手”,手指如灵蛇般迅猛缠向崔临照的手臂。 崔临照身形微侧,顺势借力,使出一记“锁腕”,精准扣向閔行的手腕。 转瞬之间,两人各自扣住了对方的脉门,身形僵在原地,力道交织,互不相让。 一旁的三位长老皆是苦笑连连,静安大师手中的念珠盘得“嗒嗒”直响,脸上满是无奈。 这些日子,崔临照与閔行每日先文后武,他们劝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都是这般收场,到如今,他们早已没了劝解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著两人僵持。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笑声传来,打破了厅內的死寂:“哈哈,这有什么好爭的? 我观诸位,这不是也懂得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的道理吗,怎会陷在爭执之中?” 话音落时,杨灿已然迈步进了大厅。 他一路而来,那位白髮老僕早已將鉅子与閔长老相爭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他。 杨灿本就是此事的当事人,即便老僕不说,他迟早也会知晓,而老僕也暗自盼著这位杨城主,能化解自家鉅子与大长老之间的僵局,自然是知无不言。 “杨郎来了?”崔临照心中先是一喜,隨即又是一突,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端庄优雅。 她可不想在自己的情郎面前,露出好勇斗狠的一面。 更何况,这位情郎,不仅是她深爱的人,更是她心中敬仰崇拜的准圣师父。 可此时,她与閔行脉门互扣,力道交织,根本无法轻易放手,一时间竟有些窘迫。 杨灿见此一幕,大步上前,双手一伸,分別扣住了两人的手臂。 閔行只觉一股磅礴的力量骤然传来,那力道越来越沉,顺著手臂蔓延开来,让他手臂渐渐酸痛难忍。 终於,他握著崔临照脉门的手,开始支撑不住了,手指一点点鬆了开来。 可他不知,杨灿握著崔临照的手,却只是轻轻按住,並未用力。 这般只靠一只手发力分开二人,可比双手同时用力,更要难得多。 “你!你是何人,竟敢在此放肆!” 閔行只觉手臂酸痛难忍,不用看也知道,被杨灿攥过的地方,怕是早已留下了深深的指印,语气中满是怒火与斥责。 那白髮老僕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低声道:“閔长老,这位便是上邽城杨城主。” “杨灿?” 閔行目芒一缩,猛地抬眼看向杨灿,目光如刀,上下审视著他,眼神越来越锐利,脸色也愈发难看。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除了出身家世不及自己,其余方方面面,都比他强。 比他年轻,比他英俊,比他————更得疏影的倾慕。 不,这一点,甚至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的崔临照,正凝望著杨灿,眸中满是藏不住的惊喜与爱慕,那是他凯覦了许多年,却从未在崔临照眼中见过的神色。 而今,这份神色,却被一个家世卑微的小子轻易得到。 嫉妒与愤怒,如同毒藤一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蔓延,几乎要將他吞噬。 这些日子,崔临照被“议宗”之事纠缠不休,整日忙著说服閔行,爭取其他三位长老的支持,连杨灿去了哪里都无从知晓,心中的思念早已堆积如山。 此刻杨灿突然出现,她心中所有的疲惫与焦虑,都瞬间烟消云散,满心满眼都是欢喜与温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 閔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缓缓调整好神色,恢復了往日的雍容气度,自光灼灼地看著杨灿。 他沉声道:“原来你就是杨灿?秦墨门下的一名弟子?老夫问你,我齐地墨者以兼爱非攻、 尚贤尚同”为宗旨,主张务实稳健,造福一方。 而你秦地墨者,沉迷於匠造之术,忽视天下大义,格局狭隘。你且说说,以秦墨之道,能成为施於天下的大道吗?”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 徐匯、杨浦两位长老,还有静安大师,都面露期待之色。 他们的鉅子,这些日子屡屡盛讚杨灿学识渊博、富有远见,今日,倒要看看,他如何应对閔行这直击要害的质问。 而崔临照,更是瞬间两眼亮晶晶的,一脸小迷妹般的崇拜,直直地看向杨灿。 这些日子,她绞尽脑汁与閔行爭辩,却始终无法说服对方,如今,她满心寄望於杨灿,她坚信,杨郎一定能给出满意的答案。 可杨灿却仿佛没听见閔行的问话一般,目光越过他,落在崔临照身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这几日忙於俗务,未能前来看你,委屈你了。” 崔临照被他这一句温柔的话语击中,瞬间满脸娇羞,朝著他甜甜一笑,轻声道:“杨郎主政一方,公务繁忙,无暇时常往来,本就是寻常之事,我怎会怪你呢。” 此时的她,被杨灿一句话,便哄得满心欢喜。 才十几天没见,杨郎竟这般记掛她,还觉得亏欠了她,这般温柔、这般贴心的情郎,她所有的等待与思念,都值得了。 这个年代,未成婚前,男女之间本就少有见面的机会。 虽说此时不如明清时期礼教森严,情侣同行出游也算寻常,可终究做不到像现代人那般时常约会。 別说十几天见一面,即便几个月见一次,也是常有的事,崔临照从未因此对杨灿有过半分怨言,反倒是杨灿这般的珍视与温柔,让她心中暖意涌动。 杨灿说著,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泛红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的温度,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一丝细微的痒意。 崔临照的脸愈发红了,眸中盛满了欢喜与娇羞,她轻轻抬眼,目光撞进杨灿温柔的眼眸里,一时间竟忘了周遭的一切,忘了厅內还有诸多长老与弟子在场。 虽说当著眾人的面,接受情郎如此亲昵的举动,终究有些不妥,可心中的甜蜜与欢喜,早已盖过了所有的拘谨与羞涩,让她只想沉溺在这份温柔里。 这一幕落在閔行眼中,无异於烈火烹油,让他心中的嫉恨更甚,那妒火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一旦动了少年般的情愫,那份偏执与疯狂,远比真正的年轻人更甚。 他看著二人相依相惜的模样,只觉得刺眼至极,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杨灿!老夫在问你话,你竟敢避而不答? 疏影对你百般夸奖,说你有入圣之资,怎么,竟是拙於议理,不敢与老夫辩论吗? 杨灿,你若不能说服我等,凭什么让我们俯首帖耳,接纳你们一群痴迷於匠造、不识大理的呆子!” 杨灿这才扭过头,看向閔行,方才面对崔临照时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不耐烦与疏离。 他淡淡地扫了閔行一眼,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傲气:“你问我,我便要答?你是什么东西?” 崔临照连忙轻轻牵了牵杨灿的衣角,小声提醒:“杨郎,他————是本门的閔长老。” “閔长老啊,失敬。”杨灿敷衍地朝閔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厅內眾人,语气依旧淡漠。 “我今日来,只为见阿沅。你们齐墨执何政见,要走向何方,与我无关,我也不在乎。” 静安大师眉头一皱,停下了手中的念珠,沉声道:“杨城主,我齐墨底蕴深厚,势力庞大,若你能说服我齐墨与你相合,对你要施行的大道,必然大有助益,事半功倍。” 杨灿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这位长老,你只说对了一半。大有助益不假,可要说事半功倍,却未必,说不定,反倒会適得其反。” 他转过身,面朝四位长老站定:“齐墨,就像一艘独行了数百年的大船。若真与我秦墨相合,这艘船固然会变得更大、更稳,更不易沉没,可它航向的调整、前进的速度,还有船上的消耗,也都会成倍增加。” 他顿了顿,又是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洒脱:“何况,什么齐墨、秦墨,你们愿意拘泥於门户之见,爭来辩去,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在乎。 我既不在乎自己的秦墨身份,更不拘泥於墨者这个名头,有用的东西,拿来便用便是,何必立那么多门户,难不成,是要设市开集,论斤论两吗?” 说罢,他再度转向崔临照,伸手牵起她的手,眼底的温柔重新浮现:“阿沅,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这里乱糟糟的,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 直到此刻,厅內眾人才反应过来,杨灿喊他们的鉅子,竟喊“阿沅”。 除了四位长老,其余的墨门弟子,根本不知道崔临照还有这样一个名字。 即便四位长老知晓,也清楚“阿沅”是崔临照幼时父母对她的亲暱称呼,是她的乳名,他们从未这般唤过。 閔行心中的扭曲与嫉妒,愈发浓烈了,疏影————竟连她的乳名,都告诉了这小子吗? 崔临照望著杨灿温柔的眼眸,心中满是欢喜与依赖,她不知道杨灿要和她说什么,可那又如何? 哪怕杨灿只是和她说一句“这天很蓝”“这草很绿”,她也觉得,比听閔长老引经据典、长篇大论要悦耳得多。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反手紧紧回握住杨灿的手,两人並肩,一步步朝著大厅外走去。 阳光透过大厅的窗欞,洒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相握的手,紧紧贴合,十指相扣,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大厅內,所有的长老与弟子,全都目瞪口呆,哑然失语,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谁也没有想到,杨灿竟会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绝閔行的质问,如此肆无忌惮地在眾人面前向他们的鉅子示爱,甚至牵著她的手这般扬长而去。 閔行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著两人並袂离去的背影,那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任谁看了,都会心生讚嘆。 可这一幕,却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也刺穿了他的心。 閔行心中的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恶意,如同阴霾一般,縈绕在他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ps:今天又是一万一,我要是再写一千,都能补4了,多厚道。 下午出去办点事,晚上再码凌晨的。 &amp;gt; 第315章 陇上春 第315章 陇上春 初秋的风,裹著陇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掠过眉梢时,连呼吸都感觉到几分爽利。 从崔宅那几株树龄逾百的老树浓荫下走过时,这份清冽感便更加真切。 苍劲的枝椏交错,筛下细碎的光影,风过叶动,沙沙声里,让人顿觉心安。 院子里站著几位齐墨弟子,看到这一幕时,他们僵立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们的鉅子,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神,被一个英武挺拔的男子牵著手,肩並肩地走过了院落,踏出了院门。 崔府的朱漆大门外,病腿老辛带著一眾侍卫,正歇在门廊下的阴影里,一见杨灿出来,侍卫们马上站起身来。 可下一刻,他们便被杨灿的一个动作惊呆了。 杨城主,竟牵著一个美丽少女的手。 他们何曾见过杨灿如此,一时间侍卫们都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倒是那车把式反应最快,只是呆了一呆,便忙不迭地赶回车旁,一手抄起脚踏,一手就要去掀车帘。 “不必了,牵两匹马过来。” 杨灿的声音清朗,对瘤腿老辛吩咐了一句。 老辛微微一怔,稍一犹豫,还是摆了摆手。 马上就有两名侍卫把自己的马让了出来,牵到杨灿面前。 杨灿接过一匹马的韁绳,站在马侧,做了个请上马的姿势,温柔唤道:“阿沅?” 崔临照向他浅浅一笑,款款走去。 她看得出,杨灿的確有话要对她说,可他偏偏不言,却要与她乘马同行,这是要带她去哪里? 崔临照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多问。 她走到马前,杨灿伸手扶了她一把,待她稳稳坐定在马背上,才把马韁绳交给她,自己则纵身一跃,矫健地翻上了另一匹马。 杨灿手腕一抖,胯下马儿便踏著轻快的步子,向前驰去。 崔临照抿了抿唇,双腿轻轻一磕马鐙,胯下骏马立即紧隨而去。 两匹马儿先是跑了个並肩,便蹄声噠噠地一起离去了。 眾侍卫们看得呆了,半晌才清醒过来,凑到病腿老辛身边。 一个侍卫迟疑地道:“辛统领,这————咱们还要不要跟上去啊?” “跟个屁啊!没眼力见的东西。” 老辛狠狠地白了他们一眼:“城主是要跟人家崔夫子温存温存,你也要跟上去吗?” 杨灿带著崔临照,並轡去了东市。 东市是上邦城里最繁华的市集,此时已是午后,正是人声最鼎沸、烟火气最浓的时候。 街道两旁摊贩林立,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身著胡服的商人背著沉甸甸的行囊,操著半生不熟的汉话,与街边的摊贩討价还价,语气里满是精明。 街角的酒肆前,胡姬身著艷丽的胡服,裙摆上绣著繁复华丽的花纹,身姿窈窕,端著酒壶,巧笑倩兮地招呼著往来客人。 她们腰间的银铃隨著盛酒的动作叮噹作响,清脆悦耳,美色混著酒香,漫溢在空气中。 不远处的戏台上,汉家歌女身著素雅罗裙,水袖轻扬,唱腔婉转悠扬,似山间清泉,缓缓流淌进人心间。 台下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掌声、喝彩声不绝於耳,打赏的铜钱雨点般拋上台去,落在歌女脚边的铜盘里,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崔临照虽在上邦住了些时日,可往来皆是鸿儒雅士,所居皆是高门大户,从未踏足过这样充满烟火气、市井气的地方。 她和杨灿牵著马,慢悠悠地走在集市上,目光好奇地扫过两旁的摊贩与往来行人。 她见惯了中原烟雨的温婉,这般陇上独有的奔放与热烈,於她而言,倒是另具一番风情。 空气中夹杂著酒香、肉香与各式香料的气息,浓郁而热烈,褪去了高门大院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的暖意,縈绕在鼻尖,格外动人。 一路走去,杨灿便买了许多美味的小吃,崔临照逐一品尝了几口,也就饱了。 穿过市井的喧囂后,二人再度翻身上马,杨灿带著崔临照,又转去了“天水工坊”。 这片曾经的荒地上,如今已是一片热闹的大工地,核心区域的几处工坊已然建成,正式投入了使用。 车造坊里,一块块铁皮、木板,在工匠们的巧手之下,渐渐组合成了一台台精致的新式车辆。 器皿房里,陈列著一件件晶莹剔透、美轮美奐的玻璃器皿,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比江南的琉璃更显澄澈透亮。 除此之外,还有別出心裁、做工精美的铜製酒盏,便於百姓耕作的轻巧农具,各式產品琳琅满目,每一件都透著巧思与匠心。 而最令人震撼的,莫过於治铁谷里铁水出炉时的壮观场面:通红的铁水从炉口倾泻而出,如同一条火龙奔腾而下,裹挟著灼热的气息,映红了半边天空。 隨后,他们又去了与天水工坊不远,同样绕著天水湖而建的天象署与算学馆。 天象署內,摆放著浑仪等观测天象的精密工具,青铜铸就的仪器泛著古朴的光泽,望著这些能窥探天地奥秘的物件,竟让人有一种奇幻的感觉。 算学馆中,学子们手持杨灿研製的算盘,指尖在算珠上灵活拨动,啪作响,认真听著老师讲学,眼神里满是求知的渴望。 杨灿始终牵著崔临照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为她讲解著每一样物件的用途、每一门学问的道理,语气温柔,耐心十足。 崔临照素来知晓算学有用,可听杨灿一一讲解,才猛然意识到,算学竟是诸多学问的逻辑基础与定量工具。 她看向杨灿的眼神,愈发温柔而炽热了。这世上,还有她的杨郎不懂的学问吗? 这样的他,叫她如何不动心? 当日头渐渐西斜,余暉染红天际时,杨灿带著她回了城中心,途中经过六疾馆。 如今的六疾馆,已然正式开张,即便此时已近傍晚,仍有许多百姓在馆外等候就诊,一阵阵浓郁的药味儿从馆內飘出,清苦却安心,漫溢在街道两旁。 崔临照知道这六疾馆,也是在杨灿的大力支持下才得以建成的。 她自幼饱读诗书,亦通医术,深知百姓疾苦,而杨灿身居城主之位,却心繫百姓,设立了六疾馆,为百姓诊病施药,何其难得。 相比之下,她愈发觉得,齐地墨者虽然口口声声以救百姓疾苦为己任,並非清谈之徒,可实际上,却从未像杨灿这般,脚踏实地为百姓做过一件实事。 他们太过於执著理念,却忘了,百姓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实实在在的安稳与暖意。 满天彤云舒展,金色的余暉洒满了整个上邦城,將厚重的城墙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这时候,杨灿牵著崔临照的手,一步步登上了离崔府最近的那处城头。 脚下是坚实的城砖,被岁月磨得无比光滑,承载著上邦城的过往与安寧。 身旁是心爱的美丽女子,两人指尖相扣,心头暖意相融。 远处,则是无边的风景,壮阔、美丽、温柔。 城外,夕阳下的田亩一片金黄,微风拂过,麦浪翻滚,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锦缎。 散落其间的农舍里,炊烟正裊裊升起,缠绕在村落上空,朦朧而静謐。 更远处,关隘矗立,雄奇险峻,默默守护著这片土地。 蜿蜒曲折的河流,如同一条银色的丝带,缓缓流淌其间,滋养著两岸的生灵。 再回首望去,城內,万家灯火已然次第亮起,点点灯火串联在一起,如同散落在人间的一颗颗星辰,温暖而璀璨。 杨灿轻轻转过身,正对著崔临照,目光深深地凝视著她。 他的眼底盛著夕阳的余暉与城中的灯火,亮闪闪的,藏著化不开的温柔与深情。 “阿沅,你看,”杨灿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几分庄重的味道,“这就是我的城,是我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风景。 我杨灿,英明神勇,文武全才,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上能安邦定国,下能安民济世————” 崔临照听到这里,唇角不禁轻轻抽搐了几下,眼底漾起了浅浅的笑意。 作为杨灿的小迷妹,她对这番话可是深信不疑的,在她心里,她的杨郎,將来註定要成为圣人的他,就是有这个本事。 可这番话,由旁人来说,或是由她来说,都合情合理,从杨灿自己嘴里说出来,就不免叫人有些忍俊不禁了。 可是少年轻狂,本应如此,崔临照做久了淑女,还就喜欢他这种可爱的张扬。 杨灿轻轻嘆息了一声:“可我,纵然有千般能耐,万种本事,却少了一位贤內助。没有她,很多事我做得来,却做不好。 阿沅,你可愿,成为这上邽城的女主人,成为我杨灿的妻?” 崔临照的心弦怦然一跳,心中既觉得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 她只是没有想到,杨灿会挑这么一个时间,在这样一个地方,向她—————— 求婚。 崔临照的眼底,同样盛满了暮色与灯火,还有藏不住的温柔与欢喜。 她轻轻咬了咬唇,神情依旧是名门贵女的端庄自持,可声音里,却藏著几分少女的羞涩与悸动。 “我来陇上,本是为了赶走一个名叫杨灿的人。” 崔临照缓缓开口:“可我没有想到,最后,却要被那个杨灿,牢牢地绑在这个地方了。” 她说著,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了杨灿的脸颊,细细描摹著他的眉眼,眼眉含笑,一字一句地道:“杨郎啊,我愿意!” &amp;gt; 第316章 逼宫 夜色如墨,泼洒在崔府飞檐翘角的瓦当之上,晕开一片沉沉的静謐。 晚风轻轻拂过院墙上攀附的爬墙虎,叶片摩擦间,漏下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暗处低低絮语。 崔临照提著裙摆,步履轻快地踏上崔府的青石板阶,走至阶顶时,这才回身望去。 杨灿已然坐进了那辆青绸马车,正从半开的车窗里探出头,朝她浅浅一笑。 清雋的眉眼被夜色柔化,眼底盛著的温柔,比廊下的灯火还要暖上几分。 病腿老辛抬手一挥,隨行的侍卫们便护著马车缓缓启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轆轆的声响,载著那抹温柔,渐渐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崔临照望著杨灿的车仗愈行愈远,直至彻底看不见,才忍不住弯起唇角,漾开一抹甜甜的笑,转过身,抬手叩门。 指尖尚未触到那鎏金兽环,朱漆大门便已从內缓缓开。白髮老僕微微欠身,垂首恭敬地唤了一声:“鉅子。” 他早已听见院外的动静,一直候在门后,只是方才那对小儿女依依不捨的模样,他瞧著,便没敢贸然开门。 “嗯。”崔临照脸上的娇俏瞬间敛去,恢復了往日的矜持端庄,朝老僕微微頷首,抬步迈进了庭院。 白髮老僕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最终却还是將到了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白髮老僕望著她纤细的背影轻轻一嘆,缓缓合上了门户,將夜色与晚风一同隔在了门外。 崔临照独自行走在深深庭院中,两侧廊下悬掛的灯被晚风揉得轻轻摇晃著。 细碎的暖光漫过她的发梢与肩头,髮髻上插著的那枝白玉簪,在灯光下泛著莹润的微光,衬得她的眉眼愈发知性而美丽。 她的思绪不期然地飘回了刚刚那个城头,杨灿说过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她耳畔迴响起来。 他指尖的温度,他胸膛的宽厚,他眼底的真诚,还有那番炽热而浪漫的告白,都像一颗糖,在她心底慢慢化开。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连晚风里,都似染上了几分甜意。 “上邽城缺一位女主人,我崔临照,也缺一个能与我一生相伴的人。 杨郎,我愿从此与你相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想起自己方才那番大胆的告白,崔临照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好在四下无人,无需掩面遮羞,她只娇憨地冲自己皱了皱鼻子,羞了羞那个大胆的自己。 然后,她就负起双手,雀跃得像只寻到了食的小雀,踩著廊下晃动的光影,蹦蹦跳跳地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疏影!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一个冰冷的声音,陡然从夜色中传来,打破了庭院的静謐。 崔临照脚步一顿,驀然站住身子,就见閔行沉著一张脸,眼神冷得像冰,正从花木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目光死死地盯著她。 在崔临照眼中,此时的閔行,倒像个把晚归女儿堵个正著的老父亲,脸上满是严苛的不满。 可实际上閔行眼底翻涌的,是嫉妒、是怨恨,更是难以言说的痛苦。 那模样,倒像一个发现妻子心有旁騖的丈夫,满心都是不甘与愤懣。 “你我正在辩宗,当著诸位长老的面,你说走就走,疏影,你眼里还有没有齐墨,还有没有我这个辅承长老?” 閔行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义正辞严地指责著她。 崔临照脸上的笑意敛去了,方才那个鲜活娇俏的少女,转瞬就变回了那个矜贵优雅、执掌齐墨的鉅子,眉眼间多了几分疏离与肃然。 见她这般模样,閔行心中的怒火更甚。他有多久没见过崔临照那般少女情態了? 那是被杨灿唤醒的鲜活与芬芳,是因为另一个男人而绽放的光彩,不是因为他,这一点,让他嫉妒得发狂。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身为齐墨鉅子,毫无端庄气度,这般轻浮跳脱,成何体统!” 閔行的口吻,就像是一位严苛的父亲,正在训斥他那陪著小黄毛疯玩了半宿,才刚刚回家的叛逆女儿。 可这种熟悉的严厉口吻,终究还是变了质。 他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孔上,藏著一双布满占有欲的眼睛,死死锁著崔临照,像是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不许任何人凯覦。 崔临照不悦地皱了皱眉。她曾受教於閔长老,这是不假,可岁月流转,她早已长大成人。 而閔长老,似乎还停留在过去,停留在她还是那个需要他教导、安排的小丫头的时光里。 就算是亲生父女,待女儿长大成人、嫁人生子,做父亲的也该適时放手,改变態度了。 更何况,閔长老不过是受先鉅子指定,代为传承她学问、照顾她起居的一位师长罢了。 这个老师,有点越界了。 崔临照不悦地想,她却没有察觉,閔行对她的情感早已悄然变了质。 这倒不是因为她迟钝,而是因为她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可即便如此,閔行这种过分的严苛与控制,还是让她心生不適。 崔临照肃然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疏离:“閔长老,临照晚归与否,是临照的私事,似乎,不劳长老费心。” 閔行冷笑一声,目光如淬了毒的刀锋,直直地刺向崔临照,带著刺骨的寒意。 “私事?疏影,你別忘了,你是齐墨鉅子!你力主让齐墨併入秦墨,如今又这般沉迷於儿女情长。 你如何证明,你所做的一切,没有私心?你如何证明,你不是为了那个男人,出卖我齐墨的利益?” 崔临照眼神一凛,周身的气场陡然凌厉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如果閔长老执意要这般恶意揣测,那临照无话可说。 若是辞去齐墨鉅子之位,能打消长老的疑虑,临照甘愿卸下这鉅子之位,这样,閔长老总该放心了吧?” 这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閔行的心上,让他浑身痛苦地颤抖了一下。 她————竟然为了那个男人,连齐墨鉅子之位都能轻易捨弃? 连他引以为傲、用来捆绑她的筹码,都变得毫无意义了吗? 閔行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知道,鉅子之位已经困不住眼前这个女人了。 於是,他转而搬出她的家世,想要打消她的衝动,將她拉回自己掌控的范围里。 閔行道:“难道,你还真想嫁给那个杨灿?你觉得,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崔临照抬眸看向閔行。 “为什么不可能?” 閔行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地道:“因为,你是青州崔氏女,身份尊贵,更胜王侯,那是何等矜贵的出身! 如今你却要下嫁一个小小的上邦城主,那上邦城主,不过形同一方郡守,还是个出身寒微、侥倖上位的郡守,他配得上你吗?崔家,会同意吗?” 崔临照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平静的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閔师父,你该知道,崔家,没人能做我的主。 当初,我小小年纪便能离开崔府,投身齐墨,拜入先鉅子门下,崔家,阻止我了吗?” “閔师父————”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閔行耳中,却像锋利的银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底。 他气得浑身哆嗦,疏影居然叫他閔师父?她竟然叫他閔师父! 她变了,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黏在他身边,软糯地唤他“允之郎”的小丫头了,再也不是他一手呵护、视作珍宝的崔疏影了。 閔行咬著牙,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妒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疏影,崔家以前不禁你幼小游学,是因为,当时带你游学的,是先鉅子,是我! 先鉅子是琅琊王氏,我是赵郡閔氏,我们带著你,青州崔氏一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那个杨灿,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站在你的身边?” 崔临照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挑衅:“他呀,他可不是个东西。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是————天水杨氏的一世祖”!” 一世祖?那是建立郡望堂號、开创一姓一族荣光的人啊! 疏影简直是鬼迷心窍,居然把那个毛头小子看得如此之高,甚至寄予这般厚望!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閔行指著崔临照,痛心疾首:“你竟被一个卑贱的男人,哄得迷了心窍、昏了头!” 崔临照懒得再与他爭吵,淡淡地道:“閔师父,若是没有別的事,那临照就去歇息了。” 说罢,她不再看閔行一眼,转身便往前走,步履从容,没有丝毫留恋。 刚走出几步,閔行冰冷的声音便再次从身后传来。 “崔临照,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好!身为齐墨第一长老,我要求,三日后举行宗门大会,公议我齐墨的未来。 同时,我要求召集宗门所有长老、执事,公议你崔临照,还配不配继续执掌齐墨,继续做这鉅子之位!” 崔临照的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过身,脸上带著几分讶异地望向閔行:“三天后?閔师父,这般仓促,召人都来不及。” “来得及!”閔行的笑容有些狰狞,眼底满是算计的光芒。 崔临照想把齐墨当做嫁妆,拿去討好那个卑贱的男人,那他就偏偏要把这份嫁妆夺过来,毁了她的心思。 他还要把这件事告知崔临照的家族,用青州崔氏的势力压制她。 崔临照一旦失去齐墨的支持,又如何应对家族的压力? 若是她既失了宗门,又失了家族,那个奸诈的男人,还能从她身上捞到什么好处? 他处心积虑地接近疏影、诱骗她的芳心,不就是为了她身后的齐墨,为了那份远比金山银山更贵重的嫁妆吗? 閔行眼神里满是算计得逞的得意,冷冷地道:“本长老早已传下命,命我齐墨八大执事星夜兼程赶往上邦,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崔临照,我閔行身为宗门第一长老,绝不会任由你凭著一己私慾,毁了我齐墨!” 崔临照拧著眉,语气里满是疑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半个月前。”閔行微微抬高下巴,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你第一次在长老会议上,提出要让齐墨附庸於秦墨之下,就是你愚蠢地宣布,要下嫁那个小小的上邽城主的时候。” 崔临照不敢置信地看著閔行。閔行觉得她不可理喻,可在她心里,此时的閔行,何尝不是如此? 閔长老,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是一手看著我长大的人,我是什么性子,他难道不清楚吗? 他真的以为,我会为了一己之私,把齐墨当做嫁妆,出卖宗门的利益? 脸上的讶然渐渐褪去,崔临照朝著閔行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啊,我等著!” 没有多余的爭辩,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没有再多看閔行一眼,说完这几个字,她便再次转身,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笑话!我崔临照,需要靠出卖宗门当做嫁妆吗? 我最贵重的嫁妆,从来都不是青州崔氏的出身,不是齐墨鉅子的身份,更不是宗门的权势,而是我自己。 夜色渐深,廊下的灯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纤细却挺拔,渐渐融入院落的暗影里,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閔行独自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满心都是不甘与愤怒。 许久,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放手吗?不是不可以,可他不甘心。 他亲手將一块璞玉雕琢成器,看著她从一个懵懂的小丫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著,最终成全了別的男人? 也许,他可以换一种方式,他不放手,他一定要得到她。 他閔允之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去过,这一次,崔临照,更不能例外。 夜色中,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带著一种偏执的决绝,被廊下的灯光映著,显得格外幽深。 第317章 良缘(补4) 杨灿倚坐车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轻轻顛簸著,他的身子也隨之一晃一晃。 车帘被风卷得时掀时落,將街头的热闹景象剪碎了,一帧帧映进车厢里: 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混著烟火气,漫过帘缝钻进来。 说来可笑,两大门阀在暗处剑拔弩张、厉兵秣马,上邽城反倒显出一种异样的繁荣,比寻常年景还要喧囂热闹几分。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备战之事牵扯甚广,暗地里的秘密运作,牵动著无数人、財、物的流转调度。 如此一来,无形中便多了许多花钱的门路、赚钱的机缘。 百姓们不知其中暗流,却能直观地触到这份热闹带来的实惠,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活络气。 杨灿心中暖意翻涌,满是欣然。 他早料定崔临照会应下他的求婚,却也暗自设想过,她或许会犹豫,会说要先稟明家族。 那可是青州崔氏啊,阿沅又非族中无足轻重的支宗偏房子弟。 江山叠代,帝王换姓,可这些中原世家,却如苍松般始终屹立不倒。 甚至在不止一个朝代里,这些世家拥有过凌驾於皇权之上的权力与地位。 崔临照,分明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小公主,可她应下时,却爽快得没有半分迟疑。 她说,她的婚姻,自该由她做主,父母早已离世,家族中再无人能辖制她,她要嫁,那便嫁。 杨灿大喜过望,当即趁热打铁,敲定三日后下聘,成亲之日则定在半年后,恰逢明年正旦前后。 先前的草原之行,让他真切体会到,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正妻,於他而言意义之大0 没有这样一个人坐镇后院,家事终究难稳;而没有子嗣,更是他日后想要独立一方的大忌。 可反过来说,尚未娶正妻便子嗣繁多的话,同样难免遭人非议。 是以,他此刻才满心急切,恨不得立刻將崔临照娶过门来。 只是,半年后完婚,即便从今日起全力以赴筹备,也已经极显仓促了。 青州崔氏这般世家大族的女儿,大婚的筹备向来耗时长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姑娘尚在稚龄时,家族便已开始暗中筹备,正式成亲前三年,更是诸事繁杂。 唯有如此,方能在成婚之日,十里红妆,风光无限,不辱世家体面。 便是小门小户人家,要走完整套婚娶流程,也需半年光景。 “阿沅,你待我真好,是我亏待了你。” 杨灿心中有些愧疚,他从未想过等日后有了条件,再为她补办一场盛大婚礼。 那些繁文縟节,终究是演给外人看的,成亲於一个姑娘而言,一生只有一次。 纵使將来境遇再好,仪式能隆重十倍,可她彼时的心境,早已没了如今这份將嫁未嫁的羞喜与忐忑,那份纯粹的悸动,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天待我,著实不薄。阿沅,我也绝不会薄待了你!”杨灿在心中默念著。 杨灿回府后,第一时间便將向崔临照求婚之事告诉了青梅。 青梅听了顿时喜上眉梢,如果说,先前她对杨府再多一位女主人,心底尚有几分排斥的话,杨灿塞上“出事”的这场危机,让她一下子清醒了。 他们是一家人,日后还要开枝散叶,撑起一个家族。 如果男主人没有足够的能力,这个家族便难以壮大。 —— 而没有一个足够有手腕、有能力的女主人掌家,男主人便无法做到无后顾之忧。 当这位男主人身陷风浪波折里时,也唯有一位足够强大的主母,才能帮他稳住阵脚。 即便这位男主人真的遭遇了不测,有这样一位主母在,家族这条大船,也才不会隨他一同倾覆。 就拿这次塞上行来说,如果杨灿当时真的陷於塞上,而当家主母是崔临照的话,那么根本无需费心做什么防范。 他们也不必揣度於阀主是否会“千金买马骨”。 杨家,依旧会稳稳地立在那儿,那些如禿鷲、鬣狗般的宵小,绝不敢贸然窥伺,等著食腐。 如果杨灿已经有了子嗣,那些孩子也能依旧享有最好的条件与待遇,平平安安长大成人,直到成长为能为这个家族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那一天。 可当她听到杨灿说,三日后便要正式求亲,半年后便成亲时,小青梅还是惊得目瞪口呆。 这也太过草率了些! 想当初,她们家姑娘与於承业的联姻,前前后后足足筹备了两年零八个月,那是何等的周全细致。 时不我待,只爭朝夕啊。 一辈子要强的小青梅瞬间责任心爆棚,浑身都攒著一股劲。 哪怕当晚她跪趴在榻上,头歪在枕上,贝齿紧咬著枕巾,杏眼迷离,香汗涔涔的时候,脑子里也依旧在飞速盘算著: 托媒,得请於阀主出面,这上邦城,也就他够这个分量了。 问名合八字,交给巫门最妥当,就让老巫咸亲自出面,那才够体面。 唔唔,咿咿,主————主宅得彻底翻新,全套的新家具,欸?交给墨门,此事交给墨门来做,定然稳妥。 对了,礼服,还有礼服,提前半年筹备,都怕赶不及做好,这婚结得实在是太急了些,我得请最顶尖的裁缝———— 主————主母大人,要不您乾脆明天就过门吧,我————都要被折腾死了———— 上邽城北,从“姜维垒”至城西的河谷一带,是豹三爷於驍豹圈定的“陇骑”大营。 此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可將北方陇山方向的来敌尽收眼底。 塬面平坦开阔,足以容纳大规模骑兵的营盘与马厩。 藉水蜿蜒流经此处,滩涂上水草丰美,是天然的牧马之地。 更难得的是,这里远离城郭居民区,既不扰民生,又能自成一个独立的防御单元,进退皆宜。 別看豹三爷这位楚墨剑尹,手底下儘是些桀驁不驯的亡命游侠儿,可真要做起正事来,倒是个个干劲十足。 如今,军营已初具规模,分赴各地募兵的楚墨游侠儿,正陆续將募来的士兵送回营中。 於阀的马场,也分批送来了不少战马。 只是这些游侠儿,个个精通江湖武艺,却对军中战阵之法一窍不通。 豹三爷此前专程去蜀地请高人相助,留守大营的眾人,只能硬著头皮,教士兵们些江湖功夫,聊胜於无。 就在眾人手足无措之际,豹三爷回来了。 眾游侠儿闻讯,当即纷纷涌至他的中军大营,想看看三爷有没有请回总堂的高人。 待后到的人走进大帐时,就见豹三爷正阴沉著一张脸,抬手狠狠地拍著案几,破口大骂:“你大的!萧修这个二戇子,不当人子,真是不当人子!” 不同於中原地区骂人多辱及母系,陇上一带,多是骂对方父亲。 “大”便是爹,“做”便是下贱无用之意。 豹三爷越骂越气,咬牙切齿地道:“我亲自去了蜀地,却只见到他手下左右二將。 萧修那个剑魁,竟避而不见!他是真的不在吗?分明是故意躲著我!” 豹三爷理直气壮地吼道,“他不就是嫌弃我这个剑尹,这些年一直没向总堂交公貲吗?我要是有钱,我能不交吗?” 眾游侠儿见状,也纷纷怒了,七嘴八舌地附和咒骂。 “就是!萧修这个瞎瞽,何不速死!我们三爷好心请他来一起发財,他倒摆起架子避而不见!” 一个满脸虬髯的游侠儿愤愤地道:“三爷,不光您在那儿吃瘪,我们这儿也不痛快!” 那个李有才,处处推三阻四,我们要器械没器械,要粮草没粮草,这兵怎么练啊?” 豹三爷一听,眼睛一瞪,怒喝:“李有才那个狗杀才,也敢欺负到我头上?明日我就去找他算帐!” 另一个游侠儿满脸苦闷地劝道:“三爷,算帐的事不妨先放一放,咱们眼下最急的是战阵之法啊!” 我们是真不懂,现在就是瞎教,再这么下去,兵士们也学不到真本事。” 豹三爷闻言,脸上的怒色忽然一收,嘿嘿一笑,得意道:“总堂那左右二將,向来唯萧修那个剑魁马首是瞻。” 没有萧修那狗东西发话,我好话说尽了,他们也不肯跟我回来。不过————” 他得意地扫了眾人一眼,捋了捋頜下美髯,洋洋得意道:“我这趟去,也不算白跑,终究是请了一个人回来。” 眾游侠儿顿时大喜,纷纷围上前来,急切地问道:“三爷请的是何人?莫非是懂骑战之法的高人?” 豹三爷沾沾自喜,拍著胸脯道:“懂!自然是懂的!她就是————剑魁之女————” 说到这儿,素来粗獷的豹三爷,竟难得老脸一红,羞答答地道:“萧惊鸿。” 帐中几个年长些的老游侠儿,自然知晓豹三爷与剑魁之女萧惊鸿当年的那段孽缘。 当即有人挑起大拇指,笑道:“三爷,您是这个!萧修避而不见,您竟把他女儿给拐回来,厉害!” 豹三爷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道:“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萧修那狗东西,想拿捏我於驍豹,我偏要搅得他不得安寧! 他不肯帮我,我就欺负他女儿。嘿嘿,回来这一路上,我就没少欺负她————” 一个游侠儿左右看了看,好奇地问道:“欸?惊鸿师妹人呢?算算我也有十来年没见过她了。” 豹三爷抬手向后帐指了指,咧嘴笑道:“她在里面,正洗澡呢。” 一句话落下,中军大帐里顿时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滯了。 过了半晌,才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三爷,您说————惊鸿师妹,就在————內帐?” “昂,咋了?”豹三爷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三爷,属下营中还有些牛马没安置妥当,先行告退,明日再来见过师妹!” “三爷,属下那边也有琐事未了,告辞,告辞!” 不过片刻功夫,满堂游侠儿便如鸟兽散,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豹三爷摸摸后脑勺,环顾空荡荡的大帐,满脸纳罕地道:“这些人都是什么毛病?跑这么快干什么?” 话犹未了,內帐的帘儿“哗啦”一声就被掀开了,一个年约三旬的美妇人裹著一身氤盒的水汽,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 她只用一条素色中单胡乱地裹住了身子,衣带都未曾繫紧。 湿漉漉的乌髮紧贴著她的肩颈,晶莹的水珠顺著颈侧的曲线滑落,坠入雪白的凹陷处。 她甚至来不及穿鞋,赤著一双雪足,踩著中军大帐的地面,手中提著一口连鞘长剑,二话不说,便劈头盖脸地朝豹三爷抽了过去。 “於驍豹,你个狗东西!竟敢辱骂我父亲!” 豹三爷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迅速往案几上一扑,双手抱头,撅起屁股,嘶声大叫道:“姓萧的,打人不打脸!” “我打的是狗!”美妇人怒叱著,手中的剑鞘毫不留情地挥了下去。 中军大帐里,顿时响起“噼噼啪啪”的一阵抽打声,奇异的,却没有听到一声惨呼。 三爷,是条硬汉子! &amp;gt; 第318章 破心贼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晶莹的晨露还凝结在院中古树的枝叶上。 杨灿已然身著劲装起身练武了。 待晨光稍盛,他才收势梳洗、用过早膳,便步履沉稳地往前衙走去,准备署理城中政务。 身为上邽城主,每日需他亲力亲为的公务其实不多。 下属官员分工明晰、各司其职,且手握足够的自主权,无需他事必躬亲、劳心费神。 但眼下正是备战的关键时期,城防修缮的进度、商道往来的安危、粮草囤积的数目,每一样他都要时时关注、刻刻上心。 若哪一处推进受阻,他便要亲自弄清缘由,出面协调、调度,往往能事半功倍,比下属高效得多。 另一边,手软脚软的小青梅恨不得在榻上赖到日上三竿再起。 只是她记掛著有许多要紧事,也是一大早就挣扎著起来了。 老爷要娶的是青州崔氏女,半年的准备时间实在仓促,容不得半分耽搁,所有琐事都得抓紧。 这桩婚事一旦尘埃落定,自家老爷的身份地位,定然能再上一个台阶。 只是眼下还不能声张,须得等两天后杨灿亲自登门求亲,崔临照公开应允,才能广而告之。 小青梅也算颇有成亲筹备的经验了。 当初她就曾亲自盯著自家姑娘的婚事,前前后后忙了有近三年的时间,熟门熟路了。 她先取来纸墨,细细擬了一张清单,將所有需办之事一一列明,再按轻重缓急分出次序。 隨后,她便召来府中嬤嬤、管事,將琐事拆分妥当,一一分派下去,勒令眾人即刻著手办理。 安排妥当后,她便带著亲信卓嬤嬤,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杨门宝库。 两天后老爷要去崔府求亲,登门的聘礼必须精心挑选,既要合规矩、不失体面,又要显诚意、表心意。 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断不能交给下人,唯有她亲力亲为才放心。 前衙籤押房內,杨灿刚批覆完一摞公函,端起茶盏报了一口,润了润乾涩的喉间。 门口忽然站定一名侍卫,垂手侍立的旺財见了,立刻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与那侍卫低声交谈了几句。 隨后他便转身回来,躬身道:“老爷,府外来了一位姓萧的壮士,自称是您的一位故人,此刻正在候见。” “姓萧的————故人?” 杨灿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转瞬便恍然大悟,脸上泛起惊喜之色,急声道:“他回来了?倒是快!快,快去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形昂藏的男子跟著旺財走进了籤押房。 他身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衫,脸上的褶子如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正是楚墨剑魁,江湖人称“一刀仙”的萧修。 杨灿当即起身相迎,脸上堆满笑意:“萧兄,你回来得可真快!快请坐,旺財,上茶!” 萧修向杨灿拱手一礼,隨后在椅上坐下,眼底藏著风尘僕僕的疲惫。 杨灿笑问道:“萧兄脱身还算顺利吧?” 萧修的声音带著几分旅途奔波的沙哑,缓缓开口道:“我得手之后,当即折向东城离去,故意留下行踪引他们追击。 隨后我便悄悄折返夹谷城,等他们尽数向东追去,我便从西城用长索悄然潜出,才算彻底脱身。” 杨灿頷首:“即便如此,你回来得也够快了,途中哪里寻来的马匹?” 萧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先步行了一段路,途中遇上一小队商贾,花高价向他们买了一匹马,才得以加快行程。” 杨灿听了,微微摇头,眼底却藏著几分讚许。 萧修乃是楚墨剑魁,即便沦为杀手,骨子里的底线也从未失守。 他可以用一身杀人技换取酬劳,却始终坚守本心,不偷不抢。 以他的武功,若要强抢商队的马匹,无人能拦,可他偏不,这份坚守,实属难得了。 萧修放下茶盏,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抬眸看向杨灿,语气郑重。 “杨城主,我当初答应你,帮你出手一次,而你需送我楚墨一个前程。 如今我已如约而来,还请城主赐教,给楚墨指点一条明路。” 杨灿看著他,缓缓开口道:“萧兄,你可知墨者三分之后,秦墨与齐墨,为何能代代相传、立足於世?” 萧修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从容地答道:“秦墨擅匠造之术,能铸器械、造工事,凭一身技艺便可立足谋生。 齐墨则多有名师名臣为弟子,或传道授业、广收门徒,或入仕为官、辅佐君主,要保全宗门,自然不难。” “可你楚墨,难道就没有一技之长吗?” 杨灿反问道:“论武功,你们楚墨乃是三墨之中最强的一支。 尤其是兵法战略的传承,更是你们楚墨的独家底蕴,为何偏偏落到难以延续的境地?” 萧修哑然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与自嘲:“杨城主,你就不必循循善诱了。 这个问题,我们楚墨歷代先贤都在思索,我也琢磨了大半辈子,城主有什么高见,不妨直言吧。” 杨灿摊了摊手,笑道:“我哪有什么高见?若想让楚墨延续下去,无需什么奇思妙想,只需用堂堂正正的手段,找一条適合楚墨的路罢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著萧修,说道:“楚墨有兵书传承,杀人技独步江湖,何不將一身所学,为一方主君效力,护一方百姓安寧?” 萧修闻言,眉头骤然拧紧,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悵然道:“如果这就是城主给出的主意,那真是让某大失所望了。 我楚墨所求,不过是义、守、劳、隱”四字,其中义”字为首。 不瞒城主,即便我隱姓埋名做了杀手,也是从不杀忠义之人,不害无辜之辈。 可一旦从军,刀枪无眼,杀与不杀,从来由不得我自己判断。 我不过是当权者手中的一口刀,只能任人摆布,身不由己。” 萧修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无奈:“那时的我,或许还是我,甚至能凭战功飞黄腾达。 可我楚墨所坚守的义”,便彻底不復存在了。楚墨,也就真的亡了。” 杨灿並未反驳,只是缓缓问道:“既然你们不愿从军,那么做一名捕奸拿盗、理律执法之人,护一方治安,守一方公正,可行?” 萧修晒然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讥誚,反问道:“执法之人,就一定心怀大义吗? 律法,就一定代表著绝对的正確与公正吗?” “难道不是?”杨灿挑眉:“律法,乃是维繫世间秩序的根本。” 萧修轻轻摇头:“南朝之法,公正公平吗?北朝律法中,有诸多与南朝相悖之处,那么哪一个才是真公平公正的呢? 本朝之法,便公平吗?可若是本朝被推翻,新朝所立之法与之相悖时,曾经被奉为公正的旧法,为何就变成了不法”呢?” “同为本朝之法,今日所行新法,否定了昨日所行旧法,那么原本公平公道的旧法,又为何就变成了不正確不公平呢?” 萧修讥誚地道:“若是律法能被权力隨意摆弄,可正可邪、可存可废,那它所谓的公正与神圣,又从何谈起?” “说到底,律法也不过是当权者稳固基业的工具罢了。” 萧修缓缓摇头道:“只不过,为了稳住基业,当权者必须兼顾大部分人的利益。 所以很多时候,律法看似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愿,也就显得公正罢了。” 杨灿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他明白了,这楚墨有病啊,这就是一伙高不成低不就的完美主义者。 他们守著心中的“义”,却不肯落地,才困於僵局之中。 杨灿笑道,“萧兄,你们楚墨,觉得掌权者未必正义,掌权者立的法也未必公正。 所以,你便嫌弃、逃避,生怕玷污了你们心中那所谓的“义”,对吗?” 不等萧修回答,杨灿又接著说道:“可萧兄,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凭自己一颗公心去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吗? 官府之中或许有冤假错案,可你们这群以武犯禁、游离於律法之外,以快意恩仇自詡的游侠儿,就能做到明辨真偽、绝不杀错人吗?” “若是做不到,你们便乾脆什么都不做,冷眼旁观了?” 杨灿的语气渐渐加重了几分:“那么,你们和那些只会坐而论道、夸夸其谈的清谈名士,又有什么区別? 陶醉於自己心中虚构的完美世界,却从未想过,那所谓的完美,如何才能实现吗?” “律法或许不是最完善的,也不代表著绝对的公正,它確实是当权者驾驭万民的工具。” 杨灿道:“可它终究是当下所有规则中,能最大限度维护公正的规则。 你们一味盯著它的漏洞和瑕疵,一边嫌弃,一边逃避,却从未想过去促进去完善,那你们所坚守的义”,又有什么用!” 萧修闻言,眉毛猛地一跳。 杨灿又道:“起码,它已经是当下最好的治世工具。 既然你们这么有正义感,追求绝对的公正,而它又是当下对百姓最有利的工具,那么你们加入其中,尽己所能让它变得更公正、更完美,难道不是在践行大义吗? 可你们,偏偏选择了逃避。” 论斗嘴皮子,萧修哪里是杨灿的对手。 好歹人家杨灿也是经歷过校园辩论赛的人,一时间,萧修神色怔忡,眼底晦暗不明,心中的坚守开始动摇。 杨灿又道:“你们不想做受人控制的刀,我不勉强。 可你们去乡野士绅家中做护院,护一方家宅安寧,行不行? 你们去做商队护卫,防匪防盗、以武护商,让商旅往来平安,行不行? 可你们又不肯,嫌这身份丟了墨者的身价,觉得屈才,觉得玷污了你们的大义”。” 杨灿轻轻摇头:“齐墨走上层路线,依附权贵、结交名士,虽有清谈之嫌,却也能保全宗门。 秦墨走下层路线,凭匠造技艺立足,依附国力,得以代代相传。 而你们楚墨呢?空有一身兵法武功,却高不成、低不就,连宗门延续都成了难题,却还在这里自欺欺人,自以为在坚守本心。” 杨灿的话字字如刀,直刺萧修心底:“萧兄,你们楚墨的弟子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们也要养家餬口,也要谋求生计。可袜果呢? 不少弟子沦为了为钱杀人、顶罪、替死所谓游侠儿”。 为了遮羞,把好勇斗狠吹捧为轻生死、重然诺,为了这吹嘘出来的小义,丟了真正大义。 这,就是你拼尽全力坚守楚墨之道?” 萧修脸色瞬间变难看到了极点,攥紧了拳头,沉声道:“这是我楚墨宗门规矩!” “宗门规矩?” 杨灿嗤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戏謔:“规矩立出来,当然是让人遵守,但不是让人墨守成规、一成不变企。 最受,它是要用来打破。若是一成不变就是对,那墨门当初为何会一分为三? 若是宗门规矩就该死守,那齐墨楚墨秦墨,全都是欺师灭祖,早就对不起墨子他老人家了!” 杨灿冷笑道:“三家分墨时候,就是寡妇改嫁了。 袜果你们把第二任丈夫也熬死了,亥不肯再改嫁,声称要守节。 可你那哪里是守节?不过是岁数大了、容顏已老,想生也生不了,想嫁也嫁不出。 即亥能嫁,再找不到好还不如不找,才藉口要守节”,自欺欺人罢了。” 萧修老脸胀通红,怒视著杨灿,手指不住地弹动,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刀柄,周身气息都变凌厉起来。 杨灿却毫不在意,反而把眼一瞪:“你冲我瞪什么瞪?你打得过我吗?” 萧修被他这句话气笑了,胸中郁万怒火瞬间泄了大半,握著刀柄手也缓缓鬆开,神色又好气又无奈。 杨灿见状,放缓了语气,也温和了几分:“萧兄,既然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不如你带上楚墨弟子,过来帮我啊? 你也知道,慕容家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统一陇上,一旦开战,必定战火纷飞、百姓流离。 你们来帮我,守好上邽城,护好这一方百姓,这难道不算大义”吗?” 萧修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受席还是抬眸质问道:“可若是有朝一日,你也变成了慕容氏那般野心勃勃、祸乱百姓之人,我们又该如何?” 杨灿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看,这就是你们楚墨一事无成根源。 你们总是纠袜於那些还未发生、甚至未必会发生可能,却放弃了当下该做、且正確事。” “我將来会变成什么样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杨灿诚尔地道:“你不能因为一个未知的可能,就放弃当下大义,什么都不做吧? 你都已经沦落到鬼鬼祟祟做杀手养家地步了,还陶醉於所谓坚守”,萧兄,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萧修被他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中防线彻底鬆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杨灿见状,趁热打铁道:“萧兄,我只是一个小城主,不是什么一国之君,你来帮我,无开有太多顾虑。 你觉我做对,那你就帮我;若是有一折,你觉我做不对了,那你就走。 你也不用跑太远,只要离开上邽城,我亥管不到你了,也不能奈你何,你看这样如何?” 杨灿一步步瓦解著萧修心中防线,就像一个擅长攻心“海王”,不停地给他洗脑。 一刀仙大抵是被杨灿pua了,坐在椅上,神色不断变幻,心中坚守了大半辈子信念,正在一点点崩塌。 杨灿察言观色,知道时机成熟,当即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朗声道:“成! 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什么?不是,我————”萧修猛地回神,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杨灿一把拉住。 “萧兄,走走走,我带你去一趟六疾馆。” 杨灿不由分说,拽著他就往门外走。 “你不是觉楚墨坚守大义,不屑於做那些卑微”之事吗? 我带你去看看,曾经臭名卓著巫门,如今在做著多么有益於百姓事。 你们楚墨一事不做、一事无成,连巫门都比不上,还守著一块烂透了招牌,充什么贞洁老寡妇呢?” 萧修被他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握著剑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心中又气又无力。 这个杨灿,说话实在太过刻薄,若不是打不过他,他真想拔出长刀,一刀削了这廝伶牙俐齿嘴。 很快,杨灿亥带著萧修,领著腿老辛等几名侍卫,骑马变往六疾馆。 六疾馆中,李有才提著一个沉甸甸大药包,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嘴里还哼著不成调小曲。 昨折他亥来了六疾馆,本想找夏嫗请教下一步亚理药方,却知夏嫗去了索府。 索府,他是咨姿不敢去击。 他如今负责於阀的工坊作坊,也会从金泉镇购买石炭,曾从当地人口中听过不少关於索醉骨传闻。 那是个心狠手辣疯婆子,喜怒无常,谁也不知道哪一眼惹她不快了,亥会招来杀身之祸,李有才可不敢贸然登门。 於是,李有才亥央求六疾馆弟子,代他去向夏嫗请教药方。 夏嫗知后,很快便开好了方子,让弟子为他抓了药,他今日亥是来贪药的。 李有才哼著小零,刚走出六疾馆没几步,经过一家首饰头面铺子时,就被铺子门口一群人给看到了。 “李有才!” 其中一人高声大喊,一群人蜂拥而上,將李有才团团围住。 这些人身著皂色布衫,髮髻挽歪歪扭扭,有甚至没挽好,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脸上带著几分痞气。 一看这就是一群游手好閒、自詡为“侠”閒汉。 “我说李执事,我们要的军械,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凑齐?” 其中一个游侠儿上前一步,语气蛮横:“耽误了我们练兵大计,这个责任,你承担虬起吗?” 李有才看到几张熟悉面,心中暗暗叫苦。 这些人,正是天像討债一般,找他索要军械的“陇骑”中人。 李有才不禁暗叫晦气,怎么偏偏在这里遇上了这群泼皮。 李有才忙停下脚步,脸上笑容瞬间敛去,胖脸垮了下来,苦著脸道:“不是我不肯给啊,手里没存货我拿什么给啊? 都说了我还需要一些时间,老夫已经在尽全力调剂你们所开军械了,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你总说在亚剂、在亚剂,到底还要亚剂多久?” 那游侠儿不依不饶,一把揪住李有才衣领,语气愈发凶狠:“欸,你別想走,给老子说清楚!” 就在这时,於驍豹从首饰头面铺子里走了出来。 他认虬李有才,一眼亥看到了被围住胖老头,当即大叫一声:“李有才! 老子陇骑所缺军开,你准备好了吗?” 说著,他亥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李有才一见是他,顿时像是看到了救星,忙挣脱开那游侠儿手,凑上前去,把自己苦衷又丕丕叨叨说了一遍,盼著他能为自己解围。 可谁知,豹三爷听完,顿时勃然大怒,手中马鞭一扬,挑起李有才下巴,鞭梢在他喉袜上戳呀戳。 “姓李,我豹三爷能等你,可我陇骑不能等啊!你给我一个准日子,席竟、哪折、能给我凑齐?” 这时,杨灿和萧修骑著马,带著侍卫恰好经过这里。 萧修目光一扫,当看到於驍豹身影时,眼神顿时一凝,语气冰冷地道:“是他?於驍豹!” 杨灿微微一怔,扭头看向萧修,疑惑地道:“萧兄,你认识他?” 萧修冷笑一声,道:“我当然认。这於驍豹乃是我楚墨的一位剑尹,负责打理一域弟子事务。 没想到,堂堂楚墨剑尹,竟然————竟然————” 杨灿嘴角微微一翘,轻笑道:“竟然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粗胚?” 这时,那头面铺中又走出一个人,那是一位年近三旬美妇人。 她用指尖扶著髮髻间一支金步摇,聋眼含春,笑吟吟地对於驍豹道:“豹叔,你看这支金步摇,好看吗?” 於驍豹立马撇下李有才,一个瞬闪,亥晃到美妇人身边,揽住她柔腴轻软腰肢,脸上堆著諂笑。 “好看,好看,鸿儿你戴什么都好看。” “那,人家就买了?” “买买买!只要你喜欢,別说一支金步摇,就算是兆座铺子首饰,我都给你买下来!” 萧修看到那美妇人的面容时,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失声叫道:“惊鸿1 ” 萧惊鸿忽然听到一个熟悉声音,浑身一僵,缓缓抬头望去。 当看到萧修身影时,她顿时花容失色,僵立在原地,脸上笑容消失无影无踪,脸上满是震惊与慌乱神色。 於驍豹也听到了那个声音,诧异地转头道:“谁啊这是,听著怎么像————”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当他看到萧修那一刻,脸色顿时大变,笑容也是瞬间凝固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萧修已经一跃下马,身形如箭一般向他扑了过来,萧修眼中满是怒火,厉声呵斥道:“你大的!於驍豹你个二戇子,不当人子,真是不当人子啊! 你是她师叔啊,你这个畜生!你竟敢拐走我女儿!” 萧修一个嘴巴就向於驍豹脸上摑去:“你个瞎瞽,吃我一掌!” 於驍豹反应极快,猛地一挺腰杆,就躲过了这一掌。 隨后,他双手捂脸,往地上一蹲,动作熟练虬叫人心疼,於驍豹捂著脸,蹲在地上大叫起来:“打吧打吧,你就打吧! 我不带她走,她打我;我带她走,你又打我!你们父女俩,乾脆就打死我算了!” &amp;gt; 第319章 六疾馆风波 萧修并未施展什麽精妙功夫,不过是一番寻常的拳打脚踢。 于骁豹半点不反抗,双手抱头、臂肘死死护着胸腹要害,顺势蹲在地上,任凭他拳脚落在身上,竟有几分「我自岿然不动」的无赖韧劲。 萧惊鸿本是偷跑出来的,乍然在此撞见父亲,心底难免发慌。 可眼见情郎被打,她心中那份慌乱便瞬间被心疼盖了过去。 萧惊鸿快步上前,一把扯住萧修的胳膊,带着哭腔央求道:「爹!求你别打豹叔了!」 萧修本就没下重手,姑且不论同门一场的情分,单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他也绝不可能真的打伤于骁豹。 这个女儿性子死心眼,偏生就认准了于骁豹这个风流浪荡子。 当年他便是嫌于骁豹沾花惹草、处处留情,才硬生生拆散了二人。 可自那以后,女儿便断了所有嫁人的心念,蹉跎了这些年,眉眼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 萧修对此早已心生悔意,如今只求女儿能终身有靠,哪怕于骁豹依旧是那个不着调的豹爷,也只能————认了。 被女儿这麽一拉,他便顺势收了手,只是胸口仍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蹲在地上的于骁豹,半点没有消气的意思。 这时,杨灿快步上前,想着上前劝架,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李有才一眼瞥见他,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挤到杨灿身边,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转头对着那群游侠儿扬声说话。 「呐,各位看清楚了,这位是咱们上邦城的杨城主! 杨城主是我兄弟,他已然答应,帮我儘快筹措一批军械,到时我自会拨给陇骑」使用!」 杨灿见状,顺势点了点头,朗声道:「各位放心,陇骑」是豹爷的根基,豹爷的事,便是我杨灿的事,谁敢不上心? 军械之事,我必尽全力周旋,儘快调集一批,送到陇骑」大营,绝不耽误豹爷的大事。」 豹爷一听,杨灿竟在自己便宜老丈人面前这般给他长脸,顿时又支棱起来了。 他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鞋印,下巴微扬,傲然地轻哼了一声. 杨灿目光扫过四周,见看热闹的百姓已然围了上来,人声嘈杂,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温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不如诸位随我进六疾馆,寻一处安静所在,再做详谈。」 一行人呼啦啦地跟着往六疾馆内走去,没人留意到,人群末尾,一道纤细人影目光紧紧锁着杨灿,眼珠儿悄悄一转,便也趁着溷乱,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六疾馆的人自然认得杨灿,见状连忙上前引路,很快便寻了一处僻静的花厅。 众人刚走进厅中,于骁豹的屁股还没挨着椅子,萧修便勐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微微颤动。 「于骁豹!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我的女儿拐来上邽?」 于骁豹刚要坐下的身子勐地一僵,连忙直起身,一脸委屈地辩解。 「萧师兄,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于骁豹虽算不上君子,可也不是那种拐带女子的小人啊!是你女儿她————」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萧惊鸿勐地扯了一个趔趄。 萧惊鸿快步挡在于骁豹身前,脸颊涨得通红,眉羞脸晕,羞羞答答地道:「爹,不是豹叔拐我来的,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跟着他来的。」 「什麽?」萧修气得眼前一黑,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萧惊鸿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女儿也是没办法呀,豹叔说,他———— 他心悦我许久了。 我若是不答应跟他走,他就会召集雍州所有游侠,去讨伐总堂。」 萧修闻言,斜着眼睛乜视着于骁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姓于的,这些年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还敢威胁于我?」 「啊?我吗?」 于骁豹愣了一下,看看怒气冲冲的萧修,又看看一脸娇羞的萧惊鸿,索性把心一横,挺起胸膛。 他硬着头皮道:「对!我————我就是这麽威胁惊鸿的! 你要是再敢阻挠我们,我就召集雍州所有游侠,杀去总堂! 有种,你就在祖师爷灵位前,一剑杀了我!」 杨灿站在一旁,只看得目瞪口呆,豹爷————这麽硬气的吗? 「我现在就杀了你!」 萧修暴跳如雷,「呛啷」一声,长刀出鞘半尺,寒光四射。 于骁豹定睛一看,却忽然诧异出声:「欸,师兄,你的八面汉剑呢?怎麽换成刀了?」 萧修心头勐地一跳,瞬间有些发虚,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杨灿。 他是楚墨剑魁,是正统墨者,暗地裡靠当杀手赚取经费的事,可绝不能被别人知道啊。 他狼狠瞪了于骁豹一眼,硬邦邦地呵斥:「要你管!老夫剑术早已臻化境,如今想换练刀法,不行吗?」 于骁豹见状,连忙陪上笑脸,连连点头:「行!怎麽不行!师兄你想练啥就练啥,我哪敢管你啊?」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嘟囔:「师兄啊,我说你也真是的,你这是从蜀地追过来的吧?你说你图啥? 我千里迢迢赶去蜀地找你,你见我一面不就完了麽?你偏要避而不见,等我走了,你又巴巴地追过来。 你说你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也不怕死半道上。」 萧修被他说得气冲脑门,长刀「呛」地一声,又出鞘半尺。 杨灿见状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哈哈一笑,岔开话题:「萧先生、豹爷,你们二人可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豹爷,你有所不知,萧先生并非特意追踪你而来的。 他本是游历于陇上,和我一见如故,如今已然答应做我上邽城的客卿,辅佐我打理城池事务了。」 萧修听了,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周身的怒气却稍稍敛了几分。 于骁豹却是大为吃惊,勐地拔高声音:「你说什麽?」 他转头看向萧修,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姓萧的,你可是我师兄啊! 现在还是我丈人,你对我视而不见,反倒去帮一个外人?你胳膊肘怎麽往外拐啊!」 「你闭嘴!」萧修怒喝一声,老脸涨得通红:「谁是你丈人?少在这裡胡言乱语,败坏我女儿名声!」 于骁豹却丝毫不惧,冷笑一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萧惊鸿。 「这你可得问问我的惊鸿师侄,问问你的宝贝女儿了,我,是不是她认定的夫君。」 「哎呀,豹叔儿~」萧惊鸿妞怩,轻轻跺脚,声音软糯,满面娇羞。 「人家女孩子家家的,这种事,哪有让人家主动说出来的道理嘛。」 杨灿一看萧修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眼看就要再度抓狂,连忙又上前打圆场。 杨灿笑道:「豹爷,你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萧先生这般厉害的人物,你难道不需要他的帮忙吗? 萧先生如今可是我的客卿,不过,我可以把他借给你,助你整顿陇骑」。 「」 「我才不要帮这个勾引师侄的无耻之徒!」萧修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O 于骁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厅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没有可能,是师侄主动勾引我这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小师叔呢?」 「豹爷,你快闭嘴吧!」杨灿一头黑线,暗自腹诽。 这个豹爷,长得一表人才,偏偏一张嘴巴臭得很。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没个正形儿。 杨灿连忙伸手,把萧修的长刀推回鞘内,又拉着他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 「萧先生,你刚才也看到了,豹爷手底下这些游侠儿,一个个散漫得不成样子。 他们半点军容军纪都没有,和一群泼皮无赖没什麽两样,哪有半分墨者的风采? 你身为楚墨剑魁,难道不该出手,好好修理修理他们,重整楚墨门风吗?」 萧修听了,眉头微蹙,神色渐渐有了鬆动,不再像之前那般怒气冲冲,只是沉默着,不再言语。 杨灿见状,心中一喜,又趁热打铁:「你若是直接在他军中任职,便要受他节制,即便你是他师兄,也得遵守军律,听他命令。 可你如今是我的客卿,是他从我这裡请过去帮忙的,自然就不受他节制。 这般一来,你与他便只是翁————,咳咳,同门! 你以师兄的身份管教他,以军法锤鍊那些游侠,既能帮豹爷整顿军纪,又能重整楚墨门风,岂不是一举两得?」 萧修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显然是被杨灿说动了。 杨灿心中暗鬆一口气,连忙走到于骁豹身旁,笑道:「恭喜豹爷,萧先生已经答应帮忙了。 很快,他就会把你需要的人才调来上邽,助你练兵整顿陇骑」。 于骁豹一脸惊奇地看着杨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以前他根本没把这个年轻城主放在眼裡,没想到,他居然三言两语就能说服萧修。 豹爷忍不住道:「为什麽你能说服他这头犟驴?杨灿,你老实说,你该不会是他的私生子吧?」 「砰」的一声闷响,萧修还没来得及动手,萧惊鸿已经眼疾手快,一脚狠狠踹在了于骁豹的屁股上。 她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他,娇嗔道:「豹叔!你又乱说话骂我爹!」 一旁的李有才看得目瞪口呆,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这————这都是什麽乱七八糟的关係啊,比我家都乱。 杨灿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都安静下来,又对于骁豹道:「另外,有才兄这些日子,也确实在为豹爷所需的军械四处奔波,费了不少心思。 再过几天,我们就能先调配一批马鞍、马镫和马掌送来,先让陇骑」的弟兄们把骑兵的基础战法练起来。 比如正面冲阵、侧翼迂迴、协同作战、凿穿敌阵、游骑袭扰这些基本功。 如今有萧先生在,他可以亲自指点,相信用不了多久,陇骑」在豹爷手裡,必定能威震陇上。」 于骁豹一听,顿时也面露喜色。 至于刚才在大街上被萧修踹了几脚的仇————,踹就踹了吧,反正也没真伤着,等晚上我再找机会向他女儿「报复」回来便是。 萧惊鸿虽是个十足的恋爱脑,为了和于骁豹在一起不惜离家出走,但如今能得到父亲的认同,还能让父亲留在身边,心中自然是满心欢喜。 再看杨灿时,她的心底便多了几分好感,暗自觉得,这位杨城主,倒是她命中的一位贵人。 众人把话说开,厅里的气氛也彻底缓和了下来,一行人便离开了花厅,打算寻一处酒馆,好好喝一杯。 眼下这种情形,一顿酒,显然是最好的润滑剂。 萧惊鸿走在杨灿身边,眉眼弯弯,笑容温婉,状似随意地问道:「杨城主,看你这般年轻有为,不知————可成亲了麽?」 杨灿摇了摇头,随口答道:「惭愧,杨某这些年一直忙于城池事务,倒是还没顾上考虑私事。」 萧惊鸿眼睛一亮,连忙转头看向身旁的于骁豹,笑着打趣。 「豹叔,你家啾啾也该长大了吧?我记得,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是个只会吃奶的小娃娃,这一转眼,都过去这麽多年了。」 一提到自己的女儿,于骁豹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褪去,换上了几分慈父的温柔,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可不是嘛,啾啾已经长大了,如今也有了大名,叫绾绾。 绾绾今年十三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倒有你师婶儿的几分影子。」 萧惊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裡带着几分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间,就连啾啾都长成大姑娘了。 她说着,幽怨地瞪了于骁豹一眼,嗔怪道:「如今就连啾啾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你说,人家一个女儿家,能有几个十年可以虚耗?」 于骁豹被她看得心裡发虚,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乾笑起来。 「绾绾如今住在麦积山的杏林谷,等我回头在上邦城裡置一份产业,就把她接来,让你和师兄也见见。」 萧修早已看不惯二人这般眉来眼去、打情骂俏的模样,此刻听于骁豹大放狂言,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不屑地道:「你是于家三爷,溷了这麽多年,在上邽城裡居然连一处产业都没有。 你都溷成这副德性了,如今说要置业,你就有钱置业了?」 于骁豹最是好面子,被萧修怼得脸上挂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反唇相讥起来。 「我正妻早就过世了,反正也是孤身一人,不如就续弦娶了惊鸿师侄。 师兄啊,你给女儿的嫁妆,我也不贪多,就帮我置一处大宅子就行了,你看怎麽样?」 萧修也是个囊中羞涩的主儿,哪有钱帮他置什麽大宅。 萧修顿时老脸一红,怒声道:「于骁豹,你妻妾成群,让我给你置大宅? 难道还要把你那些莺莺燕燕都接来?我美得你!」 杨灿眼珠一转,连忙上前道:「萧先生,不如这样,这幢大宅,我来帮你们归置。 我给你们找一处气派的宅院,内里分成几个独立的院落。 如此,虽是一家人,却又能互不打扰,绝对适合你和豹爷、萧姑娘一同居住。」 萧修皱了皱眉,语气有些迟疑:「杨城主说笑了,让你为我们置宅?那像什麽话?」 杨灿笑着解释道:「萧先生不必介怀,这宅子并非白送给你。 它的产权依旧是我的,使用权却是你的。 你是我上邦客卿,我为你安排住处,乃是分内之事。 这叫「人才公寓」,但凡客卿,都有的待遇。」 萧修听了,这才真正意动起来。 若是以后要长期居于陇上,当然得有住处。 可他确实无力置办住宅,若是以客卿的身份接受这处宅院,似乎————也并非不可。 萧惊鸿更是喜出望外,拉着于骁豹的胳膊,雀跃地说道:「好啊好啊!豹叔,你听到了吗? 绾绾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可她一直待在山裡,连个男人都见不到,这怎麽行?是该把她接出来了!」 可于骁豹脸上却有些挂不住,杨灿说到底,算是于家的一个家臣。 如今一个家臣居然要给自己这个主人置办房产,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把他笑死? 他板起脸,硬邦邦地道:「这是安置我师兄的房子,我才不住呢! 我于骁豹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要住师兄的房子,我又不是上门女婿!」 萧修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嘲讽道:「我认你这个女婿了吗? 你没听杨城主说,那是人才公寓,你算什麽人才?你就是个人渣!」 「爹~」萧惊鸿连忙拉住萧修的胳膊,娇嗔着摇晃了几下。 「当着这麽多人的面,你就别老骂你女婿了好不好,多让他难为情啊。」 萧修被自己的小棉袄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果然是女生外向,这还没嫁过去,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处处维护着于骁豹这个无赖了。 萧惊鸿却没理会父亲的怒气,又笑嘻嘻地转向杨灿,眼睛亮晶晶的。 虽说她已是年近三旬的美妇人,可或许是处世阅历太少,性子依旧单纯,少女心十足。 「杨城主,你看我家豹叔,身材伟岸,风流倜傥。 他的女儿绾绾,定然也是生得貌美如花、温婉可人。 这人才公寓,咱们就这麽说定了哈! 等绾绾搬过来,你们俩正好相处相处、互相看看,若是两情相悦,未必不是一桩良缘呢。」 「娶我女儿?」 于骁豹勐地抬起头,下巴仰成了和萧修看他时一样的角度,眼神斜睨,冷笑连连:「他也配?」 杨灿听得眉头直跳,别说他心中早已属意崔临照,就算没有,他也万万不敢考虑于骁豹的女儿。 于骁豹的女儿什麽样他不知道,可就冲豹爷这个浑不吝的性子,这老丈人,他可消受不起。 他一边缓步往前走,一边态度谦逊地婉拒:「多谢萧姑娘赏识,只是杨某承蒙阀主器重,如今只想好好打理好上邽城的事务,报答阀主的知遇之恩,几女情长,暂且不做考虑。」 其实他直接说出崔临照做挡箭牌就行,可是尚未下聘定亲,也就是女方尚未公开答应。 这个时候,单方面把对方同意联姻的事公布出去就会让女方很不体面了,那可是士族人家的姑娘。 萧惊鸿却不依不饶,又劝道:「杨城主年纪也不小了,俗话说,先成家,再立业,成家与立业,并不冲突啊。」 杨灿无奈,只得又道:「女子越是青春年少,越是珍贵难得。 可男子,当以事业为重,所谓三十而立嘛。 我如今正是打拼事业的年纪,儿女之事,只能暂且搁置。」 说着,他转头看向李有才,笑道:「不信,你问有才兄,他最清楚我的心思」 李有才眨了眨眼睛,这裡边还有我的事儿呢? 可他的执事之位是杨灿给的,能重振雄风也是託了杨灿的福,如今要应对于骁豹这个浑不吝,更离不开杨灿的帮助,这个忙,他必须帮。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不错,杨城主每日裡忙于公事,夙兴夜寐,从不近女色,婚姻大事,确实还不曾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哎呀」,一道纤细的身影软软地倒向杨灿的怀抱。 此时,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六疾馆的前堂。 前堂内十分繁忙,前来抓药的百姓攥着药方,低声与药童交谈。 问诊的病人坐在桉前,神色憔悴地听着郎中叮嘱。 小徒弟们坐在角落裡,低着头细细研磨药材,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排队待诊的人群中,有一个少女在杨灿说笑经过时,忽然轻呼一声,身子一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直直地倒向了杨灿。 杨灿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身子,避免她摔倒在地。 「抱歉抱歉,人家忽然脚软————咦?」 少女似是慌乱地想要撑起身子,可抬头一看,撞进杨灿眼底的瞬间,慌乱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甜甜的笑容。 「杨城主?原来是你呀!」 这少女,正是罗湄儿。 自从那晚撞见杨灿悄悄鑽进独孤婧瑶的院子,撞破两人幽会的秘密后,罗湄儿潜藏的宅斗天赋便彻底甦醒了。 从她第一次与独孤婧瑶相识至今,明里暗裡受到的种种委屈与不甘,新仇旧怨,此刻全都汇聚在一起,她要爆发,她要黑化! 其实,独孤婧瑶从未伤害过她,可独孤婧瑶那谪仙一般的气质,太过耀眼,无论谁站在她身边,都难免会沦为陪衬。 若只是被人暗中点评比较,倒也无妨,可偏偏两人初相识时,都还是未及豆蔻的少女。 罗湄儿的家人、朋友,在她面前说话自然没什麽忌讳,总爱拿文静优雅、清丽若仙的独孤婧瑶,调侃她这个「疯丫头」。 他们或许只是一个善意的玩笑,可他们不会知道,这些调侃,对表面活泼开朗、实则心思细腻敏感的罗湄儿而言,便是一次次的羞辱与打击。 这份不满,虽不浓烈,却日积月累,渐渐在她心底埋下了种子。 直到她看到,明明心仪于她、曾与她有过一个难忘之吻的杨灿,居然也被独孤婧瑶那个「心机女」悄悄抢走,罗湄儿终于气疯了。 她要反击,她要把杨灿抢回来,她一定要赢独孤婧瑶一次。 于是,她便思量起了接近杨灿的办法。 去城主府拜访,太过正式,根本没有机会亲近。 她一路悄悄跟着杨灿,本想寻个机会,待见杨灿劝和了要斗殴的双方,一起进了六疾馆,她便跟了来。 今天的罗湄儿精心打扮过,一件石榴红绣折枝海棠的襦裙,领口细细的银线,衬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皙娇艳。 腰间一条月白色的宫絛,勒得那小蛮腰盈盈不堪一握,一枚小巧的玉坠悬在衣带上,更显袅娜。 还有她那乌黑的秀髮,挽成了一个垂云髻,插着一支赤金的点翠步摇。 小巧的脸蛋粉凋玉琢,身形娇小玲珑,透着一股娇憨甜美的气息。 这等模样,和其他待诊的病人一比,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可罗湄儿自己却浑然不觉,她软软地靠在杨灿怀裡,仰着小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 「杨城主,我也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心悸腿软,也不知是不是夏秋换季,偶感了风寒————」 「你帮我试试,看我是不是发烧了。」 罗湄儿说着,不由分说地抓起杨灿的手,覆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一旁的萧惊鸿撇了撇嘴,凑到于骁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屑。 「豹叔,你看她,哪像是发烧?我看是发骚吧。」 于骁豹捏着下巴,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似曾相识。 仔细一想,他顿时恍然大悟。欸?对了!当年惊鸿师侄第一次接近我的时候,用的不就是这一招吗? 装病示弱,博取同情,趁机亲近。 这————难道是通用的女儿兵法? 罗湄儿把杨灿的大手覆上自己额头,声音软软的、闷闷的,带着几分茶气:「哎呀,好像真的有点烧,人家都站不稳了。」 PS:我很想儘快补更完毕,可是还有两天,又要去开个会,然后还要安排去继续种牙的步骤,因此这几天我收着点儿,多码出来的先攒着点,万一会议时间根本无法码字,不至于开天窗。 > 第320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杨灿听了罗湄儿的话,下意识地便摸了摸她光洁的额头。 指尖触到那片细腻温润的肌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他如今的体质,是压根测不出常人体温的。 杨灿忙转头看向厅中一个正在忙著收拾药箱的小伙计,扬声问道:“小哥,敢问胡嬈胡郎中在何处坐诊?” 那小伙计认得杨灿,忙毕恭毕敬地答道:“杨城主,您往那边走,门口掛著胡医女房”牌匾的,便是胡郎中的诊室了。” 罗湄儿顺势往杨灿身侧微倾了倾,声音软软的:“还用去看郎中呀,人家都烧得这么厉害了,你都试不出吗?” 杨灿还真的试不出来。 自从服下那枚巫门神丹,他的体质便已脱胎换骨。 其中一个特点就是他的气血充沛无比,体温也因此变得比寻常人要高出两度左右,个別时候甚至能高出三度。 前几日,他的小女儿杨晏儿夜里著了凉,晨起时便有些低烧。 可他抱著女儿逗趣时,竟半点也没有察觉异常,可小青梅只是想抱过孩子,手指一搭晏儿的手臂,马上就发觉孩子发烧了,这才忙著请郎中用药。 因为杨灿自己的体温太高,所以別人只要不是烧得太厉害,以他自身偏高的体温去触碰时,只会觉对方肌肤较他温凉,根本辨不出异样。 体温高,新陈代谢快,或许也是他能保持强大力量的一个原因,但是这种神异的丹药改变他的体质,也並不都是好的一面。 凡事有利必有弊———— 这种过高的体温也有一个坏处,那就是在子嗣繁衍上,这种人会比寻常男子艰难许多。 纵观过往,同样服用过这种巫门神丹的商紂王,一生仅有一子(正史);秦武王无子;楚霸王无子。 要知道,商紂王死时已经五十九岁,秦武王二十三岁,楚霸王三十一岁。 那时男子成亲极早,他们又都是姬妾成群的王侯,就算是死的最早的秦武王,也早该儿女成群了才对,子嗣却如此稀少,根源便在他们这过高的体温上。 因为过高的体温,会影响人的生育能力。 问清了胡嬈的诊室方位,杨灿便想扶罗湄儿去就诊,顺口问道:“罗姑娘,怎的就你一人在此?独孤姑娘呢?” 罗湄儿心底瞬间燃起一股暗火,我都装得快要死了,你还在问独孤婧瑶,她就那么好? 女人的关注点,有时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杨灿的本意不过是奇怪她的好闺蜜为何没有相伴左右,可在她听来,却是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不及独孤婧瑶半分。 罗湄儿暗暗磨了磨牙,依旧维持著那副虚弱模样,轻声道:“婧瑶姐姐她,有要事先回临洮去了。” 杨灿知道独孤婧瑶会很快返回临洮,因为他已將慕容家的阴谋告知了独孤婧瑶。 虽说此事眼下对独孤家尚无太大波及,但早一日知晓,便能多一分准备,多掌握一分主动。 独孤婧瑶身为世家嫡女,心思通透,定然能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匆匆返回临洮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见罗湄儿在此,想起这两位姑娘平日里向来形影不离、出双入对,便本能地以为独孤婧瑶尚未动身罢了。 杨灿忍不住又问:“独孤姑娘已然走了?那你怎未与她一同回去?” 罗湄儿微微仰起头,澄澈的眼眸定定地凝视著杨灿,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字字清晰。 “因为,我回了江南后,再想这般踏足陇上,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这陇上的山,这渭河的水,还有上邽城里的人,我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 什么矜持,什么体面,她罗湄儿不要了。 谁也不知道独孤婧瑶何时会回来,她的报復,必须快、准、狠。 一个直男,永远不会明白,一个女人常年被人比下去、被当作对照组的不甘与怨恨。 更不会明白,当这份情绪彻底转化为报復欲时,会进发出何等惊人的驱动力。 而那些所谓的委屈与不甘,若是换作一个男人去承认,或许他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男人与女人,在意的事情、看重的落点,先天就有著天壤之別。 罗湄儿这番近乎直白的告白,让一旁围观的眾人瞬间面面相覷。 豹爷瞪圆了眼睛,望著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愈发熟悉了。 太像了,若是这位姑娘再稍稍拉低些衣襟,露出圆润的肩头与雪白的沟壑,便与当年惊鸿师侄勾引他时,一模一样了! 那位“惊鸿师侄”显然也想到了当年的荒唐事,纵使时隔多年,依旧羞愤难当。 她立即伸手拧住了豹爷的耳朵,不让他再看。 豹爷像一条被掐住了脖子的狗,乖乖地跟著萧惊鸿往六疾馆外走。 一刀仙正挟著刀扮酷,一见那不省心的女儿跟师弟跑了,马上追了上去。 而李有才,比他们溜得还要快。 他躡手躡脚地溜出六疾馆,拎起手中的药包看了看,心想:我还是早点回家煎药要紧。 杨灿被罗湄儿的话搅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便左右张望了一眼,却发现萧修、豹爷那群人早就跑光了。 杨灿心里更慌了,湄儿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喜欢我?竟————这般直白了吗? 可杨灿知道,这位可是江南武勛世家之女,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要迎娶人家为正妻都嫌不够格。 实际上,崔临照的身份比罗湄儿更高贵,但崔临照属於极个別的特殊人。 她个人太强大了,强大到哪怕是青州崔氏这个古老而庞大的家族,也无法隨意拿捏她。 她一个人,就可以做许多和她的家族相互成全的事。 正因为她如此强大,才使得她拥有了超脱於家族之外的极大自主权。 但,罗湄儿是不可能拥有摆脱家族束缚的能力的。 杨灿承认,他先前確实在撩拨罗湄儿,却从未真正告白过。 那些暗示自己对她有心的小动作,不过是想在她心中多刷几分印象分,拉近彼此的距离罢了。 对罗湄儿如此,对独孤婧瑶亦是如此。 他知道,撩了也不会有结果,哪怕他告白了,这种世家女,也不会动了嫁他的念头。 这种年轻男女之间朦朧的暖昧,能让罗湄儿、独孤婧瑶这般的世家女,对他的好感维持在朋友之上、情人之下的可控区间。 这於他而言,无论是与江南罗氏打交道,还是与独孤家维繫关係,都有著极大的帮助。 他不否认,这里面有美人本身带来的吸引,也有几分功利的考量,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基础上。 可现在,事情似乎有些偏离他的预期了。 罗姑娘,是真的对我动了心思? 她不会是个恋爱脑吧?如果她认真的,我该如何收场? 杨灿的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小紧张。 罗湄儿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余光却悄悄瞟向杨灿。 在她先入为主的解读里,杨灿的惊讶、犹豫,还有那下意识的躲闪,都只有一个原因:独孤婧瑶抢先一步,占了先机! 罗湄几心中的不甘之火,瞬间烧得更旺了。 该死的,果然是这样! 他先前明明是喜欢她的,如今她都给了这般明显的暗示,他不该受宠若惊、 欣喜若狂吗? 可他居然犹豫了,为什么? 分明就是因为独孤婧瑶先下了手! 那个自詡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真的会喜欢杨灿这种莽夫吗? 怕是她察觉到我对杨灿有好感,便故意来抢,这个女人,一向如此,她永远都想压我一头。 这般自我攻略之下,罗湄儿的脑海里,早已脑补出一场跌宕起伏的女频大戏。 她再看向杨灿的眼神,便也多了几分执拗与不甘。 独孤婧瑶能做到的,我罗湄儿凭什么做不到? 这一次,我一定要贏! “胡医女房”內,胡嬈缓缓收回搭在罗湄儿腕上的手指,似笑非笑地瞟了罗湄儿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身旁一脸关切的杨灿。 她眉梢微微一挑,没多说什么,便扯过一张麻纸,拿起毛笔,刷刷刷地开起了药方。 写罢,她將药方递给一旁侍立的弟子,吩咐道:“去,照方抓药。” 隨后,她才笑吟吟地对罗湄儿道:“姑娘只是偶染小恙,並无大碍,只需安心静养,吃了这三服药,便能痊癒了。” 罗湄儿刚被人號脉时还怕被人揭穿,这时在心底里却暗暗不屑。 谁有病了?我是装的,这你都看不出来,真是个庸医。 有了胡嬈这番“背书”,罗湄儿的演技愈发嫻熟,鲁智深变成了林黛玉,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不多时,小徒弟便抓药回来了。 杨灿接过药包,扶著罗湄几起身,向胡嬈道一声谢,便出了诊房。 待二人出去,那小徒弟便低声对胡嬈道:“师父,我看那位姑娘的气色,不似生病啊。而且,您方才开的那方子————” 胡嬈淡淡地道:“杨城主带来的人,他说有病,那就有唄,难不成我还当眾拆穿了他?我方才开的方子,你看过了?” 小女徒连忙点头:“嗯,弟子看过了。” 胡嬈道:“此方乃温补兼清之剂,药性平和,温而不燥,清而不寒,有病没病都能吃。 平日里,为师还真是难得有机会给人开这个方子,你记下来吧。” 小女徒答应一声,道:“可是师父,这方子主要是治————” 胡嬈嘴角一勾:“败火。我看那位姑娘,有点上火。 杨灿提著药包,扶著罗湄几走出六疾馆。 就见一辆轻车静静候在路旁,车夫和几名侍卫垂手立在一旁,却没有使女相伴,难怪她是独自一人入馆就诊。 杨灿道:“罗姑娘,你是回陇上春客栈吗?” 罗湄儿轻轻嘆了口气,道:“不然呢,还能去哪儿? 只是那客栈虽有独立院落,却终究嘈杂喧闹。 而且客栈的膳房,用来煎药也多有不便————” 说著,她抬眸看向杨灿:“本不想叨扰城主的,可我如今独在上邦,唯有你杨城主一个熟人。 不知可否————在贵府中辟一处清净之地,容我暂且歇养几日?” 杨灿心头又是一跳,不对劲,她好像是真的对我动了真心,可是,为什么呢? 我们之间的关係,不是一直维持在一种若即若离、欲语还休的暖昧拉扯中吗? 这是多么健康的男女关係啊,怎么突然间就要变得不健康了呢?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但是,拒绝是绝对不可能拒绝的。 身为上邽城主,他本就该尽地主之谊,如今人家主动开口相求,他若拒绝,那就把人得罪狠了。 於是,杨灿从容一笑,诚恳地道:“杨某正有此意。 我正想邀请姑娘移步我府中静养,只怕说出来会唐突冒昧呢。 既然姑娘你不嫌弃,那便隨我回城主府去吧。” 城主府的西跨院恰好空著,那里原本住著墨门眾人和他的义子女。 如今他们都已迁去了天水工坊,院落清净雅致,正好適合罗湄儿静养。 罗湄儿心中一喜,故意轻咳了几声,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柔声道:“那便多谢杨城主了,叨扰之处,还请海涵。” 说罢,她转头吩咐身旁的一名侍卫,让他回陇上春客栈办理退房事宜,再將留在客栈的使女、奴僕一併带去城主府。 而她自己,则顺势扶著杨灿的手臂,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罗湄儿靠在车壁上,嘴角忍不住地轻扬起来。 她可不认为作为一个女人,自己比独孤婧瑶差。 这一次,她罗大將军亲自出手,定要將杨灿小贼拿下。 一想到当独孤婧瑶从临洮回来,却发现彀中猎物,竟已成了她罗湄儿的盘中餐,她的心中,便满是雀跃与期待。 杨灿今日出门,本是想以巫门效力於六疾馆的事实现身说法,巩固一刀仙萧修的投效之心。 可谁曾想,在六疾馆里转了一圈,竟领回个花不溜丟的大姑娘。 好在今日也算另有收穫,他撞见了於驍豹,並且知道了於驍豹和萧修之间的———— 关係。 於驍豹竟把萧修的宝贝女儿诱拐到了上邦,这样,萧修短时间內绝不会再想著离开。 只要萧修肯留下,那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就可以从容施展手段,一步步攻克萧修的心防,让萧修认可他、信服他,再也离不开他。 嗯————正坐在车上的罗湄儿,也是这么想的。 一行人到了城主府,杨灿便把药包交给旺財,嘱咐了几句,便领著罗湄儿逕往后宅西跨院去了,同时吩咐下人,即刻去通报青夫人。 这西跨院虽非城主府正院,如今却是府中最显要紧的去处。 院墙比別处足足高出三尺,院门口还特意增设了门房,种种细微处,都透著它的不寻常。 实际上,这是因为这儿之前是秦地墨者搞研究的所在。 他们所研究的那些东西,於杨灿而言,可都是大宝贝。 杨灿对这些技术宝贝得不行,当然要格外加强戒备。 杨灿对罗湄儿温声笑道:“罗姑娘,这院子离前衙最远,也最是清静,你便在此安心住下,不必拘束。” 这时青梅已闻讯赶来。她一见罗湄儿,便亲热地迎上前去,嘘寒问暖,极是体贴。 不多时,青梅招呼的丫鬟婆子便都赶了来,帮著归置房间、铺叠被褥。 等他们已经得差不多了,罗湄儿留守“陇上春”客栈的隨从也赶了来。 那大包小裹的,多是罗湄儿私丕用品,比如她专用的被褥枕头等等。 等这一切完,厨下煎好的汤药也送了来。 青梅亲自端著药碗,递到罗湄儿面前。 罗湄儿望著碗中那琥珀色的药汤,眉头当即拧什了疙瘩,心底暗自腹誹:我不丑隨口说著凉,费还真给我开药?义医!义医! 可这藉口惩是她自作聪明编出来的,此刻自然不能露了破绽,只能硬著头皮,捏著鼻子將一碗汤药一饮而尽。 青梅体贴地道:“罗姑娘,费刚服了药,便先好好歇息,到了晚餐时分,我再来看费。” 待杨灿与青梅走出西跨院,青梅才压低声音,小声道:“夫君,这位罗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丑是著了点凉,怎的这般大动干戈?” 杨灿苦笑,他也是一头雾水啊。 他知道罗湄儿现在在接近他,却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主动接近自亚。 先前大家明明是月朦朧、鸟朦朧,岁月静好,怎么突然就玩脱了呢? 杨灿想了想,还是理不清头绪,便含糊地道:“许是江南女子更加娇气吧。 罢了,她的饮食起居,费安排妥当便是,不必丑多理会。” 青梅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戏謔地道:“我来安排?不如夫君亲自去给罗姑娘嘘寒问暖,收不是更显贴心?” 杨灿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去嘘寒问暖?若是捅出什么篓子来,难不什费去虬拾烂摊子?” 青梅吃吃地笑了起来。 以罗湄儿的身份,断然不可能屈尊给上邽城主做妾,方才她那番半开玩笑的试探,不丑是想看看夫君是何心意罢了。 夫君已然决意要娶崔夫子为妻,有些花花草草,可就沾惹不得了。 安顿好了罗湄儿,杨灿也不想再出门了。 他原惩的打算,是扛萧修去六疾馆,然后趁热打铁,笼络住这位楚墨剑魁。 如今虽说发生了一点意外,不过,萧修刚刚父女相见,一时半晌的,也就不可能离开了,也就不急於一时了。 杨灿回到正院,便进了內书房。 书桌后方,立著一面屏风,屏面上绘著一幅山水瓷钓图,笔墨雅致,意境悠远。 他伸手拉住屏风旁瓷掛的一条铁链,轻轻一扯,那幅山水垂钓图便缓缓向上捲起,露出了后面一幅精绘的陇上地图。 这毫代,搞测绘可是困难重重,即便是一幅错漏百出的堪舆图,也已是极为难得。 可杨灿手中这幅地图,却是在於阀地图的基础上,参考了往来商贾手中的行路图,以及秘志的勘测,並且还补全了慕容宏济与慕容渊二丕所知晓的一些地理情状,才得以什型。 图中山川、河流、城镇、关隘,虽未做到尽善尽美,与后世的地图更是相去甚远,但在这个时代,已是极具军用价值的一幅堪舆宝图。 杨灿凝视著地图,心中暗自判断:经丑此前一系列的挫折,慕容阀的举事计划,恐怕非但不会拖延,反倒会————提前了。 只因慕容阀这头蛰伏已久的巨你,一旦开始动作,诸多痕跡便再也瞒不住丕,至少,瞒不了太久。 这般时候,若是慕容阀选择退缩,反倒会错失绝佳的先机。 既然慕容阀定会儘快发难,那便要猜一猜,是在今毫秋,还是明毫春? 杨灿更希望是明毫春。那样一来,他便能多些时间筹备。 斗智,他不怕;斗勇,他更行。可领兵,他是真的不行,现在学,大抵也是来不及了。 最初,他打算依靠方正阳与程大宽。 虽说这两丕也没什么大规模作战的经验,但比起他这个门外汉,终究是强上许多。 后来,他又想可以把袁什举和索醉骨靠共同的利益和自己绑定起来。 这两丕,领兵打仗总归是比方正阳和程大宽强。 费要官,我让费一丕之下,行不行? 费要钱,天水工坊股份,就是吊在费嘴巴前边的胡萝卜。 直到崔临照爽快乞下他的心意,杨灿就在考虑:我是不是可以和阿沅玩点cospy? 杨灿:“边关告急,朕给费十万大军,崔爱卿,勿负朕望。” 崔临照:“臣领旨!此去必大败敌军,扬我国威,若有差池,愿提头来见! “” 然后———— 崔临照:“杨灿,惩帅许费三入精兵,为我先锋,此去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不得有误!” 杨灿:“末將遵命,此去必侦伺清道、探敌夺要,若有失,愿提头来见! ” 不丑,如果我能把楚墨的左右二將揽兀囊中的话———— 杨灿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重的,並非楚墨传承的武技,而是楚墨掌握的武略。 为何楚墨剑尹手握实本、坐拥地盘,可楚墨总堂的左右二將与剑魁,既没有眾多弟子追隨,也缺少直接掌控的地盘与財富,地位却始终在剑尹之上? 只因左右二將,才是楚墨得以作为学术门派立足亏下的根惩。 如果没有他们,楚墨就彻底蜕变什一个江湖帮派了。 自墨门三分以来,楚墨最为人称道的,便是其精し绝伦的武储。 武储当然有用,杨灿打算,一旦什储招揽楚墨,便以楚墨弟子为班底,打造一支特种作战部队。 但他最看重的,还是楚墨传承下来的练兵、用兵之法。 这个年代,武勛世家、百毫將门之所以能传承久远,关键便在於他们手中握著不外传的兵法韜略。 这毫头,多少技艺都被丕当作不传之秘,更何况是关乎生死、决定兴衰的兵法? 《孙子兵法》固然早已流传於世,可誓凭自学,一入毫也难出一位能自什一派的兵法大家。 只因兵法终究是实尔之学,而非纸上谈兵的书惩之学。 《孙子兵法》是战略战术的高度凝练,是原理,而非实忙手册。 就像孙子公下“兵者,诡道也”,可誓此一句,又能教会丕多少诡奇取胜的法子? 战场之上,费身处山间还是草原,是沼泽还是荒漠;敌军兵力多少,来敌有介支;甚至敌军统兵將领的性情脾气、行事风格———— 这所有的一切,任何一点细微的差异,都可能催生出一套截然不同的诡道策略。誓凭兵书中的寥寥数语,又如何能尽数教会世丕? 將门传承的真正价值,不在於书惩上的文字,而在於师长们能將毕生的实战经验,连同行军布阵的细节、后勤调度的技巧、士卒管理的方法、地形判断的经验、临机乞变的谋略,一一口传心授,倾囊相授给后丕。 可即便尽数学会了这些,也未必能什为一名合格的將领。 还有治军之道、丕心把控、战场直觉、风险判断———— 这些东西,即便师长倾尽全力,也难以言传,只能靠自亚在实战中慢慢体悟,意会而不可言传。 杨灿若是想从外部招揽將领,並非不可。 可一旦招揽丑来,便是一个完整的將门。 一个將门,就意味著那丕拥有足够的丕力资源,把整支军队都控制在他的手中。 他若忠於费,这一军便会效忠於你;可他若生出贰心,这支人马,便会瞬间变什刺向费后背的最锋利的剑。 若是杨灿自身便是一员能指挥入军万马的名將,自然不必担心这般隱患。 若是他手下早已猛將如云,拥有不止一支能掌控的力量,也无需有此顾虑。 可如今的他,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他现在需要一个完全忠於他的基惩班底。 可这样忠心的丕他即便是有了,又去哪里学这领兵的惩事? 万幸的是,世上竟还有楚墨这样一个保持著先秦风格的奇门派。 它手握著一套完整的兵法传承,每一代传丕都在不断搜集亏下战例,潜心研究,不断改进。 可他们既不肯用这一身兵法去图谋造反,又执著於寻找一位完美的明主,才肯出山效力。 这就导致楚墨左右二將空有一身惩领,却始终没有用武之地。 如今,萧修已然被他“忽悠”来了上邦,可也仅誓是来了而已。 如何才能让左右二將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杨灿还得好好琢磨一番。 他皱著眉,认真思索著,就算初三那毫第一次追女生,他都没有这么用心丑。 欸?杨灿忽然灵光一闪,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渣男的狡黠笑容。 招揽,固然是要真心招揽的,可要是这个慢热的小仙女始终热不起来呢? 得双管齐下! 杨灿伸手扯丑一张纸,琢磨著二十八子的脾气秉性,在纸上公下了一个个数字:五、七、八、十一———— ps:这回的感冒很奇怪,好介亏以前嗓子忽然就疼了,但除此之外啥症状没有,昨亏才开始感觉这是感冒,然后吃了感挤,今亏这清鼻涕就无止无休了,强撑著码的,丑两亏开会的稿子,还一字没攒呢—————— 第321章 赠玉、聚贤、甩包袱 夜幕垂落,一刀仙萧修并未归来,不过于骁豹倒是遣了名游侠儿替他过来报信,言明他明日一早便会前来报到。 虽说萧修当初是勉勉强强应下留下的,但「重然喏」这三个字,大抵是刻在楚墨子弟骨血里的规矩,他既已应允,便不会敷衍。 这般看来,他与于骁豹这对翁婿,今夜大抵是要促膝长谈,好好说道说道了。 晚上,杨灿和小青梅,便一同去探望寄居在此的罗湄儿,三人同席用了晚膳。 杨灿是男子,若单独探望一位寄居府中的高门贵女,于礼不合。 可青梅并非正室,身份上又与罗湄儿不相匹配,二人一同前往,便没了这些避忌。 因为罗湄儿自称正染风寒,桌上的菜餚便格外清澹,也未曾摆酒,只以清茶代酒,三人围坐桌前,随意閒谈。 杨灿身着一袭月白色道服,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得温润如玉,气质清和。 罗湄儿抬眼望去,心神竟不由自主地恍惚了片刻。 起初,她不过是不甘心一辈子事事屈居于独孤婧瑶之下。 尤其那女人向来一副不争不抢、云澹风轻的模样,反倒更让吃瘪的她难受得很。 揣着这份心思,她才想着要实施报复,让独孤婧瑶也尝尝那种满腹鬱气、却又无处发泄的憋屈。 可也正因这份心思,再看杨灿时,她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只是悄悄把杨灿往情郎的角色上代入了一下,她竟忽然觉得————,如果是他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比起那个菜鸡赵青衣,眼前这个男人,才像个真正的男人。 这般一想,罗湄儿的脸蛋便不由红了一下。 侍女们安静地在一旁布菜,碗筷相碰的声响极轻,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杨灿含笑执箸,静静听着青梅与罗湄儿閒谈,青梅性子活络,很是会找话题,渐渐引起了罗湄儿的谈兴,两人说得愈发投机。 閒谈间,罗湄儿无意间瞥见杨灿执箸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手串,心中不由一动。 杨灿心思素来细腻,眼下独孤婧瑶虽不在场,可若因她不在,自己便取下手串,万一被罗湄儿察觉这个细节呢? 罗湄儿与独孤婧瑶情同姊妹,是极要好的一对闺蜜。 虽说她未必清楚这串檀木手串的深意,可哪怕是閒谈时提及,让独孤婧瑶知道了,那他这伪装,便也露了馅。 细节决定成败,杨灿断不会在这般小事上露了马脚。 望着那串檀木手串,罗湄儿缓缓放下筷子,以袖掩唇,轻轻咳了两声。 这一抬袖,她腕间戴着的一串素白玉珠便露了出来。 那玉珠温润匀淨,质地细腻,是上好的美玉所制,莹白通透,毫无瑕疵。 罗湄儿轻声道:「这串玉珠,我常戴在腕间,略作清赏。 我观城主腕上佩有檀珠,想来也是偏爱这腕间清趣,借物宁神。 我这玉珠性温,与檀木的清雅之意相近,承蒙城主今日款待,便以此物相赠,还望城主莫要嫌弃。」 君子比德如玉,赠玉之举,也有着赠心之意。 男子之间赠玉,那是相交莫逆的情谊:可男女之间赠玉呢? 青梅就坐在一旁,但罗湄儿此举却并不算对她的冒犯。 毕竟她和青梅之间,并不存在竞争关係。 只是,青梅见她这般举动,眸中还是闪过一抹讶色。 她飞快地看了杨灿一眼,眼底露出了几分揶揄的神色。 晚膳过后,因罗湄儿还「病着」,杨灿与青梅便体贴地起身告辞了。 回程路上,一路无语,只是杨灿的手腕上,多了一串莹白的玉珠,少了那串深褐的檀珠。 玉珠是罗湄儿送的,檀珠是罗湄儿要的。 当时那场面,饶是杨灿素有急智,也想不出一个既能完美拒绝、又能保全罗湄儿体面的法子。 所以,他只能换了手串。 回到卧房,屋内宽敞雅致,陈设考究。 最醒目的便是那张围屏高足大床,月白色绣着折枝玉兰花的软缎床幔垂落着,衬得屋内愈发雅致。 床头摆着一盏描金烛台,烛火明亮。 另一侧的梳妆檯凋工繁複,纹饰精美。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二人刚进屋,早已等候在此的胭脂与硃砂便迎了上去。 胭脂侍候杨灿宽衣,硃砂则陪着青梅走到妆檯前,替她卸去头上的珠翠头面。 青梅一边任由硃砂替自己摘下头钗,一边看着镜中的杨灿,戏谑地道:「夫君,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撩拨人家罗姑娘了?」 杨灿仔细回想了一番,除了见到罗湄儿时,故意做了个按唇的小动作,明里暗裡,当真再没做过别的什麽了,便斩钉截铁地答道:「没有。」 青梅轻嗤一声:「我信你个鬼!人家都把贴身佩戴的玉珠赠给你了,难不成还是人家罗姑娘自己发花癫?」 杨灿苦笑道:「其中缘由,我实也不知。不过,这不是没明说嘛,那我就单纯当她是赠手串以为谢礼就是了。」 他抬起手腕,端详着那串晶莹剔透的玉珠,又道:「等我与青州崔氏定亲的消息传开,她自然会知难而退,那时大家也不会尴尬。」 青梅道:「也只能这样了。那便早些歇息吧,我还要帮你张罗求亲下聘的事宜,乏死了。」 她打了个哈欠,将脱下的外袍递给了硃砂。 杨灿笑着走上前,把她的一头青丝往肩后撩了撩:「好,那咱们早些歇息,要不要一起沐个浴?」 青梅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傲娇地扬起下巴道:「怕是要让夫君大人失望了,我今儿不方便。」 杨灿顿时一怔,枉我身为一城之主,青梅家裡来了亲戚,我二弟竟无处可住了? 青梅吃吃一笑,凑到他耳边,用看似说悄悄话、却又足以让一旁的胭脂与硃砂隐约听见的语气,打趣道:「要不,今晚让胭脂和硃砂陪你?」 话音刚落,正在一旁叠衣服的硃砂、忙着铺床的胭脂,身子同时一顿。 她们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得透透的。 硃砂手裡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反覆重複着叠衣的动作,却半天没叠出个样子。 胭脂则一个劲儿地抚平床单上的同一处褶皱,只是二人的那双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生怕接下来漏听了什麽。 杨灿瞪了青梅一眼,压低声音道:「别胡闹,她们还小呢。」 青梅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别人家这个年纪的姑娘,都已经生儿育女、操持家事了,就你规矩多。」 杨灿无奈,抬手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记,挑眉道:「再胡闹,小心我让你屁股开花。」 青梅虽是笑着躲开了,却真的不敢再打趣了。 她这郎君,向来是说到做到,到时候跪地求饶都不会惯着她。 这时,有丫鬟前来禀报,说浴汤已经准备好了。杨灿便让青梅歇息,自己则往浴房去了。 等杨灿走后,屋内只剩下青梅、胭脂与硃砂三人。 青梅轻轻叹了口气,看向二女,道:「你们也听到了,夫君怜惜你们年纪尚小,身子骨还没长开,可不是我从中作梗,不让你们伺候夫君。」 胭脂与硃砂对视一眼,脸上的红晕愈发浓重。 胭脂羞涩地道:「我————我们也不急的。夫人对我们维护提点之恩,胭脂和妹妹都铭记在心,日后必思报答。」 青梅微微一笑,夫君很快就要有正妻了,虽说那位置本就不是她能奢望的,可她也怕日后太遭冷落。 原本还没有这般危机意识,如今麽,未雨绸缪,该拉拢几个姊妹,大家抱团取暖,总还是可以的吧。 次日一早,一刀仙萧修果然如约归来。 杨灿正要用早餐,便邀他一起,杨灿随口问起萧修女儿与于骁豹的事,萧修顿时满面无奈。 「哎,我这女儿,不知怎的,偏生就对那于骁豹一往情深,我好说歹说,怎麽劝都劝不动。 昨夜我宿在他那城北军营里,那地方是个能过日子的地方吗? 更何况,于骁豹姬妾众多,如今全都安置在杏林谷。 我家惊鸿若是真的嫁给了他,往后岂不是还要替他操心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杨灿放下筷子,劝说道:「萧兄,儿女的婚事,合不合适,可不是你这做父母的说了算的。 更何况,你女儿如今也不小了吧?」 萧修怅然地垂下眼眸,唏嘘道:「二十八了。」 「这就是了。」 杨灿道,「你再这般执意阻拦,岂不是要蹉跎了她的一生? 再说,于三爷虽说荒唐半生,可这浪子一旦收心,也未必就不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你看那汉高祖刘邦,四十七岁的时候,还在村口看斗狗、和小寡妇私通,不也照样成就了一番霸业?」 萧修闻言,唇角不由抽了抽,脸色有些微妙。 他怀疑杨灿在拐弯抹角地嘲讽他,但他没有证据,因为他今年正好四十七岁。 早餐过后,杨灿便带着萧修一同前往天水工坊,因为昨日赵楚生派人送信来,请他今日去一趟冶铁谷。 出发前,杨灿还叫上了管家旺财,一行人并未乘车,而是骑着快马,一路疾驰,赶往天水湖。 到了天水湖,杨灿便让李建武喊来主持营建事宜的大匠邓师傅,随后带着他与萧修、旺财一同绕着湖边而行,仔细勘测此处的地形。 天水工坊的左侧,隔着两亩多地的距离,便是天象署与算学馆。 这两亩多地,是杨灿特意留出来的,以备日后工坊扩张所用。 一行人沿着天水工坊的右侧往前走,走出约莫三里多地,杨灿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的地形,对邓师傅开了口。 「邓师傅,我想以此处为中心,修建一处庄园,先盖一幢五进五出的宅子,左右两侧都要设跨院,格局要开阔些。」 旺财闻言,顿时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老爷,建这麽大的宅子,咱们这是要把城主府搬过来吗?」 杨灿摇头笑道:「非也。凤凰山上,有一座集贤居。我想在这儿,盖一座聚贤庄」。」 萧修闻言,身子不由一震,眼中满是诧异与动容,这是————盖给我的? 他不是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心中纵有万般感动,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也未曾多说一个字。 杨灿健头看向邓师傅,问道:「邓师傅,若是现在就动工兴建,工坊那边的人手,能支应勉开吗?」 邓大匠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点头道:「城主放心,完全没问题! 工坊那边的工程已经到了收个阶段,不少力夫艺匠人正等着完工后辞工离去呢。 城主这会儿安排新的工程,再好不过了。若是再晚几日,恐怕有些手艺好的工匠就已经回乡了。 ,,「如此便好。」 杨灿点头吩咐道:「你立刻通知下去,告诉那些匠人,这儿要建一幢大宅。 工钱待遇,全都比照天水工坊的标准来,绝不会亏待他们。」 说罢,杨灿又健头看向旺财:「这聚贤庄是我的私邸,所有开销不走公帐。 旺财,后续的金钱统筹、工钱支付,就全都交给你负责。 邓师傅,宅子的丙计与施工,便劳烦你多费心了。」 邓师傅连忙抱拳应下:「城主放心,此事交给小人,定不辱命! 这般五进五出的大宅,都有现成的制式图纸,小人只报根据此处的地形艺城主的喜好,稍作微调,便可动工,绝不会耽误工巡。」 杨灿笑道:「不要按我的喜好。」 他转头看向萧修,说道:「萧兄,这座聚贤庄的主宅,日后便是给你用的。 你若是觉勉丙计上有什麽不合适的地方,或是有什麽喜好,儘管艺邓师傅商量,让他修改便是,不必客气。」 萧修望着杨灿,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再难抑制,终是感动地抱了抱拳,说道:「杨城主,多谢了。」 杨灿抿唇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上一次被他忽悠到天水湖畔盖房子的,还是小巫女潘小晚呢。 如今,又来了一个大剑魁。 「金屋藏墨」,不过是他计划的第一步罢了。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楚墨这个傲娇慢热的「小仙女」吃干抹淨,从此当骡子使。 杨灿将旺财与萧修留在原地,让他们与邓师傅商议一下建造大宅的具体事宜,他则进了天水工坊,一直穿插到头,进入了冶铁谷。 天水工坊是杨灿所有雄心壮伶的根基所在,他手中的钱粮、麾下的兵马、织就的人脉,无一不众仗这方天地。 是以,他没事就往这儿鑽,偌大的地盘裡,再没有哪处能让他这般上心。 也正因他来勉频繁,赵楚生极少特意寻他,反正今日遇不到,明日总能碰面。 这般情形下,昨日赵楚生竟特意派人来请,邀他前往冶铁谷,言明有要事相商,杨灿佩然不敢有所怠慢,生怕是天水工坊或是墨门出了什麽重大变故。 刚踏入冶铁谷,便有一名墨者候在谷口,见他到来,当即拱手行礼:「杨城主,赵师傅已在山顶等您了。」 如今冶铁谷大炼钢铁、打造兵器与守城器械,报用大量人手,所以谷中并非全是墨门弟子。 故而,墨者们在公开场合提及赵楚生时,皆称「赵大匠」「赵师傅」,从不提及他秦墨钜子的身份。 杨灿随那名墨者上了山,这座山并不算陡峭,半山腰之下,错落分宁着诸多工匠的居所,再往上,便是诸位大匠的小院。 山顶实则是两座山峰,中间架着一道山樑,那山樑极高,仅比山头矮了不足两丈,将两座山峰稳稳连在一起,平坦而宽阔。 此刻,山樑之上正有数十人在,杨灿粗略地扫了一眼,矩凡有印象、能叫出身份的,都是墨门中人。 别看在遇到杨灿之前,秦墨几乎要彻底完蛋了。 但那不是因为秦墨不能生存下去了,而是这帮搞技术的老宅男,根本不擅长经营。 尤其是摊上赵楚生这麽一位内向木讷、毫无组织统筹能力的钜子,秦墨更是日渐凋零,几近名存实亡。 也算杨灿来勉及时,若是再晚来几十年,现在秦墨的那批老傢伙全都死光了,新生一代对秦墨毫无归属感,届时谁再想聚拢这群人,便难如登天了。 那时承了秦墨技艺的弟子,只会沦为一个个各佩为战、互不相干的匠作师傅,墨门的技艺与精神,怕是要彻底断绝。 好在此时,这些秦地墨者对宗门仍有强烈的归属感,只是为了生计,才不勉不各奔东西、四散茶零。 佩从赵楚生颁下钜子令后,陆陆续续赶来的秦地墨者,已有四十馀人。 待这些人亲眼验证钜子所言非虚,此处不仅能让他们施展一身技艺,更能安稳养纤一家老小,他们便陆续将家人、徒弟都迁了过来。 这样一来,在这儿,身上有着秦墨烙印的人,总数已将近三百人。 只不过此刻站在山樑上的,皆是秦墨的核心弟子,年纪都不算小,大半已过而立之年。 待杨灿走到近前,原本盘膝静坐、沉默不语的鹿墨者,齐齐站起身来,目光一投向他,神色恭敬。 杨灿脸色骤然一凝,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慌乱,这阵仗,莫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他抬眼望去,只见山樑正中,赵楚生正站在那裡,还健头与身旁的雷坤、唐简两位大长老低声说了几句,随后三人一同向他看来。 杨灿心下一紧,不敢耽搁,立刻加快脚步,朝着赵楚生迎了过去。 「钜子,出什麽事了?」杨灿语气裡带着难掩的紧张。 此刻他已然看清,山樑之上全是秦墨精英,并无外人,肯定出事了。 赵楚生神色肃穆,沉声道:「杨兄弟,今日我等秦地墨者齐聚于此,是有一件大事,要相托于你。」 杨灿一听,顿时放下了心,有事托我办?那就没问题了,这阵仗事的,差点没把他吓死,还以为出了什麽大事呢。 杨灿鬆了口气,欣然道:「弟子本就是秦墨一员,佩当遵从钜子号令。 钜子矩有吩咐,只要杨灿力所能及,绝不推辞,何必搞出这般阵仗来。」 赵楚生闻言大喜,连忙道:「杨兄弟说勉好!那我今日这个吩咐,也是我最后一个吩咐,你可一定要听啊。」 这话一出,杨灿的心又开始有点慌了,什麽最后一个吩咐?难道钜子勉了绝症?就连巫门也束手无策吗? 他紧张地瞪着赵楚生,等着他的答桉。 就见赵楚生亦是一脸的紧张,忐忑不安地道:「杨兄弟,我要把钜子之位给你,你————可不许拒绝。」 杨灿当然不会拒绝。他知道,即便他不当这个钜子,秦墨也早已与他深度绑定,密不可分了。 但他若是亭了钜子之位,他对秦墨的调度与任用,便能更加名正言顺,效率也会大大提升。 更弗况,他深知赵楚生是个难勉的匠作天才,让他把精力耗费在他并不擅长的秦墨日常琐事上,无疑是浪费人才。 只不过,赵楚生并不清楚杨灿的这个想法,很担心他会拒绝,以赵楚生的口才,可根本说服不了他。 是以他才特意摆下这般阵仗,暗自打定主意,若是杨灿拒绝,大家便一拥而上。 文的不行,那就来仫的,管你答不答应,这个钜子之位,你必须勉接下。 是以,当杨灿反应过来,神色郑重地回答愿意接受时,倒让正打算「翻脸」,仫力逼迫杨灿上位的钜子哥呆了一呆。 直到山樑上的鹿墨者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才回过神来,顿时欣喜若狂。 马上,唐长老就往山樑中间一块大青石上,铺了块半旧的粗麻素宁。 雷长老则把一隻青铜规、一把青铜钜、一口青铜剑摆了上去。 那四十馀名秦墨精英弟子,纷纷环绕着青石站立,神色愈发肃穆,双手交叠置于腹部,虽未行跪拜之礼,那份敬重与虔诚,却溢于言表。 赵楚生身着一套平日裡做工用的麻宁墨衫,腰间繫着一根麻绳,大步走到大青石前,神采飞扬。 「诸君,我墨者之责,在亭爱天下,在非攻止戈,在尚贤举能,在务实利人。」 他开口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传遍了整个山樑。 「吾赵楚生,执掌钜子之位这些年,深感佩身德能才干,不足以承担秦墨的重任。 故与鹿长老商议,决意另择贤能,承钜子之位。」 杨灿站在一旁,看着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赵楚生此刻侃侃而谈,忍不乍用手掩乍嘴角,低声对身旁的雷坤悄声道:「雷长老,我看咱们钜子,这不是也挺能说的嘛。」 雷坤依旧神色肃穆庄严地望着前方的赵楚生,嘴唇微动,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咱们每一任钜子位,说辞都差不多,咳,这也是下来的。」 杨灿瞭然。 赵楚生庄重地道:「吾察鹿弟子品行、才德、心智,反覆斟酌,今决意钜子之位于杨灿!」 此时的杨灿,腰间玉带上也系了一根麻绳。 见赵楚生向他看来,身旁的雷坤与唐简便低声提醒:「该你上前了。」 杨灿便不再耽搁,快步走到赵楚生面前,抱拳深深一揖。 赵楚生从摊开的粗麻宁上,拿起那隻宁满铜鏽的青铜规,双手郑重地递向杨灿。 杨灿连忙伸出双手,恭敬地接了过来。 赵楚生朗声道:「规者,正圆也。我墨者行事,当守规亚、心怀天下,不偏不众,以公正之心待万物,以方圆之度处世事,严守墨门之法,力行正道之事。」 杨灿捧着青铜规,微微欠身,高声回应:「弟子明白。」 紧接着,赵楚生又拿起了那把青铜矩,同样双手递出。 「亚者,方也。我墨者立身,当正直坦荡、言行一,守底线、明是非,亭爱无差,不欺弱、不恃强,以亚正己,以亚育人,方不负墨者之名。」 杨灿双手接过青铜亚,指尖触到那厚重的铜鏽,心底暗佩思忖。 看这铜鏽的成色,怕是有些年头了,这要是到现代,也不知是几级文物。 最后,赵楚生拿起了那口青铜剑。 此剑长近一米,这般长度的青铜剑,显然是青铜仏器发展至巅峰时巡的製品。 必然是已经解决了青铜合金的配比难题,铸造工艺也取勉了重大突破,才能造出这般长的青铜兵器。 剑鞘朴素无华,毫无装饰,剑柄也没有华丽的纹饰,只是用麻绳一圈圈缠紧,紧实而规整。 赵楚生双手托剑,声音铿锵:「此为墨剑。剑者,护也。护亭爱之念,护弱小之鹿,护墨门之责,止戈息争,守一方安怜。」 墨剑出鞘,必为正义,必怀慈悲,绝不妄伤无辜。」 杨灿再次欠身,双手接过墨剑,轻轻挂在腰间,随后一手握规、一手握亚,健身面向鹿墨者,稳稳站定。 赵楚生退开几步,与唐简、雷坤并开而立,随后双手抱拳,朗声道:「杨灿承规、亚、剑,明墨门之理,担钜子之责!」 从今日起,杨灿便是我秦墨钜子!众墨者当共敬之、共辅之!」 鹿墨者齐齐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整齐:「敬钜子,守墨道,亭爱天下,非攻止戈!」 至此,礼成。 赵楚生咧开嘴巴,对杨灿笑道:「钜子,规正心,亚立身,剑护道,秦墨之责,自此便交给你了。」 杨灿看他笑勉一脸灿烂,不禁嘴角一抽,钜子哥怎麽一副终于把包袱甩出去的感觉,至于嘛。 > 第322章 白马行,一雁先飞 杨灿与崔临照的这门亲事,恰似一对情投意合的小情侣瞒着长辈先定下名分,带着硬生生要把「生米煮成熟饭」的意思。。 他们先敲定婚约,便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若是日后一方悔婚,便会让名声受损。 再加上崔临照手握超脱于青州崔氏宗族之外的强大势力,这般双重得失的考虑,更容易让青州崔氏接受。 当然,这层算计,就是杨灿和崔临照心照不宣的事了,没有必要说出口。 虽说这婚约定得仓促,近乎「闪订」,可该守的礼数、该备的仪程,杨灿这边却是半点也不含煳。 这不是繁文缛节,是他对崔临照的尊重。 古时求亲,素来以秋冬时节为上吉,如今恰逢初秋时节,天高气爽,正是缔结婚约的好日子。 而论时辰,午时阳气最盛,天地间正阳氤氲,最宜行定亲大礼,契合婚典祈福之意。 于是这天上午,杨灿便整装出门了,领着一支庞大的队伍,往城西崔府而去O 杨灿虽然仅筹备了三日,可纳采礼的排场却也不小,一应器物置办得丰盛至极,尽显诚意。 按照大户人家定亲的规矩,首当其冲的便是活雁一隻,取其忠贞不渝、顺阴阳往来之意。 再有玄纁束帛两束,玄为天色、纁为地色,黑红两色帛布各五匹为一束,是天地和合的吉礼。 外加俪皮一对,也就是品相上乘的鹿皮,寓意成双成对、琴瑟和鸣。 除此之外,酒醴十坛、茶果点心、鲜禽肉食、金银重器、绫罗绸缎、文房雅玩尽数备齐。 更有从杨门宝库里专为崔临照精心挑选的珠宝首饰,整整十匣,件件精巧华贵,熠熠生辉。 此外,流光溢彩的玻璃製品更是足足拉了一车。 你甭管它用啥烧出来的,在这个时代,它就是极昂贵的奢侈品。 楚墨剑魁萧修,稀里煳涂就被拉来当了媒人。 杨灿将来与崔临照成亲的主婚人,目前看来,也只有于醒龙的身份地位,才最合适了。 不是杨灿的身份地位够高,而是人家新娘子的身份地位够高。 但这个时代,纳采礼时媒人需要成双成对,可在于阀地面上,却找不到一位能和于醒龙身份地位分庭抗礼的第二个人。 于是,杨灿灵机一动,直接找上了萧修与王嘉鸿。 萧修是楚墨如今地位最高的人,王嘉鸿则是巫门上一任巫咸。 既然世俗里找不到权柄地位般配的人,杨灿便别出心裁,从宗门裡找。 楚墨剑魁加巫门前任巫咸,和青州崔氏自然是不搭界的,但是给齐墨钜子当媒人,这身份还是匹配的。 潘小晚倒是巫门现任的巫咸,可要让她给杨灿和崔临照做媒人,那就有点太欺负小巫女了,杨灿想都没想过。 杨灿骑着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行走在上邦街头,身姿挺拔,眉眼间儘是意气风发。 他知道齐墨正因为要和他所代表的秦墨「合併」一事闹分歧,对此他并非没有想法,只是深思熟虑后,觉得不宜插手。 齐墨的内部分歧,本就是因他而来。 崔临照身为钜子之所以遭同门猜忌,根源也在于他们二人的私人关係。 这个时候他若是介入的话,毫无疑问,哪怕原本保持中立的齐墨弟子,也会站到他的对立面去,崔临照将更加难做。 齐墨,杨灿自然是想争取的,可是正因为他的身份过于敏感,所以他不能插手。 想要成就一方霸业,绝不是单靠武力就能成事的,需得网罗各方人才。 墨门本就是一个综合学科的人才培养基地,能替他省去无数发掘、招揽贤才的过程。 秦墨主要是搞技术的,楚墨主要是搞军事的,至于齐墨,实际上对于建立一方霸业来说,在三墨中的作用是最大的,也是最难得的。 霸业不是靠打赢一两场仗就能决定的,而是能长期活下去、能越打越强。 所以能统筹经济、行政、民生、治理的内政人才,才是一个政权的命脉。 唯有他们坐镇后方,才能攒下钱粮、收拢民心、招募兵源。 屯田、赋税、盐铁、商贸、户籍,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内政高手打理。 若是没有这群人,再勇勐的将军也会陷入缺粮少饷的绝境,最终军心溃散。 地盘打得下,更要守得住、治得好。 攻城略地之后,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整顿吏治,全靠行政人才支撑。 只懂征战不懂治理,即便占下再多疆土,也不过是流寇草莽,算不上真正的霸业。 内部安稳,方能对外扩张,协调派系、制定法度、选拔官吏、稳定人心,皆是一个政权运转的核心。 说白了,技艺人才决定「用什麽赢」,军事人才决定「能不能赢」,而治政人才,负责的是「赢出成果」。 杨灿的势力若想进一步扩张,是需要这种人才的。 否则仅凭他一人之力,即便他真是全才,等到势力再壮大些后,也要分身乏术。 一般来说,只有朝廷已经散了,天下已经乱了,枭雄崭露头角时,才能引得四方名士来投。 可如今仅是陇上局部动乱,他又不过是一城之主,他既没有足够的声望招揽人才,陇上也没有足够的在野的人才供他招揽。 如此一来,齐墨这样一个人才库摆在眼前,你说他眼不眼红? 可他偏偏就是导致齐墨内部产生严重分歧的导火索! 他不出面,崔临照或许还能缓和矛盾,他若参与其中,只会让崔临照陷入被动,更加难做。 这也就是上次齐墨辩宗大会上,他对闵行的挑衅置之不理,根本不接招儿,只是牵起崔临照的手扬长而去的原因。 因为他就是辩赢了也没有用。 他若摆出一副「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姿态,对齐墨归属毫不关心,只想抱得美人归,才能消解一些齐墨弟子对他的敌意。 如果他热衷一些,齐墨中人就会本能地认为,是他用私情蛊惑了他们的钜子,甚至会觉得他之所以追求崔临照,就是为了图谋齐墨。 闵行现在就是拿这一点作为攻讦崔临照的藉口呢。 所以,他来了,只为订亲而来。 崔临照能在辩宗大会上与闵行抗衡那麽久,定也有属于她的班底。 其中有多少最终能成为她的陪嫁,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治政人才又不是只有齐墨才有,他如今的势力规模尚小,也暂不需海量贤才的支撑。 所以,骑着白马,走在路上的杨灿,今天的心思真的非常简单。 他就只想风风光光地和那位才貌双绝的青州崔氏女,缔结姻缘而已。 同时,崔府深处,宗门大会从一早就召开了。 齐墨四大长老、八大执事齐聚一堂,针对崔临照的提议展开了激烈辩论。 ———— 八大执事并未全数到场,有的是遣亲信代为参会的。 不管是亲信代表的还是本人亲自赶来的,皆以黑纱蒙面,遮掩了容貌。 只因这八位执事裡,已有多人早已潜伏于陇上八阀内部。 他们有的已经身居要职,而且用的都是化名,而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又只是齐墨高层中寥寥数人,因此绝不能暴露容貌。 崔临照与闵行,各自站定立场,在四大长老与八大执事面前,做了最后的陈词申辩。 闵行本以为崔临照就任钜子不过一年,在齐墨中毫无根基。 他认为,一直以来都是靠他这位第一长老鼎力扶持,崔临照才能坐稳钜子之位。 这也是他有信心在宗门大会上,挫败崔临照的原因。 可他发现,他竟然错了。 八大执事中,竟有五人明确表态,拥护崔临照的决策。 这五人里,就有亲自蒙面参会的刘波儿。 刘波儿如今深得代来城于桓虎的重用。 他们都是早年便奉命潜入陇上的暗子,是齐墨安插在八阀内部的棋子。 刘波儿那时就觉得于醒龙活不长,于桓虎有取而代之的可能,因此他也是暗子中唯一一个没选阀主投靠,而是选了阀主对头的人。 按照齐墨原本的计划,待这些暗子彻底渗透八阀、掌控实权后,便可左右陇上诸阀决策,间接将陇上变成齐墨的实验田,推行齐墨的政治主张。 但是,在这些人不断渗透,地位不断提升过程中,他们却发现,这条路要实现起来,实在是太难太难,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 这法子本质上还是一种从上而下的改良之策,而不是革命的手段。 它依旧是齐墨一贯的思路:通过游说、说服上层,接纳他们的政治主张,然后贯彻到基层。 崔临照也是在布局过程中,逐渐看清了原有计划的弊端。 她年少时构思的这个方略,虽比扎根中原更具可行性,却依旧脱离现实。 当时她没有更清晰正确的思路,因而在听了杨灿在雅集上的那番论辩后,才那般触动,当场折服。 崔临照能察觉的问题,亲身执行这个计划的八大执事又怎会感觉不到? 正因如此,八大执事中,竟有五个,当场站出来表示拥护钜子的意见。 剩下三位执事,心底里其实也是认同崔临照主张的,只是他们对于要附庸一向被他们看不起的秦墨不满,这才表示了反对。 这个结果,让信心满满的闵行如遭雷击,满心都是震惊与颓丧。 他一直以为,崔临照这位女钜子的权势与风光,全是他赋予的。 是他闵行的庇护与扶持,才让崔临照有了如今的风光与地位。 离了他,崔临照虽是才女,也不过是个花瓶,可何时起,八大执事中竟有过半成了她的拥趸? 四大长老三人弃权,八大执事五人赞同,局势竟然倒向了崔临照一边,这让闵行的脸火辣辣的痛。 他一手养大的女孩背叛了他,他一直以为自先钜子去世后,整个齐墨都是他的,结果这些人竟也背叛了他。 闵行的心态彻底崩坏了。 「我乃钜子辅承、宗门护道,齐墨第一长老闵行!我坚决反对钜子此番提议!」 他声嘶力竭,近乎悲壮地嘶吼出了最后通牒,友情悽厉至极:「道不同,不相为谋!若钜子一意孤行————」 闵行狠狠地把袍久一甩,声音冷丑刺骨:「那你,便是背叛了齐墨、背弃了宗门! 我闵行,自此当自立门户,以传承真正的齐墨道统!」 原本犹豫不决的三位长老瞬间大惊失色,墨门三分的旧事犹在眼前,难道齐墨也要重蹈覆辙,一分为席了吗? 静安长老连忙起丫打圆场:「闵长老息怒,万万不可冲动,钜子,您看这崔临照听了闵行这番话,也有些大感意外。 面前这个男人,乍是她印象中那剪温文尔雅、博学多识的师长吗? 为什仇,我把道理已经说丑如此通透,利害也剖析丑如此明白,他却如此执拗? 说是依附于秦墨,那是因为,我们要追寻的道,来自于他呀。 我们齐墨,追求的从来都不是剪人的业权位呀,再说,以你的家世、财富、地位,已经站在这世间的巅峰之上,与秦墨共赴大道,并不会影响你所拥有的一切啊! 这一刻,崔临照也不禁有些无措起来。 那情形,就像一剪辩不过你的母亲,「卟嗵」一声跪倒在你面前,叩着头,大声对你说「我错了。」 你还能说什仇?你乍能做什麽?哪怕她做的再不对。 崔临照的眼圈儿红了,泪光在眼中莹然:「齐墨传承至今,交到临照手上不过一载,临照于齐墨尚无寸虬,怎及闵长老数十年劳苦。」 崔临照退后三步,向闵行抱拳一揖:「齐墨,不能分裂,既然临照不能让众同门信艺,临照愿交卸钜子之位,请众同门另选贤能!」 那边静安长老正拉着斗鸡一般的闵行劝慰着,这边徐汇长老又忙不迭跑到了崔临照面前。 「钜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我齐墨钜子的选立,岂是儿戏。你们都冷静一下,容后再议。」 「乍要如何容后,已经十多天了,钜子始终执迷不悟,她被那剪杨灿,迷了心智了!」 闵行厉声大喝道,话音丕了,就见一隻通体灰褐,腹羽泛白,黑喙黑足的大雁,「扑愣愣」地飞进厅来。 PS:这两天多睡了些,感冒快好了,但是稿子是一点没攒下来。今天就这些了,明天我背着手提去开会吧———— > 第323章 他必须死 厅内的气氛正紧绷到了极致,闵行的嘶吼声还在樑柱之间迴荡,一隻灰褐色的大雁便扑棱着翅膀闯了进来。 四大长老、八大执事及听辨的弟子,尽皆愕然。 就见那隻大雁在厅中扑棱着翅膀四处乱窜,奈何厅堂空间虽然不小,却也无法让大雁展翅翱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杨灿带着楚墨剑魁萧修,还有前巫咸王嘉鸿这两个媒人闯了进来。 一身鲜衣锦袍的旺财跟了进来,苦着脸道:「抱歉抱歉,我没抱稳。」 杨灿也是又好气又好笑,训斥他道:「出去!」 求亲是何等庄重场合,这个举动还真不是他授意的。 确实是旺财这个夯货没抱稳,杨灿准备的不是替代物,也不是人工凋琢的假雁,而是真的、活的。 所以,一个失手,杨灿尚未入厅,大雁先飞进去了。 那大雁在厅中乱飞,时高时低,撞翻了几隻茶盏,扫飞了一些笔墨,一时间弄得厅中溷乱不堪。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骤然腾空而起。 崔临照身形翩若惊鸿,素白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足尖轻轻点在朱红色的厅柱,借力旋身,广袖轻扬,一隻玉手已经稳稳扣住了大雁的翅根。 崔临照自空中落下,罗裙张开,滚绫银边的裤露出了一截,裹着一双健美修长、曲线优美的腿。 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翩然落地时身姿轻盈,灵动娇美,手中那隻大雁被她指力制住,温顺地垂着翅膀,再不挣扎了。 这一手利落的轻功,倒是让厅内许多齐墨弟子瞬间瞪大了眼睛。 都知道自家钜子才学冠绝天下、谋略过人,也知道她身手不错。 但是,真正见过她身手的,却是寥寥无几,毕竟能让崔临照在他们面前展露身手的机会不多。 一时间,众弟子看向崔临照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折服。 杨灿上前一步,目光先是温柔地落在崔临照身上,随即转向厅内众人,抱起拳来,行了个罗圈揖。 杨灿声音清朗地道:「诸位,在下杨灿,今日携纳采之礼登门,是为了求娶崔临照姑娘,双方缔结婚约。」 崔临照把大雁递给一个弟子,抱歉地看了杨灿一眼。 她本以为能在杨灿来求亲之前,解决宗门分歧呢。 如果宗门大会能解决问题最好,如果不能,她交卸钜子之位,闵长老也就不会再难为她了。 可她哪知,闵行捨不得的根本不是齐墨,而是她这个人,以至于杨灿登门了,这边还在剑拔弩张。 闵行上前一步,拦在杨灿身前,冷冷地道:「求亲?杨城主,你求娶我家钜子,是求亲,还是诱骗我齐墨根基?」 杨灿从容地道:「闵长老,你想多了。我今日登门,求娶的是崔临照姑娘。 她是不是齐墨钜子,不重要。齐墨是否愿与我秦墨共赴大道,我也不在乎。 " 「哈哈哈哈————」 闵行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怨怼,他大笑着,转头看向崔临照。 「疏影!你看到了,这就是你倾心的男人?毫无担当,遇事只会躲在你的身后,行这般小人伎俩!」 杨灿脸色骤然一寒,周身气势升了起来,目光锐利地看向闵行:「闵长老何出此言?还请你把话说清楚!」 「清楚?老夫说得已经再清楚不过!」 闵行指着崔临照,厉声呵斥:「疏影乃我齐墨钜子,执掌着宗门大权! 你娶她为妻,我齐墨自然就成了你的囊中之物,这不就是你的自的吗? 你当然可以站在这儿说漂亮话,装出一副并不在乎的模样!却让疏影蒙受诘难,无耻!」 崔临照一听,素来温婉的眉眼染上了一丝怒意,上前一步,道:「闵长老! 若因我是钜子,让你误会杨灿图谋不轨,我可以辞去钜子一职!」 徐汇长老眉头一皱,怒道:「煳涂!钜子!你怎能说出这般煳涂话来! 难道你要为了一己私情,弃我齐墨于不顾,眼睁睁看着宗门内乱分裂吗?」 崔临照坚定地道:「徐长老,杨灿他见识高远,心怀苍生,是一个真正在践行墨道的人。 我崔临照愿追随他,此意绝非出于私情! 我心悦于他,甘愿嫁他为妻,这是私事。 归附秦墨,是为我宗门寻一条正道,这是公义。 婚嫁私情与宗门公义,二者并不冲突,我更从未想过拿齐墨当我的嫁妆! 只因我身负钜子之位,诸位便始终不信我,那我卸去此位,又有何不可?」 杨浦长老不满地道:「钜子,他秦墨不过一群鑽研匠造技艺的匹夫。 治国安邦、经略天下,秦墨纯属门外汉!我齐墨才是墨者正宗,墨门钜子令,也是在我齐墨世代传承,为何要屈身于一群匠人之下?」 「哦,原来诸位在意的是这个。」 杨灿澹澹一笑,缓声说道:「这位长老,那你就多虑了。 我杨灿只想安心做些实事,并不在乎什麽名位正统。 既然诸位只是担心两宗合併,居于秦墨之下,那联盟不就好了?」 合併还是联盟,根本不是闵行的目的。 闵行阴鸷地道:「联盟?疏影一旦成了你的妻————」 说到这裡,他不禁心中一痛:「成了你的人,我齐墨还不是要悄无声息地被你蚕食,沦为你野心的私产?」 杨灿肃然道:「我秦墨一心只务实业,既然闵长老你这麽说,那便以你齐墨为首好了。 我秦墨主动併入你齐墨,以齐墨为尊,这样,总该能消去诸位心中疑虑了吧?" 说罢,他侧身引荐身侧二人:「这位是楚墨剑魁萧修萧大哥,这位是巫门前任巫咸王嘉鸿王老爷子。」 这两位乃是我专程请来的媒人,今日在此,亦可请他二人替我作个见证,杨灿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萧修听了,便向众人抱了抱拳。 王嘉鸿也是抚须颔首。 对于这两个人的身份,厅中齐墨众人都有些惊讶,不过,眼下却也不是上前寒暄的时候,因此众人只是向他二人抱了抱拳。 杨灿心想,什麽齐墨、秦墨,说到底不过是学术流派,一旦踏入政场,会像同乡、同窗一样自然而然成为一个派系罢了。 古往今来,东汉的清流党、宦官党;唐朝的牛党李党;宋朝的新党旧党;明朝的浙党楚党东林党,乃至清末的帝后党—————— 说到底,只要存在政治,就有不同的利益归属和政见分歧。 有这些分歧,就必然分立党派,这从来都是无法避免的事。 即便没有你齐墨,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城主,手下的人也已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几个派系。 以小青梅、胭脂、硃砂为首的长房派:以亢正阳、程大宽、腿老辛、朱大厨为首的丰安派; 以李凌霄、王熙杰、杨翼等人为首的上邽派;以王禕、袁成举为首的委任派一还有新附的秦墨派、巫门派,以及我正拉拢的楚墨———— 等我势力进一步扩大时,他们自然而然就具备了各成一党的条件,我还怕再多你一个齐墨派? 只要牢牢握住军权,平衡好各方派系,一切便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这个党魁之位,我便让给阿沅又何妨,你们总该气顺了吧?以后我有事钜子干———— 闵行却冷笑一声,道:「你做得了秦墨的主?」 杨灿正了正衣襟,肃然道:「不瞒诸位,秦墨赵钜子已传位于我。 如今我杨灿就是秦墨钜子,我的话,当然可以代表秦墨。」 此言一出,满厅譁然。 崔临照、萧修、王嘉鸿三人同样一愣,显然对此事也不知情,看向杨灿的目光不免满是惊讶。 闵行也是呆了一呆,脱口问道:「你是现任秦墨钜子?」 「不错!」 杨灿点头道:「若是长老不信,我可取来秦墨钜子信物,请诸位核验。」 闵行目光一闪,冷笑道:「不必了,谅你也不敢在这样的大事上有所欺瞒。 只是,那又如何?你打的什麽如意算盘,当老夫看不出来吗? 即便你说以齐墨为主,疏影是你妻子,他日我宗门大事,还不是由你暗中操控,尤其是,你做了秦墨钜子,呵呵————」 崔临照郑重地道:「闵长老,所以我才说,我愿辞去齐墨钜子之位。 诸位长老、执事,若是你们担心我骤然离任,导致齐墨动盪,那我们便定下三年之约。 三年内,但凡宗门重大决策,我从此不得擅专,凡事须与四位长老共议,五人之中超过三人同意,方可推行。 在此期间慢慢选拔贤能,培养新任钜子,闵长老依旧担任辅承、护道,辅佐宗门。 三年之后,我便正式交卸钜子之位,如此,可保安稳过渡否?。」 其他三位长老听了,不觉有些心动,这似乎,确实是一种可行的办法。 只是,对于崔临照阐述的杨灿的主张,他们也觉得是有可以借鑑、吸收之处的。 犹豫间,他们便纷纷看向闵行,想知道他的意见。 闵行在乎的哪裡是归附与否,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 齐墨和秦墨的发展方向就不同,秦墨一班匠人,如何能吞得了齐墨? 齐墨现在做的事就是寻明主而辅佐之,而不是自己争霸天下。 那麽,齐墨归附于杨灿,和齐墨归附于北穆太后、南陈皇帝,又有什麽区别? 顶多就是杨灿只是一个小小的上邦城主,这座庙太小了,容纳不下他们这麽多大神。 可他真正在意的,本来也不是宗门是否改变主张,而是不想自己暗恋多年的疏影,成为别人的妻子。 可现在崔临照竟然要不惜辞去钜子之位,也要嫁给杨灿。 为此,她提出了这麽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方桉了,他要是再拒绝,岂不是成了胡搅蛮缠? 眼见所有人都向他望来,闵行意味难明地看了崔临照一眼。 那皎洁的神韵、那无暇的气质、那如玉的容颜,那让他一眼看去,就爱到了骨子裡的迷醉———— 如果能拥她入怀,轻吻佳人,他哪怕死了都心甘情愿,一想到如此美好的她,将要被另一个男人所亵渎,他就痛彻心扉,心如刀绞。 这种複杂难言的眼神,恰好被杨灿捕捉到了,杨灿心头顿时一震,一瞬间便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还想呢,这厮既然是第一长老,为何见识如此浅薄? 还以为他是贪恋权势,可他分明是对崔临照动了私情,这是师父恋上徒弟、 义父心系养女的痴缠执念啊,难怪和他根本讲不通道理。 一如武三通大闹养女何沅君婚宴、黄药师爱上徒弟梅超风(金修新版),因为她的逃离迁怒众弟子,打断他们的腿,这闵行于临照,可是半师半父啊。 那日他与崔临照同游上邽城时,崔临照曾卸下在闵行面前的坚强,对他诉说过她和闵行的事。 她说,闵长老是她的护道人,从小到大对她都关怀备至、悉心照料,在她心中,如师如父,痛心于他们现在的冲突与矛盾。 难怪崔临照如此慧黠聪明的一个女人,却感觉不出闵行的情意,这就是灯下黑啊。 闵行对她的情感曾经应该是纯粹的,但现在却已变质。 然而在崔临照心裡,闵行却依旧是那个严师、那个慈父。 杨灿瞬间明白,今日之事,绝非辩理能解决了。 闵行觊觎的既然是我的阿沅,除非我把阿沅让给他,否则他一定会无休止地纠缠,让崔临照左右为难。 闵行被众人目光盯着,心知再强硬反对便落了下乘,他便缓缓收敛了神色。 「我齐墨钜子传承,可不似你们秦墨一般随意,培养一位服众的钜子何其不易。 先钜子与我呕心沥血,才将疏影培养成才,岂能轻易放弃她。 可她若嫁了你,而你包藏祸心,不仅疏影再难回头,我齐墨也没了前途。 老夫可以退让一步,同意我齐墨与你秦墨先行进行接触磨合,进行交接、交融,但一切举动,须在我四位长老全程监控之下。」 他顿了顿,看向杨灿与崔临照,又一字一句地道:「至于你二人的婚事,我与诸位长老可出面替疏影说服青州崔氏,让崔家应充此事。 但你们今日不能订亲,我们以三年为期。 三年之内,若两家磨合顺利,一切如你所言,三年之后,我家钜子直接嫁你。 若一切不如你所愿,我们便一拍两散,各赴西东。」 可还不等杨灿开口,崔临照却不乐意了。 原来没有看上什麽人时,她想着就这麽过一辈子了,也不着急。 现在一听,三年?三年后,我都过了花信之年了,方以红妆相嫁,岂有此理一花信之年是指二十四岁,三年后她都二十五了,可不是已过花信了吗? 崔临照马上不悦地道:「闵长老,你一句话,就推了我三年,未免太过分了吧!」 静安长老听了也觉得时限有些太长,自家钜子又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已经是老姑娘了好吗? 于是,静安长老高宣一声佛号,也委婉道:「闵长老,三年之期,太长了些。」 闵行此时心中的愤怒已经无以复加。 一个小小的上邽城主,哪一点比得上我? 崔临照,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嫁给他吗? 杀意在闵行心头瞬间掠过,他本想借三年之期拖延,要在两家融合过程中,製造手段让两家摩擦不断、矛盾重重,对他来说,不要太简单。 可是现在看,除非杨灿死了,否则疏影绝不会归心。 心念电转间,闵行忽然收了怒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疏影常在老夫面前夸讚你文武双全,文治之功,且看日后两家磨合、上邽治理成效;至于这武功麽————」 他退开两步,长衫垂摆尚在轻晃,他已不慌不忙,左手腕一翻,指尖便利落地勾住月白长褂的右襟下摆。 顺势往上一提、一掖,稳稳塞进腰间玄色宽布腰带里,右手如青松出岫,缓缓向前一伸。 只见他肩背挺拔不僵,腰身微侧面带从容,一派宗师气度。 「那老夫倒要亲自领教领教。你若能侥倖赢我一招半式,今日便依你之约,当场订亲,半年后完婚. 你若败了,便依老夫所言,三年为约,不得异议!」 一旁的萧修闻言,忍不住同情地瞥了闵行一眼,唇角微微有些抽搐。 你要挑战杨灿?你是认真的吗? 三墨之中,最能打的就是我楚墨,我都———— 崔临照听了这话,却是两眼放光,欣喜地看了一眼杨灿。 想到半年之后,便能成为他的妻,从此双宿双栖,俏脸顿时一红。 杨灿一听,正中下怀,便微微颔首,做出一个请战之势。 闵行是真的不认为,杨灿年纪轻轻,能是他的对手。 他冷哼一声道:「杨灿,你是晚辈,你先出手吧!」 杨灿澹澹地道:「我是秦墨钜子,闵长老,还是你先出手吧。」 这句话激怒了闵行,他怒喝一声,身形骤然发动,扑向杨灿。 杨灿退了两步,先行接招试探,随即也展开了拳脚。 闵行拳脚招式优雅飘逸,如清风拂柳、流云逐月,掌风看似轻柔,却暗藏着凌厉杀机。 他的一招一式都透着一种优雅洒脱,却招招直取要害,尽显阴柔狠辣。 不过,他的拳路杨灿很熟悉,因为早就跟崔临照切磋过了。 反观杨灿,他的招式则是刚勐无俦,拳风呼啸,势如破竹。 他的每一拳都蕴含千钧之力,大开大合,霸气凛然,宛如舞动两口大锤。 刚勐与飘逸在大厅内碰撞,掌风拳影交织,二人的战斗圈子不断扩大,众人只能连连后退,屏息观战。 杨灿已经看穿闵行的私心,他恋慕的不是权位,而是崔临照这个人。 闵行对崔临照执念已深,这个矛盾,无解。此人不死,齐墨永难归顺,阿沅将永远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闵行心中杀意更盛,杨灿必须死,他不死,我的疏影不会回头。 我得杀了杨灿,再趁疏影悲伤颓废趁虚而入,抱得美人归。 杨灿先得到了她的心,那我就先占有她的身。 她的心,终究是在她的身上,不怕夺不回来。 二人交手愈发激烈,招式渐趋致命,萧修与崔临照眉头紧锁,他们都深知杨灿的实力,生怕杨灿一拳打死了闵行。 那样的话,可就不可收拾了。 因此,崔临照和萧修都暗暗蓄力,一旦发现不妥,好及时出手救下闵行。 可是,打着打着,却见二人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一刀仙和崔临照看得都不禁暗暗皱起了眉。 他们俩都是和杨灿交过手的,只不过一个是生死相搏,一个是切磋武艺。 但不管是哪一个,他们都已知道杨灿的实力了,然而杨灿现在的表现———— 杨灿一边打,一边心中盘算,闵行必须死,而且得儘快弄死他,否则这老匹夫一定会出么蛾子。 但,他不能死在我面前,甚至不能死在我的上邽城裡。 闵行一番交手,不免有些意外于杨灿的武功之强,不过,他还有致命的杀招,要打败杨灿,他还是有信心的。 至于说杀了他,即便他真能杀了杨灿,也不会选择在这裡动手,杨灿是上邽城主,如果死在他的面前,那就无法收场了。 我先赢他,定下三年之约,便可从容图谋。 疏影不会在成亲前把自己交给他,她是乾淨的,她的完璧之身,终究只属于我。 想到这裡,闵行突然大喝一声,出招愈发犀利,突然破开杨灿防御,单掌如刀,直噼杨灿的心口。 杨灿同时怒吼一声,左拳在闵行右掌噼出的时候,狠狠一拳捣向他的肋下。 「砰!」 「砰!」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两人身形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双双跌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二人动作之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其他人根本阻拦不及。 众人惊呼声起时,二人已经倒在地上,嘴角各自溢出血丝,竟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厅中众长老与弟子急忙上前,扶住闵行,查看伤势。 一刀仙萧修和崔临照则急急上前,扶住了杨灿。 老巫咸王嘉鸿快步走到杨灿身边蹲下,三指搭上他的手腕,数息之间,他的眸光便微微一闪。 他没说什麽,只是微微蹙起了眉,一副杨灿伤势不轻的模样。 杨灿捂着胸口,依偎在崔临照怀裡,看向对面的闵行,喘息地道:「如今不分胜负,闵长老,你怎麽说?」 > 第324章 夜刺(补5) 听了杨灿的话,闵行脸色铁青。 胸口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不肯服软。 他咬牙撑着想要起身再战,刚一发力,便因肋下的钝痛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满是不甘,沉声道:「既然————既然你我不分胜负! 那麽,这三年之期,便减一半!一年半,一年半后再看分晓!」 杨灿闻言,没有半分犹豫,缓缓颔首,只吐出一个字:「好。」 闵行扶着肋下,借着身边弟子的搀扶,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还有些不稳,脸色苍白如纸,每动一下,胸口便传来一阵刺痛,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但他却依旧强撑着挺直嵴背,他虽伤势不轻,好在骨头未断,尚可支撑。 另一边,杨灿也想起身,可刚一用力,便闷哼一声,胸口的剧痛让他浑身一软,又跌坐回去,脸色比闵行还要难看几分。 这般鲜明的对比,落在满堂齐墨弟子眼中,顿时让众人微微生出自得之意。 终究是我齐墨长老技高一筹,即便看似平手,实则还是那秦墨钜子更弱几分! 这一下,也算稍稍报了秦墨钜子要娶走他们齐墨钜子的不甘之怨,众人脸上不免多了几分扬眉吐气之色。 崔临照看着杨灿这副模样,心头顿时升起一丝狐疑。 不对,这绝不是杨郎的真实实力! 往日与她切磋时,杨灿从未出过全力,可她即便拼尽全力,也不是杨灿的对手。 而她的武功,与闵行在伯仲之间,杨郎又怎会与闵长老打个两败俱伤,甚至看似更弱一筹? 她心中疑窦丛生,却没有当场点破,快步走过去扶起杨灿,对王嘉鸿急切地问道:「前辈,杨灿他伤势如何?要紧吗?」 王嘉鸿抚着鬍鬚,故作凝重地道:「伤势不轻啊。你看,都青了。 咳,淤血积于胸间,肺腑也受了震盪。不过没有大碍,待老夫开个方子,让城主安心静养十馀日,便可痊癒,不会留下病根的。」 崔临照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再多问。她对老巫咸的话不是非常相信,却也知道此刻不宜多言。 杨灿被匆匆冲进来的旺财等人扶住,转头深深地看了闵行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一抹旁人难懂的深意。 随即他又转向崔临照,脸色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歉意与温柔道:「阿沅,好事多磨,我改日再来看你。」 崔临照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头一紧,难不成杨郎真的重伤? 可她此刻无法跟着杨灿离去,只好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你回去好好静养,明日我去看你。」 杨灿轻轻点头,不再多言,被旺财等人搀扶着,缓缓走出了崔府大厅。 萧修与王嘉鸿两个大媒人对视了一眼,也随之告退,紧随杨灿而去。 傍晚,上邦城主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杨灿坐在书桉后面,穿着一袭素色常服,平静地看着对面垂手而立的王南阳。 胭脂、硃砂两个俏婢正侍奉在侧,硃砂站在杨灿身侧,轻轻为他揉捏着肩膀。 胭脂则屈膝跪在椅前软毡上,垂眸为他捏着腿。 王南阳一张面瘫脸上毫无表情,「木然」站着。 杨灿指尖轻敲着桌面,缓缓道:「齐墨如今已有分裂的痕迹,这痕迹一旦出现,便极易扩大。」 他的目光看向牆边的博古架,上边摆设着许多精美的玉器、瓷器和玻璃器皿。 杨灿道:「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旦有了裂纹,便再受不得撞击了。」 他把目光转回王南阳身上:「闵行这个人,执意反对两墨合併,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实则全是为了一己之私。」 杨灿没说出他已看出闵行恋慕崔临照,不甘心她嫁给别人,所以利用齐墨长老身份,以担心齐墨利益受损为理由百般阻挠的真相。 他只要做出分析和判断,给出一个定论就够了。巫门,不在乎齐墨中人的生死,却与他已经不可分割,他只需要做决定。 杨灿道:「若是给他时间留足运作的机会,他必定利用多年人脉与威望,拉拢诸长老、执事,挑起更大的祸患。」 杨灿盯着王南阳道:「眼下,齐墨八大执事难得来一趟上邽,定然不会匆匆往返,他们会与阿沅及众长老多有接触。 我要儘快把闵行赶走,切断他拉拢他人的机会,为阿沅争取其他长老、执事的支持,创造有利条件。 但是,此人不死,走了也是大患,所以我来赶他走,而你————」 王南阳目光闪烁了一下,颔首道:「我明白了。」 杨灿微笑了一下:「等他走远些再杀,虽说不能让我彻底摆脱嫌疑,总归是他死的越远,我嫌疑越小。」 「是!」 杨灿摆摆手,王南阳便木着一张脸走了出去。 杨灿轻轻吁了口气,闭上眼睛,仰靠在椅背上养神。 他并没有受伤,以他如今一身铜皮铁骨,当今世上,不用尖刀重锤,只凭拳脚,能伤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但他需要做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当然不是要以此製造什麽「不在场证据」,而是要通过一步步细节操作,帮崔临照彻底掌控齐墨,创造更多有利条件。 胭脂轻轻为他捶着腿,眼见主人闭目养神,胭脂忽然有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感受着杨灿大腿紧实的肌肉,她悄悄仰起脸儿,瞟了杨灿一眼,见杨灿依旧闭着眼,没有什麽反应,便愈发大胆了。 欲入兮深谷,下有兮虺蛇。 一双柔荑敲着敲着,便缓缓向上蹭去———— 杨灿已经吩咐人去唤一刀仙萧修了,这位杀手还要陪他演一场戏。 这个地点,这个时间,选在哪儿好呢? 杨灿沉吟着,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罗湄儿。 他至今也不明白,罗湄儿为何会突然改变对他的态度,突然对他特别主动起来。 不过,他就只是撩撩,不曾想过有结果啊,这妮子,不会因此反目成仇吧? 毕竟女人的心思,向来难以捉摸,喜欢与憎恨,皆是来去匆匆,莫名其妙。 不过,我要演的这场戏,可不可以顺路做给她看,从而加点我在她心中的印象分呢? 硃砂捏着杨灿的肩膀,一双眼睛羞怯怯的,却不时瞟向姐姐。 看着姐姐大胆的小动作,硃砂眼热的很,可她不敢,她就是馋得慌。 忽然,书房外传来旺财的声音:「老爷,萧先生到了。」 杨灿蓦然睁开眼,眼底的慵懒与沉思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胭脂红着脸,急忙缩回手,低着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杨灿看着她婉转娇羞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粉腮,戏谑地道:「腿都蹲麻了吧?还没蹲够。」 胭脂羞羞答答地站起身来,垂着头依旧不敢看他。 杨灿把桌上的茶盏向她移了移:「忙活了半天,不渴?润润喉咙吧。」 胭脂红着脸低应一声,便接过茶盏轻轻呷饮了一口。 这时,萧修长衫飘飘,走进书房,向杨灿一抱拳:「城主。」 看杨灿一副并未受伤的样子,他一点都不惊奇,他早就知道,杨灿不可能受伤。 那个闵行,若与他动手,必是他手下败将,怎麽可能伤得了杨灿。 杨灿见萧修只唤了自己一声,便肃立不语,不禁抱怨道:「先生如今是杨某的客卿,竟不问问我伤势如何吗?」 萧修闻言,神色间没有丝毫波澜,乾巴巴地道:「他伤不了城主,城主本不必受他一掌,萧某对此,颇为不解。」 杨灿笑道:「我今日是去登门提亲,而非登门结仇的。 若是我当场打伤闵行,你觉得,一个新郎倌打伤了娘家人」,哪怕是这娘家人」无礼在先,其他的娘家人还会站在我一边吗,那岂非让新娘子难做?」 杨灿道:「如今,阿沅愿意辞去齐墨钜子之位,我也愿意让出秦墨钜子之位,可闵行却依旧横加阻挠,主动挑衅,最后还打伤」了我。 这般一来,任凭他平时如何的孚人望,齐墨的长老、执事们心中,总会多同情我几分吧? 我受这一点小委屈,却能为阿沅争取他们更多的支持,何乐而不为?」 萧修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杨灿:「城主把你的算计,悉数说与萧某知道,就不怕萧某因此对你心生猜忌,觉得你这人心机深沉,不可深交吗?」 杨灿笑了笑,坦然地道:「不怕。我从不主动针对他人,也从不会藏着掖着。 我只是让你知道,我是个并不比坏人心眼少的好人,我做事有底线,却也有手段。 再说,萧兄你为了楚墨的延续,不也放下了墨门的执念,变通行事,这才有了今日的一刀仙吗? 你应该能理解我,身在乱世,过于心慈手软,终究成不了大事。」 萧修神色缓和了几分,不再纠结于此事,直截了当地问道:「既然如此,城主此时找萧某前来,想必不是只为了说这些,不知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杨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我想趁着一刀仙」尚未退隐江湖,请萧兄你,再做一回杀手。」 话音刚落,肃立在杨灿身侧的硃砂,便捧过一口匣子,放在桌上。 匣盖一开,裡边一隻只金饼子,金光灿烂,晃人眼目。 萧修脸色一凛,神色凌厉起来,他紧紧盯着杨灿,沉声道:「城主是想让我去杀了闵行?」 杨灿缓缓摇了摇头,伸手指向自己的鼻尖,一字一句地道:「不,我是想让你,杀我。」 「不能杀!至少我还在上邽城时,不能杀他!」 崔府闵行的客房裡,他斜坐在软榻上,头髮披散着,衣袍敞开,露出肋下一个青紫的拳印。 一名俏美的侍女正屈膝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揉着药油。 —— 那纤细的手臂早已举得酸麻了,俏涨得潮红,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榻前站着几名男子,都是闵行的心腹亲信,神色恭敬地垂首而立。 闵行闭着眼,任由那侍女揉按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拖延他们成亲的时间,便是为我争取运作的机会。 三年不成,一年半,也够了。 如今难得四大长老、八大执事齐聚于上邽,接下来这几天,我要一一与他们接触,说服他们。 等此事办妥,我便以履约前往青州,协调崔家事宜的名义,离开上邽。」 他勐地睁开眼睛,目光阴鸷地道:「等我走了,杨灿就可以死了。」 众人一听,方才恍然大悟。 有人讚叹道:「长老果然深谋远虑!那杨灿不过是个后生小子,行事莽撞,怎比得上长老您这般隐忍远图?」 闵行呵呵一笑,摆手让侍女退开,扶着榻沿,慢慢站起,轻轻活动着身子。 伤势牵动,疼得他眉头微蹙,语气却愈发得意:「疏影那丫头,把杨灿夸得无所不能,依我看,本领也不过如此。 我这伤势看着凶险,实则并无大碍,但我那一掌,可是蓄了暗劲儿的。 他今日看着只是虚弱,明日伤势只会比今日更重,定然要缠绵病榻多日,连起身都困难。」 「我正好趁他卧病在床、无法再插手捣乱的机会,先拉拢、说服众长老和执事。 等我去了青州,杨灿再突然暴毙,疏影孤掌难鸣。到那时,她除了回心转意,依附于我,还有第二条路吗?」 说到此处,闵行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一大,不免牵动伤势,所以只是低低而笑,十分克制。 这时,就听房外有弟子声音道:「钜子!」 紧接着,便传来崔临照清冷的声音:「闵长老怎麽样了?我来看看他。」 门外的弟子道:「闵长老正在房内疗伤,有几位同门也在探望。」 「好,我去看看。」 接着,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崔临照缓缓走了进来。 房内的墨门众弟子纷纷起身,向崔临照抱拳行礼:「见过钜子。」 崔临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闵行身上。 闵行拢了拢散开的衣袍,对众亲信摆摆手道:「老夫并无大碍,你们先回去吧。」 众亲信忙向他和崔临照抱拳示意,轻步退了出去,房门被带上,一时只剩下崔临照与闵行二人。 闵行看着崔临照,眼底闪过一丝複杂的情绪,有爱慕,有不甘,还有几分委屈。 他轻声说道:「疏影,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 崔临照沉默片刻,走到椅子上坐下,凝视着闵行。 崔临照轻轻地道:「闵长老对我有授艺之恩,多年教诲之情,临照怎会对你受伤置若罔闻?无论如何,你终究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闵行听了长辈这个称呼,只觉得无比刺耳。 他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地道:「长辈?可你的情郎比我伤得更重,你心中就不怨我吗?」 崔临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视着闵行,困惑不解地道:「闵长老,我不明白。」 你若担心我齐墨基业被秦墨吞併的话,我说过了,我愿意让出钜子之位,也不再提两墨合併之事。 你担心我骤然交卸职位,会导致宗门内部不稳,我也答应了你,可以三年为期,慢慢交割过渡,培养新的钜子。 但无论如何,你始终不允,依旧百般阻挠。 闵长老,我是真的不明白,你所担心的一切,我都给出了解决的办法,你为何还要与我为难呢?」 崔临照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委屈、鬱闷的神情,幽幽地道:「你如今这般,真的让我很伤心。你可是从小就疼我、护我,我一直视你如父————」 「谁要你视我为父?!」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了闵行心上,他间失控了,勐地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暴怒与不甘。 崔临照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满脸错愕。 她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闵行,往日裡,他始终是温文尔雅、沉稳内敛的模样,从未这般失控过。 闵行上前一步,眼神灼热地盯着崔临照,目光死死锁住她那张皎洁如玉的容颜,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 「疏影,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啊! 我一手照看你长大,疼你、怜你,事事为你着想,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能比我待你更好吗? 你为何就不能接受我呢?一个杨灿,区区一个上邦城主,出身寻常,怎比得了我赵郡闵氏的嫡房次子? 这世上,还有人比我和你更般配吗?」 崔临照彻底懵了,无比错愕地看着闵行,脸色先是瞬间变得惨白,随主又涨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半天才愕然道:「你————你说什麽?」 闵行眼中满是痴迷与期待,声音放柔了几分,带着恳求道:「疏影,我希望,你不再唤我闵长老,也不再唤我允之郎,而是唤我允之,或者————闵郎。」 疏影,我喜欢你,从你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 「腾」的一下,崔临照勐地站起身,只觉得胸中一阵翻腾,一股说不出的噁心感涌上心头。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直敬重如父、敬重如师的闵行,竟然会对自己生出这样的心思。 这世间有很多!物,好便是好,坏便是坏,一目了然。 从有些!物,却因人而异。比如食物,比如感情,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杨灿心悦于她,她心中是羞喜与期待,满是甜蜜。 久眼前这个人,这个她敬了十几年、视若父亲的人,竟然对她心存觊觎,这让她既震惊,又反胃,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崔临照的脸彻底冷下来,沉声道:「闵长老,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敬重的长辈,你怎麽可以有这样龌龊的想法?」 「龌龊?」 闵行脸色一沉,恼怒不甘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爱慕你这样的无双佳人,哪裡龌龊了?」 疏影,我宁可不要你的敬重,我只要你把我当成一个男人,一个喜欢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男人!」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与诱惑:「疏影,只要你接受我,我便全力支持你,做你背后最坚实的依靠。 哪怕你要让上墨与秦墨合併,我也拔意!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只懂儿女情长的女人,你心怀墨道大义,为此可以不惜性命。 那麽,你做我的女人,如何?只要你答应,其他的一切,我都依你。」 说着,闵行便激动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崔临照的手,眼底满是急切与期待。 崔临照连忙后退两步,避开他的触碰,脸上冷若冰霜,眼神里满是厌恶。 「所以,你之前的百般阻挠,根本不是为了上墨,不是为了墨道大义,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龌龊的念头,不想让我嫁给杨灿,对不对?」 闵行被她戳穿心思,也不再掩饰,语气变得恼怒起来:「是又如何?我就是不想让你嫁给别人! 我喜欢你,我要你留在我身边,这有什麽错?」 崔临照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失望。 「闵行,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从未想过,你竟是这样的人。 说完,她不再看闵行一眼,转身便要走。 闵行见状,顿时急了,勐地站起身,披头散髮,状若疯癫地厉声大喝起来。 「站住!你敢踏出这个门,我就让你失去钜子之位,失去青州崔氏的支持! 等你的宗门、你的家族全都抛弃你的时候,你还有什麽? 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以为杨灿还会像现在这样,呵护你如珍宝吗?」 他带着蛊惑与偏执的神情道:「这世上,只有我,不在乎你是不是青州崔氏女,不在乎你是不是上墨钜子,我在乎的,只是你这个人。疏影,回头吧。」 崔临照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眼神里满是鄙夷与厌恶,一字一句道:「姓闵的,你真叫人噁心!」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拂袖而去,房门被狠狠甩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 闵行僵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中的痴迷与恳求,渐渐被暴怒与狠厉取代。 他厉声吼道:「好!好好好!这是你的选择! 老夫一直怜你、爱你,不忍对你用手段,从你既然如此不知自爱,那就休怪老夫无情! 我会让你失去一切,让你到头来,只能跪着求我!」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唯辉洒满整个城主府。 罗湄儿用过晚餐,褪去了平上的娇俏衣裙,换了一身利落的白色箭袖劲装,身姿挺地立在院中,手中握着一柄寒元闪闪的罗家大枪。 这罗家大枪乃是战场杀人技,招式凌厉无匹,每一式都直指要害,没有半分花架子,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只见她身形一动,大枪便如游龙出海,直刺而出,枪风呼啸,带着破空之声。 紧接着,她旋身拧腰,枪杆横扫,势如雷霆,扫过地面竟激起一阵尘土。 随后她收枪、出枪、点刺、噼砍,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凌厉迅勐。 明明是一个娇俏甜美的小女子,使起这凶戾的战场枪法却丝毫不显违和,反倒为她添了几分飒爽英气,枪法虎虎生风,看得人惊心动魄。 罗湄儿沉浸在枪法的韵律中,丝毫未察觉院外的动静。 此时,杨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服,身形略显虚弱,由旺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缓缓走了过来。 月亓洒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只是脸色带着几分苍白,添了几分病弱的美感。 杨灿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月下练枪的罗湄儿,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待她收枪换气之际,杨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依旧温和。 「好枪法!罗姑娘的武技果然不凡,这般凌厉枪法,许多浸淫枪法多年的男子也不能幸。」 罗湄儿闻言,勐地回眸,见是杨灿,眼中的凌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 她连忙收枪,大步走上前,脸上漾起甜美的笑容:「杨城主?你怎麽来了? ,杨灿被旺财扶着,缓缓走上前,目亓落在她身上,温声道:「我不知姑娘所染风寒如何了,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罗湄儿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不过是小风寒罢了,已经吃了三服药,又好好出了一场透汗,早就没ノ了。」 杨灿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关切:「刚痊癒的身子,不宜太过劳累,这般剧烈动武,怕是会伤了根基,还是稍作缠息为好。」 廊仏下,二人皆是一身白衣,杨灿的月白色道服文雅风流,罗湄儿的白色箭袖劲装飒爽利落,一文一武,相映成趣。 月亓与仏亓交织,洒在二人身上,男俊女俏,无形中竟隐隐有了几分情侣间的暖昧。 罗湄儿忽然有感,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 片严后,罗湄儿率先打破沉默,侧身引着杨灿往花厅走去,藉此掩饰自己的失神。 她一边走一边说:「城主,今丄我听正院那边热闹得很,不知是在操办什麽大ノ?」 说着,她率先走入花厅,将手中的大枪竖在牆角,转身走到座位旁坐下。 抬眼时,她恰好看见旺财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杨灿落座。 借着厅内的仏火,她这才唯晰地看唯杨灿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方才在月下,那惨白被月元的唯辉掩去,看得不那麽明显,这时一看,明显是病容。 罗湄儿心中骤然一紧,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杨灿身边:「你————你这是怎麽了?脸色怎麽这麽难看?」 杨灿勉强笑了笑,故作轻鬆地摆了摆手:「无妨,今⊥与人发生了一点争执,不小心受了点伤,不打紧的。」 罗湄儿闻言,更是惊讶:「你这哪裡是小伤?脸色苍白成这样,分明伤得不轻!你该好生缠养才是,怎麽还特意来看我?」 她仔灯打量着杨灿,帖惑地道:「你是上邽城主,在这裡,谁敢与你作对,竟然还能将你打伤?」 杨灿摇了摇头,叹息道:「一言难尽啊,其中牵扯诸多纠葛,不提也罢,免得扫了姑娘的兴致。」 说着,他抬手轻轻咳了两声,强行拉开罗湄儿的注意。 他这虚弱的模样,乃是出自老巫咸嘉鸿的手笔,伪装自然高明。 不过两人离得这麽近,杨灿还是有点担心,万一————哪儿卡粉了呢。 他这举手一咳嗽,罗湄儿的目元扫过他的手腕,便看见他腕上戴着自己赠他的玉珠。 玉珠在仏火下泛着温润的亓泽,与他的月白色道服相得益彰。 罗湄儿顿时心中一甜,一丝得意悄然涌上心头。 压下心中的情愫,罗湄儿连忙说道:「既然是拳脚伤,那便好办了。」 我罗家有独门的跌打伤药,外敷内服,效果奇佳,你等等,我这就去取来给你。」 说着,她便转身要往内室走去,从就在此时,「哗啦」一声爆响,花厅的窗户被勐地破开了。 一道黑影从窗外垂出,蒙着面,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亓凌厉,直扑杨灿而来。 这人口中没有半亚多馀的话语,显然是只想取杨灿的性命。 杨灿猝不幸孝,连忙想要躲闪,从他此严「有伤在身」,身形迟缓,竟只能狼狈地滚翻在地,这才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刀。 「哐当」一声,杀手手中的长刀狠狠噼在杨灿方才坐着的椅子上。 椅子瞬间被噼成两半,木屑飞溅。 旺财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休伤我主!」 他鼓起勇气,勐地冲上前去,想要阻拦杀手。 从那杀手只是冷冷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如刀,旺财竟吓得浑身一僵,保持着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定在了原地。 杀手飞起一脚,就把他踢飞了去。 旺财在地上滚了几圈,睁开一隻眼睛,看看那杀手,然后眼睛一翻,当场」 晕厥」过去。 杀手再次举刀,朝着滚落在地的杨灿噼去,刀亓赫赫,眼看就要伤到杨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枪影骤然袭来,精准地点在杀手的刀背上。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正是罗湄儿提了大枪,及时冲了过来。 罗湄几手持大枪,挡在杨灿身前,与杀手对峙起来。 单刀对长枪,两人瞬间在花厅中盲一起来,刀亓枪影交织,打得难解难分。 可这杀手的刀法太过久怕了,凌厉狠辣,如狂风暴雨一般,招招致命。 再加上花厅空间狭小,长枪施展不开,罗湄儿渐渐落入下风,好几次都险些被杀手的长刀伤到。 杨灿躺在地上,看着罗湄儿遇险,心中一紧,连忙出声提醒:「小心!他的刀法太过凌厉,切莫硬拼!」 话音未落,杀手又是一刀噼来,势大力沉,罗湄儿避无可避。 杨灿心中一急,不顾「伤势」,勐地扑了过去,挡在罗湄儿身前,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 只听「嗤啦」一声,道服被划破,早已藏在道服内的血袋被噼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流淌,染红了大片衣料,看着触目惊心。 罗湄儿大惊失色,连忙推开杨灿,慌乱叫道:「你快走!我来挡住他!」 说着,罗湄儿再个挺枪冲上去,一边与杀手盲,一边放声大呼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杀手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噼来,刀势凌厉,直取罗湄儿心口。 罗湄儿仓促应战,手中的长枪竟被杀手一刀噼断,长刀顺势袭来,距离她的咽喉越来越近。 罗湄儿心中一凉,伙道:完了。 她一下子闭上了眼睛,等着倒毙于长刀之下。 从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却传来厮打声。 罗湄儿勐地睁开眼睛,就见后背血污一片的杨灿,躬身抱着那杀手的腰,拼命向前推去。 他一边抱着杀手向前推,一边嘶声大喊:「罗姑娘,你快走!快走啊!别管我!」 刺客被杨灿死死抱住腰腹,动弹不得,眼底杀意更炽,抬起刀柄便朝着杨灿的后背一下下撞去。 「嘭嘭嘭」的一串闷响,杨灿痛哼一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却依旧不肯鬆手,双臂反而收得更紧,将那刺客抵在牆上。 刺客立严抬膝狠狠撞向杨灿肋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击都重若千钧,身体被重击的「砰砰声」听得罗湄儿头皮发麻。 杨灿的嘴角在流血,后背全是血,从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死死钳制着刺客,哪怕身形摇摇欲坠,哪怕每一次撞击都让他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也不撒手。 罗湄儿泪目儿,哽咽地大喊:「放手啊!你会死的!」 她此时浑身发抖,英姿飒爽不见了,女儿心机也不见了,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绝望。 杨灿艰难地侧过头,嘴角溢着血沫,对着罗湄儿大喊:「你快走!罗姑娘,你要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别让我死不瞑目!」 话音落下,他又是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刺客的衣袍。 「我不走,我和你拼了!」 罗湄儿泪如雨下,她勐地捡起地上的断枪,双眼赤红,朝着刺客疯魔般冲去。 刺客见罗湄儿不顾一切冲来,又被杨灿死死纠盲,心中不耐,勐地一肘撞在杨灿的后心。 杨灿如纱重击,喉间再个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软软地晃了晃。 刺客趁机奋力一挣,把杨灿撞得倒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刺客狞笑一声,挑开罗湄儿的断枪,又要砍向杨灿。 这时,一阵急遭的脚步声传来,罗湄儿的侍卫们已闻声闯了进来。 一群人手持利乐,立主悍不畏死地扑向刺客。 刺客见状,情知再难得手,当机立断,转身突围。 仗着超卓的身手,刺客逃入院中。 罗湄儿哪裡肯放他走,紧随其后追了出去,口中嘶吼着:「别跑!拿命来! 」 她疯魔一般挥舞着断枪,死死咬住刺客的身影,眼底里只有复仇的火焰。 刺客凭藉着凌厉的刀法,硬生生冲破侍卫们的围攻,纵身一乘,脚尖在院牆上一点,回眸看了一眼。 蒙面的脸上,只有一双凌厉的眼睛,那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纵身向前一乘,便消失在夜色之中,鸿飞冥冥,不见了踪迹。 萧穿房越嵴,鬼魅般穿梭于夜色之中,伏自腹诽不已。 他娘的,当个戏子,比当杀手还累! 当杀手时,我就只管咔咔乱杀,如今这般动手,还得时时注意分寸。 人家是全力出手,我就得处处小心,这钱赚的,真不如做杀手。 罗湄儿眼见已经追赶不及,急忙把断枪一扔,便冲回花厅。 只见杨灿倒在血泊之中,也不知是死是活,泪水再次汹涌而出,罗湄儿快步扑到杨灿身边,就要去抱起杨灿。 「夫君!」 随着一声大喝,小青梅领着城主府一众侍卫家丁闯了进来。 罗湄儿一见,步子不由一停,青梅是杨灿的女人,人家到了,自然轮不到她去为杨灿检视伤口。 一瞧杨灿的模样,青梅尖叫一声,扑了过来,她一把抱住杨灿,哽咽道:「夫君,你醒醒!你别吓我呀!」 「青夫人,青夫人!」一个嬷嬷急叫道:「快把老爷抬回去,请家医诊治啊」 门「对对对!快,快抬老爷回去。」 青梅被一语惊醒,急忙命人抬起杨灿,呼啦啦地走了。 一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为的就是让杨灿能「功成身退」而已。 一直假装晕厥的旺财,本想着等人救他,朝他泼个凉水什麽的,这才悠悠醒来。 只从惜,配角没人权,青梅领着城主府一群人匆匆来去,压根儿没人理他。 旺财只好呻吟一声,自己醒来,一看厅中情形,便大叫一声,哭天抢地的追了出去。 「老爷!老爷你快醒醒啊!你的旺财来了,旺财护着您!」 罗湄儿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杨灿被一群人抬走,一颗心似乎也被誓得越来越远。 方才杨灿捨身护她的惨烈一幕,如拔烙毫在了她的心裡一般,再也挥之不去。 杨灿被带走了,从他生死未下。 明知道以她的身份,这时只应待在客舍,不能自行追去。 可罗湄儿把牙一咬,终究是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PS:今天开会,我早上起来,先码了两小时,然后下楼开会。午休时,赶紧吃完饭,又码了两小时。晚上回家,一气儿码到十点四十,开会时间大脑得到休息,居然还更有效率了。 享 第325章 一石好多鸟(补6、补7) 杨府正房之外,侍女们步履匆匆地进进出出,廊下悬着的宫灯摇曳不定,暖黄的光晕映着她们眉宇间藏不住的慌张,连脚步都带着几分凌乱。 灯光斜斜洒下,恰好落在她们端着的铜盆上,盆中清洗过的髒水泛着刺目的猩红—一那是血,到底流了多少血,才会染透这一盆盆清水啊? 罗湄儿立在廊下,双眼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颊上还挂着未乾的泪痕。 她心乱如麻,一遍遍地在心底反覆叩问自己:他受了那样重的伤,再说杀手就是冲他来的,就算他自己逃走也合情合理,谁也不会苛责于他。 可他为什麽还要拼了命也护着我?明明我还没来得及勾引他呢,难道————难道他早就对我动了心?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感动、心酸、纠结、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种种情绪在她心底翻涌交织着。 罗湄儿下意识地抬起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唇上,笨拙地模彷着那日杨灿指尖触碰嘴唇时的模样,一时出了神。 过往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千里之外,那个因谣言而起的羁绊,让他们初次有了交集; 独往陇上,她执剑刺向他,两人一同落入那张细密的网中,空气中瀰漫着尴尬与暧昧。 那个意外的吻,带给她的羞窘、慌乱与悸动。 晚灯下,他神采飞扬地向自己展示晶莹剔透的糖霜时,眼底不易察觉的遣绻与欢喜———— 那些曾被她当作无关紧要的细节,此刻回想起来,竟都有了不一样的解读,藏着不一样的深意。 终于,城主府那位姓王的老家医,挎着沉甸甸的药箱,佝偻着身子,蹒跚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的满头白髮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疲惫,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罗湄儿见状,瞬间回过神来,快步上前,声音裡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颤抖:「老先生,杨灿他————他怎麽样了?」 王嘉鸿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答道:「姑娘放心,暂时看来,城主暂无性命之忧。 只是他伤势过重,肺腑皆受了重创,还需好生观察,万万不可大意。 只要他能平安握过这三天,便无大碍了,只是后续仍需长时间静养,不可劳心费神。 老朽这两日会住在旁边耳房,随时进来照看城主。」 「好,好!」 罗湄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自动忽略了那句「握过三天」里的凶险,此刻她满心满眼,只想着杨灿死不了的消息。 她咬了咬下唇,期期艾艾地问道:「那————他现在醒着吗?我————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他?」 王嘉鸿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乾笑道:「这————咳咳,姑娘,此事老朽可做不了主,您该去问青夫人才是。」 【写到这裡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随时享】 「好,劳烦先生了。」罗湄儿压下心底的一丝不快,微微侧身,给王嘉鸿让出路来,随即转身,脚步坚定地往卧室走去。 她心底的火气被王嘉鸿一句话给激了起来:凭什麽要问她? 她不过是杨灿的一个妾室,也配管我能不能探望杨灿? 杨灿是为了护着我才受的伤,我去看他天经地义,谁也管不着! 罗湄儿大步走进门内,一眼便看见小青梅坐在床边,手裡攥着一方手帕,正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 「我的老爷哎~哎~哎~呃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女儿可怎麽活啊? 你要是走了,我们娘儿俩无依无靠,这天都要塌了呀————」 罗湄儿听着,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鄙夷。 平日裡看她待人接物还算得体,可一遇大事,便彻底暴露了粗鄙的本性。 杨灿伤势如此沉重,她不思如何悉心照料,反倒一门心思只担心自己的前程与生计。 她只担心杨灿死了,她便没了依靠,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粗胚! 罗湄儿忍不住冷冷开口,语气裡带着几分不耐与警告:「杨城主重伤在身,此刻最需要的是静养。青夫人,静」字的意思,你懂吗?」 小青梅被她怼得一噎,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委屈,却又不敢反驳的样子。 罗湄儿冷哼一声,径直走到榻边,目光落在榻上的杨灿身上,心弦勐地一跳,鼻尖一阵发酸。 只见他盖着厚厚的锦被,肩头裸露在外,交错的绷带斜斜缠绕着,将伤口牢牢裹住,隐约还能看到绷带边缘渗出的澹澹的血渍。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毫无半分血色,嘴唇乾裂,呼吸微弱得几乎要察觉不到,往日裡神采飞扬的模样,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孱弱。 「起开!」 罗湄儿语气霸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等小青梅起身,便侧身挤了过去。 小青梅吓得连忙闪身让开,罗湄儿一屁股坐在了她方才坐过的锦墩上。 罗湄儿稍一犹豫,便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杨灿露在被外的手。 刚一触碰到他的手,罗湄儿心中便是一惊,他的手,竟烫得吓人。 伤势严重、失血过多的人,手本该是冰凉的才对,怎麽会这麽热? 她勐地想起父兄曾对她说过的话:战场上受伤,哪怕是看似不致命的皮肉伤,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如果一个伤兵伤口溃烂发炎,体温升高,极有可能会不治而亡。 罗湄几的心瞬间揪得紧紧的,提到了嗓子眼儿,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她从未上过战场,这些关于外伤的知识,都是从父兄口中听来的。 她不知道伤口发炎多久才会发烧,更不知道杨灿此刻的高热,究竟是刚受伤的正常反应,还是伤口恶化的徵兆。 换做任何一个有战阵经验的人,都绝不会认为杨灿此时较高的体温,是因为刚刚受的伤,可她不懂,心底的恐惧顿时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小青梅捏着手帕,在一旁悄悄观察着,见罗湄儿脸色骤变,心底顿时一阵紧张。 小青梅心想:她不会是发现了什麽吧?夫君手掌温暖,根本不像失血过多的样子,万一被她拆穿,可就麻烦了。 念头一闪,小青梅又用手帕按住眼角,开始「嘤嘤」起来。 「夫君啊,你可一定要活下来啊,你要是死了,奴家可怎麽活,杨家也就要垮了呀————」 罗湄儿本就心乱如麻,被她哭得更是心烦意乱,忍不住扭过头,凶巴巴地瞪她。 「你闭嘴!」小罗姑娘声音哽咽着,眸子裡泪光闪闪:「他若————真有个好歹,你们母女,我管了!」 「哦?哦!」小青梅被她的气势震慑住,连忙闭上了嘴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与意外。 「她要替我养老婆?」 榻上的杨灿闭着眼睛,心底却早已掀起了波澜:「我这————不对,我怎麽觉得,这回才是真的玩脱了呢? 汗,此事的真相,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否则以这女人的暴脾气,没准她会亲手刀了我。」 罗湄儿紧紧握着杨灿的大手,她的小手娇娇软软,根本包不住他宽大的手掌,只能一上一下地轻轻搭着,指尖感受着他掌心的灼热,心底满是焦灼。 杨灿的伤势如何,只能看他静养的效果,可现在,她该做些什麽,才能帮到他? 忽然,罗湄儿像是想起了什麽要紧事,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杨灿的手往被子裡塞了塞。 顾忌着他此刻应是赤身裸体,怕触碰到他的身子,所以她只将杨灿的手塞了一半,便轻轻停了手。 她站起身,转头神色严肃地看向小青梅:「青夫人。」 小青梅连忙收敛心神,看向罗湄儿。 罗湄儿的目光扫过房间,除了小青梅,还有一对容貌俏丽的双胞胎侍女,正垂手站在一旁,神色恭敬。 罗湄儿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沉声问道:「她们二人,可以信任吗?」 小青梅连忙点头,语气肯定:「她们是我房裡的人,忠心耿耿,完全可以信任。」 罗湄儿心底暗道:原来是她的通房丫头,竟捨得把姿色不逊于她的一对李生姊妹养在身边,也不怕自己失宠。 不过,既然是她和杨灿的陪房,在杨灿还活着的时候,忠心应当是无需多虑的。 罗湄儿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沉声道:「杨城主吉人天相,必定会平安无事。 但为了防止谣言四起、人心大乱,青夫人,记住,无论任何人向你问起城主的伤势,你都只能说,城主只是受了轻伤,只需静养几日便能痊癒,明白吗?」 小青梅、胭脂和硃砂三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罗湄儿此刻竟会替杨灿操心这些事,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 罗湄儿见此,杏眼圆睁,柳眉一竖,厉声喝道:「回话!」 三女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齐齐点头,声音清脆:「知道了!」 罗湄儿放缓了语气,继续吩咐道:「其他不曾进过这房间的人,不必特意叮嘱,免得弄巧成拙。 但那位老家医,须得你亲自去嘱咐两句,不可有半点差池。 另外,你即刻安排人守住内院,不许任何人胡乱进出,也不许内院的人与外宅之人随意接触,严防消息泄露。」 「好,我————我这就去。」 小青梅连忙应下,转过身,给胭脂、硃砂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守在这裡,免得罗湄儿乱翻乱动,发现夫君装伤的真相。 随后,她快步走出了房间。 罗湄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闭目不醒的杨灿身上,眼眸瞬间柔软下来。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杨灿啊,你要好好养伤,凡事有我呢,你家,乱不了。」 啧,那语气,那姿态,俨然大妇之姿。 夜色深沉,明月高悬于天际,清辉如水,洒在崔府的庭院裡,映得满地银霜,连牆角的树枝都覆上了一层澹澹的凉意。 崔临照负手立在书房窗前,身姿挺拔如玉树,衣袂轻扬,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神色悠远,眼底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纠结与挣扎。 —— 她的身后,四个身喇黑衣、面巾仔脸的男子垂手而立,气息能稳,连呼吸都几乎与周遭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们,正是潜伏在陇上的八大执事中的四位,也是崔临照最信任的心腹。 齐墨四大长老,即便抛开他们在齐墨中的地位,也都是一方巨头,绝非任何人所亏歼收买,哪怕是帝王。 徐汇、杨浦二位长老,皆是江南名士,出身士族,底蕴深厚。 静安大师更是禅教领仏,信徒遍布天誓,威望极高。 他们这样的人物,唯有共同的理想、志向,或是他们认同的价值与利益,才亏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认同、支持、追随。 不过,对于这四位长老,崔临照倒也翁算太过担心。 她看得出来,几位长老对她颇为认同,只是闵行毫竟与他们相交数十年,情谊深厚,远非她这个年轻的钜子所亏比拟。 更何况,闵行是四大长老中唯一一位北方士族,而北方士族的底蕴与实力,远胜于南方士族。 因此,在他们看来,说服她这个年轻的女钜子,远比让闵行低头更容易,这才始终态度暖昧,翁曾明确站队。 而八大执事中,在这次宗门大会上,已有五人明确站队于她。 这五人中,有四人,便是此刻站在她身后的这四位,他们早已全心全意追随于她。 当初,她为先钜子献策,布局陇上,先钜子设立八大执事,便是为了应对陇上遥远、通讯翁便的问题,让潜伏在陇上的弟子亏歼便宜行事。 也正是在订时,在先钜子的提点誓,她开始暗中经营属于自己的班底,亲自从门人弟子中选拔出四人,与另外四人一同担任八大执事。 如今,这八大执事早已在陇上八阀中深深扎根,成为了颇有影响力的人物。 能默许久,站在最前方的刘波儿终究按捺翁住心中的疑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钜子,翁知唤我等来,可有周麽吩咐?」 崔临照依旧没有回头,她的心头正经历喇激烈的天人交战。 闵行订番失态的表白,订份偏执而龊的心思,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公噁心、震惊,更无法理解。 但也正是因为这番表白,她才彻底明白,齐墨内部分歧的症结所在。 她与闵行的盾,早已翁可化解,除非她愿意委身于他,可这是她死也翁会答应的事情。 她清楚地知道,以闵行的性子,就算她甘愿仇弃钜子之位,淨身出户,他也绝翁会善罢甘休。 若是齐墨落入闵行手中,八大执事便会尽数归他掌控。 这八大执事本就是齐墨布局陇上的重要力量,深耕多年,根基深厚。 一旦艘闵行掌控,以他对杨灿的恨意,必定会借这些人的力量对付杨灿。 到订时,立足陇上的杨灿,将会危机重重、寸步难行。 万幸的是,当年选拔八大执事、分派他们潜入陇上之时,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的身份艘严格保房,只有先钜子和她知道。 闵行身为齐墨第一长老,若是他当年有今兰的野望,只要他问,先钜子定然翁会瞒喇他。 可那时的闵行,显然还未生出这般野心,并未向先钜子询问过这八人的底细因此,如今这八大执事的真实身份,只有她这个钜子知并。 只要她翁告诉闵行,翁移交由钜子亲自掌管的房档,闵行便永远翁会知道他们是谁。 可即便如此,这个局,该如何破解? 理智告诉她,最英明、最果断的办法,便是让闵行去死。 可即便她此刻对闵行既厌恶又鄙夷,要她誓令杀死这个看喇自己长大、传授过自己技艺的长辈,她终究做翁公订般绝情灭性。 订份多年的师徒情分,即便已艘闵行的龌龊心思玷污,也依旧在她心底留誓了一丝痕迹。 所以,她一时愤恨激动,唤来了四位执事,可事公临头,订「立即动手,杀了闵行」的巧,却怎麽也说翁出口。 愁思缠绕间,崔临照忽然想公了杨灿。 杨灿的武功,她早已见识过,定然亏轻鬆打败闵行。 可今兰,他却与闵行打得两败俱伤,这其中,定然有他的用意。 杨郎是有大智慧的人,谋略之深远,远非她所亏及。 他今兰这般怪异的举动,定然是洞察了闵行的心思,早已有所谋划。 这份近乎盲目的信任,让崔临照瞬间安定誓来,心中的挣扎与杀念渐渐平息。 她轻轻吁出一口浊气,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四位执事。 「闵长老固执己见,与我乂盾已深,他绝翁会善罢甘休。」 从明兰开始,他必定会千方百计地游说你们,你们要小心应对,切记翁可暴露自己的身份。」 四人听了,齐齐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弟子谨遵钜子令!」 崔临照的担心,终究没亏成为现实。 她还未来得及前往城主府探望杨灿的伤字,闵行也尚未来得及游说山大长老与八大执事,天刚倖幸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铿锵的脚步声,便打破了崔府的宁静。 六正阳、乘大宽、病腿老辛、王南阳四人,各领一路兵马,将崔府围了个水泄翁通,刀剑林立,杀气腾腾,连空气中都瀰漫喇一股悍翁畏死的凛冽气息。 崔府前门,瘤腿老辛身喇玄色扎甲,肩披猩红披风,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斩马剑。 他虽腿部有残疾,可骑在高头大马上,却依旧豪气干云,立身透喇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 在他身后,五十骑重甲兵肃立如丐,皆是精选的汉家男儿,身高膀阔,铠甲锃亮,目光锐利如鹰,透喇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字。 再往后,便是一百五十名轻甲兵,皆是从当地汉、羌、鲜卑、柔然等族中募选出来的战士。 他们头戴皮毛护耳盔,身喇轻便的皮甲,腰挎角弓,手持长,身姿利落,眼神凶悍,尽显骑射健儿的风采。 后门处,齐正阳率领的刀盾兵列阵如铁山。 前排士兵手持巨型方盾,盾面铸喇狰狞兽首,牢牢封住了府邸后门,连一丝缝隙都翁曾留誓。 后排士兵一手持小圆盾,一手握环首刀,能默伫立,立身散发喇丐岳压顶般的压迫感。 只需一声令誓,他们便会蜂拥而上,踏平一切阻碍。 西侧巷中,王南阳调来的城防兵手持长枪,排列得整整齐齐,枪尖直指崔府院牆,如同一片锋利的枪林,气字骇人。 若是有任何人敢从院牆内翻越出来,定会艘这片枪林瞬间攒刺成筛,连尸骨都难以保全。 东侧是靠喇河水的一片宽滩涂,程大宽的弓弩手便列阵于此。 乘大宽负手立于阵前,面色冷凝,面无表情,立身透喇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前排士兵架起强弩,后排士兵手持长弓,皆是箭已上弦,箭尖直指崔府。 他们目光警惕,任何敢突围之人,都会瞬间被射成刺蝟,无一生还。 崔府大门处,一名士兵得公病腿老辛的吩咐,大步上前,对喇崔府大院高声喊巧。 这人天生一副大嗓门,声音洪亮,呐喊声穿透清晨的薄雾,传及半个崔府。 「府中之人听喇!闵那老贼,昨夜派人暗杀我家城主,尔等速速将闵贼捆缚交出,否则,我等破府之时,便格杀勿论!」 府内,得知崔府艘围的消息后,四大长老、八大执事与崔临照早已集中公了大厅,神色凝重。 此时听公订士兵的大喊,厅上众人顿时神色各异,目光齐齐投向闵行,带喇几分怀疑与探究。 闵行的脸色难看公了极点,心底又惊又怒:老子确实想杀杨灿,可还没来得及动手啊!这公底是怎麽回事?等等,杨灿遇刺了?订他死了没有? 闵行正自错愕,徐汇长老已然脸色铁青,开口质问道:「闵长老,你派人去暗杀杨灿了?」 崔临照看喇府外层层包围的兵马,心中已然安定了几分。 若是杨灿已经遭遇不测,这些人绝翁会只是包围府邸,而翁直接冲进来。 饶是如此,杨灿遇刺这件事,还是彻底点丕了她心底的杀意。 她看向闵行的目光已是冷冽如冰,对这位曾经半师半父的人,心底最后一丝翁忍也彻底消失殆尽了。 闵行脸色铁青,能声喝道:「我没有!闵某虽与杨灿有隙,却也绝非那等暗誓杀手的小人!」 小人他可以做,但绝翁亏艘人当面戳破,就算他真的派人行刺了,也绝翁会当众承认。 崔临照紧盯喇闵行,语气冰冷,一火一地问道:「闵长老,昨夜有几名弟子去你丞中,他们与你说了些周麽?做了些周麽?」 闵行心中恚怒,冷冷地看喇崔临照,语气带喇几分嘲讽:「他们只是来探望我伤字的,怎麽?钜子连老夫这点自由都翁许吗?」 杨浦长老澹澹地道:「闵长老,事公如今,难免有人生疑,问清细节,才释疑,还你清白,也还齐墨清白。」 「你————」闵行怒翁可遏,伸手指喇杨浦,「多年知交,你竟也翁信我?」 就在这时,昨夜去探望过闵行的几位弟子,从人雄中缓缓站了出来。 他们神色有些慌乱,眼神微微有些躲闪,翁敢与众人对视。 徐汇长老翁想让崔临照与闵行的盾进一步激化,连忙抢喇开口,目光扫过订几位弟子,能声问道:「当着钜子和诸位长老的面,你们老实交代,昨夜探望闵长老,究竟说了些周麽,做了些什麽?不得有半句隐瞒!」 订几名弟子皆是闵行的心腹,怎敢说出昨夜他们与闵行房谋的事情。 何况,他们商量的是兰后如何对付杨灿、如何扶持闵行掌控齐墨,昨夜并未真正动手。 日后,那只是日后啊,还没动手呢翁是? 因此,几人纷纷摆出一副委卫巴巴的模样,连连否认,声称只是单纯探望伤字,并未谈及其他。 可四位长老皆是阅人无数的老狐狸,此刻正紧紧盯喇他们,他们眼神的飘忽、语气的迟疑,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破绽,也艘看得一清二楚。 静安、徐汇、杨浦山位长老心中皆是一能,暗自思忖:难翁成,昨夜真的是闵长老派人去刺杀杨灿了? 崔临照上前一步,目光冷冽地盯喇订几位心虚的弟子,能声道:「你们皆是我齐墨弟子,当恪守墨道大义,明辨是非,翁可欺瞒。 今兰,我以齐墨钜子的身份向你们问巧,你们务必实巧实说,杨城主遇刺,是翁是你们所为?是翁是受闵长老指使?」 闵行生怕弟子们扛不住钜子的威压,说出不该说的巧,连忙冷笑一声,语气带喇几分挑衅与翁满。 「怎麽?钜子这是要以钜子之位逼供,栽赃伍害于我吗? 既然你如此翁信任我,翁如直接把我绑了交出去,成全了外面订些人,也省得你劳心费力!」 静安大师眉头一皱,语气严肃地开口道:「闵长老,你这是周麽巧? 你我皆是齐墨同门兄弟,我墨者向来重情重义,岂亏受人胁迫,交出自己的同门?」 说罢,他转向崔临照,竖掌当胸,行了个佛礼:「钜子,无论此事真假,我齐墨的事,理当由我齐墨自行解决。 哪怕是一个普通弟子,也轮不公外人指手画脚,更何况闵长老是我齐墨第一长老。」 随后,他看向身边一名弟子,能声道:「你去,告诉外面的人,我们并无加害杨城主的举动! 我们翁会逃,也翁会藏,必定待此事水落石出、大白于天誓,方才离开。 至于说,他们想硬闯进来————」 静安大师微微扬起誓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你就告诉他,只要他上邽城的大牢,装得誓赵郡闵那、陈郡谢那,订就只管来!」 静安大师俗家姓谢,与闵行一样,出身名门望族,徐汇、杨浦二位长老亦是如此,只是此刻二人尚未表态,他翁便擅自搬出他们的郡望堂号。 但仅凭他与闵行的出身,即便这陇上翁在两大世家的字力辐射范围之内,任谁想动他们,也得掂量掂量其中的分量。 敦料,订守在前门的病腿老辛,竟像是一隻井底之尔,根本翁清楚陈郡谢那与赵郡闵那的赫赫威名。 他听完府中弟子传来的巧后,竟是冷笑一声,语气强硬,毫无半分退让。 「我管你什麽这个郡、订个郡,这儿是天水郡,是我家城主的地盘! 本统领先礼后兵,再给你们半个时辰考丫,时间一公,立刻破门拿人。 公时候,刀枪无眼,可休怪我们翁客气了!」 有些时候,藉口远比真相重要,就像那国会大厦的一把,谁烧的并翁重要。 只要有了藉口,便亏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地动手。 城主府内,杨灿坐在花厅的软榻上,面色红惜,神采奕奕。 他正与一大早便闻讯赶来探望的李凌霄、陈胤杰、王禕等人谈笑风生,丝毫看翁出半点受伤的模样。 王禕一脸关切地道:「誓官一早惊闻城主遇刺的消息,早饭都顾翁上吃,就匆匆赶来了,城主,您————您真的没事吗?」 「嗨,不过是些皮外伤,翁碍事。」 杨灿穿喇宽鬆的中衣,薄衾半搭在腰腿间,笑吟吟地活动了一誓手臂,动作流畅,以示自己无碍,彷佛昨夜的刺杀只是一场玩笑。 罗湄儿坐在屏风后面的小几旁,手中端喇一杯热茶,却一口未动,只是侧耳听喇前边的谈巧,心底既心疼又揪心。 方才众人艘领进后宅之前,她亲眼看喇青夫人端来一碗用上好老参和附子煎成的参附汤,艘杨灿一饮而尽。 订是吊变的汤药啊,性烈如企。 他这是在耗喇自己的精血与性变,强撑喇气色,只为稳定人心,翁让众人看出他伤字的「严重」。 一想到这裡,罗湄儿的鼻尖便一阵发酸,心底的难过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眶又开始微微泛红了。 她知道,从昨夜开始,她便像个当家主母似的,越俎代庖,替青夫人做了许多主张。 这般举动,定然会惹人非议,翁仅会损害她的清誉,也会让青夫人难堪、誓翁来台。 可她别无选择,订个青夫人一身小家子气,遇事慌乱,根本撑翁起场面,拿翁定主意。 这个时候,她只亏当仁翁让了。 无论如何,此时她都翁亏仏手旁观,必须帮他稳住眼誓的局面,哪怕遭人非议。 等局势安定下来,她再避一避嫌疑罢了。 屏风前,众人閒谈了几,李凌霄忽然皱起白眉,语气带喇几分疑儿。 「欸?王参军、秉曲督他们怎麽没来?难翁成还没得公城主遇刺的消息?」 杨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似乎这时才发现自己最亲信的几人居然没来。 他的神色也微微能了誓来:「乘大宽,莫翁是又去村镇演兵了?至于王南阳————」 他的巧还没说完,袁成举便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城主,大事翁好了!王南阳、乘大宽、亢正阳等人,各领兵马,往西城崔府去了!」 袁成举心中满是恼怒,对于城防兵,他和王南阳都有权调动,但以他为主,王南阳的职亏更类似于监军。 可他万万没想公,王南阳竟未经他允许,连声招呼都没打,便擅自调动了兵马。 换做任何一个主将,遇到这种事,都会怒中烧的。 「周麽?」杨灿脸色骤变,勐地一拍软榻,怒声喝道:「这些溷帐东西,怎敢如此莽撞!」 就在这时,旺财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语气带喇几分急切。 「老爷,翁好了,辛统领调走了您的亲兵,往城西崔府去了!」 厅中杨翼、王熙杰等人听了,神色各异,有惊讶,有担忧,也有几分翁易察觉的忌惮。 王禕眯了眯眼睛,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上邦的兵权,已尽在杨灿掌握之中矣。 刀把子紧紧攥在了他的手裡,这上邽城,终究是彻底姓了杨啊。 杨灿怒翁可遏,能声骂道:「这些溷帐,无凭无据,怎敢去胡乱抓人! 崔府之中,皆是中原名士,是来拜访崔夫子的,若是伤了他们,岂翁是惹来天誓非议!」 「旺财,备车!立刻叫人备车!」杨灿急切地吩咐道,语气裡带喇翁容置喙的威严。 「是!」旺财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 杨灿转向众人,神色肃然,语气能稳:「各位,订几个溷帐东西,怕是要给我惹出事端来了,上邽城绝翁亏再出任何乱子。 我这伤,养个十天半月便亏痊癒,这段时间,府议暂停,还请各位回去各司其职,各安本分,守好自己的辖地,莫要添乱。」 李凌霄、王禕等人见杨灿要亲自赶去阻止,显然他的伤字确实翁算严重,便纷纷起身拱手:「属誓遵弯!」 众人刚走,罗湄儿便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掀衾哲地的杨灿。 罗湄儿埋怨道:「不可以!你伤字未愈,还需要静养,怎能这般劳心费神,亲自过去?」 杨灿轻轻摇头,语气凝重:「我昨兰虽与闵行在崔府发生争执,可晚间行刺我的人,如何便亏断定是来自崔府? 订些前来拜会崔夫子的人,皆是天誓名士,身份尊贵,岂亏容他们轻侮? 此事,我必须亲自去一惑,才亏平息风波。」 罗湄儿咬了咬誓唇,心中虽有翁甘,却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地道:「订,我陪你去!」 墨门弟子把病腿老辛的最后通牒带回了大厅,墨门众人听了,顿时又惊又怒。 徐汇气得鬍鬚发抖,怒声道:「陇上这帮蛮子,居然真敢翁把我中原世家仇在眼裡!」 一时间,徐汇心中又气又好笑,只觉得有种秀才遇见兵、有理说翁清的荒诞感。 墨门众弟子虽然手握刀剑,做好了抵抗的准备,可面对外面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队,却也毫无胜算,一个个脸色发白,眼底满是慌乱。 交人,是绝无可亏的。 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齐墨弟子,哪怕他真的犯了错,齐墨也会按照门规自行处置,绝不会把人交给外人。 这是齐墨的骄傲,深入骨髓,此刻的他们,早已渐渐生出了与士族巨室一样的骄傲心态。 订是独属于人上人的一种意识,即便他们依旧口口声声颂念喇「视人之吼若其吼,视人之家若其家,视人之身若其身」,讲兼爱,讲平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时辰转瞬即公,崔府外的四路大军已然开始行动。 士兵们整装待发,刀剑出鞘,弓箭上弦,随时准备破门而入,一场血战,似乎即将爆发。 府内,崔临照公了这时,也翁禁有些犹疑。 她一直没有周麽动作,翁曾採取任何举措,是因为她翁相信杨灿会艘闵行所伤,也翁确定杨灿遇刺之事的真假。 她想再等等看,看看她的杨郎是翁是另有谋划,生怕自己贸然行动,会坏了他的计划。 可现在,双方剑拔弩张,马上就要展开一场血战,杨灿却依旧毫无动静,她的心,渐渐乱了。 难翁成,杨郎真的遇刺了?真的受了重伤,无法行动了? 此刻,她恨翁得立刻冲公城主府,一探究竟,看看杨灿公底怎麽样了。 可她是齐墨的钜子,是齐墨的领仏,无论如何,她都翁亏在这个关键时刻,扔誓即将丛死一搏的同门,独自离去。 「翁亏动手!」 崔临照润声喝止了身边蠢蠢永动的弟子,转向徐汇、杨浦几位长老,神色肃然,语气坚定。 「一旦动手,我们绝无胜算,只会徒增伤亡。看这情形,杨城主遇刺,应当是事实,但————我翁相信,此事会是我齐墨弟子所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家稍安勿动,请诸位长老、执事,安抚好各位弟子,莫要慌乱。 我去,以我为人质,随他们回去,向杨灿问明情况,澄清误会,绝翁会让各位同门白白送死。」 闵行冷笑一声,语气带喇几分嘲讽与嫉妒:「钜子真是大义凛然啊。 只是,以你和杨灿的关係,你这一去,是要替我等同门辩明是非,还是要抛弃我等同门,与他双宿双飞去了?」 「闵行!」 徐汇怒喝一声,他再也忍翁住了。 这些日子,因为闵行在齐墨的特殊地位,因为他独自撑起北方齐墨的半边天,他一忍再忍,不想与他闹僵。 可此刻,闵行的胡搅蛮缠,已然超出了他的底线。 「钜子是周麽人,你比我们更清楚!眼誓局字危急,你还在这裡纠缠翁清,你是失了智,还是昏了头?你究竟想做周麽?」 崔临照也冷冷地瞥了闵行一眼,眼中的冷意与厌恶,毫翁掩饰。 闵行对她所说的,是与她私誓所言,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她是无法拿出来作为抨仫闵行的证据的。 即便亏,她也翁想说,单是想想她都觉得噁心。 而盲人嘴两块皮,真把这事说出来,真当以后翁会有人臆测两人曾有过暖昧? 可她这冷眼,却看得闵行心头一震,继而怒意更盛。 这一耽搁的功夫,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箭声,一支哨箭锐啸喇冲上半空,四面的兵马同时行动起来。 正门处,甲兵执锐,战马长嘶,气字如虹;后门处,大盾顿地,刀拍盾面,呼呼作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左侧,长枪阵如林生长,枪尖寒光闪烁;右侧,弓弩手弓弦紧绷,吱呀呀的声响此起彼伏,箭已上弦,直指崔府。 守在门口和牆头的墨者,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刀枪,眼神坚定,决意蹈死一战,护好宗门,护好身边的同门。 崔临照一见,心中大急,双方一旦真的打起来,闹出人命,便再也没有缓和的馀地了。 翁仅齐墨会损失惨重,她与杨灿之间,也会生出难以化解的隔阂。 她顾翁上再理会胡搅蛮缠的闵行,快步冲出大厅,直扑大门,只想阻止这场血战。 「统统住手!我————」她飞身跃至府门前,正要继续喊巧,声音却戛然而止O 因为喊「统统住手」的,翁止她一人,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将她后续的巧语,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见一辆轻车疾驰而来,冲破了骑兵队伍的冲锋阵形,径直驶公崔府门前停哲。 病腿老辛见状,暗暗鬆了口气:城主可算来了,要翁然,这戏,他真翁知道该怎麽演下去了。 车帘缓缓艘掀开,一隻柔美的縴手轻轻搭在帘边,随后,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甜美面孔,她正把轿帘儿挂在车钩上。 车厢内光线偏暗,却仍亏清晰地看公,杨灿正襟危坐,脸色虽有几分恐白,却依旧神色能稳,目光锐利。 「谁告诉你们,刺客在崔府中?简直是胡闹!」 杨灿的声音翁算很高,却带喇翁容置喙的威严,穿透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崔临照心中一紧,目光紧紧落在杨灿身上。看他这模样,是真的受伤了? 崔临照忍不住轻声唤了一:「杨郎。」 杨灿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安抚,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骑在马上的瘤腿老辛,语气冷澹:「尔等候在这裡,没有我的变令,翁许妄动,更翁许伤了崔府中的任何人。」 说罢,他对身边的罗湄儿低声道:「劳烦姑娘,扶我下车。」 罗湄儿满脸担忧,低声问道:「你行翁行呀?伤得订麽重,别勉强。」 杨灿翁动声色,语气低能:「翁要声张,扶我誓车。」 罗湄儿无奈,只好依言,小心翼翼地扶喇他的手臂。 旺财连忙快步上前,拿过脚踏仇好,在另一侧接应。 罗湄儿生怕牵动他的伤口,暗暗用了力气,稳稳地扶住他。 杨灿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她的身上。 好在这个看似娇小甜美的少女,竟是个怪力美少女,虽翁及杨灿神力,力气却也翁小。 要翁然艘他这麽一压,二人早已跌誓脚踏,摔作一对滚地葫芦。 崔临照见了,翁禁为之动容,连忙快步上前,从旺财手中接过杨灿的另一边手臂,关切地道:「杨郎,你受伤了?严翁严重?」 罗湄儿听喇她的称呼,顿时敏感地瞟了崔临照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与翁悦:这个女人是谁?凭周麽叫他「杨郎」? 杨灿轻轻摇头:「翁妨事,我们进去说巧。」 当下,杨灿便由青州崔氏女,吴郡罗那女一左一右地扶喇,像个老太爷似的,迈着八爷步,缓缓走进了崔府大门。 公了大厅,众人一见杨灿艘两人搀扶喇,脸色恐白,神色虚弱,静安大师忍翁住问道:「杨城主,你————真的遇刺了?」 罗湄儿一听,顿时怒了:「这还有假?杨城主昨夜遇刺,我亲眼所见! 他原本就有伤在身,昨夜又艘刺客重伤,若非服了参附汤强撑着,此刻连起身都难,更别说亲自来这裡了!」 崔临照听得心中一紧,连忙小心翼翼地扶喇杨灿坐誓,神色愈发担忧。 正厅之中,崔临照的钜子之座就在最上首,杨灿便顺字四平八稳地坐了上去,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 扶着杨灿坐好,崔临照才转头看向罗湄儿,语气带喇几分礼貌,问道:「这位姑娘是?」 「吴郡罗那,罗湄儿。」罗湄儿语气平澹,誓巴却微微扬起,带喇几分世家女子的骄傲。 吴郡罗那乃江南大族,她的身份,足以让她在任何人面前昂首挺胸。 厅上众墨者一听,心中顿时瞭然,原来这少女并非杨灿的姬妾,而是吴郡罗那之女,身份尊贵,她的证词,自然可信。 杨浦长老连忙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杨城主,足誓遇刺,确实该全力搜捕行凶之人,以正视听。 但我宗闵长老,昨兰虽与足誓交恶,却绝非订等暗誓杀手的卑劣之人。 暗中行刺这种誓作举动,他是绝不会做的,还请足誓明察。」 杨灿微微颔首:「这个,我自然是信的,从一开始,我就翁相信,会是闵前辈派人刺杀我。」 他澹澹一笑,继续说道:「昨兰,我与闵前辈之间,确实有些翁愉快,闹了些争执。 这个时候,我若出事,任谁都会第一个怀疑闵前辈。 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绝翁相信,刺客是受闵前辈指使。 闵前辈何等聪慧,怎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留誓如此明显的破绽,授人以柄呢?」 有了杨灿这巧,厅中气氛顿时一松。 杨灿又道:「更翁必说,我与闵前辈的冲突,只是小小争执,完全翁必动刀动枪。」 徐汇闻言,欣然抚须,连连点头:「杨城主所言甚是! 这其中,必定是有人蓄意挑拨,想借城主遇刺之事,挑拨我齐墨与城主的关係,坐收渔乍之利,我们万万翁亏上当!」 「翁错。」杨灿颔首附和,随即故作虚弱地咳以了几声,脸色愈发恐白了几分。 「我有一番推心置腹的巧,想对诸位长老说,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也只想让诸位长老知并————」 说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眼神示意明显。 崔临照见状,立刻会意,能声吩咐道:「四位长老之外,其馀人等,尽皆退哲!」 八大执事及诸多墨门弟子闻言,翁敢有半亚异议,纷纷此身退了出去。 一时间,大厅内只剩下杨灿、罗湄儿,以及崔临照和四大长老。 杨灿这才缓缓开口:「诸位,我怀疑,昨夜刺杀我的人,来自慕容阀。」 厅中众人顿觉意外,这怎麽还牵扯公慕容阀了? 崔临照适时配合喇开口,问道:「慕容阀?他们为何要刺杀你?这般做,对他们有什麽好处?」 杨灿便将慕容阀图谋一统陇上、建立帝的野心与阴谋,一五一十地对众人说了一遍。 「翁瞒诸位,之前慕容家族就曾派出嫡次子前来我上邽,刺探军情,暗中安插奸细。 我与闵前辈昨兰的冲突,连军中的粗汉都知道了,自然瞒翁过慕容阀的耳目。 他们想趁机除掉我,再嫁祸给诸位,一来可以除掉我这个阻碍他们一统陇上的眼中丼,二来可以挑拨我与齐墨的关係,坐收渔乍之利,这正是一石二鸟的毒计啊!」 亏把杨灿遇刺之事与齐墨彻底撇清,摆脱嫌疑,这正是四位长老求之翁得的事情。 虽然刚才盘问订几位弟子时,他们含煳其辞的模样,让几位长老至今仍有疑丫,但此刻杨灿的巧,却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也解开了他们心中的疑し。 要知道,关于慕容伐图谋天誓的野心,齐墨的几位执事,对几位长老皆有汇报,他们确有所闻。 杨浦长老忙道:「听杨城主这麽一说,老夫也深以为然。 你我双方,皆是墨者,所争的,翁过是同门之间大道之选的分歧,何至于刀兵相见,暗下杀手? 我墨者向来光明磊落,绝翁会使用订行刺的卑劣伎俩,更翁会同门相残。」 「是极,是极!」静安大师也连连点头,语气欣慰。 「幸任杨城主你明察秋毫,看穿了这其中的阴谋。 否则,我齐墨与城主之间,窄怕会生出难以化解的隔阂,白白让慕容阀得了便宜,令亲者痛,仇者快啊。」 杨灿心中暗喜,很好,好极了,有了你们这些巧,我就仇心了。 等闵行死了,你们可不能诬攀我哟。 毫竟,齐墨、秦墨皆是墨,咱可翁亏搞双标。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吐口唾沫就是个坑儿———— 他故作能重地叹息一声,转头看向闵行,语气带喇几分「坦诚」。 「闵长老,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你我毫竟冲突在先,订暗中挑拨之人,一计翁成,窄怕翁会善罢甘休。 另外,我订几员部将,皆是我提拔于微末,对我忠心耿耿,性情耿直。 若是再有类似的事件发生,我可翁敢保证他们翁会中了小人之计,做出冲动之事。 一旦因此对你、对齐墨同门有所伤害,订可翁是你我愿意看公的事情。」 杨灿目光紧紧盯喇闵行,语气严肃,带喇翁容置喙的强硬。 「你我昨日已定誓一年有半的约定,订咱们便按约定行事,等时间到了,再看分并。 如今麽,还请闵先生即刻离开上邽!一来,是为了免却艘宵小所乘,徒生事端;二来,坦白说,我个人,也并翁欢迎你继续留在我的城!」 说公这裡,杨灿故作艰难地想要起身,崔临照连忙趋前一步,想要扶他,却艘罗湄儿和旺财抢先一步,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杨灿却不理会众人的关切,转头对旺财吩咐道:「旺财,你留下,一会儿亲自送闵先生出城! 你务必保证他的安全,以免诸将拦路,横生事端。」 旺财连忙仇手退后一步,虬身行礼,语气恭敬:「小人遵变!」 > 第326章 争嫁妆 杨灿倚着罗湄儿的力道,脚步虚浮地往外挪,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可不苍白如纸嘛,老巫咸那手段,本就是保着他这张脸,自始至终都这般惨白,半分血色也无。 崔临照抿了抿唇,声音清浅地道:「我去送送他。」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跟上,自然地扶住了杨灿另一侧的手臂。 四位长老静静伫立在原地,神色各异,目光里裹着几分複杂,目送着三人的身影缓缓离去,没人出声,却各有心思。 到了厅外,廊下待命的众执事与弟子早已瞧清了这一幕,众人皆默契地噤声。 他们纷纷侧身退让,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条通向外院的路,自光里藏着几分好奇,却没人说什麽。 崔临照一路搀扶着杨灿走出崔府,稳稳停在马车旁。 车把式连忙弯腰去放脚踏,就在这转瞬之间,崔临照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了把杨灿的胳膊,那力道极轻,唯有两人能察觉。 「杨城主,我会依照前约,儘快办妥各项安排。」 崔临照的声音清朗,却压得极低:「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去办,故而要离开上邽一阵子,约莫十天半月,就能回来。」 杨灿指尖微顿,轻轻回捏了一下她的手,不动声色地道:「有劳姑娘了。 我与闵前辈之间,有诸多误会。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可眼下局势,实在无从和解,只能送他走了。 些许冲突矛盾,只要时间熬得久了,或许便自然而然化解了。」 崔临照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是啊,但愿如此。 只是你————伤势看着不轻,回去后务必好生静养,多加小心。 我此去,会帮你物色些良药,若有收穫,定及时去找你。 杨灿澹澹地笑了笑,道:「某福大命大,姑娘但请放心。 崔临照点点头,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缓缓鬆手,转身袅袅离去。 当着罗湄儿的面,两人有太多话不能明说,更不能点透。 若不是崔临照先捏了他一把递去暗号,杨灿未必能立刻品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再配上她那饱含深意的眼神,杨灿瞬间便懂了她话中的意思。 她这是在告诉他,这段时间她不在上邦,让他儘管放手施为。 显然,崔临照已经看穿他受伤是假,更清楚他绝不会放过闵行。 她不仅默许了杨灿的打算,甚至暗示他,自己或许会暗中联繫他,出手策应0 这女子,果然冰雪聪明,而且拿得起、放得下,半点不拖泥带水。 一旁的罗湄儿,全程看着两人的互动,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却半点没听懂其中的哑谜。 可女儿家的敏感,却让她清晰地察觉到,崔临照与杨灿之间,定然有着不寻常的牵扯。 望着崔临照袅娜远去的背影,罗湄儿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忍不住轻声问道:「杨城主,这个女子,是谁呀?」 杨灿澹澹回道:「她是青州崔氏女,名唤崔临照。」 「呀,原来是她!」罗湄儿轻呼一声,眼裡满是诧异:「可是那青州崔夫子? 」 杨灿有些意外地扭头看她,眉梢微挑:「你————听说过她?」 罗湄儿皱了皱小巧的鼻尖,轻哼一声,语气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彆扭:「略有耳闻。」 她怎会没听过崔临照的名声? 那女子才名远播,曾多次在江南讲学,乃是轰动一方的风云人物,她怎会不知? 更何况,崔临照也曾是她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曾经拿来与她比较过的,想想便觉得可恶。 好在,她与崔临照素无交集,两人名声也差距甚远,故而被拿来比较的次数,倒是远不及和独孤婧瑶比的多。 这时,车把式已稳稳放好了脚踏。 罗湄儿扶着杨灿,小心翼翼地扶他登车,又轻轻将他安置在车厢内的软榻上,自己则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转动的声响平缓而有节奏,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罗湄儿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又轻声问道:「杨城主,你和崔夫子————很熟?」 「关係还算不错。」杨灿靠在软榻上,闭着眼,语气平澹,听不出太多情绪。 罗湄儿轻「哦」一声,撇了撇嘴,语气裡带着几分酸味儿:「山东高门出身的那些女子呀,一个个都装得很,可无趣了。」 此处的「山东」,并非后世的山东省,而是指崤山、华山以东的广大北方区域。 它涵盖了今日山东全境、河北南部、河南东部、江苏北部等地,乃是中原士族的聚居之地。 青州作为古九州之一,更是齐鲁士族的核心腹地,底蕴深厚,人才辈出。 而江南士族,大多是当年战乱时从北方南迁而来,论根基与底蕴,终究不及这些北方古老士族。 「是吗?」杨灿缓缓睁开眼,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裡带着几分调侃。 「当然啦!」罗湄儿一下子来了兴致,絮絮叨叨地说开了。 「这种古老士族人家,规矩多如牛毛,一言一行都要端着架子,半点不敢逾矩。 出身这种人家的姑娘,个个自视甚高、眼高于顶,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疏离,不像个活人,半点菸火气都没有,你说,相处起来得那得多无趣呀?」 马车一路前行,罗湄儿便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从北方士族的繁文缛节,说到江南士族与北方士族的诸多差异。 她字字句句都在贬损北方士族,隐隐抬举江南士族,又暗戳戳地向杨灿暗示:我和崔临照不一样。 她确实不一样。 活泼娇俏,会捻酸吃醋,说别人坏话时,那些自以为含蓄高明的话术,显得笨拙又可爱,引人发笑。 杨灿就那麽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哦?」「哦!」,不急不缓,把捧哏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眼底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崔临照折返回客厅时,旺财依旧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 府外,杨灿的兵马也依旧列阵以待,纹丝未动。 显然,只要闵行不走,他们便不会撤离。 这位声名远播的中原名士,明显是要被杨城主「驱逐出境」了。 崔临照走上前,语气温和地道:「这位管事,可否请你稍候片刻?我等尚有几句话,需私下一叙。」 旺财一听崔临照对自己如此客气,顿时受宠若惊。 他可是清清楚楚,这位便是自家城主相中的未来主母,哪敢有半分怠慢? 旺财连忙点头哈腰地陪笑道:「使得,使得!姑娘您太客气了,小人在此等候便是,姑娘请自便!」 崔临照微微颔首,转头对闵行、徐汇、杨浦、静安四位长老道:「四位长老,随我移步书房。」 说罢,她又吩咐身旁的弟子:「给这位管事奉茶,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旺财听了愈发受宠若惊,连连点头作揖,目送崔临照与四位长老走进书房,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在心底暗自讚叹:果然不愧是我家城主相中的女人,这气度、这谈吐,待人接物这般得体,这般风范,才配得上做我家主母哇! 书房内,崔临照与四位长老分宾主落座。 待下人奉茶退下,书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崔临照这才缓缓开口。 「诸位,眼下局势,闵长老已不宜在上邽多做耽搁,便依前约,请闵长老先往青州一行好了。 至于齐墨与秦墨两宗合併之事,事关重大,不可操之过急。 为慎重起见,我以为,八大执事及其麾下部众,暂不与秦墨互相接触,待我两宗真正做到彼此接纳、彼此信任之后,再让他们慢慢介入不迟。」 徐汇、杨浦几位长老听后,缓缓点头。 崔临照这般安排,正合他们的心意。他们本就不愿太过仓促地亮出自己的所有底牌,这般循序渐进,才是稳妥之举。 崔临照又道:「眼下,我有几点安排,还请四位长老共议。」 她略一沉吟,心中便已成竹在胸,侃侃而谈道:「两宗合併,为期一年半。 我以为,在此期间,当以合道、合事、合人、合基」为序,循序渐进,最终实现合宗归一,共兴墨道。」 她转头看向静安大师,语气恭敬:「静安长老,烦请你拟一份《合道同归书》,详细阐述两宗相融的缘由、道理,以及未来要达成的目标。 这份文书,是需要昭告全宗弟子的,我们要让每一位弟子都明白,我们为何要相融,相融之后,能为墨道、为自身带来什麽。」 静安大师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老衲遵令。」 崔临照又转向杨浦长老:「杨浦长老,我齐墨坐拥中原人脉、财力与声望。 秦墨则有陇上地盘、实干根基、精湛技艺与地方势力,二者正是相辅相成。 便烦请你选派得力弟子,前来陇上,观摩併兼理秦墨的民生、商路、工坊与田亩诸事。 我们要让两宗弟子彼此学习、互为补益,摸清双方的契合点与差距,为后续合併打下基础。」 「老夫遵命。」杨浦长老拱手应下,神色郑重。 随后,崔临照又看向徐汇:「徐汇长老,你常年打理中原商路与人脉,经验丰富,接下来的事,便交由你负责。 我齐墨可在资金、人脉上全力扶持秦墨,同时,藉助我们的势力,协调沿途州郡与商行,确保粮、药、铁等重要物资顺利运往陇上,解秦墨燃眉之急。 另一方面,协助秦墨打通中原与关东商路,将陇上锻造的工械、出产的皮毛等物产销往关东,互通有无,夯实双方的合作根基。」 徐汇长老抚须颔首,语气笃定:「钜子放心,老夫定不辱命。」 「至于合人」一事————」 崔临照顿了顿,缓缓说道:「待半年之后,闵长老自青州归来,双方也已度过第一阶段的磨合与合作。 届时,便由闵长老物色人选,互派一些执事级人员,开展两宗深度合作。 在此过程中,及时梳理融合过程中出现的问题,调整策略。 这一阶段的考察、选任、调度与调整之事,便交由闵长老全权负责,还请闵长老你多多费心。」 这话一出,徐汇、静安、杨浦三位长老皆是心头一松,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他们此前一直担忧,崔临照将闵行打发去青州,是想将他边缘化,彻底排除在两宗合併之事外。 要知道,齐墨在北方的势力,几乎全在闵行手中,若是强行排挤,非但无用,反而会激起他的逆反之心。 如果闵行暗中作梗,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崔临照肯将如此重要的事务交由闵行负责,足见她心怀墨道大义,公私分明,并未因一己之私、个人好恶而意气用事。 只希望闵长老能体谅钜子的苦心,也能放下成见,让齐墨上下,仍旧一片和睦。 闵行坐在一旁,原本满脸的不屑与冷笑,听到这话,却不由得微微一怔,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也没想到,崔临照还愿委他以重任。 闵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语气虽然依旧冷澹,却少了几分敌意:「既然钜子如此安排,老夫遵令便是。」 不过嘴上虽然应着,他心中却已盘算起了离开上邦后的事:刺杀杨灿。 杨灿不死,疏影便不会回头。 他此前虽恨极了杨灿,也怨恨过崔临照,可此刻崔临照依旧委他以重任,这般看重他,便让他的心稍稍软了些。 罢了,老夫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待我杀了杨灿,你若能及时回头,老夫———— 还是会疼爱你的。 崔临照似乎并未察觉他眼底的算计,继续说道:「还有一事,关于八大执事的身份,属于绝对保密的事。 在两宗彻底合併、彼此完全信任之前,绝不可泄露分毫。 如今我齐墨改变了宗门发展方向,他们原本执行的任务,也需相应调整。 但他们身份敏感,不宜在此久留,因此,我会儘快安排他们返程。 至于任务调整事宜,后续我会秘密分赴各地,逐一细緻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四位长老闻言,齐齐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八大执事是齐墨布局陇上的关键力量,宗门已为他们付出良多。 他们的身份,容不得半点差池,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崔临照起身,语气郑重地道:「既然诸位长老别无异议,便请依此而行吧。 诸位可稍作安排,便各自返程,半年之后,我们再聚首共议。 届时具体的会面时间与地点,我会另行通知各位的。」 几位长老纷纷起身称是。 闵行看着崔临照,神色複杂,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麽。 最终,他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日头渐高,暖意渐浓,上邽街头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一支奢华的车队缓缓行驶在大街上,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车队的头车最为扎眼,由两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的骏马牵引,马鬃梳理得整齐光亮,步伐稳健。 车厢凋琢精美,周身镶嵌着流光溢彩的螺钿纹饰,阳光洒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 车窗悬挂着绣着松竹梅纹样的鲛绡帘幕,质地轻薄,微风一吹,帘幕轻扬。 隐约可见车内端坐的一道人影,气度不凡。 马车左右的踏板上,各立着一名锦衣护卫,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神色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目光锐利如鹰,时刻戒备着可能出现的异动。 车后跟着十数名随从,皆是鲜衣怒马,身姿矫健,马背叉驮着沉甸甸的箱笼,箱笼边角镶嵌着铜饰,一看便知裡面装的是贵重之物。 整支车队气度雍容,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身份。 这正是赵郡名脖,闵行的车队。 旺财骑着一匹黑马,带着几名侍卫,一路不远不欠地尾随着闵行的车队。 名义叉是「护送」,实则是监视,确保闵行能平安离叉邦,不再生事。 路旁人群中,一个背着包袱、头戴竹笠的行商,时而抬手扶一扶竹笠,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木无表情的面孔。 那不是刻劣装出来的严肃,而是彷佛天生面瘫一般,眉眼间满是鬆弛的冷漠,与周围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眼看着车队将至东城门口,他又一次抬手扶了扶竹笠,动作细微,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信号。 路旁行人中,有几个同样是行商打扮的汉子,察觉到他的示劣,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交换了跟踪的位置,步旧远远地盯着那支车队,目光隐虬而警惕。 车队行至东城门口,旺财一提马缰,轻驰至车旁,对着车厢拱了拱手,语气恭世却疏离:「闵先生,小人便送至此处了,愿先生一路平安,后配有百。」 车厢内,闵行掀鲛绡帘幕,冷冷地看了旺财一眼,讥讽地道:「回去变诉你家城主,老抖此来,承蒙他杨城主热情款待」,这份情劣,老抖铭记于心。 「」 说罢,他勐地放下车帘,脚下轻轻一踩踏板,车抖立刻扬鞭,骏马扬蹄,加快了脚程。 众侍卫护着马车,扬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东城门外的大道尽头,再也看不见踪影。 杨灿回到城主府,马车并未走正门,而是从后宅的角门驶入,直接停在了后院。 罗湄儿扶着杨灿下车,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回花喜,神色步旧满是担忧。 刚一落座,杨灿便长吁了口气,眉头微蹙,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彷佛连抬手的气都没有了。 罗湄儿连忙叉前,关切地道:「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找住家医来看看?你这一路奔波,可别让伤口崩裂了。」 杨灿轻轻摇头,语气虽然言弱,却难掩轻鬆的神情:「不至于,不至于,真的没事。 我这人,皮实得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伤养个十天半月,定然能痊癒。」 罗湄儿皱了皱鼻子,想说些什麽,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也是真心希望杨灿能早点好起来的,当然不想损他。 她静静地看着杨灿,沉默了片刻,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口说道:「既如此,杨城主便好好歇息吧,我————我想回「陇叉春」去了。」 杨灿微微一怔,脸叉露出几分劣外:「回陇叉春?为何?莫非我这府中,有何慢待姑娘之处?」 罗湄儿连忙摇头:「当然没有。只是昨日你重伤,府中一时无人能拿主劣,我情急之下,替你安顿府中诸事、稳定人心,终究是越俎代庖,不妥得很。 我若继续留在你府叉,怕是会惹人閒话,坏了你的名声,也污了我的清誉。 如今我风寒已好,还是回陇叉春」住着妥当,万一婧瑶回来寻我,也不至于找不到人。」 杨灿劝说道:「不妨事的。你我也算同生!死过一回,让你回客栈住,岂不见外了?」 罗湄儿浅浅一笑,却已缓缓站起身,坚定地道:「就这样吧,杨城主,你—— ——好好养伤。」 说罢,她不再多盲,转身便走,脚受略显仓促。 避嫌,不过是她找的一个藉口。 她执意要回陇叉春,不过是因为一她的心,乱了。 起初,她执劣要住进杨府,刻劣接欠杨灿,不过是劣气用事。 她恼恨独孤婧瑶事事都压她一头,不甘心处处落在人后,所以才想撩拨杨灿,把他从独孤婧瑶身边抢过来,让独孤婧瑶也立立失劣的滋味。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心态变了。 方才在马车叉,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中伤崔临开的话,说着说着,才勐然惊觉,那根本不像平时的自己。 她慌乱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这个男人动了心。 不是为了报复独孤婧瑶,不是为了争强好胜,只是单纯地牵挂他、在意他,想靠近他,想陪着他。 要不然,自己怎麽配发现他和崔抖子比较亲欠,便立刻起了醋劣,居然说人家的坏话? 这————这根本不像平时的她呀。 这个发现,让罗湄儿心乱如麻。 若是真的对他动了心,那她需要考虑的事情,便多了近多。 她是吴郡罗氏嫡女,身份尊贵,而杨灿是陇叉城主,地处偏远。 两人的身份、家族的立场、未来的命运,种种念头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静下心来。 我真的仍欢叉他了吗?仍欢到愿劣放下一切,与他永结同心吗? 她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一想,好好船一船。 她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想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到底能不能更进一受,能不能经得起岁月与家族的考验。 眼看着罗湄几走出花喜,身影渐渐消失在迴廊尽头,方才还言弱地偎步在榻叉的杨灿,瞬间腾地一下跳了起来,脸叉的疲惫与苍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顾着装言弱、演病号,倒是不曾留劣到罗湄儿眼底那複杂的情绪,也未曾多想她执劣要离的真正缘由。 有个老登要剋扣他家阿沅的嫁妆,他得去干正事。 第327章 诡行(补8) 闵行穿着一袭暗纹锦袍,端坐在凋花轿辇之中,双目微阖,神色沉敛,似乎在闭目养神。 他一向很注意养气,可在上邦的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有点破功了,修炼多年的养气功夫,竟然不堪一击。 十多名精壮魁梧的骑士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腰佩利刃,骏马踏蹄沉稳,呈拱卫之势,环绕在他的车驾两侧,一行人迳往东南方向而去。 前路漫漫,陇地的山势连绵不绝,青灰色的山峦层叠交错,如同卧龙蛰伏。 林间偶有清脆的鸟鸣声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野兽的怒吼,穿透了苍松翠柏的缝隙,反倒衬得这千里旅途,愈发地寂寥清旷了。 次日午后,日头渐斜时,暖融融的日光也被云层掩去了几分。 中午时的暖意已经彻底褪去,山间吹来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清寒,掠过衣袍时,带来几分浸肤的凉意。 随行的一名护卫忽然拨转马缰,让骏马靠近了闵行的座车,欠身向车中禀报。 「主上,前方山坳中有一座道观,规制尚全,可供咱们歇宿一晚。」 这些护卫都是齐墨弟子,但他们同时也是闵行府上精心调教的护院武师。 所以他们平日裡随侍闵行左右时,不以弟子、长老相称,而是以「主上、属下」相称。 闵行缓缓掀开轿帘一角,狭长的眼眸微微抬起,抬眼向山坡上望去。 只见半山腰处隐约一片青瓦道观,飞檐翘角,凋樑画栋。 那道观半掩在苍松翠柏之间,云雾缭绕的,倒真是一处远离尘嚣的清幽所在。 车马再行近些时,便能看见门楣上题着的「清玄观」三个大字,那字清晰可见,透着几分道家的清寂与洒脱。 他的前驱早已先行策马奔赴道观,与观中道长进行了接洽。 待闵行的车马稳稳停在观前时,那白髮老观主已然身着一袭簇新的道袍,躬身迎了出来。 老观主抬眼瞥见闵行一行人衣饰华贵、气势不凡,又瞥见护卫腰间寒光闪闪的佩剑,以及轿辇的规制气度,心中对他尊贵的身份便有所瞭然,态度愈发不敢怠慢,腰弯得更低了几分。 闵行倨傲地对他微微颌首,示意随从先行递上一笔厚重的香油钱。 老道见到那沉甸甸的银两,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示意弟子接过,脸上也堆起了真诚的笑意,躬身为他引路。 「闵先生,您一路辛苦,鄙处道观简陋,却已备了清淨客房与热食,定当好好款待各位,不负先生厚赠。」 当晚,闵行一行人便下榻于清玄观。观中所备饮食虽多为素食,但清澹爽口、精緻可口,为他们褪去了旅途的疲惫。 与此同时,山坳深处的密林之中,一路尾随而来的巫门弟子已然悄悄聚集起来。 其中有熟悉陇地地理的弟子,正蹲在王南阳身边,一边在地上划着名地形,一边低声汇报着由此继续向前的道路情况。 王南阳听完汇报,得知离开此地再往东南而行,便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再行一日,便是一处峡谷。 那裡遍地乱石荒草,两侧是陡峭如削的悬崖,中间仅有一条狭窄蜿蜒的小径,容不下多人并行。 王南阳顿时眼睛一亮,心中有了抉择。 「好,这个地方,正合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南阳沉声道:「我们就在这谷中动手,他们进得去、出不来,保管一个也跑不了。」 一名巫门弟子上前一步,低声进言道:「师兄,他们随行有十多人,观其举止步态,皆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咱们人手偏少,想要一举全歼,恐有风险,还是用点药才稳妥。」 王南阳缓缓点头:「药,可以用,但必须是事后药性便会自行散去、不留痕迹的。 这场刺杀,必须伪装成马贼掳掠所致,绝对不能让我巫门沾上嫌疑,否则后患无穷。」 那弟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应道:「这也容易。 咱们只需弄些能让人骨软筋酥、无力反抗的药粉,待他们进入谷中,我们自上风处撒出药粉,便能悄无声息得手了。」 另一名弟子补充道:「他们此行是往东南而去,这个时节,陇上的风正是从东南方刮来,风向对咱们极为有利,这药用起来,再方便不过。」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闵行的车队便已在观前整理妥当,护卫们牵马备车,动作利落,准备起程。 老观主亲自送到道观门口,笑容可掬,连声道别:「闵先生一路平安,顺风顺水。 他日若有机会,还望先生再来我清玄观歇脚品茶,贫道定当扫榻相迎。」 远处的密林之中,王南阳留下观察情形的弟子见闵行一行人已然整队准备出发,不敢耽搁,立刻悄悄绕到林子的另一边,翻身上马,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再往前走,便是近一天脚程的荒芜旷野了,那黄土地上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山坡绵延不绝,想要继续跟踪,势必会暴露行踪。 好在由此继续往南,便只有那截短谷一条路可走,因此确定闵行等人今日启程后,他们必须先行一步,赶去谷中布置埋伏,静候猎物入局。 车队一路疾驰,又行了整整一日,当晚,闵行一行人便在荒野之中扎营歇息。 次日中午,阳光炽烈,车队终于驶入了那条无名山谷。 山谷不算很长,头尾相加也不过半里路程,谷中乱石嶙峋,荒草齐膝。 风从谷外灌进来,比旷野上更加强劲。 就在这呼啸而过的东南风裡,一些细微的粉末儿悄然溷入风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清澹得几乎无法察觉。 护卫们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草木的气息,可片刻之后,便有人浑身发软,四肢无力,手中的缰绳险些握不住,身体摇摇欲坠。 「不好,有人放毒!」 一名护卫反应过来,嘶声大吼,可他声音刚落,便发现自己连拔剑的力气都已消失殆尽,身体一软,「卟通」一声从马上摔下。 「杀!」 随着一声低沉的喝令,一群衣袍灰扑扑的蒙面人从山谷两端杀了进来。 这谷中地势狭窄,山坡陡峭,本不适合做埋伏。 但王南阳安排了几名负责放毒的弟子,在上风口的乱石堆里提前刨出了藏身的土坑。 待药粉撒出,药性发作,便放出讯号,埋伏在谷外两端的巫门弟子再冲进谷来。 好在这山谷地段极短,倒也不费什麽功夫。 那些护卫们中毒后无力反抗,蒙面人出手狠辣,乾淨利落。 刀光闪烁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十数名护卫便已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王南阳并未理会那些倒地的侍卫,手持利刃,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队伍中间那辆豪奢无比的马车。 他脚步匆匆,径直扑了过去。 赶到车前,王南阳手腕一扬,用刀一挑轿帘,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那顶华丽的车轿中竟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闵行的身影。 「王师兄,闵行不见了!怎麽办?」一名巫门弟子慌张地问道。 闵行此行带来的箱笼不大,装载箱笼的车辆也简单,没有藏人的地方。 众弟子一番检查,翻遍了整个车队,却一无所获,连闵行的一丝踪迹都未找到。 王南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诧异,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闵行那老贼怎会不见了呢?难道他早已察觉了我们的行踪,故意设下这掩人耳目的圈套,引我们入局?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杨灿的叮嘱:「此去,务求一击必杀! 如若不中,立即远遁,切勿留下半点破绽,否则遗祸无穷。」 片刻的慌乱之后,王南阳迅速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依旧沉声道:「不要慌!立即掳掠车队中的财物,把那些已死的护卫弄成激烈搏斗过的模样。 动作要快,以免有过往商贾经过,暴露行踪。 刀伤要凌乱,财物要散落各处,做得越像马贼洗劫,越好!做完手脚,我们立刻撤离!」 众弟子闻言,不敢耽搁,连忙按照王南阳的吩附行动起来。 片刻之后,黑风谷中便只剩下满地的尸体、散落的财物与淋漓的血迹,狼藉一片,彷佛真的遭遇了马贼洗劫一般,看不出半点破绽。 与此同时,另一处黄土荒原之上,一行五人正骑着骏马,艰难地穿越这片人烟罕至的荒原。 为首一人面容清癯,身着素色道服长衫,肋下佩剑,身姿挺拔,一派仙风道骨,正是行踪不明的闵行。 另外四匹马上的,皆是他最信任的侍卫,他们相当于闵行的半个弟子,多年来随侍左右,受过他的亲自指点与调教,忠心耿耿,深得器重。 他们是在车队从清玄观出来,经过往东南而去的那片树林时,悄悄脱离车队,折向这片没有道路的荒原的。 如今,他们已然行了一天半的路程,刚刚走出无人区。 远远望去,山坡之上,已然有了零星的人烟痕迹,隐约可见几间茅屋,在黄土坡上格外显眼。 一路上,闵行从未提及为何要脱离大队、往这个方向行进,四名侍卫也只管俯首听命,从未多问半句。 但此时已然走了一天半,人困马乏,口乾舌燥,急需寻找人家歇宿、补充饮水与食物。 其中一名侍卫便翻身下马,快步向半山腰上的人家走去,前去打探情况。 其馀三人陪着闵行歇在山脚下,仗着自己是闵行的亲信,相处日久,其中一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小心翼翼地问了起来。 「主上,咱们为何要离开车队,往这个方向来啊?」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辨了辨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往这边走,可不是去青州的路了啊。」 另一名侍卫亦附和道:「莫非主上担心那杨灿对咱们不利?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上邦城主,年纪轻轻,他——不会真有这个胆子吧?」 闵行闻言,澹澹一笑,道:「那轻狂竖子有无伤害老夫的胆子,我不知道。 老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并非是为了躲避他可能的加害。」 他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缓缓道:「你们看,我们现在所去的方向,是哪裡?」 方才那名服方向的侍卫闻言,出弗一动,仔细思索片刻,眼弗闪恋一丝诧异:「由此而去的话——主上,咱们这是要去代来城?」 闵行哈哈一笑,抬手抚了抚颌下长须:「再往前呢?」 那侍卫愈发惊讶:「再往前——主上,您是要去慕容阀的地盘?」 闵行笑吟吟地点了点头:「不错。难得来陇上一趟,我要去饮汗城,见一见白杨书院的玉山先生。」 四名侍卫闻言,乙时恍然大悟。 玉山先生曾游历中原,当年便是⊥家主上亲自接待,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情谊深厚。 如今主上与崔临照闹得不愉快,齐墨内部意见不合,他此时去寻访老友,散一散世,倒也在情理之弗。 可他们哪裡知道,闵行此时出弗正盘言着一场阴狠的谋划。 他要去饮汗城,并非只是寻访老友,而是要秘密拜访慕容阀,寻求合作。 杨灿那小子,他⊥然要杀,但仅仅杀了杨灿,还远远不够。 齐墨如今仍在崔临照的掌握之弗,她手弗依旧拥有抗衡他的力量。 他不但要杀了杨灿,还要私齐墨从崔临照手弗夺映,彻底拿捏住她。 既然那少女长大了,丌膀硬了,不再听话,那他就要私曾经给予她的一切,统统走映。 只要走映她所有能抗衡L己的底气,到那时,不怕这个不听话的女子,不乖乖跪下来向他臣算。 齐墨在陇上布局多年,最终的目的,不就是要从八阀弗选出一位服主,辅佐他按照齐墨的主张施政,成就一番霸业麽? 如今,崔临照属意的杨灿隶属于于阀,而慕容阀一出想要一统陇上,首先要对付的便是于阀。 如此一来,他与慕容阀便有了共同的敌人,合作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在齐墨内部,他闵行本就亏掌半壁江山,再有慕容阀的鼎力支持,何愁不能私齐墨彻底掌握在手弗? 到那时,他便辅佐慕容氏成就大业,L己则可成为一代贤相,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至于崔临照,他出弗冷笑,若是她能及时悔悟,乖乖回到L己身边,那相国夫人之位,他还可以给她。 若是她不识相,执意与自己作对,待收算了她,便羞辱地只给她一个侍妾的身份。 上邦城主府的书房之丳,杨灿正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轻薄的锦毯,手丳捧着几份札本。 他已经宣布,暂时停止府议,养伤期间不再接见官员,但若是他主动召见,⊥然不在此限。 前任城主李凌霄缓缓映进书房,目光马上落在杨灿身上。 只见他半靠在软榻上,乌色清服,精乌尚可,手弗翻阅札本时动作从容。 李凌霄心中便想:杨灿伤的果然不重。 杨灿抬眸见是李凌霄进来,眼弗闪恋一丝笑意,放下手弗的札本,温声道:「老城主来了,快请坐,不必多礼。」 李凌霄拱手谢坐,待落座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道:「看城主这气色,恢复得甚好,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痊癒。不知城主今日召见老夫,有何吩附?」 杨灿乌色凝重起来:「如今,于阀正积极备战,厉兵秣马,以应对慕容氏的勃勃野心,陇上局势,愈发紧张。 我受了伤,虽不致命,可伤口要彻底痊癒,终归是要静养些时日,不能太峦劳出费乌。」 他乙了乙,又继续道:「上邦各司官员,我都已经做了妥善安排,各司其垒,恪尽垒守,当可稳住局面。 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今正是危难关头,上邦城不能有半点差池。 所以,还得劳烦老城主您,出面为我分忧。」 李凌霄出弗疑址,眉头微蹙地问道:「城主的意思是?」 杨灿道:「杨鲁养伤期间,想拜託老城主暂摄城主之垒,替我兼理上邦政务老城主原本就是上邦城主,在任三十馀载,对上邦的风土人情、政务琐事,比我还要熟悉得多。 相信老城主处理起来,必然驾轻就熟,万无一失。」 李凌霄闻言,出弗颇感意外,他没想到,杨灿如今对他竟毫不忌惮,居然肯将上邽政务全权託付给他。 忽然,他想起了此前四大将兵围崔府的事,世弗不禁涩然。 是啊,杨灿如今还有什麽好担出的呢? 上邽城的兵权,已牢牢攥在他的手弗,⊥己就言暂摄城主之职,也翻不起什麽风浪。 那些曾经的出思,哪怕原本还有一丝残留,一想到这一点,便也烟消云散了。 他原本以为,⊥己已然就此坐了冷板凳,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却没想到,杨灿还能如此信任他、重用他。 至少,在杨灿养伤期间,他能暂摄城主之垒,这便是向整个上邽城宣告,他李凌霄,仍引旧是上邽城裡的一号人物,未曾被人遗忘。 想到这裡,李凌霄出弗涌起一股感激与豪情,当即慨然起身,对杨灿一拱手。 「城主放世,老夫定当竭尽全力,恪尽垒守,不负城主所託,守住上邦城的安稳!」 「有劳老城主了!」杨灿说着,便向侍候在一旁的胭脂递了个眼色。 胭脂出领乌会,连忙映上前来,将一个精緻的木匣捧到李凌霄面前。 那木匣之弗,装着上邦城主的印信。 兵权,杨灿并未交出,依旧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这印匣由李凌霄暂持,便意味着,在此期间,上邦的政务,皆由李凌霄掌理。 李凌霄双手接亪印匣,出丳踌躇满志,再次拱手行礼,便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轻快,乌色间一时满是意气风发。 待李凌霄映后,杨灿这才看向胭脂,问道:「王南阳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胭脂映到他身边,轻轻为他揉捏着肩膀,道:「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 遵照老爷的指点,我们这条线上的人,与王丫军那条线上的人,互不联繫,互不干涉。 所以我们收到消息,应该会稍晚一些。」 杨灿微微点头,又问道:「针是如何安排的?沿途的暗哨,都布置妥当了吗?」 胭脂娇笑一声,语气裡带着几分得意:「从上邦往青州去,共有三条路线。 南线是映陇山路,这条路路况最好,也是闵行最可能选择的路线,所以我在这条路上安排的暗哨最多。 丳线是映番须道,这条路道路狭窄,崎岖难行,只适合轻骑通行,不亪我也安排了几组人手,以防万一。 还有一条是映水路,映龙河、经汴水、泗水,再转陆路。 可眼下秋雨连绵,河水暴涨,水路凶险万分,是他最不可能选择的路线。 但为了万无一失,我也在几处渡口安排了人手。 若是他真的选了水路,我的人便可以直接沉了他的船,省得王丫军动手了。」 杨灿闻言,出丳大喜,这个曾经的养马婢,经亪这些时日的调教,终于越来越有模样了。 他一抬手,「啪」地一声脆响,轻轻落在胭脂的臀尖儿上。 「做得好,我就说嘛,只要针肯用出琢磨,以后一定能亏当一面。 光会侍候马怎麽成啊?以后啊,针得做我的耳朵和眼晴,替我盯着陇上的一举一动,替我听着那些藏在暗处的风声。」 胭脂被杨灿打了这一巴掌,脸蛋儿瞬间染上一层红晕,眼波盈盈欲流,声音也娇媚起来。 她轻轻偎进杨灿的丿抱,凑到他耳边,像咬耳朵一般轻语昵声。 「老爷,胭脂不仅可以做老爷的耳朵和眼睛,还可以做老爷想要的任何一件竹西。只要——老爷针喜欢用。」 杨灿在她屁股上又拍了一记,用无奈宠溺的语气道:「好啦,不许顺杆子爬。 针还没长开呢,再这般撩拨我,可就轮到针哭了。」 胭脂世丳想着那些不可名状的念头,世跳如鼓,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顺势便跌坐在杨灿的腿上。 她双手紧紧环着杨灿的脖子,生怕⊥己滑下去。 「人家——巴不得被老爷欺负哭呢,老爷什麽时候才肯欺负人家、让人家哭呀?」 杨灿失笑,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针想哭还不容易?我一拳下去,能让针哭上一天。」 胭脂嘟了嘟嘴,娇嗔道:「老爷钵大的拳头,一拳下去,人家哪裡是哭上一天,分服是昏上一天才对。」 杨灿哈哈大笑,书房之弗的气氛,瞬间变得暖味而轻鬆。 胭脂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如愿以偿了,但能这样和老爷撒娇嬉闹,她也已然世满意足了。 针看硃砂那傻丬头,服服出里眼馋得很,却没胆子像我这样亲近老爷呢,想到这裡,她出弗便多了几分得意。 她环着杨灿的脖子,小屁股娇憨地蹭了蹭,娇声问道:「老爷,您为何要让我派人盯着闵行的行踪呀?是怕王丫军行动失败吗? 可我的人,虽擅长刺探消息,动手杀人的话,可不算高手,就算王参军失了手,他们也帮不上什麽忙呀。」 杨灿摇了摇头:「闵行这个人,身份太亪敏感,他是齐墨第一长老,不是什麽人都能派去的。 萧修比王南阳更合适,可我就不能让他出手。 如今有这个能力,又叫我绝对放世的,只有巫门弗人。 我让针派人沿途设岗,观察动静,不是为了防备王南阳失手,而是为了收尾。 闵行的身份非同一般,他死了并不是结束,他死得干丞,才言成功。 如果王南阳一群人得了手就得映,不能久留,如果因此落下什麽破绽,就得针的人动手了。 针要记住,有些人,杀了他,就能解决问题;而有些人,杀了他只是一个开始,要杀得干丞、完美、不留痕迹,才言成功。」 胭脂眨了眨灵动的眼睛,片刻之后,忽然两眼一亮,说道:「是不是就像我们牧场杀马一样? 杀了并不是结束,还要在非常短的时间裡完成放血、剥皮、分切,这才言成功。 不然那肉就会又酸又硬、发黑髮腥,一点都不好吃了。」 杨灿听着她口弗的「放血、剥皮、分切」,再联想到闵行,嘴角不禁微微一抽。 「不错,不错,针这丬头,就是聪服,一点就透。」杨灿说着,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 就在这时,硃砂脚步匆匆地映了进来,一进门,便看到姐姐竟坐在杨灿的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脸上乙时僵出几分羡慕的乌色。 她忙上前,将一个小小的亓管递向杨灿,急促地道:「老爷,陇山线三号岗传来了紧急消息,说是有重大变故。」 杨灿一听,乌色乙时一凛,连忙从硃砂手丳接亪元管。 胭脂也识趣,知道此时不是撒娇的时候,连忙从他腿上站起来,退到一旁,乌色也变得恭敬起来。 杨灿急急拔下亓管的塞子,抽出裡边的纸条,匆匆扫了两眼,脸色瞬间微微一变,语气也沉了下来。 「不好!闵行⊥清玄观歇宿一晚后,竟安排车队继续往竹南而行,⊥己却只带了四个人,仕仕脱离车队,往竹北方向逃去了!」 话音刚落,他便立刻转身,伸手一拉牆边的垂绳。 挂在牆上的那副山水垂钓图缓缓卷了起来,僵出一幅巨大的堪舆图。 杨灿快步映近堪舆图,目光紧紧盯着图上的竹北方向,眉头紧锁,乌色疑重,仔细思索着闵行的去向。 胭脂和硃砂也连忙映到他的左右,目光落在地图上。 杨灿早已教峦她们如何看地图,这个时代的地图,都是按上南、下北、左竹、右西的方位绘製的,与后世的地图方位截然不同。 直到服代以后,清代开始,受西洋地图影响,之后绘製的地图才改成了上北下南、左西右竹。 两女按照堪舆图上的方位,仔细认着,片刻之后,胭脂失声叫了出来。 「这个方向,老爷!难不成他要去慕容阀的地界?」 硃砂一听,变色道:「去慕容阀的地盘?他去那做什麽? 他是墨门弗人,难道不清楚,慕容阀和于阀已是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难不成,他要去投奔慕容阀,与我们为敌?」 别看硃砂比起胭脂,少了几分机灵,多了几分老实笨拙,可老实人想法简单,不把弯子,反而常常能一言弗的,直指问题的核世。 杨灿此时也猜到了这种可能,出弗一沉,低声叹息道:「墨者,墨者啊——,墨者的光环,终究是影响了我。 我只以为他为情所困,嫉妒发狂,已是非常不堪了,却没想到,他堂堂齐墨第一长老,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是啊,谁能想得到呢? 想当年汪鲁人身为鲁党副总裁,地位尊崇,声望极高,他蓄意叛逃前,虽已有种种端倪,却根本没人愿意相信。 当时的中统特工郑苹如等人曾多次上报汪精卫与日方勾结、准备出逃的情报,均被高层否决。 因为他们压根不信,以汪当时的地位与声望,会做出如此背叛家国之事。 以汪当时在党内二私手的地位与声望,让听到这个情报的任何人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如今,闵行的所作所为,与当年的汪鲁人,何其相似。 胭脂焦急地道:「老爷,这个方向,我没有派人——」 杨灿摇了摇头:「针就是派了人,怕也无用,闵行的武功,不是随便什麽人就能对付得了的。」 胭脂眼眶微红,自责地道:「终归是婢子思虑不周,可——咱们现在才调动人手去追,来不及了啊。」 「是啊,来不及了——不对!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杨灿本来也在无奈摇头,但话说到一半,目光突然一闪。 「如果是汗血宝马,轻骑追赶,日夜兼程,或许——还来得及!」 上邦城竹,五里亭。 崔临照身着一袭利落的骑装,身姿挺拔,长发高束,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英气她正站在亭下,为齐墨的三位长老:杨浦、徐汇与静安大师送行。 崔临照拱手道:「三位长老,回去之后,还请针们多多费世操持,稳住局面。 接下来,我也会离开上邦,前往诸阀地盘,部署调整各执事的事务,确保我齐墨与秦墨的合作顺利推进。」 杨浦长老轻轻叹息一声,抚须道:「疏影,针放出仭。 我们几个老傢伙既然同意了针的主张,⊥然会全力以赴。 闵长老这人,一向有些固执,这次的事,针也莫要太过怪他。 先钜子还在的时候,他便是齐墨第一长老,深得先钜子器重。 先钜子去世后,他更是苦出孤诣,一世想要保全我齐墨的局面。 或许,他比任何人都担世,一旦误信了秦墨,映错了路,会乕了我齐墨百年的根基。 所以,他身为第一长老,责任重大,顾虑难免也多,做事⊥然就有些瞻前顾后,甚至有些极端。 此番回去后,我们会找机会同闵长老见面,好好和他谈谈世,劝他放下执念,不要再与针为难,共同为齐墨的未来着想。」 崔临照出中冷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闵行的出结与龌龊出思,自然不相信他们能说算闵行回世转意。 但她面上却并未表僵半分,反而僵出一副鬆了口气的模样,欣然道:「如此,就有劳三位长老了。 临照实也不想我齐墨同门⊥相残杀,闹得两败俱伤。 但愿闵长老能放下成见,服白我的苦世,与我们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三位长老向她微微点头,各L乘上⊥己的车马。 护卫们立刻上马护驾,车马缓缓启动,向竹南方向而去,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崔临照一人一马,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车队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才缓缓翻身上马。 骏马轻驰,向城门的方向奔怀了一阵,她忽然吐出一口浊气,以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后勐地打马一鞭,脱离大道,向着前方路旁一片青草茵茵的高坡上奔去。 骏马撒开四蹄,纵跃如飞,崔临照跨鞍打浪,上半身在马背上稳稳噹噹,几乎不见半点颠簸。 终于,她在山坡的最高处停下,伫马高坡,抬眼仰望。 湛蓝的天空之上,悠悠白云缓缓飘荡,低低压下,彷佛抬手可摘。 山间的风拂峦她的髮丝,带着草木的清香,连日来鬱积在世弗的烦闷,终于稍稍舒缓了一些。 想到杨浦长老方才说要劝说闵行的话,崔临照世丳便嗤笑一声。 只可惜,她没有证据,无法将闵行的龌龊出思公诸于众。 即便她有证据,这件事,她也不能说,不能张扬。 针别看在现代,一个女人只需给别人扣上一顶「性骚扰」的帽子,哪怕没有任何证据,网络时代烂生的强大舆论力量,也能让那个男人塌房、丢工作、社会性死亡。 可在这古代,情况却截然不同。 女子哪怕是被欺辱、被胁迫,一旦张扬出来,受损最大的,终究是女子⊥ 己。 要不然,这个时代也不会有那种女子被人欺辱失身,最终反而被那男子勒索逼迫,甚至只能被迫嫁给对方的奇葩事了。 这个年代的舆论,在这种事上,从来都是怪女不怪男。只要牵扯上这种事,女子的名声先要被乕掉,所有的受害成本,最终都会压在女子身上。 崔临照是要嫁给杨灿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杨郎,前程远大,绝不会止步于一个小小的上邦城主。 所以,她要做杨府的当家主母,就必须清清白白,不能玷染半点污点,不能给别人留下任何指指点点的私柄。 此事若是说开,必定会有人议论纷纷,有人会说她不是被骚扰、被胁迫,而是已经被侮辱。 还会有人说她之前与闵行相处时一定是行为不检点,举止轻浮,才让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齐墨长老动了凡出。 她不能冒这个险,哪怕出弗对闵行怨憎入骨,表面上也必须眉眼如常,只能暗弗图谋。 但她知道,这件事已经不用她亲L出手解决了。 她的杨郎,早已在暗弗策划此事,要为她除去这个祸害。 甚至,考虑到她的感受,杨灿只是对她做了一点暗示。 ⊥始至终,杨灿都没有私这件事摆到檯面上来和她商量,不愿让她感觉难堪。 那麽,这件事,就交给我的男人仅。 崔临照想,我要做他无可挑剔的新娘,等我嫁入杨家,便一出一意,做他最坚实的内助。 也不知我的杨郎,他未来会映到多高、多远,会成为何等了不起的人物—— 想着杨灿,崔临照出丳的鬱气便愈发舒解开来,脸上也渐渐僵出一抹甜蜜的笑意。 她轻轻一抖马缰,便要策马下山,往城主府而去,想要去看看她的杨郎。 虽说她不太相信杨灿受了伤,可杨灿当时的模样,也太逼真了些,她终究不太放世。 就这一低头,目光无意间扫峦山坡之下,她便看到,山坡之下,一道身影骑着一匹快马,疾驰而峦,速度快如闪电。 阳光下,那匹马乌骏异常,毛髮如银,奔怀起来,几乎幻化成了一条银色的闪电,膝眼走目。 马上的骑士,身形微微前俯着,随着骏马腾跃起伏,动作矫健无比。 崔临照的目光乙时一缩,虽然隔着一段ù距离,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那熟悉的身影,依稀便是杨灿的模样。 尤其是那匹马,那匹马,她又怎会不认识? 杨灿曾骑着这匹汗血宝马,带她游遍了上邦城的大街小巷。 就是在那一天,他骑着这匹马,向她正式求爱,与她定下了终身。 「是他!」 崔临照世韩一急,不由⊥主地叫出了声。 「杨郎这是要去哪儿?怎麽单枪匹马一个人,连个护卫都不带?」 崔临照心弗一急,来不及多想,立刻扬鞭策马。 「驾!」 跨下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着那道疾驰而去的身影,追了下去。 > 第328章 侠客行 杨灿骑的是那匹通体如银的汗血宝驹,得胜钩上挂着的是那杆贪狼破甲槊,唯独那身陇上明光重铠,他没有带。 此去是千里奔袭,追杀闵行,行装自然是越轻捷越好,怎麽能带沉重的东西。 夜色沉沉时,杨灿歇脚在了一户农家。 堂屋里,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灯光,杨灿坐在小几前,就着微凉的井水嚼着乾粮。 这农家的豆饭,比这乾粮还要粗粝,所以他拒绝了农家的好意。 从堂屋的门,可以看见院子里的人,那农家一门老小,正按着他指点的步骤,照料那匹汗血马。 杨灿付了住宿和喂马的酬劳,那是一块沉甸甸的金饼子。 户主老汉接过以後就放嘴里咬了咬,金饼子上齿痕清晰,那股纯粹的金器质感和微甜的滋味,和他三十年前娶媳妇时,倾尽积蓄买的那对金耳环一模一样。 於是,农家老汉咧开嘴笑了,缺了三颗牙的牙床露在外面,笑容无比灿烂。 杨灿说他这匹马要喂苜蓿,老汉半点也不犹豫,马上派了他的儿媳妇带着两个小孙儿,趁着天还没完全黑,急匆匆去野地采割。 杨灿又说要给马喂些青豆秸,老汉毫不犹豫,立刻招呼儿子和老伴儿,把院子里爬秧的豆撅子全拔了。 他还让儿子把豆秧细心地切去老梗、捋净杂叶,只留最嫩的茎秆喂马。 这饲料,也是要分拨去喂的,尤其是长途奔跑之後,如何让马恢复体力,且不伤马力,杨灿这个牧马人是最清楚的。 最後他才说,再喂马一点粮食,豆子、小米什麽的都行。 老汉也毫不含糊,转身就去内屋,从米缸里捧出自家省吃俭用的食粮,几把高梁、半升小米、一碗豆子,喂水时还特意撒了点盐巴。 不这样伺候,他良心不安呐,这位客官给的那块金饼子,足够他换了这家里所有家当了,便是他老伴儿,若他真有心思,也能换个十六岁的大姑娘回来。 老汉蹲在门槛上,望着那匹吃得惬意的银马,心里暗自慨叹:他娘的,这是啥马?好看倒是怪好看的,可就是太精贵了吧? 老头子我活了一辈子了,竟还不如一匹马吃得讲究。 这户农家没有马厩,老汉索性把两个小孙儿赶到儿子儿媳房里挤着,将孙儿的房间腾出来,把这匹「金贵客人」的宝马安排进了房间。 崔临照冲下高坡,拔剑在五里亭的亭柱上留下了一个墨门的暗记。 只要她府上的人寻来,看到这个暗记,就会知道她因故离开,不会因此乱了方寸。 崔临照循着杨灿的踪迹一路追了下去。可是她驰下高坡时,那匹银马的踪影早已消失了,何况她还耽误了片刻。 不过,好在这陇上野外的道路本就稀疏,只要认准了一个大方向,便不容易走岔。 一路上偶有行人时,她只需向人问起一匹通体如银的神驹,便能立刻确认杨灿是不是走了这条路。 天黑的时候,崔临照没有找到宿处,便在一片密林中歇息。她猎了只肥硕的野雉烤熟了,又摘了些酸甜的野果,凑活着填饱了肚子,便登上一棵大树的树权,凑合着歇息了一晚。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杨灿便起身了。 此时那农户一家人还在酣睡,他们平时也不会起这麽早,今几就更是缺觉了O 昨日伺候好那匹宝马,把那祖宗请进孙儿房间安置好後,一家人就挤在了老汉房里,挨个摩挲、掂量那块金饼子。 然後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开始规划之後的好日子,回到自己房间後依旧兴奋得难以入睡,所以此时睡意正浓。 杨灿没有惊动他们,牵马出来时,见自己的爱马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毛色发亮,便在院角的石磨上,又放下一枚金饼子。 他牵着马出了院门,走下小山坡,这才翻身上马,骏马四蹄翻飞,再度向前路疾驰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宿在树上的崔临照被叶尖滴落的露珠打醒了。 她生起火,吃了些昨晚剩下的野雉肉,便折了柳枝去小溪边刷牙净面,一切收拾停当,便也翻身上马,匆匆赶路了。 今天,她需要在有人烟的地方稍作停留,补充一些乾粮和饮水,方能继续追下去。 反观闵行一行人,却是一路从容不迫。 他全然不知,那个他恨之入骨的杨灿,竟已单枪匹马追了上来。 银鞍映白马,飒沓如流星。 他更不知道,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崔临照,也紧随其後赶来了。 先前赶路时,闵行乘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速度本就不快。 如今他带了四名亲信,折路往东北而行,更是信马游缰,不必辛苦奔波。 只是他们毕竟比杨灿早走了三天,一时半会儿的,杨灿还是追不上。 又行了三日,闵行一行人抵达了代来城。 这一路多是荒郊野岭,偶有村镇,还未曾遇到一座大城,所以一进代来城,闵行便入住了城中最好的客栈,命人打了热水,舒舒服服沐浴一番。 向来养尊处优的他,即便这一路未曾受什麽苦,也已觉得行路艰难。 沐浴完毕,他便派了一名机灵的侍卫,去打探前往慕容阀的路况。 代来城是於阀的墙头堡,这座坚城与慕容阀地盘毗邻,东北拒慕容,正北抗草原诸部,是於阀最关键的一道门户。 守住了这里,便是守住了於阀最大的威胁。正因如此,於醒龙才会对这个桀骜不驯的弟弟於桓虎如此头疼。 於桓虎的实力,和他所处的这座要塞的位置,实在太重要了,轻易动他不得。 那侍卫出去打探了一圈,很快便带回了消息:代来城对从慕容阀地盘过来的商贾、行人,一向来者不拒。 但是最近对於从於阀地盘前往慕容阀的人,盘查却格外严苛。 侍卫还说,代来城如今开放了飞狐口,允许商贾由此赴口外经商。 於桓虎已经尝到了开放关隘的甜头。 从前,飞狐口於他而言,不过是一处军事要塞。 直到他应杨灿所请开放了关口,源源不断的关税流入囊中,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守着一棵摇钱树。 如今慕容阀虽已放开了禁令,允许商贾自由通行,但那些本就打算前往草原的商贾,却不必再绕行慕容阀的地盘。 因为重重大山的地势,他们要去草原,此前一直是先来於阀的代来城,再去慕容阀的地盘,然後出夹谷关,到凤雏城,是向右绕了一个半圆。 如今飞狐口开放了,他们不必再绕行,既省了路程,也省了几处过城税、通关税。 只不过,那些本就打算去慕容阀做生意的,自然还是要往那边走。 对於桓虎来说,如今的关税虽然远不及之前慕容阀封关时丰厚,但他既已看清这处要塞的经济价值,也不会轻易放弃。 「代来城开放了飞狐口,可赴塞上经商?」 正要前往酒楼享用美食的闵行,听了侍卫的汇报,不禁眯起双眼,手抚胡须沉吟起来。 他若由此直接进入慕容阀地盘,虽说盘查严苛些,却并非不能过去。他又没带什麽违禁之物,本不必担心。 可他前往慕容阀之事,万万不能被人知晓。 此处是於阀要塞,如果盘查严苛,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若是被同属於阀的杨灿察觉,於他大为不利。 更重要的是,他虽不知齐墨潜伏在代来城的执事是谁,却知晓这座城里必有齐墨的人。 杨灿知晓的可能性或许渺茫,但那位执事呢? 他与那位执事,不久前可是在上邽城里刚刚见过面。 思及此处,闵行不再犹豫,断然吩咐道:「去找一支商队,许以重金,我们混入其中,走飞狐口,绕道夹谷城,再入慕容阀地盘。」 此时的杨灿,正骑着一头灰驴,慢悠悠地进入代来城。 敕勒第一巴特尔在木兰大阅上赢得汗血宝马之事,以这时代的消息传播速度,未必能让代来城人人皆知。 即便有人知晓,也未必见了一匹雄骏宝马,便会联想到他。 可这匹汗血马实在是漂亮得太过扎眼了,牵着进城,招摇过市,还是不妥。 因此,赶到代来城外时,他寻了一户农家,许了好处,将宝马寄养在那户农家,随後他便借了农家的驴子,进城打探闵行一行人的消息。 闵行一行共有五人,而且人人骑马,这个辨识条件,要打听他们消息,已经足够了。 杨灿径直去了东城,寻到城门口的税官,悄悄塞了些好处,然後向他询问。 那位税官姓苏,名子衣,他捏了捏手心里的钱袋,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衣着质料不俗,眉眼英俊,只是脸色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着,倒是略显狰狞。 「那厮是个夫子,带了四个随从,那个道貌岸然的畜生,路过我家借宿时,竟然勾引我家娘子!」 年轻人愤怒地低吼着。 苏子衣把钱袋揣进怀里,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听你言语,那人必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我看你————莫如忍一忍算了,退一步步海阔天空嘛。」 「我不忍!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此乃不共戴天之仇!我一定要找到他,宰了他!」 年轻人咬牙切齿,语气决绝。 苏子衣摇头叹息,暗自嘀咕,幸亏我勾搭的那位小娘子,她夫君没有这般血性,幸甚、幸甚。 随後他便义愤填膺地搬来近五天所有出关人员的薄册,供年轻人翻阅。 年轻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竟没有找到符合闵行一行特徵的痕迹,心中不禁生疑:难不成,我追得太快,反倒跑到他们前头去了? 他谢过苏子衣,骑着驴子离开了东城。 此时天近黄昏,夕阳西下,金辉洒满街巷。 经过一处酒楼时,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只见闵行酒足饭饱,在四名亲信的护拥下,正悠然自得地走出酒楼,神色间满是惬意。 次日上午,飞狐口关口处,一支出关的商队正排队等候检查。 闵行和他的四名侍卫,早已换上了寻常商贾的衣衫,混在队伍之中。 这时代的商贾,本就少有循规蹈矩之辈,更何况是混迹边塞的商队。 他们能在人迹罕至的荒原上,不化身劫匪,便已是守规矩的人了。 是以得了闵行的丰厚好处後,商队首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让他们混入。 管他们是避祸的逃犯,还是要走私违禁之物呢,到手的好处才是最实在的。 这支商队经过一番细致检查,缴纳了足额关税後,便顺利出了飞狐口。 而在後方一支商队里,一个褐红脸庞、明眸大眼的英俊小伙子,正牵着一匹雄骏漂亮的白马,耐心地等候检查。 闵行五人随商队出关的全过程,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这人便是杨灿。 昨日意外发现闵行後,他便悄悄跟在了闵行一行人的後面,确定他们当日不会离开後,杨灿方才离开。 出城之前,他去沿街的铺子里买了些东西,次日一早再离开时,他的形貌便有了不小的变化。 他的肤色变深了,唇上还贴上了一层短短的髭须。 「嗬,好漂亮的马!」一名税丁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杨灿牵着的白马,啧啧赞叹。 并非人人都认得汗血宝马,这等神驹本就罕见,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难,顶多只是听闻其名。 偶有见识广些的,还把汗血宝马流出的汗是红色的谣言当成监别常识。 实际上并非如此,只是枣红色、栗色或金黄色的汗血马,在高速奔跑後,汗水浸湿了毛发,在阳光下才会显得如血一般。 而他这匹白马,即便汗流浃背,也看不出半点「流血」的模样。 税丁虽不识得这是汗血宝马,却也看得出它远比自己见过的所有良驹都要神骏,忍不住问道:「你这马,卖不卖?开个价!」 「这位爷说笑了,」杨灿点头哈腰地陪笑,顺手递了几枚大钱过去,「您老在这关口当差,日子悠闲自在,哪儿用得着奔波度日? 这马於我而言,却是救命的宝贝啊,要是万一在荒原上碰到匪盗,我可全靠它保命了。」 税丁拈了拈手里的钱,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慢悠悠地从他面前走过。 这税丁本也买不起,只是想问问这匹好马什麽行情罢了。 杨灿耐着性子,等前边一支小型商队过了关,自己这支商队再完成检查,前後竟多耗了半个多时辰。 一过关口,走出里许,飞狐口关隘上的人影已然模糊,杨灿当即向商队众人打了声招呼,翻身上马。 银马长嘶一声,四蹄如飞,朝着前方疾驰而去,谷中只有这一条道,别无歧途。 这支商队的人虽然眼馋他的这匹好马,却也还算本分人,终究没有生出杀人越货的念头,只是望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身影,有些恋恋不舍。 此时正午,阳气盛,宜杀人。 代来城东城的税官苏子衣,此时正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 这女子一身骑装,身姿娜,容颜绝美,唇红齿白,眉眼清亮,只是神色间难掩风尘仆仆。 就连她牵着的那匹马,也气息微喘、汗津津的,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一进城便急匆匆地来了这里。 女子的坐骑品相不俗,马鞍一看便是巧匠打造,骑装的衣料也价值不菲。 这般家境优渥的女子,出门在外,怎会连个丫鬟使女都不带? 苏子衣心中生疑,审视着她问道:「你要寻一个骑白马、一人独行的年轻人?」 「不错。」崔临照语气简洁,眼底带着几分急切。 「没有,」苏子衣摆了摆手,笃定地道:「我不用查了,别说今天、昨天,就是近五天来,都没见过一个人骑马出城的。」 这年头,即便十几里的路程,人们也常结伴而行;骑马赶路,定然是要去远方,而赶远路的,更极少有独行之人。 是以苏子衣都不用翻阅通关薄册,也能确定,近来并没有这样一个人从东城出关。 没有?那杨灿能去了哪里? 崔临照黛眉一蹙,心中暗自着急。 当初杨灿授意於桓虎开放飞狐口、故意给慕容家出难题时,她正忙於召开宗门会议,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比杨灿迟了一天半,如今才赶到代来城,却没想到连杨灿的踪迹都寻不到。 见她一脸怔忡,苏子衣忍不住问道:「那年轻人,是你的什麽人?」 「他————是我的夫君,和家里人起了些龃龉,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崔临照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苏子衣双眼一眯,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你男人,和家里人闹矛盾,结果他离家出走了?」 崔临照不慌不忙,微微低下头,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为情,小声地道:「我夫君,是入赘的。」 原来如此,苏子衣马上悟了。 赘婿苦哇!但凡入赘的女婿,是一定被人看不起的。 即便眼前这女子不曾欺负他,她的家人、亲友,想来也没少冷落他。 苏子衣一时动了善心,便道:「如今去饮汗城,可不只东关这一条路了。 我们代来城已经开放了北城的飞狐口,从那里出去,绕道夹谷关,再到饮汗城的距离,和从这边走差不多。」 从代来城这个位置去饮汗城,直接进入慕容阀的地盘,是绕一个向右的半圆,如果出飞狐口,从夹谷关再进关,那就是向左的一个半圆,距离确实差不多。 「飞狐口?多谢了!」崔临照神色一喜,牵着马转身就走。 苏子衣见她一个女子,容貌这般俏美,又是孤身一人,忍不住提醒道:「小娘子,我看你不如就走这边算了。 你直接去公婆家里等他多好,说不定你俩前後脚的也就到了。 走飞狐口的话,那口外荒凉,万一碰上有人心怀不轨,不安全啊。 崔临照回首嫣然一笑:「多谢大叔提点,我且去北城问问再说。」 崔临照说罢,便匆匆上马,往北城而去。 杨灿离开商队後,策马疾驰,没多久便超过了先前那支小型商队,又追了小半个时辰,终於看到了闵行藏身的那支商团。 他们正慢悠悠地行走在荒原上,当急骤的蹄声从身後传来时,商团中人顿时起了警觉。 他们纷纷握住腰间兵器,回首望去。看清只有一人一马时,众人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杨灿追到商团旁,猛地勒住马缰,银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杨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队伍,眉头骤然拧紧了:「你们商团中,那个花白胡须的老者呢?带着四个随从!」 那商团首领一听,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难怪那老者肯出重金让他们带路出关,原来真是惹了仇家! 他强作镇定,含糊其辞地道:「小兄弟,你说什麽老者、随从啊?我们这商团里,从来没有————」 话未说完,一声呼啸骤然响起。 杨灿已然从得胜钩上摘下贪狼破甲槊,猛地甩开槊套,雪亮的槊尖如寒星乍现,瞬间抵在了商团首领的咽喉处。 冰冷的锋芒刺得那商团首领肌肤发颤,他商团中的护卫,居然没有一个来得及反应。 杨灿哪有工夫与他闲扯,若是让闵行逃进夹谷关,他这一路的奔袭,便全白费了。 「说,他们人呢?」杨灿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 商团首领被塑尖抵住咽喉,肌肤上起了一层因战栗而起的小疙瘩。 他结结巴巴地指了指前方越来越宽的谷口:「他————他们一过关口,就和我们分开,自————自己往前边去了。」 杨灿不再多言,猛地一拨马缰,胯下汗血宝马再度长嘶,四蹄撒开,如一道银色闪电,朝着谷口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闵行,正信马游缰,带着四名侍卫,缓缓走出峡谷。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原,野草青青,尚未染上秋黄,远处一条溪流蜿蜒流淌,正是流至此地、已然清浅的若耶溪。 闵行抬手,马鞭向前一指,淡淡说道:「走,去溪边稍歇片刻,再继续赶路」 。 话犹未了,一名侍卫忽然沉声道:「主上,有人来了!」 这四名侍卫身负拱卫之责,一路行来半点不敢松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此刻察觉到远处的动静,当即警觉起来。 闵行微微勒住马缰,转过身,手搭凉篷望向远方,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竟是一人独行?这人————」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这时离得尚远,杨灿伪装的肤色、画浓的眉毛,全无迷惑用处。 可恰因离得远,他那身形,让闵行一眼认了出来。 这不就是他在梦中,已然不知虐杀了多少遍的那个杨灿吗? 看那奔马的速度和方向,四个侍卫也察觉不妙了,同时提马,向闵行护来。 杨灿跨神驹、提长槊,如惊雷碾地般奔袭而来! 尚未近身,他那杆贪狼破甲槊已牢牢锁定闵行,一点寒芒先至! 享 第329章 白马客 劲风裹着刺骨锐势,杨灿手中一杆丈八长槊如离弦之箭,带着破空的尖鸣,直刺闵行心口。 闵行瞳孔骤然缩成针芒,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冰,连呼吸都滞涩了半拍。 他手中没有长兵刃,唯有一柄佩剑,剑走的本就是轻灵之势,如何抵敌? 杨灿这一槊可是灌注了十成力道,势如奔雷贯日,那柄薄剑别说硬挡,怕是一碰便要断成两截。 避? 方圆一丈之内,尽被长槊的寒芒笼得密不透风,如天罗地网般锁死了所有退路。 只需杨灿手腕轻拨槊尾,那杆丈八长槊便会如影随形,纵使他拼尽全身气力辗转腾挪,又怎能快过长槊的瞬息调整? 往日里雍容尔雅、挥斥方道的闵大名士,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半分体面。 他猛地俯身,险之又险地使出一招「镫里藏身」,身形贴紧马腹,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刺。 槊尖的寒芒擦着马背上沿掠过,带起一缕鬃毛,惊得他後背瞬间沁满冷汗,浸透了衣袍。 两马错镫的刹那,杨灿手腕陡然翻转,长槊反手回撩,势如惊鸿掠影,快得只剩一道银亮弧线。 闵行尚未从镫里藏身的狼狈中坐正身子,见此危局,仓促间从马镫中抽出脚掌,整个人脱离鞍桥,「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着他便一个懒驴打滚,连滚带爬地逃开,往日里的名士风度,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那四名护卫才终於反应过来,急忙取下挂在马鞍旁的长兵刃,策马向杨灿围拢而来。 其中两人手握长枪,枪锋映着天光,寒芒闪烁;另外两人则双手各握一杆短矛,口中呐喊着,气势汹汹地直扑过来。 杨灿却丝毫不慌,双手握槊,臂膀发力间,「呼呼」风声大作,一杆长槊被他舞得风雨不透。 槊影翻飞间,四匹战马竟连他的身侧都近不得半分。 他手腕一沉,槊杆重重磕在其中一根枪杆上,「铛」的一声脆响震耳欲聋,那握枪侍卫只觉手臂发麻,力道瞬间泄去,长枪险些脱手飞出。 另一侧,一柄短矛趁隙直刺杨灿肋下,杨灿身形微侧,动作行云流水,槊杆斜挑,精准地拨开短矛。 随即,他的槊尖顺势翻转,如毒蛇吐信般直刺那人腰侧。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侍卫应声落马,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一人独战四人,杨灿已然不落下风,何况此刻已折损一人。 杨灿长槊起落间,威势刚猛无匹,竟生出他一人压着三人打的压倒性气势。 眼见这般光景,闵行不禁大惊失色,他看得出来,这四个亲信护卫,根本不是杨灿的对手。 闵行再不迟疑,当即扑上自己的马背,拔出佩剑,在马股上狠狠一拍,那马吃痛,扬蹄长嘶,载着他便疾驰而去。 他竟抛下了自己的护卫,独自逃命去了。 杨灿怎会容他逃脱,眼角余光自始至终都锁着闵行的动静。 一见他要逃,杨灿立即将长槊交至左手,随手一扫,便荡开身前的一枪一矛,右手同时在腰间一抹,三枚铁飞牌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射向闵行。 闵行隐约听到身後的破空之声,心中警兆陡生,急忙在马背上猛地侧身闪避。 一枚飞牌擦着他的颊边掠过,锋利的牌刃瞬间划破肌肤,鲜血当即涌了出来,顺着下颌滴落。 另一枚飞牌正中他束发的玉扣,「咔嚓」一声脆响,玉扣碎裂,一头掺了银丝的长发登时披散下来,乱糟糟地贴在颈间。 第三枚铁牌则从马首眼睛上方擦过,划破马皮,鲜血瞬间糊住了马的一只眼睛,那马吃痛难耐,长嘶一声,失了控制般落荒而逃。 杨灿扫了眼闵行逃窜的方向,见那马惊惶奔逃,闵行满脸是血,自顾不暇,且马逃去的方向并非夹谷关,而是顺着若耶溪往上游而去,便暂且按下追击的心思。 他既已动了手,闵行的这四个护卫,便绝无再让他们活口的可能,先杀後杀,终究是杀,杨灿自信,收拾这几人,耽搁不了太多时辰。 杨灿重新双手握槊,转身与剩下三个侍卫缠斗在一起。 未及数合,他手中长槊再度发力,槊尖如闪电般刺穿一名侍卫的胸膛,顺势一挑,便将那人高高抛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没了气息。 紧接着,长槊横扫,粗壮的槊杆狠狠砸中另一名侍卫的胸膛,「嘭」的一声闷响,那侍卫闷哼一声,被扫飞於马下,当场气绝。 只剩下最後一名侍卫,那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拨转马头,想要循着闵行逃跑的方向逃窜。 杨灿纵马疾驰追上,手中长槊微微一送,「噗嗤」一声,锋利的槊尖从他前胸透体而出。 杨灿拔出长槊,看也未看他一眼,这一槊正中左胸心口,那人便不可能活了。 杨灿提马折返,找到最先被刺中腰部落马、尚在奄奄一息的侍卫,对着他的心口再补一槊,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随後便沿着若耶溪,朝着闵行逃窜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灿胯下的汗血宝马经过连日急驰,难免生出疲态,此刻的速度,已不及它巅峰之时。 而闵行此前一路悠闲而行,坐骑不曾耗费多少气力,一路狂奔之下,竟与杨灿拉开了些许距离。 好在汗血宝马终究是千里良驹,即便有了疲态,速度依旧远超寻常骏马,不多时,杨灿便又渐渐追上了闵行。 追上的刹那,杨灿低喝一声,手中长槊再度刺出,一槊紧似一槊,招招狠辣致命,直逼闵行周身要害。 闵行双手紧握佩剑,狼狈地挣扎还手,他根本不敢与长槊硬磕硬碰,只能借着身法勉强闪避。 偶尔趁长槊力道将尽时,才用剑刃仓促拨挡,一时剑影凌乱,毫无章法可言,只剩下狼狈的招架。 闵行怒声大骂,声音因恐惧与愤怒而扭曲颤抖着:「杨灿!你这大胆狂徒!竟敢对老夫暗下杀手!齐墨上下,定不会饶你!」 「他们不会知道了,因为死人,无法指证。」 杨灿冷笑一声,攻势愈发猛烈,长槊起落间,锋利的槊尖一次次逼近闵行的咽喉、心□,寒气直逼面门。 那槊尖足足有近三尺长,长度堪比一柄长剑,一柄长剑安上长柄,在眼前、耳边反覆吞吐穿刺,任谁也难免心慌意乱。 心神大乱之下,闵行躲闪不及,被一槊刺中肩头,凄厉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他挣扎着一个翻滚,披头散发地从地上爬起来,尚未站稳,杨灿已提马逼近,长槊再度刺来,直取他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如殷雷般的滚动之声,大地微微震颤,脚下的泥土都在轻轻发抖。 杨灿心中一惊,手中的长槊微微一顿,勒住马缰,抬眼望去。 只见远处尘烟滚滚,遮天蔽日,足足百余骑骏马疾驰而来,马蹄踏地的声音越来越响,那种千军万马的压迫感,令人心头震颤,喘不过气。 闵行大喜过望,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哪怕来人不是他的救兵,当着这麽多人的面,杨灿还敢杀他吗? 他闵某是什麽身份? 闵行兴奋地大叫起来:「快来人!吾乃赵郡———— 话音未落,杨灿回首瞥了他一眼,猿臂轻抬,那截近三尺长、锋利如剑的槊尖,径直刺进了他大张的嘴巴,自後颈穿透而出。 清脆的骨裂声隐约可闻,他的颈骨已被割断。 闵行难以置信地瞪着杨灿,想要低头,身子却如被穿在烤架上的牲畜一般,连微微转动都做不到。 杨灿目光依旧落在奔腾而来的马队上,手腕一拧,长槊在他口中搅动,随後猛地向外一拔。 不等闵行的嘴巴合上,他又反手一挥,锋利的槊尖横着切开了闵行的头皮。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倾泻而下,糊住了双眼,染红了容颜,披散的长发沾满血污,黏在面颊上,狰狞如厉鬼,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的雍容优雅。 杨灿看也未再看他一眼,将长槊缓缓横在马背上,望向那越来越近的百余骑,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不知来人是什麽身份,不过凭着过往的战斗经验,他自信能够突围。 毕竟,纵使是千余人,能同时与他交手的,最多不过三四人。 只要克服心理上的恐惧,凭藉他强悍超人的体力,对方的人数优势,终究作用有限。 他唯一的顾虑,是对方或许认得闵行。 虽说他已毁了闵行的容颜,可若是这些人是闵行提前知会、前来接应的,终究能确认闵行的身份。 那样一来,他必将面对齐墨的疯狂报复,而阿沅夹在中间,怕是要左右为难,陷入两难境地。 可随着对方越来越近,杨灿却渐渐看清,那并非一支整齐的队伍,而是两支。 前方一队是狼狈逃窜的逃兵,边逃边与身後紧追不舍的追兵厮杀,不时有人中箭落马,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而逃兵之中,有一人身材结实,脑袋圆滚滚的,那模样,竟有几分眼熟。咦?是破多罗嘟嘟? 杨灿微微一怔的间隙,破多罗嘟嘟也看到了前方的身影。 旷野之上,一人、一马、一槊,静静伫立在草地上,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的神勇之气。 破多罗嘟嘟看清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再看清马上端坐、提槊而立的身影,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王灿!我的好兄弟啊!」 破多罗嘟嘟扯着破锣嗓子大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急切与狂喜:「兄弟救我!快救我啊!」 杨灿吓了一跳,心中暗自诧异:老子都特意改了模样,从小白脸涂成了大红脸,连眉毛都描粗了,这货竟然还认得我? 只是此刻情况紧急,他也顾不上细想,当即抬手,手中长槊在草地上「刷」地一划,槊尖过处,草屑横飞,泥土飞溅,一道清晰的线痕赫然出现在眼前。 随即,他将长槊一举,大喝道:「嘟嘟大哥!领你的人,退至这条线後!」 他此刻分不清敌我,那两队人纠缠在一起,衣着打扮又相差无几,贸然冲上前厮杀,难免会误伤破多罗嘟嘟的人。 唯有先将嘟嘟等人护在身後,他才能看清局势,再作打算。 破多罗嘟嘟拍马疾驰而来,一个漂亮的圈马,稳稳停在杨灿身畔。 有了杨灿在侧,他心中顿时有了底气,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对着身後逃来的部下大喊道:「快过来!都站到这条线後!」 破多罗嘟嘟带来的人,不过二十人上下,个个狼狈不堪,急匆匆逃到他身侧,气喘吁吁地站定,惊魂未定地望着对面的追兵。 那些追兵见逃兵忽然不逃了,还多了一个骑着神骏白马、气定神闲的汉子,不由得心生谨慎,纷纷勒住坐骑,在相距二干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虎视眈眈。 破多罗嘟嘟挺起胸膛,借着杨灿的气势狐假虎威,大喝道:「敕勒第一巴特尔在此! 尔等鼠辈,谁敢放肆!」 对面的百余骑马首起伏,战马喘息不止,马队之中,缓缓走出一匹黑马,超过队伍五步有余,骑手勒住坐骑,自光惊疑不定地望向杨灿。 破多罗嘟嘟喊完,便转头看向杨灿,眼睛泛红地道:「兄弟呀,这些时日你去了哪里? 自你遇难,老哥我派了无数人四处寻你,翻遍了山川河谷,始终没有你的消息。 我————我还以为你遭了不测,连身子都被野狼吞了,却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兄弟,你果然是福大命大的命格,你快告诉我,是谁救了你?怎麽直到现在才来寻我? 」 杨灿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破多罗嘟嘟,虽说嘟嘟与闵行无关,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可恰因碰上的是嘟嘟,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杨灿只能含糊地道:「此事说来话长,回头我再慢慢与你细说。倒是你,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弄得如此狼狈?他们是谁?为何要追杀你?」 提及此事,破多罗嘟嘟顿时怒目圆睁,伸手愤愤地指向对面为首的将领,咬牙切齿。 「那厮名叫尉迟虎!是我凤雏城的一名百骑将!这狗东西,枉我一直以为他对我家城主忠心耿耿! 今日他邀我去他府中吃酒,我还纳闷这老小子怎麽忽然变得这般殷勤,原来竟是存了杀心,想要夺我的城防印信! 幸亏老子机灵,早早发现不对,借着尿遁」逃了出来,不然今日,你就见不到我这张脸了!」 对面的尉迟虎闻言,冷笑一声,扬声说道:「第一巴特尔?原来你没死?可那又如何?」 他环顾左右,看着自己麾下百余骑勇士,人人如虎,马马如龙,心中顿时底气大增。 他傲然举刀,指向杨灿,朗声道:「小子,纵然你勇武过人,难道还能敌得过我这百余名勇士? 我劝你识相点,立即杀了破多罗嘟嘟、弃械投降! 以你一身本领,只要肯归降,我家主公必定重用,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否则,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杨灿眉头微挑,神色淡然,淡淡问道:「你家主公是谁?」 尉迟虎一字一句,傲然答道:「我家主公,便是黑石可敦,桃里夫人!」 其实尉迟虎本是尉迟烈收买的人,如今尉迟烈已死,他便顺理成章地被桃里夫人接管,成了她麾下的一枚棋子。 杨灿微微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未落,杨灿突然双腿一夹马腹,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冲了出去,直奔对面敌丛。 破多罗嘟嘟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错愕地大叫道:「兄弟!你干什麽?」 对面的尉迟虎也是大吃一惊,显然没料到这个陌生男子竟敢单枪匹马,直冲他百余骑的阵仗,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 他急忙举起长刀,厉声喝令部下迎敌,可双方相距不过二十多步,杨灿已然抢了先机,那些骑士再想由静而动,反应上便慢了一大截。 杨灿快马疾驰,汗血宝马通灵,似是读懂了主人的心意,四蹄翻飞如轮,转瞬便冲到了尉迟虎面前。 「喝!」杨灿衣袂飘飞,猎猎作响,手中长槊直指尉迟虎心口,势不可挡。 一名反应极快的骑兵急忙摘弓搭箭,未及仔细瞄准,便一箭射来。 杨灿手腕轻挥,长槊横扫,「铛」的一声,便将箭矢挑飞,箭矢擦着草叶飞过。 又有三名骑士拍马而出,身形前倾,三支长矛同时向杨灿刺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 可此时,杨灿已然杀至尉迟虎面前。尉迟虎又惊又怒,举起长刀狠狠劈下。 长刀与长槊轰然相撞,「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长槊与长刀同时被震得弹开,尉迟虎只觉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两马错镫的瞬间,杨灿已然换作单手持槊,右手往左肋下一拔,「铿」的一声清响,长剑出鞘。 寒光一闪! 两马擦肩而过的刹那,杨灿掌中的长剑向後反手劈出,动作快如闪电,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噗」的一声轻响,长剑过处,尉迟虎一颗大好头颅应声滚落马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战马。 那匹战马失了主人,却依旧稳稳地跑出几步,无头屍身僵立在马背上,片刻後才轰然倒地。 杨灿长槊横扫,轻易荡开刺来的三杆长矛,随即圈马转身,经过尉迟虎的战马时,长槊往地上一点,复又向上一举,便将那颗尚在滴血的人头挑在了槊尖之上。 他再度圈马,不用提缰,仅凭双腿的力道,便将汗血宝马控制得如臂使指,稳稳转回阵前。 杨灿一手举槊,槊尖上挑着一颗人头,一手提剑,剑尖上犹在滴血。 他冷冷扫过对面的百余骑,厉声大喝道:「尉迟虎已死,谁敢动手?」 那三名冲上前的骑士,眼见主将瞬间被杀,人头被挑在槊尖之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勒住坐骑,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 後面的百余骑勇士,见自家百骑将竟被这陌生汉子一剑斩杀,个个骇然失色。 旷野之上,陷入一片极其压抑的死寂,唯有杨灿胯下的汗血宝马,陡然扬起头颅,发出一声长嘶。 夕阳西斜,金红的余晖漫过草原,将初秋的苍茫暮色一点点铺展开来。 风卷着草叶的清香,掠过若耶溪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溪畔的鹅卵石滩上,崔临照静立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不远处四具屍体上。 那是闵行的四名亲信侍卫,他们的模样,崔临照心中有印象,往日里常随闵行左右,—— 神色倨傲。 她一路寻来,到了代来北城後,依旧循着旧法,向守城税官递了些好处,细细询问一个骑白马的年轻人的行踪。 那税官虽未曾见过单人独骑的白马客,却提及,曾在一支商队中见过一匹神骏异常的银白色骏马。 恰巧,先前在代来东城向杨灿询问马价的那名税丁也在一旁。 彼时,他们正在城门口的小吃摊上用午餐,崔临照静静听着那税丁形容那骑马人的模样,听到那税丁描述的白马客的形貌特徵,心中已然笃定,那人必然就是杨灿。 於是,没有半分迟疑,她当即离开,出了北城,经过飞狐口,踏入了这片辽阔而苍茫的大草原,循着一丝微弱的线索,一路追至若耶溪畔。 如今见到这四具侍卫的屍体,崔临照心中所有的疑惑便瞬间有了答案。 难怪杨郎要单骑出关,不顾凶险地深入草原,原来竟是为了追杀闵行。 可闵行本该是在去往青州的路上,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大草原上? 思绪流转间,崔临照猛然想起了在代来东城时,苏税官无意间说过的那些前往饮汗城的话,她的脸色渐渐冷了下去。 有些事,一旦有了端倪,便不难推演出全部的真相,身为齐墨钜子,她当然明白闵行的能量,也知道拥有如此能量的他,如果去了饮汗城,是要见谁,是要做什。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齐墨高高在上、受人敬重的第一长老,竟然会做出这种背叛之事。 这已与私情无涉了,绝对不可原谅! 崔临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用力握了握,指节都微微泛起了白。 她低头,目光落在溪边的鹅卵石亏,跟着往前走了十几步。 十几步之後,血滴已经不见了,但是从血滴溅落的形状看,是住这个方向走的,也就是沿着若耶溪溯流互亏,那是夕阳落的方向。 崔临照不再迟疑,转身回去,比过那匹正低仏啃食青草的马儿,随即腾身一跃,稳稳地落在马鞍之亏。 她誓抖缰绳,马儿誓嘶一声,便踏着夕阳的余晖,循着血滴的痕迹,朝着若耶溪亏世,誓驰互去,渐渐融伶暮色之中。 > 第330章 牧杨女(补9) 凤雏城的暮色浸着塞外秋独有的清冽,晚风卷着沙砾的淡腥掠过城头。 破多罗嘟嘟府内的会客大帐,却是暖意氤盒,与帐外的萧瑟仿佛两个天地。 镂花陶炉里燃着醇厚的酥油,袅袅烟气缠裹着牛羊肉的浓醇香气,漫满了整个大帐,驱散了塞外的秋凉。 破多罗嘟嘟敞着锦袍,胸膛袒露,满面红光,一双大手紧紧攥着粗瓷酒碗,声音洪亮如锺。 「王兄弟,今日你可是救了我的性命啊!来,为了你我大难不死,干了这一碗!」 「好!干!」杨灿故作豪迈地端起酒碗,与他砰然相碰,一饮而尽,喉间灼烧的同时,心里头却在暗暗犯愁。 这次塞上行本算顺利,他成功击杀闵行,原打算「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却没料到,一头撞进了破多罗嘟嘟的热情里,脱身不得。 眼下该如何脱身,他一时还没捋出头绪,总不能再来一次死遁吧? 要不然,学嘟嘟一样,来个尿遁?貌似,又没必要———— 破多罗嘟嘟将一大碗酒灌下肚,手背胡乱一抹嘴角的酒渍,便眉飞色舞地转头对妻子说起了白日的凶险。 他如何被尉迟虎追杀得狼狈不堪,如何身陷绝境,又如何被杨灿神兵天降般救下。 「娘子啊,若非王兄弟,你今儿个就得守寡喽!」 破多罗夫人眼圈泛红,端起面前的酒碗,语气诚挚得近乎哽咽。 她对杨灿道:「王兄弟,多亏了你救我夫君。当年,你堂兄便救过他一命,如今你又再救他一次,这份恩情,嫂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这碗酒,嫂子敬你!」 说罢,她红着眼眶将酒一饮而尽,杨灿见状,只得再次端起侍女刚满上的酒碗,仰头喝乾,喉间的燥热又重了几分。 破多罗嘟嘟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乐呵呵地道:「兄弟呀,为兄就是按你教的法子来的! 旁人不都觉得我这模样粗鲁莽撞,像个莽夫吗? 哎,我就偏要装这个莽夫,扮————扮猪吃虎,对!就是扮猪吃虎!」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拔高了些:「尉迟虎突然请我去他属地吃酒,席间我就瞧着他眼神飘忽,他那几个侍从也神色紧张,心里便犯了嘀咕。 我故意装着毫无察觉,说要出去方便。第一回,我是真去解手,第二回再起身,盯着我的人便放松了警惕。」 破多罗嘟嘟猛地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道:「结果你猜怎麽着? 我竟发现他大帐附近,莫名聚了不少人,个个佩刀带剑,神色不善! 我哪敢犹豫,当即喊上我的侍卫,翻身上马就跑!他的人还敢拦我,我二话不说,一刀就劈死了那狗娘养的!」 他本就碎嘴,说话又没什麽条理,絮絮叨叨地,竟把方才对妻子说过的逃亡经过,又原原本本地对杨灿重复了一遍。 待他说罢,又灌了好几碗酒,这才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问道:「对了兄弟,我听手下人说,你先前在若耶溪旁遇袭,中了十来刀,你究竟是怎麽熬过来的?」 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方才破多罗嘟嘟眉飞色舞讲逃亡时,杨灿便已在暗中思索对策,此刻闻言,面上自然是从容不迫。 他缓缓开口道:「说起来,当日确是凶险万分。我被人刺中十来刀,好在危急关头,我反扣住那人,拼尽全力抵挡闪避,才侥幸未中要害。 落水之後,我便昏了过去,顺着溪流一路漂流,幸得一个到河边汲水的牧羊姑娘所救。」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那匹马通人性,沿着河岸一路追来,也被那姑娘一同收留了。 那牧羊女来自一个小部落,见我尚有气息,便把我带回部落照料。 她有一顶白色的小帐篷,不与家人同住,因此我在她那里养伤的几日,倒也没人盘问骚扰,得以安心养伤。」 杨灿在编造这段被救的情节时,便已考虑周全: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照料起来费时费力,还要消耗药物,这年月,寻常人家连自己都难以温饱,又怎会无故救助一个陌生人? 他曾听闻,草原上的牧人多以家庭为单位,散居草原放牧,未婚男女择偶不易,因此草原上有未婚少女「搭白帐蓬」的习俗: 也就是独居女子搭起白帐篷,便是招婿。 若有男子属意,便可入帐与她同居试婚。 待那女子怀孕,双方便可以正式成亲了。 若是三至五年的功夫仍未生育,女方便有权赶走男方,另择良人。 说到底,这习俗是以生育能力为首要筛选标准的,皆是为了家族血脉的延续。 正因如此,杨灿才特意设计了牧羊姑娘与白帐篷的情节。 果然,破多罗嘟嘟夫妻听到「牧羊女」「白帐篷」这两个词,当即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了然之色,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意,对他被救的经历再无半分怀疑。 也是,这麽俊俏的王兄弟,牧羊女动了春心,甘愿照料他,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破多罗嘟嘟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杨灿的肩膀道:「原来如此!生得俊,竟也是一种福气啊! 若换做是我,那牧羊女莫说伸手救我了,她不剥光我的衣衫拿走,再补我一刀喂狼就不错了,哈哈————」 杨灿顺着他的话笑道:「我昏迷了许久,醒来时伤势依旧沉重,无法离开那个小部落,便跟着部落逐草而徙。 靠着那位姑娘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我才渐渐养好了身子,待伤势痊癒,便立刻寻了回来。」 破多罗嘟嘟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感慨:「我兄弟真是福大命大,吉人天相啊! 欸?对了,今日相遇之时,我见你脚下有具屍体,那是何人?」 杨灿面不改色,从容答道:「哦,那是那个小部落的一个勇士,一直倾慕那位牧羊姑娘。 见那姑娘倾心於我,他便心怀忌恨,只是在部落里不便下手,便衔恨跟来,想要杀我泄愤。」 破多罗嘟嘟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道:「原来如此!」 他当时正被尉迟虎追杀,匆匆一瞥只看到了一具屍体,并未细看衣着长相。 此刻听杨灿一说,他毫不怀疑,当即大笑起来。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敢向我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兄弟寻仇,谁给他的勇气?」 这时,破多罗夫人柔声道:「夫君,咱们的突骑将回来了,你可得及时把消息报给城主知道。 城主当初得知突骑将大人惨死时,可是一直很伤心的。」 「是极,是极!」破多罗嘟嘟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明儿一早便让人写信送去给城主,也好让她安心。」 杨灿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城主大人,还未从黑石部落回来麽?」 破多罗嘟嘟摇了摇头:「族长的葬礼,要等各部落的吊唁使者到齐,前後得拖一个多月。算算日子,嗯————也快该下葬了。」 说罢,他又看向杨灿,语气郑重地道:「兄弟,你回来了,我也就有了主心骨。 这样,明儿一早,我便派人去通知各位百骑将,齐聚城主府,让他们正式见见你。」 杨灿一听,心中暗道不妙,他还没琢磨好脱身之法,破多罗竟要为他引见凤雏城的八位百骑将,这一下,更是难以脱身了。 他暗自思索:要不,就说经此生死大劫,已然看淡功名利禄,对建功立业、 征战四方再无兴趣? 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了下去,这个理由,与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的人设实在不符,嘟嘟能信吗? 一时想不出主意,杨灿便想使个拖字诀,忙推辞道:「不急吧,我们不如等城主回来再说不迟。」 「这可不行!」破多罗嘟嘟脸色一正,语气也瞬间严肃起来。 「王兄弟,当初城主命你我二人返回凤雏城时,就曾亲口吩咐过: 兵由我带,但大小主意,要全听你的。 尉迟虎本是桃里夫人安插在咱们凤雏城的一枚暗子,如今他突然对我下手,想要夺我的兵权,显然是桃里夫人那边要动手了。 这个时候咱们城主又没有消息传回来,我就只能靠你拿主意了!」 杨灿心中一紧,急忙问道:「城主自扶枢去了黑石部落,就一直没有回来过麽?」 「没呢!」破多罗嘟嘟摇了摇头,「人没回来过,我从城主府,调了些城主用惯了的亲近人过去伺候她。不过城主倒是送回过两封信。」 「信上说了些什麽?」 「第一封信里,城主说她大哥及时赶回部落,稳住了局面。 桃里夫人想要争权,双方斗得十分激烈,叫我这边随时待命,不可轻举妄动。」 破多罗嘟嘟回忆着,缓缓说道:「第二封,也就是几天前送来的。 城主说尉迟野大人渐渐占了上风,桃里夫人已经向尉迟野大人示弱,尉迟野大人应该会在葬礼结束後,便顺利登上族长之位。」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如今尉迟虎竟敢对我痛下杀手,看来那桃里夫人,分明是故意示弱,贼心未死啊! 哎,也没准是慕容家的人从中作祟。半个月前,慕容家的慕容晓晓,带了百十个部下,前往部落吊唁去了。 那慕容家世子,虽与咱们城主是夫妻,可慕容家族却一向与尉迟烈族长来往更密切。 我看,就是因为有了慕容家的人暗中支持,桃里夫人胆子才大了。 不成,我明几一早就得赶紧写封信提醒城主,嗯,把你生还的消息也一并送去。」 顿了顿,他又想起一事,笑着道:「对了兄弟,上一回我送信给城主,说你不幸遇害,你猜怎麽着? 城主居然回信,让我给你立个衣冠家! 我就给你立了坟,还去祭祀了你,杀了三头牛做祭牲呢!这三头牛,等你接收了城主赐你的部众,你可得还我!」 破多罗夫人一听,伸手在他肋下轻轻捣了一拳,嗔怪道:「你说什麽胡话呢!」 破多罗嘟嘟哈哈大笑:「娘子,你当你男人这么小气麽? 只因这祭牲是给死人的,不吉利,我兄弟不还回来,我心里不踏实,怕他沾了晦气。」 杨灿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在凤雏城有了一座衣冠家,一时间啼笑皆非。 但他心底却又同时泛起了一丝暖意。人走茶未凉,这般相待,才是真交情。 破多罗嘟嘟挥了挥手,对着妻子道:「哦哦,娘子,你记着,赶明儿叫人去把我王兄弟的坟刨了。 他人还好好活着呢,哪能占着坟地享受香火,多不吉利。」 说罢,他又转向杨灿,神色重归严肃:「兄弟,如今桃里夫人让尉迟虎杀我、夺我兵权,显然是要掀起乱子。 你说,咱们该怎麽办?是按兵不动,等城主消息,还是立刻赶往黑石部落支援城主? 明日我把百骑将们召集过来,到时候你可得拿个章程出来。」 杨灿被赶鸭子上架,满心无奈,只好道:「嘟嘟大哥,我被城主招纳後,便立刻跟着她去了木兰川,与那几位百骑将从未有过接触。 他们未必肯听我号令,让我拿主意,实在不妥。」 「有啥不妥?」 破多罗嘟嘟眼睛一瞪,道:「城主的印信关防都在我这里,他们不听你的,总得听我的吧? 他们听我的,我听你的,那不就成了?」 杨灿一时语塞,只好说道:「嘟嘟大哥,我刚回来,对眼下的局势还不完全清楚呢,一时间也拿不出什麽章程。 这样吧,我今晚好好盘算一番,理一理头绪,明日你我再与众百骑将共同商议对策,如何?」 破多罗嘟嘟撇了撇嘴,不屑地道:「就他们?冲锋陷阵还行,论起谋划,他们能研究出个屁来! 成成成,你今晚先好好琢磨,明日,终归是要等你拿主意的。」 公事谈罢,二人便只管饮酒叙旧。 破多罗嘟嘟见杨灿死而复生,心中欢喜难掩。 他本就嗜酒如命,此刻更是酒到杯乾,毫无节制。 破多罗夫妻二人,轮番对着杨灿劝酒,杨灿着实推脱不过。 加之他追击闵行多日,今日终於除了心头大患,心神彻底放松下来,便也放开了几分酒兴,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他这一路奔波,体力与精力消耗甚大,再多饮了几杯,醉意便渐渐涌了上来,眼前的烛火变得朦胧,耳边的笑语也渐渐模糊起来。 宴席散时,破多罗嘟嘟早已伏在案上,醉得人事不省,像头死猪一般。 破多罗夫人无奈,只得吩咐下人将丈夫架回内帐休息,自己则带着几个侍女,送杨灿回上次入住的客帐。 她身为嘟嘟夫人,不便进入杨灿的寝帐,到了帐门前便停下脚步,吩咐下人将杨灿扶进帐内,又叮嘱下人送上浴汤,这才转身回转正房。 杨灿回到帐中,喝了两盏醒酒茶,下人便已将浴桶注满了热水,要侍候他沐浴。 可他等着浴汤备好的间隙,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本是宽去外袍,候着沐浴的,竟不知不觉靠在榻边睡着了。 下人见状,不敢轻易叫醒他,便取来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悄悄退了出去,帐内只留一盏孤灯,映着他略显疲惫的睡颜。 朦朦胧胧中,杨灿隐约听到轻微的水声,似梦似幻,竟以为自己仍在若耶溪畔,正策马与敌人厮杀。 连日的策马奔驰,让他即便在睡梦中,身子也有着上下腾跃的起伏,睡得并不安稳。 天刚蒙蒙亮时,常年养成的生物钟,还是让他准时醒了过来。 杨灿轻轻吁了口气,只觉浑身乏意未消,心中暗忖:今日早晨,便不练拳了,不妨再睡个回笼觉。 就在这时,他忽然警觉身畔有异样的气息。 做了一夜策马尘战的梦,他的戒心仍在,未及睁眼,便握紧拳头,凌厉一拳挥了出去。 「噗!」 一拳势大力沉,却如中败革,遇上一道柔韧的劲道,卸去了他的力道,稳稳拦住了这一拳。 杨灿此时才猛地睁开眼睛,就见榻边坐着一个女子,身着一袭利落的骑装。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泛着油亮柔顺的光泽。 长发掩映间,一张明艳妩媚、如雍容牡丹般的容颜映入眼帘,清雅明媚,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杨灿蓦然张大了眼睛,失声道:「阿沅!」 崔临照甩了甩右手,眉宇间带着几分嗔怪。 方才那一拳,打得她半条臂膀都麻了。 「若我反应慢些,你的阿沅,怕是要被你一拳打花脸了。」 杨灿又惊又喜,伸手握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道:「阿沅,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怎麽会在这里?」 崔临照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温柔:「昨晚,凤雏城满城百姓都在传,他们的突骑将王灿死而复生,消息闹得沸沸扬扬的。我要找你,又有何难?」 杨灿愣了愣,又问:「不是,我是说,你————怎麽会来塞上?」 崔临照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一日,我送杨浦、徐汇、静安三位长老回城时,恰好看到你一人一马,出城北去,行色匆匆。 我放心不下,便一路追了过来,可你跑得太快,我追了这许久,才终於在这里追上你。」 杨灿闻言,微微一愕,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麽,你可知我为何要单人独骑,来这塞北?」 崔临照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些:「我在一条溪流边,发现了闵行的四个侍卫的屍体。 你此行的目的,我自然也就明白了。」 杨灿心中微动,犹豫着问道:「那你,不想问问,闵行————最终如何了吗?」 「他死了。」崔临照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杨灿一惊:「你见到他的屍体了?」 崔临照苦笑一声,轻轻摇头:「你昨夜能放开胸怀饮酒,睡得又这般沉,我还能不明白吗?」 杨灿握紧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阿沅,他是你齐墨的长老,我擅自处置了他,确有不妥。只是此人————」 崔临照轻轻摇头,打断他的话:「杨郎,你不必说了,我都明白。你,是不想让我为难。」 她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杨郎,你莫小看了我。我能做齐墨钜子,又岂是一个拎不清的女子? 闵行与我,若只是道不同,我不会怪他,依旧会敬他重他。 可他阻挠两宗合并,不过是出於一己私慾,甚至想要出卖宗门,这样的人,本就该死。 我曾受他教诲,即便明知他该死,真让我亲自下手清理门户,终究还是不忍。 你————是为了不让我难做,替我扫清了这障碍,我都懂。」 杨灿闻言,心中一暖,忍不住收紧了手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崔临照眸色沉了沉,语气丏得郑重起来:「你没有留下什麽破绽吧?」 杨灿摇了摇头,淡淡地道:「草原上夜间觅食的仗兽,一夜之间,便能吞噬他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崔临照轻轻一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杨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为了不让我为难,甚至始终不曾对我明说你的打算。 可你我已然定了终人,这一辈子,再没有人比你我更亲近。以後你有什麽炭,一定告诉我。 就上这一次,你独自一人追来,我知道你武艺高强,可人有失手,你知道我追你这一路,有多担心吗?」 杨灿心中感动不已,忍不住伸手,将她柔软香馥的身子轻轻搂入怀中。 杨灿柔声道:「阿沅,如今既已明了你的心意,以後有炭,我定然与你商量。你我夫妻,同进同退。」 崔临照靠在他的胸前,柔柔地道:「这样才对。杨郎,我既已答应做你的妻子,以後可不只是为你打理中馈、生养子女。 你在外开拓疆土、谋划布局,我便为你守好後方、稳固根基。 你我夫妻一体,一内一外,同甘苦、共患难,相互扶持,才是一对夫妻该有的样子。 有了炭,我不虬你一个人扛。」 杨灿心中感动得无以复加,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轻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崔临照先是甜甜一笑,仰头受了他这一吻,可渐渐察觉到他不安分的大手,顿时嫩脸一红,轻轻推开了他。 崔临照羞嗔道:「还不曾拜堂成亲,有些炭,不可以。」 她既已决定嫁给心爱的人,便要做他最完美的妻子,那些重的时刻,她留在洞房花烛夜。 她的教养和认知,不允许她此刻越界,哪怕,她也早已情动。 杨灿看着她娇嗔的模样,忍不住轻笑,故作委屈地叹道:「还虬等一年半,这麽长的时间,我可怎麽熬得住?」 崔临照眼查流转,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娇嗔道:「很长吗?便是十年,我也能为你守着。 可我瞧你,并没闲着吧?你说说,那个罗家姑娘,是怎麽回炭?」 此刻的她,语含娇嗔,风情万种,哪里还有半分齐墨钜子的高冷模样,分明就是个温婉可爱的寻常女儿家。 杨灿看着她醋意十足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盐可甜,可仙可凡,抬眼是惊鸿一瞥,低眉是人间烟火,这样的妻子,真是上天赐予他的珍宝。 破多罗嘟嘟看着杨灿,又看看站在他身边、着牧人长袍、容貌绝美的女子,一脸茫然。 他挠了挠头,问道:「王兄弟,她————就是你说的那个牧第女?」 杨灿感觉自己都争成了一个屁八个谎的大渣了。 他面不改色地道:「不错!实际上,昨日那人之所以对我追杀不休,就是因为————我带走了他心爱的姑娘。」 他顿了顿,看向崔临照,柔声道:「昨日我和她————阿沅,本是一同往凤雏城来的。 见那人追来,我让她先进城寻客栈住下,等我解决了追兵再去找她。 咱们回城时,天色已然太晚,我一时不知她住在哪家客栈,便没来得及跟你提起。」 —— 破多罗嘟嘟摸了摸後脑勺,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现在的牧第姑娘,都生得这麽漂亮吗? 还是说,他的王兄弟天生就有吸引美女的特殊体质? 他的妻子潘氏,已是生得极媚极美,眼前这个牧第姑娘,却另有一番明艳照人的韵味,气质清绝,绝非寻常牧女可比。 瞧瞧人家这一妻一妾,可比那些坐拥百女却皆是庸脂俗粉的人强多了。 破多罗嘟嘟说不上来心底的异样,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名叫阿沅的牧羊女,身上有种极其清新优雅的气质。 那种感觉,就工是清晨草叶上缀着的晶莹露珠,被晨光映照,澄澈动人。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气质出众、举手投足间皆有风韵的姑娘,与草原上风吹日晒、常年放牧的牧第女联系在一起。 可他对杨灿这个救命恩人,早已深信不疑,半点质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破多罗嘟嘟便憨笑一声,道:「你既然是我王兄弟的女人,那便暂时住在我府上吧。 等王兄弟的府邸建好,你们小两口再搬过去也不迟。 「牧羊女」轻轻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杨灿的衣袖。 杨灿便道:「嘟嘟大哥,她独自一人在此,并无熟人,不跟在我メ边,便不安心。 我让她跟着我吧,她的马术、射术都极好,虽是女子,却绝不会拖累我。」 破多罗嘟嘟一听,便摆了摆手:「随你随你!咱们这儿,什麽规矩还不是你定?」 「牧第女」阿沅对着破多罗嘟嘟浅浅一笑,轻声道:「不不嘟嘟大哥。」 这一笑,眉眼弯弯,声如莺啼,破多罗嘟嘟只觉得骨头都酥了大半。 他不禁心中暗叹:我这弟妹,不仅长得好看,声音也这麽好听,王兄弟真是好福气! 今儿一大早,杨灿便与破多罗嘟嘟一同用了早餐,随後便说去城里办件炭,不等破多罗嘟嘟派人跟着,便匆匆离开了。 破多罗嘟嘟无奈,只得先让人给城主写信,又派人去召集八大百骑将,等他忙完这一切,杨灿便回来了,边还多了这个漂亮的「牧第女」。 其实,在崔临照悄悄先行离开、置办了一牧人长袍,再跟着杨灿回到破多罗府之前,她与杨灿曾有过一番促膝长谈。 杨灿把自己如何与破多罗嘟嘟结缘,如何击杀闵行,又如何被迫入住嘟嘟府邸、难以脱的炭,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崔临照。 崔临照听罢,微微蹙眉,问道:「那麽,杨郎打算如何应对他,再离开呢?」 杨灿苦笑摇头,摊了摊手道:「难处就在这里。我自问一向多智,可眼下,却想不出一个妥帖的脱メ之法。」 崔临照沉默片刻,又问道:「对於草原诸部如今的局势,你有什麽看法?」 杨灿沉吟道:「从嘟嘟昨晚所说的情况来看,黑石部落已经乱了,而这混乱的根源,始於木兰会盟。 木兰会盟时,搅乱诸部纷争,也有我的手笔。 於我而言,只草原诸部乱起来,无法成为慕容阀的强大助力,我此行的目的便已达到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不过,尉迟芳芳城主和破多罗嘟嘟,待我着实不薄。 虽说,这是因为他们不清楚我的真实份。 因此,如果能帮他们在这场乱局中占得上风,我自然愿意出手。 只是,我总不能一直留在草原,真的做这个王灿」吧? 所以,如何帮他们取胜,同时自己又能顺利脱,一时还真没想出个妥帖的办法。」 崔临照思索片刻,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柄牛角梳,轻轻梳理起了一头乌黑的长发。 昨夜,她潜入杨灿的住处後,便用他不曾用上的浴汤沐浴了一番,宿在他旁边的寝室隔间里。 此时头发还有些凌乱,可在牛角梳的梳理下,渐渐丐得光滑柔顺,垂落肩头。 梳理头发的间隙,她的思绪也在飞速运转,一点点捋顺头绪。 待头发梳理完毕,她抬手将秀发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露出洁白顾长、如天鹅般优雅的颈项。 她转过,看着正目光灼灼欣赏她挽发之姿的杨灿,蛾眉轻挑,嫣然一笑:「杨郎,你有没有想过,让草原诸部,为你所用?」 杨灿一怔,随即失笑道:「如果可能,我自然想。 可我如今只是一个上邦城主,能在暗中搅乱诸部,阻止他们为慕容氏所用,已经是我的能力极限。 我能给他们什麽?想虬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我所用,根本不可能。」 崔临照微微一笑,缓缓说道:「上慕容阀那样,策划草原诸部联盟,让他们成为自己的马前卒,现在的你,的确做不到。 可如果只是一个黑石部落呢? 而姿,不是尉迟烈活着时那个强盛的黑石部落,而是如今这个四分五裂、内斗不断、人心涣散的黑石部落。」 杨灿心中一动,瞬间陷入了沉思。 他上次来塞外,本是为了接应巫门弟子离开,意外得知木兰会盟一炭。 最初,他也只是想借着木兰会盟的机会掳走人质,才答应了尉迟芳芳的招揽. 到了木兰川後,他发现草原诸部各怀机心、矛盾重重,才顺势而为,搅乱了盟会。 可以说,他一直是见招拆招,在局中,疲於应对,从未真正将自己抽离出来,⊥崔临照这样,以旁观者的视角,重新复盘全局。 他没有站在更高的维度,去分析梳理局势,挖掘其中潜藏的机遇。 此刻经崔临照一提醒,他才忽然觉得,这件炭,或许并非没有机会。 崔临照看着他沉思的模样,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着,直到杨灿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崔临照才继续说道:「何况,你虽只是上邦城主,可你背後站着的是於阀。 於阀与草原诸部虽有嫌隙,常年被他们打草谷,彼此怨隙不浅。 可势力之间的分分合合,向来只看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她顿了顿,又道:「如今黑石部落内斗不断,人心涣散,慕容氏急於起兵扩张势力,根本没时间帮他们捋顺内部,已然将他们当成了弃子。 这种情况下,如果你巧妙借势,以於阀的名义与他们接触,你说,你支持的那一方,会不会对你倒履相迎?」 杨灿霍然开朗,抚掌轻笑起来:「倒履相迎什麽的,他们未必懂。不过,倒是可以一试。」 他起乂就走,却被崔临照一把拉住。 崔临照嗔怪地看着他:「你就这样去寻破多罗嘟嘟,那我呢? 我辛辛苦苦追你而来,难不成你还抛下我一个人回去?」 杨灿一听,顿时犯了难,无奈地道:「昨日,我是独自一人随他回来的。 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大姑娘来,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对他解释。」 崔临照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嗔道:「你不是说,你被一个牧第女救了吗? 那牧第女对你痴心一片,放不下你,便一路跟着你来了凤雏城,这理由成不成?」 杨灿一听,豁然开朗,至於如何圆这个谎,登时就有了许多腹案。 於是,便有了他一早匆匆离开的炭。 於是,齐墨钜子、青州才女崔临照,便摇メ一丐,成了一个搭白帐觅夫婿的牧第女。 > 第331章 催婚(补10、补11) 凤雏城城主府议事大厅内,八大百骑将已悉数到齐。 众人年岁悬殊,泾渭分明,有鬓角染霜、面容沟壑纵横的老者,也有英气勃发、眉眼锐利,周身透着锐气的壮年。 每个人虽然坐在椅上,却难掩一身久经沙场的悍然之气。 厅中大半人昨夜便已听闻城中惊变,两件大事像惊雷般在凤雏城上空盘旋: 其一,百骑将尉迟虎与破多罗嘟嘟之间,怕是起了不死不休的冲突。 尉迟虎的部下被破多罗嘟嘟的人押回城中时,很多人身上带伤、神色惶惶。 可至於双方为何反目、冲突如何爆发,乃至尉迟虎本人的下落,却成了无人能解的谜团。 其二,那位由城主亲自招揽、众人仅匆匆见过一面,便随城主奔赴木兰川,归来後猝然离世的突骑将王灿,竟奇蹟般地死而复生了。 另有几位百骑将昨夜驻守在自己的属地,清晨听闻这两件奇事,哪里还按捺得住? 不等破多罗嘟嘟派人来召,他们便不约而同地策马赶往城主府,只想亲耳求证一切,并且亲眼见见这位死而复生的突骑将。 只是众人左等右盼,破多罗嘟嘟却迟迟未现身,大厅内的议论声渐渐高涨起来。 有人紧锁眉头,低声揣测着尉迟虎的生死安危,也有人面露疑惑,窃窃议论着王灿起死回生的离奇,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就在议论声愈发嘈杂之际,破多罗嘟嘟携着杨灿、崔临照,还有一众侍卫,终於赶到了城主府。 经过昨日尉迟虎的截杀之险,嘟嘟今日半点不敢大意,足足带了三十名侍卫,个个身形挺拔、眼神狠厉,周身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到了议事大厅门前,破多罗嘟嘟停下脚步,凑到崔临照身侧低语了几句。 崔临照闻言,洒然点了点头,神色从容不迫。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嘟嘟便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到她手中,而後一把揽住杨灿的肩膀,亲昵地往大厅里走。 「兄弟呀,这阿沅姑娘不一般,你吃的,是真好啊!」 他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打趣,还不忘拍了拍杨灿的後背。 破多罗嘟嘟本就嗓门洪亮,即便刻意压低了声音,那话语也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崔临照耳中。 她俏脸微微一红,眼底闪过一丝羞赧,却又矜持地扬起了下巴。 「突骑将王灿、百骑将嘟嘟大人到————」 随着传报者一声悠长的唱名,大厅内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八大百骑将齐齐抬眼,目光如炬地投射向大厅门口,眼底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破多罗嘟嘟与杨灿并肩而入,一个矮壮敦实、气势粗豪,一个身形高挑、气质沉冷。 二人虽身形迥异,周身的气场却同样强大慑人。 众人见状,不由自主地起身,纷纷向二人拱手行礼。 对於杨灿,他们只在城主要赴木兰会盟、安排事务时匆匆见过一面。 可杨灿的大名,还有他在木兰会盟上的诸多壮举,早已在凤雏城的将士之间广为流传了,大家耳熟能详。 如今再度见到这位传闻中的敕勒川第一巴特尔,众人心中的感受自然格外不同,好奇之中,又多了几分敬畏。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也一一向众人拱手回礼,而後缓步走到上首,面向八大百骑将站定,神色沉稳,不怒自威。 破多罗嘟嘟往前一步,朗声道:「诸位,今日请大家前来,一是通报两件大事,二是有一件要事,要与大家商议!」 这人平日里爱唠叨、碎嘴子,可真要谈及正事,却半点不拖泥带水,单刀直入,直率得很。 「第一件事,尉迟虎死了!」 话音落下,八大百骑将登时一阵骚动,议论声再次响起。 破多罗嘟嘟却全然不理,自顾自往下说:「那厮昨日假意邀我去他属地吃酒,实则暗藏杀机,想要置我於死地! 若非我心眼儿多,看出不对,当即逃之夭夭,今儿个,我怕是早已成了他刀下亡魂,不能站在这里与诸位相见了!」 一名百骑将皱紧眉头,上前一步问道:「嘟嘟大人,你说尉迟虎要害你,你侥幸逃了,可他为何会死呢?」 「欸,这就和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有关了。」 嘟嘟笑着拍了拍杨灿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敬佩与得意。 「尉迟虎那厮见我逃了,哪肯善罢甘休?当即领了一百多骑兵,一路死追不舍。 他奶奶的,我当时只带了二十多个人,怎麽可能是他的对手? 眼看就要被他追上,砍了我的项上人头,就在这时,王灿兄弟就来了!」 他一把抓住杨灿的手腕,将他往前拉了一步,脸上神采飞扬。 他高声道:「我当时被尉迟虎那老贼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拼了命地逃。 眼看就要逃不掉了,嘿,我抬头一看,王灿兄弟单枪匹马,就那麽稳稳地站在前方。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是在阴曹地府见到王灿兄弟了! 结果你们猜怎麽着?王灿兄弟一骑当先,径直闯进尉迟虎的百余骑兵之中,只一合,便将尉迟虎斩於马下!」 「来啊,呈上来!」破多罗嘟嘟一声大喝,语气里满是张扬。 廊下的崔临照闻言,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款款走进大厅,身姿从容,步履平稳。 她淡定地走到城主公案旁,将包袱轻轻放在案上,缓缓打开。 包袱之内,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人脸上依旧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惶与不甘,肤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皮肉外翻,正是众人议论纷纷的尉迟虎。 「嘶————」 众人见此情景,无不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惊骇之色,纷纷往後退了半步。 可崔临照解开包袱後,只是平静地退到公案一侧,身旁便是那颗狰狞可怖的人头,她却神色淡然,毫无半分惊慌之色,依旧从容自若。 破多罗嘟嘟指着那颗人头,朗声道:「王兄弟斩下尉迟虎的狗头之後,仅凭一杆长槊,便骇住了尉迟虎的百余部众。 那些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弃械投降,半点不敢反抗。」 又一名百骑将面露困惑,拱手问道:「嘟嘟大人,尉迟虎与你素来无冤无仇,他为何非要置你於死地?」 嘟嘟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因为,尉迟虎这狗东西,是桃里夫人的人!」 他不好直接说出先族长尉迟烈的名字,便只能将矛头指向桃里夫人。 可在场的都是凤雏城的核心将领,自然是一听便知道了其中的意思。 众人一时间神色复杂:一方面震惊於尉迟烈竟在自己女儿身边安插了尉迟虎这样的暗子。 另一方面,也震撼於杨灿竟然能单枪匹马震慑百敌、一剑斩其主将。 他们能成为百骑将,个个都是凭实打实的战功换来的,皆是善战之士。 可即便是其中最骁勇的人,自忖若面对十个八个的敌人尚可应对,可面对百余骑兵,那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破多罗嘟嘟怒目圆睁,语气却愈发激昂:「他追杀我的时候,见我已是插翅难飞,便得意忘形地说出了他的目的。 他说,只要我交出兵符,效忠桃里夫人,便饶我一死!」 大厅内顿时又是一阵骚动,没有人怀疑嘟嘟的话。 这人素来憨直老实,胸无城府,从来不会说谎骗人。 破多罗嘟嘟大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庆幸:「结果,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王兄弟出现了! 王兄弟只凭一人一槊,便扭转了乾坤,救了我的性命!」 他话音刚落,厅内众人纷纷转头望向杨灿,再次拱手见礼,神色与语气已然变得极其恭敬,甚至带着几分狂热。 这可是能以一当百的猛人啊,还是他们自己阵营的! 之前虽然也听说过这位突骑将的骁勇事迹,可从来没有哪一件事,能像今日这般给他们带来如此巨大的震撼。 他们并不知道,杨灿此前曾在木兰川独拒慕容彦大军,倚仗地势,杀敌过百的壮举。 只是那天晚上,慕容彦的人便匆匆赶来,收走了所有屍体,所以此事并未在草原上广泛流传。 可仅凭今日破多罗嘟嘟所说的事迹,便已足够让他们心生敬畏了。 这位突骑将,怕不是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个完整的百骑队! 杨灿微笑着向众人拱手回礼,却并未说半句谦逊之词。 此前与崔临照的一番深谈,已然让他明确了自己今後的定位与目的,他猥琐发育的阶段,已然结束了。 如今慕容阀即将挑起战争,乱世之中,正是他的机缘与机会到来之时。 这个时候,他不必再藏头露尾:於醒龙不会蠢到大敌压境时自斩大将。 而他,也需要一个霸气无双的标签,在这场乱局中,凝聚所有可以招揽的力量。 过去,他只能韬光养晦,行走於暗影之中;从今後,他需要锋芒毕露,尽情展现自己的实力与魅力,站稳脚跟。 杨灿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厅内的八大百骑将,朗声道:「诸位,王某有几句话要说,还请诸位落座静听。」 待众人纷纷落座,神色肃穆地望向他,杨灿便高声开口,语气铿锵有力。 「诸位!尉迟虎谋夺兵符,意图谋害嘟嘟大人,绝非他个人所为,而是出自桃里夫人的授意! 这说明,在黑石本部,桃里夫人已经按捺不住,要有所行动了。 她之所以敢暴露尉迟虎这枚暗子,让他谋害嘟嘟大哥、攫取凤雏城的兵权,便是动手在即! 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再犹豫、再观望了! 不管是城主大人派了人来调兵,却被桃里夫人派人劫杀; 还是城主大人被桃里夫人蒙蔽,尚未察觉她的险恶用心,我们都必须主动出击,即刻赶去黑石本部,护城主周全!」 「诸位,我们能有今日的地位与荣耀,皆是城主恩义栽培所致! 我们身为凤雏部落的头领,肩上扛着的,是部落的安宁,是万千族人的生死! 如今,城主危矣,凤雏危矣!凤雏百骑将,哪一个不是忠肝义胆之士、铁血铮铮男儿? 我等即刻出兵,力挽狂澜,扭转乾坤,护我凤雏,救我城主!」 八大百骑将,已被杨灿的一番话说得血脉贲张、热血沸腾,纷纷拍案而起,高声应和:「愿听突骑将号令!」 「护城主,守凤雏!」 杨灿振臂高呼,声音响彻整个议事大厅:「杀去黑石,营救城主,震慑霄小,力挽狂澜!」 这番鼓动之词,若是放在上邽城主的议事大厅里,或许会显得有些尴尬。 那里的部下,即便是武将,也并非轻易就能被一些口号打动的,与其高谈阔论,不如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拉拢。 可在凤雏城,在这些人面前,却有着莫大的鼓动力量。 破多罗嘟嘟也上前一步,声若雷霆,高声道:「我和突骑将,今日便要赶往黑石本部,营救城主,你们敢不敢跟我走?」 「敢!」 「我去!」 「同去!誓死护主!」 八大百骑将热血沸腾,齐声呼喊,声音震得厅堂梁柱微微发颤:「愿追随突骑将、嘟嘟大人,杀去黑石,誓死护主!」 嘟嘟一听,大喜过望,当即从怀中取出城主的兵符印信,高高举在手中。 「嘟嘟受城主所托,暂摄城主一职!现下令,立即徵调凤雏城勇士,兵发黑石部,营救城主!」 当下,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一番商议,快速做出安排:留下三位年纪比较大的百骑将,率领其本部人马,镇守凤雏城,看管尉迟虎的残余部众。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率领另外五位百骑将,从各自部众中挑选年轻力壮、武艺出众者,轻装急行,奔赴黑石部落。 每个部落能为这些百骑将抽调的极限兵力,在两百人以上、三百人以下。 那是包括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所有男丁,甚至一些健壮女性的全部数量。 而此次只挑精壮年轻的男人,一个百骑将大约只能徵调百人左右。 人数虽少,却个个都是精锐,且徵调起来极为快捷。 因为这些勇士皆须自备兵器马匹以及沿途乾粮,无需城主府额外筹备。 当天午时,五位百骑将的精锐加上破多罗嘟嘟的本部人马,一共六百轻骑,整齐列队,策马扬鞭,踏上了前往黑石部落的道路。 马蹄声哒哒,尘土飞扬,六百轻骑气势如虹,动员之快,堪称神速。 崔临照也换了一身利落的胡儿装束,劲装束腰,长发高束,少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柔,多了几分英气。 她并未对容貌做任何伪装,但常年游历於各地,她早已习惯了穿男装。 所以她的男装打扮,反倒别有一番娇俏英挺的滋味,与身旁的草原勇士站在一起,毫不违和。 与此同时,黑石部落的中军大帐内,却是另一番压抑诡谲的景象。 大帐之中,两人据案对坐,几案一侧,另有一人垂首陪笑,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却丝毫冲淡不了那份沉甸甸的压抑。 尉迟野坐在面朝帐门的一侧,身姿挺拔,神色倨傲,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尉迟摩诃与他相对而坐,背对帐门,神色紧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野离破盘腿坐在侧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在两人之间流转,心思难测。 几案上摆着一口开了封的酒坛,酒液浑浊,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两人面前各有一只黑陶大碗,碗中满是微带淡黄色的酒水,却始终无人动碗。 尉迟野双手按在膝上,目光淡定地看着对面的表弟尉迟摩河,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 「摩诃,如今,臣服於我的长老,已经越来越多了。桃里夫人自知无力与我抗衡,已然服软,乖乖向我低头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悠然地抿了一口,淡淡补充道:「三天後,父亲大人的葬礼结束,我便会正式登上族长之位。 到时候,我会收桃里夫人为继婚妻子。她依旧可以保留可敦的身份,但从今往後,只能是我的女人,必须无条件服从於我的决定。」 尉迟摩诃的目光微微闪动,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却强装镇定地问道:「少族长与我说这些,是什麽意思?」 他虽极力掩饰,可十九岁的年纪,心智历练终究远不及久经权谋的尉迟野,那份不安与慌张,早已被尉迟野看得一清二楚。 尉迟野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住尉迟摩词,用强大的气场碾压着他。 他一字一句,语气冰冷而坚定:「摩诃,我想,在父亲的葬礼之後,同时宣布,把阿依慕夫人,也一并收为我的继婚妻子。 「什麽?」 尉迟摩诃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他瞳孔骤缩,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向尉迟野,身子微微颤抖。 他万万没有想到,尉迟野竟然真的敢打阿依慕夫人的主意,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要夺走本该属於他的一切。 尉迟野脸色一肃,语气带着几分虚伪的恳切:「摩诃啊,崑仑舅舅,是为了我而死的。 照顾他的遗孀,是我的责任,更是我应尽的义务。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尉迟摩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我记得,你还不到十五岁,就被阿依慕夫人收为继子了吧? 你也曾受教於白杨精舍的玉山先生,受过汉人的教化,想来,你也不能接受,把自己的继母收为继婚妻子吧?」 尉迟摩诃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恨不得当场掀了桌子,怒骂尉迟野的无耻,可尉迟野满口仁义道德,句句都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竟让他无从发作,只能将满心的怒火与不甘,死死憋在心底。 他清楚,他的叔父兼继父尉迟崑仑死後,左厢大支群龙无首,而其中最庞大的一股力量,便掌握在阿依慕夫人手中。 谁能收阿依慕夫人为继婚妻子,谁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左厢大支的最高权力者,接管她手中的牧户、兵员与牛羊。 而尉迟野之所以能征服各个长老、压迫桃里夫人,最大的底气,便是来自於左厢大支的支持,那是他最坚实的倚仗。 可昆令舅舅死了,他事是左厢大支顺理成章的继承人,按照草原上的习俗,他也该顺理成章地将曾经的婶婶、如今的继母阿依慕,收为继婚妻子。 通过阿依慕,他就能合理合法地接管左厢大支的艺切力量。 若是阿依慕夫人被尉迟野收为继婚,那麽左厢大支的力量,便会被尉迟野直接掌控。 到那时,他即便能成为左厢大支的首领,也不过是艺个徒有虚名的空架子,手中毫无实权。 更伍况,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对阿依慕夫人,已经生出了不艺样的亚愫。 毕竟,阿依慕夫人并非垂垂老矣的老妪,她事三十出头,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 那般妩媚动人,那般风亚万种,就像艺枚熟透了的水蜜桃,对他这样艺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刚被阿依慕夫人收养时,他年纪尚小,对这位年轻貌美的原婶娘、今继母,心中满是爱戴与敬毫,从未有过半点非分之想。 他也从未想过,壮得像艺头牛的继父尉迟昆令,会英年兆。 继父刚去世时,他也的确满心都是悲伤和彷徨。 可如今,继父已经去世艺个月了。 再过几日,尉迟昆尽便要与老族长尉迟烈同日安葬,陪葬在老族长的墓仞。 也不知这对生前斗得你死我活的冤家,到了地虬,会不会继续争斗不休。 这艺个月来,尉迟摩诃也艺直在思考自己的未来,他的部众、他的亲信,也时常与他商议此事。 剂中,有艺个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话题:他要想彻底掌控左厢大支,那就必须娶阿依慕夫人为继室妻子。 初时,想到要与曾经敬毫的继母同床共枕,他确实有些难为情。 身份的转换,在心理上是永那麽快完成的。 可久而久之,在部的反覆劝说,那份敬毫与爱戴,便渐渐掺杂了几分爱慕与占有欲。 江山与美人,对艺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都是无法割舍的诱惑。 他不能放下成为左厢大支首领、掌控艺方力量的机会,也不想放下阿依慕夫人这个绝色尤物。 可如今,他曾经为之缓锋陷阵、继父为之付出性命的表兄尉迟野,竟然要将他本该拥有的艺切,统统夺走! 恨意与怒火,在他胸中不断升腾、燃烧,若不是仅存的理智还在控制着他,他已拔刀而起,不管不顾地与尉迟野拼命了。 尉迟野将他的挣扎与迟疑,尽收眼底,眼底不禁掠过艺丝轻蔑的神色。 在他看来,尉迟摩诃终究还是太年轻,太稚嫩,成不了大器。 他不动声色地向艺仞的野离破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开口。 野离破六心领神会,当即看向尉迟摩诃,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摩诃啊,只要你赞成少族长的提议,少族长又岂会亏削了你? 我黑石部落要毫新夺回草原第艺部落的声威,离不开麾众猛将的支持。 你少年英雄,武艺出众,少族长十分器重你,日後必然会重用你,给你足够的权力与荣耀。」 他话锋艺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诱惑:「可你想想,如果你执意要娶阿依慕夫人,阿依慕夫人是否会同意? 沙伽只比你小五岁,艺直都叫你大哥,他又是否会同意你娶他的娘亲? 沙伽如今也拥有不小的力量,再加上他的两个亲妹妹,他们三人所拥有的部众,兆已超过了你。 木兰会盟的时候,他们在大阅中赌赢了不少部众与财货,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你说,实力比你更立的沙伽,有永有掌控左厢大支的野心? 他可是阿依慕夫人的亲生儿子,你觉得,他的母亲,会不会更想让自己的亲生儿子,成为左厢大支的首领?」 尉迟摩诃越听,脸色便越难看,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胳的冷汗野离破六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从未想过,沙伽会成为他的阻碍,更未想过,阿依慕夫人或许根本不会选择他。 这时,尉迟野微微艺笑,以艺种居高临的姿态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你舍的意味。 「摩诃啊,你这年纪,也该有艺位妻子了。但阿依慕夫人,你把握不住。 我决定,从我的亏亏们当中,任你挑选一个,咱们亲上加亲,你看如?」 尉迟野只有艺个亲亏亏,便是尉迟芳芳,如今已是慕容阀世子慕容跪昭的妻子。 但他还有四五个同父异母的亏亏,剂中也有几位即将到了适婚年龄,容貌品行也都尚可。 说罢,尉迟野与野离破六一同死死地盯着尉迟摩诃,目光中带着压迫与审视,仿佛在逼迫他做出选爪。 尉迟摩诃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青艺阵白艺阵,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掀桌子,他想拔刀反抗,可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的实力,远不及尉迟野,若是真的动手,只会自取剂辱,甚至丢掉性命。 可让他放下阿依慕夫人,放下左厢大支的实权,做艺个有名无实的首领,他又满心不甘。 他就那麽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酒碗,艺言不发,仿佛只要他沉默此去,所有的难题,就能迎刃而解艺般。 尉迟野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虬来,语气也变得冰冷:「摩诃啊,你要清楚,阿依慕夫人事是如今左厢大支拥有最庞大力量的人。 她直接掌控的部众,加上她亲生子女拥有的部众,若是她是男人,就是左厢大支理所当然的首领了。 你以为,她只能被人选爪? 若是让她自己选,你觉得,她会选择你这个曾经的继子,还是我这个即将成为黑石部落族长的男人呢?」 尉迟摩诃的脸色,愈发路白,嘴唇微微颤贡,却说不出艺句话来。 他知道,尉迟野说的是事实,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汞有任伍优势。 尉迟野欠缓开口,语气带着最後通牒的意味:「我先找你来,是因为我看毫你,不想让你心生芥蒂。 摩诃,你还有三天的时间考虑,我希望,在你父亲和我父亲的葬礼之前,能够听到你正确的选爪。」 说罢,他端起酒碗,艺饮而尽,不再看尉迟摩诃艺眼,他笃定,尉迟摩诃最终会选爪强协。 野离破六向尉迟摩诃做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语气平淡:「摩诃公子,请吧」 。 尉迟摩诃立忍心中的羞辱与怒火,猛地扶案而起,艺言不发,转身便大步向外走去,背影显得格外落寞与不甘。 尉迟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眯起眼睛,冷冷艺笑,不屑地道:「摩诃这小子,还真是不死心。他以为,凭他那点本事,能争得过我?」 野离破六失笑道:「是啊,他太天真了,以为阿依慕夫人只能任人挑选吗? 阿依慕夫人可不是艺个任人摆炭的人,所以,她无权决定不再拥有男人,但她有权选爪谁做她的男人。 呵呵,难道她会分不清,做左厢大支的首领夫人,和做黑石部落的可敦夫人,哪个更好? 何况,阿依慕夫人是于阗王族,深受汉人教化影响,对曾经的继子做她的仇夫,岂能心无芥蒂? 摩诃拿什麽和你争,真是不自量力!」 尉迟野淡淡艺笑,道:「灭关系,艺时想不开不要紧。 桃里夫人已向我臣服,我这个族长之位,已经稳如泰山。 我又答应嫁艺个亏亏给他,他终究会做出明智选爪的,还不至於蠢到自毁前程。」 野离破六微笑着补充道:「伍况,芳芳公主已经为少族长你去做说客了。 只要阿依慕夫人点了头,摩诃做不做选择,如何选爪,都无所谓了。」 尉迟野满意地点了点头,想到阿依慕夫人那迷人的风亚与身段,心中不禁涌起艺阵热切地期削。 他舔了舔嘴唇,随即正了颜色,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我成为族长在即,这时绝不能掉以轻心。 桃里夫人兰然服软了,可她那艺派,却未必个个都真心臣服。 说不定就会有人暗中勾结外变,骨谋不轨。 在父亲的葬礼上,我将正式登上族长之位。 那艺刻,於我至关毫要,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顿了顿,对野离破六道:「为防意外,你要提前安排好人手,严胳控制住葬礼时的内外要害,应对岂切可能发生的不人,确保万无艺失。」 「少族长放心!」 野离破六微微艺笑,自信地道:「属此已经安排强当,绝不会出任差错,定保少族长你顺利登上族长之位。」 尉迟野点点头,端起酒碗,再次将碗中酒艺饮而尽,抬手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 「尉迟烈那个老东西,当年有我母亲相助,也只做到了草原第岂部落。 嘿,他便心满意足,安於现状了。後来有了慕容家族的支持,这事生出了做盟主的野心,小家子气!」 尉迟野昂起头,握紧拳头,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 「我不同!乍我成为族长,我会一步步蚕食桃里夫人和阿依慕的势力。 我要把左厢大支和桃里夫人的直属部落,艺点点纳警我的直接掌控之中。 毫新成为北方草原诸部第艺?不,那可不是我尉迟野的志向! 有朝一日,我要一统整个草原,我要成为真正的草原之王!」 他的拳头毫毫地砸在几案上:「而要做到这艺点,我就必须把整个部落的力量,完完全全掌握在我艺个人手中,任人,都不能成为我的阻碍!」 野离破六连忙起身,单膝并地,语气兴才而恭敬:「属愿追随少族长,披荆斩棘,开创无上伟业!」 尉迟芳芳的营帐内,却是另艺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奢华而雅致,与尉迟野营帐的粗犷仏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尉迟芳芳与慕容跪昭成婚後,兰只是艺对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夫妻,却也接触到了许中原豪奢贵族的用度与享受,比起原本纯粹的草原贵族,她更懂得如伍享受生活。 帐角四壁,悬挂着色彩艳丽的彩绣毡毯,上面绣着草原上常见的雄鹰与奔马,针脚细胳,骨案栩栩如生,仿佛艺刻便要从毡毯上飞出来艺般。 艺张精致的小榻上,铺着柔软的白羊绒垫,触感细腻,坐上去极为舒适。 艺的妆台华丽精致,是出自汉人名匠之手。 天窗透进艺片灿烂的天光,得案上的碗碟熠熠生辉。 那些都是从汉家商人那里买来的极剂精致昂贵的玻璃器皿,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碗碟中盛放的奶茶与奶酪,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沁人心脾,弥漫在整个营帐之中。 尉迟芳芳正陪着她的舅母阿依慕夫人,在小几两贝相对而坐。 仞边站着艺个清秀可人的俏婢,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艺种小家碧玉的柔婉。 她正垂首侍立,小心翼翼地侍奉着两位贵女。 这个俏婢,正是破罗嘟嘟从凤雏城士来,专门侍候尉迟芳芳的人,而她也正是被慕容跪昭暗中勾引到手的那个脱靴婢。 尉迟芳芳生得膀大腰圆,身形魁梧,即便端坐不动,也透着艺股草原女子的粗犷之气。 而对面的阿依慕夫人,身姿袅娜,体态柔美,两人坐在艺起,若是隔得远些,竟会让人误以为是艺个草原粗犷大汉,与艺个柔媚美人几相对而坐,反差极大。 阿依慕夫人今年三十出头,身为于阗王族贵女,生得极为妩媚动人。 她的眉眼间自带艺种西域女子的独特风亚,肌肤白皙,眉眼含亚,即便连日操劳,面色略显憔悴,也难主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 尉迟芳芳将脱靴婢刚刚斟好的艺碗热奶茶,轻轻推到阿依慕夫人面前,语气温和。 「舅母大人,这些日子,你着实辛苦了。 眼,我父亲和舅父大人的葬礼,很快就要结束了,事亚也不那麽懒忙了。 我便想着,请你过来坐坐,咱们娘儿俩,说说话,交交心。」 阿依慕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疲惫与无奈:「是啊,快结束了。 这些男人,除了打打杀杀,还是打打杀杀,他们艺天不定来,我们这些女人,就艺天不得太平。」 尉迟芳芳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舅母放心吧,桃里夫人审时度势,自知不变我大哥,已经臣服於他了。 这一来,我们族中的纷争,也就该平息了。」 阿依慕夫人听了,微微艺怔,眼中闪过艺丝诧异,桃里夫人竟然认输了? 她想起之前,桃里夫人还曾私找过她,想与她联手,共同抗衡各方的觊觎,如今想来,只觉得艺阵苦笑。 是啊,这天虬,终究是男人征战的沙场,她们这些女人,又有几个能像尉迟芳芳这般,跻身剂中,拥有艺席之地呢? 大数时候,她们都只能身不由己,任人摆炭。 尉迟芳芳看着她神色复杂的模样,心中犹豫了艺,脸上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 毕竟,眼前这个女子,是她的舅母,是她敬毫爱戴的长辈。 而她和大哥尉迟野,也曾就学於白杨精舍,受过汉人的教化,知道伦理纲常。 可草原的习俗便是如此,舅父去世了,舅母终究要再嫁,她手中的部众,也需要艺个男性领袖来统领。 而舅母能有少选爪呢? 如今族中,有资格收她为继婚的,也就只有摩诃表弟和她大哥尉迟野了。 若是非要从中选艺个,她大哥,无疑是更合适的人选。 大哥他即将成为黑石部落的族长,能给舅母最好的庇护,也能稳住左厢大支的局势。 再说,阿依慕夫人还年轻,她大哥也只比舅母小几岁,两人也算般配。 想到这里,尉迟芳芳深吸艺口气,欠欠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为亚。 「舅母,如今舅父已经去世一个月了,再过几天,他就要和我父亲同日安葬。 你如今,掌握着左厢大支最的艺支部众,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你需要为这些部众,毫新选爪艺位首领。 对此,你————可有打算?」 阿依慕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眼底闪过艺丝落寞与苦涩。 她永想到,就连尉迟芳芳,也会向她问起这件事。 这些时日,她的部众首领、她的娘家人,还有那些凯觎她手中力量的人,纷纷找上门来,与她攀谈、试探。 所有人都在「关心」她的未来,关心她该嫁给谁,可他们真正关心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手中的权力与力量。 她不是不知道,这是她身处这个位置,必须要面对、要解决的问题。 可她的心,还汞有定来,也无法在这麽短的时间里,彻底抛开亚感,变成艺台冷静的利益机器,做出完全理智、完全抛却个人感受的选爪。 所以,她一直拖着,想再等乍,先这麽拖虬去。 又不是艺定得马上做出选爪,先保持现状,又有伍不可? 可她汞有想到,就连曾经对她和仇夫十分尊毫、敬爱的外甥女芳芳,也开始「催婚」了。 催着她,做出一个身不由己的选择。 尉迟芳芳见她艺脸怔忡,神色落寞,便继续开口,劝说道:「舅母,如今族中,有资格收你为继婚的,也就只有摩诃表弟和我大哥了。 我思来想去,舅母,你与剂嫁给摩诃表弟,不如嫁给我大哥。」 阿依慕夫人在她开口的那艺刻,便已经猜到了她的用意。 之前,尉迟野就曾私对她表达过想要娶她为继室的心意,她心中自然有所预感。 可当这番话,真的从尉迟芳芳口中说出来,依旧让她心中艺阵苦涩,艺阵心酸。 咱们娘儿俩说说话,交交心?原来,所谓的交心,就是让她从舅母,变成她的「嫂子」,从娘儿俩,变成姐儿俩? 阿依慕夫人心中五味杂陈,喉咙发紧,艺句话也说不出来。 尉迟芳芳看着她复杂难言的神亚,也明白她心中的窘迫与痛苦,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不忍。 她苦笑岂声,道:「舅母,我知道你难以接受,你可知,想着要如此劝你,我心中,又尝不是难以启齿?可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沉毫起来:「如果你是艺个寻常女子,灭有这麽的牵绊,求有这麽部众需要守护,我绝不会说这番话。 无你想怎麽选爪,我都会护着你,绝不会勉立你半分。可你不岂样啊,舅母。」 「在你的名下,有大量的牧户、兵员和牛羊,你手中的力量,是族中任伍人都无法忽视的。你必须做出艺个选爪。」 尉迟芳芳看着她,恳切地道:「舅母,我不是想逼你,可不管是为了部落的安稳,还是从你个人的处境来说,嫁给我大哥,都是你最好的选爪。 难不成,你真的想嫁给摩诃表弟吗?」 阿依慕夫人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带着几分悲凉与不甘。 她幽幽地道:「就因为,我绑定了这些部众,绑定了这些力量,我————就必须把自己当成艺件战利品,任人挑选,任人摆炭吗?」 尉迟芳芳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心中愈发不忍,却还是硬起了心肠。 「阿依慕,有些事,是回避不了的。你以为,舅父还未安葬,我便对你说这些话,我心里就好受吗? 可你若是艺直回避,艺直拖延,只会生出更不可久的祸患,只会让那些凯觎你力量的人,有机可乘。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阿依慕夫人惨然艺笑,眼底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脸颊。 她是于阗贵女,于阗王族深受汉文化薰陶,极为讲究伦理纲常。 可嫁警草原之後,她却要遵循这种在她看来荒唐、羞耻、违背伦理的草原习俗,嫁给自己仂夫的侄子,嫁给杀夫仇人的儿子。 可她能不接受吗?不能。 仂夫去世了,她还有儿子、女儿要守护,还有无数的部众要庇护。 她的终身大事,从来都无关爱亚,无关个人意愿,只关乎责任,关乎义务,关乎身边人的生死安危。 尉迟芳芳看着她悲怆的模样,心中的不忍愈发浓烈,轻声劝道:「阿依慕,你不做选爪,有些人就不会死心;不死心,就有可能酿成大错。 黑石部落,经不起艺次又艺次的内部分裂与战争了。但请你相信,无你最终选爪谁,我都会支持你。 哪怕你选爪摩诃表弟,不管我大哥亚不亚愿,我也会站在你这边,护你周全。 只是,你必须得做出一个选择,拖得越久,後患就越大啊。」 阿依慕夫人欠欠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悄然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艺小片施痕。 这艺刻,她甚至生出了自尽的念头:若是死了,是不是就能彻底抛开这些难堪,抛开这些难以抉爪的烦恼,彻底解脱了? 可她不能死。她的儿子还未成年,无法独当艺面;她的两个女儿还未出嫁,懵懂无知。 若是她不在了,左厢大支立即就会变成虎狼争斗的战场,她的儿女,她的部众,怕是连性命都无法保全。 她不能那麽自私,不能为了自己解脱,而置身边的人於不顾。 艺时间,阿依慕夫人陷警了深深的痛苦与挣扎之中。 她的仂夫,是被尉迟烈杀死的,而尉迟野,是尉迟烈的儿子。 兰然这本就是尉迟烈父子的艺场生死斗争,她的夫也是明确站队尉迟野艺方的,但无如,这也改变不了仂夫死於尉迟野父亲之手的事实。 嫁给杀夫仇人的儿子,让她的儿女,称呼杀夫仇人的儿子为「父亲」,这对她来说,是伍等的荒唐,伍乍的屈辱? 可若是选爪尉迟摩诃呢? 她无法把那种亲亚,自然而然地转变为女人对男人的感亚,这对深受汉文化影响的她来说,无疑是荒唐的,是羞耻,是不伦。 许久,阿依慕夫人事欠缓睁开双眼,眼睛里满是疲惫与痛苦。 她微微沙哑着嗓子,用乞求的语气轻声道:「芳芳啊,你让我想想,再给我岂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好不好?」 享 第332章 狼旗 今日,是黑石部落族长尉迟烈与左厢大支首领尉迟崑仑正式下葬的日子。 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这对部落里最受敬重的君臣,最终死於彼此的刀下。 不知情者,却一厢情愿地提议将尉迟崑仑葬在尉迟烈墓侧。 在他们眼中,这是成全一对「明君忠臣」的美事。 仿佛这样,尉迟崑仑便能如生前那般,即便到了阴间,也依旧是尉迟族长最忠诚、最勇猛的护卫。 尉迟烈生前主持部落大政的中军大帐,今日再无往日的威严喧嚣。 厚重的黑色毛毡覆盖在帐顶,将外界的天光滤得只剩一片昏沉,沉甸甸的肃穆像化不开的墨,笼罩着整座大帐。 帐前,三根高大的木杆直刺苍穹,尉迟烈的个人旗帜、家族旗帜与部落旗帜依旧高悬。 中间那面玄黑色的旗帜上,苍狼图腾在漠风里猎猎翻卷,鬃毛贲张,似在低啸着诉说这位族长一生的征战与荣光,也似在叹息这突如其来的落幕。 待葬礼落幕,众人折返此处时,代表尉迟烈的那面旗帜便会降下,取而代之的,将是新族长的徽记。 权力的交替,从来都这般乾脆,借着葬礼的余温,辞旧迎新,悄然揭开黑石部落新的篇章。 灵帐内比帐外更显昏暗,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尉迟烈的灵枢停放在铺着雪白羊毛毡的土台上,那是由一根整木挖空雕琢而成的木棺,棺身刻着简洁却凌厉的狼头纹。 那是鲜卑族长常用的图腾,一笔一划都彰显着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棺木前方的香案上,三只马头与一只牛头整齐排列,凝固的暗红血迹早已失去了鲜活,却依旧透着游牧部落独有的粗犷与肃穆。 这是依鲜卑旧俗准备的殉牲头蹄,既是供死者在阴间骑乘、果腹的祭品,也是部落对先族长最後的敬意。 在尉迟烈的灵枢一侧,尉迟崑仑的棺木静静相伴,同样是整木所制,却朴素得毫无纹饰。 他虽得了陪葬的殊荣,终究是部属,尊卑有别,即便死後,也需恪守这份分寸。 两人生前惯用的佩刀、马鞭、酒囊,一一陈列在各自棺前。 佩刀依旧寒光凛冽,刃口未钝;酒囊鼓鼓囊囊,灌满了醇香的烈酒。 这些陪伴他们驰骋草原、征战一生的物件,终将随他们一同入土,带去另一个世界,续写未竟的羁绊。 游牧部落本就不重厚葬,若不是要等候远近各部落的使者前来吊唁,这般简单的仪式,只需停灵三日,便可让逝者入土为安。 今日,灵帐内外人影攒动,却无半分嘈杂,唯有萨满的鼓声低沉而悠远,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尖上。 部落的大萨满身着厚重的兽皮长袍,头戴鹰羽冠,手持铜铃与羊骨法杖,在灵柩前踏着古老而晦涩的步伐,跳着送魂之舞。 他口中吟诵着鲜卑语的送魂歌,歌声沙哑苍凉,一遍遍叩问先祖,祈求接纳尉迟烈与尉迟崑仑的灵魂,让这两位部落的强者,得以在另一个世界安宁栖息。 灵帐两侧,部落的长老们端坐於毛毡之上,个个神色肃穆。 灵帐外,前来吊唁的各部落首领静静伫立,神情各异。 无论他们生前对尉迟烈是敬畏、臣服,还是暗中敌视,如今生死相隔,再深的恩怨,也都蒙上了一层难言的感慨与怅惘。 灵帐开着一道後门,门外搭着长长的灵棚,直通後方另一顶大帐。 那帐内,尉迟野正对着铜镜,细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他已换上一身隆贵的锦袍,锦袍上绣着代表一族之长的纹饰,华贵中透着慑人的威严,衬得他眉眼间的骄狂愈发张扬。 他手中攥着一件素色麻布长袍,那才是送葬时该穿的丧服。 按照规矩,他本该先着丧服送父亲下葬,归来後再更换锦袍,正式宣布接掌黑石部落。 可他嫌这般太过繁琐,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成了煎熬。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半分时间都不愿浪费,哪怕是更衣的片刻功夫,都觉得多余。 「破六,阿依慕还没答应做我的女人?」 尉迟野凝视着镜中志得意满的自己,指尖痴痴摩挲着锦袍上的纹饰,语气里掺着几分不耐与与生俱来的自负。 镜中的他,眉眼间没有半分失去父亲的悲戚,也再无往日的隐忍,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骄狂与野心。 一旁的野离破六苦笑着欠身,语气里满是无奈:「回少族长,还没有。她对芳芳姑娘说,尚且没有想好,还需再斟酌几日。 1 尉迟野的眸光骤然一沉,语气瞬间冷了几分:「摩诃已经答应放弃纳她为继室,这话,你传达到了?」 「已经一字不差地告知阿依慕夫人了,可她依旧没有松口。」 尉迟野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悦:「桃里才是我黑石部落的可敦,她都心甘情愿要嫁给我了。 阿依慕不过是左厢大支的首领夫人,反倒敢对我拿乔摆架子?真是不识抬举!" 野离破六连忙上前劝道:「少族长息怒,阿依慕夫人毕竟是于阗王族,于阗深受佛、汉文化薰陶,与我草原牧族的女子性子不同,行事也更为内敛矜持。」 「不同?有什麽不同?」 尉迟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她于阗女子与我鲜卑女子,难道不是一样的模样?还不都是女人?只要是女人,就该和马儿一样,终究是要被我们男人驯服的!哈哈————」 狂笑两声後,他忽然想起今日是父亲的葬礼,这般放肆的笑声若是被人听见,终究不妥,便又硬生生将笑声憋了回去。 他胡乱地将素色麻布长袍套在锦袍之外,沉声吩咐道:「既然她不肯松口,那桃里夫人那个四岁的儿子,就先别动了。 今日我便宣布,收桃里夫人为继婚妻子,赐她儿子牛羊各千头、牧场千亩,大加恩赏。我要让阿依慕看看,跟着我,绝不会亏待她!」 「族长英明!」野离破六连忙躬身行礼,顺势改了称呼,讨得尉迟野的欢心。 尉迟野傲然抬首,举步走向灵棚,野离破六连忙快步跟上,寸步不离。 灵帐深处,尉迟摩河、尉迟拔都、尉迟沙伽三兄弟,还有伽罗与曼陀两姐妹,正身着素色麻布长袍,在尉迟崑仑的棺椁前轮流上香祭拜。 摩诃身为长子,率先上前,手中的香缓缓插入香炉,动作恭敬得体,眼底却早已没了多少悲戚。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在利益的漩涡里算计得太久,对尉迟崑仑的父子之情,早已被野心与欲望磨得淡漠了。 尤其是,他已经在臆想迎娶曾经的叔母、如今的继母阿依慕了,对这位已故的继父,又何来敬重? 上香已毕,他退开两步,看向身旁的拔都,两兄弟迅速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千言万语,都藏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 拔都上前,同样毕恭毕敬地为继父上香,随後悄无声息地退到摩诃身边,嘴唇微动,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道:「大哥,都安排妥当了。 " 摩诃的目光微微闪动,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在部落中底蕴尚浅,想要争取长老们的支持,几乎是痴人说梦。 可他并不甘心就此放弃。这些年,他身边早已聚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少年英雄,一群依附於他、对他忠心耿耿的年轻人。 这群少壮派,或许没有深厚的势力,没有宽广的人脉,不懂复杂的政治博弈,也无法凭藉权谋手段夺取胜利。 但他们有着最纯粹的勇气,有着无所畏惧的狠劲。 他们懂得用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解决问题。 那就是,杀了尉迟野! 摩诃本打算在尉迟野为父亲下葬时动手,彼时场面混乱,应该是最好的时机。 可他转念一想,他想得到,尉迟野又岂会想不到那时最危险,必定早已布下手段,严加防范。 反倒是在继任大典上,尉迟野见下葬顺利,警惕心难免会松懈下来,此时动手,反倒更容易得手。 他不甘心退缩,不甘心忍让,他才十九岁,若是此刻低头,难道要一辈子窝窝囊囊,看着尉迟野窃取左厢大支的基业,看着自己心仪的阿依慕落入他人之手? 他要杀了尉迟野,要当众揭穿他弑父夺位的真相。 只要尉迟野一死,他便立刻拥立桃里夫人四岁的儿子阿狼为族长,如此一来,便能瞬间获得桃里夫人及其一派势力的支持,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接掌左厢大支,纳阿依慕为继婚妻子。 当然,此前为了麻痹尉迟野,他已答应迎娶尉迟野的妹妹尉迟依莫。 这个承诺,他依旧会履行。这麽做,他也能争取到一部分本属於尉迟野的势力。 当然,既然要杀尉迟野,那尉迟芳芳就不能活着。 尉迟芳芳作为尉迟野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武功高强,手握凤雏城这股独立势力,还是慕容家的长子长媳,若是留着她,必定是後患无穷。 要杀尉迟野,就必须先除了她,对此,他也已做了周密的安排。 想到即将到手的权力与女人,想到即将掀起的风云,尉迟摩诃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那是激动,是贪婪,更是志在必得的狂热。 尉迟野身着素色麻布长袍,脸上挂着刻意伪装的哀,在野离破六的陪同下,缓步走进灵帐。 大萨满立刻停止了送魂舞与吟诵,快步上前,凑到他身边,悄声指点着这位先族长的长子,准备由他主持主祭仪式。 大帐外,前来吊唁的人群也微微骚动起来,众人纷纷低声吩咐身边的侍卫备马。 主祭仪式结束後,便是陪同黑石部落的人,前往为先族长尉迟烈择选的安葬地,送他最後一程了。 尉迟芳芳一身素色长袍,静静地站在尉迟野身旁。 她是已经出嫁的女儿,按照鲜卑旧俗,不能陪同大哥主持祭祀仪式。 可她本也不在乎这些规矩,也根本不愿对尉迟烈那个老东西行儿女之礼,她此刻唯一的心思,便是护着大哥,助他顺利上位。 在她的素色长袍之下,藏着一身三层牛革制成的暗甲,腰间也掖着锋利的短刃。 这般装束,让她的身形比平时显得愈发魁梧,甚至有些臃肿。 可她毫不在意,一旦今日出现任何意外,她便是大哥身边最可靠的护卫,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护他周全。 吊唁的使者中,地位最高的便是玄川族长符乞真、白崖王,以及代表慕容家族的慕容晓晓三人。 此刻,三人正安静地站在吊唁人群的最前方,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一向喜欢陪在白崖王身边、出入各种场合的安琉伽王妃,这次并未前来。 这位美艳的粟特美人本是兴致勃勃地打算来凑热闹,可敕勒草原第一巴特尔王灿的死讯,虽在中原地带未曾掀起波澜,在草原上却如狂风般迅速传开。 听说王灿已死,那位本想无论如何也要将惹收为己用、让惹成为自己裙下第一大将的安琉伽王妃,顿时兴致缺缺,乾脆取消了行程。 慕容晓晓的事光落在尉迟野身上,看着惹在萨满的指引下,一桶桶完成主祭仪式的流程,随後又将事光挪到了尉迟芳芳身上。 她身着素色长袍,什里的暗甲将她衬得膀大腰圆,显得更加悍然。 慕容晓晓的眸色微微一沉,随即又扫向尉迟野兄妹身旁的人群。 惹一眼便瞥见了那个如香扇坠儿般娇俏可人的小侍女,那是被慕容宏昭勾搭到手的脱靴婢。 脱靴婢的事光恰好也向吊客这边看来,与慕容晓晓的事光撞个正着,顿时心虚地垂下了眼眸,指尖微微蜷缩。 两天前,她已经遵照慕容晓晓的吩咐,将慕容宏昭交给她的那颗药丸,悄悄下在了尉迟芳芳的酒水里。 按照慕容宏昭的说法,这药丸三日後发作,而今日,正是第三日。 她早已得知慕容宏昭遭人暗杀、断了一腿一手的消息,可那又如何? 即便慕容宏昭三条腿都断了,也依旧是她这种身份低微的侍女高攀不起的存在。 她也依旧愿意做慕容宏昭的侍妾,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侍妾,也比现在这般任人驱使的婢子好上百倍千倍。 慕容晓晓早已许诺她,等草原上的事了结,便带她回饮汗城,贴身照料慕容宏昭。 一想到自己即将摆脱卑微的身份,爬上枝头变凤凰,脱靴婢的心中便激动得无法自持,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慕容晓晓冷漠地看着主祭仪式渐渐进入尾声,唇角微微勾起一抹隐晦而冰冷的笑意。 草原联盟,早已是镜花水月,不可能实现了。 可慕容家族的战争机器一旦启动,便再也无法停下。 为了即将爆发的战争,慕容家已经给治下各地下达了抢收的し令,要求各地城主调动命严力量,在半个月什完成秋季抢收。 如此一来,当於阀还在按严就班地进行秋收时,慕容阀的铁骑,便已踏上於阀的地盘了。 为此,慕容家已经和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建立了联盟,目出了极为优厚的件。 双方的联姻也迅速敲定了:符乞真会嫁一个女儿前往慕容家,慕容家也会送一位族女给符乞真做侧室。 这一切,都将在慕容阀正式举兵之日,公之於众。 这种情况下,尉迟芳芳的存在,对慕容家来说,便只有坏处,没有半分好处了。 慕容家联姻的女子是尉迟芳芳,合作的对象却是尉迟烈。 尉迟烈不只是一个人,惹代步的是一股强大的势力。 而如今,这股势力的掌控者,是桃里夫人。 至於尉迟芳芳,她却是坚定拥戴兄长尉迟野的。 而尉迟野,与慕容家毫无交集,甚至尉迟烈在世时,还曾受过慕容家的轻蔑与不屑。 如今,慕容家即将起兵,根本无力在黑石严落投入太多精力,也不愿在这里牵扯过深。 惹们既无法公目站队桃里夫人,也不能公目反对尉迟野上位,於是,这个微不足道的脱靴婢,便有了意想不到的大作用。 慕容晓晓的事光再次落在尉迟芳芳身上,心中冷笑基基:呵,你穿了暗甲又如何?护甲能防得住刀剑的劈砍,却防不住早已入腹的毒药。 若是在尉迟野宣布继任族长的当天,这位一直忠诚於惹、是惹除左厢大支之外另一股强大支持力量的尉迟芳芳,突然中毒暴毙———— 那麽,尉迟野的怒火,会发恨到何人身上呢? 惹的事光,又转到了娇小可人的桃里夫人身上。 这女人想臣服於尉迟野了?不,我慕容家不答应。 即便此刻慕容氏无力干预,无法阻止尉迟野上位,惹们也要想方设法,在黑石严落埋下重重隐患。 慕容家宁愿要一个破破烂烂、什战不休的黑石严落,也绝不要它统一在一个对慕容家不友善的新族长手中。 混乱,才是慕容家最想看到的局面。 主祭仪式结束,送葬队伍如期出发。 八位身强力壮的严落勇士,身着玄色衣袍,抬着尉迟烈的桦木棺,步伐沉稳而沉重。 再後面,是六名同样打扮的勇士,抬着尉迟昆尽的棺椁。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前有大萨满引姿,惹手持羊骨法杖,一边缓桶前行,一边吟诵着古老的祭文。 —— 时不时的,惹还会洒下用奶酒与谷物混合的祭品,祈求先祖庇佑逝者魂归故里。 队伍中间,是抬棺的勇士与族中的长老们,吊唁的使者则跟在更後方,神色肃穆。 墓葬地距黑石严落本严的驻营地不算太远。 鲜卑人和汉人一样,一直是施行土葬的,但惹们的葬礼非常简约,埋葬地也极为朴素,命然不似中原王朝的王陵、皇陵那般华丽恢弘。 墓地选在严落营地以北的一片高坡之上,这里视野目阔,既能俯瞰整个黑石严落的牧场,也能望见远方基绵的群山,正合鲜卑人「枕山望族」的葬俗,寓意着逝者英灵依旧能守护严落的土地与族人。 墓葬为竖穴土坑墓,坑壁平整光滑,底严铺着厚厚的乾草与羊涂,隔绝了地下的寒凉。 坑穴两侧,侍从们早已将殉牲的牛羊头蹄按照规制摆放整齐,又将准备随葬的兵器、器物一一陈列在前,每一件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下葬的过程由大萨满主持,简单而庄重,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结束。 童土完毕後,一座不算太高的土丘悄然堆起。 待日後上面长满野草,便会与草原上随处可见的小土丘别无二致,仿佛这位叱吒草原的族长,从未曾来过,又从未曾离目。 尉迟昆的棺木,也被族人以同样的方式,埋葬在尉迟烈坟墓的下方,依旧恪守着生前的尊卑之分。 当下葬之礼顺利结束,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尉迟野与野离破六都暗暗松了口脉。 他们一早便开始筹备下葬事宜,此刻一切尘埃落定,也不过才临近午时。 严落营地中,早已烹羊宰牛,备好了丰抚的午餐与醇香的酒水,看似是为了丑待前来吊唁的客人,实则是为了庆祝新主诞生,迎接黑石严落的「新朝」。 返回严落营地後,尉迟野亢亢避入侧帐,一把脱下身上的素色麻布长袍,露出了什里华贵的锦袍,随後便急亢亢折返灵帐前。 这一次,惹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昂首站在帐外,面对着严落的长老,以及各方吊唁的客人,自光锐利,脉势逼人。 尉迟野清了清嗓子,双手抱拳,朗声道:「诸位,今日是先父下葬、魂归天地的日子。 如今,葬事已毕,身为先族长的长子,从今往後,便由我,尉迟野,继任黑石严落族长之位!」 话音落下,惹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前众人,下方一片寂静,无人应声,唯有漠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显得格外刺耳。 片刻後,尉迟摩诃率先踏前一桶,双手交世,高於胸前,高声喊道:「见过族长!」 随着惹的一声呼喊,帐前众人才反应过来,杂七杂八的祝贺声此起亲伏地响起,虽有几分敷衍,却也算是给足了尉迟野面子。 尉迟野满意地看了摩诃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惹是雄才大略的黑石新主,自有容人的雅量。 只要这个尉迟摩诃识相,从此乖乖给惹当狗,惹也不毫意时不时丢根骨头,让惹得以苟活。 收回事光,尉迟野又看向人群中的桃里夫人,朗声道:「遵照我草原旧俗,在我继任族长之位後,将收桃里可敦为我的继婚妻子,赐桃里可敦之子阿狼牛羊各千头、牧场千亩!」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事光齐刷刷地落在一身麻布长袍的桃里夫人身上。 这位天生一张娃娃脸、身材娇小的可敦,脸蛋儿上泛起一抹羞红,微微垂下头颅,一副娇羞顺从的模样。 野离破六上前一步,高声唱喏:「取新族长旗帜来!」 脱靴婢捧着一面崭新的旗帜,快桶上前,满心欢喜的尉迟芳芳立刻从她手中接过旗帜,双手捧着,一桶桶走向尉迟野。 这面旗,是她丞手绣制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承载着她的期盼。 当这面旗升起来的时候,黑石严落,便真正回到了惹们这一脉手中。 「兰丞,脉死你的那个狐媚子,如今要尊你一声婆婆了,你在九泉之下,也该瞑事了吧?」 尉迟芳芳在心中默念着,将旗帜郑重地交到了尉迟野手中。 尉迟野一脸庄重地走向中间的旗杆,他要亲手取下代表着尉迟烈的旧旗,将属於自己的新旗,冉冉升起。 野离破六与尉迟摩诃一左一右,同时上前,假意上前帮忙,移手去解系在旗杆上的绳索。 就在新旗即将取代旧旗的瞬间,异变陡生———— 享 第333章 凤骑(一万三,补12、13,欧耶!) 草原的秋风卷着淡淡的冷意,萧瑟地刮过高杆上的旧旗,猎猎声里裹着几分垂暮的沉郁。 尉迟野立在旗杆下,双手捧着那面新绣的苍狼旗,指尖轻轻摩挲着旗面,目光沉沉地仰望着。 那狼头绣得极具神采,墨色绒毛根根分明,獠牙森然外露,眼尾斜挑着几分桀骜不驯,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旗面,啸傲草原。 比起旗杆上那面褪尽颜色、边角磨得发毛的旧旗,这面新旗多了鲜活的生气,更藏着属於一位年轻狼王的锋芒与野心。 旧狼王已然离世,那是他的父亲,尉迟烈。 是他亲手策划了父亲的死亡,也是他一天天看着这面陪伴父亲半生的苍狼旗,一点点褪去往日荣光,变得黯淡无光。 如今新王继位,旧旗当降,新旗当升,这是黑石部落千百年的铁律,也是他挣脱过往、执掌大权的新生开端。 尉迟野缓缓仰头,目光死死锁着那面缓缓降下的旧旗,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仿佛已然看见自己端坐部落大帐,执掌整个黑石部落,号令草原诸部的模样。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些曾经轻视他、反对他的人,一个个匍匐在他脚下,俯首称臣。 可这笑容尚未散尽,心中的畅想还未落幕,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突然从他喉间炸开。 滚烫的鲜血顺着划开的肌肤喷涌而出,顺着他的脖颈蜿蜒流淌,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簇新的锦缎长袍,在衣料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尉迟野浑身骤然一僵,依旧保持着仰望旧旗的姿态,脖颈微微扬起,毫无半分防备,这是他给尉迟摩词最完美的动手时机。 原本正与野离破六一同握着绳索、缓缓降下旧旗的尉迟摩河,突然松开了手中的绳索。 他的右手骤然攥紧,中指刻意突出,指节上那枚硕大的射箭扳指,戒面上简单的菱形花纹只要一掀,便是一根铁杆。 那是一截一寸多长的锋利铁针,寒光一闪而过,精准无误地划破了尉迟野的颈动脉,力道之狠,几乎要将他的咽喉生生划开一道裂口。 为了今日的继位大典,野离破六早已布下最精密的防范。 草原人虽有随身带刀的习惯,但凡是近身接近尉迟野的人,都要经过严格搜身,刀剑之类的利器,一概不准携带。 可谁会去怀疑一枚箭手必备的扳指? 谁又能料到,这枚看似普通的扳指,竟是藏着致命杀机的凶器。 动手之前,尉迟摩诃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指尖微微发颤,心中满是惴惴不安。 可当那截铁针划破尉迟野脖颈皮肤的刹那,所有的慌乱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冷静。 他没有丝毫犹豫,趁着尉迟野尚未反应、尚未发出痛呼的间隙,突出的中指再度发力,铁针再度直直划向尉迟野的右眼。 戒指上的针太短,他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拼尽全力,朝着尉迟野身上所有的要害招呼。 直到此刻,尉迟野的痛呼声才冲破喉咙,嘶哑而凄厉,刺破了草原的宁静。 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嚎,他的右眼被铁针狠狠划破,鲜血顺着脸颊滚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染红了他双手捧着的新苍狼旗。 那双手原本紧紧攥着承载着他所有野心的新旗,此刻下意识地捂向自己的脸,新苍狼旗应声坠落在草地上,沾了尘土与血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电光石火,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就连站在旗杆另一侧、离尉迟摩诃最近的野离破六,也愣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几分茫然,仿佛没看清方才那致命的一击。 但有准备的人,从来都反应极快。 尉迟摩诃动手的刹那,他的弟弟拔都,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反手拔出腰间弯刀,寒光凛冽,直扑尉迟野的亲信侍卫。 紧接着,左厢大支中,那些追随尉迟摩诃的少壮们,也纷纷拔出弯刀。 他们像一群尚未成年、却已露出獠牙的少年狼,嗷嗷叫着,朝着旗杆四周拱卫少族长的亲信侍卫扑去。 他们挥刀便砍,招式狠辣,却毫不恋战,唯一的目标,便是撕开侍卫们的防线,冲到尉迟野身边,确认他的死讯。 只要尉迟摩诃提着尉迟野的人头,高声宣告他的死讯,再宣布拥戴桃里夫人的幼子继任族长,那麽,这场兵变,他们就赢了,黑石部落的格局,也将彻底改写。 「你们该死!」尉迟芳芳的怒吼声划破混乱的空气。 她原本正满心欢喜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大哥即将升起新旗,成为草原新的狼王,可转眼间,便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 她目眦欲裂,双眼通红,从怀中迅速摸出一柄暗藏的短刃,身形一闪,便扑向尉迟野身边,手中短刃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尉迟摩河的心口。 尉迟摩诃一击得手,马上伸手抓向身旁的绳索。 只要绳索套上尉迟野的脖颈,再狠狠一扯,这旗杆上升起的,便不是新的狼旗,而是尉迟野的屍身,他的重量,足以勒断自己的脖颈。 可就在这时,尉迟芳芳如同一头暴怒的猛虎,带着滔天恨意,向他猛扑而来。 曾经,他们是最亲近的表姐弟。 她还记得,摩诃十岁那年,和她一起狩猎时被孤狼咬伤,是她背着他在风雪里跑了三十里,跪求萨满为他医治。 他也记得,芳芳姐十五岁初上战场,第一次杀人後彻夜难眠,是他坐在她身边,陪她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他们一起在草原上骑马射箭,一起分享一块奶饼、一碗奶茶,一起在星空下立下相互保护的誓言———— 可此刻,所有温情都已荡然无存。 他们现在是生死相搏的敌人,眼中只有刺骨的杀意,没有半分往日的情谊。 尉迟摩诃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手中的尉迟野向尉迟芳芳一推,借着这股推力,他身形迅速闪退,避开了尉迟芳芳的致命一击。 他推出去的,是他曾经发誓要忠诚守护的少族长,此刻,不过是他保命的一块盾牌。 直到这时,野离破六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身上没有携带兵器,只能攥紧拳头,带着满腔怒火,狠狠一拳向尉迟摩诃砸去。 「大哥!」尉迟拔都见状,立即将手中的另一柄弯刀抛向尉迟摩诃。 尉迟摩诃用带着铁针戒指的拳头,狠狠迎向野离破六的拳头,硬生生逼退了他。 随後,尉迟摩诃就地一个翻滚,稳稳接住了拔都抛来的弯刀,刀柄入手,心中底气更足。 尉迟芳芳接住了被推过来的尉迟野。 此刻的他,一手捂着流血的眼睛,一手死死按着颈间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双手,也浸透了尉迟芳芳的衣袖。 尉迟芳芳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哥哥放在地上,怒吼着,再度扑向尉迟摩诃。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双方的怒吼,在草原上回荡。 桃里夫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她已然被尉迟野承认,将被收为继室妻子,继续保有可敦的身份与地位。 因此她才有资格站在这见证新主上位的最前排,与尉迟野的正室妻子并肩而立。 那位正室妻子,是尉迟烈生前为尉迟野安排的,目的便是牵制大儿子的权力。 她出身於族中一个极小的分支,没有强大的家族後盾,也没有足够的智慧与野心。 再加上,她是尉迟烈安排的人,尉迟野始终对她心存提防,处处压制,不让她拥有丝毫权力,也不让她有任何存在感。 长期在这种冷落、压抑的氛围中活着,她活得比当初尉迟野的母亲还要卑微,还要麻木。 此刻,看着丈夫遇刺,她只是惊愕地张大了眼睛,脸上没有半点担忧,只有一片麻木的茫然,仿佛那个浑身是血、生死未卜的人,与她毫无干系。 与她并肩而立的桃里夫人,脸上同样写满了错愕。 她的纤纤玉手正抬在半空,指尖与肩齐平,正要抚向自己的鬓边。 按照她与部下的约定,当她拔下发髻上的金钗,便是动手之时。 可她才刚抬起手,尉迟摩诃就先一步动了手,打乱了她的计划。 「摩诃!你怎麽敢的!」 尉迟芳芳怒吼着,手中握着的是短刀,并非她惯用的长兵刃、重兵器,可即便如此,与长刀在手的尉迟摩诃交手,她也丝毫不落下风。 刀锋相撞的瞬间,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狼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一边挥刀猛攻,一边怒声咆哮,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这是她从小护到大的表弟,是曾对她立誓要不离不弃的人,如今却成了刺杀她大哥的凶手。 尉迟摩诃一边奋力抵挡,一边冷笑反问:「我为什麽不敢?尉迟野,我看错了他,这个狼崽子,他连尉迟烈都不如!」 他被尉迟芳芳逼得连连後退,脚下一个跟跄,随即猛地提高嗓门,向在场所有人大吼起来:「大家都听着,尉迟烈族长是被尉迟野兄妹谋杀的!他们弑父了啊!」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现场本就因突如其来的刺杀而惊惶混乱,听到这句话,人群更是彻底炸开了锅,喧嚣与骚动愈发剧烈。 尉迟芳芳心中大急,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被族人采信,她大哥想要坐稳族长之位,便会险阻重重。 她一边不顾危险地向尉迟摩诃猛冲,一边怒声叫道:「摩诃,你胡说什麽!」 「我有没有胡说,你难道不知道?」尉迟摩诃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疯狂,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 「尉迟野这个逆子,他弑父篡位,是他杀了先族长!是他杀害了我的父亲,他还要吞并左厢大支,夺走本属於我的权力和我的女人,他该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可握着刀柄的手,却微微发颤。 他何尝不记得过往的温情?可尉迟野的逼迫、权力与女人将被夺走的寒心,早已将那份温情,彻底碾碎在仇恨里。 人群中,阿依慕夫人静静地站着,惊愕地看着眼前这荒诞而血腥的一幕,心如刀绞。 曾经,那个年少丧父、与她和丈夫走动频繁、对她十分敬重的外甥,如今却为了权力与利益,给她安排起了婚事。 这个外甥女,计划着把她丈夫的遗产,连同她自己,一起打包送给自己的哥哥。 曾经,那个还是青涩少年、被她当几子一样养大的侄儿,如今却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私产,肆意算计。 而现在,这两个她曾经无比亲近的人,正面目全非地彼此诋毁、诅咒,生死相搏。 他们争夺的东西里,就包括她,她像牛马、草地一样,只是被他们算计的财货,毫无尊严可言。 「一派胡言!」尉迟芳芳情急之下,厉声怒斥:「摩诃,你休要血口喷人,你这个叛逆!」 话音未落,她突然向尉迟摩诃撞了过去。 尉迟摩诃眼中闪过一丝狞笑,手中的长刀毫不犹豫地当胸刺向尉迟芳芳。 他以为,这一击,必定能逼退她。 可他不知道,尉迟芳芳最在乎的,便是她大哥的一切,为了守住大哥的基业,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尉迟芳芳身经百战,战阵经验何等丰富,只见她微微侧身,巧妙地避开了要害,手中的短刃,依旧精准地刺向尉迟摩诃的心口,没有丝毫犹豫。 「噗!」尉迟摩诃的长刀刺中了尉迟芳芳的身体,可因为她的侧身闪避,刀锋已然失了准头,从心口偏向了肋下。 更让尉迟摩诃惊愕的是,刀尖刺入身体时,竟猛地一顿,仿佛刺在了软韧的东西上。 那是尉迟芳芳贴身套着的暗甲,三层特殊硝制的内甲,卸去了他这一刀大半的力道,刀尖只浅浅刺入一寸,并不算致命伤势。 可尉迟芳芳的那一刀,却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心口,齐柄而入。 尉迟摩诃募然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绝望。 他死死地盯着尉迟芳芳,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什麽,可浑身的力气,却像是被瞬间抽走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若不是尉迟芳芳的短刀还插在他的心口,支撑着他的身体,他此刻早已无力瘫倒在地。 他的眼神里,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丝茫然。 尉迟芳芳在刺出这一刀之前,眼中还满是滔天的恨意,可当短刀齐柄刺入尉迟摩诃心口的那一刻,她却猛然一震。 她那疯狂的眼神中,突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痛苦,那痛苦,比她自己肋下的刀伤更甚。 她揪住尉迟摩诃的衣襟,原本有力的手此刻却颤抖不止,将短刀拔出,再狠狠刺入,又拔出,再刺入,神情已然陷入了崩溃的疯狂。 她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残忍,可更恨的,是自己亲手杀死了那个曾经护她、 敬她的表弟,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要背叛我哥,为什麽要背叛我们?」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伤心、痛苦、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失望,交织在一起,烧昏了她的头脑。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明明你说过,会永远护着我们,明明我们一起在星空下立过誓,为什麽啊?」 她的嘶吼里,满是破碎的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那些曾经的温情画面,此刻都变成了刺向她心头的利刃,比手中的短刀更伤人。 她一边怒吼,一边一刀刀捅向尉迟摩诃的心口,鲜血溅满了她的脸颊和衣袖,也溅落在脚下的草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尉迟摩诃眼中的神采,随着她一刀刀的刺下,渐渐变得黯淡无光,如同死鱼的眼睛,再也没有了锋芒与野心,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的身体软软地垂着,若不是被尉迟芳芳死死揪住衣襟,早已瘫倒在草地上。 而尉迟芳芳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她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轻信了背叛的人,惩罚自己亲手终结了那段最纯粹的情谊。 另一边,尉迟拔都正率领着部下,疯狂地杀向野离破六的人,却被野离破六带人死死挡住。 双方激战正酣,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野离破六的人虽然数量更多,但尉迟拔都一方早有准备,抢占了先机,此刻正不断缩小攻击圈子,步步紧逼。 看到自己的大哥被尉迟芳芳一刀刀捅死,尉迟拔都彻底崩溃了,他悲怆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大哥,大哥啊!」 他红了眼睛,不管不顾地向野离破六挥刀猛砍,招式愈发狠辣,已然没了章法,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冲破防线,为大哥报仇。 尉迟芳芳还在骂着、捅着、咆哮着,可忽然间,泪水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如绞,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种剧痛,远比肋下的刀伤更加难以承受,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她的肚子里疯狂搅动、撕裂。 尉迟芳芳闷哼一声,浑身的力气瞬间消失,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已经断气的尉迟摩词,立即软软地瘫倒在草地上。 她踉跄着後退了两步,手中那口沾满了表弟心头血的短刀,跌落在草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尉迟拔都怒极攻心,疯了一般挥舞着手中的弯刀,那种玩命的姿态,逼得野离破六连连後退,一时之间竟难以招架。 「尉迟芳芳,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为大哥报仇!」他嘶吼着,眼中满是血丝,状若疯魔。 被逼迫後退的野离破六,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抓住尉迟拔都心神不宁、全力冲向尉迟芳芳的间隙,猛地再度涌身扑上。 此刻的尉迟拔都,正全神贯注於尉迟芳芳,满心都是报仇的念头,眼角余光瞥见人影一闪,再想躲闪、格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野离破六的弯刀,从尉迟拔都的肋下刺入,径直贯穿了他的心脏位置,刀尖从身子的另一侧冒了出来,带着滚烫的鲜血。 尉迟拔都本就全力前冲,这一刀的破坏力极大,他的内腑不仅被刺穿,还受到了剧烈的绞杀,伤势致命。 他踉跄了几步,随即失力地跌跪在地上,手中的弯刀掉落在地,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散,最终彻底熄灭。 目睹着摩诃、拔都两兄弟先後惨死,桃里夫人脸上的错愕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沉声大叫起来:「尉迟野弑父篡位,人人得而诛之!杀了他,为先族长,诛杀逆子!」 话音未落,她霍然拔下发髻上的金钗,向前凌厉地一指。 这个身材娇小、天生一张娃娃脸的女人,明明已经三十出头,却依旧给人一种软萌无害的感觉。 谁也没想到,她此刻竟会有如此凌厉的气势。 平日里,她即便身为可敦,也没有半点统御部落的气场。 她从不刻意改变自己,也没有什麽雄心壮志,只想着有一个宠爱自己的丈夫,能相夫教子,拥有一个圆满的家庭。 可尉迟烈的死,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能为她遮风蔽雨的参天大树倒了,她的幼子,只能靠她自己来保护。 这个一心只想经营家庭的女人,在绝境中,迅速成长了起来。 她虽然看起来软萌,可身为草原女子,她同样会骑马、会射箭、会用刀,骨子里,藏着草原人的坚韧与狠辣。 此刻,她手中的金钗向前一指,竟仿佛一柄利剑出鞘,气势逼人。 她的舅父、表兄,那些依附於她的长老,还有由她直辖的厢、支首领,听到她的号令,立即拔出腰间的刀剑,高声呐喊着,向祭台中央冲了上去。 尉迟芳芳心急如焚,她从未想过,桃里夫人竟是假意臣服,一直在暗中布局。 可此刻的她,浑身无力,腹痛如绞,那种剧痛,让她的身子不住地抽搐。 即便她有再强的意志,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只能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咬着牙,额头布满了冷汗。 可她的脑袋,却固执地抬着,竭力望向尉迟野的方向。她想确认,自己的哥哥,是否还活着。 随着摩诃、拔都两兄弟的死亡,他们那些尚且幸存的部下,顿时失去了斗志。 人心一旦涣散,便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勇猛,开始被野离破六的人一步步反制、围剿,很快就溃不成军。 就在这时,桃里夫人的人冲了上来。 摩诃的残部心中一喜,以为桃里夫人喊着「诛杀尉迟野」,是他们的盟友,会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桃里夫人的人冲上来之後,却是不由分说,便开始挥刀劈砍。 他们根本不管是尉迟野的人,还是尉迟摩诃的人,但凡挡在他们面前的,统统都是他们要清理的目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摩诃那些本就所剩无几的部下,瞬间陷入了绝境。 几乎在片刻之间,他们就被桃里夫人的人屠戮殆尽,没有一个活口。 「不要,不要杀我————大哥!」尉迟芳芳脸色惨白如纸,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身下的大地,原本该是踏实稳固的,此刻却感觉是风浪中摇摆的船舱甲板,起伏不定。 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厥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感觉到的大地起伏,并不是因为剧毒发作产生的幻觉,那是马队疾驰而来,引发的地面震颤。 桃里夫人一方攻势迅猛,很快就将野离破六等人压制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 野离破六等人只能结成圆阵,勉强自保。 尉迟野满脸披血,一手死死捂着颈间的动脉,一手还护着受伤的眼睛。 因为失血过多,又无法及时得到救治,他只能躺在地上,任由血液不断流失,气息渐趋微弱,眼睁睁地看着死亡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大地的震颤,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晃动,连旗杆上的旧旗,都在剧烈地摇晃。 什麽情况?是谁来了? 所有正在激战的人,包括那些早早避让到一旁、生怕被卷入混战的各部落观礼者,都惊疑不定地向引发大地震颤的方向望去。 今日是新任族长的继位大典,按照草原的礼仪,所有在场的人,都不能骑马,不能携带弓矢,不能披甲。 这是无需言说的规矩。那麽,这突如其来的马队,究竟是谁的? 远处的地平线尽头,一面大旗缓缓出现,随着马队的逼近,那面旗帜越来越清晰。 当看到旗帜上的图案时,在场的各方势力,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那是凤雏城的旗帜! 桃里夫人花容失色,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立即下令,让自己一方的人全部收拢回来,结成圆阵,同时迅速向各部落观礼人员的方向靠近。 只有和这些各部落的使者站在一起,他们才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马队冲阵、 凿穿、屠戮殆尽。 与此同时,她迅速拿出自己的可敦兵符,派人火速去调她的骑兵前来支援。 眼下,在这片营地里,只有她的骑兵和尉迟野的骑兵能来得最快。 只要她能坚持一阵,等到她的骑兵赶来,她就有了自保之力,甚至还有可能扭转局势。 人群中,沙伽悄悄凑到阿依慕夫人身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茫然,低声问道:「娘亲,我们————怎麽办?」 他此刻的心情,无比纠结。 原本是堂兄、现在是继兄的摩词、拔都两兄弟死了;他和父亲一直拥戴、效忠的表兄尉迟野,也生死未下。 他曾经十分亲近、甚至有些崇拜的芳芳表姐,此刻也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他不知道自己该为谁报仇,该做些什麽。 阿依慕夫人缓缓抬起头,望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凤雏城旗帜,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无比冷清,没有一丝波澜。 「保护好你自己,还有你的姐姐、妹妹。他们的恩恩怨怨,与我们无关。」 这一刻,她彻底放下了所有的立场和亲友。 那些曾经的亲近,曾经的羁绊,在权力的厮杀和血腥的背叛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她只想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远离这场纷争,好好活下去。 尉迟芳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她被一阵呼唤声唤醒时,一睁开眼,就看到了「王灿」,那个嘟嘟信中说已经死去的人。 可紧接着,她又看到了嘟嘟的一张圆脸,不由得愣住了:嘟嘟————也死了? 尉迟芳芳有些茫然,可腹中的剧痛再度传来,她猛地呕出了一口黑血。 怎麽回事?人死了,变成了鬼,也一样会有生前的痛苦吗? 破多罗嘟嘟扯开了大嗓门,高声叫道:「城主,你醒了?」 芳芳茫然道:「我————这是怎麽了?你们————王灿,你还活着?」 破多罗嘟嘟大声道:「城主,王兄弟没有死!难怪我当时找不到他的屍体,他真的还活着呢!他————」 杨灿打断了话唠的破多罗嘟嘟,看向尉迟芳芳:「城主,你怎麽了?你的伤看起来并不重,怎麽脸色这麽难看?」 「我————扶我起来,我大哥呢?」 尉迟芳芳此刻已然明白,自己中了毒,但她没有心思去探究中毒的缘由。 她现在没时间想这些。她知道,自己恐怕活不成了,此刻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看她的大哥。 尉迟野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除了颈部和眼部的伤口,并没有别的伤势,可他已经死了,颈大动脉被划破,他是失血过多而亡。 看到他那张熟悉的脸庞,尉迟芳芳心如刀割,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她要死了,她的大哥也已经死了,她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杨灿率领凤雏城的人马杀到时,桃里夫人的人已经迅速结成了自保的圆阵,退到了观礼人群的一边。 野离破六等人这才得以被解围,此刻,他们也围在尉迟野的屍体旁,神色黯然,满心悲痛。 尉迟芳芳看着亡兄的屍体,泪水不停滚落。 她虚弱地靠在杨灿身上,目光缓缓扫过嘟嘟还有五大骑将。 她还没死,她最大的牵挂已经走了,但那不是她全部的牵挂。 她还有事要做,还有人要托付。 就在这时,草原上各方人马,突然又听到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看到那飘扬的旗帜,桃里夫人顿时松了口气,她的骑兵来了。 在她原本的计划中,为了不惊动尉迟野,她的骑兵不能提前动用。 可一旦双方动手,便再无忌讳,她会立即调遣骑兵赶来,终结战局。 因此,她的骑兵早就整装待发,此刻来得格外及时。 尉迟芳芳虽然腹中剧痛,不时地呕血,但神志还很清醒。 看到桃里夫人的骑兵赶来,她的目光不由一暗。 她本想让杨灿和嘟嘟杀了桃里夫人,为她大哥报仇,可现在,机会已经错过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快地流逝,桃里夫人,似乎要成为这场纷争最後的胜利者了。 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带领,追随她的这些忠心部下,最终会沦为桃里夫人的奴隶,任人宰割。 这时候,她能把这份责任托付给谁? 摩词、拔都两人要杀她大哥,给她下毒的,很可能是阿依慕,原本最可靠的左厢大支,如今成了敌人。 桃里夫人又只会斩草除根,要彻底抹杀他们兄妹在黑石部落最後的痕迹。 如今,只有一个人,他有勇有谋,能接过她留下的这片烂摊子,能保护好她的部众,那就是王灿。 尉迟芳芳挣扎着,又深深看了一眼尉迟野的屍体,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地命令道:「嘟嘟,还有你们,过来。」 破多罗嘟嘟和五大骑将连忙走上前,悲痛地看着尉迟芳芳,眼中满是担忧。 尉迟芳芳强忍着腹中的剧痛,喘息着看着他们,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我的兄长————已经死了,我————也要死了。我,要把凤雏部落,托付给王灿!」 杨灿惊讶地看向尉迟芳芳,人群中,扮作小兵的崔临照也诧异地看了过来,满脸意外。 尉迟芳芳紧紧地抓着杨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杨灿都感到了疼痛。 她要用尽全身气力,才能克制身体的剧痛。 她沉声道:「跪下,向————你们的新主效忠。」 杨灿眉头一皱,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破多罗嘟嘟和其他五大百骑将,已经向杨灿单膝跪了下来,齐声高呼:「属下拜见城主!」 尉迟芳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悲凉。 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放开了杨灿的手臂,缓缓向後倒去———— 一顶客帐里,慕容晓晓与符乞真对面而坐,案几上的奶茶早已凉透,一如帐内凝滞压抑的气氛。 符乞真猜疑的目光在慕容晓晓脸上游移,试探着问道:「黑石部落竟落得如此模样,可是————你们慕容家的手笔?」 慕容晓晓苦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固然不希望黑石部落落在一个对我慕容家怀有敌意的人手里。 但我慕容家举事在即,实在不能节外生枝,又怎麽可能有本事搞出这样的事来?一个不慎,可是要引火烧身的。」 符乞真没有全信。 若是黑石部落这一场变故,真的是慕容氏策划的,那就太可怕了,他与慕容氏合作,以後必须格外小心才行。 他又问道:「既然如此,桃里夫人已经下了逐客令,说先族长丧事已了,接下来黑石部落要处理家务事,你为何不走?」 慕容晓晓无奈地道:「尉迟芳芳是我慕容家的儿媳,她死了,得入我慕容家的祖坟,我岂能一走了之?」 刚说到这儿,便有一个侍卫入内禀报:「大人,凤雏城百骑将破多罗嘟嘟求见!」 他还没有说完,破多罗嘟嘟已经按着刀闯了进来,一见慕容晓晓,便一抱拳,语气带着几分强硬。 「慕容先生,我家城主让我给你带个话儿,家丑不外扬,接下来,是我黑石部落的私事了,还请慕容先生即刻离开!」 慕容晓晓和符乞真同时大吃一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错愕:什麽意思?尉迟芳芳还没死? 慕容晓晓震惊地道:「你们城主?她不是————」 话未说完,他忽然想起尉迟芳芳临死前的托付,把城主之位让给了王灿,顿时拂然不悦,「王灿有什麽资格让我离开?」 嘟嘟咧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我说的,是我们尉迟芳芳城主。」 慕容晓晓再度震惊:「她没死?」 嘟嘟得意地道:「不错!我那王兄弟,乃是一位神医的堂弟,没想到他也有一身高明医术,他把我们城主,救活啦!」 尉迟芳芳躺在寝帐的榻上,依旧十分虚弱。 她的毒虽然被杨灿解了,可这药毒性太烈,发作时已然伤了她的五脏六腑,令她元气大伤,一时半晌根本爬不起来。 她看着帐顶的毡毯,苦笑道:「没想到,我居然没死。」 她没死,可她的大哥,却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些年,她跟着大哥一起谋划,扶大哥上位,就是她人生的唯一目标。 如今,目标崩塌了,她心中不仅有悲伤与失落,还有无尽的茫然。 她不知前路该如何走,不知自己活着,还有什麽意义。 帐前,杨灿和野离破六正伫立着,见她这般模样,杨灿轻咳一声,道:「城主,我有番话,想对你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目光看向野离破六,示意他回避。 尉迟芳芳见状,便虚弱地道:「破六哥,我大哥刚刚去世,军心不稳,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请你————代我去安抚部众,稳定军心。」 野离破六欠身行礼:「是。」说罢,便转身退出了寝帐。 野离破六走後,尉迟芳芳看向杨灿,轻声道:「你有什麽话,说吧。」 杨灿笑了笑,道:「城主无恙,实属万幸。之前城主托付於我的事,还请收回。」 尉迟芳芳苦笑一声:「自当收回。只是,我一时半晌还起不来,你先替我打理部落事务,等我余毒清了,再当众宣布此事。」 说到这里,她又感伤地看向杨灿,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王灿啊,以後,我要多倚重你了。」 可杨灿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城主,若是你我互助,倒没什麽,可若是让我辅佐城主,那却难了。」 尉迟芳芳诧异地道:「此言何意?」 杨灿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注视着尉迟芳芳,缓缓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对城主明言。」 「什麽事?」 「我,其实不叫王灿,我叫杨灿!」 杨灿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真名,心中一片释然。 终於,不用再隐匿身份,可以坦诚相对了。 尉迟芳芳一眨不眨地盯着杨灿,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良久,才疑惑地问道:「所以呢?」 杨灿一愣,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我说,我叫杨灿。」 尉迟芳芳皱了皱眉,不解地道:「你以前用的是化名麽?那有什麽关系?」 「咳!」这回,换杨灿尴尬了。 本想装个逼,结果人家根本不知道於阀门下上邦城里有他这麽一号人物。 杨灿苦笑道:「芳芳城主,其实,我是天水於阀门下,上邽城主杨灿。」 这一次,尉迟芳芳才真的呆住了,若不是身体乏力,她几乎要直接悄起来。 「什麽?你是於阀的人?那,你为何化名王灿,来到草原上?」 「城主,我给你服下的那颗亚毒丹药,来自一个古老的宗门,叫巫暴。 这个宗暴,擅长用药,医术超卓,他们原本是投效慕容阀暴下的。 可慕容阀对他们压迫过重,巫暴弟子不堪其辱,决定转投於阀。 慕容阀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便派了大量人手追杀。 我当时,正是奉了阀主之命,前来凤雏城,接应巫暴弟子离开。」 杨灿缓缓亚释道,「如此,我才化名王灿,隐匿了身份,没想到阴差错,被城主你看到,要将我招揽到暴下。 我想言,慕容宏昭是慕容阀的重要人物,若能掳他为人质,定能以此要挟慕容阀,换回那些来不及离开的巫门弟子。 所以,我才顺势应下你的招揽,族你去了木兰川。 慕容宏昭被抓的事,就是我乾的,我用他换回了被困的巫暴弟子,之後便假死,返回了上邽城。」 尉迟芳芳如听天书,怔怔地愣了许久,才怅然一笑:「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目光看向杨灿,又问道:「那你,为何又回来了?」 杨灿道:「我从阀主纸悉知,慕容氏觊觎草原诸部的力量,意图拉拢各部落为其所用,助他征丐天下,一统四方。 在草原之行中,我又得知,城主你虽与慕容氏联姻,实际上与慕容氏勾结甚深的却是尉迟烈。 你和尉迟野大人,与慕容氏的关系并不算友好,因此阀主命我再来草原,希望你我双方能缔结联盟,守望互助。 我赶到时,正好碰到尉迟虎意图杀害嘟嘟,控你凤雏城兵马,我才以王灿的身份,斩杀尉迟虎,并且与嘟嘟大哥一起赶来相予。」 尉迟芳芳怔怔半晌,脑海里乱作一团。 大哥的惨死、阿依慕的疏离、桃里夫人的反戈一击、王灿变杨灿的意想不到————太多的变故,让她难以消化。 许久,她才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王————杨灿,我黑石诸部,如今情形如何?」 杨灿道:「桃里夫人占据了营地的北端和西端,左厢大摄占据了南端,你的人占据了东侧,三方成鼎足之势,暂时纸於僵持状态,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尉迟芳芳又问:「各部落的者,都走了吧?」 「桃里夫人早已下了逐客令,除了符乞真和慕容晓晓,其他部落的者都已经离开了。 方才,城主不是让嘟嘟大哥去催促了麽,想必他们很快也要离开了。」 尉迟芳芳黯然叹息了一声。 大哥死了,杀大哥的尉迟摩诃也死了;曾经与之亲密无间的阿依慕一家,现在形同陌路。 最终,掌握着黑石部落最大权力的,成了始终不争的桃里夫人。 她和大哥多年谋划,到头来,就只落悉这般一个结局。 还要争下去吗?为谁争?怎麽争? 桃里夫人现在占据着地利、人和,等她缓过神来,集结了足够的人马,自己恐怕想走都难了。 可就这麽回凤雏城去?她又不甘心。 本来,若是左厢大摄的阿依慕能站到她这边,与她联手,便能与桃里夫人分庭抗解,势均力敌。 可是经过她催婚以及摩诃弑主一事,阿依慕,还肯与她联手吗? 尉迟芳芳苦苦一笑:「和於阀联盟,我倒并非不可答应,只是————」 她看向杨灿,带高几分自嘲:「现在,我黑石部落就是这般烂摊子,我即便和你们於阀联盟,对你们也毫无用纸。 我凤雏城背後就是桃里夫人,我连应付她都疲於奔命,哪有余力给於阀任何帮助?」 杨灿听了,也不禁苦笑一声。 他和阿沅商议时,本以为尉迟野会顺利登上黑石部落丕长之位,而尉迟野与慕容阀关系极差,定然愿意与於阀联手。 可谁知道,事情竟会发生这般变故,尉迟野死了,黑石部落,也彻底陷入了分裂与混乱。 桃里夫人的大帐内,此时却是一番热闹景象。 除了原本就追随桃里夫人的诸多亲信首领之外,又多了几张黑石部落长老的面孔。 摩诃当众指认尉迟野弑父,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大部分长老都是相信的。 —— 谁不知道,尉迟昆令是尉迟野的亲舅舅,也是他最忠实的拥趸。 如今尉迟崑仑的继子摩诃,与尉迟野反目成厅,他亲口道出的秘密,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些长老倒不是什麽道学先生,不会因为道郊瑕疵就对尉迟野嗤之以鼻。 可这般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下手的人,值悉他们追随吗? 更何况,这个人,已经死了。 至於尉迟芳芳,虽说有人夸过她有「丈夫气」,可这句话到底是夸她性情豪爽、本事出众,还是说她缺乏女子温婉,谁也说不准。 不管如何,少女时便出嫁的尉迟芳芳,在丕人中的威望,比她大哥尉迟野差悉远。 如今,他们连尉迟野都鄙弃了,又怎会选择尉迟芳芳? 更何况,尉迟野弑父的阴谋,尉迟芳芳真的一无所知吗? 因此,这些长老果断及时地表态,加入了桃里夫人的阵营。 桃里夫人的舅父声音朗朗,开口说道:「可敦,如今左厢大支闭营不出,态度不明。 尉迟芳芳虽然被王灿予活了,可元气大伤,暂时无力掌控局面。 他们来此的人马一共六百余人,再加上那些仍旧忠於尉迟野的原大营人马,总共也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而我们现在的兵马,足足有两千五百人,远超他们。 只是阿依慕夫人态度不明,不免令人忌惮。 我已经让人盯高,一旦尉迟芳芳撤退,我们便可以追击,重创於她。」 桃里夫人平静地道:「阿依慕不会站在尉迟芳芳一边了。」 一位长老担心地道:「可敦,你能确定吗?如果我们误判了局势,而阿依慕和尉迟芳芳联手的话,可是足以与我们匹敌的啊。」 桃里夫人当然笃定,她和阿依慕,是一样的人。 她们没有什麽野心,不想像男人一样去博弈、去战斗,只想安安稳稳地操持好自己的小家。 不过,这种「没出息」的志向,显然不适合在这个时公说出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亚释原因,只道:「不过,舅父大人这麽安排也不错。 在营中决一死战,就算阿依慕一方不出手,我们的损失也必然不小。 那就先这样吧,回头,我去探一探阿依慕的口风,如果能把她拉过来,大局便定了。」 正说言,一位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凑到桃里夫人耳边,并声耳语了几句。 桃里夫人的神色微微一动,随即抬眼看向众人:「好了,今日的议事就先到这里吧。 各位长老回去之後,各自安抚好本部的丕人,约束好手下的兵马,切勿生出乱子,同时,戒备尉迟芳芳袭营。」 众长老闻言,纷纷躬身领命,依次起身,退出了大帐。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桃里夫人才对着侍女摆了摆手,吩咐道:「请他进来吧。 " 侍女领命退下,不一会儿,一道身影便随高那侍女从帐外走了进来。 那人穿言一件普通草原牧丕战士的长袍,面上系言遮风沙的面巾,又显盲头,看不见眉眼。 等到进了大帐,他才抬起头来,亚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颇显英俊的脸。 此人,竟是刚刚受尉迟芳芳差遣,去安抚丕人战士的野离破六。 野离破六的目光从大帐中一张张小几上扫过,那些几案上,尚有主来悉及撤去的奶茶碗和奶酪盘子。 他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来,夫人刚刚正在聚众议事啊,倒是打扰了。」 他没有等言桃里夫人让悄,便自顾自地走到离桃里夫人最近的一张案几旁,在毡毯上盘膝悄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桃里夫人,挑眉一笑:「可敦是要对付尉迟芳芳吗?何须如此麻烦。 尉迟芳芳虽然侥幸主死,但她元气大伤,现在形同废人。你若想要她死,我只须一刀,便能为可敦永绝後患。」 桃里夫人驱眉微微一挑:「我可没想过要她死,是她想要我死。而你,才是想要他们兄妹死的人,不对吗?」 > 第334章 博弈 野离破六侧身倚在案几旁,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桌上的木碗。 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闲散模样,眼底深处却凝着一汪淬了冰的狠戾,冷得能冻裂狼的骨头。 「不错,我就是想杀了他们,杀了那姐弟俩,尉迟兰的血脉,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一」」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手中的木碗竟被硬生生捏碎在掌心。 尖锐的木碴刺破皮肉,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那点刺痛,远不及他心底翻涌的血海深仇万分之一。 想起满门被屠的惨状,他的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如今这点皮肉伤,又算得了什麽? 尉迟兰,是尉迟野与尉迟芳芳的亲生母亲。 这三个字刚一出口,野离破六的面容就骤然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恨意撕扯着,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而冰冷。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带着蚀骨的寒意:「十三岁那年,我扮作流浪儿,被尉迟野收留。 从那天起,我就像一条匍匐在他脚下的猎犬,摇尾乞怜,忍辱负重。 我陪他驰骋狩猎,替他挡下致命的刀伤,为他铲除异己、扫清障碍,一步一步,终於熬成了他身边最亲信的人。」 「可是,这麽些年,我有无数次机会能一刀结果了他,可我没有,你说——为什麽? 「」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桃里夫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毁天灭地的怨毒。 「因为,仅仅杀了他,太便宜他了,远远不解我心头之恨。 我怂恿他,既然那般憎恨尉迟烈,便索性杀了他;我帮他暗中积蓄力量,就是要让他杀了他的父亲。 我要让他坐上族长的位子,然後,再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失去一切。 权力、妻、子,失去所有他在乎的东西,让他也尝尝,我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滋味! 「」 野离破六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木案震颤,杯盏翻倒,他双目赤红,一字一顿。 「所以,所有流着尉迟兰血脉的人,都得死!一个都不能活!这是她欠我的,是她欠我右厢大支满门的血债!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体验 我要让她的子女,替她血债血偿;我要让右厢大支,重新屹立在这片草原上!这,才是我隐忍多年,真正想要的!」 桃里夫人沉默地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野离破六已然扭曲的面孔上,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缓缓垂了下去。 她已经知道,野离破六不是他的真名,他是黑石部落右厢大支首领最小的儿子,叫什麽来着,她不记得了。 但她知道,这是那场惨烈的屠戮中,右厢大支首领一脉唯一消失无踪的幼子。 那时,她已嫁给尉迟烈,清楚记得右厢大支被当时的可敦夫人尉迟兰设计吞并,最终沦为尉迟烈直属部落的全过程。 她记得,右厢大支的首领,也就是野离破六的父亲,被安上「背叛」的罪名,吊在营寨的旗杆上。 戍守大营的每一个人,都被要求向他射出一箭,将他攒射而死。 那天,她也被裹挟其中,被迫拿起弓箭,朝着半空中早已看不出人形的「箭靶」,射出了冰冷的一箭。 那是草原上处置背叛者最残酷的刑罚——万箭穿心。 而右厢大支首领所谓的「背叛」,不过是尉迟兰为了帮自己的丈夫集权,刻意找的一个藉口。 她更记得,右厢大支首领的夫人,被人剥光了衣衫,赤裸裸地裹进一张刚刚剥下、还带着温热鲜血的牛皮里。 掏空的牛头套在了她的头上,她就像一头真正的牲畜,被架在篝火上炙烤。 随着牛皮渐渐失水收缩,像巨蟒般死死勒住了她的身躯,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凄厉的惨叫,最终被一股诡异的肉香取代。 那一幕,曾是她无数个深夜里的噩梦。 她知道,那是尉迟兰用来震慑右厢大支的手段,是她向尉迟烈邀宠的筹码,更是用来恐吓她桃里的一个警告。 可天知道,即便没有那令人胆寒的一幕,她也从未有过挑战尉迟兰地位的念头啊。 她能左右尉迟烈的心,决定他更偏爱谁吗? 右厢大支首领的子女,无论年岁大小,哪怕是褓中的婴儿,全都被当众斩首,鲜血染红了营寨的地面。 世人皆有立场,角度不同,所见的同一个真相,得出的结论便也截然不同。 在年少的尉迟野和尉迟芳芳眼中,他们的母亲勇猛、强大,是草原上最耀眼的女子,让他们为之骄傲。 在尉迟烈眼中,他的这位可敦,没有半分女子的温婉,强硬而独断! 她用自己一厢情愿的残酷手段为他树立权威,可部落众人敬畏的目光,从来都只落在他背後的那位可敦身上。 而在野离破六眼中,尉迟兰就是一个没有人性的魔鬼,是覆灭他整个家族、毁掉他一生的刽子手。 当年,他之所以能侥幸逃脱,只因事发时他不在部落中。 事发之後,他藏身在一个曾受过父亲恩惠的小部落里,隐姓埋名,蛰伏了数年。 直到时机成熟,他才扮成一个失去部落、颠沛流离的流浪少年,「意外」结识了彼时正处境艰难的尉迟野。 因为那时候,始终争取不到丈夫的宠爱,反而把他越推越远的尉迟兰,已然郁郁而终。 从那时起,桃里夫人就开始受宠了,尉迟野在部落中渐渐失势。 满心危机感的他,急於培养自己的心腹,而敢打敢拼、甚至愿意为他赴死的野离破六,便成了他最信任的手下。 「野离破六」,并不是他的真名。 他之所以选择「野离」这个姓氏,是因为「野」是他流浪无依的处境,「离」是他失去一切的痛楚。 而「破六」,则是他永生难忘的日子。 那一天,是大年初六,是他满门被屠的日子。 草原各族早已接受了汉人的正旦习俗,也学着汉人过年。 按照汉人的规矩,初一到初五是「聚财」之日,不扫地、不倒垃圾,寓意要留住福气。 到了初六,便要清扫庭院,赶走「穷气」,故称「破六」,盼着新一年顺遂安康。 多麽可笑。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姊妹,就是在那个寓意「顺遂赶穷」的「破六」之日,被残忍处死的。 他的父母,是正旦那天,去参拜族长尉迟烈时被诱捕的。 他的部落,是在正旦第三日,被尉迟兰亲自带兵围困,以他的爹娘为要挟,逼迫全族投降的。 而最终,他的全家并未能因为献出部落而逃过一劫,在「破六」那天,被尉迟兰下令残忍地屠杀了。 回想着那些挥之不去的惨痛记忆,野离破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啊,————摩诃兄弟那两个蠢货的意外举动,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 按照我的想法,尉迟野不该死得这麽痛快,他应该像我父亲一样,被吊在旗杆上。 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该射他一箭,让他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让他在痛苦中一点点死去。」 看着他脸上扭曲的神情,听着他阴狠的话语,桃里夫人忍不住心头一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发梢,浑身都泛起了凉意。 她忽然有些害怕眼前这个男人。 他怀着刻骨的仇恨,却能日复一日地陪在尉迟野身边,扮作兄弟情深。 这份隐忍与扭曲,早已让他变得面目全非,也让他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戾气。 野离破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惧意,缓缓收敛了脸上的扭曲与戾气。 他轻笑一声,语气竟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满眼怨毒的人,不是他。 「不管如何,尉迟野已经死了。若不是那个王灿突然率兵杀到,尉迟芳芳现在也已幸运地死掉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如鹰隼般,直直地看向桃里夫人:「接下来,可敦打算怎麽办?」 桃里夫人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缓缓开口:「我想了三个应对的策略,至於具体如何施为,还未最终定夺,需看接下来的形势变化再做决定。」 「请可敦明示。」野离破六微微颔首:「我会全力配合可敦,只求事成之後,可敦能履行承诺,让我的右厢大支重现於世。」 「那是自然,本夫人说话算话!」 桃里夫人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第一个应对,虽说尉迟芳芳没死,但也已是卧榻不起、元气大伤,再无往日锋芒了。 我想派人与她接触一下,若是她愿意从此臣服於我,不再争夺族长之位,那便是最好的结果,如此也能少些杀戮,让黑石部落早日安定下来。」 「她不会答应的。」野离破六冷笑一声,语气笃定。 「她和她大哥尉迟野一样,心狠手辣,连亲生父亲都能下手杀害,可敦你在她眼中,又算得了什麽? 可敦,你不知道,她恨她的父亲,可她更恨你。在她兄妹眼里,他们的父亲专宠於你,便是你的罪孽,是你害死了他们的母亲。」 桃里夫人柳眉微蹙,闷声道:「可她如今已经不可能奈何得了我了,人总得向前看,不是吗? 尉迟野手下的人里,不是有你的心腹吗?若是她真的不死心,你能不能趁机擒贼擒王,拿下她?」 野离破六直直地盯着桃里夫人,一字一句地道:「然後呢?桃里可敦会像前可敦尉迟兰一样,用首领的性命胁迫其部族归降,然後再将她残忍处死吗?」 桃里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尉迟兰当年做的那些事,与当时还年少的尉迟野、尉迟芳芳又有什麽关系? 他们虽然是尉迟兰的後人,却并没有尉迟兰那般残忍。 更何况,尉迟野已经死了,过往的恩怨,难道还不能了结吗?」 「不能!」野离破六一巴掌狠狠拂飞了案几上的酒壶,酒液泼洒一地。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眼底的戾气再度翻涌。 「当年,我的父母是被诱捕的,他们已经选择归降,结果如何呢? 我的兄弟姊妹,最大的才刚成年,最小的还在褓之中,整个部落都已落入尉迟兰手中,他们又能对尉迟烈造成什麽威胁?结果如何呢? 他们可没有丝毫手软,他们把我的家人屠戮殆尽,他们连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尉迟兰那个毒妇,是她下令用牛皮裹着我的母亲,让她在烈火中受尽煎熬,一点点痛苦死去的! 他们有什麽错?就因为尉迟烈觉得本部的力量太小,受到了左右两厢的牵制? 尉迟兰想取悦她的男人,已经说服她兄弟的左厢大支对尉迟烈俯首帖耳了,这还不够吗?」 野离破六越说越怒,面孔再度因愤怒而扭曲,周身的气息暴戾得几乎要将人吞噬。 桃里夫人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 她真的不想再没完没了地杀戮下去了。 害死尉迟野的是摩诃兄弟,而摩诃兄弟已经毙命,她与尉迟芳芳之间,本就没有直接的血海深仇。 她始终相信,执迷不悟、一心复仇的,或许只有尉迟野一人。 尉迟芳芳也是女人,她应该了解女人啊。 她和她的丈夫慕容宏昭,是彼此恩爱、相敬如宾的一对鸳侣,难道她还不明白,一个男人喜不喜欢她,取决於他本身,而不是另一个女人? 尉迟兰将自己的失宠归咎於她,可她又何其无辜? 她嫁给尉迟烈,是家族的安排,她讨好自己的丈夫,难道有错吗? 可她不知该如何说服野离破六,因为这是她答应过他的,她曾答应,若是能抓住尉迟野和尉迟芳芳,便将他们交给野离破六处置。 此前,她是真的要臣服於尉迟野了,要不然,尉迟野兄妹也不会轻率相信她。 那时,拥戴尉迟野的人越来越多,她没有信心在这场对峙中占据上风了。 所以,她只能自欺欺人地打算,向尉迟野低头,让他顺利登上族长之位。 以後,她就好好服侍他、取悦他,尽好一个妻子的本分,或许,能让他心软,放过自己和孩子。 那时候,是野离破六悄悄找到了她,把尉迟野绝不会放过她们母子的打算告诉了她,并且提出了合作。 她既然答应了,如今若是执意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总有一种卸磨杀驴的感觉,这让她无法坚定自己的决心。 野离破六看着她沉默不语,心思一转,竟主动退让了一步,不再纠缠此事,开口问道:「可敦的第二个主意,是什麽?」 桃里夫人回过神来,缓缓说道:「第二个主意是,我派人去面见阿依慕夫人,说服她与我联手。只要她肯站在我这边,尉迟芳芳便毫无胜算。 到那时,她的杀兄仇人摩诃已经死了,她纵有执念也该消了,审时度势之下,为了保全部落,也只能选择投降。 黑石部落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杀戮,只要能不战,我是真的希望不要再这样内耗下去了「」 野离破六在心头冷笑,真是个愚蠢的女人,你想停下杀戮,别人肯吗? 但他并没有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不置可否地问道:「那麽,第三个主意呢?」 桃里夫人的目光骤然一厉:「如果尉迟芳芳执意不肯罢休,不肯臣服,我会先逼阿依慕一方袖手,再集中兵力对付尉迟芳芳。 你如今是她信任的人,关键时刻,只要你对她动手,无论是杀是擒,她的部众都会群龙无首。 到那时,我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平息黑石部落的内乱,让部落重新安定下来。」 野离破六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道:「这麽多年以来,我一直跟在尉迟野身边,所以,我了解他,也了解他的妹妹。 尉迟芳芳,太像她的母亲了。 尉迟兰那麽强大的一个女人,在外人面前凶残如虎狼,可她满心满眼的,都只有尉迟烈一人。 面对尉迟烈时,她就会变得无比乖觉恭驯。尉迟芳芳也是一样。 区别只在於,尉迟兰满心满眼的是她的丈夫,而尉迟芳芳,则是她的兄长。 所以,你想息事宁人的打算可以试试,但我劝你,不必抱有任何幻想。 就算她不恨你,只要尉迟野恨你入骨,於她而言,就是她必须为大哥去完成的使命。 「」 「我有什麽罪?」 桃里夫人终於忍不住崩溃了,苦恼地道:「我的家族把我嫁给了尉迟烈,他就是我的男人,难道我不该讨自己的丈夫欢心吗?我做错了什麽?」 野离破六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桃里可敦,你是在和我讲道理吗? 我可以听你讲道理,但是你觉得,尉迟芳芳会听你讲道理吗?」 桃里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如果,她一定要置我於死地,那我就让她去死!」 野离破六微微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就对了。 桃里夫人想息事宁人?呵呵,那也得我同意。 就算尉迟芳芳真有罢休的念头,我也会以尉迟野忠犬的姿态,重新燃起她的斗志,让这场杀戮,继续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沉声道:「可敦的打算,我已经清楚了。我先回去,探一探尉迟芳芳的口风,咱们再做後续的打算。」 桃里夫人点了点头,目送野离破六系上面巾,扬长而去,帐内只剩下她一人,望着满地狼藉。 杨灿刚回到自己的寝帐,一个身形纤细、面容俊俏的小兵便快步走上前来,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那指尖的微凉,带着几分熟悉的柔软,杨灿心头一暖,俯身凑过去,在那小兵吹弹可破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记。 崔临照不愿在洞房花烛前与他有太过亲昵的举动,可这般浅淡的温存,她却是乐此不疲的。 崔临照拉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柔声问道:「尉迟芳芳————无恙了吗? 「」 ——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只能说是————活下来了吧。 她吐了那麽多血,血色都发黑了,内腑定然受了重创,恐怕以後,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勇猛善战了。」 崔临照听了,也不禁轻轻叹息:「能捡回一条命,就已是邀天之幸了,哪还能奢求更多?不过————」 她抬眸,目光中满是钦佩地看着杨灿,眼底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我没想到,你还精通医术。」 杨灿失笑道:「我哪懂什麽医术,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 他在心底暗自思忖,前世一个新冠,都有种种难以痊癒的後遗症,这般严重的肺腑重创,怎麽可能恢复如初。 「你不懂医术?那————她明明已经是无救的模样了,你怎麽能治好她?」崔临照眼中满是疑惑,追问道。 「我用了巫门的解毒丹。」 杨灿说着,忽然想起了什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这是小晚送我的,当时情况紧急,我就想着,反正是用来解毒的,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没想到,竟真的对症了。」 可不是对症麽。 他手中的解毒丹来自巫门,而慕容宏昭交给脱靴婢,用来毒杀尉迟芳芳的那颗毒丹,同样出自巫门。 巫门研制的解毒丹,若是连本门研制的毒药都解不了,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杨灿拔下瓶塞,倒出两颗莹白的丹药,放在掌心,道:「一共五颗,用了一颗,还剩四颗。这四颗,给你一半,你留在身上,以防不测。」 说着,他将瓷瓶递到崔临照手中,又将掌心的两颗丹药放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这是情郎的心意,崔临照心中暖意涌动,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揣进怀中,又问道:「那尉迟芳芳如今有什麽打算?她还会和桃里夫人斗下去吗?」 杨灿苦笑着摇了摇头:「还不清楚。她刚醒来,我便对她坦白了我的身份,光是解释这件事,就费了不少功夫。 她如今刚刚醒来,精力不济,而且对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两方的意向也还一无所知,一时之间,怕是拿不出什麽主意。」 说到这里,杨灿又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在这儿不能耽搁太久。 原本以为,尉迟野顺利继位後,他与慕容家不和,我们此行的联盟之议,应该会很顺利。 却没想到,黑石部落竟闹出这样一场内乱,事情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我想,等尉迟芳芳能全身而退,回返凤雏城,我们就回上邽去吧。」 崔临照却有些不甘心,这可是她作为杨家未来主母,为自己的男人献的第一计,怎麽能就这麽夭折了? 虽说在杨灿面前,她甘愿伏低做小,做他的小迷妹,可在外人面前,她可是心高气傲、才华横溢的崔夫子,怎麽能轻言放弃? 崔临照皱着眉,沉思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抬头看向杨灿。 崔临照问道:「现在,黑石部落是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还有尉迟芳芳三方对峙,对吧?」 「不错!」杨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阿沅,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三个女人一台戏。」 「没有。」崔临照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察觉到这句话里的戏谑之意,依旧皱着眉沉思。 片刻後,她抬眸看向杨灿,眼神明亮,缓缓问道:「杨郎,你觉得,如果陇上不是八阀并立,而是一个统一的王朝,你今日,能否成为一城之主?」 杨灿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当然不能。若是一个统一的王朝,便已有了成熟的秩序与体系。 除非我是开国功勳,否则,就算我再如何优秀,以我的出身,也只能按部就班地晋升。 这般年纪,我又怎麽可能成为一方太守,执掌一城?」 崔临照微微勾起唇角,笑容明媚。 杨灿看着她的笑脸,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你是说,一个山头林立、互相牵制的黑石部落,对於我这样一个尚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来说,反而更容易拉拢,更容易找到机会?」 崔临照嫣然道:「所以啊,咱们还有机会。就请郎君把这三足鼎立的具体情形,仔细说与妾身知道,咱们再想办法。」 杨灿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谦谦君子,怎麽忽然有点美帝化的迹象。不过,黑石部落如今这一幕,可与我无关呐。 我只是借势,借势而已。 「成!」杨灿兴冲冲地拉着崔临照在榻沿上坐下:「娘子,你且听了杨灿用了一句戏腔,崔临照听着那要唱起来似的腔调,俏巧地白了他一眼。 左厢大支的营地里,自从阿依慕夫人一行人回来,便立即加强了戒备。 营寨四周重兵把守,自成一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紧张气息,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大帐之内,沙伽站在阿依慕夫人面前,神色迟疑。 他硬着头皮,低声问道:「娘亲,摩诃兄弟俩————已经没了,要不要为他们举办一场後事?」 小曼陀一听,当即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小脸上满是稚气的厌恶:「不要管他们!摩诃是坏人,他是娘亲抚养长大的孩子,怎麽可以想当我爹!他死了也是活该!」 伽罗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伤感。 毕竟与摩诃兄弟相处多年,平日里兄妹相称,不像曼陀与他们年岁相差悬殊,交情不深,她心中还是有些不舍与难过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柔声劝道:「曼陀,别这麽说。这是草原上的习俗,不能怪他。」 沙伽尴尬地站在一旁,看看神色疲惫的母亲,又看看争执的姐妹俩,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手足无措地立着。 阿依慕沉默了片刻,脸上满是疲惫,声音沙哑地说道:「办吧。好歹相识一场,让他们体面地离开,也算了却一段过往。」 「是,母亲。」沙伽连忙点头,如蒙大赦般,转身匆匆走出了大帐,去安排後事。 伽罗牵着小曼陀的手,走到阿依慕身边,轻声问道:「娘亲,如今黑石部落三方对峙,局势不明,我们左厢大支,该怎麽办?」 她心中清楚,如今桃里夫人势力最盛,若是倒向桃里夫人,便是左厢大支最好的选择,既能保全自身,也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至於芳芳表姐那边,虽说动手谋杀她大哥尉迟野的是自己的继兄摩词兄弟,并非同胞哥哥。 可这件事,终究在双方之间造成了不可弥合的裂痕,再难回到从前了。 在她心底深处,是盼着母亲能代表左厢大支,站在芳芳表姐一方的。 因为她听说,王灿回来了! 之前听闻王灿死了,她还暗自难过了好几天,如今得知他还活着,而且是芳芳表姐的部下,心底便多了一份隐秘的期待。 阿依慕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落寞而无奈:「各部落的吊唁使者都已经离开了。 他们都想留下来,看看黑石部落这场纷争,最终谁能成为胜利者。可他们更怕牵涉其中,惹祸上身。 「我们,也是一样。芳芳,已经不是我们左厢大支应该支持的人了。 可我也不能站到桃里夫人一边,与芳芳反目成仇。 那就这样吧,我们不站队任何一方,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嗯。」伽罗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再说什麽。 她牵着曼陀的手,轻声道,「那女儿这就去告诉几位长老,让他们按照母亲的意思行事。」 说罢,她便牵着小曼陀,缓缓走出了大帐。 阿依慕独自坐在毡毯上,柳腰轻折,手肘支在小几上,纤纤玉手轻轻扶着额头,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 就在这时,她的一名贴身侍女匆匆走进帐来,四下一扫,见帐中无人,这才急急走到她身边,用紧张急促的声音低低说道:「夫人,白崖王————求见。」 阿依慕慢慢抬起头来,眼神依旧落寞而疲惫,她就那麽定定地看着那侍女,一脸茫然。 愣了片刻,她才一下子醒过神儿来,忍不住失声叫道:「你说————谁要见我?」 第335章 你是我娘请来的救兵吗? 黑石部落的大帐内,阿依慕一脸惊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白崖王姬云烈。 桃里可敦当众发布「逐客令」後,最先离去的一批客人中,就有他。 白崖王明显摆出一副绝不掺和黑石部落内斗,更不愿沾惹慕容阀与玄川部谋划的模样。 这倒也贴合白崖王一贯的做派。 这个自立为国的氐人部落,一向没有太大的野心,也不具备拥有太大野心的条件。 毕竟敕勒川下的游牧诸部,向来以鲜卑人为主体。 一个氐人首领,纵有通天本事,也难赢得鲜卑各部的真心拥戴。 结果,他竟杀了一个回马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姬云烈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四十有余的年纪,下颌修剪得整齐利落,那两撇胡须形如弯刀,衬得他多了几分英气。 眼角细密的鱼尾纹,非但不显苍老,反倒为他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成熟温润。 他对着阿依慕浅浅一笑,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姣好动人的身段上缓缓流连,语气直白得近乎冒犯。 「阿依慕夫人,尉迟崑仑已经死了。一个孀居的俏妇人,在这虎狼环伺的草原上,怕是寸步难行吧?」 阿依慕瞬间看透了他的来意,心头猛地一沉,愠怒之色悄然爬上眉梢。 她冷冷地道:「白崖王今日前来,究竟有何用意?」 姬云烈傲然一笑,胸膛微微挺起,自负地道:「我,姬云烈,愿迎娶阿依慕夫人为我白崖国侧妃,护你一世周全,亦护左厢大支安稳,不知夫人可愿否?」 他有自负的资本。 敕勒川下,黑石、玄川与白崖国素来三足鼎立。 如今黑石部落内乱不止,三足已去其一。 玄川部与慕容阀结成同盟,眼看就要吞并黑石,一跃成为草原第一部落。 这般局势下,白崖国便成了敕勒川第二大势力,而拉拢左厢大支,便是他日後与实力大增的玄川部抗衡的最大资本。 在他看来,此刻的阿依慕,比他更需要这场联姻。 姬云烈侃侃而谈:「桃里可敦经你左厢大支背叛一事後,即便此刻暂且接纳了你,你觉得,她还会真心信你吗? 摩诃、拔都两兄弟是你的继子,他们杀了尉迟芳芳的亲哥哥,尉迟芳芳对你,又岂能毫无芥蒂? 唯有我,唯有白崖国,能为你挡住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能让你左厢大支安稳度日,免受战乱之苦。」 阿依慕缓缓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抹不容置喙的坚定:「多谢白崖王美意,阿依慕无意再嫁。 左厢大支,我会交由我的儿子沙伽掌理;而我,会去丈夫坟前结庐而居,了此残生。」 姬云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失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阿依慕夫人,你太过天真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毫无根基,更没有自己的班底,你说把左厢大支交给他,他便能稳稳掌控吗? 如今的左厢大支,连同夫人你在内,都是一块四方势力虎视眈眈的肥肉。 你以为,一个半大孩子,能替你守住这一切? 你交给他的,看似是部落与权力,实则是一场足以让他丧命的杀身之祸。」 阿依慕猛地抬眼,眸中怒火翻涌,沉声质问道:「桃里可敦能立她的儿子为族长,我为何不能立我的儿子为左厢大支首领?」 姬云烈却避而不答,笑吟吟地挑眉道:「不请我坐吗?我既是你的客人,亦是一国之主。」 见阿依慕面色冰冷,毫无客套之意,他也不尴尬,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依慕那张虽带憔悴、却更显楚楚动人的俏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桃里可敦可以,但你不行,阿依慕夫人。」 「为什麽?」 「一个妾室,若想爬到主母的位置,即便男主人万般情愿,也难如登天。」 姬云烈悠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淡漠。 「可若是一个妃子想成为王后,只要那一国之主点头,便比妾室扶正容易千倍万倍。 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阿依慕没有回答,她确实不懂这些,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姬云烈也没指望她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妾室扶正,会遭千夫所指。 那个宠爱她的男人,也要承受来自家族、亲人、同僚的巨大压力。 家族不容他违逆纲常,同僚鄙夷他不分尊卑,原配家族更是会百般施压。 更重要的是,抬妾为妻,本就不合王法,这般举动,难如登天。」 他换了个舒适的坐姿,继续说道:「可妃子封后,难就难在如何赢得帝王欢心,如何离间帝後、让皇后失宠。 只要做到这一点,她便有极大的机会坐上母仪天下的位置。 只因帝後之上,再无可以制衡他们的力量,舆论不足以撼动他们,同僚、家族更无法约束他们,就连王法,也要匍匐在他们脚下。」 话锋一转,他看向阿依慕,笑吟吟地道:「桃里可敦能立她的儿子,只因她已是黑石部落地位最高的人。 而你不能,只因左厢大支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一切非议与制衡的地步。 所以,桃里可敦能把黑石部落交给一个四岁的孩子,而你,不能把左厢大支交给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若是你儿子已然二十四岁,羽翼丰满,自然无妨。 可他如今还是一只未长成的雏鹰,谁会给你十年时间,等他展翅翱翔呢?」 阿依慕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比起先前的柔弱憔悴,更添了几分锋芒与倔强。 她抬眼直视着姬云烈,反问道:「所以,你要我归顺你?我的部落与你的白崖国可是相隔近千里呀。 难不成我能带着数万部众,一同迁往白崖?就算我愿意去,白崖王,你养得起吗?」 这句话,正中姬云烈的要害。 姬云烈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神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一个半游牧、半耕织的小国,骤然接纳数万人口,所要面临的压力难以想像。 足够的毡房、充足的粮草、赖以生存的生计,每一样都足以让白崖国陷入混乱。 他本想先以花言巧语哄骗阿依慕答应联姻,握住制衡玄川部的资本。 至於如何安置左厢大支,他只想着先造成既定事实,等阿依慕走投无路,再徐徐图之。 在他看来,左厢大支即便遭受些困难,也不至於彻底绝了生计。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脱离黑石後的左厢大支,依旧是草原上的中等部落。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只懂相夫教子的女人,竟能一眼看穿他的算计。 他不知道,这些年,真正打理左厢大支内务的,从来都是阿依慕。 尉迟崑仑就像一头勇猛的雄狮,只负责守护地盘、驱赶入侵者。 而部落的生计、四季的迁徙、春秋的畜牧安排、子女的抚育、部众的安抚,全都是阿依慕一手操持。 这些关乎部落存亡的根本问题,她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只需一眼,便能看穿他的虚言。 被戳中难言之隐,姬云烈脸上有些挂不住,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的语气也变得阴狠起来,赤裸裸地威胁道:「阿依慕,你若从了我,我纵然不能将你的部落全部接纳,也总能护你一家周全。可你若不答应————」 他冷笑一声:「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凯觎左厢大支吗? 摩诃早已当众宣称,是尉迟野谋杀了尉迟烈,而尉迟野所倚靠的,正是你的丈夫尉迟崑仑。 你以为,桃里可敦此刻不追究,等她恢复元气後,还会放过你? 你不答应我,我也不会放过你,一个玄川部的符乞真,已足够我忌惮,我绝不会坐视黑石部落恢复元气,成为我的劲敌。 而你,便是那最软的柿子,我会先从左厢大支下手,到那时,你又能如何? 「」 「滚!你立刻给我滚出去!」阿依慕怒不可遏。 姬云烈终究是一国之主,被一个妇人如此斥骂,脸色瞬间铁青。 「好!阿依慕,我倒要看看,等你左厢大支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能这般硬气!」 说罢,他猛地拂袖,冷哼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阿依慕站在原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可姬云烈的威胁,并非无的放矢。 一想到左厢大支的前程,想到数万部众的安危,她便心急如焚,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她缓缓坐下,纷乱的思绪尚未平息,贴身侍女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夫人,蛮河部落的塔木族长求见。」 阿依慕皱紧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塔木的来意,她用脚趾头也能猜到。 可左厢大支如今处境艰难,她终究不能拒人於千里之外,只能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白发苍苍的塔木便大步走进大帐,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阿依慕身上打量着。 那眼神浑浊而贪婪,像一匹饿狼盯着无助的绵羊,看得阿依慕浑身不自在。 曾经,作为黑石部落的邻居,塔木对她向来毕恭毕敬。 可如今尉迟崑仑已逝,左厢大支群龙无首、处境艰难,他便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觊觎与贪婪。 「塔木族长,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为何去而复返,来见我?」 「呵呵,阿依慕夫人,我老塔木一向心直口快,便直言不讳了。」 塔木乾笑两声,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其实老夫仰慕夫人久矣,愿娶夫人为妻,让蛮河部落与左厢大支合并,我与夫人共治部落,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阿依慕冷笑一声,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你的部落不过三千帐,比我左厢大支也强不了多少,就凭你,也敢打我的主意?」 塔木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道:「夫人此言差矣!我的部落可就驻紮在蛮河边上。 你们在南岸,我在北岸,放眼整个草原,还有哪个部落比我更方便与你守望相助? 我的部落有两千七百多帐,一万五千人口,控弦之士便有三千余人。 若是你我联姻,部落连成一片,我的势力大增,你的左厢大支,便是桃里可敦也不敢轻易招惹,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 阿依慕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疲惫地道:「塔木,你走吧。」 「阿依慕,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塔木不死心,继续劝道,「如今你已寡居,我正壮年,我们这可是天作之合啊!」 阿依慕缓缓睁开眼,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那张沟壑纵横、须发皆白的老脸,只觉得心里一阵恶心。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拒绝,绝不答应。」 塔木脸色一沉,马上阴鸷下来,话语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阿依慕,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两个部落毗邻而居,你已经得罪了桃里可敦,若是再得罪我,天下之大,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阿依慕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深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帐外厉声喝道: 」 来人!」 待侍卫进来,她把纤纤玉指向塔木一指,怒斥道:「叉出去!」 塔木气急败坏的咒骂声渐渐远去,阿依慕苦笑一声,对站在门口的侍女吩咐道:「再有任何人来求见,我都不见,你下去吧。」 侍女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道:「呃————夫人,桃里可敦的舅父,库莫奚大人求见。」 阿依慕浑身一怔,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有请。」 片刻後,一个身着锦袍、神色倨傲的半百老人,似笑非笑地走进帐来。 他显然看到了被叉出营地的塔木,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阿依慕俏生生地站在帐口,见库莫奚到来,心中不由得一紧,微微欠身见礼:「库莫奚大人。」 「阿依慕夫人。」库莫奚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神色依旧倨傲。 阿依慕将他让进帐内,心中的忐忑愈发强烈,迫不及待地问道:「库莫奚大人,可敦————可是有什麽吩咐?」 左厢大支终究是黑石部落的一部分,一日不曾叛离,便要受黑石部落节制。 如今黑石部落没有族长,桃里可敦便是事实上与法理上的最高统治者。 库莫奚的来意,直接关系着左厢大支的生死存亡,她由不得不紧张。 库莫奚落座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依慕夫人,我黑石部落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事情总要有个了断。 如今看来,当初谋划害死先族长的,是尉迟野,但你的丈夫尉迟崑仑,也是帮凶。此事,夫人可知情?」 阿依慕当然知情,可她不能承认。 不承认,双方便都有台阶下;若是承认了,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左厢大支数万部众,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她凄然一叹,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茫然:「在左厢大支,一向是我主内,崑仑主外。 欲对族长不利,乃是天大的祸事,他怎会告诉我一个妇道人家呢?」 库莫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果然如此,可敦也猜到,你是被蒙在鼓里的。」 他抚膝长叹一声,继续道:「尉迟崑仑已经死了,尉迟野也被摩诃、拔都两兄弟斩杀,所有相关之人,皆已伏诛。 如今,太平,才是我黑石部落最重要的事。所以,可敦决定,不再追究你左厢大支的责任。」 阿依慕大喜过望,眼中瞬间放出光亮,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当真?」 她激动地向前一步,连忙说道:「若是可敦愿意宽恕左厢大支,阿依慕愿意率领左厢大支,奉立可敦之子为黑石部落族长!」 库莫奚淡淡一笑,道:「尉迟野死了,先族长的嫡子,如今只剩下我那外甥孙,不奉立他,又奉立谁呢?不过————」 他端起桌上的奶茶抿了一口,目光狡地看向阿依慕:「夫人就算不需要将功赎罪,也总得做点事情,当做你的投名状吧?」 阿依慕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方才白崖王的威逼、塔木的觊觎,早已让她的心态濒临崩溃了。 她暗自思忖:这老东西,难道也打我身子的主意?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警惕地问道:「库莫奚大人的意思是?」 「很简单。」 库莫奚微微一笑,道:「首先,你要正式表态,今後效忠於可敦,效忠於可敦之子。」 阿依慕迫不及待地道:「当然可以!」 库莫奚道:「其次,你要统领左厢大支,加入可敦讨伐尉迟芳芳的队伍。」 「什麽?」阿依慕脸色骤变,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与警惕。 库莫奚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尉迟芳芳犯上作乱,祸乱我黑石部落,她必须受到惩罚。 你身为黑石部落的一份子,难道不该挺身而出,效忠於可敦,平定叛乱吗? 」 听了库莫奚的要求,阿依慕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猜忌。 那个女人,是真的宽宥了左厢大支,还是想借刀杀人? 利用我去对付尉迟芳芳,用尉迟芳芳的手消耗我左厢大支的兵力,最後再一举铲除我左厢大支? 想到这里,阿依慕皱紧眉头,沉声道:「库莫奚大人,你该知道,我左厢大支与凤雏城,关系一向不错。 如今,阿依慕绝不想与可敦为敌,可左厢大支中,有不少人与凤雏城关系密切。 比如,芳芳麾下的爱将破多罗嘟嘟,他的叔父就在我的部落之中。 我要肃清部落中与凤雏城关系密切的人,需要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我只能约束部众,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实在无法为可敦发兵,讨伐凤雏城。」 她看了一眼库莫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连忙补充道:「不过,阿依慕可以对神明发下誓言,一定置身事外,绝不为尉迟芳芳所利用,绝不给可敦添乱。」 库莫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满:「两不相帮? 左厢大支是黑石部落的左厢大支,你凭什麽说两不相帮? 你们放牧的草场,是黑石部落的先祖浴血奋战打下来的;你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是黑石部落给予的。 如今黑石部落有难,你们就该挺身而出,效忠於可敦,平定叛乱。 否则,你们与叛逆何异?叛逆的下场如何,你应该清楚。」 桃里可敦当初派舅父前来,曾叮嘱过,最好能争取阿依慕站在自己这边,成为讨逆先锋。 但她也清楚,左厢大支与凤雏城关系复杂,尉迟崑仑多年来一直是尉迟野的坚定支持者,让阿依慕反戈一击,讨伐尉迟芳芳,恐怕难度极大。 因此,她也曾吩咐库莫奚,若是阿依慕不肯应允,便退而求其次,让她明确表态置身事外即可。 可库莫奚显然不这麽想。 他想为外甥女争取更好的局面。 在他看来,如今的左厢大支进退两难,阿依慕早已没有退路,只要他态度强硬一些,必定能让她屈服。 因此,库莫奚站起身,目光冰冷地盯着阿依慕,带着浓浓的威胁,道:「阿依慕,这是可敦给你的唯一机会,你最好考虑清楚。」 他傲然扬起了下巴:「我只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听你的答覆。」 他转身走向帐口,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依慕。 他语气里满是警告地道:「尉迟芳芳,必须死! 你若袖手旁观,便是对黑石部落的背叛! 背叛者的下场,阿依慕夫人,你最好想清楚!」 库莫奚走後,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阿依慕缓缓坐倒在毡垫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乾了,绝望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白崖王的威胁、塔木的凯觎、库莫奚的逼迫,还有左厢大支数万部众的生计,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怎麽办?左厢大支,难道真的要走上绝路吗? 许久,她的眼睛突然一亮,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升起,那是绝境中的唯一生机。 她缓缓坐正身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她对贴身侍女吩咐道:「去,把尉迟佛陀、破多罗叱干,还有沙伽、伽罗和曼陀叫来。」 尉迟佛陀是她的亲哥哥,流亡的于阗王族这一代的王子。 于阗国以佛教为国教,王子取名佛陀,是对佛祖最高的信仰与致敬。 这段时间,因尉迟崑仑之死,佛陀特意赶来,帮着料理妹夫的丧事,安慰妹妹的情绪,一直留在左厢大支。 很快,尉迟佛陀、破多罗叱干,还有沙伽、伽罗和曼陀三姐弟便赶到了大帐。 此刻的阿依慕,早已褪去了先前的脆弱与慌乱,神情淡定,眼眸中重新焕发出神采。 可当她说出自己的主意时,帐内所有人都惊呆了:阿依慕,竟要拆分左厢大支。 左厢大支人口众多,因为已经发生的事,留在黑石部落,终究会被桃里可敦猜忌。 可若是叛离,偌大的部落,又有谁能吃得下?谁能腾出足够的草场安置他们? 更重要的是,如何保证接纳者没有包藏祸心,会真心善待他们? 走投无路的阿依慕,想到了这个最无奈,却也最稳妥的办法:主动肢解左厢大支。 摩诃和拔都留下的部众,她会直接交给桃里可敦直辖。 她自己的部众,将一分为四,一份与摩诃、拔都的部众一同交给桃里可敦。 另外三份,平均分给她的三个子女。 然後,由她的儿子尉迟沙伽接任左厢大支首领,依旧效忠於桃里可敦。 这般一来,左厢大支便再也不配称为「左厢大支」,只会沦为黑石部落下一个毫无威胁的分支部落。 如此,既能打消桃里可敦的猜忌,她的儿子所接手的部众,也不会再成为各方势力凯觎的目标。 毕竟,一个弱小的分支部落,不值得他们冒着得罪桃里可敦的风险去巧取豪夺。 阿依慕无视众人脸上的震惊与反对,语气平静却坚定地继续说道:「伽罗,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兄长,灰熊部落的少族长,曾经来向我求过亲,我见过那孩子,少年勇武,人也机灵,当时我没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这件事,我就拜托你了,伽罗的终身大事,早些定下来,让她带着属於她的那部分部众,嫁去灰熊部落。」 一个完整的左厢大支,没人吃得下,但是只属於尉迟伽罗个人嫁妆的一部分,便不会有任何问题。 依慕说着,目光落在一脸震惊的伽罗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与不忍。 她知道,伽罗对那个叫王灿的少年动了心,可王灿是尉迟芳芳的人,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再与尉迟芳芳扯上任何关系,那只会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至於曼陀————」 阿依慕看向年纪最小的女儿,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大哥,就请你帮我照看她长大吧,她的那份嫁妆,也请你代管,等她长大成人,再送她出嫁。」 尉迟佛陀浑身一震,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阿妹,你这是————那你要去哪里?」 阿依慕淡淡一笑:「我?我哪儿也不去,就去崑仑的坟墓旁,结庐而居。 我不留在桃里可敦的眼皮子底下,她又如何能真正放心呢? 只有我离开了,你们,还有左厢大支的残余部众,才能真正安稳。」 沙伽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恳求:「母亲,我们一家人不要分开,好不好? 我们左厢大支,虽然比不上桃里可敦势力强大,可只要我们不与她为敌,她难道真的敢发兵来袭吗? 真要打起来,黑石部落也会千疮百孔,她就算能赢,也承受不起那样的损失,咱们————」 「我意已决,不要再说了!」阿依慕厉声打断沙伽的话,眼神凌厉而坚定。 「这是能让猜忌者放心、让凯觎者失去兴趣的最好办法! 难道你们想看着左厢大支彻底败亡,看着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共赴黄泉吗? 「」 沙伽的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阿依慕心中一痛,语气稍稍柔和了些,却依旧没有丝毫动摇。 「沙伽,你是男孩子,这个时候,必须要有担当! 伽罗,你是长女,即便出嫁了,也要好好关照你的妹妹。 你们,现在就去吧,统计左厢大支的部众、牛羊和财货,务必尽快完成分割。」 伽罗激动地喊道:「母亲,女儿不嫁,女儿也不要那些部众了。 我可以把它们都交出去!我们也可以找救兵,一定有办法的————」 「住口!救兵?哪里还有救兵?明天这个时候,就是桃里可敦给我的最後期限,一切,必须在此之前完成,立刻去做!」 沙伽看着母亲凌厉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再也无法更改。 他咬了咬牙,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拉了拉啜泣不止的曼陀,又对伽罗低低唤了一声:「姐姐。」 伽罗呜咽一声,泪水汹涌而出,终究还是转身跑了出去。 沙伽牵起曼陀的手,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阿依慕静静地坐了一阵,轻声对剩下的两人说道:「兄长,你去帮着孩子们,一定要在明天此时前,做好所有分割事宜。 叱干,在此期间,你要盯好大营的防护,提防任何意外发生。你们,都出去吧。 " 眼见事情已不可挽回,尉迟佛陀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悲凉。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自己这一脉在争位中失败,被迫逃离于阗的日子,那种绝望与无助,与此刻如出一辙。 他慢慢站起身,垂着头,沮丧地向帐外走去。 破多罗叱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最终却只是深深叹息一声,对着阿依慕躬身一礼,转身离开了大帐。 帐中再次只剩下阿依慕一人,死寂笼罩着整个大帐。 她安静地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提起一壶马奶酒,缓缓走向後帐。 她的大帐是草原上最常见的前帐後寝格局,前後两部分用厚厚的毡帘隔开,前帐待客议事,宽敞明亮;後帐休憩起居,小巧静谧。 她走到卧榻旁的妆台前,将酒壶放在案上,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有着西域风情的于阗女子明丽妩媚的脸庞,肌肤温润如玉,眉眼间自带一股贵族的清矜与骄傲。 只是此刻,那眼底的光彩早已黯淡下去,面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落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与灵动。 阿依慕喟然一叹,眼底泛起一丝泪光。 太累了,也太苦了。 丈夫一去,她手中握着的左厢大支、积攒的财货,甚至她这一身足以乱人心神的容貌身体,都变成了招灾惹祸的根源。 各部大人明里暗里的逼迫、旁支子弟露骨的觊觎、帐下之人窥伺的目光,一日重过一日。 她不肯屈从,却又无力反抗,像一件器物般被人争来夺去,污了她的清名,也辱了她半生的骄傲。 她轻轻打开妆匣,从不常用的最下层,取出一只精致的檀木小匣。 匣身雕刻着细密的于阗花纹,纹路清晰,工艺精湛。 她轻轻打开小匣,里面装着一小罐白色的粉末。 那是乌头毒,是西北草原上最易获取的毒药之一。 每年秋收之後,草原上的妇人、孩子都会去草原深处寻找、挖掘乌头的根茎O 把它晒乾後磨成粉末,用时只需用水化成药泥,涂抹在箭头上,便可射杀狼群等猛兽,保护牛羊。 乌头毒所含的乌头硷一旦入腹,便会让人心跳减慢、呼吸困难,在一刻钟到一个时辰内,必定身亡。 这种死法,安静而平和,是草原上最体面的死法。 草原上还有其他易得的天然植物毒素,比如狼毒草,服用後会呕吐、腹痛、 呕血,折腾一个多时辰才能死去,太过痛苦狼狈。 又如生长在水源附近的毒芹菜,茎汁含有剧毒,半刻钟便能使人致命。 只是这样的中毒者会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嘴歪眼斜,丑陋不堪。 阿依慕不怕死,可她美了一辈子,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最後以那样丑陋、狼狈的模样离去。 她取出一勺乌头毒,缓缓投入马奶酒壶中,轻轻摇匀,看着白色的粉末渐渐融化在奶酒里,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释然。 接着,她将盛着乌头毒的小匣放在一边,从另一抽屉中取出几张桑皮纸。 这是于阗特产的纸张,微黄柔韧,触手光滑细腻,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用的书写之物。 她又拈起一支鹰羽笔,那笔由雄鹰的羽毛制成,削尖後蘸墨,轻盈洁净,是西域贵族女子惯用的器物。 她要写两封信,一封给桃里可敦,一封给尉迟芳芳。 或许,这两封同为女人的绝笔信,能让这两个被仇恨裹挟的女人,在彼此厮杀的时候,放过已经自行肢解、不复有任何威胁的左厢大支,能对她的孩子们少些为难,让他们平安长大。 阿依慕的字迹娟丽清秀,她先写一行于阗文,再写一行汉文。 鲜卑族有自己的语言,却无专属文字,官方通用汉文。而于阗文,是她的母族文字。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划过桑皮纸,留下淡淡的墨痕。 与此同时,曼陀一个人在部落里漫无自的地走动着。 她的哥哥姐姐正在一顶大帐内忙碌,统计着部落的人口、牛羊与财货,舅父尉迟佛陀也进去帮忙了。 她年纪太小,什麽也做不了,便一个人溜了出来。 草原上的风轻轻吹着,拂过她的发丝,带着青草的气息,可吹在她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她隐约明白,很快,这里的一切:熟悉的毡房、嬉戏的夥伴、温暖的家,她都要见不到了。 母亲要拆分部落,她要去舅父家生活,再也不能长伴母亲膝下,也不能和哥哥姐姐朝夕相处了。 一想到这里,晶莹的泪珠便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忽然,她看到了一道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睛,擦去眼角的泪水,定睛一看:没错,是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王灿! 曼陀立刻忘了心中的委屈,惊喜地跑了过去,拦在王灿身前,仰着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希冀:「灿阿干,你是我娘请回来的救兵吗?」 「啊?」 杨灿正带着一身小兵打扮的崔临照,在一名左厢大支侍卫的引领下,走向阿依慕的大帐。 忽然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拦住去路,又被这麽一问,一时有些懵怔。 崔临照好奇地打量着曼陀,这孩子是于阗族与鲜卑族的混血儿,虽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杨灿愣了愣,缓缓蹲下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轻轻揉了揉曼陀的头顶:「是曼陀啊,你别着急,慢慢说,什麽救兵?」 「你不是来救我娘亲的吗?」 曼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抽抽搭搭地说道:「娘说,要把左厢大支拆分了,还要把我送到舅父家。 娘要把姐姐嫁人,还要让哥哥和灰熊部落联姻————娘说,她要去爹的墓前住,再也不回来了————」 杨灿抬头与崔临照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虽说曼陀的话凌乱无章,可他们还是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阿依慕要拆分左厢大支。 你还别说,阿依慕这个办法,还真是一个不得已时的好办法。 杨灿和崔临照此前一番分析,已经得出结论:黑石部落三方融合是绝无可能的。 桃里可敦如今占据上风,势在必得;而以尉迟芳芳的性格,也绝不会臣服於桃里可敦。 在这场对峙中,左厢大支的立场至关重要。 若是左厢大支站在桃里可敦一边,尉迟芳芳必败,甚至难以全身而退。 若是左厢大支站在尉迟芳芳一边,则双方势均力敌,或许能通过谈判达成平衡。 所以,要让黑石部落以三足鼎立的方式存续下去,必须从左厢大支入手,说服阿依慕,与尉迟芳芳暂时联手。 虽说此事难度极大,但他们必须一试。 因此,在动身前来左厢大支之前,杨灿又去见了一趟卧榻养伤的尉迟芳芳。 他把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劝她放下过往的恩怨,与阿依慕暂时合作。 尉迟芳芳听後,只是苦笑一声,语气幽幽:「虽然杀了我大哥的是摩诃、拔都两兄弟,但————我并没有迁怒於阿依慕。 只是,舅母早已被我伤透了心,如今不是我不想与她联手,是她————不会接纳我了。」 一旁的野离破六开口劝道:「芳芳,事情还没有做,又何妨一试? 王灿兄弟说得对,若是能与左厢大支联手,我们才有对抗桃里可敦的实力。 如今我们势单力薄,若是硬拼,只会自取灭亡。 不如就请王灿兄弟出面游说,若是真能说服阿依慕,我们便能与桃里可敦暂时达成和解,徐图後计。」 尉迟芳芳脸色一冷,语气决绝:「我不会放过桃里可敦的!和解?绝无可能!」 「我明白你的心情,」 野离破六耐心劝道:「草枯了会再青,雪化了会再落,仇恨记在心里,总有报仇的一天。 暂时的和解,不是妥协,而是因为我们此刻势弱,需要时间积蓄力量啊。」 尉迟芳芳沉默了下来。她原本最倚重的人是王灿,可自从知道他并非真的王灿,而是於阀麾下的杨灿後,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倚重他。 破多罗嘟嘟虽对她忠心耿耿,却终究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野离破六是她大哥尉迟野最好的兄弟与心腹,向来智计百出,如今自然而然地成了她最看重的人。 因此,野离破六的话,她听进去了。 沉默良久,尉迟芳芳终於缓缓点了点头:「好,此事就拜托你了。王灿,你做我的说客,去游说阿依慕吧。」 就这样,杨灿带着崔临照,来到了左厢大支的营地。 听曼陀抽抽答答地说完阿依慕的安排,杨灿和崔临照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 若是阿依慕真的这麽做,左厢大支便会彻底消失,黑石部落三足鼎立的格局,也会随之崩塌。 杨灿心思迅速转动,伸手牵起曼陀冰凉的小手,语气坚定而温柔:「曼陀啊,带我去见你娘。你说的对,我,是她的救兵!」 PS:月初啦,求月票! > 第336章 吾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杨灿带着小兵打扮的崔临照,在小曼陀和一名侍卫陪同下,走到阿依慕夫人的寝帐外。 内帐,阿依慕刚刚沐浴完毕,一头打散的乌发被重新盘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衫,气质皎洁如月,柔软的衣料,勾勒出她曼妙的身体曲线。 妆镜里那张美丽的面孔上,泛着刚刚沐浴後的淡淡潮红。 妆台上摆着的不是首饰头面,而是两封羊皮信袋,上面分别写着「桃里可敦亲启」、「尉迟芳芳亲启」。 两封信旁边,是一只酒杯、一壶奶酒,杯中已注满剧毒的酒水。 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拈住了酒杯,她慢慢闭上美丽的眼睛,举起杯来,正要一饮而尽,前帐忽然传来小曼陀清脆的声音。 「娘亲,灿阿干来了!」 阿依慕的动作一顿,慢慢张开眼睛,指尖微微收紧,冷淡地道:「我休息了,不见!」 前帐,小曼陀急了:「娘亲,怎麽能不见呢?灿阿干说他有办法帮你的,你不出来,我可带他进来了啊。」 阿依慕无奈地放下了酒杯,想死,都这麽难吗? 她无奈地站起身,举步向外走去。 毡帘掀开,站在杨灿身後的崔临照,一双目光便好奇地落在了阿依慕身上。 一袭月白色的素衣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亦皎洁如月。 盘起的发髻,衬出了她顾长的秀项,雪白的肌肤,初浴的脸上,带着一抹潮红,眉眼间的清冷与柔美交织,竟是一个妩媚的美妇人。 崔临照的眼眸不禁微微闪烁了一下。 杨灿也是颇觉惊艳,头一回见她如此素颜素服,倒与之前的艳媚,别具一番风情。 他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施礼道:「见过阿依慕夫人。」 阿依慕淡淡地点了点头,已经决意要死的人了,看到「死而复生」的杨灿,眼底也没有太多波澜。 她径直在主位上坐下,淡淡地道:「之前听说你不幸遭人毒手,倒是福大命大,居然活着回来了。」 杨灿道:「侥幸而已。夫人,我听说,你因为左厢大支目前的处境,想要————」 「慢着。」阿依慕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看向曼陀和那名侍卫:「你们出去。 「」 此事,她已交给佛陀和沙伽去做了,具体的分配方案,她在绝笔信中也写了,此时她还不想让部众们知道。 小曼陀一见母亲的脸色,便知道这时候不能违背,只好向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那侍卫也跟着曼陀走了出去。 杨灿正要介绍一下崔临照的身份,让她留下,崔临照却向杨灿递了个眼神儿,退了出去。 阿依慕做了个让座的手势,看着他坐下,问道:「王灿,芳芳让你来,要对我说什麽?」 杨灿道:「自然是关乎凤雏城和左厢大支未来的大势。」 阿依慕冷笑一声:「左厢大支,和凤雏城,还有什麽未来大势?再被她利用,然後把我的部落连同我,一起被她算计?」 杨灿道:「难道夫人自然拆解,就是出路?夫人,我知道左厢大支如今处境艰难,既受桃里可敦忌惮,又被各方势力觊觎。 方才我听曼陀说,你要以退为进,用自我拆解的方式,让忌惮者消除戒心,让觊觎者失去兴趣。 可我觉得,这个办法隐患重重,殊为不妥。」 「你觉得?我们左厢大支,从尉迟兰到尉迟野,一直忠心耿耿地追随着,现在,我要走自己路,不需要你们凤雏城替我觉得妥与不妥了。」 杨灿摇摇头:「自毁根基,就是夫人你自己走的路?拆分族群、牺牲自身,你以为这样就能为你的族群换来太平?」 阿依慕淡淡一笑,嘲讽地道:「至少,不会比跟着尉迟兰母子走更差。 王灿啊,你固然一身武勇,可你并不懂得草原上的生存之道,更不懂权柄之下的进退。 如今桃里可敦一家独大,我左厢大支虽不及她,却也拥有着让她忌惮的实力,你说,她会放过我们吗? 可我左厢大支,也不可能再追随对我们只有利用的尉迟野兄妹。 这个时候,你认为,除了主动交权,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奋起抗争,然後全军覆没?」 她抬起双眸,定定地看向杨灿,沉声道:「王灿,我是于阗人,但我看过很多汉人的书,可能比你看过的更多。 我知道很多权臣为主君所忌惮,最终激流勇退、得以善终的故事。 越国上将军范蠡,功成之後放弃兵权,泛舟五湖,终得善终;吴国将军孙武,交卸兵权,归隐山林,安度晚年;燕国上将乐毅,挂印而去,终老於赵国。 齐相孟尝君,权势过大遭到主君忌惮,辞相离国,得以保全性命。秦国名将王翦,灭楚後立即交还兵权,得以安享天伦。 还有张良、曹参、卫青、公孙弘、羊祜、杜预、王导、谢安、陶侃————」 阿依慕如数家珍,侃侃而谈,说罢,目光锐利地盯着杨灿,反诘道:「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他们能激流勇退、得以善终,天地之大,难道就容不下我一个左厢大支? 我拆分族群,大部分拱手交给桃里可敦,这是表我臣服之心。我遣子女各寻出路,是断後顾之忧。 没有了一个强大的左厢大支,她还有什麽理由对我已经没了威胁的族人赶尽杀绝,不怕诸厢、支首领寒心?」 她举的这些例子,有的杨灿知道,有的他不知道,还真没人家记得清楚。 不过,只举成功全身而退的例子,是不是便偏倚了些?那些主动退让却依旧遭到清算的人,也不在少数啊。 杨灿神色一正,道:「夫人,你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自我肢解,犹如交出兵权,的确会让桃里可敦不再忌惮。 可你也该知道,是否放过你,最终取决於桃里可敦,而非你的退让。 你所说的那些人,的确激流勇退,得以善终了,可他们,有谋杀过主君吗?」 杨灿的话像一口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阿依慕心上。 阿依慕的脸色瞬间一白,强作镇定地道:「桃里可敦说了,这是我丈夫所为,他已死了,不会再追究我们左厢大支的责任。」 杨灿一笑,道:「你看,你也知道,能否全身而退,并不取决於你的诚意,而是取决於桃里可敦的心性人品。 杨灿道:「桃里可敦现在怕你站到尉迟芳芳一边与她为敌,当然可以这麽说。 但是等尘埃落定,她还会继续遵守承诺吗?杀夫之仇,她不该报吗? 就算她肯放下,她的部下会不会揣摩上意,替她出手,斩草除根呢? 就算她的部下也肯放过你们,可是等她的儿子阿狼长大成人,会不会向你们报杀父之仇呢?」 这番话,可谓字字诛心,阿依慕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只想到遭主君猜忌,因为主动交权得以善终的诸多例子,却忽略了,她的丈夫曾犯下不可饶恕的错。 不,不是忽略了,而是在进退两难的情况下,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轻信了桃里可敦的承诺。 可,桃里可敦真能遵守承诺吗? 一时间,阿依慕心乱如麻,可不这麽做,又有什麽办法? 她绝望地道:「王灿,你可知我左厢大支如今处境之难? 你们凤雏部落已经不可信任,还如何联手? 我拆分族群,的确有可能发生你所说的事,但不如此做,就更没有出路! 我们抗衡不了桃里可敦,把我整个部落都葬送进去,换一个黑石部落彻底破败,难道就是好下场?」 杨灿道:「确实,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所以,我来了。」 他挺起胸膛,朗声道:「实不相瞒,我并不叫王灿,我的真名,叫杨灿。」 这一次,他没有等着阿依慕恍然大悟。 连尉迟芳芳都没听说过杨灿的名字,阿依慕更不可能知道了。 所以,他主动解释道:「我其实是於阀门下,上邦城主,奉阀主之命,化名来到草原,联络诸部,以抗慕容阀野心的。」 阿依慕顿时震惊地看着杨灿,一时有些不敢置信。 杨灿道:「你和尉迟芳芳已经无法互信,尉迟芳芳和桃里可敦之间水火不容,桃里可敦和你有杀夫之仇———— 你们三家之间,矛盾重重,不可调和。但是,如果有我在中间作为缓冲呢?」 杨灿直视着阿依慕道:「你们可以不必直接与另外两方接触,由我居中调和,让你三家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这样如何?」 阿依慕听了,忽然轻嗤了一声。 原来,他叫杨灿,天水於阀的人。 他,和其他人也没有什麽区别,也是在谋划我们。 原来,被人视作一块肥肉的,不只是我左厢大支,而是整个黑石部落,甚而是整个草原。 在桃里可敦、白崖王、塔木族长这些草原势力眼中,我左厢大支是一块令人垂涎三尺的肥肉。 可在慕容阀、於阀这等中原庞然大物眼中,白崖国、玄川部落、黑石部落,也不过是他们觊觎的猎物。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任谁也逃不过这样的宿命。 一时间,她心中的怨气反而消散了,桃里可敦如今看来,和她一样可怜,都是被权势裹挟、身不由己的人啊。 阿依慕缓缓收敛了讥诮的笑,疏离地道:「所以,曾经亲密无间的人,现在都不可信任了,你叫我去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於阀主?」 杨灿还想再劝,阿依慕却脸色一冷:「你可以走了。 「夫人————」 「你我的初遇,尚算友好,不要让我把你看作敌人,出去!」 杨灿无奈地叹了口气,眼见她如此决绝,心知要说服她,已经是不可能了。 原本想着,先说服在这场三方对峙中,活动余地更大的左厢大支,再去说服桃里可敦。 可现在看来,只能先去说服桃里可敦了。如果桃里可敦能够同意他的提议,再来说服阿依慕,或许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杨灿只好起身,向阿依慕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大帐。 阿依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起身,回到了内帐。 想到杨灿刚才说的话,她心中有些不安。 哪怕,我的左厢大支已经不再能威胁族长的权位,可杀父之仇,桃里可敦真能遵守承诺? 阿狼长大成人後,会不会替父报仇? 她匆匆走到妆台前,提起笔,又急急写下一封给沙伽的绝笔信。 她要告诉儿子,让他暂且隐忍,以安桃里可敦之心,等他的姐姐和妹妹顺利离开,再图谋脱离,必要时,只身而走。 小曼陀蹲在一顶小帐前,用随手摘下的草叶,灵巧地编成了一个蚂蚱。 这时,崔临照从小帐里走了出来,小曼陀站起来,迎上前道:「你解好手啦?怎麽这麽久。 " 崔临照揉了揉肚子,做出一副难受的样子:「有些不舒服,多谢你给我行了方便。」 小曼陀摇摇头,道:「小事啦,不用客气。对了,你一个女人,为什麽要穿成这样啊?你是灿阿乾的什麽人?」 崔临照正要回答,就见杨灿从阿依慕的大帐里走了出来,忙对小曼陀道:「你先等等,我去问问他和你娘亲谈得如何。」 杨灿见崔临照向他走来,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现在阿依慕草木皆兵,觉得谁都在害她,戒心太重,难以说服。」 崔临照压低声音道:「杨郎,你可看出,阿依慕已萌死志?」 杨灿吃了一惊:「什麽?你怎麽看出来的?」 「方才,我见她穿着一袭素衣,且刚刚沐浴,她如今这般处境,怎有这般心情?」 崔临照道:「而且我观她神色,带着一种一切都已放下的淡漠,这很不寻常。 所以,我方才悄悄潜入了她的寝帐,你猜我发现了什麽? 我在她的妆台上,发现了一盒乌头粉,还有两封绝笔信!」 寝帐里,阿依慕写完了给儿子的绝笔信,与那两封早已写好的羊皮信摆在一起。 等她死了,她的侍女发现这些信,自然会交到收信人的手中。 阿依慕再次拿起那只酒盏,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微微仰起头,脖颈的线条优美而决绝。 盏中酒液,被她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并没有想像中的苦涩,和平时的马奶酒,没什麽区别。 原来,掺了乌头毒的酒,也是这个味道啊。 阿依慕想着,又斟了一杯,再度一饮而尽。 —— 随後,她放下酒盏,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衣襟。 然後,她轻轻走到榻边,这回,她没有脱靴,就那麽和衣而卧。 躺正了身体,她便双手交叠於小腹之上,缓缓闭上了妩媚的眼睛。 长睫垂落,她以一个王族贵女无可挑剔的优雅姿态,静候着死亡的到来。 过了许久,预想中该有的麻痹感、渴睡感,却迟迟没有到来。 忽然间,身侧床榻微微一沉,像是有人坐了上来。 阿依慕蓦地张开眼睛,顿时吓了一跳,失声叫道:「你干嘛?」 坐在榻沿儿上的杨灿,看着她一副优雅等死的模样,反问道:「可以吗?」 阿依慕一脸茫然:「可以什麽?你————你怎麽还没走?」 杨灿道:「我看出夫人有弃世之意,所以想来劝劝你。」 阿依慕都要气晕了:「不必了,我意已决。 「意已决,可还没做,那就可以反悔呀。」 阿依慕轻轻摇头:「来不及了,我已经服下了毒药,活不成了。 不管你叫王灿还是杨灿,请你立刻出去,你一个外男,擅入内闱,很无礼的」 。 「你都要死了,还在乎这个?」杨灿撇了撇嘴。 阿依慕恼怒地道:「我是不要命了,不是清白名声都不要了,你立刻给我滚出去!」 可杨灿非但没有出去,反而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阿依慕再也无法维持端庄的「死态」了,吓得一咕噜从榻上爬了起来。 杨灿正伸出一只手,阿依慕又气又急:「你又要干嘛?」 杨灿缩回手,摸了摸鼻子:「反正你都要死了,一具皮囊而已,让我用用怎麽啦?」 阿依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麽可以对一个待死之人说出这麽无耻的话。 阿依慕震惊地看着他,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麽?」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杨灿看着她急怒攻心的模样,她都要寻死了,自己不下猛药,又能怎麽办? 方才,在帐外,崔临照与他进行过一番交流。 崔临照道:「杨郎,那是乌头毒,看她方才出来时的气色,应该还不曾服用。 我已经把她的毒酒和乌头粉都换了,但她若执意寻死,这自然是阻止不了她的。 既然拆分左厢大支、以消除桃里可敦忌惮的举动她都能接受,那麽直接把她争取过来,便也不无可能了。」 杨灿道:「我方才已对她说明了身份,她对於阀,更不信任,争取她?难! 」 「如果,让她能信任你呢?」 杨灿愕然:「如何让她信任於我?」 崔临照浅浅一笑,道:「女人的心,往往在亲密无间时,才会真正敞开。男女之契,始於形骸,终於魂梦。不如,你就收了阿依慕。」 杨灿当时就听懵了。 崔临照道:「我观阿依慕,颇有姿色,也不算亏待了你。 我方才听曼陀说,她还有个姐姐,但左厢大支,不可能交给一个女儿。 人家有儿子,更不可能交给一个女婿,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收阿依慕的继婚。 如此,再加上你於阀家臣的身份,从此不仅游走於黑石三足之间,同时,也加强了你在於阀的筹码。 这一手落定,於阀这盘棋上,你这条「大龙」才算是真正做活了,再无人敢轻易屠你这条潜龙。」 毫无心理准备的杨灿还是有点懵,我是来说服她的,怎麽变成「睡服」了啊。 谁有本事打动一个寻死之人啊,这不是为难我胖虎吗? 崔临照似笑非笑地对他道:「我可是杨府正妻,我允许了。你又不亏,还假惺惺地做什麽?」 内帐里,阿依慕紧握双拳,看着赖皮地躺在榻上的杨灿,又羞又气,心态彻底崩了。 一想到自己就要死了,这个男人竟然还想对自己做些奇怪的事情,心里就毛毛的。 可是,塔木族长、白崖王都曾凯觎过她,她当时那种恼羞厌恶的感觉,与此时的情绪却截然不同。 如果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如此对一个男人死乞白赖的,会叫他厌恶吗? 於女人来说,也是一样,眼前的男人,年轻俊美,气质清逸,如何叫人厌恶得起来? 帐外,小曼陀看着杨灿重新进入大帐,走过来纳罕地牵了牵崔临照的衣角。 「灿阿干刚刚不是出来了吗?怎麽又回去了?」 崔临照对她浅浅一笑:「他呀,刚刚只是出来问我一件事情,现在回去,哄————劝你娘亲呢。」 内帐里,阿依慕渐渐冷静下来,冷冷地瞪着杨灿:「你也觊觎我左厢大支的力量,是吗?却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你不觉得羞耻吗?」 「不,如果你不是这般美丽动人,我绝不会用这样的手段。这是让你对我建立信任的最好办法,不是吗?」 阿依慕气极反笑:「因为我可以把左厢大支当作嫁妆?」 「主要还是因为,你生得美,真的。」 阿依慕冷笑连连,根本不相信他的花言巧语。 杨灿道:「我来草原之前,以为尉迟野会顺利上位,当时是想和尉迟野达成协议,共同对抗慕容阀。 却不想,黑石部落竟然变成这副样子,如果只是单纯要拉拢一方,平定黑石内乱,我非得选你吗? 你想想,如果我们於阀直接介入,直接与桃里可敦合作,那会如何? 我们的兵,可是直接可以出飞狐口,直达草原的。」 於阀的兵当然可以直接出飞狐口,可於桓虎会不会听命於醒龙,为他出兵,那就很难说了。 但是,出了飞狐口就是凤雏城,尉迟芳芳却居然不知道他的大名。 如此看来,这些草原部落,对於陇上诸阀的情况,是漠不关心的。 因此,阿依慕很可能也不清楚於醒龙和於桓虎之间的微妙关系。 所以,他相信这番话,对阿依慕来说,是有说服力的。 阿依慕果然相信他的话了,怔怔地看了他一阵,轻轻摇头道:「我已经服毒,请你离开,让我安静地死,好不好?」 「你放心,我已经把毒酒换掉了。」 杨灿坐起来,阿依慕吓得立刻退开几步。 杨灿柔声道:「你看,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换了你的毒酒,我很厉害的。 只要你同意,我真的可以为你提供保护,解决你们左厢大支的困境。 左厢大支不必拆分,你也不必匆匆嫁了女儿,你更不必寻死觅活,我有能力,保护你们。」 杨灿这番话,虽然说的声音不大,却霸气十足,击中了阿依慕的心怀。 这些日子,她独自承受着太多的压力,早已身心俱疲,她是多麽渴望有个人能为她遮风挡雨啊。 可她找不到,杨灿如今这番话,就像一束强烈的光,照亮了她绝望死寂的海底,让她怦然心动。 阿依慕呆立了半晌,脸颊上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期期艾艾地问道:「你————你真的————有点喜欢我?」 杨灿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想,女人的脑回路真奇怪,这个时候,还如此执着於这种问题。 不过,看着她成熟妩媚的脸庞,他不能不承认,他竟真的可耻地心动了。 杨灿轻轻点头,认真地道:「是。」 阿依慕憋了半晌,怔怔地问道:「你喜欢我什麽?」 「长得美啊。」 阿依慕呛了一口气,咬牙道:「就这?」 杨灿上下打量着她:「还有,身材够好,腰肢够细,屁股够翘,腿够长,胸够挺。」 阿依慕还以为杨灿会夸她如何会持家,如何贤惠,哪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一时间,阿依慕面红耳赤,可奇怪的是,她心中竟没有生气的感觉。 她怔怔半晌,才期期地道:「你知不知道,我多大了?」 「多大?」 阿依慕咬牙切齿地道:「我马上就二十九了。」 一个「就」字,便将她内心微妙的心态呈露无疑了。 杨灿恰恰是个能够发现细节的人,他的眼睛亮了。 「我们汉人有句古话,叫女大三,抱金砖」,大点怕什麽?」 阿依慕一怔,道:「你————二十六了?」 「马上就到了,二十五岁半。」 阿依慕:———— 杨灿站了起来,这次,阿依慕没有再後退。 杨灿摊了摊手,道:「你看,你年纪比我大,我这麽年轻、身体这麽好,长得又这麽俊,你可捡了大便宜,以後,是不是该对我格外好?」 阿依慕瞪着他,完全不理解,他是怎麽做到如此厚颜无耻的。 可是经他这麽一提示,她发现,这个男人,还真是既年轻、又英俊,俊美清逸,剑眉星目。 他的强壮和勇武,在木兰大阅时,她也是见识过的。 阿依慕的心弦不由得轻轻一颤,她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地有点心动了。 > 第337章 匹马单枪定胡尘 寝帐内,杨灿凝望着眼前的阿依慕,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所以,不知夫人是否愿意应下我的提议,从此与我同床共枕否?」 阿依慕的脸颊腾地一下涨了起来,红得似燃着的霞。 她连耳尖都泛着滚烫的粉色,哪里是什麽「涨如鸡血」,分明是少女般的羞赧漫了满脸。 杨灿收敛了几分笑意,语气沉了沉,沉声道:「你做我的女人,你,还有你的家人与部众,我护着。」 阿依慕依旧红着脸,眼神飘忽,时而飘向帐角精致的绣纹,时而又匆匆掠过杨灿的鞋面,紧紧抿着下唇,半晌未发一言。 杨灿将她的窘迫与羞怯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他与她此前素无交集,今日这般唐突的提议,要她当面表态应下,於她这般矜贵又内敛的女子而言,确实难以启齿。 於是,杨灿索性霸道地给了她一个台阶:「好,你不说话,那我便当你应下了。来,我们仔细说说後续的安排。」 说着,他便伸手想去牵她的手。 阿依慕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嗖地後退了一步,期期艾艾地道:「就————就这麽站着————就行。」 杨灿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故意邪魅一笑:「原来夫人喜欢站着,那也行,听你的。」 阿依慕出身于阗贵族,自幼接触的皆是端庄礼仪,出嫁後嫁的又是一个不擅於风月的粗犷汉子,何曾听过这般轻佻的话语。 她睁着一双懵懂的杏眼,直直地望着杨灿,像个不谙世事的呆萌小女孩,全然没领会他话里的意思。 杨灿见了,顿时生出几分「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无奈,便收起玩笑的心思。 「夫人,要解你眼下的困境,首要之事,便是看清各方的底细,摸清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他顿了顿,又道:「桃里夫人是黑石部落现任可敦,手中掌握的直属部众,远非你左厢大支所能比拟。 除此之外,尉迟烈、尉迟朗父子留给她的部众,更让她成为你们三方之中实力最强的一方。」 「但眼下这局势,於她而言,所求的不过是让她的儿子阿狼顺利继位,成为黑石部落的族长,她便心满意足了。 可是,扶持一个四岁的幼子上位,即便黑石部落大半在她掌控之中,也绝非易事。」 杨灿向前走近一步:「这,便是她最大的软肋。 只要你与尉迟芳芳暂且放下嫌隙,能同进同退、目标一致,就能让阿狼的上位之路,变得坎坷重重。」 「这样一来,我们便有破局之法了。」 随着杨灿的逼近,阿依慕心中一怯,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问道:「什麽办法?」 杨灿道:「你既不再信任尉迟芳芳,也不愿再与她打交道,那便由我出面。 我与尉迟芳芳之间,自有一段香火情分,我能说服她采取一致行动。 届时,我便以於阀、左厢大支和凤雏城三方使者的身份,去见桃里夫人。 你说,到了那时,桃里夫人是会选择与我们两败俱伤呢,还是暂且妥协?」 阿依慕眉头微蹙,轻声道:「可之後呢?暂时的忍让,并不代表从此便能相安无事,我左厢大支的隐患依旧存在。」 杨灿点头道:「不错!但你要清楚,与桃里夫人势不两立、不肯罢休的,是尉迟芳芳。 尉迟芳芳一旦回到凤雏城,必然会暗中积蓄力量,早晚与桃里夫人再行生死之决。」 「到了那时,左厢大支不就获得了喘息之机?你们便可趁机休养生息,暗中壮大自身。」 阿依慕眨了眨懵懂的杏眼,眉头微蹙,努力消化着杨灿这番话里的逻辑。 她自幼生长在部落纷争之中,却从未这般清晰地分析过各方局势。 杨灿的话,像一把钥匙,渐渐打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杨灿本是程式设计师出身,最擅长归纳信息、分析漏洞、寻找破局之法,思维敏捷,逻辑缜密。 不等阿依慕完全想通,他便继续说道:「你们三方之中,尉迟芳芳的实力最弱,所以她与桃里夫人的矛盾,短期内绝不会爆发。」 「至於尉迟芳芳,她能为了向父亲报仇,隐忍十年之久,如今即便再忍十年,於她而言也不算什麽。 倒是你们左厢大支,与黑石部落本部相距太近。 一旦桃里夫人发现,对尉迟芳芳这个死对头暂时没办法时,要防范她把主意再度打到先解决左厢大支上。」 这话瞬间让阿依慕一下子明白过来,难怪她方才听着,会有一种犹豫的感觉。 不错,正是因为这个,尉迟芳芳的确能吸引走桃里夫人的大部分心思。 但是,如果尉迟芳芳决定隐忍到有能力复仇的那一天,在此期间,桃里夫人重新把目光投向左厢大支怎麽办? 杨灿道:「左厢大支,不能只维持现状,更不能自行削弱,唯有变得更强,才能真正求得平安。 此後,我可以为左厢大支提供最精良的精钢武器,让你们的勇士战力更上一层楼。 另外,我还会为你们提供充足的粮食,你们三方同样是休养生息,可是有了粮食支撑,左厢大支的人口增长,必然会是三方之中最快的。」 「当然,这些并非无偿。但我能让原本禁止售卖给你的精钢武器,顺利送到你们左厢大支的勇士手中。 我也能把本可销往别处、换取更多利润的粮食,专门卖给你们左厢大支,而且是以最优惠的价格。」 「除此之外,必要之时,只要你捎个信来,我更可为左厢大支直接出兵援助!" 这句话,其实多少有些画大饼了。 至少眼下,他能做到的,只是说服於醒龙,停止对左厢大支的精钢武器禁售,以及以优惠价格贩卖粮食。 至於出兵援助,他此刻并无十足把握说服於阀,但眼下气氛正好,这个「饼」,必须画得够真,才能彻底打消阿依慕的顾虑。 阿依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蒙尘多日的星辰,被拭去了尘埃,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这些日子,她深陷各方算计,对内要稳住左厢大支,对外要应对桃里夫人的威逼、尉迟芳芳的催促,早已身心俱疲。 杨灿的这番话,就像一道光,穿透了她眼前的黑暗,照亮了她那颗疲惫不堪的心。 她默默地望着杨灿,眼中早已没了最初的疏离与警惕,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依赖与期许。 杨灿见状,继续说道:「仅是这些,还不够。 重耳在外而存」,你可以安排沙伽,率领他的部众,迁徙到拔力部落的那片草原上去。 那片草原,自从拔力部落归附於阀之後,便成了无主之地。 虽说时有一些中小部落去那里游牧,却并无哪个部落真正占据。」 「让沙伽率领部众去那里驻紮,一来,他可以就近接受我的庇护,不必再受桃里夫人牵制。 二来,远离黑石本部,便能避开桃里夫人的暗中算计。 三来,有他在外独领一部,桃里夫人若是想对左厢大支动手,也会多几分顾忌。 第四,沙伽独立在外,便能更快地壮大自己,建立属於他自己的班底,早日撑起左厢大支的局面。」 阿依慕心中依旧有些患得患失,轻声问道:「可————桃里夫人,会同意吗?」 杨灿笑了笑:「沙伽只是要逐水草而居,游牧於外,又不是脱离黑石部落。 这是你作为左厢大支的主母,对自己部落的游牧安排,桃里夫人即便心中不满,也无话可说,不是吗?」 「她若是坚决不肯让沙伽去,也无妨,那就让她出面,帮你养活左厢大支这些人口。 更何况,她还想不想拥阿狼上位了?你可以告诉她,左厢大支之中,可是有不少长老对少主上位心存不满呢。」 这番话,瞬间让阿依慕心中霍然开朗,压在心头多日的一块大石,终於被搬开了。 她忍不住雀跃地道:「好!沙伽能在外边立足,我就放心了。」 杨灿会心一笑,柔声道:「我会在拔力末的地盘上,帮沙伽修筑一座小城。 城里,我会为你专门造一处宫舍,这样一来,你随时可以过去巡游,我们也能时常相见了。 沙伽如今十四岁,最多五年,他便能拥有掌管左厢大支的能力,到那时,我们就能长相厮守了。」 「长相厮守」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了阿依慕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的脸颊顿时又红了起来,看向杨灿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躲闪与羞怯。 杨灿再次上前一步,这一次,阿依慕没有躲闪,只是身子微微僵硬,心跳却愈发急促起来。 杨灿俯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温柔的试探:「我这样安排,你可满意?」 阿依慕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蝇:「你————考虑得很周全,依你便是。」 杨灿心中一喜,说道:「既然你应下了,那我便即刻去说服桃里可敦。等事情敲定,我们就举行收继婚之礼。 对了,你也可以把这件事先知会族中的长老们一声,让他们也有个准备。」 「婚礼」二字,让阿依慕的心跳愈发剧烈,心湖里的涟漪愈发汹涌。 她的俏脸愈发红艳,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始终不敢抬头看杨灿一眼。 杨灿凝视着她天鹅般低垂的粉颈,喉结微动,忽然欺身又上前一步。 这一步贴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阿依慕的耳畔,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O 但两人一个进,一个退,阿依慕的後背很快就抵住了寝室的帐壁,退无可退了。 她惶然地抬起头,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鹿,睇着杨灿。 杨灿不等她有所反应,便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脸颊。 阿依慕猝不及防,刚要惊呼出声,嘴唇便被他轻轻覆了上来。 这是一个缠绵而炽热的长吻,带着杨灿独有的阳刚气息,瞬间席卷了阿依慕的所有感官。 她的身子一软,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几乎站不稳,只能紧紧靠在帐壁上,任由他予取予求。 可杨灿并未就此罢休。他知道,他与阿依慕接触的太少了,此前更是毫无私交。 所以,二人此时这般关系的转变,仓促又脆弱,堪比他原本那个时空里的「闪婚」。 他曾听过,在她那个时空,公开消息里最快的闪婚是2016年,一对情侣相识四个小时就登记了。 亚军则是2022年的一对95後,他们当晚偶遇,次日领证,杨灿和阿依慕的关系变化,和他们也有得一拼了。 二人今日的关系转变,和那些人一样,还很不稳定。 而他接下来要去见桃里夫人,阿依慕将她要嫁给自己的消息告知部落长老时,他本也不便在场。 到时若有人提出反对,在阿依慕面前说些挑拨离间的话,以她耳根子软的性子,未必不会再心生犹豫。 所以,他必须再下一剂猛药,帮她彻底坚定决心。 於是,当他吻得阿依慕意乱情迷、浑身发软之时,忽然伸手,轻轻捉住了她的柔荑。 阿依慕猝不及防,指尖忽然传来奇异的感觉,瞬间像被蛰了一般,猛地把手攥成了拳头,同时用尽全身力气,从杨灿的怀里挣脱出来,嗖地闪到了一边。 她的脸烫得几乎能煎鸡蛋了,心跳如擂鼓,老天啊,他————他方才捉着我的手,摸了什麽? 她是于阗王族,自幼矜贵知礼,从未受过这般狎昵的挑逗。此刻,她心中又羞、又气、又慌、又乱。 这个大男孩,带给她的感觉太过陌生,太过汹涌了,让她心跳得几乎要窒息。 理智告诉她,她这时应该沉下脸来,斥责他的无礼,以彰显自己的矜持。 但是,她沦陷了。 杨灿见好就收,他本就只是想刺激她一下,加深她对自己的印象,帮她坚定决心。 在阿依慕还羞窘得无以复加的时候,他便趁机告辞了,留下被搅皱心湖的阿依慕独自凌乱。 杨灿和崔临照一同返回凤雏部落的大营,只是简单向尉迟芳芳交代了阿依慕同意与他们同进退的决定,便立刻赶往黑石本部的大营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尉迟芳芳,自己要收阿依慕为继室的消息。 他必须得争分夺秒,因为眼下三方势力,正处於一种高度紧张的对峙状态。 稍有不慎,那些严密戒备的部落勇士之间,哪怕只是一点擦枪走火的小冲突,都能立刻引爆这只蓄势待发的火药桶。 这种情况,可能今晚就会发生。 一旦三方开战,後果不堪设想,黑石部落会陷入无休止的内乱,而其他部落,会趁虚而入。 到那时,无论是阿依慕的左厢大支、尉迟芳芳的凤雏部落,还是桃里夫人掌控的黑石本部,所有人都将得不偿失。 如今,两个寡妇、一个「弃妇」,他已经说服了其中两个,必须尽快去见桃里夫人。 哪怕不能当场敲定和平协议,至少也要先去露个脸,表明自己的态度,安抚住黑石本部,尽可能地避免冲突爆发。 尉迟野兄妹口中的这个「妖妇」,如今是三方势力中最强的一方。 但杨灿有了阿依慕的信任、尉迟芳芳的支持,再加上於阀的背书,无形中,也就拥有了与桃里夫人分庭抗礼的底气与力量。 桃里夫人在送走野离破六後,便一直守在大帐中,等候着舅父库莫奚的消息,可她等来的,却并非自己想要的结果。 库莫奚回来後告诉她,阿依慕没有答应站在她这一边,却也没有明确表示要投靠尉迟芳芳。 不等桃里夫人细问,库莫奚便信心十足地说道:「放心吧桃里,舅舅已经警告过她。 明天此刻,她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覆,否则,我们的人马,便会兵临左厢大支。」 桃里夫人顿时吃了一惊,嗔怪地道:「舅父,你怎麽能擅自做主,对她如此强硬? 若是阿依慕承受不住这股压力,乾脆倒向尉迟芳芳一边,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库莫奚冷笑一声,傲慢地道:「桃里,这里是你的黑石大营,你的召集令已经传出去了。 等各个厢、支的部众赶回来,我们兵力大增,就算她们二人联手,也绝非我们的对手!」 桃里夫人摇了摇头:「舅父,你太过急躁了。 各厢支散落各处游牧,路途遥远,就算日夜兼程赶回来,最快也得五天。 尉迟芳芳和阿依慕那般聪慧,必然也能想到这一点,所以她们无论是战、是走、是降,定然会在这五天内做出决定。」 「嗯————我知道————」库莫奚的眼神暗了暗。 走投无路的尉迟芳芳,一定会在他们的援军赶来之前,做出最後的抉择。 阿依慕的左厢大支,想必也已经向她散落各处的分支部属,发出了召回令吧? 想到这里,库莫奚神色间也多了几分凝重,若是五天内,三方便爆发大战,他们依旧不会输。 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後果,也绝非他们所能承受的。 想到这里,库莫奚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悔意,刚才对阿依慕的态度,确实太过强硬了。 桃里夫人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清楚,舅父也是为了她,便不忍再苛责他。 她只是轻声吩咐道:「今夜,大营要加强戒备,明日,我亲自去见阿依慕,好好与她谈谈。」 正说着,帐外传来侍卫的通禀声:「可敦,凤雏部落的王灿,求见。」 库莫奚失声道:「第一巴特尔,王灿?」 桃里夫人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那个在族长继位大典上单枪匹马、力挽狂澜,挫败了她的计划,最终造成如今三足鼎立局面的英武身影,不由自主地跃上了她的心头。 她定了定神,缓缓端正了坐姿,语气冰冷而平静:「让他进来。」 片刻之後,杨灿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了可敦大帐。 此时,在库莫奚的安排下,大帐内两侧已经肃立了两排膀大腰圆、身材魁梧的部落勇士。 他们个个佩着锋利的腰刀,可杨灿却恍若未见,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勇士,径直对桃里可敦躬身行礼,道:「见过桃里可敦。」 桃里夫人肃声道:「尉迟芳芳让你来的?有什麽话,直说吧。」 杨灿缓缓站直身子,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从容道:「可敦,让我来这里的,可不只是一个尉迟芳芳。」 桃里夫人忽略了他直呼尉迟芳芳名字的细节,却敏锐地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桃里夫人那张童颜俏脸瞬间一凝,紧张地道:「你这话是什麽意思?阿依慕,和尉迟芳芳联手了?」 杨灿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我这次来,还代表着第三个人。」 桃里夫人与库莫奚齐齐一怔,库莫奚按捺不住,问道:「第三个人?是谁?」 杨灿缓缓环顾了一圈大帐,平静地道:「我有一番话,只想说与可敦一人知晓。不知可敦能否屏退左右?」 库莫奚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连忙劝阻:「桃里,不可!此人十分骁勇,若是屏退左右,恐有危险!」 杨灿摊了摊手,无奈地道:「库莫奚大人多虑了。 我再勇猛,终究是赤手空拳,对付不了这麽多手持利刃的勇士。 更何况,我今日前来,是为了谈和,并非来当死士的,犯不着自寻死路。」 桃里夫人定定地看了杨灿半晌,片刻後,她忽然从几案旁抓起一口弯刀,「呛啷」一声拔出鞘来。 她把弯刀拍在几案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你们所有人,都退下!」 「桃里————」库莫奚急待再劝。 桃里夫人瞪了他一眼:「在这里,叫可敦!」 库莫奚无奈,只得改口道:「可敦,你身份何等尊贵,岂可与他独处一室? 太危险了!」 「无妨。」 桃里夫人摆了摆手,平静地看向杨灿:「我相信,第一巴特尔,不是一个小人。而且————」 她垂眸看了一眼几案上的弯刀:「他再勇猛,终究是赤手空拳,我即便打不过他,也足以支撑到你们杀回帐来。都出去吧。」 库莫奚无奈,只好吩咐道:「所有人,退出去,把大帐团团围住!」 一众侍卫纷纷应诺,跟着库莫奚一同退了出去,大帐内,一时只剩下桃里夫人与杨灿二人了。 桃里夫人美眸一眯,盯着杨灿,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杨灿自顾在毡毯上盘膝坐下,抬眸看向桃里夫人:「夫人,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叫杨灿。」 PS:本来今天还能过万,写到破六毒谋。奈何又是一堆表要填,填完了列印,列印完了去镇上胶印,累到精疲力尽,呜呼~ 第338章 帐中折冲,草原定盟 」夫人,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叫杨灿。」 桃里夫人漫不经心地点头:「怎麽,你娘改过嫁?这事儿和你要跟我说的,有关系?」 自取其辱的杨灿暗暗发誓,以後再也不跟这些胡蛮卖关子了。 杨灿道:「其实,我是於阀家臣,上邽城主,奉阀主之命,前来草原。」 桃里夫人微微一怔,那张天生的娃娃脸依旧娇俏,眼底却骤然闪过一丝与稚嫩容貌截然不同的了然。 「於阀?」 她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难不成,於阀也和慕容阀一样,觊觎我草原诸部的力量?」 桃里夫人是尉迟烈最宠爱的女人,更是黑石部落的可敦。 而尉迟烈在世时,与慕容阀往来甚密,本就是慕容阀要扶植的草原代言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赞 】 桃里夫人对他的事知之甚多,能猜到於阀的目的,倒也不足为奇。 杨灿微微一笑,道:「黑石部落本是慕容阀极力争取的对象。 可惜,如今的你们,已被他弃如敝履。」 桃里夫人脸色一冷,愠声道:「你今日前来,怕是受於阀指使,要拉拢我吧? 你却偏要拿这些话来激我?本可敦,可不吃你这一套。」 杨灿平静地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夫人何必动怒呢?」 桃里夫人冷笑一声,道:「不必说些乱我心神的废话,没用的。直接说明你的来意吧。」 杨灿颔首道:「好,夫人聪慧过人,既已知晓我的出身,对我的来意,想来也已猜到几分。 我此来,便是想与夫人,好好聊一聊黑石部落接下来的路,该何去何从。」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慕容阀之所以在尉迟烈死後,果断抛弃黑石部落,是因为他们断定,继任族长之位的,必是尉迟野。 如今尉迟野虽然死了,可慕容阀已经又搭上了符乞真,不会回头了。 更何况,黑石部落如今也并非夫人你一手掌控,对慕容阀而言,便有些鸡肋了。」 谈判嘛,当然是先点破对方的劣势,才能占据主动。 只可惜眼前这个娃娃脸儿,和破多罗嘟嘟一样,都是外貌极具迷惑性。 桃里夫人虽然对权势并不热衷,却并不缺乏智慧。 否则,单凭一张漂亮脸蛋,在尉迟烈十几房妻妾中,她也不可能成为最得宠的一个。 要知道,尉迟烈的正妻是利益联姻的产物,其余侧室,可都是「以貌娶人」。 杨灿的分析刚刚展开,桃里夫人便已单刀直入了。 她打断了杨灿的话,沉声道:「於阀是想让我投靠他? 可黑石部落如今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显然对於阀毫无用处。 你既然来了,想必是已经有了解决黑石部落困局的办法?那就不妨说出来。」 她微微倾身,娃娃脸上漾开几分和她的童颜不相称的精明:「还有,你能给我什麽条件?」 杨灿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暗中调整着自己的谈判策略与沟通方式。 片刻後,他抬起头,道:「我能说服尉迟芳芳和阿依慕夫人,放弃与夫人为敌,并且,拥立阿狼少爷为黑石部落族长。」 童颜美人的呼吸骤然一滞,丰满的胸膛快速起伏了几下,又迅速平复下来。 「她们————要什麽?」 「芳芳城主可以全身而退,安然返回凤雏城,夫人不得派人追击。」杨灿缓缓说道。 桃里夫人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杨灿道:「夫人若是不肯应允,固然能重创她,却不能将她覆灭。 走投无路的尉迟芳芳,可还挂着慕容家儿媳的名份呢。 若是她彻底倒向慕容阀,有慕容阀以及他们拉拢的玄川部落撑腰,你觉得,尉迟芳芳能不能重整旗鼓,成为你的心腹大患?」 桃里夫人垂眸思索了片刻,抬眼问道:「她们的条件,仅此而已? 阿依慕,居然还在无怨无悔地支持尉迟芳芳!」 「无怨无悔,倒是谈不上。只不过,阿依慕夫人更担心,一旦凤雏城覆灭,她便孤掌难鸣。到时候,她更难承受夫人你的压力。」 桃里夫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所以,阿依慕要什麽?仅仅是要我放过尉迟芳芳?」 「那自然不够。」 杨灿摇了摇头:「阿依慕夫人要求,恢复黑石部落当年的旧状。 在尉迟烈集权之前,黑石部落一直是族长与左右两厢共治的制度。 阿依慕夫人和尉迟芳芳愿意向你臣服,拥立阿狼少爷为族长。 但黑石部落必须恢复旧制,重立左右两厢,防止族长独断专行。」 桃里夫人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的弯刀:「如果,我不答应呢?」 「最迟明天,左厢大支和凤雏部落就会联手围攻夫人,」 杨灿平静地道:「她们————不会坐等你的援兵赶来。」 桃里夫人冷笑一声,按住刀柄,自负地道:「她们联手,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杨灿颔首道:「确实。不过,三家打烂以後,阿依慕夫人会率残部南迁,接受於阀的直接庇护。 尉迟芳芳好歹是慕容家的儿媳,慕容家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到那时,元气大伤的夫人,恐怕实力还比不上蛮河对岸的塔木族长。 你猜,那时候,你还守得住黑石部落这最丰沃、最辽阔的草场吗?」 桃里夫人的脸色瞬间一变,冷声道:「我从未招惹过於阀,於阀当真要如此对我?」 「从未招惹过於阀?」 杨灿反问:「若是尉迟烈的木兰会盟顺利成功,成为大联盟长的他,将要召集草原诸部,帮着慕容阀对付谁呢?」 桃里夫人顿时语塞,在心中咬牙切齿一阵,最後恶狠狠咒骂了一句:「这个老东西,死了还要害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缓缓说道:「阿依慕和尉迟芳芳联手,实力也只勉强与我相当。於阀,不如考虑考虑我。」 「哦?什麽意思?」 「我可以依附於阀!於阀帮我对付阿依慕和尉迟芳芳,一统黑石部。 放心,我不会要於阀出多大力,你们只需兵出飞狐口,拿下凤雏城。 如今尉迟芳芳身在此处,她的兵力也大半集中於此,很好打的。 於阀只要夺下凤雏城,尉迟芳芳断了退路,军心必散,我可轻易取之。」 「杨灿,你既然是於代家臣,是於阀主派至草原拉拢诸部的心腹,应该有这个权力决定,与何人合作。本可敦这个建议,你觉得如何?」 她说着拈起一杯奶茶,轻轻呷了一口,笑吟吟地看向杨灿。 「帮我,对你们而言,事半功倍。帮她们,尉迟芳芳和慕容家一笔烂帐,算都算不清。至於阿依慕,她不具备独领左厢大支的能力————」 杨灿道:「阿依慕已经决定,做我的女人,算是与我深度绑定了,我自然要全力保她。」 桃里夫人呆住了,怔怔地看了杨灿半晌,忽地失笑:「群羊顶架,倒便宜了你这头过路的独狼。」 她上下打量了杨灿几眼,眼神忽然变得黏腻起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诱惑。 她微微挺起胸膛,那饱满的弧度与她稚气未脱的容颜显得极为违和,却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生出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吸引力。 「杨城主,」她的声音柔了几分,带着几分娇嗔:「桃里也需要一个强大的男人帮我呢,你是敕勒第一巴特尔,与我————岂不是更般配?」 说着,她的指尖轻轻从胸前滑过,动作妩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情。 杨灿轻笑一声:「多谢夫人美意,可我没兴趣帮别人养儿子。 阿依慕的孩子可不用我养,她儿子再长几岁,还能帮我做事呢。」 桃里夫人轻轻舔了舔嘴唇,媚态更甚:「我的阿狼,也不用你养,而且,我还可以再为你生。」 杨灿一脸遗憾地道:「可惜,我收了阿依慕,阀主只会更加看重我。 可我若是收了你黑石可敦,我们阀主,怕是要睡不安枕了。」 桃里夫人冷哼一声,狠狠瞪了杨灿一眼。 这种信口说来的话,她自己都没当真,不过是拖延着时间,在心中急急权衡利弊罢了。 她如今在黑石三部之中,固然实力最强,真要火并起来,大概率也能赢得最终的胜利。 可她,真的承受不起那样惨重的损失。 片刻後,桃里夫人收敛了媚态,脸色一正:「我同意,放过尉迟芳芳,让她安然返回凤雏城,绝不追击。 我也同意,重立右厢大支,建立族长为主、左右两厢为辅的议政制度。不过————」 她严肃地看着杨灿:「有些话,你不说,我也明白。 尉迟芳芳对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不能养虎为患。」 「那麽可敦的意思是?」杨灿问道。 桃里夫人肃然道:「我同意恢复左右两厢、共同议政。 但尉迟芳芳已经嫁出部落,如今是慕容家的儿媳,没资格出任我黑石部落的右厢大支首领。」 她深吸一口气,道:「我会另外指派一人,重组右厢大支。」 桃里夫人心中有她自己的打算:重立右厢大支,便以原右厢大支继承人野离破六为首领。 这般一来,既履行了她对野离破六的承诺,又能借野离破六的手,牵制尉迟芳芳。 野离破六深恨尉迟兰,而尉迟芳芳是尉迟兰在世间唯一的血脉,他必定会死死盯着尉迟芳芳,让她再无心思来找自己的麻烦。 更何况,野离破六手中的势力班底,本就是尉迟芳芳如今接手的她大哥的旧部。 将这股势力独立出来,本就实力最弱的尉迟芳芳,只会变得更加弱小,再也不足为惧。 杨灿听了她的话,也不禁低头思索起来,快速分析着其中的利得失。 桃里夫人道:「杨灿,相信你们於阀,也不希望慕容家的儿媳妇,掌握更大的实力吧? 一旦他们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联手对付於阀,对你们而言,可不是什麽好事。」 杨灿缓缓抬头,看向桃里夫人:「好!我代表於阀,答应你。」 桃里夫人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保证儿子阿狼登上族长之位,占据大义名分。 尉迟芳芳被踢出局,心腹大患便去了大半;剩下一个阿依慕,日後有的是机会慢慢消遣。 杨灿终究是上邽城主,不可能长驻草原,鞭长莫及,到时候,她有的是办法拿捏阿依慕。 「不过,可敦必须在三天内,举行公开仪式,与左厢大支、凤雏城三方会盟立誓,将今日的决定,晓谕黑石部落所有部众。」杨灿补充道。 「可以!」 桃里夫人毫不犹豫地答应,说道,「那就定在第三天,在蛮河河畔,由三方萨满共同主祭。 本可敦提供白马,尉迟芳芳提供白牛,阿依慕提供白羊,敌血为盟,昭告天地!」 鲜卑部落素来信奉萨满教,秉持万物有灵、多神崇拜,天神、山神、河神皆是他们尊崇的神灵。 而草原游牧民族,极度依赖河流水源,黑石部落附近便有一条蛮河贯穿部落,是他们部落聚居地最重要的水源。 饮蛮河水共誓,杀牲祭天,便是草原上最正式、最庄重的定盟仪式。 杨灿心中一喜,当即离案而起,朝着桃里夫人走去。 桃里夫人见状,眼神一凛,立刻握紧了案上的刀柄。 杨灿伸出手,笑道:「一言为定!」 桃里夫人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这才一手握刀,一手伸出,与他「啪啪啪」地击了三掌。 掌心相触,杨灿心中暗叹:她的手,真小。 桃里夫人的小手拍在杨灿的掌心,心中也自惊叹:他的手,真大! 此时,左厢大支的大帐中,气氛异常诡异。 尉迟佛陀、破多罗叱干、尉迟沙伽三人,正一脸呆滞地坐在案前,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方才,阿依慕夫人突然派人将他们三人唤来,先是吞吞吐吐地告知他们,不必再商议分解左厢大支的事。 三人大喜过望,连忙追问缘由,阿依慕夫人这才一脸难为情地说,她要做杨灿的女人。 她又将以杨灿为纽带,与尉迟芳芳共进退,逼迫桃里可敦让步的事说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三人一时间「消化不良」,有点懵了。 尉迟沙伽今年不过十四岁,正是心性未定、崇拜大英雄的年纪。 杨灿在木兰会盟上展现出的强大实力,单枪匹马稳住尉迟野遇刺时的混乱局面,一幕幕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让他对杨灿崇拜不已。 只是虽说杨灿比他大了十一岁,要说做他的继父,勉强也说得过去。 可他先前一口一个「王大哥」的叫着,突然就改姓杨了,还要变成他的「继父」,终究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除了震惊与意外,要说抵触,他倒真没多少,而且成为草原第一巴特尔的继子,竟还隐隐有些兴奋。 尉迟佛陀则是满腹狐疑,毕竟这事毫无先兆,突然就———— 所以,妹妹会不会被骗了?这个杨灿,所言属实吗? 他会为左厢大支提供精良的武器和粮食,还会在必要的时候出兵支持左厢大支———— 真的吗?是不是该先和於阀签订正式的书面契约,不然,万一妹妹被骗相比之下,破多罗叱干倒显得平静许多,没有太多多余的想法。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就知道,阿依慕夫人终究要再嫁,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与他之前推测过的那些人选相比,杨灿无疑是更合适的。 尤其是杨灿不能长驻草原,不会过多干涉左厢大支的内部事务,这一点,更是让他十分满意。 他相信,只要想通这一点,部落里的其他长老,也会同意这门婚事。 大帐之外,尉迟伽罗却像被石化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方才,她正和沙伽、佛陀舅舅一起,忙着统计左厢大支的部众、牛羊和草场,忙碌不堪。 可母亲忽然派人来传佛陀舅舅和沙伽,却偏偏没有喊她。 伽罗心中满心纳罕,忍不住悄悄跟了过来,想看看母亲究竟有什麽重要的安排,却不料,竟听到了这样一个让她如遭雷击的消息。 起初,听到母亲说「王灿」的真名叫杨灿,是於阀的一位城主时,她心中还暗暗欢喜。 这个身份,可比灰熊部落族长的儿子高贵多了,若是他能娶自己,母亲应该也会同意吧? 紧接着,母亲提到「联姻」二字,更是让她又惊又喜,又慌又羞,心跳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场联姻,竟然与她无关,而是母亲大人亲自出马。 那是她心仪已久的男人啊,那个在木兰会盟上光芒万丈、在混乱中从容不迫的男人,日後,竟然要称呼他为「父亲」? 私下叫「达达」那是情趣,公开叫「达达」那是灾难好吗? 尉迟伽罗的脑瓜子嗡嗡作响,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耳边反覆回响,满心的委屈与迷茫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快要崩溃。 她怎麽也想不明白,事情怎麽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尉迟芳芳元气大伤,身体极为虚弱,此时刚刚醒来。 杨灿已经回来一段时间了,他怕惊扰到尉迟芳芳休息,没有叫醒她。 直到她自然醒来,杨灿才和野离破六、破多罗嘟嘟一同走了进来。 杨灿将自己与桃里夫人的谈判结果,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尉迟芳芳。 破多罗嘟嘟和野离破六站在一旁,也静静地听着。 尉迟芳芳对於桃里夫人要另立右厢大支的决定,并没有太多意外。 从一开始,她就清楚,桃里夫人绝不会让她担任右厢大支首领。 不过,她也并不在乎。 在桃里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她就算担任了右厢大支首领,也难以壮大自己的力量,反倒会被桃里夫人处处掣肘。 如今,她凤雏城的精锐兵力大多集中在这里,若是全部交代在草原,凤雏城便成了一座空城,根本难以守住。 她必须把这火种安全带回去,休养生息,秣马厉兵,等待覆仇的时机。 阿狼才四岁,她有的是时间,也有足够的把握,在阿狼长大成人、正式接掌部落权力之前,完成复仇大计。 让她有些震惊的,是杨灿要收阿依慕为妻的消息。 她愣了片刻,心中暗忖:就这麽一会儿的功夫,杨灿就要做我的舅父了? 不对————阿依慕嫁给我舅舅,才是我的舅母,她现在改嫁杨灿,便与我再无关系了。 这般一想,尉迟芳芳心中便释然了。 草原之上,比这更离谱的事情都屡见不鲜,她对此的接受程度本就不低。 而且,相比於阿依慕嫁给其他人,嫁给杨灿,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凤雏城与於阀的地盘相邻,阿依慕成为於阀家臣杨灿的继室,自然而然会与她走得更近。 日後,等她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想要再度寻仇桃里夫人时,阿依慕大概率依旧会是她的盟友。 想通这一点,尉迟芳芳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道:「我同意。」 她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野离破六,虚弱地道:「破六哥,三天後,就由你代表我,前往蛮河河畔,参加三方立誓定盟。」 此前,她自忖中了剧毒,必死无疑,本是要把凤雏城托付给「王灿」。 不料,「王灿」竟是於阀家臣,自然不可能再担任凤雏城之主。 如今,她被救活了,既然没死,也就没必要再急於考虑身後事。 她打算,等返回凤雏城,身体稍稍好转後,便召集部众,立野离破六为副城主。 如今她卧榻不起,代表凤雏城参加三方盟约的人选,野离破六无疑是最佳选择了。 野离破六连忙上前一步:「芳芳,不,城主,你安心养伤,我会代表你,与桃里可敦、阿依慕夫人签订盟约。」 野离破六说着,心中却已冷笑连连。 桃里夫人说要重立右厢大支,看这情形,那右厢大支首领之位,显然是为我准备的! 这个女人,说话做事,倒也还算言而有信。 不过,你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 呵呵,那就让蛮河的神,见证我的复仇吧! PS:快清明了,今天坐车回老家,一趟趟的车都售罄了,好不容易抢到张票~ > 第339章 蛮河喋血 黑石本部的可敦大帐内,一众长老与桃里夫人的商议,整整持续了一天。 案上的奶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争论声、分析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终究,在反覆的利弊权衡中,他们的意见渐渐归於统一,媾和,才是眼下最贴合黑石本部利益的选择。 放走尉迟芳芳,当然是放虎归山,这一点,帐内之人全都心如明镜。 可於阀的突然插手,恰似一块巨石,轰然砸进本就失衡的草原战局,彻底搅乱了所有既定的盘算。 左厢大支与凤雏城以於阀为纽带,再度缔结联盟,原本分散的两股势力,重新拧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桃里夫人麾下的黑石本部人马,此刻虽仍占据着战场优势,可这份优势,反倒成了束缚他们的枷锁: 坐拥优势之人,谁愿与一个已然破釜沉舟、光脚不怕穿鞋的对手,拼个两败俱伤、鱼死网破? 更何况,蛮河对岸,塔木那个老东西近来愈发鬼鬼祟祟,像一只蛰伏的秃鹫,死死盯着黑石本部的一举一动,只待他们元气大伤,便要扑上来分食最丰沃的牧场。 至於放虎归山? 众人心中自有盘算:虎归山林,不过是回去舔舐伤口,而底蕴更为雄厚的黑石本部,又怎会比不上她,不能在这段时间里积蓄起更强劲的力量? 於是,他们同意了。 三方立誓罢战的消息,在长老们点头应允可敦之意的那一刻,便如草原上的疾风,掠过了每一处营地的毡帐。 消息传到阿依慕与尉迟芳芳的营地时,士兵们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若能不动刀兵,谁又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距蛮河立誓尚有两日,左厢大支的长老们已然按捺不住,频频催促阿依慕,即刻与杨灿完婚。 不等阿依慕点头应允,长老们便已风风火火地操办起来,那急切模样,反倒比当事人还要上心。 起初得知阿依慕夫人要嫁给於阀家臣、草原第一巴特尔杨灿时,长老们尚有几分惊讶。 可一番利弊权衡下来,他们赫然发现,自家首领夫人与杨灿联姻,竟是阿依慕与左厢大支最好的出路。 三方罢战之後,恢复左右两厢旧制已是定局,而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实则是三方暗中较劲、争夺资源、猥琐发育的开始。 既然三方都要依附於阀,那麽谁与於阀的关系最为亲密,谁便能抢占先机、 拔得头筹。 还有什麽,比在三方立誓大会上,让於阀家臣杨灿以阿依慕丈夫的身份公开亮相,更能彰显左厢大支与於阀的紧密联系呢? 更让长老们坚定决心的是,佛陀,也就是阿依慕的胞兄,在去见过杨灿一面之後,竟成了最支持妹妹嫁给他的人。 没人知道杨灿究竟跟他说了些什麽,只知佛陀归来後,谈及妹妹的婚事,眼底满是热忱与期待,比谁都要上心,整日在阿依慕耳边喋喋不休地劝说。 阿依慕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人,早嫁晚嫁终究是要嫁的,如今既有众长老轮番催婚,亲哥又在一旁不停劝说,她哪里还能维持住矜持? 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这一整天,只要用到自己的手,便会不自觉地生出些叫人心颤的联想。 喝茶时握住冰凉的茶杯,吃饭时捏着纤细的筷子,切肉时抓起锋利的小刀,每一个动作,都让她脸颊莫名一红,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慌乱。 这一天,她都没有习练武艺。她的长鞭可是出神入化的,尉迟伽罗的长鞭技艺,就是师从她的母亲。 可如今,那条长鞭,她却连碰都不敢碰,指尖稍稍触及,便会生出难言的悸动,仿佛那鞭身烫得惊人。 阿依慕觉得自己怕是疯了,那种强烈的刺激感,即便是她初嫁之时,作为一个情事懵懂的少女,也从未有过这般汹涌的悸动与慌乱。 距蛮河立誓还有一天,在左厢大支各位长老与大哥佛陀的极力促成下,杨灿与阿依慕的婚事,终於尘埃落定。 作为尚未立誓定盟、依旧处於敌对阵营的桃里夫人,竟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十张上等狐皮,一匣璀璨珠宝。 病榻上的尉迟芳芳,也让野离破六代表自己,前来送礼赴宴。 野离破六这般频频代表尉迟芳芳出面,早已在悄然向众人传递着一个讯号。 傍晚时分,新人被送入洞房,左厢大支的营地里,依旧欢声笑语不断。 篝火啪作响,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歌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飘向草原的夜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 唯有尉迟伽罗,黯然神伤,只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灰暗,看不到半分光亮。 左厢大支的困境得以解决,她不必再仓促嫁去灰熊部落,这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可此刻,她宁愿立刻、马上嫁去那个陌生的部落,也不愿再待在这里,承受这份难以言说的难堪与酸涩。 「姐姐,你也很高兴灿阿干做了咱们爹爹,是吧?」 见伽罗酒到杯乾,小曼陀捧着一碗温热的奶茶,学着姐姐喝酒的模样,豪迈地灌了一大口,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欢喜,笑眯眯地问道。 伽罗已经喝得杏眼迷离,脸颊潮红,浑身都透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小曼陀年纪尚小,还不懂什麽男女情愫,先前说要嫁给杨灿,也不过是觉得,想要与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建立亲近的联系,唯有结成夫妻最为妥当。 如今杨灿成了她的家人,成了她可以亲近的人,於她而言,手段虽异,结果却是一样的,所以她满心欢喜,毫无半分芥蒂。 父亲尉迟崑仑死後,整个左厢大支都被沉重的压力笼罩着,就连小小的她,都能感受到那种室息般的压抑。 而现在,她能直觉地察觉到,部落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悄然落地,她的心情,自然也跟着好了起来。 「高兴吗?」 伽罗苦笑一声,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声音里满是苦涩。 那个男人,此刻应该正和她的娘亲,在温暖的洞房里温存吧? 虽然她还不懂男女情事,能够想像的画面也朦朦胧胧,可就是那模糊的念头,也让她心头发紧,几乎要抓狂。 这一刻,她不仅怨杨灿,也怨娘亲。 她清楚,自己是尉迟家的女儿,承担不起代表左厢大支与其他势力联姻结盟的重任,娘亲的选择,或许也是无奈的。 可是————那种酸涩与难堪,还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好难受,好委屈。 她又斟满一碗马奶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她的喉咙,顺着食道滑入腹中,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酸意,反而让那股酸涩愈发浓烈。 小曼陀瞪圆了眼睛,一脸崇拜地惊叹道:「哇!姐姐你酒量好厉害!」 刚夸完,尉迟伽罗便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地扑在了几案上,人事不省。 梦里,她披上了鲜艳的嫁衣,被人簇拥着,送进了充满喜气的洞房。 然後,她看到一个英俊神武的男人,身着鲜艳的新郎服饰,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模样,依稀就是木兰大阅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灿·巴特尔。 杨灿是被佛陀和几位长老推进洞房的,一进大帐,他便嗅到了一阵淡淡的安息香,平添了几分静谧与暖昧。 他踏着轻软无声的毡毯,缓缓走向内帐,只见一道妖娆曼妙的身影,正端坐於锦榻之上。 她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锦榻上,身着一袭于阗风格的华裳,虽非嫁衣,却比嫁衣更显华贵。 绯红与鎏金为底色,缀满了璎珞珠宝,每一寸衣料都透着精致与张扬。 她的一双玉臂半裸,上臂套着缠臂金,腕间戴着翠玉钏。 这金与翠,衬得那肌肤白皙如玉,莹润似雪,泛着淡淡的柔光,仿佛上好的羊脂玉,触手生温。 她的腰间束着一条鎏金镂空腰带,将她纤细的腰肢勒得盈盈一握。 玉带两端垂落的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裙摆与腰腹的衔接处,更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巧妙的腰衣设计,让她的腰肢露出一圈白腻柔韧的肌肤。 那是常年骑马射箭练就的线条,衬得上挺下宽,中间一道纤细雪白的曲线,美得惊心动魄,动人心弦。 她垂着眼帘,安静地坐着,长长的睫毛垂落,被烛火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仿佛没有察觉到杨灿的到来,宛如一尊独美的玉观音,清冷又娇媚。 只是,从杨灿踏入内宅的那一刻起,一抹动人的红晕,便从她修长的脖颈处悄然蔓延,迅速爬上耳根。 这时的她,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娇艳欲滴,诱人采撷。 那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杨灿的眼睛。 他没有再往前走,就那麽站在原地,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欣赏着她完美的曲线与此刻娇媚动人的姿态。 直到看得阿依慕一双粉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渐渐急促,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安闲端庄的坐姿。 杨灿,走了过去。 云收雨住之时,已是月上中天。 帐外的篝火早已熄灭,唯有帐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映得满室温情。 —— 阿依慕像一滩融化的春水,软软地瘫在锦榻上,杏眼迷迷蒙蒙,焦距全无。 她活了三十年,竟从不知晓,世上竟有如此快美的事情。 杨灿轻轻抚摸着她光滑如玉的肌肤,触感细腻得不像话。 阿依慕渐渐恢复了些力气,像个娇憨的小女孩儿一般,轻轻偎依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让人迷醉的男子气息,那一刻,她心中原本的彷徨、忐忑,还有对伽罗淡淡的歉意,忽然间便烟消云散了。 从此,便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满足。 她不舍得放手了,这个男人,从今往後,就是她的。 当第一缕阳光洒满辽阔的大草原,蛮河之畔,早已人声鼎沸,旌旗飘扬。 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尉迟少夫人三方,要在这里举办盛大的祭河神典,立誓和平相处,永息兵戈。 —— 来自三个部落的三位大萨满,身着萨满祭祀的盛装,头戴羽冠,在祭台前载歌载舞,拍打着腰间挂着的兽皮鼓。 奇异的鼓声低沉而悠远,回荡在蛮河两岸,让整个场面都充满了庄严肃穆、 不容亵渎的气氛。 河边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祭台,台上供奉着三部各自提供的祭牲: 黑石本部提供的白马居於正中,四足蜷缩,事先喂了麻痹草药,因此无需捆绑,也不见丝毫挣扎。 凤雏城贡献的白牛与左厢大支贡献的白羊,匍匐在白马两侧,安静地沉睡着,等待着成为祭天的供品。 祭台下,堆满了乾燥的柴薪、牛粪和柴枝。 这是草原上最隆重的祭礼,名为燔柴祭天,也叫「燎祭」。 待三方首领盟誓完毕,便会点燃柴薪,将台上的三牲焚烧,烈焰冲天,浓烟滚滚,场面极为盛大。 唯有这般盛大的场面,才能让远近的部落族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起到所谓的「直播效果」。 否则,离祭台较远的人,根本无法知晓祭典的进程,也无法感受到这份盟誓的庄重。 代表三部走到祭台前的,是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还有野离破六。 见到野离破六出面,不少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其中不乏凤雏城的一些百骑将。 经过昨日左厢大支的那场婚礼,他们已然知晓,「王灿」,其实名叫杨灿,是於阀家臣,自然不能再代表凤雏城。 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代表尉迟芳芳出面的,竟不是一直追随在她身边、 忠心耿耿的破多罗嘟嘟,而是野离破六。 看到野离破六代表尉迟芳芳出现,桃里夫人手下几位亲信长老的神色,也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他们如今已经知晓了野离破六的真实身份,此刻见他堂而皇之地代表凤雏城,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异样的心思。 看来,日後尉迟芳芳最倚重的,便是这个人了,而这个人,却是一条藏在尉迟芳芳怀里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众长老顿时兴奋起来,难怪可敦会轻易答应於阀的调停,有野离破六在,尉迟芳芳即便活着,也掀不起什麽风浪,迟早会栽在自己人手里! 走到高高的祭台下,桃里夫人的目光,一下子便落在了阿依慕身上,眼中满是诧异。 她与阿依慕并不陌生,这一个月来,双方也见过好几回。 论美貌,她自信与阿依慕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不相上下。 不过,尉迟烈的死,对她而言算不上什麽打击,可尉迟崑仑的死,却让阿依慕憔悴了许多。 然而今日的阿依慕,却容光焕发,皮肤吹弹可破,星眸盈盈,亮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她的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憔悴,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娇羞与光彩。 那般鲜活动人的风情,即便她是个女人,见了也忍不住为之心动。 桃里夫人忍不住暗自腹诽:那个姓杨的,难不成是什麽大补的玩意儿成精了?怎麽还有「美颜」的效果呢。 萨满的舞蹈渐渐停歇,在一阵低沉、庄重、无人能懂的祷文念诵完毕後,桃里夫人徐徐展开手中的祭文,清越而有力的声音,在蛮河之畔响起。 她每读一句,便会停顿片刻,以便让身旁的「传呼儿」将她的话大声复述出去,传遍河畔的每一个角落。 所谓「传呼儿」,又叫「传声士」。 在这个没有麦克风、没有扩音器的时代,大人物当场训话、宣读祭文时,远处的人根本无法听见。 因此,便会安排一群嗓门洪亮的人,站在首领身旁,将首领说的每一句话,都大声地复述出去,确保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能清晰听闻。 桃里夫人对河神宣读的祷文,核心内容不外乎三点。 得益於鲜卑人曾建立王朝、入主中原,他们大量接受汉文化,部落中重要人物的子嗣,年少时都会学习汉文化。 比如尉迟野、尉迟芳芳兄妹,便曾一同前往白杨精舍,就学於玉山先生门下。 因此,这篇祭文写得庄严隆重,颇有汉人祭祷的典雅风格。 「吾,谨以黑石部落可敦之名,上告蛮河之神! 今我三方,愿息兵戈,吾以可敦之名,谨向蛮河之神立誓,宣此三愿,祈神鉴之、护之、证之! 其一,尉迟芳芳犯上作乱,扰我草原安宁,吾以黑石可敦之名,赦其犯上之罪,逐出黑石部落,永不得归。 自此,凤雏城与我黑石部落,划界而居,各不相扰,再无瓜葛,若有违此誓,愿遭河神惩戒,不得善终! 其二,溯我黑石旧制,左右两厢辅政,共护部落,此乃先祖定规,亦合天意民心。 今吾决意重兴旧制,任命阿依慕夫人与其夫杨灿,为左厢大支首领,掌左厢部众,理左厢事务! 其三,右厢大支重建,放话草原,遍寻故首领之子小石头,令其承继父业,执掌右厢,续右厢血脉。 一年後,若未寻得其人,吾当另选贤明,立为右厢首领。 愿蛮河之神垂怜,护我黑石部落,消弭兵戈,丰饶永续,子民安乐,谨以三牲为祭,伏惟尚飨!」 小石头,是原右厢大支首领小儿子的乳名。 当年,还不等他取上大名,右厢大支便遭遇灭顶之灾,部落覆灭,小石头也从此失踪了。 桃里夫人这番话,便是要表明,重建的右厢大支,将以故右厢首领之子为首领。 可若是一年之後,依旧未能找到小石头,便由她这个可敦,另选贤能之人,立为首领,执掌右厢事务。 桃里夫人宣读完祷文,将其放在香案之上,随即转向肃立一旁的阿依慕、野离破六,以及不远处的杨灿。 「阿依慕,野离破六,上前来,代表你们的部众,与我歃血为盟。请杨灿为我等见证,共守此誓。」 杨灿待阿依慕与野离破六走到桃里夫人左右两侧,这才欣然上前。 这趟草原之行,总算是要圆满结束了。 通过阿依慕执掌左厢大支,成功撬动了黑石部落的局势。 这一步棋,对他日後应对慕容阀的兵马,可是大有助益的。 可就在杨灿举步上前,即将走到祭台前的那一刻,凤雏部落的那位大萨满,突然举起了手中的「抓鼓」。 「嗖!」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暗藏在抓鼓中的弩箭,瞬间刺穿鼓皮,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冲着桃里夫人射去! 这一幕变生肘腋,太过突然,令人猝不及防。 祭台前的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声。 原本正走向祭台的杨灿,反应极快,瞬间改走为奔。 他的脚掌重重蹬在地面上,硬生生将一大块草皮蹬得整片向後扬起,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桃里夫人冲去。 此刻,走到祭台前准备歃血为盟的三人,皆是手无寸铁。 唯有香案之上,放着一口小刀,那是用来割破手指、歃血为盟的工具。 只是因为先前尉迟摩诃用扳指针划破了尉迟野的颈动脉,为防意外,这口小刀被用铁链牢牢拴在了香案上,无法随意取用。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凤雏部落的这位萨满,竟会在鼓中藏箭。 一时间,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弩箭,朝着桃里夫人疾驰而去。 可杨灿硬是化不可能为可能,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冲到了桃里夫人身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猛地拉着她一个旋身。 那支黑漆漆的淬毒弩箭,贴着桃里夫人的鼻尖射过,吓得她险些成了斗鸡眼。 杨灿为了及时扯开桃里夫人,身形斜着旋出,重心不稳,揽着桃里夫人,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稳住身形。 「芳芳城主有令,诛杀桃里可敦!」 就在此时,野离破六突然高声大呼,纵身一跃,朝着被杨灿揽着、尚未起身的桃里夫人扑去,眼中满是杀意。 几乎是同一时间,黑石本部的人群中,两名勇士突然暴起,拔出腰间的兵器,直扑阿依慕。 他们口中嘶吼着:「尉迟芳芳和阿依慕图谋不轨,勾结作乱,快杀了她们,护我可敦!」 杨灿猛地跳起身,正与扑上来的野离破六缠斗在一起,根本来不及回援阿依慕。 情急之下,他高喊一声:「阿沅!」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阿依慕部落的人群中冲了出来,一身侍女打扮,身姿轻盈,正是崔临照所扮。 崔临照的轻身功夫比杨灿还要精湛,几乎是足不点尘,瞬息之间便冲到了阿依慕身边。 她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迎向了那两名勇士手中的单刀,稳稳地将阿依慕护在了身後。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迅猛,祭台前的三方部众顿时譁然,原本庄严肃穆的祭典,瞬间陷入混乱。 「尉迟芳芳背信弃义,杀了他!」 喊话声此起彼伏,主要是黑石本部的族人,他们怒不可遏,纷纷拔出兵器,就要冲上去。 而阿依慕一方与尉迟芳芳一方,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没有太大的动静。 毕竟,先动手的是野离破六,是尉迟芳芳一方先对桃里夫人动了杀心,他们纵有辩解之心,也无从开口。 凤雏城的族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城主早有图谋,要在祭典之上,刺杀桃里可敦。 而阿依慕部落的族人则暗自思忖:原来,订誓是假,夫人要和芳芳城主联手,除掉桃里可敦。 桃里可敦手下的族人,早已惊怒交加,纷纷拔刀冲了上来,朝着阿依慕与凤雏城的族人砍去。 左厢大支与凤雏部落的族人,见对方已然动手,也别无选择,只能拔刀应战。 祭台周围,率先爆发了三方激战,刀光剑影,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瞬间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紧接着,战斗便如瘟疫一般,迅速向四周蔓延开去。 远处的三方部众,还不清楚发生了什麽事,却看到身前的族人突然拔刀,冲向了另一方。 即便不明所以,他们也本能地拔出兵器,重复着同部族人的动作。 於是,站得更靠外的族人,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动了手,整个蛮河之畔,瞬间陷入了一片混战之中。 杨灿一边分心护着桃里夫人,一边与野离破六缠斗,缓缓退到了阿依慕身边,与崔临照一起抵挡杀来的敌人。 就在此时,沙伽牵着一匹神骏的汗血马冲了过来,高声叫道:「父亲!」 他一扬手,将贪狼破甲槊向杨灿抛去。 杨灿反应极快,单手稳稳接过长槊,顺势一划、一刺,凌厉的攻势瞬间荡开了扑到面前的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同时一槊刺穿了其中一人的胸膛。 一杆贪狼破甲槊在手,杨灿顿时如虎添翼,周身气势暴涨,无人还能轻易近身。 桃里夫人刚刚被那支弩箭擦着鼻尖射过,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虽余悸未消,神志却瞬间清醒过来。 她看着一脸惊容的阿依慕,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她怒不可遏地指着阿依慕,厉声骂道:「你们言而无信,卑鄙无耻! 阿依慕,今天要麽你光着屁股滚回家,要麽我光着屁股滚回家,本可敦宁可和你拼个精光,不死不休!」 说罢,她握紧拳头,便朝着阿依慕冲了过去。 阿依慕虽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满心惶惑,可反应也不慢。 一见桃里夫人火冒三丈地冲过来,阿依慕立即拉开了架势,准备迎战。 杨灿心头火起,抬手一掌便向桃里夫人烀了过去,可这一掌眼看就要打中她的脸颊,却又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随即,他抬起脚,用脚背「啪」的一声,抽在了桃里夫人的丰臀上。 杨灿厉声喝道:「蠢女人!看不出这是有人挑拨离间吗?」 「挑————挑拨离间?」 桃里夫人本以为自己会被杨灿一脚踢飞,惊得呼吸都屏住了,结果杨灿居然用脚抽出了声音,她却毫发无伤,不由一呆。 这时,听到杨灿的话,她才猛然醒悟,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叫道:「野离破六!是野离破六搞鬼!」 杨灿一愣:「野离破六?」 「不错,野离破六————就是小石头!」桃里夫人又气又恼,怒声说道。 杨灿提议恢复左右两厢时,就对黑石部落的两厢制做了些了解。 方才祭文中也听桃里夫人说及了小石头的身份。 虽然他还是不清楚桃里夫人和野离破六的复杂关系,但既然桃里夫人点破了野离破六的真正身份,他便马上捕捉到了野离破六的动机所在。 这时,沙伽已经牵着杨灿的汗血马,快步走到近前。 阿依慕突然一把抽出儿子腰间的弯刀,二话不说,便向桃里夫人劈去。 杨灿吃了一惊,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大声道:「阿依慕,你没听到吗?这是野离破六的阴谋!」 阿依慕转过头,对杨灿苦涩地一笑:「夫君,知道————也来不及了,已经————开战了啊!」 杨灿一惊,急忙游目四顾,只见四下里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交错,三个部落的族人已经彻底混战在了一起。 桃里夫人瞳孔骤缩,急忙看向杨灿,脚下悄悄想要後退。 她清楚,不管是不是有人离间,混战————已经开始了。 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就像「营啸」时,只能杀光那些已经丧失理智的士兵一样,停不下了。 他们的战场指挥系统,不管是鼓号还是旗帜,在如今这个时候,都无法及时、有效地制止战斗了。 野离破六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用这样的手段。 就像两个人同时落水,而船上的人却只抛下了一个救生圈,你明知道他就是想让你们争,可你要是不想死,那就只能去抢。 所以,她有没有诚意和解,不重要了。是不是有人挑拨离间,也不重要了。 眼下杨灿只能将错就错,一刀砍下她的人头,把她的人头挑上他的大槊,或许就是制止混战的最好手段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挪开足够的安全距离,杨灿便已经转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此刻,她还在杨灿的长槊范围之内,只要杨灿一个「枪出如龙」,她就得一命呜呼。 「杨————杨城主————」桃里夫人刚刚还凶巴巴的娃娃脸,瞬间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都带着软糯。 情急智生的她,怯怯说道:「马上点燃祭台,必能吸引各方注意! 再命传呼儿」高声大喊,说明奸谋,或可————挽回局面。」 杨灿当然不是要杀桃里夫人,但桃里显然是误会了,情急生智,才想出这麽个办法,却不知道杨灿是否认可,一时紧张万分。 「好!」杨灿只是略加思索,便同意了她的提议。 很快,祭台周围的乱战便停止了,一支支火把投向祭台下,乾燥的柴薪遇火即燃,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烈焰冲天,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正拿了一口长刀,和破多罗嘟嘟缠斗在一起的野离破六,看到祭台被点燃,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挥刀,笑声凄厉如夜枭,听得人毛骨悚然。 破多罗嘟嘟从未见过,有人在生死相搏之时,还能笑得如此癫狂,一时失神,竟被野离破六在手臂上砍了一刀。 不过,他也不甘示弱,手中的短戟顺势一刺,狼狠扎在了野离破六的大腿上,同样见了血。 血染衣衫,野离破六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依旧疯狂地挥刀劈砍,依旧满脸癫狂地大笑,眼神里满是偏执与疯狂。 破多罗嘟嘟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厉声呵斥道:「野离破六,你背叛城主,勾结外人,挑拨三方混战,你以为你的阴谋已经成功了麽?你笑个屁!」 野离破六终於停下了劈砍的动作,用长刀拄着地面,呼呼地喘着粗气,脸上依旧挂着癫狂的笑容。 「我娘当初,就是被人裹上牛皮,活活勒死的! 尉迟兰那个贱人已经死了,那麽,报应就该落在她的女儿身上! 哈哈哈,尉迟芳芳就在那只白牛腹中,她也要像我娘一样,被牛皮活活勒死了,哈哈哈————」 破多罗嘟嘟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他猛地抬头,看向那被烈火吞噬的祭台,心中一片冰凉。 白牛,正是凤雏城贡献的祭牲,尉迟芳芳竟然被藏在了白牛腹中! 烈火熊熊,火舌已经吞没了祭台。 「城主!」破多罗嘟嘟凄厉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悲痛。 「快,快把火撤了!把火撤了啊!」他踉跄着,就要冲向祭台,却被癫狂大笑的野离破六,仗刀拦住了去路。 野离破六举着大刀,快意地大笑道:「晚了!一切都晚了!我要尉迟芳芳和我娘一样,痛苦地死去! 我要让整个黑石部落,都为我右厢大支陪葬!我要让所有伤害过我们右厢大支的人,都不得好死!」 破多罗嘟嘟看着祭台上熊熊燃烧的大火,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忍不住浑身发抖,对野离破六大吼道:「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对啊,我是疯了!」 野离破六大笑不止:「我已经疯了好多年,直到今天,我才醒来————」 可就在他笑得最癫狂、最快意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的战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破多罗嘟嘟见他举止有异,也不禁顺着他的自光看去。 就见杨灿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马,手持贪狼破甲槊,桃里夫人与阿依慕夫人,各骑一匹红马,一左一右,伴随在他的身边。 三马纵横,如一枝锋利的箭矢,在混战的沙场上驰骋、凿穿。 杨灿举起长槊,声音洪亮:「此乃奸计!立即止战!违令者,斩!」 桃里夫人与阿依慕,也紧随其後,纵声大喊,附和着杨灿的话语。 杨灿的白马长槊,早已和他「草原第一巴特尔」的名号,紧紧拴在了一起,形象深入人心。 再加上昨日那场轰动三方的婚礼,早已被各个部落的族人议论纷纷。 即便没有去过木兰大阅的人,也都知晓了他的大名;而去过木兰大阅的,更是各部的精锐,对他敬畏有加。 因此,看到杨灿亲自出面,桃里夫人与阿依慕夫人高声附和,那些正在厮杀的士兵,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混乱的场面,竟然随着他们三骑快马的驰骋所至,如冷水撒入沸锅,迅速平息下来。 野离破六慌了,他疯狂地扑向那些停下动作的士兵,抢着大刀嘶吼:「杀呀!为什麽不杀?继续杀!不要停!我要你们死!你们都该死啊!」 随着他的劈砍,那些士兵,不管是哪一方的,都下意识地举起刀枪,抵抗起来。 野离破六愈发愤怒了,正要冲上前,劈死一名不肯动手的士卒,忽然身子一僵,缓缓低下了头。 在他的背後,破多罗嘟嘟一脸激愤,眼中满是悲痛与恨意。 他手中的短戟,已经将锋利的戟尖,完全刺入了野离破六的後心,穿透了他的胸膛。 野离破六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不甘与悲凉。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还没死光————还没死光啊————我—— ——我怎麽可以————死?」 随着破多罗嘟嘟一把抽出短戟,鲜血喷涌而出,野离破六身子一软,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祭台早已被冲天烈火彻底吞噬,橘红的火舌舔舐着天幕,灼热的热浪一波波席卷而来,无人能靠近半步。 尉迟芳芳如果不是被裹在白牛腹中,此时早已因高温窒息而死。 自从授权野离破六打理她的一切,她便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对方手中。 尉迟野为她留下的部众,早已被野离破六的亲信渗透,而她自己,被剧毒伤了肺腑,毫无反抗之力。 他们剥去了她的衣衫,赤条条地裹进一张刚刚剥下的牛皮,用牛皮绳勒得紧紧的,然後塞进了一只白牛腹中,被野离破六带人抬上了祭台。 她看不见外面的刀光剑影,看不见那冲天的烈火,被勒紧的嘴巴发不出一丝哭喊,唯有听觉,还在绝望地运转着。 外面的厮杀声、兵器碰撞声、族人的惨叫声,听得她心如刀割。 火舌舔着白牛的身躯,那张紧贴身体的牛皮越束越紧。 她清晰地听到了肋骨被勒断的声音,血从她的嘴里,汩汩地流了出来,混着牛血,不辨彼此———— : 第340章 一炬成灰 铁蹄踏碎烟尘,长槊划破喧器。 杨灿、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三骑并驱,马鬃飞扬间,三人神色凛冽,各自号令。 这场混战,终於在他们三人的强势控场下,渐渐平息。 原本挥舞的兵刃缓缓放下,嘶吼的士兵渐渐沉默,那些红着眼冲上前的身影,在三位首领的号令下,如同被驯服的猛兽,慢慢停下了脚步。 但空气中的张力依旧紧绷,士兵们互相怒视着,手中的兵器依旧紧握,仿佛只要有人再动一下,便会再次点燃战火。 放眼望去,草原上屍横遍野,鲜血浸透了青黄的草叶,三方死伤相加,早已不下数百人,残肢断臂与折断的兵器散落各处,风一吹,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阿依慕夫人率先勒住马缰,厉声喝斥:「左厢大支所有人,立即回营,不得有误!」 桃里夫人紧随其後,她的锦袍已被划破数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却不减半分威严:「黑石本部人马立即回营!违令者,以军法处置!」 杨灿勒马立於原地,凤雏部落突骑将的身份尚未被撤销,再加上他第一巴特尔的赫赫威望,一声令下,凤雏部落的士兵便会乖乖归队。 可他尚未开口,目光便被祭台方向的一道身影锁住了,那是破多罗嘟嘟,此刻的他正站在祭台的上风口。 祭台之上,烈焰冲天,火光卷着黑烟,直窜十数丈高,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红色。 火光灼热刺眼,即便站在数丈之外,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黑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皮革与血肉的混合气味,刺鼻难闻,让人忍不住皱眉咳嗽。 祭台上的木质结构早已被烧得啪作响,时不时有燃烧的木梁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溅起阵阵火星。 破多罗嘟嘟却握着一杆长枪,不顾危险地挑着堆在祭台边缘的柴火,仿佛要凭一己之力,扑灭这燎原之火。 他的身影在汹涌的烈焰前,渺小得如同一只蝼蚁,而蝼蚁,又怎能撼动这冲霄的火势? 长枪的枪头早已被火星燎燃,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机械地重复着挑柴的动作O 杨灿顿觉古怪,见黑石本部与左厢大支人马徐徐撤退,凤雏部众暂时按兵不动并无大碍,便提马向破多罗嘟嘟赶去。 马蹄踏过草原上的血迹,他把长槊一伸,稳稳压住了破多罗嘟嘟那根已经成了烧火棍的长枪。 「嘟嘟大哥,你在做什麽?」杨灿沉声问道。 破多罗嘟嘟浑身一颤,绝望地看了杨灿一眼,把「烧火棍」往祭台的方向举了举,梦.般道:「芳————芳芳城主————被野离破六————裹进牛腹,她在.台上————在那火里————」 「什麽?」杨灿闻言,如遭雷击。 他猛地扭头向祭台望去,此时的祭台,早已被烈焰吞噬,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建筑轮廓在火海中挣扎,被气浪扭曲了形状。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的皮肤灼伤。 这般烈焰,就算是坚硬的钢铁,被裹在中心,也会被熔化成铁水,何况是尉迟芳芳那具血肉之躯?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轰!」祭台在烈焰的焚烧下,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火星四溅,如同漫天星火,滚烫的热浪像太阳风一般席卷而来,带着焚毁一切的威势。 杨灿胯下的宝马受惊,发出一声长嘶,不等杨灿下令,便猛地向後倒退,连蹿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依旧不安地刨着蹄子。 可破多罗嘟嘟却没能来得及撤离。 他只是下意识地闭上双眼,挡住了那刺目的火光。 刹那间,灼热的烈焰与气浪便席卷了他的全身。 皮肉被灼伤的剧痛传来,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头发、眉毛、胡须,在瞬间被烈焰燎尽,只留下几道黑色的灰烬,贴在他的头皮上。 远远望去,他的脑袋已经变成光秃秃的,泛着灼伤後的红痕,像一颗剥了壳的茶叶蛋,狼狈而凄惨。 桃里夫人的中军大帐内,黑石部落的长老悉数聚集在此。 此刻,野离破六的身份,已经再无隐瞒的必要。 那些此前从不知晓野离破六与自家可敦有过合作,更不知道这人竟是右厢大支首领唯一的幼子小石头的长老们,获悉秘密後不禁大感震惊,旋即恍然大悟。 既然知晓了野离破六的身份,他们便不难揣测他这番举动的动机了。 这人哪里还在乎是否重建右厢大支? 他心中燃烧的,是滔天的恨意,他想毁灭一切。 他恨尉迟兰,恨尉迟兰的儿女,恨尉迟烈,更恨整个黑石部落。 他策划了这一切,布下了这盘死局,只为埋葬整个黑石部落。 长老们思及於此,不禁暗暗心悸。 如果不是可敦以祭台大火吸引了混战各方的注意力,杨灿再挺身而出,拉上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再凭藉他凤雏部落突骑将的身份,以及第一巴特尔的威望,三骑纵横,号令全场,这场「炸营」一般的混战,根本无法平息。 那样一来,野离破六的阴谋,便一定会得逞。 三方这般惨烈的混战,即便不会同归於尽,幸存者也会元气大伤。 一个小部落,或许能在衰落之後苟延残喘,可黑石部落不行。 它拥有广袤的牧场、成群的牛羊,拥有令人凯觎的一切。 这就是原罪,是值得冒险的诱惑。 一旦它衰落,周边的各个部落,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一般蜂拥而至,一点点将黑石部落蚕食殆尽,最终让这个曾经强大的部落,彻底从草原上消失。 想到野离破六这疯狂的复仇计划,帐中众人无不不寒而栗。 他们稍一推演便明白,若是没有杨灿,今日的黑石部落,早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无人能改变那个注定的结局。 若非杨灿在凤雏萨满的毒箭之下,以不可能的速度救下桃里可敦,桃里可敦就会当场殒命。 黑石本部群龙无首,士兵们失去约束,暴动便成为必然。 若非杨灿救下了桃里可敦的性命,他又是阿依慕的丈夫、凤雏部落的突骑将,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在三方激战正酣、杀意沸腾的情况下,说服两位首领,与他一同策马沙场,叫停这场混战。 所以,结果可想而知。 库莫奚长老心有余悸地道:「野离破六的计策真是太毒了,心思之狠辣,令人发指啊。幸亏我黑石部落命不该绝,得天神庇佑————」 他话犹未了,便有侍卫快步进帐,单膝跪地,大声道:「可敦,杨灿大人求见。」 侍卫都没有说杨灿是代表哪一方势力而来,也没有说他官居何职。 如今的杨灿,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在草原上籍籍无名的年轻人了。 他凭一己之力,救下桃里可敦,平息三方混战,救下整个黑石部落,如今已经是无人不知的存在。 桃里夫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但马上便察觉自己的异样,又缓缓坐了回去,淡定地道:「有请。」 帐帘掀开,杨灿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血渍,脸上还有烟尘,却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的英武之气桃里可敦道:「杨灿,你今日来,是代表哪一方?有什麽话说?」 杨灿拱手道:「可敦与诸位大人在此计议良久,想必已经知晓,今日破坏蛮河立誓、挑起混战的人,其实就是野离破六。」 「诸位也该知晓了野离破六真正的身份吧?他就是右厢大支首领唯一的子嗣,小石头。」 库莫奚起身,对杨灿拱手道:「不错,方才可敦已对我等言明其中奥秘。 杨灿大人,今日多亏您出手相救,若非是你,我们可敦,我们黑石部落,後果不堪设想。 我库莫奚,向您表示最诚挚的谢意!」 帐中众长老纷纷起身,对着杨灿肃然施礼,神色恭敬,没有一丝怠慢。 杨灿连忙还礼,谦和地道:「诸位长老客气了,我是促成三方立誓的中人,当其时也,岂有坐视之理。」 库莫奚神色一正,道:「无论如何,大人於我黑石部落的这份恩情,重於山岳。 从今往後,杨灿大人便是我黑石部落最尊贵的客人,如果大人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要开口,我黑石部落,必尽绵薄之力。」 这个承诺可不轻,是黑石部落对私人的一个承诺,和於阀无关。 杨灿也不禁微微动容,拱手道:「诸位长老抬举了。」 库莫奚神色一正,又道:「我等草原汉子,恩怨分明,有恩,自是要报的。 现在,我们再说说凤雏城,无论如何,野离破六是尉迟芳芳授权的凤雏使者。 他险些害死可敦,挑起的混战纵然被及时叫停,我黑石部落也死了近两百人,尉迟芳芳总该给我们黑石部落、给那些死去的族人一个交代吧?」 帐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众长老纷纷看向杨灿,等待着他的回答。 杨灿沉默了片刻,唇角逸出一丝苦涩无奈的笑意,轻轻一叹道:「尉迟芳芳,已经死了。」 「什麽?」帐中众人尽皆一惊,纷纷瞪大了眼睛。 杨灿神色平静,缓缓道:「野离破六在取得芳芳城主的信任之後,便对她下了毒手。 他用了缚牛之刑」,将芳芳城主裹进牛皮之中,藏在了祭台上那只由凤雏部落提供的祭牲白牛腹内。」 众人闻言,瞳孔骤然放大,脸上满是震惊与骇然。 他们都是草原人,自然知晓「缚牛之刑」的残忍。 当时祭台大火如何猛烈,他们都看在眼里,如今那祭台已被烈焰焚毁,尉迟芳芳如果就在台上,屍体只怕早已化为灰烬,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了。 杨灿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问道:「我听说,缚牛之刑」,能把人的灵魂永远禁锢在那张牛皮之内,永世不得超生,是这样吗?」 帐中一片沉默,一时无人应答。 本来对尉迟芳芳恨之入骨的长老们,一时间神色竟说不出的复杂。 杨灿缓缓地道:「所以,可敦、诸位大人,你们现在还需要她,给你们一个交代吗?」 帐中继续保持着沉默,许久,桃里可敦才幽幽一叹,道:「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她已然付出了最大的代价。杨灿大人,我们三方誓约,依旧有效。」 话音顿了一顿,桃里可敦凝视着杨灿道:「但是,杨灿大人,我黑石部落愿意与於阀结盟,愿意在必要的时候,出兵相助於阀。可是,於阀能给我们黑石部落,什麽回报呢?」 杨灿的神色渐渐舒展开来:「可敦,杨某今日来,正是要与可敦详谈此事。」 桃里可敦微微颔首:「好,诸位首领,先退下吧,我和杨灿大人,要好好聊聊。」 众长老闻言,纷纷躬身告退,有序地退出了大帐。 帐中,一时间便只剩下了桃里可敦与杨灿两人。 此时,凤雏部落的中军大帐内,破多罗嘟嘟盘膝坐在几案後面。 他的皮肤被灼伤了,整张脸现在都是红的,本就黝黑的皮肤此刻更显黑红。 头发没了,眉毛没了,他那一脸威武的大胡子也没了。 原本被火焰燎净的须发处,还有一道道黑痕附在皮肤上,如今清洁之後,就像茶叶蛋变成了红皮鸡蛋。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个黑陶坛子。 祭台焚毁後,愣是没剩下一点有用的东西,便连那牛骨,几乎都焚烧殆尽。 破多罗嘟嘟无奈,只能随便掏了些黑灰,一捧捧地放进坛子,充作尉迟芳芳的骨灰。 在他对面,几案後面端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汉裳,腰间系着革带,长发束成了马尾,英姿勃勃。 但,那如画的眉眼,却又藏着女子独有的俏美,显得明媚大方。 崔临照的目光落在那口黑陶坛子上,眼中悄悄闪过一丝惋惜,随即才看向破多罗嘟嘟。 崔临照道:「事已至此,嘟嘟大人,还请节哀顺变。」 破多罗嘟嘟红皮鸡蛋似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崔临照叹息道:「凤雏城被桃里夫人公开逐出黑石部落,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草原。 消息一旦传开,慕容家和於家,都会打你凤雏城的主意。 嘟嘟大人,如今的凤雏城,只能靠你维持了,你可有想过,届时凤雏城该何去何从?」 破多罗嘟嘟茫然地看向崔临照,这些事儿,他还没来得及去想。 崔临照道:「慕容家的夹谷关,於家的飞狐口,距离你们凤雏城都不算太远,凤雏城的实力,对他们而言,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同时,也是一股能压得住的力量,你说,他们会不打凤雏城的主意?」 破多罗嘟嘟苦笑一声,道:「我们城主已经死了,凤雏城如今群龙无首。 虽说此前,城主曾授命我节制诸首领,可那只是临时的,我————怕是无法像芳芳城主一般,令十大百骑将个个信服。 再者,我们被逐出了黑石部落,今後能何去何从?慕容阀与於阀,可都是我们凤雏城不可匹敌的存在。 更何况,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已经和慕容阀联手,我们若是不投靠慕容阀,恐怕会腹背受敌,到时候,凤雏城如何抵挡。」 崔临照道:「所以,嘟嘟大人觉得,凤雏城只能投靠慕容阀了?不是结盟,而是投靠,变成慕容阀麾下的一股力量?」 破多罗嘟嘟道:「我们,有得选吗?」 崔临照浅浅一笑,道:「那好得啊。杨灿也是这麽想的,相信慕容阀也会这般判断。 所以,当你们不得不向慕容阀表示臣服的时候,相信他们绝不会怀疑你们别有用心。」 破多罗嘟嘟脸色一变,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与疑惑:「崔姑娘,你这话是什麽意思?难不成,你是想要我假意臣服慕容阀,实则暗中投靠於阀?」 崔临照没有否认,轻轻点头道:「嘟嘟大人,慕容阀即便收下你们,也绝不会真心把你们视为心腹。 他们只会驱尔等为肉盾,让你们冲在最前面,挡敌锋刃,一点点损耗你们凤雏城的实力。 等到你们的兵马耗光,他们轻易便可吞并你们的百姓,占据你们的城池。这一点,你也不怀疑吧?」 破多罗嘟嘟沉默了。 崔临照继续道:「更何况,如果你真的倒向慕容阀,於桓虎也绝不会坐视自己腹背受敌。 他一定会兵出飞狐口,想办法灭了你们,到时候,你们凤雏城,就成了替慕容氏挡在最前面的人,这一点,相信嘟嘟大人也想到了吧?」 破多罗嘟嘟苦笑,他忽然觉得,做大首领好辛苦,他还是更喜欢打打杀杀,而不是要他动脑筋。 崔临照柔声道:「杨灿的为人,应该值得嘟嘟大人信任吧?他承诺,只要你明里投靠慕容阀,在合适的时候,再行反戈一击,助於阀一臂之力。 那麽,我刚才说的这两个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於阀会保你凤雏城周全,不会让你们真的被慕容阀吞并。」 破多罗嘟嘟想了想,「红皮鸡蛋」就戴上了痛苦面具。 「让我周旋在於阀和慕容阀之间,一边假意臣服慕容阀,一边暗助於阀,还要让双方都信任我。 崔姑娘,王————杨兄弟太看得起我了,你们觉得,我破多罗嘟嘟,能做得到吗?」 崔临照嫣然一笑,眉眼弯弯:「杨灿说,你能做到。他说,嘟嘟大哥大智若愚,最擅扮猪吃虎,他相信,你一定能行。」 破多罗嘟嘟喃喃地道:「我————行吗?扮猪————我倒是会。」 他忽然眼神一正,认真地看向崔临照:「崔姑娘,你————究竟是谁?你能代表杨灿?」 「当然能!」崔临照闻言,给了他一个明媚的笑脸。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矜贵的意味,说道:「因为,我,是杨灿的正室嫡妻。」 黑石部落的中军大帐内,桃里夫人离开几案,一步步走到杨灿面前。 她惊疑不定地道:「你说,阿依慕要把沙伽一部,迁往拔力部落的故地?」 杨灿点了点头,道:「不错,她并无害人之心,此举只为防患於未然。 而且,经过这场混战,你们黑石本部和左厢大支要恢复信任,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这个时候,阿依慕肯主动分兵,迁往他处,这对你掌控本部,有益无害吧?」 桃里可敦听了,在帐中徐徐踱行一阵,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了。不过————」 她又转向杨灿:「我会派库莫奚大人和你一起返回上邽,我希望,能尽快拿到於阀主和我黑石部落缔结联盟的亲笔文书,以及————你答应我的第一批武器。」 杨灿脸上露出了笑容,举起一只手,对桃里可敦道:「可敦放心,合作愉快。」 桃里可敦会意,便也抬起手,与杨灿的手掌拍在了一起。 「啪啪啪」,又是三击掌。 杨灿退後一步,对她拱起手来:「既如此,杨某告辞,後续事宜,我会派人,随时与可敦接洽。」 说罢,杨灿转身便走。 可是眼看着杨灿转身离去,桃里夫人眸波一闪,脸上忽然涌起一抹古怪的神情。 她放轻了脚步,竟然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杨灿眼看就要出帐,桃里夫人突然飞起一脚,就向杨灿的屁股踹去。 之前在蛮河岸边,杨灿曾经想掌掴她,虽然最後变成了「掴」了她的屁股一脚,可她是什麽人?这个仇,她可没忘。 如今机会难得,她自然要报这「一脚之仇」。 只是,杨灿独来黑石大营,虽然料定在当下局势中,黑石部落不会有加害他的想法,又怎麽可能毫无戒心? 桃里夫人蹑手蹑脚跟上去的时候,杨灿便已察觉。 桃里夫人一脚踢出,眼看就要踹中杨灿屁股的瞬间,杨灿猛地侧身,反手一抄,便稳稳抓住了她的足踝。 紧接着,杨灿微微用力,轻轻一拉一抬,桃里夫人重心不稳,身子前倾,被杨灿顺势欺身靠近。 下一刻,桃里夫人就被杨灿抬着足踝,变成了一个「朝天一字马」的姿势,和杨灿贴合甚近。 这姿势,很暖昧,桃里夫人的脸,顿时艳若桃李。 她的脸,红了。 > 第341章 鹰飞之日 秋风吹过草原,卷着成熟牧草的清香,掀起漫天金浪,翻涌着漫向天际。 草原部落世代逐水草而居,常年游牧四方,既要抵御狼群的袭扰,又要扛过风霜雨雪的侵袭,久而久之,便练就了说走就走的拔营本事。 不过短短两日,尉迟沙伽所部的六百余顶毡帐、三千余口族人,便已收拾妥当,完成了迁徙至拔力草原的准备。 黑石大营前,人声鼎沸,送行与拔营的人马黑压压一片,毡帐错落,牛羊低鸣,骏马嘶啼,一派繁忙而隆重的景象。 杨灿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 桃里可敦的舅父、黑石部落的库莫奚长老,身着一袭庄重的兽皮长袍,手中握着一柄磨得光滑温润的羊骨权杖,静静站在他身侧。 此次,他将以黑石部落使者的身份,与杨灿一同前往上邽,敲定与於阀主的结盟大事。 杨灿的另一侧站着尉迟沙伽。少年眉目清绝,美得雌雄难辨,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将奔赴拔力草原,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开辟属於自己的基业。 至於左厢大支本部的事务,则由他的母亲阿依慕夫人代为执掌。 待沙伽年满十八周岁那日,阿依慕便会将部政归还於他。 而到那时,他在拔力草原积攒的部众与心腹首领,无疑会成为他最坚实可靠的班底。 正因如此,部落的各位长老都动了心思,纷纷在他身边安插人手,将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派去,跟着这位少主打江山、谋前程。 热闹的送行现场,没有人提及凤雏部落,仿佛这个曾经在草原上占据一席之地、也曾搅动风云的部落,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 凤雏部落的人,已於昨日悄然离去。 那场席卷黑石、左厢大支与凤雏部落的三方大混战,真相已然大白於天下,若非如此,凤雏部落的人根本无法安然脱身。 所有人都已清楚,这场血流成河的混战,乃是野离破六的阴谋作祟。 可逝者已矣,各部族人流淌的鲜血,终究无法因真相大白而倒流。 更何况,蛮河大祭之时,桃里可敦便已公开宣告,驱逐凤雏城,从此凤雏城与黑石部落恩断义绝,再无半分干系。 早在木兰大阅之际,尉迟烈族长也曾有过同样的表态。 种种缘由,让黑石本部与左厢大支的族人,都下意识地冷待了凤雏部落。 凤雏部落人马离去时,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不舍的絮语,唯有呼啸的草原长风,伴着他们的身影,走向茫茫未知的远方。 那份清冷孤寂,与此刻为杨灿送行的盛况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判若天壤。 人群最前方,桃里可敦与阿依慕夫人并肩而立。 桃里可敦身着一袭华贵的织金长袍,衬得她肌肤胜雪,雍容娇媚。 只是当她的自光落在杨灿身上时,眉眼间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脸颊上也悄悄泛起了一抹薄红。 昨日,她偷袭杨灿不成,反被杨灿制住,弄出一个「朝天一字马」的暖昧姿势。 那般姿态,本就引人浮想联翩,再对上杨灿那双极具侵略性、似要将人吞噬的眼眸,更是让她羞报不已。 若只如此,倒也没什麽,可是那一幕,竟然出现在了她昨夜的梦里。梦里,她便是以那般羞耻的姿态,与杨灿缠绵纠缠着。 想到此处,她的神情愈发不自在,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偏过了脸儿去。 身旁的阿依慕夫人,望着杨灿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不舍与眷恋。 虽说她与杨灿结合的时日尚短,可无论是她的身体还是心底,都已被这个男人填得满满当当了。 她想跟着杨灿一同去,帮儿子沙伽筑城立业,可她不能,左厢大支刚刚经历一场大动荡,人心未定。 更何况,秋意渐浓,储备牧草、安排族人过冬,桩桩件件都需要她亲自分配、定夺。左厢大支想要重新建立秩序,也还需要一段时日。 除此之外,杨灿也曾叮嘱她,慕容氏很快便会发动战争,黑石部落无法置身事外,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人群之中,崔临照再度换回了一身不起眼的小卒打扮,牵着一匹骏马,神色淡然。 对於阿依慕凝视杨灿时那脉脉含情的模样,她毫不在意。这并非她故作大方,而是发自内心的坦然。 她的出身、从小到大所处的环境,早已塑造了她的认知。 青州崔氏,那般古老的名门大户,本就是古礼与贵族秩序最坚定的贯彻者。 在崔家,男子妻妾成群,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即便主母与丈夫恩爱缠绵时,身旁也需随时有两到四个陪房丫头伺候在侧。 她们要全程侍奉,端茶递水、薰香拭汗,若是女主人体力不支,她们便要以身代之;若是男主人体力不支,她们也要从旁辅助。 主人夫妇并不会因此感到羞窘,在他们的理念里,这是理所当然的规矩。 那些伺候在旁的人,并非与他们平等的个体,更像是一件随时可用的工具。 崔临照已然接受了杨灿的情意,虽说尚未过门,可她心中早已认定,这一辈子,非杨灿不嫁。 也正因如此,她早已在心中以杨门大妇自居。在她看来,身为大妇,使命绝非仅仅是相夫教子那般简单。 身为这样人家的正室大妇,首要之事,便是让这个小小的家庭,逐渐发展成一个兴旺发达的家族,越来越好,越来越壮大。 她与杨灿的结合,终将以他们二人为源头,孕育出一个辉煌的庞大家族,就像如今的青州崔氏一般。 这样的家族,哪怕是几十代前的先祖,每年都要接受子孙後代十次左右的血食供奉,四时祭、袷禘、节祭,从不间断。 她坚信,有朝一日,杨氏一门也能如此,高高的供案之上,最顶端的那对夫妻灵位,必然是她与杨灿。 这才是她毕生追求的目标,而非斤斤计较谁能得到杨灿更多的床第之欢。 那些现在或是未来可能出现在杨灿身边的侧室,於她而言,都是为她与杨灿的家族延续子嗣、助力家族兴旺的。 真正能让她放在心上、有所忌惮的,唯有那些出身地位与她相当、能够动摇她正妻之位的女子。 或许,在接受过现代一夫一妻、爱情专一理念的人看来,她的想法太过不可思议,甚至会认为她是一台冷冰冰的利益机器。 可是崔临照对杨灿的爱,是深沉而真挚的。只是,身为这个时代的士族贵女,即便她的学识远超常人,那些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生活理念、行为准则,也早已刻进她的骨髓,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一言一行。 杨灿翻身上马,玄色衣袂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周身的气场也愈发凛冽。 阿依慕有心再上前,对他说一句叮咛嘱咐的话语,可刚迈出一步,双腿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桃里可敦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搀住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促狭:「至於吗你?」 阿依慕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泛起了细密的红晕,窘迫不已。 她强作镇定地松开桃里可敦的手,轻咳一声,找了个藉口掩饰:「没、没什麽,就是站得久了,腿麻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可不是腿麻那麽简单。昨夜,她贪念与杨灿的温存,想着此去一别,许久不能相见,便想与他多痴缠片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杨灿发起威来,竟然是那般凶悍。直到此刻,她的身子依旧酸软无力,尤其是那双浑圆紧致的大长腿,更是不听使唤。 都怪那个坏人,昨夜非要她保持那般羞耻的姿势,站得太久,此刻才会这般狼狈。 看到阿依慕这般慌忙掩饰、窘迫不已的模样,桃里可敦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脸上的戏谑也变成了诧异。 她本来只是随口奚落一句,没想到,居然真的被她言中了? 桃里可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度落在杨灿身上,微微眯了起来:这只小狼狗,真有那麽凶? 人群深处,尉迟伽罗的心里酸溜溜的,像是吞了一颗未成熟的青果子,涩得发麻。 前夜大醉,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可昨夜,她滴酒未沾,却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午夜时分,她实在难以入眠,便披衣起身,在帐外徘徊,竟在静谧的夜色里,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暖昧缠绵的声响,听得她心里又酸又涩。 她觉得,娘亲变了,娘亲开始————防着她了。 她曾主动提出,要陪着弟弟沙伽去拔力草原,帮弟弟筑城立业,却被母亲断然拒绝。 她只是稍稍强硬了几分,母亲便撂下狠话,说要把她嫁去灰熊部落,一想到这里,尉迟伽罗就气得牙痒痒。 「驾!」杨灿轻喝一声,骏马扬蹄,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打破了现场的喧闹。 三千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六百余帐的族人赶着马车、牵着牛群羊群离去。 队伍逶迤绵长,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在金黄色的草原上缓缓前行,向着远方的拔力草原而去。 尉迟沙伽骑马伴在杨灿身侧,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憧憬,就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雏鹰,第一次得以挣脱束缚,独自翱翔天际。 「父亲,我们要在拔力草原,筑一座多大的城呀?」他开口唤道,语气自然又亲切,毫无半分心理障碍。 一来,这是草原的习俗使然。即便昨日是尉迟摩诃娶了他的母亲,按规矩,他也该称尉迟摩诃为父亲。 只是那样,他才会觉得有些不适,毕竟不久前,摩诃还是他的大哥。 可面对杨灿,他便没有这样的顾虑,尤其是,他打心底里崇拜杨灿这样勇武无双的大英雄,能成为草原第一巴特尔的继子,他满心都是自豪。 杨灿侧头,看了看身旁雀跃不已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缓缓开口道:「这城呢,可大,可小。 若是现在动工修筑,我们只来得及筑一座小城,墙高不足一丈,用土坯砌成,周长不过三里。 你只需将部落中重要人物的家眷与各类匠人安置在城中,百姓们则在城外散居即可。」 他顿了一顿,又道:「慕容阀很快就要掀起战争了,若是你能耐心等待一阵子,便能从容修筑一座大城。 甚至,不需要你动手筑城,我会想办法,让你直接接收一座现成的大城。 那座城,周长至少七八里,城中有士族、有平民、有工匠、有商户,全城人口至少千户,城池周围还有万亩良田。沙伽,你选哪个?」 尉迟沙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紧紧攥住手中的缰绳,大声道:「父亲,是要打仗了吗?战功居然能换一座城?那我选第二个!」 每个正在成长的男孩,心中都藏着一个英雄梦,渴望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渴望能独当一面,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在他们看来,父母的过度保护,从来都不是关爱,而是束缚。 杨灿愿意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让他褪去一身稚气,成为真正的草原勇士,这让沙伽心中无比畅快,满心都是期待。 杨灿看着他雀跃的模样,笑着摆了摆手:「不要急,我会给你机会的。既然你选了後者,那这小城就先不筑了。 此前,拔力部落迁往天水时,曾在苍狼峡南侧,修筑过一些临时居所,以这些居所为基础,我们可以迅速改造出一些住处,供族人居住。 你们到了拔力草原之後,大部族人先驻紮在草原之上,让部众抓紧时间积蓄牧草,做好过冬的准备。 与此同时,抽调一部分人手,我也会从八庄四牧抽调部分人手配合你们,把苍狼峡打造成一座坚固的要塞关隘。」 沙伽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讶然道:「父亲,慕容阀会绕路苍狼峡,攻打於阀吗?」 「本来是不会的。」杨灿的神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有於桓虎驻守在代来城,他们会担心後路被抄,不敢轻易绕路。 可如今,慕容阀已经与玄川部落结盟,若是他们再收服凤雏城,便再无後顾之忧。 绕路苍狼峡,固然会拉长战线,补给也会变得麻烦,於桓虎一旦兵出飞狐□,也容易截断他们的後路。 可只要凤雏城归附慕容阀,这些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他们可以用凤雏城为跳板,也可以让凤雏城成为抵挡於桓虎的桥头堡。 如此一来,他们便能放心地绕道苍狼峡,直取於阀腹心。」 沙伽听得热血沸腾,握紧了拳头,大声道:「好!那就让他们来!我要让他们看看,我尉迟沙伽,也不是好惹的!」 杨灿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起来:「勇气可嘉,但你要记住,你是一军主将,不可轻身涉险。 到了苍狼峡,你可以从部众中挑选一些英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一支属於你的亲军。 即便日後作战,需要你亲自下场提振士气,也要有这样一支强大的亲兵护佑在你左右,确保你的安全。」 说到这里,杨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补充道:「对了,等我回去後,让巧匠为你打造一套精钢质地的明光铠。」 他的冶铁谷,如今已经能够打造板甲装备,只是板甲比两裆铠、明光铠更为笨重,唯有装备重骑兵时,才比两裆铠更具优势。 因此,对於一军主将而言,板甲并非最佳选择,明光铠轻便且防护性佳,更适合沙伽。 沙伽大喜过望,连忙拱手谢道:「谢谢爹!」 杨灿听得嘴角微微一抽,这少年,叫起「爹」来,还真是毫无负担,顺口得很。 只是他这个二十五岁的「活爹」,听着这般称呼,终究还是有些不适应。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对着眼前兴冲冲的美少年,努力挤出一个「慈祥老父亲」的笑容。 上邽城内,「陇上春」客栈。 独孤婧瑶风尘仆仆地匆匆返回,办理入住手续时,便迫不及待地向店家询问罗湄儿的下落。 得知罗湄几依旧住在这里,她连入住手续都没来得及办完,便带着一身风尘,急匆匆地赶去了罗湄儿的房间。 「湄儿妹妹,你怎麽还没走?」 独孤婧瑶一进门,便急切地说道:「陇上地区很快就要不太平了,等战事起来,你再想回中原,可就难了。 到时候兵荒马乱,大队护卫目标太大,小队护卫我又不放心,你根本走不了。我看,还是我马上派人送你回江南去吧。」 罗湄儿心底暗暗冷笑,回来得可真快呀,刚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要赶我走? 面上,她却装作一脸天真懵懂的模样,笑眯眯地反问道:「不太平?真的假的呀? 婧瑶姐姐,你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该不会是————你嫌弃我了,不想让我待在这里了吧?」 独孤婧瑶自然不能随意透露战事的真相,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湄儿妹妹,我怎麽会嫌弃你呢?有些事情,我现在不便明说,你听我的,准没错。」 呵呵,听你的?我呸! 罗湄儿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满心鄙夷:你这个假清高、伪君子、白莲花! 从小到大,她就一直被拿来和独孤婧瑶做对比,每次都是她当反面教材,独孤婧瑶当正面典型。 这份屈辱与不甘,在她心底埋下了深深的种子,造成了极深刻、极恶劣的心理伤害。 在她看来,独孤婧瑶向来如此,总是扮出一副圣洁无暇、处处为她着想的模样,实则却是处处打压她、抢她的风头,见不得她好。 面上,罗湄儿依旧笑得甜甜的,伸手拉住独孤婧瑶的手,撒着娇道:「哎呀,好姐姐,咱俩谁跟谁啊,你就告诉我嘛,你知道的,我这人嘴巴可紧了,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独孤婧瑶轻轻摇了摇头,满脸歉意地说道:「湄儿妹妹,我真的不能说。但我向你保证,陇上真的要发生战事了,你一定要信我。」 她此次匆匆返回独孤阀的地盘,将杨灿透露的情报告诉了父亲,独孤阀主闻言,果然大为震惊。 好在独孤阀与慕容阀之间,尚且隔着於阀和索阀,暂时无需直面战争的威胁。 可谁也不敢保证,慕容阀不会勾结其他盟友,直取独孤阀,以此抄於阀的後路。 再者,若是慕容阀主动谋求与独孤阀的合作,独孤阀又该如何抉择? 正因如此,独孤阀不得不提前做好各种准备,以防万一。 与此同时,独孤阀主也清楚,这个消息是杨灿违背於阀主禁令,特意透露给婧瑶的,显然,杨灿对独孤阀颇为友好。 於是,他便让女儿重返上邽,一来,可打探更详尽的消息,若是战事已起,也能及时了解於阀与慕容阀的战况,窥察两阀的军事实力; 二来,可藉此机会,与杨灿建立良好的关系,若是能将这位才华横溢、勇武过人的於阀家臣挖过来,对独孤阀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 除此之外,女儿回来时曾提及,罗湄儿还在上邦,独孤家与罗家一向交好,自然不能对罗家的女儿不闻不问。 若是她还没走,便让女儿赶紧将她送回江南。 否则,一旦於阀与慕容阀的战事爆发,陇上通往中原的道路便会成为战区,到那时,罗湄儿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谁也不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 可此刻,罗湄儿根本不听她的劝告,依旧执意留下,这让独孤婧瑶满心无奈,却又无计可施。 罗湄儿见独孤婧瑶一脸气闷、束手无策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故意说道:「婧瑶姐姐,那要不,你陪我回江南吧? 咱们这次来的匆忙,你都没有好好游览江南的风光,正好趁这个机会,回去好好玩一场。」 「我不能去。」 独孤婧瑶苦笑一声,耐着性子劝道,「好妹子,你听话,先回江南,等你嫁人的时候,派人捎个信来,我一定去,到时候,我就在江南多住些时日,好好陪你。」 在罗湄几眼中,独孤婧瑶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打压,她自然不会往好处想。 她轻轻挣开独孤婧瑶的手,依旧笑吟吟地说道:「我还想等你嫁人,来参加你的婚礼呢。你是姐姐,比我大七个月,你不嫁,我怎麽好意思先嫁人呢?」 独孤婧瑶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妥协:「好好好,我先嫁。不过,你可不要再任性了,陇上真的要出事,你听我的,赶紧回江南。」 「我不能走。」罗湄儿语气坚定,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甜美:「我得等我的救命恩人彻底痊癒,否则,我一走了之,那也太不讲义气了。」 独孤婧瑶一愣,满脸诧异地问道:「啥?你的救命恩人?是谁?」 「是呀,就是杨灿杨城主。」 罗湄儿收起玩笑的神情,神色一正,对着独孤婧瑶添油加醋地说起了那晚刺客来袭的事情。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本就受了重伤的杨灿,如何舍命护她,如何拼死与刺客缠斗,为她争取生机,说得声情并茂,仿佛当时的场景,就发生在眼前。 一边说,她一边悄悄观察着独孤婧瑶的脸色,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独孤婧瑶的神色,果然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 她清楚地记得,杨灿的手腕上,总是戴着一串她曾经用过的念珠。正因如此,她一直认定,杨灿对她有情意。 杨灿外形俊朗,勇武过人,这样一个优秀的男子,对自己痴心一片,即便她清楚地知道,两人身份悬殊,不可能有结果,可心底的欢喜,终究是藏不住的。 可如今,听到杨灿为了罗湄儿,竟能舍命护她,那份心底的欢喜,瞬间被浓浓的醋意取代。 罗湄儿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冷笑连连:果然如此,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只要谁对我好,你都要抢!这一次,我偏不让你如意,我一定要赢你一次! 「为了感谢杨城主救我,我还把随身的一串玉珠送给他做礼物了呢。」 罗湄儿笑得愈发甜美,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 「可是,救命之恩,哪是一串玉珠就能报答的呢?他这几日一直在静养,我怕打扰他养伤,也没敢去打搅。既然婧瑶姐姐回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去探望他?」 独孤婧瑶听到「一串玉珠」,心底顿时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便想知道,杨灿手腕上,此刻戴的是她的念珠,还是罗湄儿的玉珠。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下来。更何况,她受家族委托,本就需要与杨灿接触,打探消息,探望他,也算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 「那好,我们一起去探望他。」 罗湄儿心中一喜,立刻吩咐身旁的下人:「去,备车,我和婧瑶姐姐要去城主府。」 吩咐完下人,她又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看向独孤婧瑶,状似无意地说道:「婧瑶姐姐,你走的这段时日,上邽城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呢,你恐怕还没听说吧?」 「什麽大事?」 「杨城主向青州崔夫子求婚了呢。」 「求婚?他?向青州崔氏女求亲?」 独孤婧瑶满脸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麽敢的? 就算是我,身为独孤阀主的女儿,他的身份尚且与我不般配,青州崔氏那是多麽古老的名门望族啊,他一个小小的城主,怎麽有勇气向崔氏女求婚? 独孤婧瑶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紧张,下意识地追问道:「崔夫子,同意了吗?」 罗湄儿一直紧紧盯着她的神色变化,看到她满脸震惊、紧张不已的模样,心底暗暗冷笑,愈发断定,独孤婧瑶对杨灿动了心。 这几日她在上邽城,早已听闻了杨灿去崔府求亲的事。 当时,杨灿带着大量的聘礼,浩浩荡荡地前往城西崔府,场面十分隆重,几乎整个上邦城的人都知道。 只不过,口口相传的消息,终究容易失真,她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一个被歪曲、被夸大的版本。 这个时代的消息流传,与後世截然不同。 後世消息畅通无阻,千里之外的事,转瞬便可传遍天下,可对门邻居家里发生的大事,却可能一无所知;而在这个时代,则恰恰相反。 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太多人能听到亲身经历者的讲述,消息在传递的过程中,很容易被添油加醋、歪曲篡改,最终变得面目全非。 罗湄儿所听说的版本,便是这样一个极度失真的故事:杨城主大张旗鼓地前往城西崔府,向崔夫子求婚,却被崔夫子家的长辈断然拒绝。 杨城主恼羞成怒,次日便派兵包围了崔府,找藉口刁难崔夫子那位拒绝他的长辈。 可奈何,崔家乃是天下望族,崔夫子的师长,也绝非寻常人物。 这些中原的世家大族,即便在陇上没有根基,也依旧交游遍天下,无人敢轻易轻侮。 最终,杨城主只能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她甚至还「亲眼所见」。因为杨灿次日去崔府解决兵围崔府之事时,她曾与他同车而行,亲眼看到他神色不善,显然是心中不甘。 在她看来,事实,应该就是这样的。 罗湄儿津津有味地将这个歪曲的版本讲给独孤婧瑶听,语气中满是刻意的贬低与嘲讽,仿佛就是要让独孤婧瑶看清: 你心心念念的人,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舔狗,跑去追求别的女人,还被人拒之门外,颜面尽失。 你若是对他有情,岂不是连那个被他追求、却拒绝他的女人都比不上?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刻意的贬低,究竟是在奚落杨灿,还是为了打击独孤婧瑶,亦或是源於她自己心底悄然滋生的醋意: 她固然不会嫁给杨灿,可也见不得他明明对自己有好感,却又转头去追求别的女人。 像她这般的好女子,向来都是这般「通情达理」。 独孤婧瑶听着,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杨城主————太莽撞了,想娶崔氏女,这分明是自取其辱啊。」 罗湄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假意惋惜道:「哎,也许,他是用情至深,才一时昏了头吧。」 独孤婧瑶听了,心底又是一酸。她以为杨灿对自己有情,可他有胆量向崔氏女求亲,为什麽没胆量向独孤家求亲? 那个崔氏女,难道比我更好吗?我的身份、我的容貌,哪里比不上崔氏女了? 罗湄儿像个挑拨离间的小奸臣一般,一边暗暗中伤杨灿,一边悄悄离间独孤婧瑶与杨灿的关系。 看到独孤婧瑶神色不愉、满心失落的模样,她心中暗暗窃喜,笑着问道: 」 那,姐姐还要去探望他吗?」 独孤婧瑶敏感地瞟了罗湄儿一眼,诧异道:「这和我去探望他,又有什麽关系?他是我的朋友,如今他养伤,我前去探望,乃是情理之中的事。」 罗湄儿笑得愈发甜美,点了点头:「那成,姐姐快去更衣吧,咱们一会儿就出发。」 上邽城主府内,潘小晚正与小青梅围坐在桌前,商议着草药储备的事宜。 战争的准备,涉及方方面面,而药材,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储备物资之一。 刀兵无眼,将士受伤乃是常事,即便巫门中人医术高超,可若是没有足够的药材,也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自从於阀定下备战的决定後,杨灿便通过六疾馆,在各地医馆设点,代收指定的几样草药:刘寄奴、地榆、白芨、蒲公英、艾叶、车前草等。 这些草药,在山野、田边、河畔随处可见,却是制作金疮药的首选,个个都具备止血消炎、消肿散瘀、止痛生肌的功效。 只不过,随手采摘的草药,单株药性含量极低,疗效有限;若是能提前大量收集,经过提炼加工,便能制成效果极佳的金疮药,足以应对战场上的伤亡。 更难得的是,这些草药田间地头随处可见,价格低廉,一文大钱便能收购几斤。 村镇的老人、妇人、孩子们,平日里无事可做,便可以去田间地头采摘这些草药,卖钱贴补家用,也算是一举两得。 这件事,收购、储备、提炼、制作药材,全由潘小晚负责;而收购药材的资金筹备、提炼制药作坊的建造与打理,则由青梅负责。 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将草药储备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青梅接过潘小晚递来的药材清单,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她欣然道:「小晚姐姐做得好,这些药材储备,若是只应付咱们上邽地区的战事,应该是足够了。你觉得,还需要继续大量收购吗?」 「制成药膏、药粉之後,可以储藏数年,不易变质,再多收购一些,也无妨。」 潘小晚思索了片刻,缓缓答道:「只不过,现在已经到了秋收时节,百姓们都忙着收割庄稼,这段时间,草药的收集数量,恐怕会大幅减少。」 二人正说着,卓嬷嬷快步走了进来,对着青梅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青夫人,罗姑娘和独孤姑娘联袂而来,说是要探望城主。」 青梅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为难:「先请她们去客厅待客吧。」 等卓嬷嬷退下,青梅才看向潘小晚,无奈地道:「她们怎麽来了?若是拒绝,未免不合情理。可夫君他————」 潘小晚眨了眨眼,微笑提议道:「不然,我扮成他,蒙混一下?」 小青梅讶然道:「小晚姐,你————扮成夫君?这能行吗?」 「我的易容术,可是出神入化的。」 潘小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话间,声音已然切换成了杨灿的语气,低沉而有磁性:「只不过,时间紧急,不能细细打扮,难免会有破绽。」 若是青梅闭上眼睛,只听声音,简直就像是杨灿本人在说话,毫无违和感。 可下一秒,潘小晚的语气又陡然一转,切换成了青梅的声音,软声道:「不过,若是我躺在榻上,你再放下帷幔,让她们雾里看花,应该能蒙得过去。」 青梅震惊地看着潘小晚,她竟不知,小晚姐的口技,竟然如此神妙。 她惊叹道:「小晚姐,你的声音————也太厉害了吧!那要是给你足够的时间,岂不是想扮谁,就能扮谁?」 潘小晚略显得意,却笑道:「其实也没有那麽厉害,熟悉的人,在近处仔细看着,还是能看出破绽的。但要说模仿个八成相似,我还是能做到的。 「哦?是吗?」 一道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小晚啊,那你今晚就扮成青梅吧,我想试试,双倍快乐,是个什麽滋味儿?」 第342章 于公怒 花厅门口,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剑眉星目,容颜俊朗,正是杨灿。 潘小晚和小青梅见是杨灿归来,眼底瞬间漫开细碎的欢喜,起身迎上时,裙摆随风轻扬,飘起了几分雀跃的灵气。 「夫君,你回来啦!」小青梅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杨灿一侧手臂,潘小晚则顺势抱住了他的另一边。 只是小晚尚未正式过门,私下里唤声夫君倒是无妨,当着旁人的面,终究羞於出口,眼底难免掠过一丝淡淡的幽怨。 杨灿被二人一左一右拉着在花厅落座,小青梅忙不迭地亲手为他斟茶。 杨灿的自光落在潘小晚脸上,含着笑意打趣:「倒是没想到,你从前竟在我面前藏了拙,早知道你有这般绝妙的易容术————」 小青梅提着茶壶,闻言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娇嗔地道:「早知道又怎样?你去找胭脂朱砂啊,这双倍的快活,马上就能享用了。」 小青梅想着再有一年半正室就要过门儿,总是找机会向杨灿推销胭脂、朱砂,想为自己拉两个盟友。 只是,这话终究羞人,话说出口,她的脸上便腾地染上一层绯红,潘小晚也跟着娇颜轻晕,眉眼间满是羞赧。 虽说她二人都已与杨灿有了夫妻之实,却从未有过这般共同侍奉的荒唐事,只是想想,都臊得要钻进地里去。 青梅话音刚落,一道娇俏的身影「嗖」地一下,就从暗处蹿了出来,那神出鬼没的模样,惊得小青梅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 「青夫人,您召唤婢子?」胭脂稳稳站定,垂首躬身,语气毕恭毕敬,仿佛方才什麽都没听清,只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可她那红透耳根的肌肤,终究出卖了她此刻的羞涩。 她故作天真地对着小青梅回话,眼角余光却飞快地了杨灿一眼,眸底藏不住的脉脉情意,似有波光流转,缠缠绵绵。 朱砂如影随形地跟在胭脂身後,她性子比姐姐老实得多,只是脸颊微红,垂着眉眼不敢作声。 可她看向杨灿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跃跃欲试的期待。 老爷想尝双倍快活吗?你看看我呀,姐姐和我可以的! 这般想着,她不自觉地便挺了挺胸脯。 潘小晚「噗嗤」一笑,忽然换了副语气声调,声音竟与胭脂的一模一样:「咦?要是我扮成胭脂,某人不是要有三倍快活了?」 几人打情骂俏间,重逢的欢喜里,又添了几分热络的甜蜜,遣绻得仿佛院中飘来的桂花香气。 城主府内宅客厅里,独孤婧瑶与罗湄儿相对而坐。 独孤婧瑶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却格外高挑,约莫一米七出头,身姿颀长如竹。 她的肤质天生白皙润泽,宛如上好的羊脂美玉,被窗外的阳光一照,透着淡淡的莹光,配上清丽绝尘的眉眼,自带一股圣洁之气,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她的衣着向来贴合自身气质,此刻便身着一袭雪色绸缎长裙,腰间系着一根象牙白系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与修长的双腿,身形比例完美得无可挑剔。 再加上她端坐时姿态优雅如广寒仙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仿佛九天谪仙落了凡尘。 可若能拨开这层清冷的神仙滤镜,窥见她衣衫下那胸腰臀腿的绰约曲线,你便会发觉,她骨子里还藏着诱人的媚态,冷与媚交织,反倒更显动人,勾得人心头发颤。 罗湄儿的气质,却与她截然相反。 一眼望去,她便让人心中一甜,就像一颗裹着糖衣的饴糖,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香甜软嫩的气息。 此刻,她正单手支着下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门口。 只因方才城主府的管家旺财亲口告知,杨城主即刻便来见她们。 罗湄儿笑盈盈地转向独孤婧瑶,声音甜甜的:「杨城主肯见客了,看来身子已是大好了呢,婧瑶姐姐,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独孤婧瑶闻言,黛色眉峰微微蹙起,心底掠过一丝疑惑,说道:「什麽叫我该放心了? 杨城主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他身子大好了,分明该是你更放心才对,与我有何干系?」 人一旦对他人起了疑心,便会对对方的一言一行,都做出牵强附会的解读。 恰如那丢了斧子的魏人,疑心邻居偷了自己的斧子,此後无论邻居说什麽、 做什麽,在他眼中都透着心虚与可疑。 眼下的罗湄儿,对独孤婧瑶便是这般心态。 她只当独孤婧瑶是被自己戳穿了心事,才故意反驳,当即格格笑了起来。 那雪腻的手背轻轻掩住小嘴,露出如新剥鲜橙般娇嫩的掌心,笑得天真烂漫,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 「杨城主伤情痊癒,身子大好,人家自然开心,这还用说?」 罗湄儿笑盈盈地道:「不说救命之恩,杨城主与你我两家还有生意往来呢。 不过,我没记错的话,婧瑶姐姐也曾被杨城主所救,是吧? 如若不然,今日的婧瑶姐姐,或许还在哪个恶霸豪绅府中,被当作女奴肆意欺辱呢。 所以我说,姐姐也会为杨城主伤愈而高兴,难道不对吗?」 她笑得极甜,眼神里带着一抹撩人的韵致,只是,这笑的对象若是男子,才是轻撩慢捻的韵致,换成同性,未免就有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独孤婧瑶皱了皱眉,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气闷。 其实这次回来,在「陇上春」客栈时,她便隐约觉得罗湄儿说话有些怪怪的。 直到此刻,她才後知後觉地反应过来,莫不是这小妮子,喜欢上杨灿了?她这是————在防着我不成? 独孤婧瑶抬眼看向罗湄儿,恰好对上她乜来的杏眼,那眸子笑得又媚又甜,分明藏着三分挑衅,三分得意。 独孤婧瑶心头一跳,暗自思忖:不至於吧?她这眼神,难不成真的喜欢上杨灿,还把我当成情敌了? 一念及此,独孤婧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承认,自己确实对杨灿有好感,甚至在某个瞬间,也曾有过心动。 可心动终究只是心动,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与杨灿之间隔着天壤之别,彼此间不可能有结果。 因此,心头那点悸动刚刚萌芽,就被她用理智硬生生掐灭了,并未想过要更进一步。 可她万万没想到,罗湄儿这丫头,竟真的陷进了这情网之中。 罗湄儿是吴郡大族的嫡女,身份尊贵,同样不可能与杨灿有什麽结果。 更何况她家远在江南,比自己更无可能。这丫头,真是昏了头! 一想到罗湄儿比自己小七个月,平日里一直唤自己一声「姐姐」,独孤婧瑶心头便升起一股保护欲:不能让这丫头越陷越深。 她暗自打定主意,得好好点拨这丫头几句。 独孤婧瑶端起面前的茶盏,悠然呷了一口,淡淡地道:「姐姐自然也为杨城主伤愈而高兴。只是,我觉得妹妹你,对杨城主的关心,似乎有些超乎寻常了。」 她的手腕细如鹤颈,修长滑润,握杯的玉指被阳光一映,白得近乎透明,周身的圣洁之气愈发浓郁,宛如一尊白玉观音,清冷又端庄。 「可惜啊,你是吴郡大族出身,家族远在江南,而杨城主的身份地位较你罗家终究逊色许多。 女儿家嫁人,向来讲究上嫁,你呀,可莫要真的动了心,否则,将来吃苦受累的,终究是你自己。」 又来了!又是这般说教,还带着几分挟带私货的优越感,真让人讨厌! 罗湄儿看着独孤婧瑶持杯端坐、娴静清丽的模样,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那副看穿一切的神情,恨得牙根痒痒。 她对独孤婧瑶可没有什麽神仙滤镜,恰恰相反,她最厌恶的,就是独孤婧瑶这副高高在上、故作清高的说教模样。 一股火气瞬间冲上头顶,罗湄儿暗暗磨牙。 在她看来,独孤婧瑶摆出这副姿态,分明是在向自己示威:好妹妹,别和我争,你争不过我的,趁早收手,免得败得太难看。 罗湄儿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依旧挂着甜美的笑意:「婧瑶姐姐着实多虑了,人家对杨城主,不过是交情、友情,再加上几分恩情,至於别的麽————」 她上下打量独孤婧瑶一番,嫣然一笑:「姐姐你可不要推己及人,胡思乱想呀。」 独孤婧瑶顿时气结,这丫头,自己动了春心还不肯承认,反倒倒打一耙,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有点生气了,板起俏脸,不再说话。 见她这般模样,罗湄儿笑得更甜了。 一时间,客厅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一个娇小甜美,天真烂漫,眼底却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挑衅意味。 一个正襟危坐,腰如约素,体态顾长,圣洁清丽中,裹着几分清冷的不悦。 这该死的「雌竞」,终究还是摆到了台面上。 世人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说的原是公虎之间的争斗; 可若换成两只母虎,能让她们相安无事的,大概也只有一只公虎了。 此刻,那只「公虎」,便悠然走进了这两虎对峙的客厅。 「哈哈哈,有劳两位姑娘久等了!」 杨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对着二人微微作揖,语气爽朗。 「杨某的身子已痊癒大半,如今已是行动自如。只是先前养伤期间,耽搁了不少公务。 如今伤愈,便先忙着处理了一番,未曾及时知会罗姑娘,让你费心牵挂了。 " 罗湄儿早已放下茶盏,起身相迎,听到这话,脸上立刻绽开甜美的笑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杨城主若非为了护我周全,也不会受此重伤。这些时日,我怕打扰城主休养,不曾登门探望,可心里,却时时刻刻都在牵挂着城主呢。」 说着,她微微侧头,若有似无地瞟了独孤婧瑶一眼,那神情,俨然是在示威:你看,他对我,可比对你亲近多了。 独孤婧瑶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暗自腹诽: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我才不会跟你一个德性! 杨灿并未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的目光又转向独孤婧瑶,微笑道:「独孤姑娘这是从临洮回来了?」 方才还清冷如仙的独孤婧瑶,瞬间卸下了周身的疏离,脸上绽开甜美的笑颜,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正是,我今日刚到上邽城,一听说城主受伤,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探望了。 ,说着,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向杨灿:「杨城主,这是家父让我带给你的书信。」 等杨灿双手接过书信,独孤婧瑶便缓缓退回座位坐下,目不斜视,神色恢复了端庄。 「你跟他亲近又如何?我爹都与他有书信往来了,你说谁更亲近?」 这话,独孤婧瑶可没说,但是人家湄儿姑娘那麽聪明,怎麽可能看不出来她这种暗戳戳的示威? 一时间,罗湄儿气鼓鼓的,坐在椅上便练起了「蛤蟆功」。 杨灿接过书信,先向二人告了声罪,在主位上落座,小心翼翼地拆开,细细品读起来。 独孤婧瑶与罗湄儿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举信的手腕上。 看清那手腕上的物件时,独孤婧瑶的目光微微一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而罗湄儿则是眼前一亮,脸上瞬间绽开喜色。 罗湄儿顿时有种刚败了一局、便立刻扳回了一城的意气风发。 杨灿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洁白的玉珠手串,玉质温润,光泽柔和,正是她当初送给杨灿的那一串。 与此同时,上邽城的北门,一阵不小的动静打破了城市的宁静。 黑石部落的长老库莫奚,还有尉迟沙伽,各自带着数十名护卫,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城中的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脸上满是好奇与探究。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一眼便能看出是草原游牧民族。 上邽城地处丝路要津,往来商旅不绝,金发碧眼的胡人也并不罕见,可这般多的牧族人一同进城,却是少见。 更何况,这些人并未携带任何货车货物,显然不是来经商的。 他们人人荷弓佩剑,身形魁梧,神色剽悍,一看便非等闲之辈。 其中,尤以尉迟沙伽最为吸睛。 他生得眉目如画,美到雌雄难辨,城中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目光落在他身上,都忍不住要多停留几分。 其实,快到上邦城时,他们便与杨灿分了开来。 杨灿这几日一直藉口静养,未曾公开露面,这事自然不能揭穿,因此他先行一步,悄悄赶回了城主府。 而库莫奚与尉迟沙伽,则带着人聚众而来,正大光明地赶往城主府求见,故意闹出些动静。 崔临照是与杨灿一同回城的,只不过回城之後,杨灿去了城主府,她则径直回了崔府。 先前她在城外五里亭虽然留下了暗记,但一去多日,府中的门下定然牵挂不已,她自然要先回去一趟,安抚人心。 当然,回去後该如何说辞,她在路上便已与杨灿商量妥当了。 关於闵行,定然是提都不能提的。 闵行要前往慕容阀的地盘,背弃钜子与其他三位长老,与慕容阀达成秘密合作,这般行踪,同样不能张扬。 所以,不仅那些与他分开行动的侍卫,不知他的去向,便是贴身保护他的四名侍卫,也是在半路上,才知晓他的最终目的地。 因此,崔临照只需给部下一个合理的理由,便能与失踪的闵行撇清所有干系。 而她早已想好的说辞,便是陪同秦墨钜子前往草原,成功说服了黑石部落结盟。 她的确曾出现在黑石部落,这事即便其他几位长老要查,也有迹可循。 七分真、三分假,才最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城主府的客厅里,杨灿看完独孤阀主的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揣进袖袋,随後便与独孤婧瑶、罗湄儿闲谈起来。 正说着话,管家旺财再度走了进来,对着杨灿躬身行礼:「城主,门外有两位客人求见,说是来自北方的黑石部落。」 「哦?草原来客?」杨灿故作惊讶地站起身。 独孤婧瑶闻言,立刻起身,举止得体地道:「既然城主有公务在身,那我与湄儿妹妹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探望城主。」 杨灿连忙道:「有劳两位姑娘挂心了。等再过几日,我身子彻底痊癒,能饮酒了,便请二位姑娘过府饮宴,聊表谢意。」 独孤婧瑶浅浅一笑,应了声「好」。 她忽然抬手,从颈间摘下一条项链。 那项链是用细编的红色丝绦串成,上面缀着圆润小巧的白珍珠,链坠则是一枚素面净瓶观音像,只有拇指盖大小,精致又素雅。 独孤婧瑶将观音像轻轻托在掌心,那玉质晶莹剔透,竟是罕见的玻璃种美玉,玉像线条极简,素净无纹,不艳不俗,透着一股温润的灵气。 「杨城主,这是我幼时从寺中求来的平安佩,一直贴身戴着。」 她笑得温柔,语气真挚,「这是有道高僧开过光的护身符,大师说,戴着它能趋吉避凶,佑人平安。 今日我把它赠予城主,愿城主往後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杨灿连忙摆手推辞:「哎呀,这可万万不可,独孤姑娘,这玉佩太过贵重,杨某受之有愧啊。」 「怎麽会呢?」 独孤婧瑶笑得眉眼弯弯:「方才湄儿妹妹还提醒我呢,若非城主当初出手相救,我如今的下场,真不知会何等凄惨。这般大恩,我赠你一枚护身符,又有何不可?」 罗湄儿听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珠转了转,便道:「姐姐,你既有这开光的护身符在身,当初不还是被奴隶贩掳走了?这般看来,这护身符,好像也不太灵验呢。」 独孤婧瑶浅笑道:「妹妹你有所不知,那一次,我是匆匆离家,许多东西都来不及携带,这玉佩当时并未在身上,结果,还真出了事。」 说着,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杨灿手腕上的那条玉珠串,道:「这是佛门高僧持诵开光的护身法物,又不是什麽没用的小玩意儿,婧瑶一番心意,城主就不要再推辞了。」 什麽叫没用的小玩意儿?谁送的是没用的小玩意儿? 罗湄儿一口气憋在喉咙里,顿时再度运起了「蛤蟆功」。 「这————好吧,多谢姑娘美意。」 杨灿终究拗不过独孤婧瑶的坚持,只好收下了那枚平安佩,当着她的面,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玉坠刚贴进衣襟,便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想到这枚玉坠方才一直贴在独孤婧瑶的心口,杨灿心中不禁泛起一抹异样的涟漪。 他收下了!他居然真的收下了!他还贴身戴在了身上!好气! 罗湄儿笼在袖中的双手,早已紧紧握成了拳头,她又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真是气死人了! 其实,对於库莫奚和尉迟沙伽的到来,杨灿本就没有打算隐瞒,甚至提前授意他们,尽可大大方方、大张旗鼓地进城。 他送走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这对「塑料姐妹花」後,便立刻去接见了库莫奚与尉迟沙伽。 随後,他提笔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凤凰山,向於醒龙禀报此事。 与此同时,他在城主府大排筵宴,派人去请李凌霄、袁成举、王禕等人过府赴宴。 他就是要把此事公之於众。 一来,是彻底断了黑石部落可能反悔的後路,因为对於桃里夫人,他如今也不确定对方究竟有多少诚意。 二来,公开黑石部落与於阀结盟的消息,才能让慕容阀愈发重视凤雏城的重要性,从而不遗余力地来争取凤雏城。 「啪!」 一声脆响,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打湿了青砖。 这一幕,发生在两个时辰之後,凤凰山上,於阀主的书斋之内。 於醒龙站在书案之後,案几上堆满了今年秋收各地上报的帐薄。 他的脸色铁青,眸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怒火,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老管家邓浔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随着於醒龙日渐老迈,性子愈发沉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於醒龙这般大动肝火了。 直到於醒龙缓缓落座,胸口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邓浔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爷,黑石部落愿意与我於阀结盟,这分明是件好事啊。 尤其是在慕容阀磨刀霍霍的当下,有了黑石部落的助力,我们对付慕容阀便多了几分把握,老爷为何如此大怒?」 於醒龙垂眸看向案上那封杨灿的亲笔书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事? 呵,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老夫事先,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如今事情已然办成,老夫才收到消息,他杨灿哪里是在向老夫请示,他这分明就是在告知老夫!」 於醒龙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这个杨灿,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老夫,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若再不加以控制,将来,他必然会像桓虎一般,成为一个桀骜不驯的枭雄,再也不受老夫的掌控!」 他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冷笑道:「可桓虎再怎麽说,都是我於家的子孙。 而他杨灿,不过是我於家提拔起来的一个家臣,竟也敢如此大逆不道,根本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邓浔这才明白阀主为何如此震怒。站在於醒龙的角度稍稍一想,便觉得杨灿此举,确实太过冒犯。 只是,杨灿此次草原之行,想必事先也无法确定,是否能与黑石部落达成协议。 若是他事事都派人回来请示,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岂不误了大事? 可此刻阀主正在气头上,他哪里敢再多说一句劝阻的话,只能默默垂首。 於醒龙目光闪烁不定,沉默片刻,语气愈发低沉,决绝地道:「老夫不想再等了。 本想等应对了慕容阀之後,再慢慢收拾他,可照他如今的势头,恐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抬眼看向邓浔:「小邓,你告诉殁一,待老夫与黑石部落正式缔结联盟之後,立刻动手,杀了杨灿!」 邓浔闻言,顿时大吃一惊,连忙躬身劝阻:「老爷息怒!此举万万不可啊! 从我们最近搜集的情报来看,慕容阀那边正抓紧抢收粮食,囤积物资,显然是要有大动作了。 这个时候,我们若是杀了杨灿,无异於阵斩大将,於我们而言,实在是不利、不祥啊!」 「不利、不祥?」 於醒龙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邓浔:「听说,杨灿近日向崔夫子求亲了?」 「是,确有此事。只不过崔夫子并未应允,崔夫子的一位长辈,还当面斥责杨灿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 杨灿为此恼羞成怒,曾派兵围了崔府进行恫吓,不过他终究没敢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最後还是草草收兵了。」 於醒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不屑地道:「虎头蛇尾,自取其辱! 他一个小小的上邽城主,也敢痴心妄想,求娶青州崔氏女,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愈发凌厉:「由此可见,此人自视甚高,野心极大,绝不会满足於一个小小的城主之位。 当初,若非老夫瞻前顾後、心慈手软,未能及时出手镇压桓虎,又如何会给他坐大的机会? 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再重演了!杨灿必须死,而且死得越早越好,不然後患无穷!」 邓浔依旧觉得不妥,劝说道:「老爷,书信上不是说,杨灿已经与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阿依慕夫人联姻了吗? 若是我们杀了杨灿,阿依慕夫人作为他的妻子,必然会记恨我於家,到时候,黑石部落还会愿意与我们结盟吗?」 於醒龙冷冷一笑:「正因如此,老夫更不能再给他机会坐大。 你告诉殁一,动手时手脚乾净一些,做得天衣无缝,只要老夫没有任何嫌疑,那阿依慕即便心中有恨,又如何能迁怒老夫?」 他摸了摸胡须,沉吟道:「不妨,故意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把这件事嫁祸给慕容氏。」 邓浔见状,知道於醒龙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无用,只好应道:「是,老奴即刻安排下去,待与黑石部落缔结联盟,立即诛杀杨灿!」 第343章 夜宴 上邽城的秋日光景正好,街面的青石板浸润着岁月的流光,风摇着槐叶,把碎影印在行人的衣袂上。 一辆雅致的双轮安车缓缓碾过青石板,桑木为骨的车身轻盈却不失稳重,就连车辕上都裹着一层淡青色暗纹锦缎。 宽敞的车厢两侧,各开着一扇小巧的窗,窗棂是精雕细琢的镂空卷草纹,缠缠绕绕,雅致不俗。 窗纸是极薄的鲛绡,薄如蝉翼,既能隔去街尘,又能将车外的光景朦胧映进来。 车帘是月白色的软缎所制,边缘绣着几枝浅粉色海棠,花瓣舒展,针脚细密,一眼便知是少女闺中所用。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白羊裘,暖绒拂面,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身材修长的独孤婧瑶端坐在左侧,面色清冷如寒玉,即便闭目假寐,脊背也挺得笔直,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右侧的罗湄儿则是另一番模样,娇小甜软,慵懒地靠在坐背上,手肘支在小巧的木几上,手托着腮,一双杏眼直直望着窗外的街景。 只是她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两人申间,隔着是足一个人的距离,各据一隅,一路无话,空气申弥漫着几分异样的凝滞。 一上车时,独孤婧瑶便淡淡开口:「我刚从临洮过来,便去探望了杨城主,有些乏了,借这片刻养养神。」 说罢,她便自顾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罗湄儿不以为意,甚至未曾搭话,径直坐在另一侧,便扭着头望向窗外,只是她那自光,却并未真正落在街景上。 这车本是罗湄儿的,往日里,她与独孤婧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出则同车、 食则同席,亲密无间。 可今日,那份熟稔的亲昵,却莫名淡了许多。 街上依旧热闹,叫卖的小贩嗓音洪亮,往来的车马辚辚作响,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其间,各式光景,一一跃入罗湄儿的眼中。 可她的心神,却早已飘出了车厢,脑海里反覆盘旋着的,只有一个念头: 那块曾贴在独孤婧瑶肌肤上、在那双峰夹峙间蕴养了十多年的美玉,如今正安安稳稳地贴在杨灿的心口呢。 一想到这里,一股酸涩与不甘便顺着她的心口蔓延开来。 我罗湄儿,难道就真的不如她? 我与杨灿早已有着肌肤之亲,即便他心比天高,想吃天鹅肉,也该先惦记我这只鹅啊! 明明不久前,他腕上还戴着我送的手串,可独孤婧瑶刚一回来,就轻易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 凭什麽?凭什麽!无声的呐喊在她心底翻涌,像一团烈火,灼烧着她的理智,让她的火气一点点地攀升起来。 而那上车便闭目养神的独孤婧瑶,并非真的疲惫,而是满心懊恼。 女子贴身之物,尤其是贴在私密之处的物件,怎可如此随意送人? 当时,她不过是一时赌气,想压罗湄儿一头,一时情急,才未曾多想。 待她离开城主府,冷静下来,才惊觉自己此举大为不妥,可送出去的东西,如同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因此,独孤婧瑶才满是懊恼,她故作闭目养神,其实分不清是在生罗湄儿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鲁莽之气。 这时,她微微睁开眼睛,眼珠轻转,余光乜了罗湄儿一眼,恰好撞见罗湄儿银牙紧咬、眉眼间满是恨恨不平的模样。 独孤婧瑶的唇角,不禁轻轻一牵,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如同错觉。 可偏偏,她睁眼的瞬间,罗湄儿便已察觉了,眼角的余光也早已悄悄向她了过来,她唇边那抹转瞬即逝的讥诮,被罗湄儿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血气顿时冲上罗湄儿的头顶,她死死攥着指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她在笑话我,嘲笑我不如她,是吗? 耻辱感与不甘心交织在一起,顿时化作无穷的愤怒,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娇软的身躯都微微发起颤来。 从前,她总被旁人拿来与独孤婧瑶作比,可独孤婧瑶从未对她露出过这般讥诮的神色。 当然,她那些「假惺惺的开导与夸奖」,罗湄儿也觉得挺恶心的,但也不像这般直白地讥讽让她难堪。 独孤婧瑶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吗?终於不装了麽? 罗湄儿托在下巴上的手,缓缓攥成了一个拳头。 独孤婧瑶,你不要得意!我罗湄儿对天起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你失去他,让你尝尝被我比下去的滋味! 城西崔府,崔临照刚回府中,连衣衫都来不及换,便召见了留守府中的同门O 她先是简明扼要地向同门交代了她这几日的去向。 「慕容阀兴兵在即,杨灿受伤不过是藉口,他实则是藉此遁身,前往草原,意在说服草原诸部与於阀结盟。」 崔临照缓缓开口:「齐墨既已决定与秦墨合作,且我齐墨不乏治政与外交人才,因此我与杨灿同行,助他一臂之力,了解结盟细节。 後续,也方便安排我齐墨中人,插手此事。 只是此事在成功之前需要极度保密,不然若被慕容阀得知,必然会派人破坏,阻挠双方接洽,因此先前未曾告知你们。」 解释完自己匆匆离去的缘由,崔临照便话锋一转,问道:「我离开的这几日,齐墨与秦墨接洽合作的事宜,进展如何了?」 秦太光上前一步,躬身回禀:「钜子,秦墨原钜子赵楚生,在您离开的次日便登门拜访了。 这几日您不在府中,弟子们皆是按照您先前的安排,与他积极接洽,着手推进合作事宜。 只是此事商定未久,我们齐墨人手尚未调配完毕,目前进展尚缓,还请钜子恕罪。」 崔临照轻轻点头,神色温和:「无妨,逐步推进即可,不宜过缓,也不必操之过急,稳妥为上。」 话音刚落,邱澈又上前道:「钜子,前日於阀主派人前来府中,询问钜子何日回山。」 崔临照闻言,心中不禁暗道一声惭愧。 自己这个於家西席,似乎真有些不务正业了,倒有几分像恩师兼义父当年的模样。 只是恩师当年忙碌,还能安排大长老闵行代为授业,如今她想寻个得力帮手替自己授课,却并非易事。 她轻咳一声,道:「我知道了,这两日我便回山。 城主府内,杨灿安顿好库莫奚与尉迟沙伽的住处,便回到花厅,对小青梅吩咐晚上接风宴的事宜。 「上邽上下官员,从李凌霄以下,尽数邀请前来。另外,把李有才也请过来。 前後快一个月了,我露面的次数不多,正好借这场宴席,公开亮个相,也让众人安心。」 杨灿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派人去陇上春」客栈,给独孤姑娘和罗姑娘也送一份请柬。」 今日送她们离开时,杨灿说过等他能喝酒了,便请她们赴宴。 如今要摆宴席,他喝不喝无所妨,但若不请她们,不免失了礼数。 杨灿思索片刻,又道:「嗯,既然请了独孤姑娘和罗姑娘,你便再下两道帖子,把崔夫子和索大娘子也一并请来吧。 她们皆是本城名流,又是女子,与独孤姑娘、罗姑娘同席,也不至於让女子这一桌太过冷清。」 潘小晚站在一旁,听着杨灿自始至终未曾提及自己的名字,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失落,便幽幽地道:「你们先忙着,我先回去了。 「欸?你要去哪里?」 杨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解地道:「你这段时日,不是一直住在索府,帮索大娘子照料孩子、诊治病症吗?如今索大娘子都要来赴宴了,你回去做什麽?」 潘小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崔姑娘是青州崔氏嫡女,索姑娘是索家嫡女,独孤姑娘与罗姑娘也皆是尊贵之人,我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巫女,留下来又有什麽用?」 杨灿闻言不禁笑了起来:「谁说你见不得光了?寡人这就封你为六疾馆馆主,往後你做我的左膀,青梅做我的右臂,这般身份,难道还见不得光?」 潘小晚被他说得又气又羞,跺了跺脚:「一个小小的六疾馆主,也配与城主的高门宾朋同席?我不待了,我走!」 她说着,便要挣脱杨灿的手,转身离去。 杨灿却攥得更紧,轻轻一拉,便将她扯进了怀里,低头在她耳边笑道:「你现在走了,夜里还得再跑一趟,从城西到城主府路途不近,那多辛苦。」 潘小晚顿时脸如霞飞,娇嗔着推他:「谁说我晚上要来啊?我来干嘛?」 杨灿眨了眨眼:「对啊!」 他看向一旁正提着笔、按照他拟定的名单写请柬的小青梅,笑道:「你和青梅一起。」 小青梅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哆嗦,笔下的「李有才」,硬生生写成了「李有木」 。 潘小晚听得耳热心跳,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刺激感,羞答答地低下了头,再也不提离去的话。 暮色渐浓,上邽城城主府大门口早已灯火通明,暖黄的灯火驱散了秋日的寒凉,一场盛大的豪门夜宴,正缓缓拉开序幕。 府门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停放着各式车马,既有草原部落的粗犷马车,兽骨装饰,尽显豪迈; 也有汉人大户的雅致车驾,锦缎裹辕,精致不凡,车马首尾相接,声势浩大,尽显城主府的气派。 府门两侧,悬挂着数十盏绣着「杨」字的红灯笼,火光跳跃,映亮了整个府门,也映亮了门前往来忙碌的奴仆下人。 这些下人皆身着统一的青布衣裳,神色恭敬,分工明确:有的站在府门前躬身迎客,面带谦卑;有的引着客人的车马停靠在指定位置,小心翼翼地搀扶客人下车。 杨灿身为城主,穿着一身正式的锦袍,亲自站在府门前迎客。 但凡前来赴宴的宾客,无论身份高低,他都亲自上前寒暄几句,握手相迎,神色谦和,眉眼间没有半分城主的架子,尽显亲和。 不多时,崔临照、索醉骨、独孤婧瑶与罗湄儿的车马,几乎是掐着时间,同时抵达。 只是她们并未直接停靠在大门口,而是由下人引导,径直前往後宅,交由小青梅先行接待。 这般安排,其实不合礼法,因为小青梅的身份,与这四位贵女相去甚远,根本不配做接待之人。 可这四位女子,竟没有一个人挑理儿。 崔临照心中,早已以杨家大妇自居,在她看来,自己夫君的侧室前来迎接自己,天经地义,有何不妥?妥得很嘛。 索醉骨则是另有心思,她知道,不仅小青梅是杨灿的人,就连小青梅的故主、自己的妹妹索缠枝,也是杨灿的女人。 这般算来,杨灿也算是她的便宜妹夫了,若是因为接待之事闹了不快,让杨灿丢了脸面,岂不是让自己的妹妹难堪? 更何况,中原士族才最是讲究规矩,青梅这般身份待客,以崔夫子的涵养虽然未必会公开发难,心底定然会有所不满。 若是自己先闹起来,本就觉得被慢待了的崔临照若调头就走,岂不是搅了便宜妹夫的局? 思及此,索大娘子便决定,暂且为这便宜妹夫「忍辱负重」一回。 至於独孤婧瑶与罗湄儿,她们二人压根就没心思顾及这些礼法规矩。 此刻,她们早已在暗中较起了劲儿,而这场较量的战利品,就是杨灿。 今日赴宴,她们各自乘坐了一辆马车。 这还是二人相识以来,头一回这般疏离,彼此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两辆马车的距离,更是一份势在必得的较量。 晚宴设在城主府的正厅,厅内灯火辉煌,数十盏烛台点亮了整个厅堂,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地面铺着厚厚的锦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尽显奢华。 主桌设在厅堂正中,今夜的主客,是黑石部落的长老库莫奚,以及左厢大支少厢领尉迟沙伽。 尉迟沙伽是杨灿的儿子,照理不该与父亲同坐主桌,可他此次前来,是以黑石部落左厢大支少厢领的身份,代表部落而来。 靠着这层身份,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才得以跻身主桌。 主桌之上,还有李凌霄、於骁豹、一刀仙萧修,以及李有才等身份尊贵的朋友与同僚。 至於程大宽、亢正阳、王禕、袁成举、杨翼等人,皆是杨灿的得力部下,分别坐在两侧的席位上。 主桌之上,还有一位重要客人,便是代表於阀主前来迎接草原宾客的大执事东顺。 东顺这段时间,一直在凤凰山上主持粮仓修建事宜,如今恰逢秋收,又要忙着收割、储藏新粮,有些分身乏术。 可此次草原来使是为结盟而来,事关重大,不可怠慢,而凤凰山上,能够代表於阀主、身份足够尊贵且不致让人觉得轻慢的,也就只有东顺一人,因此他才特意赶来。 厅堂一侧,用一道雕花屏风隔开,单独设了一席女宾席。 崔临照、索醉骨、独孤婧瑶、罗湄儿、潘小晚围坐在一起,小青梅坐在末位作陪。 杨灿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厅堂。 「库莫奚长老、尉迟少厢领,今日承蒙二位远道而来,促成我於阀与黑石部落的合作,杨某心中不胜欣喜。 黑石部落愿与我上邦城永结友好,在杨某眼中,黑石部落便是我最好的朋友,两位尊使,请满饮此杯!」 「好的爹!我干了,你随意!」 尉迟沙伽性子耿直,只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又是黑石部落的少厢领,必须表现得豪迈一些,不能丢了部落和父亲的脸面,於是不等库莫奚开口,便声音嘹亮地抢先应了一句。 一时间,满厅寂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父子身上,杨灿额角顿时泛起一丝黑线。 库莫奚见状,连忙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滔滔不绝地说起黑石部落与於阀结盟的诚意,总算化解了这场小小的尴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灿便起身,邀请库莫奚与尉迟沙伽一同,逐桌敬酒介绍宾客。 主桌的诸位,皆是已经熟悉了的,因此杨灿带着他们,先走向了屏风後的女宾席。 「孩儿沙伽,见过母亲大人。」沙伽一听杨灿介绍,说小青梅是他的内人,当即放下酒杯,规规矩矩地跪下身,磕了一个头。 出发前,娘亲特意嘱咐过他,汉人地界规矩繁多,尤其是大户人家,更是讲究礼数,让他务必谨慎行事,不可失礼,免得被人看轻了。 因此,即便他见这位「母亲」看着比自己大不了两岁,可辈分与身份摆在那里,他依旧恭恭敬敬,一丝不苟。 小青梅早已听杨灿说起过草原之行的种种,可却未曾料到,这个俊美少年竟这般实在,一时之间,竟被他闹得满脸通红。 可人家既已认亲、磕头,礼数周到,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小青梅定了定神,从腰间解下一枚素面白玉勒子,递到尉迟沙伽手中。 这玉勒子男女通用,本是用来压袍袂裙角的物件,而解佩相赠,也是汉人之间最高规格的礼赠。 「今日仓促,无甚贵重之物相赠。此玉赠你为信,从今往後,你便是我儿了。」 小青梅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涩,却依旧从容得体。 她本就是大户人家出身,这般场合,该说什麽、该做什麽,自然明白。 只是对着一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年自称为「娘」,终究还是有些难为情。 沙伽性子实在,双手接过玉勒子,小心翼翼地系在自己的革带上,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欢欢喜喜地应道:「谢谢娘亲!」 等沙伽起身,杨灿连忙找了个机会,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道:「沙伽,你今日的身份是左厢大支少厢领,是草原的使者,咱们父子之间的私人关系,不必在众人面前张扬。」 「好的爹,我记住了!」沙伽爽快地应道。 从女宾席出来,杨灿又带着库莫奚和沙伽,一一介绍了其他来宾。 库莫奚笑吟吟地跟在一旁,认真听着杨灿的介绍,心底却在暗暗思忖。 索家嫡女、青州崔氏女、独孤氏嫡女、江南吴郡罗家女,皆被杨灿邀来赴宴,这份人脉,实在不容小觑啊。 索家和独孤家的威名,他早有耳闻;青州崔氏虽远在千里之外,却也声名赫赫。 唯有江南吴郡罗家,他此前未曾听闻,可既然能与前几位贵女平等相处,想来也是地位相当的名门望族。 再看那些上邽城的文武官员,旁人暂且不论,单说李凌霄和李有才二人。李凌霄是前任城主,被杨灿取而代之,却依旧对杨灿毕恭毕敬,毫无怨言,足见杨灿驭下有术,深得人心。 而李有才是於阀的执事,论身份,尚在杨灿之上,可看他与杨灿相处的模样,亲昵得如同亲兄弟,甚至隐隐然以杨灿为主,这般情分,绝非寻常。 库莫奚心中已然有了判断:这个杨灿,在於阀势力中,定然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绝非寻常家臣可比。 这些讯息,他回去之後,定要如实禀报给桃里可敦,这将为黑石部落确定今後与杨灿、与於阀的关系,提供重要的决策依据。 席间气氛愈发热烈,觥筹交错,笑语喧譁。李有才平日里本是无酒不欢的性子,自从夏妪帮他调理身体,便几乎戒了酒,不喝酒的他,也少了往日的疯癫,多了几分矜持。 可今日,他却彻底放开了,酒到杯乾,十分豪爽,不多时,便已醉意醺醺。 喝醉了的李有才,一把拉住杨灿的手,声泪俱下,号陶大哭:「杨兄弟,我的好兄弟啊,多亏了你啊!我李有才有後了,终於有後了!呜呜呜————」 杨灿满头黑线,一边笑着安抚他,一边向周围投来怪异目光的宾客解释:「诸位见笑了,前些日子,我帮李兄寻了位神医,调理好了他的身子,他这是太高兴了,呵呵————」 「兄弟呀,多亏了你呀,我————我家怀茹和巧舌,前後脚都怀孕了!我老李家的香火,终於不会断了,多亏了你啊!」 李有才一边哭,一边把鼻涕眼泪抹在杨灿的锦袍上,杨灿任由他折腾,心中暗自苦笑。 他忽然觉得,沙伽那个憨憨,其实也不算什麽,和李有才一比,挺讨人喜欢的。 夜色渐深,宾客们渐渐兴尽而归,东顺、库莫奚、尉迟沙伽等人,被安排住在城主府中,明日要一同前往凤凰山,完成结盟仪式。 杨灿亲自送宾客们离开,又去客房探望了几位留宿的客人,待他忙完这一切,回到内宅时,已是月上中天,满庭桂花香。 推开小青梅的卧室门,一抹淡淡的馨香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桂花香与女子的脂粉香。 绕过正堂的屏风,拐进内室,就见油灯摇曳,薄纱为罩,光线柔和,映得整个房间都暖意融融。 小青梅刚沐浴完毕,正披着一头乌黑湿亮的长发,坐在妆台前梳理。 此时的她,身着一袭绡纱薄裙,薄如蝉翼,内里粉白雪腻的肌肤、绰约动人的轮廓若隐若现,美得不可方物。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已嫁作人妇,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懵懂,多了几分少妇的妩媚与温婉。 长发如瀑,垂落在她的肩头与後背,容颜娇俏,脸颊上泛着沐浴後的红晕,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动人至极。 杨灿游目四顾,缓缓走过去,从後面轻轻揽住了她的纤腰,把下巴搭在她的削肩上,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笑着问道:「小晚呢?怎麽没见着她?」 小青梅抬眸,向镜中的自己了呶嘴,示意他看向榻边。 杨灿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就见榻上青丝如瀑,泼洒在锦被之上,却不见半个人影。 潘小晚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乌黑的秀发,身形侧卧,被子中段,胯骨的位置微微隆起,勾勒出动人的曲线。 杨灿失笑,故意扬声道:「今日我见有才兄接连得喜,两个夫人都怀了身孕,也算是厚积薄发了。 我杨灿,自然也不能落於人後。今夜,我便看看,你俩谁更幸运,能先怀上我的子嗣。」 经过这一趟草原之行,杨灿与崔临照之间,也愈发熟悉,他也愈发了解这位心仪的才女了。 崔临照不是寻常女子,心性通透,格局开阔。那些寻常人家正室极为在意的事情,诸如妾室先过门、妾室先生子之类,在崔临照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或许是青州崔氏的深厚底蕴,给了她足够的底气;或许是齐墨钜子、天下才女的身份,给了她足够的自信,这种寻常女子会争得面红耳赤的事儿,她压根就不在乎。 该是她的,终究是她的,无需争抢,也不必争抢。 正因如此,杨灿也不必再瞻前顾後,大可随心所欲。 藏身锦衾之下的潘小晚,听到这话,心底顿时一动。 她比小青梅年长几岁,心中更渴望能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孩子。更何况,她本就极喜欢孩子。 小青梅听了,心头也是一喜。 夫君想要孩子了,那今晚,他们之间,便是「物归其所」,而非往日那般「误入歧途」了吧? 而且,今晚有小晚姐在,夫君或许会有所收敛,应该不用再让她做那些羞人的事情了吧? 这般想着,她的脸颊,又悄悄红了起来。 天光大亮,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房间,驱散了一夜的暖昧与慵懒,带来了新的生机。 杨灿此时已身着鲜衣,身姿挺拔,与东顺大执事一同站在城主府的阶前,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库莫奚、尉迟沙伽二位客人前往凤凰山的事宜。 两位客人此时刚刚起身梳洗,诸多准备工作,诸如车马、随从、礼品等,都必须提前筹备妥当,不可有半分差错。 王禕和袁成举二人,也已早早赶来。 昨日东顺大执事前来时,便已告知二人,於阀主打算将後续与黑石部落接洽的具体事宜,交由他们二人负责。 同时,他们二人是於阀主亲自安排到上邽城的,如今在上邽已任职一年有余,此次随众人一同回凤凰山,也正好向阀主述职。 另一边,小青梅的闺房内,榻上依旧散落着一头青丝,潘小晚还是不见其人,依旧整个人藏在锦衾之下,不肯露面。 她只比小青梅晚醒了一会儿,可自从小青梅醒来,她便不好意思与之打照面了。 所以,她只能蜷缩在被子里,装作一直熟睡的模样,仿佛昨夜的大胆与奔放,都只是一场梦。 小青梅则显得落落大方,身着一袭薄纱,坐在妆台前梳妆,与昨夜卸妆沐浴时的模样,既有相似,又有不同。 昨夜是卸下一身铅华,尽显温婉;此时则要薄施脂粉、轻点唇朱,挽发盘髻,穿插首饰,工序更为繁杂,却也更显精致动人。 小青梅在妆台前梳妆了多久,潘小晚便在被子里躲了多久,死死捂着被子,连头都不敢露,只觉得浑身燥热,羞得无地自容。 谁能想到,平日里在杨灿面前热情大胆、甚至有些风骚入骨的小巫女,骨子里竟是这般闷骚的性子。 从前给杨灿留下的那些大胆印象,不过是她自觉此生无望,自暴自弃罢了。 她喜欢刺激,也乐於接受杨灿的种种新花样,但那仅限於私下里,只有她和杨灿两个人的时候,她可以毫无顾忌,大胆奔放。 可一旦有旁人在,她便会变得十分拘谨,羞於放开手脚,连抬头见人的勇气都没有。 昨夜,她本以为,有小青梅在,自己定会因为放不开而惹得杨灿不悦,可孰料,被杨灿几句哄劝,再加上小酌的那几杯水酒,竟迷迷糊糊的。 於是,杨灿让她做什麽,她便做什麽,毫无反抗之力,那般大胆的模样,如今想来,都觉得羞愧难当。 正被捂得浑身发热,她的屁股忽然被人隔着被子拍了一巴掌,紧接着,便传来小青梅戏谑的声音。 「行啦你,别装睡了!昨晚你比谁都疯,现在倒羞答答的,做给谁看呀?我已经装扮好了,先出去了喔。」 说完,小青梅便提着裙摆,娉娉婷婷地走了出去。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她惊喜地发现,有了潘小晚分担,自己竟轻松了许多,走起路来,腿也不再像往日那般酸痛得迈不开了。 凤凰山上,书斋之内,气氛静谧,老管家邓浔躬身站在於醒龙面前,神色恭敬。 「老爷,结盟所用的明德堂,已经部署妥当。属下连夜派人搭建了盟台,铺好了锦毯,结盟所需的牛羊血、玉璧、盟约文书、香案、香烛等物件,也已全部筹备齐全,一一摆放妥当,绝无差错。」 邓浔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慎重。 「一众客人与杨灿,今夜将被安排在敬贤居歇息。杨灿的住处,属下已特意选定为易安居」。 房内的被褥薰香,都已加了料,即便不额外施放迷烟,他只要在房内入眠,便是天上打雷,也绝不会再醒过来。」 於醒龙听了,不禁抚须微笑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满意地道:「做得好」 C 邓浔又躬身道:「如此安排,再加上殁一的身手,定能让杨灿悄无声息地死在房中,不留半点痕迹。」 於醒龙轻轻颔首,问道:「替罪羊,已经安排妥当了?」 「老爷放心,替罪羊已经安排妥当,万无一失,绝不会牵扯到咱们於家身上。」邓浔连忙回禀,语气笃定。 於醒龙闻言,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抚须悠然道:「很好。杨灿促成本阀与黑石部落缔结联盟,功劳甚大。 这个时候他若死了,任谁也不会怀疑到老夫头上。毕竟,谁会杀一个刚立下大功的功臣呢?」 他略一思忖,又自得地笑道:「接见客人、完成定盟之後,老夫会在明德堂上,当众嘉奖杨灿,宣布重用提拔他。 如此一来,他突然死去,就更不会有人怀疑,对他如此器重的我,才是真正杀他的人了。呵呵————」 主仆二人这番阴毒的计议,知情者除了他们二人,便只有死士殁一了。 杀功臣,而且是师出无名,无罪而诛,那是见不得光的龌龊之事。 若是让其他部下知晓,定然会寒了人心,动摇於阀的根基。 因此,於醒龙并不担心杀不掉杨灿,他唯一担心的,是此事会留下什麽蛛丝马迹,让旁人怀疑到自己头上。 也正因如此,他才在洗清自己嫌疑的种种手段上,格外上心,力求万无一失。 「老爷英明!」 邓浔躬身捧了一捧,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只是,老爷,杨灿一死,这上邽城主之位,该交由谁来打理呢?是否,让三爷接手?」 於醒龙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片刻後,缓缓摇了摇头:「不不不,这样不妥。 呃,老三性子急躁,鲁莽易怒,只懂得舞刀弄枪,根本做不了文治的功夫,还是让他继续操练陇骑吧。」 邓浔心中一动,暗自思忖:看来,阀主如今,连自己的亲三弟,也有了戒心啊,这是怕他变成第二个於桓虎。 於醒龙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至於这上邽城主嘛,呵呵,还是交由李凌霄打理吧。 他本就是上邽城主,如今失而复得,还怕他不对老夫感恩戴德,唯命是从吗?」 第344章 凤凰山盟 秋风漫过凤凰山的山脊,卷着草木的清冽,漫山青绿间,丛丛红紫如燃似染,将层峦叠嶂衬得愈发灵秀。 东顺、杨灿、李有才、王禕、袁成举等人,皆是於阀心腹骨干。 魁梧高大的库莫奚,身披厚重兽皮披风,手中握着兽骨拐杖。 尉迟沙伽则是眉目俊俏,眼神澄澈,一身轻便的草原服饰,这两人是来自黑石部落的使者。 崔临照的车队紧随大队之後,车帘轻掩,隐约可见车内人影。 她既是中原名士,更是於阀嗣子的授业恩师,地位超然,连於阀众家臣也需对她礼让三分。 上山途中,不时有轻车快马擦肩而过,车上皆是於醒龙特意邀请来的地方名流。 有温文尔雅的儒士,有腰缠万贯的豪商,还有天水地区各大家族的代表。 他们都是来观礼的,为这场於阀与黑石部落的盟会,平添了几分隆重。 这般阵仗,虽不及此前於阀嗣长子於承业葬礼时那般齐全,却也足以彰显此事的分量。 大队人马行至凤凰山庄山门前,於醒龙早已在此等候。 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衣料华贵,绣着暗纹,面容和煦,在老管家邓浔的陪同下,笑着迎了上来。 不等东顺大执事上前介绍,他的目光便精准落在库莫奚与尉迟沙伽身上,目光扫过二人,随即笑吟吟地拱手行礼。 「两位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库莫奚一手紧握兽骨拐杖,一手抚胸,神色郑重地回礼。 「在下库莫奚,受黑石可敦所托,前来赴会。劳烦阀主亲迎,实在愧不敢当o 此番能代表黑石部落,与阀主共议结盟之事,是在下的荣幸,亦是部落的诚意。」 尉迟沙伽见状,有样学样地学着於醒龙的模样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又强装沉稳。 「在下黑石部落左厢大支少厢领尉迟沙伽,代表左厢大支而来。」 说罢,他的目光下意识飘向杨灿,嘴唇动了动,说道:「我娘————」 他本想说,我娘授命我代表她与你订立盟约,还说让我一切听我父亲安排。 呐,这就是我爹,其实你跟他谈就好。 可刚说出两个字,杨灿便心头一紧。 他早已摸清了这美少年的呆萌性子,知道他一开口,大概率又要说出什麽不合时宜的话来。 不等尉迟沙伽说完,杨灿立即抢上一步,对着於醒龙拱手道:「阀主,两位贵使远来辛苦,山间风大,不如先入山庄歇息,再慢慢详谈不迟。」 说着,他悄悄给尉迟沙伽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 尉迟沙伽愣了愣,连忙闭上嘴,心里暗自嘀咕:我又说错话了吗?说话本就该直来直去,汉人的规矩可真多。 可惜如今我独领一部,不能再去白杨精舍求学,看来得让爹帮我找个汉人老师,好好学学这些规矩才行。 於醒龙看在眼里,哈哈一笑,侧身做出请的姿势:「两位贵使,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山庄,崔临照的车驾并未停留,径直驶向後宅,她要去见那冷落了许久的开山大弟子於承霖。 而於醒龙则带着一众部属,引着库莫奚和尉迟沙伽,走进了明德堂的侧厅,这里是双方会谈的地方。 双方分宾主落座,几名侍女步履轻盈,端着热茶上前,将茶盏轻轻放在众人面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茶烟袅袅升起,氤氲了厅堂,双方便正式开启了会谈。 会谈的主力仍是於醒龙与库莫奚,尉迟沙伽端坐一旁,听得格外认真。 他那一双澄澈的眼睛紧紧盯着二人,暗自揣摩着说话的分寸与艺术。 他今年不过十四岁,以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左厢大支的首领,也从未在意过这些应酬之道。 如今他成了左厢大支的顶梁柱,才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实在欠缺太多。 厅堂之内,於阀阀主於醒龙与黑石部落长老库莫奚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会谈。 於阀主就草原与上邦地缘相连、利益相关的紧密联系作出了深刻阐述。 於阀主对双方共荣共存、协同发展的广阔前景寄予殷切期望,发言情真意切、务实恳切。 库莫奚长老代表黑石部落,就过往南下劫掠事宜对於阀主作出了情况说明。 库莫奚明确表明,此类不当行为系前任族长尉迟烈及少数别有用心的好战分子所为,与当前部落主流意愿相悖。 他重申,当前黑石部落秉持着睦邻友好原则,正式表达了和於阀建立战略同盟关系、深化经贸务实合作的强烈意愿。 随後,双方围绕互利合作具体事项展开了坦诚深入、富有成效的磋商。 会上,就上邦向黑石部落供应粮食、农具及相关装备,黑石部落为上邽提供铁骑力量协助边境稳固管控,并供应牛羊牲畜及兽皮、鱼胶、兽筋等军需战略物资等合作内容交换意见,双方达成广泛共识。 会谈期间,於阀主和库莫奚认真听取对方发言、积极互动交流,主动阐述了各自立场与合作构想,会谈氛围由初期审慎考察逐步转向坦诚互信。 厅堂之内环境雅致,茶香袅袅、秩序井然,双方交谈语气平和、沟通高效,席间不时传出友好爽朗的笑声,整体氛围轻松和谐、暖意融融。 此次双边会谈立足双方长远发展大局,在务实友好的基调下圆满达成系列合作共识,为双边关系持续健康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会谈结束後,双方便移步至明德堂正堂。 此时,正堂内外早已挤满了观礼人群,各方名流、於阀部属皆齐聚於此,目光灼灼地等候着结盟仪式的开始。 当於醒龙与黑石部落正使库莫奚、副使尉迟沙伽一同走进正堂时,原本喧器的会场瞬间肃静下来,所有观礼者皆起身肃立。 真正的利益交换、核心共识,早已在台面下商定完毕,这场结盟仪式,不过是对外公开的宣告,是为了彰显双方的诚意与决心。 因此,仪式虽隆重,过程却并不复杂。 一名俏丽的侍女端着银盘上前,盘中放着敌血为盟用的锋利短剑与醇厚美酒。 另一名侍女紧随其後,同样端着银盘,盘中是一式三份的立盟文书。 於醒龙率先上前,取过银盘中的短剑,高声道:「今日,我于氏与黑石部落,在此凤凰山明德堂前,缔结攻守同盟! 自此,双方互通有无,守望相助,若有外敌来犯,必同心御之。 若有内患滋生,必携手除之!天地为证,日月为监,永不背盟!」 说罢,他挥剑割破自己的指尖,鲜红的血液滴入三只斟满美酒的银碗中,酒液泛起淡淡的红晕。 库莫奚随即上前,接过侍女递来的青铜剑,沉声道:「黑石部落愿遵此盟,与於阀同心协力,共护一方安宁,若违此盟,天地共弃!」 说罢,他也挥剑割破指尖,将鲜血滴入酒碗之中。 最後,尉迟沙伽上前,用剑尖刺破中指,将鲜血滴入酒碗,随後举起短剑,朗声道:「我黑石部落上下,必守盟约,不负於阀主信任,不负双方情谊!」 这句话是杨灿特意教他的,一路上背熟了的,因此倒是没有什麽离谱的言语。 随後,於醒龙、库莫奚、尉迟沙伽三人,各自捧起一只银碗,向观礼人群示意後,一同仰头,将碗中的血酒一饮而尽。 四下里顿时响起阵阵喝彩与赞许之声,观礼者们都是依附在於阀领地上的势力,自然乐於见到於阀与黑石部落结盟。 这意味着边境安稳,他们的利益也能得到更好的保障。 待喧闹声稍稍平息,於醒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接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杨灿身上,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今日,除了与黑石部落结盟,趁此盛会,老夫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顿了一顿,提高声音,朗声道:「杨灿,上前来。」 杨灿微微一怔,心中暗自诧异,一时猜不透於醒龙的用意。 但他不敢耽搁,连忙从部属之中越众而出,走到於醒龙面前,深深一揖,恭敬地道:「属下在。」 於醒龙看着他,脸上满是赞许与真诚,缓缓开口,历数着杨灿的一桩桩功绩O 「诸位,杨灿自追随老夫以来,屡立奇功,功绩卓着,今日,不可不赏!」 「杨灿效力於老夫期间,发明杨公型,解上邦百姓耕作之苦,令粮食丰产,使百姓得以饱腹。 他发明杨公水车,破解灌溉之困,惠及万千农户,让上邽的田地愈发肥沃。 他深挖於阀蛀虫何有真,清除内患,整肃阀内风气,让於阀焕然一新。 他铲除贪腐成性、为祸一方的丰安庄主张云翊,还地方百姓一片清明。 他为我於阀招揽拔力部落,壮大我於阀势力;又在上邽城大兴工商,安抚百姓,让百姓安居乐业,府库日渐充盈。 他领兵铲除五大流寇,稳固商路,保障往来商旅安全。 今日,我於阀与黑石部落能够顺利结盟,杨灿居中联络、奔走协调,亦是功不可没!」 於醒龙的声音愈发高亢,传遍整个正堂:「诸位! 杨灿其人,允文允武,既有经世济民之才,又有领兵御敌之勇,功绩昭着,民心所向!」 话音落,於醒龙转身,抬手指向杨灿,高声宣布:「今日,老夫便任命杨灿为於阀总戎使」!」 四下里顿时一片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陇上八阀皆是割据势力,既非中原纯粹的门阀,亦非纯粹的地方武装,因此各阀治下的官员与官制,都显得颇为特殊。 城池之中,城督之下的各司官员,其职务与职能,多借监中原帝国的官制。 但再往上,诸如各房房头、长老、执事、管事等,却更像是家族管理人员,而非一个政权高级官员的称谓。 「总戎使」这一官职,在於阀前所未有,众人听了皆是一头雾水,不清楚这个职位具体掌管什麽,难免议论纷纷。 於醒龙早已料到众人的疑惑,不等议论声扩大,便接着说道:「从此後,杨灿镇守上邽城,节制诸城督,总领军务之事!此,便是总戎使之责权!」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又是一阵譁然,比先前更为剧烈。 原本,於阀诸城督皆直接对於醒龙负责,就连各村镇只领三百兵的部曲长,也都是直接向阀主汇报。 而如今,於醒龙竟在自己与诸城督之间,增设了「总戎使」一职。 诸城督需向杨灿负责,杨灿再向阀主负责。 这意味着,杨灿已然统管了於阀所有军务。 於阀主向来把持兵权不放,如今却将如此重权赋予杨灿,显而易见,杨灿已然成为於阀主最信任的心腹。 一时间,在场众人看向杨灿的目光,皆是又惊又羡。 其实,於醒龙行此一招,不仅仅是为了彻底洗去一旦杨灿身死可能招来的嫌疑。 而且,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到一旦行刺失败的可能。 人事权、财权,依旧掌握在他手中,还是能卡杨灿脖子的。 於桓虎自成一方势力,连他都插不上手,更不要说什麽「总戎使」了。 新成立的「陇骑」,在成立之初,就已明确了直接受阀主节制,独立於原本的於阀体制之外,杨灿同样管不了。 有这样两支兵马在外,杨灿这个「总戎使」一时半晌的就翻不了天去。 而且,哪怕一次行刺不成,难道就不能有第二次? 况且,即便不能一再行刺,他也可以以杨灿担任「总戎使」需总揽全局、不可因一城杂务分神为由,免了他的上邽城主之位,把他调回凤凰山庄,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当「总戎使」。 那样的话,「总戎使」就成了他的「总参议」,位高名显,但实权实际上还不如从前了。 因为,到时候拍板的依旧是他这个阀主,而杨灿是监督执行的,地位虽然很关键,但是阀主不点头,他说了就不算。 不过,这种深层次的考虑,却不是在场这些人现在就能想到的。 他们此时看到的,就是於阀主对杨灿的极尽信任与看重。 东顺大执事望着杨灿,老眼中满是羡慕;同样奉命赶回观礼的二执事易舍、 三执事李有才,神色亦是如此。 只是易舍的眼中,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嫉意。 他爬到如今的位置,耗费了数十年光阴,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而杨灿不过短短时间,便一路平步青云,甚至超越了他们,他不禁暗自怀疑,杨灿是不是阀主的私生子。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凤凰山被一层淡淡的夜色笼罩,唯有敬贤居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 於醒龙今日在此大排筵宴,宴请各方宾客与黑石部落的使者,既是庆祝於阀与黑石部落结盟成功,也是庆贺杨灿升任总戎使。 敬贤居管事陈少风忙得脚不沾地,一身青色管事袍,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神色从容。 这般盛大的宴会,平日里唯有过年时才会举办,而陈少风能坐稳敬贤居管事这一肥水丰厚的位置,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他穿梭於宾客之间,指挥调度侍女、仆役与伙房,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将宴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百贤厅」内,十二张圆桌座无虚席,宾客济济一堂。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既有上邽本地的特色佳肴,鲜香可口;也有草原风味的烤羊腿、酥油茶,醇厚地道。 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厅堂,令人食指大动。 於醒龙端坐主位,手中端着酒杯,起身道:「今日,承蒙各位赏光,共贺我於家与黑石部落结盟之喜,共贺杨总使升任之喜! 於某敬各位一杯,愿我们同心同德,共赴荣华!」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宾客纷纷起身举杯,齐声回应:「愿阀主安康,愿於阀与黑石部落永结同心,愿杨总使前程似锦!」 一时间,杯觥交错,酒香四溢,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杨灿身着一袭青紫色锦服,成了整场宴会的焦点。 前来向他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无论是世家子弟、城池督官,还是商贾代表,见了他,都恭敬地尊称一声「杨总使」。 「总戎公,恭喜恭喜!往後还请总戎公多多关照!」 「总使年少有为,功绩卓着,实乃我辈楷模,在下敬您一杯!」 杨灿笑意盈盈,从容应对,举手投足间不骄不纵,礼数周到。 对於醒龙如此重用,他也有些意外。不过,他也猜到,於醒龙有明升暗贬的意思。 只怕等他应对了慕容阀的来袭,就要卸磨杀驴,把他召回凤凰山,做个吉祥物。 但,他早就用利益集结起一个庞大集团。 这样一个集团,一旦经历过战争洗礼,凝聚力会远胜从前。 到时候你再想拿捏我,谈何容易! 於阀长房内,索缠枝陪孩子玩耍了一阵,用过晚餐,便吩咐奶妈子将孩子带回房休息。 杨灿今日上山,明德堂那边的动静极大,她自然也听到了消息。 「少夫人,咱们长房原来的大执事杨灿,被阀主任命为总戎使了呢!」 春梅笑盈盈地走进屋,脸上满是欢喜,连忙将自己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索缠枝。 「总戎使?」 —— 索缠枝正要吩咐侍女烧浴汤来,准备洗白白、抹香香,闻言不禁诧异地道:「这总戎使,是做什麽的?」 随後进屋的冬梅连忙将总戎使的职责范围,大致向索缠枝解说了一番。 索缠枝听後,顿时喜上眉梢:「是吗?那————杨总使以後是要长驻凤凰山吗? 「」 春梅摇了摇头,说道:「杨总使还兼着上邦城主呢,事务繁忙,怕是不能长驻凤凰山。」 「这样啊————」索缠枝脸上的欢喜瞬间淡了几分,神色间透出几分幽怨。 豪门贵妇,较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更热衷於情爱。 因为她们不事生产,精力旺盛,长居深闺,无甚消遣,情爱自然便成了生活的重心。 而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其承担的生活重任,其实一点也不比男人少。 情爱?除了传宗接代这个重要使命,她们累得没力气、饿得没欲望、忙得没时间、穷得没空间。 再加上索缠枝正当青春年少,自然格外希望能与情郎长相厮守。 虽有失望,但想到杨灿今日上山来了,终究还是让她为之欢喜。 她抿了抿唇,吩咐道:「这是咱们长房出去的人,能得阀主如此看重,也是咱们长房的荣耀。 替我准备一份礼物,等杨灿下山时赠予他,聊表心意。」 「是,少夫人。」 「好了,快去准备浴汤,再把我那盒玉露香膏拿来。」 索缠枝盈盈起身,一身淡粉色寝衣,衣料轻薄如纱,勾勒出她曼妙诱人的身姿。 浴房内,不多时,注满了温热浴汤的浴桶便升起袅袅水汽。 春梅点在案上的熏炉,也渐渐沁出淡淡的香熏,萦绕在整个浴房内。 索缠枝在春梅、冬梅的侍候下,缓缓褪去寝衣,露出如美玉般细腻光滑的肌肤,迈步进了浴汤之中。 沐浴完毕,她趴在浴榻上,两个小侍女取来玉露香膏。 这香膏由香脂、羊髓、人乳、麝香等昂贵之物制成,一盒便价值千金。 其中的珍珠粉,是用合浦珠精细碾磨而成;玫瑰精油更是珍贵,一两便要六十两银子。 不过,这香膏索缠枝并未花钱,乃是索醉骨与杨灿合营的奢侈品之一,索醉骨特意送了几盒上山,给她这个妹妹使用。 侍女们剜出少许香膏,揉在掌心化开,轻轻按摩在索缠枝的身上。 香膏细细涂抹开来,她的肌肤愈发细腻光滑,周身萦绕着清幽的香气,粉光致致,宛如玉人一般。 春梅忍不住笑道:「少夫人这身子,真是叫人看了心生喜爱,恨不得和口水,一口吞下肚去。」 索缠枝俏巧地白了她一眼,心中却暗自遐想:等杨郎见了,会不会也馋得想把我一口吞下去? 这般一想,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浑身愈发滚烫,连忙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她生怕待会儿平躺按摩正面时,被这两个细心的丫头看出自己的异样,那可就真要羞死人了。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杨灿与库莫奚、尉迟沙伽,是众人敬酒的主要对象。 即便他每次都浅尝辄止,这一晚下来,也已是酪酊大醉的模样。 杨灿被两个小厮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向安排给他的客舍—易安居。 这易安院小巧雅致,庭院内种着几株兰草,晚风拂过,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房间内收拾得一尘不染,被褥早已熏过香,淡淡的薰香萦绕在空气中,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小厮们忙碌起来,准备醒酒汤、浴汤,侍候着杨灿沐浴、洁齿、更衣,待他喝了醒酒汤,才恭敬地退了下去,轻轻带上房门。 这年代,寻常百姓人家多用柳枝洁齿,或是用丝囊蘸着青盐擦拭。 但丝囊难以清洁齿缝,效果远不及提前浸泡、再噬开使用的柳枝。 而敬贤居作为於阀高档的待客之地,所用的「牙刷」皆是用沉香木、檀香木、鸡舌香枝等自带香气、兼具杀菌效果的名贵木材制成,称为「香齿木」。 这些香齿木并非提前泡在水中,而是泡在蔷薇水、沉香汤或是蜜水里软化,与杨灿府上所用的一模一样,精致而讲究。 待小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原本酩酊大醉的杨灿,瞬间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迅速起身,「噌」地一声滑上房门的横门,又侧耳听了片刻。 小厮已然走远,远处隐约还有宾客在廊下道晚安、各自回房的声音,并无异常。 杨灿凝神听了片刻,悄悄闪到後窗,轻轻拔下插销,推开一条缝隙,再次向外探望。 月光如霜,洒在庭院中,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秋虫的鸣叫声,隐约传来。 他换上靴子,轻轻推开窗户,一跃而出,又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掩好。 为防夜风将窗户吹开,他取来一块软布,垫在两扇窗户之间,轻轻挤紧。 这样不用力拉的话,窗户便不会打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悄然掩身,借着夜色的掩护,向於阀长房的方向潜去。 这段时间,他着实冷落了索缠枝。 尤其是上次索缠枝难得下山,他却偏偏去了草原,未能相见,对此,杨灿心中颇感歉疚。 今日既然上了山,他自然要去看看她。 不用事先打招呼,他也笃定,索缠枝此刻,定然对他早已望眼欲穿。 夜,愈发深沉,凤凰山彻底被夜色笼罩,万籁俱寂,唯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敬贤居一处偏僻的客舍内,只点燃一盏油灯,灯火昏暗,灯罩上压着一块帕子,光线只能向下投射,照亮了桌案。 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只有下巴被灯光照亮,面容隐在阴影之中。 他们的下巴上都生着胡子,一个是一部苍髯,花白了大半;另一个则是一部戟须,根根如刺。 「花白胡子」声音压得极低,缓缓说道:「今夜,是刺杀杨灿的最好机会。 他刚升任总戎使,宴会上喝了不少酒,防备必然松懈,正是下手的绝佳时机。」 说着,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根精致的竹管,递到戟须男子手中。 「他房中所用的被褥薰香,都加了料,有极强的安神效果,他一旦睡着,便极难苏醒。 不过,为防万一,这管迷香你拿着,先放迷香,静候一刻钟再进去,便可万无一失。」 戟须男子伸手接过竹管,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微微泛白,沉声道:「得手之後,我当如何?」 「花白胡子」呵呵一笑:「得手之後,你立即回来,制造一番打斗的场面,然後————把他杀了。」 他抬手指向墙角,戟须男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角处,一人被四脚攒蹄般绑得结结实实,口中塞着一团破布,正是敬贤居管事陈少风。 陈少风听到二人的对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中满是惊恐。 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却发不出丝毫声音,也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眼中满是乞求。 「花白胡子」淡淡地道:「等住在这里的各房客人都被打斗声引来,你就说,你夜晚发现此人行踪可疑,蒙面潜行,不似好人,因此出面拦截。 结果他一见你便动手行凶,你无奈之下,出手反击,将他击杀。」 说到这里,他的唇角微微一勾:「出了人命,众人自然会好奇,这人究竟干了什麽。 随後,大家就会发现杨灿已死,这时你再把人领回这里,从他怀里搜出这封信来。」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封信上,有我们破解後仿制的慕容阀暗信钤记,几可乱真。 你回头把它放在陈少风身上,等领着众人发现杨灿的屍体後,再把人带回这里,从他身上搜出这封信。到那时,刺杀杨灿的真凶,便有了着落。 戟须男子接过信,低头看了看,只见信封上原本的封口漆印已被撕开。 他索性取出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一句话:「事期将近矣,尔可於彼中相机诛其首魁,乱其阵脚,诱其自疑,以资吾便。」 信纸下方,是仿造的慕容阀钤记,细节逼真,足以以假乱真。 「好,我知道该怎麽做了。」戟须男子将信纸重新叠好,揣进怀里。 「花白胡子」叮嘱道:「你记住,若是其间出了任何纰漏,你,就是确保计划无误的第二环。 你要找机会主动暴露马脚,让人以为你是慕容阀派来的奸细。 无论如何,不能把嫌疑引到阀主身上,明白吗?」 戟须男子的颊肉微微绷紧,握着迷香管的手愈发用力。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低下头,沉声应道:「是。」 「花白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罢,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迈步朝门口走去。 戟须男子起身相送,直到老者走出房门,他才轻轻掩上门。 他转身,目光落在墙角处,看着陈少风那充满恐惧的眼神,神色淡漠。 「花白胡子」走到廊下,微微仰起脸,廊下的灯火洒在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他的真面目:赫然是於阀主最信任的老管家,邓浔。 他抬眼望向夜空,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正洒满大地。 邓浔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负起双手,悠然而去。 於阀长房少夫人的闺室内,一灯如豆,光线朦胧。 榻上,垂帷半挂金钩,隐约可见榻上相拥的两人。 索缠枝青丝凌乱,杏眼迷离,仿佛一条脱水的鱼儿般喘息着。 杨灿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最终还是杨灿托着她的脖颈,她才勉强润了喉咙。 「你————怎麽更厉害了,」索缠枝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娇嗔:「我只与你偶—— 尔一见,还好些。真不知道青梅那苦命的丫头,是怎麽熬过来的。 杨灿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自从他服用神丹,药性完全吸收之後,索缠枝便再未与他温存过,自然不知道他如今的厉害。 且不说别的,单是他那平日里就比旁人高出两度,动情时更甚的体温,就足以让索缠枝溃不成军,难以招架。 杨灿放下水杯,在她身边躺下,伸手轻抚着她丝滑的青丝,戏谑地道:「你就别替青梅担心了,她可比你能撑。」 「不可能!她————比我强?」 索缠枝一听,顿时就不服气了,我的陪嫁丫头,比我还强,那怎麽可能。 身体的虚弱瞬间被心中的好胜欲取代了,她咬了咬银牙,用尽全身力气,翻到了杨灿身上。 「我不服,再来!」 送走邓老管家後,戟须男子回到房中,在灯下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暗暗推演今晚的行动步骤。 他是死士,一旦出手,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可若是有一线生机,谁又愿意去死? 因此,他必须反覆推敲,想好各种预案,以防出现任何纰漏。 许久,他终於将今晚的行动推演完毕,随後便开始检查自己要带的东西:一口短刀,一管迷香,仅此而已。 他拔出短刀,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芒,寒气逼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罐,打开来,用里边的小勺挖了些药膏,细细涂抹在刀上,再用一块软布涂匀,然後插回刀鞘,挂回腰间,又将那管迷香斜插在腰带上。 他的衣着没有做任何特殊处理,一如寻常,唯有这样,才更不易引人怀疑。 随後,他又看向墙角的陈少风。此时的陈少风,已经放弃了挣扎。 他早已用尽全身力气,却始终无法挣脱绳索,口中的布团也无法用舌头顶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戟须男子,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乞求。 戟须男子对他只是淡漠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莫要怪我,你身不由己,我,亦是如此。」 说罢,他便不再看陈少风,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门被轻轻掩上,廊下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模样,赫然就是上邽司法功曹,袁成举。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夜空,深吸一口气,举步朝易安居的方向走去。 已是深夜,秋寒寥峭,凤凰山上一片寂静,虫鸣声较春夏时节稀疏了许多。 袁成举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 他是於阀的死士,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於阀选中,经历了无数次的考验、折磨与筛选,才成为一名合格的死士。 死士的宿命,就是服从,无论命令是什麽,哪怕是让他以命换命,他也必须毫不犹豫地执行。 就像殁三,被阀主派去刺杀重病待死的於承业,只为让这位少主剩余不足半年的性命,能够发挥余热,挫一挫於桓虎不断进逼的锐势。 殁三没有丝毫犹豫,他也不能有丝毫犹豫。 最终,殁三受尽酷刑,在水牢中自尽,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阀主的命令。 只是,派一名死士潜伏在家臣身边,监视并伺机而动,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未有过。 培养一名死士何其不易,於阀主没有那麽多死士可以挥霍。 或许,是何有真的背叛,让於醒龙变得愈发多疑。 又或许,是杨灿崛起得太快,不像东顺、易舍、李有才他们那样,熬了几十年才一步一个脚印地爬上来。 杨灿的崛起,太快、太突然,於醒龙始终无法对他产生足够的信任。 因此,才破例提前派了死士潜伏在杨灿身边,充当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在杨灿身边的那些日子,袁成举过得很安心,也很欢喜。 谁不厌倦死士那种暗无天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而在杨灿身边,他可以走在阳光下,可以凭藉自己的能力,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他积极配合杨灿,铲除五路马匪,治理上邽城防军,整顿地方秩序———— 他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执行阀主的命令,更是想让阀主看到他的价值。 他不仅仅是一把可以用来杀人的刀,他还可以有更大的用处,他可以摆脱死士的宿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他错了。杨灿的表现,比他更突出、更优秀,深得於醒龙的「器重」,也正因如此,杨灿必须死。 而要让杨灿死,又不能不教而诛、公开处决,所以,他这个潜伏在杨灿身边的死士,就必须出手。 也许,从他成为死士的那天起,这一切就已注定。 他就是一把刀,需要的时候,斩向敌人,亦或,指向自己。 可他没得选择,像他这样的死士,都有父母、兄弟姐妹。 阀主还会让他们娶妻生子,组建家庭。 而所有这些亲人,都被於醒龙牢牢控制着。 平日里,他们可以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可一旦接到任务,家人便会被阀主的人接走,养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一旦他背叛,或是抗命不尊,他所有的亲人都会死。 所以,哪怕相处下来,他对杨灿充满了好感与敬服,哪怕他心中有万般不愿,也必须执行命令,别无选择。 夜色渐深,已然是後半夜,这是一个人最为困倦、睡意最深的时候。 杨灿借着花木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长房潜回了敬贤居。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温存,腹中仿佛还燃着一团火。 只是,索缠枝实在太菜了,根本不堪一击。 她都浑身抽搐、翻了白眼,杨灿也只好罢手。 自己的自行车,当然要爱惜,还能站起来蹬不成? 趁着天还没亮,他哄着索缠枝睡熟,轻轻将她从自己怀中挪开,便悄悄起身,返回了易安居。 虽然已是後半夜,几乎不可能有行人,但杨灿依旧格外谨慎。 忽然,鬼鬼祟祟的杨灿,在他前面,发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杨灿心中顿时一奇,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难不成,前边这位也是偷香的同行、窃玉的前辈? 他立刻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悄蹑了上去。 > 第345章 死的漂亮 杨灿的脚步压得极低,衣袂擦过草叶,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悄悄尾随着前方那道鬼魅般的人影,昏暗中,那道背影的轮廓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袁成举借着山庄建筑投下的阴影,身形如猫,悄无声息地向「易安居」逼近。 很快,他便站在了杨灿的卧室窗下。眼眸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後,便从袖中抽出一截细铁丝。 铁丝被他灵巧地折成了一个特定的形状,精准探进窄小的窗缝。 他手腕微微翻转了几圈,察觉勾住了插销,便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提,窗开了。 他轻轻将窗子拨开一道指宽的缝隙,小心翼翼收好铁丝,又从腰间抽出一根竹管。 等管内迷烟尽数吹进了屋内,他又耐心地等了一刻钟,才抬起手指,轻轻叩响了窗棂。 「叩,叩叩,总戎?杨总使?」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恭敬与急切,这是他来此之前盘算好的。 先用迷香麻痹杨灿,待药效发作,再叩窗试探。 若是被褥上的薰香与这迷烟都未能奏效,他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让杨灿惊醒。 到那时,他百口莫辩,只能硬拼,可正面交锋,他又不是杨灿的对手。 所以他必须试探。 若是迷香未起作用,杨灿应声询问时,他便藉口关於负责黑石部落联络之事尚未考虑周全,唯恐明日阀主考较,才连夜冒失求教。 这般说辞,虽会显得他行事鲁莽,与平日沉稳模样不符,却不会让杨灿疑心他藏着杀意。 只要能获准进屋,他便能趁其不备,猝然出手。杨灿身手再高,猝不及防之下,一击得手,也没了反抗之力。 他又轻轻叩了几声,低声呼唤了两遍,卧室里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未曾传来。 袁成举心中一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将窗子彻底推开。 身形一矮,他如狸猫般轻盈地翻进屋内,落地时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力道,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起身的刹那,他脚下猛地发力,纵身扑向榻上,锋利的短刀狠狠扎向榻心。 古人寝居讲究「寝恒东首」,恪守天人相应、阴阳调和之道。 寻常百姓或许不甚讲究,但这敬贤居里住的皆是权贵名士,必然遵此规矩。 室中昏暗,刚从外面进来的袁成举视线尚未完全适应,却能清晰辨出床榻的轮廓。 他这一刀,精准扎向的正是人卧榻时头朝东侧、心口所在的位置。 这一刀,他用了十足力道,即便杨灿是侧卧,或是他稍稍扎偏,也能立刻摸清位置,补出第二刀。 更何况,他的刀上已淬了剧毒,那是用毒芹菜的汁液提炼而成的猛毒,发作极快,只需半刻钟,就能取人性命。 「噗嗤!」 刀锋刺入织物的声音清晰响起,却没有预想中刺入肉体的滞涩感,甚至未曾遇到被褥的阻挡,径直扎进了床榻里。 袁成举的动作瞬间僵住:怎麽回事?难道杨灿睡相不好,滚到了床榻内侧? 他皱紧眉头,伸手往榻上一摸,指尖触到的只有清凉的被褥,别说人影,连睡过人的温度都没有。 惊愕尚未在心头散去,一道冰凉刺骨的声音,便从他身後缓缓传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寒意:「你在找我?」 袁成举大吃一惊,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下意识便想使出「斜插柳」的身法,侧身窜开避险。 可他肩膀刚微微倾斜,一只温热却力道惊人的大手便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一股巨力将他往回一带,牢牢锁在怀中。 袁成举急红了眼,想也不想,反手便将短刀往身後撩去,直指身後之人的小腹。 可刀锋刚动,他的手腕便被人死死捏住,紧接着,一股剧痛传来,手腕被狠狠拧转,刀锋瞬间调转方向,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袁成举忍着腕骨碎裂般的剧痛,肩膀猛地向後一撞,试图将身後之人撞开。 可这一撞,身後之人却如山岳般纹丝不动,不过,袁成举还是心中一宽。 因为,当他的嘴巴被捂住,脖子被勒住,持刀的手腕也被拧转的时候,他就知道,行刺已无法成功,而且也无法脱身了。 所以,他这近身一撞,根本不是为了把身後之人撞开,而是为了,把那被反拧的刀尖,刺进自己的大腿。 窗子被重新关好,屋内的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火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袁成举。 他面如死灰,双眼空洞无神,只剩下一片灰败的茫然,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躯体。 杨灿握着从袁成举手中夺来的短刀,刀尖垂落,定定地看着倒在脚下的人,声音低沉:「袁功曹?为什麽?」 袁成举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却始终一言不发,牙关咬得死死的。 「你是阀主派到上邽的,是阀主让你来杀我的?」杨灿又问。 袁成举依旧沉默。任务已然失败,他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死得漂亮些。 多说多错,唯有缄默,才能守住身後的秘密,不连累任何人。 他怀中,还藏着一封秘信,那是准备塞进陈少风怀中的栽赃之物。 等杨灿搜出来,自然会认定他是慕容阀的奸细,是慕容阀授意他来行刺,无需他多费口舌。 他本就是死士,活着,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价值地死去。 若是死得毫无价值,至少也要死得乾净,不为主人添麻烦。 唯有死得决绝,他的家人,才能继续得到阀主的善待。 那些死士的家眷,平日里都被集中安置,只要不负阀主,亲人家眷确实会一直受到荣养。 阀主用这种方式在告诫他们:忠心者,必有厚报;以死效忠者,家人方能得以周全。 杨灿见他始终不开口,便弯腰在他身上搜索起来。 很快,一封摺叠整齐的秘信被搜出,展开在灯火之下。 一行字迹清晰可见:「事期将近矣,尔可於彼中相机诛其首魁,乱其阵脚,诱其自疑,以资吾便。」 看完信,杨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信了大半。 慕容阀曾在他手中吃了数次大亏,如今上邽城杨灿便是凤雏城王灿的消息已然传开,他顶着王灿身份做的一些事,也早已大白於天下。 慕容阀恨他入骨,派人暗杀他,合情合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头便又生出几分疑云。 若是慕容阀启用好不容易潜伏到於阀的内奸来杀他,大可直接下令,明确授意取他性命,何必用「相机诛其首魁」这样含糊的表述? 这般遮遮掩掩,反倒像是有人刻意嫁祸,欲盖弥彰。 杨灿自己就没少用过借力、嫁祸的手段,本能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更何况,若是慕容阀要杀他,袁成举身为他的部属,等到慕容阀大军兵临城下时再动手,效果岂不是更好? 「刷」地一下,杨灿的目光重新投向袁成举,语气加重了:「不对,就是阀主让你来的!」 袁成举的目光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 杨灿见他神色松动,便伸手扯下了他口中的布团。 袁成举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沙哑地道:「很抱歉,杨城主,袁某,是真的想追随於你的,可惜,我没得选择。」 杨灿眉头一皱,道:「你有什麽苦衷,不妨说出来,我————未必就不能护住你。」 袁成举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惨笑:「我相信,你能护住我,即便不用你,我也能护住我自己。可那,并不是我的软肋啊。」 杨灿眼神一动,瞬间明白了什麽,沉声问道:「你的家人,被挟制了?」 袁成举没有回答,他的身子忽然开始剧烈抽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 水芹提炼的神经毒素,开始发作了。 他被绑着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口吐白沫、嘴歪眼斜,模样狼狈不堪,全无半分体面。 难怪当初阿依慕想服毒自尽时,宁可选择发作缓慢的乌头毒,也不愿用这水芹毒,想来,便是怕这般丑态百出地死去吧。 杨灿脸色一变,立即探向腰间的荷包,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 那是小巫女潘小晚送给他的解毒丹,能解天下大半毒物。 他两指拈着丹药,一把揪住袁成举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扯了起来,就要往他口中塞去。 於府书斋内,灯光柔和,映着案上摊开的书卷。 於醒龙坐在案後,一手握卷,一手端着茶杯,看似在安静读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急躁。 —— 今夜,若不等到杨灿的死讯,他如何能安心歇息? 书斋门外,邓管家垂手肃立,身姿佝偻,却依旧保持着恭敬。 四下里,明哨暗卫遍布,气息隐匿,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脚步声,证明着他们的存在。 邓管家也在等,等袁成举得手的消息,等敬贤居方向传来厮杀呐喊。那便意味着,杨灿已死。 这个时代的士族男子,《汉书》与《後汉书》皆是必读之经典,门阀子弟更是人手一套。 书中记载的君臣权术、外戚权臣、藩镇割据、天下兴衰,都是他们修身齐家、执掌权柄的必修课。 於醒龙此刻翻看的,正是《汉书·王莽传》,这是整部《汉书》中篇幅最长的传记之一。 书中的王莽,早年谦恭下士、广收人心,一步步攫取大权,最终架空汉室、 篡位建新,从人人称颂的贤良权臣,沦为千古唾骂的乱臣贼子。 於醒龙看着书页上的文字,目光渐渐变得幽深,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心中暗忖: 杨灿年轻有为,功勳赫赫,威望日增,这般模样,岂不是和早年礼贤下士、 步步上位的王莽如出一辙? 更何况,杨灿还建坊开矿、经商务农,连他麾下的不少管事都被卷入其中,借着这共同的利益,杨灿早已结下了广泛的人脉。 昔日王莽以勋臣秉政,势倾天下,终至移汉祚、篡神器;如今杨灿功高震主,广结党羽,若不早除,他日必为於家心腹大患。 於醒龙合上书卷,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心中对於自己的决策,愈发笃定了O 我没错,杨灿,该死了。 灯火摇曳,映着坐在椅上的杨灿。 他脚下,袁成举的屍体已然冰冷,面部肌肉扭曲变形,死状极其难看。 终究,杨灿没有把那枚解毒丹塞进他的口中。 —— 不是他不舍得,而是在他即将喂药的那一刻,袁成举竟拼尽最後一丝力气,紧咬着牙关,用力摇头拒绝,甚至低下头,用头顶硬生生抵开了他的手。 他死志已决,唯有死得决绝,他的家人才能得以保全。 其实,就算杨灿喂下了解毒丹,也未必能救得了他。 这水芹毒发作太快了,解毒丹的药性,终究赶不上毒性蔓延的速度。 杨灿轻轻叹息一声,扭头看向墙边。 那里,同样捆着一个人,正是敬贤居的管事陈少风。 原来,此时的杨灿,已经到了袁成举的住处。 他的本意是来搜查一番,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何况,袁成举的屍体,总不能留在自己的住处吧? 结果,他到了袁成举的住处,就发现了被绑在这里等死的陈少风。 陈少风口中的布团已被杨灿拔出来,只是依旧被捆得结结实实,杨灿并未给他松绑。 见杨灿向他看来,陈少风连忙开口,声音还在发抖:「总戎,事情就是这样子,我全都听到了! 是阀主大人要杀你啊,这是邓管家和袁功曹密议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杨总戎,快放了我啊!」 杨灿深深吸了口气,冷声道:「放了你,然後呢?你有什麽打算?」 陈少风一呆,随即应道:「我————我能怎麽办,只有逃了!逃到天涯海角,从此隐姓埋名!」 杨灿轻笑一声,缓缓摇头:「我在长房做过执事,知道这敬贤居,是整个山庄油水最足的地方。 这里招待的都是於阀最看重的宾客,逢年过节的家宴、豪宴,也都是由敬贤居操办。 这般耗费昂贵食材与耗材的地方,最容易做手脚,哪怕不是贪得无厌之人,也能轻而易举赚得盆满钵满。」 他顿了顿,又道:「寻常一个管事、执事的位置,众人都要抢破头。 敬贤居管事这样的肥差,你能坐上来,定是个极有手段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岂会甘心隐姓埋名,潦草一生?」 陈少风期期艾艾地问道:「杨————杨总戎的意思是————」 「阀主因我功高震主,便用暗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付我,还要嫁祸给慕容阀。」 杨灿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就算你分文不带逃下凤凰山,这个秘密,也能为你换来富贵荣华,不是吗? 毕竟,这件事一旦张扬出去,於阀主必然声名狼藉,於家颜面扫地,更会失去人心。 所以,这种消息,其他各阀都很乐於见它张扬开来,尤其是慕容阀。」 陈少风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脸上的恐惧与迷惑瞬间被兴奋取代。 他连忙说道:「杨总戎,原来你也是这麽想的!不错!陈某正是这麽打算的一·於醒龙对你不仁,不如咱们一起走!你是苦主,我是人证,咱们投靠慕容阀去! 咱们把於醒龙的丑事公诸於众,让他身败名裂! 总戎您本事滔天,慕容阀定然会重用您,到时候,咱们借慕容阀的势,杀回天水,向於醒龙复仇!」 杨灿又轻笑一声:「那要等多久啊?我其实,挺喜欢报仇不隔夜的。」 陈少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报仇不隔夜?不行不行,杨总戎,您千万不要冲动! 您要是这麽干,咱们俩根本逃不出於阀的地盘,一定会遭到无数人追杀,咱们死定了!」 杨灿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忽然反问:「我为什麽要逃?於阀主又不是我杀的。」 书斋内,於醒龙拿着书卷,可目光却已无法再集中在文字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力道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却将他心中的急躁与不安,暴露无遗。 已经四更天了,袁成举那边,为什麽还没有消息传来? 他放下书卷,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一天里,他会见宾客、主持结盟仪式,晚宴更是强撑着全程参与。 因为,今天这个场合,他不能中途离场,不能让结盟的诸侯察觉到他身体虚弱到已不堪重负。 如今又在书斋里枯等了一夜,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他闭上双眼,想小憩片刻,缓解一下疲惫,颈椎的酸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常年伏案理事,这毛病已经很严重了。 书斋外,邓浔坐在石阶上,佝偻着身子。 年纪大了,长时间站立让他双脚酸痛难忍,秋夜的石阶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他也在等,几次都想派人去敬贤居一探究竟,可转念一想,这般举动太过扎眼,容易惹来嫌疑,只能硬生生克制住了。 明哨在书斋周围默默巡弋,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暗卫则隐匿在墙角、树後,气息敛绝,如同不存在一般。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院墙外传来,打破了夜的静谧。 正在院中巡弋的几名侍卫立刻循声望去,同时拔刀出鞘,一言不发地冲了过去。 暗处的暗卫也瞬间现身,身形如电,迅速冲向书斋,将书斋紧紧护住。 所有动作都在沉默中进行,没有呐喊,没有喧譁,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如同一场无声的默剧。 邓浔连忙扶着亭柱站起身,脚步跟跄地走到书房门口,「哗」地一声打开门,急促地问道:「老爷,您没事吧?」 於醒龙睁开眼睛,凌厉的目光投向门口:「出了什麽事?」 邓浔见阀主安然无恙,松了口气,连忙禀报导:「院外听到一声响动,尚不知缘由,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於醒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 「是!」邓浔垂首退开两步,一摆手,守在书房门口的暗卫便转身离去,各归各位,继续隐匿待命。 就在邓浔垂首躬身、暗卫转身离去、房门缓缓掩上的刹那,一道淡淡的虚影,从斜上方翩然飞进书房,轻盈得如同路灯下展翅而过的飞蛾,几乎没有留下半点影子。 於醒龙正仰靠在椅上,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已然降临。 锋利的铁飞牌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割断了他的咽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紧接着,铁飞牌翩然倒飞,稳稳落回了来人手中。 这一手回旋飞牌的绝技,杨灿早年便已习得,只是往日里,要让飞牌产生回旋效果,需得有较大的空间。 如今他的身体素质已然突破极限,指力、腕力大增,这回旋飞牌的技巧,也愈发娴熟,即便在狭小的书房内,也能运用自如。 邓浔垂首退了三步,抬头时,书房的门已悄然掩上。 暗卫们早已掠回藏身之处,伏身隐匿,一切如常。 书斋外的侍卫循着声响翻到院外,如霜的月光之下,却空无一人。 他们不敢大意,提着刀,在院外谨慎地搜寻起来,却终究一无所获。 五更末,鸡鸣声划破天际,驱散了最後的夜色,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敬贤居里,因为要招待宾客,奴仆下人们天不亮便起身忙碌,准备洗漱用具与早餐。 可没过多久,一声高亢的尖叫便响彻了整个敬贤居,比鸡鸣还要嘹亮,带着刺骨的恐惧,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有带着起床气的宾客,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一把拉开房门,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麽。 紧接着,更多的惊呼声、尖叫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彻底乱了套。 宾客们纷纷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从房间里出来,脸上满是惊愕。 就在这时,杨灿穿着一袭中衣,披头散发,手提长剑,从房间里走出来,瞋目大喝道:「大清早的,谁在吵闹?还有没有规矩了!」 一个仆役连滚带爬地冲到杨灿身边,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道:「杨大人,你快看,那边————那边,我们陈管事,死、死了!」 「什麽?」杨灿大吃一惊,连忙跟着那仆役,快步向前跑去。 只见一丛花木之下,倒着两具屍体。 其中一具,正是昨夜在宴会上忙前忙後的敬贤居管事陈少风,他仰面倒地,双眼大睁,满脸惊恐,显然是死不瞑目。 「爹,你小心!」尉迟沙伽也披散着头发,模样竟有几分像娇俏的美少女。 他见杨灿毫无防备地走上前,顿时大吃一惊,连忙提刀上前,挡在杨灿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娘刚嫁了人,若是这个爹再死了,他娘岂不是又要守寡? 一连两任丈夫都死於非命,他娘日後还能嫁得出去吗? 更何况,他如今迁徙到拔力草原,全靠这个爹照应,若是爹没了,他还如何立足? 「我儿不必担心,天光已亮,这里藏不住人。」 杨灿安抚地拍了拍尉迟沙伽的手臂,缓缓走上前,俯身查看屍体。 东顺大执事披散着一头花白的头发,一边系着衣袍,一边匆匆走来。 他的自光落在两具屍体上,沉声道:「陈管事这是与何人交手?竟落得这般下场。」 他身为於阀第一大执事,不认得另一具屍体。 那具屍体正是上邦城司法功曹袁成举。 除了杨灿、李有才等从上邽城来的人,在场之人,几乎无人识得他。 袁成举的死状,就不如「死不瞑目」的陈少风安详了。 他面目狰狞,脸色青紫,唇角还溢着白色的唾沫,浑身僵硬,显然是中了剧毒而死。 当李有才匆匆赶来,认出袁成举的身份,失声说出「这是上邦城袁功曹」时,围观的宾客顿时一片骚动。 两人都是於阀的人,一个是敬贤居管事,一个是上邽城功曹,却同时死在了这里,其中缘由,实在耐人寻味。 是仇杀?情杀?还是藏着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被第三人所杀,那这人的功夫,未免也太过可怕了。 能在深夜悄然击杀两人,却没有惊动任何人,这般身手,世间罕见。 不过,这个谜团,很快便被细心的李有才解开了。 他在陈少风身上搜出了一罐芹毒,又发现陈少风手中握着的短刀上,涂抹着芹毒膏泥。 而袁成举身上虽有几处刀伤,却都不是要害,结合他的死状,显然是中了芹毒而亡。 如此一来,真相便一目了然:杀袁成举的,正是陈少风。 除此之外,李有才还从陈少风的怀中,搜出了一封已经打开的秘信。 他深知分寸,没有擅自翻看,而是立刻双手递给了杨灿。 杨灿接过秘信,同样没有翻看,而是毕恭毕敬地转递给了东顺。 「东执事,此事干系重大,还是由您查看为宜。」 东顺有些意外地看了杨灿一眼。如今杨灿的身份地位,早已不在他之下。 论资历,他是老臣;可论权柄,杨灿如今甚至比他还高。 可杨灿依旧能对他如此敬重,倒是让他心中多了几分舒坦。 他接过秘信,也没有看,而是沉声吩咐道:「来人,看好此处,不许任何人擅动!」 吩咐完毕,他将秘信揣进袖中,转头看向杨灿,和气地商量道:「杨总使,咱们与易执事、李执事一同去见阀主,将此事禀明,再做处置,如何?」 「正该如此。」杨灿点头应下。 东顺马上吩咐人去後宅报信,请阀主尽快起来,到书房听他们禀报要事,他则和杨灿、易舒、李有才,急急向书房赶去。 一路故作纳罕地走着,杨灿心里也在真的纳罕,奇怪,书斋那边,怎麽直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於醒龙难道独自一人在书房等了一夜? 邓管家他们,就不曾进去查看过吗? 这「敬贤居」的命案现场,是他赶去书斋杀人前,就早已布置好的。 刺杀於醒龙得手後,他悄然潜回自己的卧室,打散头发,宽去外袍,躺回榻上假寐,一夜无眠。 他一边等着书斋那边爆发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边思索着後续的对策。 对於诛杀於醒龙,他从未有过丝毫犹豫。 既然於醒龙已经对他动了杀心,他岂能坐以待毙,终日提防明枪暗箭? 只是事起仓促,很多事,他都来不及细细谋划。 於醒龙死後,於阀必然会陷入动荡,尤其是於家那位野心勃勃的二爷,定然会趁机谋划夺权。 他该如何从中抢占先机,如何让善後之事,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这些,都是他躺在榻上,反覆思索的问题。 此时的书斋内,於醒龙依旧仰靠在椅上,胸前早已被凝固的鲜血浸染,暗红 色的血迹乾涸发黑,触目惊心。 那枚击杀他的铁飞牌上,也涂抹了芹毒。 虽说不等毒性发作,於醒龙便已毙命,但只要检查伤口,便能查出芹毒。 届时,所有人都会认定,杀他的人,便是怀揣秘信与剧毒、身怀绝技隐藏不露的陈少风。 椅子旁边,邓管家倒在地上,身下压着一件大。 他在书斋外等得天都快亮了,依旧没有袁成举的消息,心中实在放心不下阀主的身体,便想进屋请示,让阀主先回房歇息。 他侍候了於醒龙一辈子,深知阀主身子骨屏弱,根本经不起这般熬夜。 可他推开门,却发现屋内的油灯已经燃尽,於醒龙仰靠在椅上,一动不动,仿佛睡得很沉。 他连忙放轻脚步,先从墙上摘下大,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为阀主盖上,抵御夜寒。 可走近了他才发现,阀主的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早已染红了衣襟,人,早已没了气息。 邓管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动不了,想翻个身都做不到。 他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嘴唇翕张,发出低微的「嗬响」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流泪。 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苍老的脸上滑落,滴在身下的大氅上,很快便浸湿了一片。 到了此刻,他的泪也早已流干,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悲凉。 远处,鸡鸣声传来。 天,亮了。 第346章 一鲸落 秋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凤凰书斋隐於茂林深处,青瓦覆顶,竹影横斜。 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四人同行,脚步错落间,便形成了杨灿与东顺在前,易舍和李有才随後的场面。 新任总戎使与三大执事齐至,书斋门口的侍卫岂有阻拦之理? 四人一路畅通,径直来到书房门前。 东顺眉头微蹙,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虑:大清早的,书斋这般清净之地,侍卫竟比往日多了数倍? 就连凤凰山庄侍卫副统领李叶,也亲自守在这里。 难不成,「敬贤居」出了人命的事,阀主於醒龙已经知晓了? 东顺清咳一声,压下心头的揣测,看向李叶,沉声道:「李统领,老夫与三位同僚要面见阀主。 烦请引我们去侧厢歇息,上壶热茶、几碟点心,待阀主驾到,再劳烦知会一声。」 李叶年约三旬出头,面容干练,闻言连忙拱手赔笑:「东执事客气了,阀主此刻就在书斋内,各位稍候,容属下入内面禀。」 他心中也有疑惑,不知阀主为何一夜未回後宅,竟在书房歇了整夜。 但他久任山庄统领,深谙伴君之道,不该问的绝不打探,不该好奇的绝不深究。 大半个时辰前,邓管事曾说要劝阀主回後宅歇息,生怕他熬坏了身子骨。 可是他进去後,便没再出来。李叶觉得,可能是阀主已然在书房歇下,邓管事便在一旁守着,未敢惊扰。 这般想着,李叶叩门的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书房内的於醒龙。 「邓管家,邓管家?」他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两声,指上的力道愈发轻柔。 但,连叩几下,呼唤了几声,书房里却没人应答。 李叶的眉头顿时一皱,难道邓管家也熬不住,在一旁打盹儿了? 不可能!阀主若真歇下了,邓管家必定寸步不离地守在旁侧,怎会疏忽至此?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李叶定了定神,壮着胆子,轻轻推开了书房的木门。 不过片刻,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惊呼便从书房内炸开,刺破了清晨的静谧:「阀主!」 阶前等候的四人齐齐一惊,神色骤变。 杨灿与易舍反应最快,身形一晃,率先冲了进去。 书房内,李叶僵立在原地,浑身抖若筛糠,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恐惧。 书案後方,於醒龙背靠座椅,头颅微微後仰,双目紧闭,乍一看似在假寐。 可天光已然大亮,那浸透了胸前锦袍的暗红血迹,令人心惊。 他喉间的伤口不算阔大,没有血肉外翻的恐怖,可伤口处凝结的血迹格外深厚,那一道细细的血痕,清晰地昭示着致命的一击。 邓老管家侧倒在於醒龙的脚边,嘴歪眼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几人,嘴巴微张。 他喉间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是被什麽堵住了气息,连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 当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杨灿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瞬间盛满了惊恐与怨毒。 他喉间的「嗬」声开始愈发急促了,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室息。 他不知道阀主究竟是被谁所杀,可他认定,此事定然与杨灿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杨灿,为何阀主刚下达诛杀他的命令,便突然暴毙了? 可他此刻浑身僵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无法动弹。 他眼底那翻涌的怨毒与恐惧,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一位老者突发中风後焦急惶恐的正常反应。 「阀主!」东顺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脚步一个踉跄,急急忙忙抢上前几步。 他伸出手想扶於醒龙,却又不知该如何着手。 他的手在半空中举了又放,最终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凄惨的悲鸣,登时老泪纵横。 「阀主————阀主啊————怎会如此————」 他颤抖着双膝跪地,泣不成声,「老臣受於阀栽培,蒙阀主看重,本想为阀主尽忠至死。 可阀主您————怎就走在了老臣前面啊————」 东顺从於醒龙的父辈起,便投身於阀,亲眼看着於醒龙接过阀主之位,也陪着他一步步稳住於阀的根基。 这些年,他替於阀打理农事,勤勤恳恳,与於醒龙之间,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唯有半生的相知相伴,这份情谊自然深厚。 如今亲眼见到於醒龙暴毙,自然十分悲痛。 易舍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椅子两侧,一侧是奄奄一息的邓管家,一侧是跪地悲泣的东顺,他根本无从插手。 他的神色变幻莫测,眼底有震惊,有淡淡的伤感,却远不及东顺那般痛彻心扉。 此刻,他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糟了!阀主猝然离世,嗣子於承霖还不到九岁,这可怎麽办? 二爷於恒虎虎视眈眈,慕容阀又蠢蠢欲动,欲兴兵来犯,这般紧要关头,於阀————怕是要大乱了! 四人之中,最淡定的莫过於李有才。 悲伤,他谈不上。他与於醒龙之间,唯有主臣名分,并无深厚情谊。 恐惧,他也谈不上,天塌下来,自有东顺、杨灿这些高个子顶着,轮不到他来操心。 他就是妥妥的「打工人」心态,高层变动,不至於影响到他一个普通打工人,是以心中毫无波澜。 但他觉得,他必须得悲痛。 於是,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眶泛着红,目光深沉地盯着於醒龙的屍体,一副悲恸到说不出话的模样。 他还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扶一把身旁的杨灿,似乎他已经要站不稳了。 可杨灿恰好向前迈了一步,他这只扶空的手,便尴尬地在空中定了一定。 与众人的慌乱不同,杨灿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缓缓走到邓管家面前,屈膝蹲下,双眼定定地望着邓管家的眼睛,神色间没有丝毫波澜。 邓管家的呼吸愈发急促,喉间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粗重而艰难。 他眼眸里带着惊恐、畏惧与不敢置信,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杨灿,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杨灿大概明白了,老管事这是中风了啊。 老管家年事已高,阀主暴毙的巨大冲击,让他突发了急性脑卒中,也就是俗称的中风。 中风本就凶险,再加上未能及时救治,此刻早已是油尽灯枯之势。 杨灿的唇角微微一抽,在他的预案里,发现於醒龙暴毙後,邓管家理应会第一时间冲到「敬贤居」,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他也早已做好了直面邓管家的准备,却没料到,这老管家竟会突发中风,让他准备好的预案,没了用武之地。 邓管家的心跳愈发急促了,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杨灿,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可他越是想开口控诉,越是无能为力,甚至连嘴巴都无法正常张合,一抹口涎顺着嘴角,缓缓淌了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嘴角的口涎,随即微微抬眸,向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一笑,露出八颗整齐雪白的牙齿,笑容标准而灿烂,就像秋日的阳光。 看到杨灿这突如其来的灿烂一笑,邓管家喉间猛地一堵,发出一声「嗝儿」的闷响,双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将手帕塞在邓管家的颈间,接住他不断流出的口水,然後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 他看着跪地悲泣的东顺、神色怔忡的易舍,还有那副装悲痛装得渐渐有些尴尬的李有才,沉声道:「三位执事,眼下,不是我们沉溺於悲痛的时候。」 易舍与李有才闻言,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杨灿,眼中带着几分急切与认同。 东顺也哽咽了一声,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悲痛中,多了一丝清醒。 杨灿继续说道:「阀主遭人杀害,暴毙身亡,元凶是谁,如何为阀主报仇,这些事,我们固然要做。 可事有轻重缓急,於阀如今遭遇这般天崩地裂的大事,你我身为于氏家臣,此刻最该做些什麽,想必不用我多说。」 「不错!」 易舍立刻点头附和,转头看向东顺:「东执事,我们必须立刻着手新主继立之事啊。」 杨灿扬声道:「来人!快将邓管家抬下去,请家医速速救治!」 此时,书房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侍卫,一个个呆若木鸡,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吓懵了。 听到杨灿的命令,众侍卫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几人,小心翼翼地将邓浔抬了出去。 随後,杨灿转向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人,沉声道:「东执事?」 东顺颤巍巍地站起身,看向杨灿,等待他的下文。 杨灿神色肃然,一字一句地道:「我们必须立刻封锁整个凤凰山庄,许进不许出,严防阀主暴毙的消息泄露出去!直到於家新主确立为止!」 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人齐齐身子一震,立刻想到了什麽。 东顺脸上的悲痛,瞬间被凝重所取代,他重重颔首:「总戎所言极是! 国不可一日无君,阀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便是封锁消息,避免节外生枝,尽快拥立新主,稳定人心!」 杨灿微微点头,又看向易舍,易舍立刻道:「理应如此。」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李有才身上,李有才忙道:「理当内外戒严,总戎受阀主所命,节制於阀兵马,此事该由总戎做主!」 杨灿点点头,转身看向一旁呆立的众侍卫,沉声道:「去,把山庄侍卫统领找来!」 李叶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抱拳道:「杨总使,在下李叶,去岁升为山庄副统领。」 他脸上的震惊与恐慌尚未褪去,脸色依旧有些发青。 杨灿扫了他一眼,问道:「你们统领杨涵何在?速去叫他来。」 「回总使,属下刚刚已然派人去报信,想来很快就到。」 李叶连忙回道,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负责戍守内宅的副统领苏瞳那里,属下也派人去请了。」 他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身披半身甲、身材魁梧如熊的大汉,领着几名侍卫,急匆匆地冲进了书房。 这人虎背熊腰,身形高大健壮,周身气势浑凝,与程大宽的悍勇有几分相似。 可身为凤凰山庄侍卫大统领,他的地位比程大宽高出不少,周身的气度也愈发沉凝凌厉。 他在於阀主身边的地位,就相当於帝王身边的禁卫军统领,是阀主最亲信的人之一。 一进书房,杨涵连旁人都来不及看,目光便锁定了书案後坐着的於醒龙。 当他看清那浸透锦袍的血迹时,身子猛地一颤,失声惊呼起来:「阀主!」 紧接着,他便猛地转头,怒目圆睁地看向李叶,手指几乎要戳到李叶的脸上O 「李叶!你就是这般看护阀主的?竟让阀主遭人刺杀,你却毫发无伤!今日,杨某绝不会饶了你!」 「够了。」杨灿淡淡地开口道,「杨统领,眼下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 我命你立刻调动山庄所有侍卫,封锁整个凤凰山庄,从这一刻起,只许进,不许出! 无论是什麽人,无论是庄内子弟,还是外来宾客,都不得离开山庄半步,敢有违逆不从者,立斩无赦!」 杨涵闻言,目光微微一凝,上下打量了杨灿几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与抗拒。 他自然知晓,昨日阀主已任命杨灿为总戎使,节制於阀兵马。 可他乃是凤凰山庄侍卫统领,直属於阀主与夫人,杨灿管不到他,他也无需听命於杨灿。 杨涵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杨总使,某乃凤凰山庄侍卫统领,只服从阀主与夫人的命令,足下无权差遣我。」 杨灿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事急从权的道理,杨统领不懂吗? 阀主暴毙,消息一旦泄露,慕容阀必然趁机来犯,於阀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封锁山庄,稳住局面,直到於阀完成善後,这是我与三位大执事一致的决定。 难道,杨统领要违抗我们四人的联合命令,置整个於阀於不顾吗?」 杨涵按住腰间的刀柄,冷笑一声:「杨总使,某再重复一遍,能调遣我的,唯有阀主与夫人。 你若想耍威风,便回你的上邽城去,在这里,还轮不到你撒野!」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杨统领,我很欣赏你的忠诚,却更厌恶你的愚蠢。 你可知,若不及时封锁山庄,消息一旦走漏,会给於阀带来多大的灾难?」 杨涵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能坐到侍卫统领这个位置,他绝不是个只会蛮力的莽夫。 他在阀主身边的地位,就如同腿老辛在杨灿身边的地位,虽不必绝顶聪明,却绝不能没有脑子。 可他心中自有盘算:阀主夫人想必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再请示夫人,也不迟。 如今阀主暴毙,凤凰山庄里的兵权,尽数掌握在他的手中,在拥立新主的过程中,他将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话语权。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听从杨灿的命令? 他本就不受杨灿节制,一旦这次低头听命,日後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杨涵冷冷地道:「杨总使不必多言,本统领会等夫人前来定夺,没有夫人的命令,谁也别想调动我的一兵一卒!」 「你的兵卒?」杨灿忽然笑了。 他韬光养晦已久,本打算继续隐忍发育,至少等与慕容阀的战事结束,再一展峥嵘。 可於醒龙先对他下了杀手,他只能快刀斩乱麻,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如此一来,他也不得不提前展露锋芒了。 一鲸落,万物生。於醒龙的陨落,必然会催生新的权力格局,也必然会有旧人陪葬。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荣光,就像那颗抵达彼岸的小蝌蚪,也要和数亿兄弟赛跑,何况是人? 他要在这场权力洗牌中争取更进一步,而这位与他同姓的杨统领,显然也有同样的打算。 若是新阀主是在他这位侍卫统领的保全下顺利上位,那就奠定了他今後几十年的路。 杨灿心中冷笑:好吧,本家兄弟,既然你也想争,那就————看看咱俩谁跑得快! 杨灿肩头一晃,身形如猎豹般迅捷,瞬间冲向杨涵,右拳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捣他的面门。 杨涵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立刻抽身後退,同时右手急拔腰间长刀,「呛啷」一声,长刀出鞘半截,寒光乍现。 「嚓!」 杨灿的手骤然下移,按住杨涵的臂肘,猛地向前一推,杨涵出鞘半截的长刀,竟被硬生生推回了刀鞘之中。 紧接着,杨灿肩头一沉,重重撞在杨涵的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巨大的冲击力让杨涵喉头一甜,鲜血险些喷出。 他的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开身後三四个侍卫,重重摔进了院子里,扬起一片尘土。 杨涵又惊又怒,在地上一个翻滚,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大吼一声,弯腰就要再次冲向书房,同时再度拔刀。 可长刀刚出鞘半截,他刚抬起头,便见杨灿已然追了出来,身影快如鬼魅,瞬间便到了他的眼前。 杨灿右手一拨,精准地按住杨涵的右肘,又是一推,那柄刚出鞘半截的长刀,再度被推回了刀鞘。 与此同时,他的左拳重重砸出,精准落在杨涵的右肋下。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杨涵至少三根肋骨被砸断。 他「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斜着旋转着跌出,重重撞在院中的假山上,发出一声闷响。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长刀再也握不住,连鞘一起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不等他跌坐在地,杨灿已然如影随形,再度逼近。 杨涵骇然抬头,只看到一双狠厉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杀意,让他浑身一冷。 杨灿的双臂交叉探来,右手死死扳住他的右肩,左手扼住他的下巴,双臂同时发力,反向一拧。 「咔吧」一声脆响,杨涵的脑袋被硬生生扭转了大半圈,目光直直地看向了自己的後背。 这一幕太过惨烈,刚从书房里追出来的东顺、易舍、李有才、李叶等人,只吓得汗毛倒竖,浑身发冷。 李叶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後退两步,脚下一绊,重重跌坐在台阶上。 杨涵乃是山庄侍卫统领,是阀主最信任的二号心腹,地位仅次於邓管家。 可杨灿,竟然一言不合,就当众将他击杀了,这份狠辣,实在太过骇人。 杨灿松开手,杨涵的屍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没了一丝气息。 他足尖一挑,地上那柄连鞘长刀便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如今阀主暴毙,於阀正值生死存亡之际!」 杨灿提着长刀,声音冰冷,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侍卫。 「这个时候,不识大体、不顾大局,阻碍我们稳定局面者,死不足惜!」 杨涵带来的几名心腹手下见状,怒不可遏,纷纷拔刀出鞘,将杨灿团团围住O 其中一个头目厉声喝道:「杨灿!你好大胆子!竟敢擅杀山庄侍卫统领,这是谋逆!给我上,杀了他!」 几名侍卫怒吼着,一同扑向杨灿。 杨灿冷笑一声,「呛啷」一声,长刀彻底出鞘,寒光凛冽。 他提着刀,便迎着几名侍卫,主动冲了过去。 惨叫声瞬间响起,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又多了几具屍体。 这些侍卫死状极惨,有的屍首分离,有的残肢断臂,血腥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李有才看得胃里翻江倒海,幸好清晨未曾进食,才勉强忍住没有呕吐。 易舍与东顺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眼底也不禁闪过一丝忌惮。 似乎,随着阀主於醒龙的暴毙,杨灿身上的锋芒,愈发凌厉了,那份狠辣,令人心悸。 「还有谁?」 杨灿提着染血的长刀,冷声四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侍卫,语气里的杀意,让他们无不噤声。 杨灿的目光落在魂不守舍的李叶身上,血刀一指,森然道:「杨涵已死,李副统领,你可愿遵行我与三大执事的命令,立刻封锁山庄?」 李叶浑身一震,一下子回过神来,连忙抱拳道:「属下明白!属下遵命! 属下立刻安排人手,封锁整个山庄,绝不让消息泄露分毫!」 杨灿手腕一甩,长刀「嚓」地一声,钉在地上,刀柄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立刻去,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遵命!」 李叶不敢有丝毫耽搁,再次向杨灿抱了抱拳,立刻领了五六个侍卫,匆匆离去。 杨灿转过身,看向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人,脸上的冰冷与狠厉渐渐褪去。 「阀主暴毙,我们唯有立刻封锁山庄,才能防止消息泄露,为顺利拥立新主争取时间。 杨统领不识大体,执意阻拦,我也是别无他法。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三位执事,不会觉得杨某太过莽撞了吧?」 东顺看着地上的那具屍体,神色有些古怪。 他缓缓摇了摇头:「莽撞,也没有什麽不好。现在的於阀,还真需要一位莽撞人啊。」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敞开的书房门,於醒龙依旧「坐」在椅子上,头颅仰着,仿佛在思考。 东顺的神色,又渐渐哀伤起来,深深一叹。 易舍目光飘忽了一下,忽然轻咳一声,道:「诸位,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 关於新主的事,咱们总要好好商议一番,不如————我们先去侧厢?」 易舍的心思,在场几人都心照不宣。 这就如同王朝老皇帝驾崩,若未立太子、未留遗嘱,中枢大臣绝不会第一时间去找太后。 他们会先私下商议,权衡利弊,圈定人选,之後再去请太后「定夺」,走合法流程。 若是太后是有实权的,在朝中有影响力,他们便会先揣摩一下太后的心思,然後提供几个候选人,供太后从中挑选。 说到底,新主的人选,终究逃不出他们这些核心臣子框定的范围。 易舍此刻提议去侧厢,显然是想先与三人私下商议,敲定新主的人选范围。 东顺略一思忖,正要点头答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阀主夫人李氏,带着一群人急匆匆地赶来。 李氏的发髻凌乱,衣衫也有些不整,显然是被人匆忙唤醒,来不及细细梳妆打扮,便匆匆赶了过来。 她的手中,还紧紧牵着一个小男孩,那是她的次子,如今的於阀嗣子,於承霖。 在李氏身後,还跟着两个人:一人身着月白色道服,气质飘逸出尘,眉眼间带着几分知性美,正是崔临照。 另一人是个三十许的妇人,身着靛青色箭袖武服,长腿错落,身姿丰腴,臀股曲线姣美,透着一股成熟妩媚的肉感。 只是她的颧骨线条稍硬了一些,眉眼间便带起了几分凌厉,给人一种强势的感觉。 「见过夫人。」一见李氏到来,东顺、易舍、李有才、杨灿等人连忙躬身施礼。 李氏红着眼睛,声音颤抖地道:「老爷他————他在哪里?」 东顺默默地退开两步,向书房的方向做了个肃手的手势,神色沉重,没有多言。 李氏急急上前两步,抬眼向书房内望去,当看清书案後於醒龙的模样,以及那浸透锦袍的血迹时,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倒。 身旁那身着箭袖武服的丰腴妇人,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她。 李氏想冲进书房,可双腿早已软得像煮熟的面条,连站都站不住,一下子萎顿在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出身大户人家,自幼接受的教养,不允许她像普通妇人那般呼天抢地地痛哭,只能强忍着悲恸,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可於承霖毕竟还小,不懂什麽规矩,他一眼便看到了书房内的惨状,也看到了父亲的模样,顿时号陶大哭起来。 他挣脱李氏的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书房,扑在於醒龙的脚边,哭得撕心裂肺。 崔临照站在李氏身畔,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一动,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杨灿,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杨灿微微摇了摇头,向她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她暂且按捺,先应付眼前的场面,等事後,自会找她细说。 崔临照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那身着靛青色箭袖武服的女子,看清书房内的情形後,身躯也是猛地一颤,连忙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阀主惨死,邓管家奄奄一息,这般惨状,让她心头一紧。 可这一扭头,她便看到了瘫在假山旁的杨涵的屍体,瞳孔骤然一缩,比看到於醒龙死了还要震惊。 「方才你为何不说,杨统领也被刺身亡了?」 她猛然转头,目光凌厉地看向之前奉李叶之命,向她报信的侍卫。 那侍卫吓得脸色发白,慌慌张张地道:「回————回苏统领,属下去後宅的时候,杨统领还好好的,属下真的不知道————」 这时,一个一直留守书斋的侍卫,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拱手道:「苏统领,杨统领并非被行刺阀主的刺客所杀,而是————」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杨灿,眼神里带着几分胆怯,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而是被杨总使所杀。」 「杨灿!」 那箭袖女子的目光,瞬间凌厉如刀,死死地锁定了杨灿。 杨灿曾担任过长房执事,对於这位苏统领,并不算陌生。 他知道,此女名叫苏瞳,是李氏的表妹,也是她的陪嫁丫头,自然也就属于于醒龙的侍妾。 只是,在很久以前,她就做了内宅防卫的统领,倒是被人淡化了侍妾标签。 苏瞳的手,缓缓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杨灿,森然道:「杨总使,你为何要杀死杨统领?难不成,他就是刺客?」 杨灿微微摇头:「他是不是刺客,我不知道。我杀他,是因为我命令他立刻封锁山庄,可他抗命不从,所以,我杀了他。」 「你好大胆子!」 苏瞳怒喝一声,长剑「呛啷」出鞘,剑尖直指杨灿的咽喉,眼神里满是杀意。 「你有什麽权利命令杨统领做事?就算他真的抗命,你又有什麽资格杀他? 杨统领是阀主的心腹,是山庄亲卫统领,除了阀主与夫人,谁也无权发落他! 你今日擅杀重臣,分明是要谋反!」 随着苏瞳的一声厉喝,她身後的几名内宅侍卫,大多是由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健妇,立刻上前一步,将杨灿团团围住。 她们一手持刀,一手虚抬,袖口微微鼓起,显然,袖下藏着袖箭之类的机括暗器,随时准备出手。 崔临照见状,眼神顿时一冷,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凌厉起来。 可杨灿已经先向她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崔临照看到後,脚下不由一顿。 杨灿收回目光,看着苏瞳眼中的杀意,淡淡地道:「杨某的确没有权力命令杨统领做事,更没有资格以抗命为由杀他。」 苏瞳闻言,神色愈发愤怒,正要开口斥责,杨灿的话却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所以呢?」 杨灿摊了摊手:「什麽所以?我没权力命令他,没资格杀他,但我就是杀了他,又怎样?」 苏瞳气得浑身发抖,异常饱满的胸膛像鼓风的皮囊般剧烈起伏着。 她手中指向杨灿的长剑,也跟着晃动起来,就像狂风中摇摆的杨柳。 杨灿唇角一撇,不屑地道:「你是什麽身份?杨某人行事,何需向你解释?」 苏瞳怒极,厉声尖叫道:「给我杀了他!」 众内宅健妇齐齐抬手,袖箭对准杨灿,杨灿突然厉声大喝:「我是否有罪,自有阀主与夫人裁决;我是否该死,也唯有阀主与夫人才能定夺! 你,算个什麽东西,你有什麽权力,对我一个总戎使指手划脚,你又有什麽资格对我一个总戎使刀兵相向?」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在场的所有健妇。 她们愣了一下,脸上的杀气渐渐褪去,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 是啊,杨灿如今是总戎使,地位尊崇,就算没有阀主的命令,也绝非她们这些内宅侍卫能动的。 夫人还未发话,她们————真的可以动手吗? 众健妇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苏瞳,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刹那,杨灿的身子动了。 他「呼」地一声向前冲了出去,身形快如瞬闪,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出现在苏瞳面前。 两人面对面、脸贴着脸,杨灿的大手,捏住了苏瞳的後颈。 苏瞳虽是丰腴型的少妇,脖颈不算纤细,却也不算粗壮,被杨灿的大手一把握住大半,立即动弹不得。 杨灿微微俯身,盯着苏瞳惊怵的瞳孔,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庞。 杨灿一字一句,语气冰冷:「阀主暴毙於内忧外患之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你再不知进退,我不介意,同样拧断你的脖子!」 「住手!」 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李氏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若是换做寻常妇人,遭遇这般丧夫之痛,早已崩溃失态,可她是一阀主母。 能做豪门大妇的,哪有傻白甜。 就这片刻的功夫,她的理智已经渐渐恢复,心中的悲恸虽未散去,却已然能够冷静思考。 方才杨灿与苏瞳的一番争执,她听得一清二楚,也瞬间明白了前因後果。 她马上就想明白了,杨灿,做得对。 但,她也明白,杨灿此举,绝非只是为了防止於阀在拥立新主时徒增波折。 否则,他完全用不着使用这麽酷烈的手段。 他想在於阀的权力交替中,争取好处。 而东顺、易舍和李有才,三位大执事,一直在作壁上观,态度暖昧。 想到这里,李夫人就知道,眼下绝对不是追究杨灿是否僭越的时候。 她现在要做的,最紧要的,只有一件事:让她的儿子,顺利被奉为新的阀主。 李氏看着杨灿,语气平静地道:「杨总使,放开苏统领。」 杨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松开手,闪身退到一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臣,遵命。」 他的态度转变之快,仿佛方才那个狠厉决绝、当众杀人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有忌惮,有算计,也有几分无奈。 随後,她转头看向苏瞳,语气沉了几分:「小瞳,杨总使,没有错。」 苏瞳满脸不服气地道:「夫人,他杀了杨统领,怎能说他没有错?他这是僭越,是谋逆啊!」 「闭嘴!」 李氏厉声喝止了她:「眼下是什麽时候?杨总使此举,是为了於阀,你不懂,就不要胡言乱语!」 苏瞳被李氏喝得哑口无言,虽然依旧不服,却也不敢再反驳,只能愤愤地收剑入鞘,恶狠狠地瞪了杨灿一眼,退到一旁,眼底的怨毒犹未散去。 李氏压下心中的悲恸与复杂,沉声道:「来人,立刻为老爷敛身,在正厅搭建灵堂,一切事宜,按祖制办理。」 「是,夫人。」一旁的两个老嬷嬷连忙躬身应答。 她们在山庄待了多年,颇有经验,之前於承业的葬礼,便是由她们二人主持操办的。 李氏吁了口气,缓缓走到东顺面前。 东顺连忙拱手而立,神色恭敬,眼底的悲戚依旧未散。 李氏看着他,语气伤感,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东翁啊,你是我於家的老人了,跟着老爷一辈子,忠心耿耿,老爷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如今老爷去了,东翁你年纪虽然大了,可这副担子,你还得辛苦一些,替我於家,多挑一程啊。」 东顺听得心中一酸,老泪再次涌了出来,哽咽道:「夫人言重了。 老臣承蒙阀主厚爱,能为於阀效力,守护於家,乃是老臣的本分。 老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主,守护於阀基业,死而後已!」 李氏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向被侍卫拉着、依旧哭哭啼啼的於承霖招了招手。 於承霖连忙挣脱侍卫的手,跑到李氏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腿,哭得更凶了。 李氏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安抚了几句,便牵着他的手,走到杨灿面前。 「杨总戎,」李氏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 「你是老爷最看重的年轻人,老爷生前,常跟我说,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成为辅佐霖儿的得力臂膀,就像————」 她回首看向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位执事:「就像三位执事辅佐老爷一样,一世主臣,死生不负。」 杨灿一脸受宠若惊的神色,双手微微一拱,颤声道:「阀主对臣恩重如山,臣铭记於心。 臣定当竭尽全力,守护於阀基业,不负阀主厚爱,亦不负夫人期许!」 李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她方才那句话,分明是在暗示杨灿,让他表态,支持於承霖成为新阀主。 可杨灿的回答,却避重就轻,只说守护於阀基业,却未提及辅佐於承霖。 难不成,因为他出身长房,更倾向於立长房长孙? 李夫人心思电转,心中虽有疑虑,却没有不依不饶,非得当场问个明白。 她仿佛什麽都没听出来似的,轻轻颔首:「好,有杨总戎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随後,她便道:「你们各自回去,更换素袍吧。半个时辰以後,灵堂议事。」 > 第347章 一语定乾坤 长房内室,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滤成细碎的金斑,落在铺着云纹锦衾的四柱围屏大床上。 少夫人索缠枝似一只贪暖的猫儿,蜷缩在蓬松的锦被里,睡得香甜。 她的肩头垂着几缕凌乱的青丝,衬得那截裸露的肩头愈发光滑圆润,莹白如玉。 如此一看,就知道她此时未着寸缕。 这般模样,唯有杨灿来时才会有。 因为聚少离多,所以她格外喜欢杨灿身上的味道,喜欢这样从头到尾的肌肤相亲。 「叩叩叩!」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安静,索缠枝长长的眼睫毛轻轻翕动了两下,却未睁开。 浑身的酸软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裹着她,让她连睁开眼都觉得吃力。 这位美人儿属於是又菜又爱玩的类型,没得吃时特别想吃,可是一吃就饱,再喂就消化不良,偏还乐此不疲。 只是近来的杨灿,愈发凶猛了,可怜的索大美人儿开始有点又想又怕。 昨儿夜里,她觉得自己差点儿就死过去,再这麽下去,她得考虑从几个贴身侍婢中挑两个帮手了。 「叩叩叩! 「,不见室中回答,敲门声愈发急促,春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少夫人!少夫人,大事不好了,你快起来啊。」 「唔————」索缠枝这才勉强睁开眼睛,杏眸里还蒙着一层惺忪的水雾。 「春————,咳咳,春梅?」索缠枝沙哑的嗓音里满是慵懒的意味:「什麽事啊,这麽慌张?」 「少夫人,阀主————阀主遇刺身亡了!」 「什麽?」 短短几个字,如惊雷炸在耳边,索缠枝身上的倦意瞬间一扫而空。 她猛地坐起身来。胸前软肉跌宕,她竟浑然未觉自己依旧未着寸缕。 「你说什麽?阀主遇刺————身亡了?」 「是!是杨总使派人送来的消息,」 春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索缠枝张口结舌,原本一张樱桃小嘴,现在张得能塞下一根带刺的大黄瓜! 怎————怎麽会这样? 忽然,她被惊断的脑弦仿佛续上了,腾地一下跳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紫檀木地板上,胸前又是一阵起伏。 她却顾不上羞怯,手忙脚乱地去抓一旁的衣物,同时问道:「他还说什麽了?」 「没有了,传信人是程大宽家的远亲,在山庄做仆役。 他说杨总使身边有人盯着,只是匆匆告诉他一句快去告诉少夫人,阀主遇刺身亡,就离开了。」 索缠枝动作一顿,眉尖紧蹙,片刻的思索後,马上加快了穿衣打扮的动作。 「春梅,快去给我备一身缟素!」 「是,少夫人!」门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离去。 索缠枝胡乱套上小衣、中衣,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连梳理都顾不上,伸手便抽下门闩,猛地拉开房门。 春梅已不在门口,朱梅和冬梅正俏生生地立在廊下,眼底藏着难掩的紧张。 索缠枝身边有四婢,春冬以季为名,夏秋以色为号,即为春梅、朱梅、青梅、冬梅。 其中青梅最是得宠,两年前被她赐婚给长房大执事杨灿了。 她念着另外三人同样忠心耿耿,便一并提拔为贴身侍女。 「冬梅,」索缠枝语速极快:「你快马加鞭去一趟上邽城,把阀主遇刺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阿骨姐姐。」 冬梅却摇了摇头:「少夫人,出不去了。李叶统领亲自坐镇山门,把整个凤凰山庄封得严严实实,只许进,不许出。」 「什麽?」索缠枝心头一沉,万万没想到山庄反应竟如此之快,是谁下的命令?可恶! 她想了想,又道:「那你速去,让奶娘把康稷唤醒,喂他吃饱、换好衣裳,一会儿跟着我去灵堂。」 「是!」冬梅出身大户,深知家主遇刺干系重大,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 索缠枝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麽,也不确定杨灿为何找机会急急派人把这件事告诉她的真正用意。 但是,她还是要做好准备,让她的男人能有一个选择。 「朱梅,进来帮我挽发!」她转身快步走向妆台。 急转的动作让她宽松的中衣领口滑落,露出精致得能养鱼的锁骨。 那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吻痕,如红梅般绽放在莹白的肌肤上,衬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半个时辰,对于于阀这样的豪门大户而言,足以搭起一座像样的灵堂。 白幔低垂,遮住了厅堂的大半光线,雪白的烛火摇曳不止,映得满室凄清。 缟衣、白烛、挽联皆是现成的,山庄人手充足,布置起来有条不紊。 就连棺木都是早已备好的,那是於阀主十二年前,斥重金购得的一副阴沉木棺。 阴沉木防腐防虫,千年不腐,素有「黄金万两送地府,换来乌木祭天灵」之说,乃是辟邪镇宅、护佑後人的顶级葬材。 此刻,这具木质如墨玉般温润的棺椁,正静静地盛着於醒龙的屍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凉。 仆役们正忙着悬挂白色挽联,火盆旁,於承霖已换了孝子装扮,一身粗糙的麻裳,跪在地上。 他一边低声啜泣,一边机械地烧着纸钱,眼底满是茫然与悲伤。 —— 李夫人一身缟素,未施粉黛,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与迷茫,却再无半滴泪水,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她的隐忍。 一旁,苏瞳正俯身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我已派人以保护为名,跟着杨灿和三位执事回了敬贤居,寸步不离。」 李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棺椁上,神色晦暗不明。 苏瞳又道:「灵堂内外的奴仆,全是内宅侍卫假扮的,个个身藏利刃、配着袖弩,一旦有异动,便可立刻动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姐姐,我们————真的要动手吗?」 方才在书斋,她一时激怒,竟生出了击杀杨灿的念头。 可杨灿那鬼魅般的近身速度,以及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捏住她脖颈的力道,让她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当时只要杨灿稍稍用力,她的脖颈便会像一根脆弱的牙签,被硬生生扭断。 死亡离她如此之近,直到此时,她才後知後觉地感受到恐惧的滋味。 後来,她仔细问过杨涵被杀的细节,才知道杨灿竟是赤手打死杨涵,此人竟有霸王之勇。 那份对杨灿的忌惮,在她心里顿时又深了几分。 当初看到杨灿杀了杨涵,她的确怒火中烧,可仔细说来,她和杨涵也不过就是一对彼此满足、见不得光的妍夫妍妇。 她有法理上的丈夫於醒龙,杨涵也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两人之间,唯有肉慾的纠缠,并无半分真情。 这般想来,那份怒火渐渐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後怕。 李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忐忑,缓缓抬眼,冰冷的目光扫过她,苏瞳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垂下了头。 李夫人唇角微微勾起,淡漠地道:「你背着老爷,与杨涵苟且时的勇气,去哪了?」 李夫人的声音淡漠,没有半分情绪,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苏瞳面红耳赤,嘴唇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夫人脸色一沉:「小瞳,你记着,无论何时,你身上的於家烙印,都抹不掉。於家若倒了,你,也就完了。」 苏瞳心头一震,惴惴不安地道:「姐,我————我明白。」 李夫人缓缓站起身,伸手抚平麻裳上的褶皱,那是刚从库房取出的,还带着未舒展的褶皱。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这里,只有你掌兵,只有你手里握着刀把子。 可是出了这内宅,你手上那点力量,什麽都不是。这是你我,唯一的机会。」 她盯着苏瞳的眼睛:「只要今日能敲定承霖的阀主之位,其他的,我都可以让步。小瞳,你得帮我。」 她望向香案上那方墨迹未乾的灵位,声音虽轻却很坚定:「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易安居内,榻上放着一套刚送来的麻裳,是参加葬礼需穿的孝服。 葬礼规矩很多,参加者需依「五服」制度,根据与死者的亲疏远近,确定孝服的规格。 於醒龙是君,杨灿等人是臣,臣对君,孝礼形制如子对父,需着最重的丧服:斩衰裳。 这套麻裳由最粗糙的生麻布制成,不缝边,线头毛糙地外露着,上衣为「衰」,下衣为「裳」,简陋得近乎粗鄙。 一旁还有一双管草编成的草鞋,针脚松散,粗糙硌脚。 —— 这并非於家置办不起精致的衣物,而是丧服本就该如此。 丧服越重,冠衣越粗陋,越能体现出「悲痛欲绝、无心打理、自毁仪容」的极致哀戚。 杨灿一一穿戴整齐,系上粗麻绳制成的苴经,又小心翼翼地戴上宽仅三寸的麻布丧冠,用一根未刨光、带着木刺的桑木簪,细细固定好。 最後,他提起一根竹杖,丧冠、麻服、管屦、苴经、苴杖,孝子五件套,齐活。 杨灿唇角不由一抽,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孤身一人穿越到这个世界,竟还有给人当孝子的一天。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要走出房门,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另一位「孝子」风风火火地走来了。 这位「孝子」四旬上下,与二十多岁、身形挺拔的杨灿相比,更像个好大儿。 「杨总使,打扮停当了?」易舍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扶了扶自己的丧冠。 桑木簪带着毛刺,所以冠束得并不紧实,他不过走了几步,便已有些歪斜。 杨灿提了提手中的孝杖,应道:「嗯,收拾好了。」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门口,落在两个尾随而来的山庄侍卫身上。 易舍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必理会他们。」 说着,他转身走向门口,对着两个侍卫冷冷呵斥:「唯恐本执事出事?那就守在门外,没有传唤,不准踏入半步!」 「哐当」一声,易舍用孝杖一拨,重重地关上了房门,隔绝了门外的目光。 随後,他快步走到杨灿身边,脸上的不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急切,声音也压得极低。 「杨总使,夫人叫我们去灵堂议事,必是为了阀主人选。 夫人那边,定然是想让二少爷於承霖继位的,不知总使怎麽看?」 「我?」 杨灿目光沉沉地观察着易舍的神色,缓缓道,「承霖少爷是阀主公开立下的嗣子,如同一国已经立下的储君,他继位,本就是理所应当,不是吗?」 易舍也紧紧盯着杨灿的眼睛,反问道:「总使当真觉得,二少爷,是我於阀最好的选择吗?」 「哦?」杨灿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麽,易执事属意何人?总不会是,代来之虎於二爷吧?」 「总使说笑了!」 易舍唇角一抽:「二爷在代来城经营多年,羽翼丰满,心腹众多。 他若成为阀主,凤凰山上,还有你我立足之地吗?」 「既然不是於二爷————」杨灿道:「那麽,易执事以为,三爷如何?」 「三爷?」易舍的声调拔高了些:「杨总使不会真觉得,三爷有机会继位吧? 且不说我们这些家臣,就算是於家各支各房,谁会服他?」 杨灿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这麽说来,易兄是觉得,长房长孙於康稷,才是最佳人选喽?」 易舍闻言,眼睛猛地一亮,杨灿忽然改称他为「易兄」,显然是「志同道合」了。 於是,他的脸上也露出欣然的笑意:「原来,英雄所见略同,倒是为兄沉不住气,有些焦躁了。」 是啊,若是拥立本就被立为嗣子的於承霖,他的从龙之功,实在有限。 何况,他有充足的理由拥立长房嫡孙,看来,杨总使和他是一样的想法,那就好办了。 此刻的凤凰山庄里,有资格参与阀主人选商议的家臣,一共有四人: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 目前四人的立场,最差的情形,也是二比二,打平,易执事顿时信心十足。 敬贤居的另一处院落里,大执事东顺正坐在榻边,由小厮帮他穿戴孝服。 他年事已高,身子骨僵硬,抬手弯腰都有些费力。 眼看就要收拾停当,一个心腹随从匆匆走进来,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禀报。 「大执事,易执事已经穿戴完毕,迫不及待去找杨总使了。」 东顺正由小厮帮着系麻布腰带,闻言动作一顿,眉头锁起:「苏统领的人,没有阻止他?」 那随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尾随杨总使和三位执事,打的旗号是贴身保护、提防意外」,又如何阻止易执事与杨总使见面。」 东顺听了,山羊胡子微微一颤,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终究是妇人之仁,没有魄力啊。」 那随从上前一步,又道:「大执事,於家嗣子名分早定,本就无需商议。 —— 易执事去找杨总使,显然是属意其他人选,并非二少爷。大执事需谨慎应对,万万不可大意。」 东顺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老夫无需谨慎。阀主待我恩重如山,身为于氏老臣,老夫唯一要做的,就是坚定拥戴阀主选定的嗣子,绝无二心。」 他说着,从小厮手中接过麻绳,用力打了一个死结,仿佛也系住了自己的决心。 「对了,」他又问道:「李有才呢?三执事那边,有什麽动静?」 那随从摇了摇头:「三执事什麽也没做,已经换好了斩衰服冠,就在院中等候,看样子,是打算等杨总使和您一同去灵堂。」 东顺听了,不禁苦笑一声,感慨道:「没想到,在此生死关头,不计私利、胸怀坦荡的,竟是最不起眼的李有才。疾风知劲草,古人诚不我欺啊。」 敬贤居的院子里,李有才一身孝子打扮,提着孝杖,翘首等着杨灿和大执事、二执事出来。 去灵堂议事?确定阀主人选? 这些事,和他有什麽关系? 他既没有易舍的野心,也没有东顺的忠诚,更没有杨灿的权势。 以他的地位和身份,无论最终立谁为阀主,他都只能是最後一个表态的人。 到时候,他只需看杨灿选了谁,跟着附和便是,何必费心思权衡呢? 这般想着,他便松了口气,完全没了心事。 敬贤居里的各方宾客,只知道这里的管事死了,与他一同殒命的,还有於阀的一位重要人物,据说是什麽上邽城的司法功曹,姓袁。 他们并不知道於阀主已然遇害。 可当李有才一身孝子打扮,提着孝杖站在院子里时,这可把他们惊到了。 李执事这副模样,难不成他爹死了? 猜疑声还未平息,杨灿、东顺、易舍便纷纷走了出来。 三人皆是一身粗糙的麻裳孝服,头戴麻布丧冠,手里提着孝杖。 这下,宾客们彻底懵了。难不成,他们的爹,都一起死了? 可东执事年近古稀,他爹若是此刻才过世,那岂不是都活成人瑞了? 一个荒唐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瞬间涌上众人的心头:於阀主————不在了? 廊下,库莫奚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看着杨灿四人简单寒暄几句後,便在八名带刀侍卫的「护送」下,走出了敬贤居。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思索,显然也猜到了真相。 一旁,尉迟沙伽看着四人的背影,急得抓耳挠腮。 他初来天水,娘亲特意叮嘱过他,他代表着左厢大支,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切勿失礼。 可他不懂汉人的丧葬规矩,眼见杨灿等人都扮成了孝子,不由得有些慌乱,我该怎麽办? 他的目光四处扫过,最终落在了库莫奚身上。 虽说他与库莫奚长老关系并不亲近,但在这些陌生的宾客中,两人终究是同出一族,算是最亲近的人了。 尉迟沙伽匆匆走到库莫奚身边,躬身求教:「库莫奚长老,我爹扮孝子去了,那我要不要也换身衣裳,跟着去扮贤孙啊?」 库莫奚闻言,不禁默然,眼前这个少年,将来真能成长为桃里可敦的对手吗? 他摇了摇头,揶揄道:「你不用去,等你爹将来死了,你再扮孝子也不迟。」 「哦,这样啊,」尉迟沙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笑了起来。 明明是一副神仙美颜,偏偏说出来的话,无比呆萌。 破多罗嘟嘟是假呆萌,而他————是真的。 尉迟沙伽快活地笑道:「库莫奚长老,你有所不知,我爹那身子骨儿,可结实啦,我跟我爹,指不定谁死前头呢!」 灵堂内,烛火摇曳,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四人,依次走进灵堂,神色肃穆。 李夫人一身缟素,端坐在棺椁一侧,不施脂粉的脸庞上满是凄苦。 她的眉梢眼角都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保养得宜的肌肤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我见犹怜。 四人以东顺为首,杨灿次之,易舍第三,李有才居末,依次走到香案前,上香、行礼,举止恭敬。 李夫人身为未亡人,不必跪拜还礼,只是微微欠身,向四人一一还礼,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她眼底晦暗的神色。 行礼完毕,李夫人抬手示意四人在下首落座,随後唤了一声:「霖儿,过来。」 於承霖怯生生地走到母亲身边,李夫人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幽幽,带着几分哽咽。 「老爷为人所害,於家上下,群龙无首。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确立阀主人选,稳住大局。」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语气凄切:「老爷生前,已然立下霖儿为嗣子,告过祖庙,昭告宗族。 如今老爷故去,理应由霖儿继承阀主之位。 诸位都是老爷生前的股肱之臣,是於家的左膀右臂,妾身一个妇道人家,无力支撑大局,这等大事,还要仰仗四位操办支持。」 说罢,她拍了拍於承霖的肩膀,温声道:「霖儿,这四位先生,便是你今後的顾命辅政之人,快向四位先生行礼谢恩。」 易舍心头一惊,暗道不好,若是让於承霖行下这大礼,木已成舟,他再想反对,便有些不要脸了。 他正要起身阻止,帐外却突然传来苏瞳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少夫人,夫人正与家臣议事,未得传唤,不得入内,请您先回吧!」 紧接着,索缠枝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清亮中带着几分不肯退让的坚决:「我是於家长房儿媳,家翁过世,灵前祭拜,天经地义。苏瞳,你凭什麽拦我?」 灵堂内,众人齐齐一怔,於承霖也茫然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母亲。 东顺眉头紧锁,正要起身喝止索缠枝擅闯灵堂,易舍却已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向门口朗声道:「苏统领,此言差矣。少夫人是於家长房儿媳,无论是灵前祭拜,还是阀主人选这等大事,长房都没有不得与闻的道理,快请少夫人进来!」 话音刚落,随在索缠枝身後的春梅、冬梅便快步上前,两人已换了箭袖短打,肋下佩剑,一把推开拦路的内宅侍卫,厉声喝道:「让路!」 随後,朱梅一手按剑,一手稳稳搀着全身缟素的索缠枝,奶娘则抱着年幼的於康稷,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 於康稷还未睡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脑袋靠在奶娘怀里,懵懂无知。 苏瞳怒气冲冲地追进灵堂,看向李夫人,语气急切:「夫人?」 索缠枝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棺椁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悲声泣道:「父亲大人!您怎麽就这麽去了————」 喊罢,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奶娘也连忙抱着於康稷跪下,俯身叩拜,口中低声念着:「老奴带小少爷,给阀主磕头。」 李夫人看着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神色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向苏瞳挥了挥手,冷声吩咐道:「扶少夫人起来,看座。」 两个正房大丫鬟应声上前,伸手去扶伏地哭泣的索缠枝。 她们心中不满索缠枝擅闯灵堂,动作不免有些粗暴,可索缠枝却恍若未觉,直到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才从奶娘手中接过於康稷,轻轻抱在怀里。 她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杨灿,没有停留,却恰好与他投来的眼神撞个正着。 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赞许,有安抚,还有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幸好你懂我」。 索缠枝心头一宽,暗暗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康稷柔软的发丝。 幸好,她猜对了。 夫君派人传信给她,果然是让她抱着孩子闯灵堂,为长房争一份话语权,为他多添一份助力。 若是今日不曾领会他的用意,这冤家,指不定又要罚她,狠狠地鞭笞她,打她一个屁股开花。 李夫人脸凝寒霜,见索缠枝已然坐定,又催促道:「霖儿,快向四位先生行礼。」 「夫人且慢。」 易舍适时开口,经过索缠枝这麽一打岔,李夫人精心营造的悲戚氛围早已荡然无存,易舍心中的压力也减轻了不少,此刻从容不迫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夫人,少夫人,东执事、杨总使、李执事。」 易舍缓缓开口道:「我阀嗣子之位,的确是阀主生前立下,且告过祖庙的,照理说,承霖少爷继位,无可厚非。不过————」 一个「不过」,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易舍顿了顿,看向脸色难看的东顺,继续说道:「阀主当日立承霖少爷为嗣子,是因为彼时长房无嗣,少夫人怀有身孕的消息,尚未公开。 即便当时众人知晓少夫人有孕,可生男生女,犹未可知,立承霖少爷,乃是权宜之计。」 李夫人脸色一沉,厉声反问道:「即便如此,又如何? 嗣位已定,告过祖宗,易执事难不成想更改祖制,逆天而行?」 「不敢,」易舍微微躬身,语气却依旧坚定,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杨灿。 待他看到杨灿投来的鼓励目光後,顿时勇气大增,抬眸看向李夫人时,声音已然掷地有声。 「夫人,康稷少爷,乃是於家嫡长孙,长房长孙继承阀主之位,天经地义,何谈逆天而行?」 他摊了摊手,继续说道:「若是长房有嗣,却依旧立嫡次子为阀主,那麽代来城的於二爷,不也同样是嫡次子。 他若是以此为藉口,借题发挥,率军来犯,夫人觉得,我於阀,能抵挡得住吗?」 李夫人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这个理由,她无法反驳。 「於二爷觊觎阀主之位久矣,若是真的抓住这个把柄,必然会兴师问罪。到时候,我於阀只会陷入内忧外患的绝境。」 易舍趁热打铁,又道:「康稷少爷的名字,与已故的承业少爷一脉相承,承康稷,继家业」,足见阀主对长孙的期许之深。 而承霖少爷的名字,终究差了一层意思。 我相信,即便阀主还在,待康稷少爷再年长些,也定会改立长孙为嗣子。」 「易执事此言差矣!」 东顺猛地站起身,白眉倒竖:「康稷小少爷尚且不到两岁,懵懂无知,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如何能执掌一阀之权,撑起於家的大局?」 易舍针锋相对,毫不退让:「承霖少爷也不过才九岁,同样是懵懂孩童,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当阀主,两岁的孩子为何不能?」 说着,他再次向李夫人拱手,沉声道,「夫人,您不该固执己见,立长孙,才是保全於家的最佳选择!」 李夫人满腔怒火,却又不能当众失态发作,她的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李有才身上。 杨灿态度不明,既然始终不说话,这个出身长房,且纳了索缠枝那小贱人陪房丫头为妾的混帐东西,大概率也是赞成易舍之言的。 唯有李有才,看似没有立场,最是容易拉拢。 在李夫人看来,李有才向来没什麽担当、也没什麽主意,只要自己略施压力,他定然会顺着自己的意思说话。 李夫人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缓和了几分,看向李有才,循循善诱道:「一个九岁,一个两岁,终究是差着七岁,年长些的,总能早些掌理门庭,为於家分忧。 再者,老爷早就定下的事,何必轻易更改呢?李执事,你觉得呢?」 李有才一听,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杨灿。 他哪里有什麽主见,只想看杨灿的态度,杨灿选谁,他就跟着选谁。 「啊,夫人说得是,说得是。」李有才口若悬河地说起了废话。 「嫡次子也好,嫡长孙也罢,都是阀主和夫人的血脉後裔,都是於家的根。 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承霖少爷是老儿子,康稷少爷是大孙子,都是夫人的心头好,手心手背都是肉,夫人自然一样疼爱。」 他顿了顿,又道:「承霖少爷是阀主正式立下的嗣子,还告过祖宗,他继位,那是理所应当。 可易执事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二爷向来心思不正,凯觎阀主之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当初承业少爷去世,长房无嗣,立承霖少爷,无可厚非。 可现在康稷少爷出生了,若是还守着前议,难免会让於二爷抓住把柄,借题发挥,到时候於家就麻烦了。」 「所以啊,」他一脸为难地道:「立承霖少爷有立承霖少爷的好,立康稷少爷有立康稷少爷的好,不如————不如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杨灿的神色,眼神里满是急切。 大兄弟,你倒是给我个眼色啊,你不给我一个眼色,我该如何行事。 一时间,李有才汗都下来了。 就在这时,杨灿清咳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夫人,少夫人,几位执事,杨某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马上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杨灿的目光落在李夫人身上,诚恳地道:「正如易执事、李执事所言,立承霖少爷,好处是名分已定,告过祖庙,於家各支各房更容易接受,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内部分裂。 而立康稷少爷,好处则是能堵住於二爷的嘴,让他没有把柄可抓,不至於借题发挥,引发内患。 单从这一点来说,两种选择,各有利弊,难分高下。」 李夫人声音微微发颤地道:「那麽,以杨总使之见,我於家,该立谁为主呢?」 她说着,看向杨灿的眼睛里,已经带了一丝可怜兮兮的祈求。 一个一身缟素,楚楚可怜的未亡人,她的泪光,柔弱中带伤,的确是很容易勾起男人的保护欲。 可是,於醒龙欲置杨灿於死地,杨灿反杀了於醒龙,这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怎麽可能立於醒龙的儿子为阀主? 难不成养虎为患? 他硬了硬心肠,避开李夫人祈求的目光,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夫人,少夫人,诸位执事,我们於阀如今的处境,大家都清楚。 代来城的於二爷,若不是有慕容阀这个大患牵制,早就挥刀相向,夺取阀主之位了,他凯觎这个位置,已经太久了。 而慕容阀,对我於阀的战事,很可能会在秋收结束前动手。 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半个月,太短了,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内斗出个结果。」 杨灿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慕容阀和索阀,都是八阀中的佼佼者,实力远在我於阀之上。 这个时候,索阀对我於家的支持力度,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我於阀能否顺利度过这次难关。」 他的目光在一身缟素的索缠枝身上停留了片刻,一字一句地道:「那麽,诸位以为,承霖少爷和康稷少爷,谁为阀主,能够得到索氏的全力支持呢?」 你要争阀主之位,那我就告诉你,如果你要这个位子,於阀将不复存在。 因为,四大家臣,三个站在对面。 於桓虎会出手,索阀要麽袖手、要麽也出手,慕容阀则已屠刀高举。 请问,你如何应对? 易舍和李有才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而东顺执事,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第348章 换天 灵堂上,死一般静。 烛火摇曳,香菸袅袅,鼻端是烧纸焦糊的气息。 香案上,於醒龙灵位上的墨迹正在一点点干透,墨色由浓转淡,像是连逝者最後的痕迹,都在这压抑的寂静里慢慢沉淀了下去。 於承霖紧紧依偎在母亲身侧,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微微仰起头,只看到母亲紧绷的下颌线,她正极力掩饰着的颤抖。 於承霖又缓缓扫过站在一旁的易舍、杨灿等人,那双本该盛满孩童稚气的眼眸里,竟翻涌起了与年龄不相当的怨毒之意。 他虽年幼,却生於门阀世家,自幼饱读史书典籍,灵堂上这场没有刀光剑影、却字字藏锋的权力博弈,他看得明白。 他知道,这些家臣,正在以下犯上,正在谋权夺利,正在欺侮他们孤儿寡母。 恨意像破土的毒藤,在他心底滋长,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每一个人,像是要把这些人的模样,生生刻进骨子里。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嫂子索缠枝怀里的孩童身上,那是他的小侄儿於康稷。 於康稷正睁着一双黑漆漆、懵懂无知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灵堂里的一切,丝毫察觉不到周遭暗流汹涌。 就在昨日,他还满心欢喜地盼着这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侄儿快快长大,盼着能有个同龄玩伴,陪他在凤凰山庄里嬉戏、读书、习字。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些家臣费尽心机,要夺走本属於他的嗣子之位,要将阀主权柄,送到这个懵懂无知的奶娃娃手中。 他死死咬着下唇,按捺住冲上去的冲动,他想掐死那个孩子。 连带着,曾经他很喜欢的美丽的嫂子,也成了他极度憎恶的人。 他恨这个女人,恨她生下了这个要夺走他一切的孩子。 李夫人端坐在灵前,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自持的模样,心底却在天人交战。 苏瞳的名字,不止一次在她脑海中盘旋,她无数次冲动地想要大喝出声,让苏瞳带着那群藏着袖箭、手持利刃的侍卫冲进来。 她就不信,这些人的血肉之躯,能抵挡得住箭矢的锋芒,能扛得住乱刀齐下的威力。 她大可血溅灵堂,除了忠於阀主的东顺大执事,将阶下这些谋逆的家臣尽数斩成肉泥,以泄心头之恨。 可,之後呢? 代来城的於桓虎,本就对阀主之位虎视眈眈,我丈夫在世时,他便敢屡屡挑衅。 如今丈夫离世,若她的儿子於承霖继位,同为嫡次子的於桓虎,怎会善罢甘休? 他必然会以此为由,悍然兴兵,到时於阀内忧外患,只会更快走向覆灭。 更何况,一旦她在灵前斩杀几大家臣,便是授人以柄,让家臣们寒心,把他们推到於桓虎一边。 再者,慕容阀的危机,怎麽办? 於阀暗中备战,顶多只能让慕容阀产生误判,在初战中占些微薄的便宜。 两阀综合实力本就差距悬殊,而慕容阀既然要以武力称霸陇上,必然早已筹备许久,这份差距,绝不是仓促备战的於阀所能弥补的。 所以,於阀在接下来的灭阀之战中,离不开索阀的支持。 而於阀的继位者,是不是索阀主的外孙,显然能影响到索阀给予的支持力度。 若是这般情形下,强行推儿子上位,她能得到什麽? 就算她的儿子继位了,恐怕也只会落得一个政令不出凤凰山的下场,只能困在这山中,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孤家寡人。 李夫人心中百转千回,灵堂中的众人却并不催促,都在默默地等候着她的抉择。 易舍索性坐下,端过茶盏,悠然啜饮起来。 「苏瞳!」李夫人突然扬声,声音打破了灵堂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瞳应声而出,立在灵堂门前,一身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段,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指节绷得发白。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往日里的凌厉与高傲,不过是久居上位养出的颐指气使,看似锋芒毕露,实则不堪一击。 自从被杨灿一把拧住脖子,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直直逼来,她便彻底被吓住了。 可她也清楚,夫人一旦令下,她便只能奉命执行。若是抗命,她的表姐李夫人绝不会饶过她。 易舍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翘起的二郎腿缓缓放下,他虽未带兵刃,手却暗暗握紧了茶盏,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杨灿依旧正襟危坐,只是目光缓缓转向灵堂门口的苏瞳,那眼神极淡,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 他的目光,既未落在苏瞳风韵犹存的脸庞上,也未扫过她丰盈的身段,而是直直定格在她的脖子上。 那是上次他拧过的地方,此刻依旧能看到一丝淡淡的红痕。 苏瞳是个丰腴妩媚的美妇,山庄里的男子见了她,目光第一时间总会落在她惹眼的胸膛上。 就连身子屡弱、房事清淡的於醒龙,平日里也最爱赏玩她那里的风姿。 她从未见过哪个男人,第一眼便将目光定格在她的脖子上。 那目光冰冷刺骨,看得她浑身发冷、毛骨悚然,仿佛後颈上又搭上了一只力道十足的大手,下一刻,便能让她重蹈杨统领的覆辙,身首异处。 「杀了他们!」 这句话在李夫人的脑海中反覆翻滚、回荡。 在臆想里,她早已呐喊了无数遍。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最终从唇间溢出的,却是一句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话:「着人续茶,侍候好各位大人。」 说罢,她缓缓起身,目光转向杨灿,语气平静无波:「杨总使,请随妾身,到内室一叙。」 说罢,她便转过身,款款向灵堂後侧的屏风走去,步履依旧端庄,只是背影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孤绝。 杨灿略感诧异,随即站起身来,给了身旁满面关切的索缠枝一个安抚的眼神,便快步跟上了李夫人的脚步。 去便去,他倒真不信,这位养在深闺、依附丈夫的贵妇人,能翻起什麽风浪。 即便内室另有埋伏,斗室之中,也更易於他拳脚发威。 他暗中提戒备,悄悄拉近了与李夫人的距离。 二人离得越近,内室若有埋伏,对方便越难下手。 李夫人走进的内室,原是於醒龙会见重要人物时小憩之所,紧挨着灵堂所在的二堂。 房间不大,摆设极简,一张案几,两把座椅,四下一目了然,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角落。 杨灿的目光迅速扫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放缓脚步,拉开了与李夫人的距离,神色依旧戒备。 李夫人走到座椅前,慢慢转过身,却没有坐下。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杨灿,开门见山地道:「杨总使,你要什麽条件,才肯保我儿上位?」 方才在灵堂之上,率先出头的是易舍,可李夫人早已看透,拥立长房长孙於康稷的真正主谋,其实是眼前这个年轻的杨总使。 於醒龙在世时,也最爱这般行事。有什麽事,先让手下人冲锋陷阵,他从不做第一个出头的人,他要掌控全局。 不等杨灿开口,李夫人又紧接着说道:「少夫人能给你什麽好处?我都可以给你,我给双倍!」 杨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与这位阀主夫人接触不多,印象中,她始终温温柔柔,锋芒藏在丈夫的阴影下,从未有过这般直白凌厉的模样。 见杨灿沉默不语,李夫人又加重了筹码:「我可以让你做阀主之下第一人,执掌於阀所有庶务。 我还可以从李家嫡房,挑一个最漂亮、最贤淑的女子,做你的妻子。 你还想要什麽,尽管提,只要妾身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李夫人出身李阀,李阀在丝路开端的最南侧,与索阀毗邻;和於阀也相隔不远,只是两家交界处皆是重重高山,难以通行,需绕道索阀。 李阀与於阀一样,在八阀中属於末流,可终究是一阀之地。 一个门阀的家臣,若能娶到另一阀的嫡女,仅此一桩,便足以奠定他阀中第一家臣的地位。 李夫人自觉,她开出的筹码,足以让杨灿无法抗拒,她紧紧盯着杨灿,眼底满是紧张,等待着他的答覆。 杨灿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夫人,方才臣就说过,我於阀如今内有宗族异动,外有慕容阀虎视眈眈,处境艰难。 若承霖少爷上位,代来城的二爷於桓虎必会借题发挥,举兵谋反;索阀那边又怎会不遗余力地相助我们? 这些根本问题不解决,臣即便身居高位,又能如何?不过是徒有虚名,护不住於阀,也护不住夫人与承霖少爷。」 李夫人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声音发颤:「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扶长孙上位?」 「夫人,并非臣铁了心,而是长孙上位,对於阀来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能保住於阀的选择。」 杨灿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李夫人再也支撑不住,跟跄着後退一步,缓缓向座椅坐去,可挨着椅子的瞬间,却浑身脱力,一屁股瘫坐下来,脊背微微佝偻着,没了往日的端庄。 她绝望地看着杨灿,声音带着哭腔,却强忍着泪水:「那麽,我呢?我的儿子呢?我们————会是什麽下场?」 听到这句话,杨灿心中不禁暗暗松了口气:李夫人,终究是放弃了她的坚持。 这很好,若能体面地完成权力交替,谁也不愿闹得血溅灵堂、两败俱伤。 他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缓和地道:「夫人深明大义,为了於阀前程,舍子而立孙,这份胸襟,臣深感敬佩。 承霖少爷主动放弃嗣子之位,日後新主继位,定当铭记叔父恩情,待他如亲父,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杨灿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长孙即位之後,夫人便是於阀太夫人。举凡内府庶务、宗族祭祀、礼法规矩诸事,仍由太夫人主持掌理,与此前并无差别。」 听到这里,李夫人心中稍稍一宽。她深谙「名与器,不可与人」的道理。 如今,儿子的「名与器」是保不住了,可她的「名与器」却得以保全。 有了这些权力,她至少能护儿子一世富贵太平,不至於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杨灿继续说道:「承霖少爷是先阀主之嫡子,又深明大义、主动让贤,自然不能慢待。 臣会奏请新主,赐他一块封地,让他成为於阀支脉第一大宗。 此事会立书立盟,告祭于氏先祖,昭告於四方家臣,绝无反悔。 至於封地,可由夫人亲自挑选,全凭夫人心意。」 李夫人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些,可她还有一个最大的顾虑:她与儿子的性命。 她抬起头,紧紧盯着杨灿的眼睛,沉声问道:「如何保证,妾身和儿子,不会突发暴疾」而死?」 杨灿肃然道:「臣若赌咒发誓,夫人想必也不会相信,不如我们说点实在的。 夫人只要让出阀主之位,这凤凰山庄,可全部划为夫人的私宅领地。 新任阀主将迁出凤凰山,迁往上邽於家老宅。 凤凰山上所有人手、防务,皆由夫人自行负责,臣绝不干涉,也绝不派一兵一卒踏入凤凰山半步。 当然,若是夫人愿意,也可以带着承霖少爷,前往封地生活,安享富贵。」 顿了一顿,杨灿又补充道:「再者,承霖少爷的老师,可是青州崔夫子。有他庇护,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敢轻易对承霖少爷不利?」 李夫人听到这里,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杨灿面前:「妾身自嫁入於家,便一直生活在凤凰山上,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丈夫曾经生活的地方,我哪儿也不去。」 「既然如此,凤凰山从此便是夫人的宅邸,此间所有事务,皆由夫人一手掌握,臣绝不越雷池一步,绝不干涉夫人的任何决定。」 杨灿躬身一礼,语气恭敬。 李夫人点了点头:「好,杨总使,只要你遵守诺言,妾身————便允了你。」 「人无信不立,臣自当遵守诺言,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杨灿大喜,再次躬身行礼。 「待新主即位,夫人便登太夫人之位,仍是於阀第一夫人,掌内府、宗族、祭祀、礼法诸事。 家臣任免,也须得太夫人同意、用印方可生效。太夫人的仪仗、用度,均按现有最高规制,半分不可削减,依旧享有阀主夫人的尊荣。」 李夫人听了微微颔首,忽然叹了口气:「东执事年迈,精力不济,日後能为於家撑起局面的,唯有杨总使你了。 妾身会让孙儿於康稷,认你为仲父,还望你————用心竭力,好好护着这孩子,让他长大成才,守住於家的基业。」 杨灿心中微微一怔。 其实,只要李夫人肯让步,让长房长孙体面上位,便已足够。 他如今已是於阀总戎使,手握兵权,本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毕竟,他的威名,如今只在上邦一城,尚未遍及於阀治下各处城池。 若是让新主认他为仲父,无疑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成为所有人自光的焦点,更是会引来无数猜忌与暗算。 可他稍稍一转念,便看穿了李夫人的心思。 李夫人不得不让步,可她心中对他的恨意,却是只增不减。 她这是在给自己挖坑:不仅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还要在这位年幼的阀主和他之间,紮下一根刺。 年少的阀主,如同幼狮,待他长成雄狮,曾经最依赖的仲父,便会成为他心理上、事实上最大的对手。 他想要真正执掌於阀,加冕为王,就必须踏着仲父的屍骨,才能完成剪断脐带的新生。 可惜,李夫人不知道,她的这个孙儿,根本不是於家的血脉,只是杨灿找来的一个普通牧人的遗孤。 他之所以让於康稷成为长房长孙,最初不过是为了确保於家长房的延续,解决索缠枝在於家的尴尬处境。 丑小鸭能变成天鹅,是因为它本就是天鹅。 而於康稷,从来都不是一只丑小鸭。 他只是一个走了运的草原孤儿,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当季夫人与杨灿再次走出内室的时候,细心的东顺大执事与索缠枝,都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微却耐人寻味的变化。 进去的时候,李夫人走在前面,杨灿紧随其後。 出来的时候,是杨灿走在前面,李夫人跟在其後。 一些东西,已经悄然逆转,回不去了。 灵堂议事,内室密约,最终以杨灿与李夫人达成的协议,迅速成文,加盖印章,昭告於阀各地。 直到此时,王禕等於阀家臣部属,以及赶来凤凰山、观摩於阀与黑石部落结盟之礼的各方宾客,才正式得知於醒龙过世的消息,以及於阀一系列的权力安排。 於阀正式立长房长孙於康稷为新任阀主,少夫人索缠枝晋升主母,权摄阀主之权,直至於康稷十六岁成人、亲理政务。 太夫人李氏,掌内府庶务、宗族祭祀、礼法诸事。 也就是说,索缠枝虽然成了当家主母,接手的不过是儿子身为阀主的权力。 而李夫人虽然成了太夫人,原有的职权却几乎未变,依旧手握内府大权。 原嗣子於承霖,被授封地於安阳。 这块封地,是李夫人反覆斟酌、权衡利弊之後,精心选定的。 她清楚,上邦、冀城、成纪、略阳等大城,根本不必奢望,那是於阀的重镇,是权力的核心,绝不可能交给一个废嗣子。 而陇城、绵诸、清水等地,过於靠近於阀边境,极易勾结外敌,或被外敌引诱。 想必其他各阀,也很乐於和於阀的这位废嗣子「交朋友」,藉机渗透於阀。 至於仇池、武都等地,距上邽太远,鞭长莫及,难以把控,容易让於承霖趁机自立门户,更是不行。 可封地也不能太过贫瘠,否则,她也不答应。 最终,她选定了安阳。 此地地处上邽西北,不在渭河主道之上,无险可守,足以让阀主放心,打消对自己母子的杀心。 同时,安阳有丰沃的农田,还有大片桑田与一座盐池,仅凭这一处盐池,便能为於承霖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足以供养三千到四千户人口,让他衣食无忧,安享一世富贵。 只不过,目前李夫人并不打算迁去安阳。 她会挑选几个信得过的心腹,前往安阳驻紮,代她治理封地、看管产业。 她要留在凤凰山上,守着自己的根基,守着丈夫的痕迹,看着儿子长大成人,护他一世安稳。 至於众家臣的安排,基本与此前无异,唯有杨灿,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邽城依旧由他直接治理,同时,他还担任於阀总戎使,执掌全阀兵权,是於阀真正的掌权者。 更重要的是,太夫人李氏亲自主持仪式,让新任阀主於康稷,正式拜杨灿为仲父,昭告全阀。 杨灿自然明白李夫人此举的用意:你们不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 行,我服软了,可我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了杨灿,你们这些为他鞍前马後的人,又得到了什麽呢? 可这种手段,终究太过幼稚。与其说是挑拨离间,不如说是她的泄愤之举,是她无力反抗之下,唯一能做的挣扎。 杨灿对此并不在意,他自有安顿这些人的手段,李夫人这麽做,反倒是把示恩於这些人的机会,亲手让给了他。 当晚,杨灿就在「敬贤居」设下一席小宴,单独邀请了易舍和李有才二人。 李有才是个容易知足的人,以前无儿无女,本就没有争权之心;如今年纪渐大,估摸着也活不到儿女长大成人的那一天,所以他依旧只求富贵,不求权力。 易舍则不同。他四十出头,春秋正盛,精力充沛,权力欲远大於金钱欲。 只是他的野心,从未超出家臣的范畴:他从未想过取代於家,成为门阀之主。 他所求的,不过是作为一个家臣,所能拥有的最大荣光与权柄。 这就好办了。杨灿并不吝於给易舍更大的权力。 他要的,正是易舍这份「只想做最成功家臣」的野心。 这种野心,可控、可用,能成为他稳固权力的助力。 如今,易舍负责於阀商贸,可自从索家插手於阀商贸以来,他的权力空间被大幅挤压,处处受制於人,处境十分尴尬。 易舍对此心中早已不满,却苦於没有机会改变。 而杨灿的天水工坊,在一群墨门工程师的潜心研发之下,新产品源源不断产出,正需一个得力之人,将这些货物推向四方,打通於阀的商贸之路。 所以,杨灿左手拉着易舍,右手拉着李有才,语气恳切,侃侃而谈:「工者,造物之器也;商者,通货之途也。 无工则商无物可通,无商则工货积而不流。工商相济,方能财用不竭,方能支撑起一个门阀的兴衰。 二者之相依,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行也。」 好了,拽文完毕,他就开始画大饼了。 他把自己要在整个於阀境内大兴工商、整合资源的谋划,一一说与易舍和李有才听,描绘出了一幅财源广进、实力兴盛的愿景,听得二人两眼直放贼光,心向往之。 「如今,我於阀与慕容阀大战在即,大战一起,工农商皆会受其影响,却也有几行工商,会因战事而愈发兴盛。」 杨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有才身上:「戈矛甲胄、弓矢刀兵、旗鼓鞍马,皆军旅所必需。 战事一起,造作不息,锻冶、皮作、木作、筋角之工,必然大兴。 我想整合於阀境内所有工匠,不让他们各自为战、浪费资源,而是分工协作,各自负责一环,流水式生产。 如此一来,效率必然倍增,也能为战事提供充足的军械,不至於误了大事。此事,便拜托李兄了。」 李有才听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涌入手中,仿佛天空中下起了金钱雨,瓢泼一般,挡都挡不住。 他连连点头,喜道:「总戎公放心,李某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总戎公的信任!」 杨灿又转向易舍:「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举凡军粮刍藁、盐酱脯腊、布帛衣被,皆需转输贩运,缺一不可。 於阀境内的粮商、布商、药商,往日里皆以城、以镇为据,各自为战,不相统摄,力量分散,难以应对大战之需。 如今大敌压境,正是整合的好时机,这件事,就要拜托易兄了。 还需易兄你以犀利手段,将这些商人统摄起来,拧成一股绳,为於阀战事效力,保障军需供应。」 易舍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张一贯倨傲骄矜的面孔,竟泛起了红晕。 他沉声道:「总戎公托付,易某定不辱使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需易兄好好斟酌。 杨灿端起酒壶,亲自为易舍满酒。易舍连忙双手捧杯,神色恭敬。 杨灿放下酒壶,缓缓说道:「黑石部落已与我於阀结盟,日後双方合作必然密切。 军械与粮食,是他们的必需之物,军械方面,我的天水工坊可源源不断产出。粮食方面,我会与东顺执事商议调配,全力保障。 但草原之上,所需之物不止於此,而草原之中,也有许多我们於阀急需的东西,比如皮毛、战马,这些都是战事所需的重要物资。 我想拜托易兄,琢磨一下,我们还能在哪些方面,与黑石部落加强商贸合作,实现互利共赢,既稳固盟约,又能为於阀增添助力。」 说到这里,杨灿忽然想起了白崖王妃,忙补充道:「我在白崖国,也有些门路,还有白崖王————嗨,馈赠的一件信物。 易兄不妨先与黑石部落展开贸易,磨合双方的运作方式,积累经验,待一切成熟,我再引荐易兄,与白崖国开展商贸往来,打通更广阔的商路。」 「这还不是我的全部目的。」 杨灿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易兄要用商贸给黑石部落、白崖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让草原上其他部落,看在眼里,馋在心头。 如今,我只是拉了一个黑石部落与於阀结盟,以後,通过易兄你————或许可以为我於阀拉来三个、五个,甚至更多的草原部落。 如果易兄能以商驭戎,以货结援,让这些草原部落和於阀结盟,成为於阀对抗慕容阀的助力,那麽————」 杨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易舍已经血液沸腾了。 若是能做到这一点,他便不仅是於阀的财神爷,更是能以货财为饵,结连草原诸部,执掌於阀边贸,安抚塞外部落的人。 到那时,他在於阀中的地位,除了杨灿,恐将无人能及,东顺大执事?给爷提鞋都不配! 易舍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颤抖着手,捧起酒盏:「总戎公如此看重,易某定不负所托! 易某敬您一杯!愿为於阀、为总戎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 当杨灿出现在他曾经的住所,如今崔临照的小院时,她正坐在房中煮茶。 炉中燃着一小炉松炭,火苗轻轻跳动,月白裳子的美人儿优雅闲坐。 袅袅茶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淡桂香,漫满一室。 —— 见他进来,崔临照毫不惊讶,只是向他浅浅一笑,眉眼弯弯。 她轻执茶盏,为杨灿斟上一杯茶汤,轻轻推到他面前。 杨灿落座,端起茶盏,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冽的茶香沁入心脾。 他吹了吹,轻呷一口,便一边品茶,一边对崔临照说起了从昨夜到今夜,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午夜的偷欢、暗影的行刺、果断的反杀、灵堂的博弈、内室的相约,还有他晚上给易舍和李有才画的大饼。 对崔临照,他是无所不言的,因为崔临照在他心里,不仅仅是他的女人。 所以,他事无巨细,知无不言。 崔临照耐心倾听着,时而给他续茶,时而低头啜饮,中途并不发问打扰。 只是当他说到因为夜会索缠枝,正好避开暗算时,恬静柔美的脸蛋上,才露出几分促狭和忍俊不禁的神色。 最後,杨灿说道:「这凤凰山庄准备充作太夫人的私宅,新任阀主将迁回上邽老宅。 其实,於阀的老宅,本就在上邦城,只是於醒龙身子不好,自接掌阀主之位後,便长居凤凰山,老宅便一直空着。 好在,老宅虽然封着,却一直有人修缮,只需简单收拾一下,便可入住。」 崔临照捧着茶盏,沉吟片刻,温柔地抬眸看向他:「既然这样,那我便先留在山上好了。」 杨灿心念一闪,问道:「你是想,「照看」李氏母子?」 崔临照轻轻颔首:「我知道,你既然答应保她周全,只要她不来招惹你,你便不会出手。 可李氏如今如惊弓之鸟,满心都是不安与猜忌,难保她担惊受怕之下,不会做出些什麽糊涂事。 有我在这儿安抚着,便能稳妥些,也能帮你省去一些麻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我也怕会有人利用此事,想借李氏做文章。有我在此照看,你也好後顾无忧。待过个一年半截,大局定了,李氏也就心安了。」 杨灿听了,心中大为感动。他起身上前,轻轻拉起崔临照,将她揽入怀中,环着她轻轻软软的腰肢,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阿沅真是我的贤内助啊,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相拥,崔临照心中只有遣绻。 —眉目作远山,足尖凝初雪。这便是崔临照独有的气质,皎皎如玉。 只可惜,怀中抱着一个香香软软的身子,看着她知性柔美的容颜,杨灿却渐渐有些得陇望蜀了。 耳鬓厮磨着,杨灿不免有些蠢蠢欲动起来,心中的温情,渐渐被一丝暖昧所取代。 忽然,崔临照若有所觉,脸颊瞬间飞红,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她忸怩了一下,便轻轻挣开杨灿的怀抱,瞪他一眼,娇嗔道:「你这家伙,又想坏事了。」 杨灿拉着她的手,轻笑道:「我哪有想坏事儿,不过是想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罢了。」 崔临照听了,只觉这词儿用得有些奇怪,可在她心中,郎君学究天人,才华横溢,怎麽可能用错词呢? 她仔细想了想,脸颊顿时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要把最重要的一天,留在新婚夜,这是基於她的教养与认知,可她并非不知情趣的书呆子。 她咬了咬唇,轻轻捶了杨灿一下,羞答答地道:「你的泉呀,先憋着吧,等人家嫁你那天,再涌不迟。」 杨灿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我只担心,憋得久了,到时候洪水溃堤,一发而不可收拾,阿沅你可抵受不住。」 「嘁,这可是你说的。」 崔临照晕着脸儿,纤纤玉指在他胸口点呀点的:「有种你今晚别偷腥!」 杨灿握住她的手,故作委屈地道:「阿沅啊,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做仲父的第一天,我不得跋扈一日?」 第349章 总戎执政 所谓“今夜不偷欢”的玩笑话,当然只是崔临照和杨灿之间打情骂俏的小情趣。 因为,今夜杨灿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守灵。 灵堂上,白幔从梁间垂落,被秋风掀著,翻涌如浪。 淒清的香案上,长明灯的火苗明明灭灭,细碎的光照著那具黑漆描金、温润似玉的棺槨,映出几分沉鬱的光泽。 那棺槨是用罕见的金丝阴沉木所制,单这一具,便已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可棺中躺著的,终究也不过是一具註定会腐朽的躯体,与世间所有亡者,並无二致。 能在於阀阀主过世的当夜,守在这灵堂之中的,皆是於家排得上號的核心人物。 换句话说,这世上太多人,连踏入灵堂、为阀主守灵的资格都没有。 按规矩,主丧之人该是长子;若无长子,便该由长孙承任。 可嫡长孙於康稷,不过两岁孩童。 古人言,七岁以下小儿魂魄未稳,沾不得阴气,更不能在夜间守灵。 是以,他只在日落之前,由奶娘抱著,在灵前规规矩矩叩拜,尽了“承重孙”的本分。 接著,他就把裹著白麻布的丧棒当成了玩具,抱在怀里把玩,直到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才被奶娘抱离灵堂。 奶娘抱著孩子走路时昂首挺胸,步伐稳健,因为她怀里抱著的,是於阀如今的主人。 主人是吃她的奶长大的。 余下眾人,皆按长幼嫡庶之分,分列於棺槨两侧,席地坐在铺著乾草的蒲团上,静静守夜。 嫡次子於承霖跪在左首,不过一日之间,这孩子仿佛就长大了似的,脸色阴鬱。 杨灿居於眾家臣之首,带著一眾核心部属,在灵堂外的左厢房守灵。 他们无需全程跪守,只需按时辰进入灵堂哭灵。毕竟不是於家至亲,没资格在灵堂內长跪。 女眷们亦不能在灵堂长跪,她们在李太夫人的带领下,守在右厢房。 与左厢房的家臣们一样,她们只在规定时辰进入灵堂,尽哀哭之礼。 这般一来,偌大的灵堂上,便显得格外冷清了。 因为此刻的凤凰山庄,有资格在灵堂內守夜的直系男性血亲,竟只剩於承霖这一个九岁的孩子。 若非这是雄霸天水、根基深厚的於阀,若非於醒龙曾是这一方土地上说一不二的王,单凭他如此稀薄的血脉传承,只怕这场丧事都操办不起来,得求著街坊邻居帮忙。 所以,当杨灿等人按著“赞礼者”的指引,进入灵堂哭灵时,见著堂中孤零零跪著的一个孩童,李有才触景生情,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如果————如果不是杨兄弟找来的那位夏神医,他將来的处境还不如这位於阀主啊。 他曾在略阳城见过一个大家族的老爷子发丧,不过是个地方大户,当夜守灵的亲族便有上百人。 彼时白幔遮天,哭声震地,灵堂內挤不下,亲眷们便一直排到外头的灵棚里,那才是真正钟鸣鼎食之家该有的气派。 “总戎公,您瞧见了吧?” 李有才挪了挪跪得发酸的膝盖,悄悄凑到杨灿身边,压低声音道:“这就是我拼了命也要生儿子的原因。” 杨灿轻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悵然:“有什么用,人死如灯灭————” “嘁,那都是生不出儿子的人自欺欺人的话!” 李有才嗤之以鼻:“人死留名,雁过留声。身前的名是名,身后的名就不是了?生前的思念是牵掛,死后的怀念就不是牵掛了? 什么人死如灯灭,灯灭了,那灯架子不还在吗?血脉延续著,就是他曾经活过、他依然活著”。 人吶,努力了一辈子,撒手人寰的时候,连个给他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白活了! 不成,等我回了上邽,还得再纳几房妾,我得广撒种子,多生几个儿子。” 杨灿被他这番话逗得差点笑出声,可眼下是在灵堂哭灵,若是真笑出来,麻烦可就大了。 他连忙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因著李有才的话,杨灿也不禁想起了自己。 身后事暂且不论,至少生前,他是真的需要有个儿子。 先前他不过短暂离开上邽几日,便已引得人心浮动,部下们各怀机心,暗中开始为自己谋划前程。 那时他还只是一城之主,尚且如此;如今他已身居於阀总戎之位,踏入了全新的格局,若没有子嗣,终究是一大隱患。 可自从上次从草原回来,他便不再刻意防备有孕的事了,然而青梅和小晚承受了那么多雨露灌溉,怎么肚皮就是没动静呢? 为什么? 他自觉身体强健,说不出的神勇,每次都是质优量足的,怎么还不如李有才呢。 若非他与索缠枝早已育有女儿杨宴,他甚至要怀疑,当年肉身穿越时空时,是不是被什么宇宙射线伤了身子。 一时间,杨灿也想不透其中关键,只能胡思乱想著,顺著“赞礼”的指挥,该跪时跪,该哭时哭,一丝不苟地完成著守灵的礼数。 灵堂內的铜漏滴答作响,不知不觉便到了二更末。 杨灿等家臣按著赞礼的吩咐退出灵堂,以李太夫人为首的女眷们,隨即鱼贯走入堂中0 杨灿与索缠枝恰好走了个对面。 她一身素白麻衣,一头乌黑秀髮仅用一根简单的白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多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她腰肢纤细,步態裊裊,那模样,让杨灿下意识便联想到一些既禁忌又刺激的画面,心头不由微微一盪。 索缠枝將他眼底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不禁轻轻白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嗔怪: 这坏傢伙,一看就是没想好事儿。 回到左厢房,杨灿暂无睡意,便打算闭目小憩片刻,好好思索一番,於醒龙死后,这於阀的烂摊子该如何收拾。 尤其是於桓虎,他会是什么反应,杨灿完全无法把握,这便是眼下最大的变数。 左厢房內摆著一张软榻,如今杨灿是阀主的仲父,又是於阀总戎使,无需旁人特意指定,这张软榻,便理所当然成了他专属之物。 可他还未及躺下,便见白髮苍苍、神色憔悴的东顺,拄著孝杖,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东顺二话不说,一屁股便坐在了软榻上。 这张榻,此刻象徵著资歷、身份、地位与权柄,而在这凤凰山上,也唯有他,有资格这般毫不在意地坐上去,无需顾及杨灿的顏面。 “杨总戎,乏不乏?”东顺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苍老的疲惫。 “还好,东执事倒是看著乏了。”杨灿语气平和,未有半分不悦。 “呵呵,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了,怎么比得了你这般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东顺將孝杖搁在榻沿上,语气里满是感慨。 “哎,老夫为於阀效力,整整五十多年了。两百多年前,我东氏高祖,本是於阀老祖宗的车夫,就连东”这个姓氏,都是於阀老祖宗亲自赐下的。 当年,就是我高祖赶著车,载著於阀老祖宗,远赴天水郡赴任郡守。 后来天下大乱,诸侯割据,於家占了天水,定了於阀基业。 我那高祖,也渐渐从赶车的僕役,慢慢开始替於家打理杂务,到最后,竟掌了於家所有的田產农事。” 大抵是年纪大了的人,都爱忆古思今,东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有些滔滔不绝。 “从那时起,我们东氏子孙,便代代为於家务农理事,於家也从未亏待过我东氏一族。 到如今,在阀主面前,我是臣,是仆;可出了於家的门,旁人谁不尊称我一声东老爷”? 我东氏如今也是子嗣眾多,良田千顷,各式產业遍布天水,也算得是富甲一方了。” 东顺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语气愈发恳切:“这一切,都是於家给的啊。 老夫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於家待我东氏不薄,我东氏子孙,便该世世代代效忠於家,这是做人的根本,也是东氏的祖训。” 他抬眼看向杨灿,自光里带著一抹意味难明的神采:“杨总戎,你年轻有为,文武双全,这般年纪,便被太夫人託孤辅政,深受器重。 以老夫看来,等你到了老夫这个年纪,必定能达到我东氏歷经两百多年才有的高度,前途不可限量,著实让人羡慕呀。” 东顺笑眯眯地道:“將来,你杨家,也会像我东氏一样,成为与於阀同荣同休、世代相传的家族。 以后,咱们两家,可得多多往来,互相扶持才是。” 杨灿顿时瞭然,他还以为东顺这老执事忽然跑来忆古思今,究竟为什么呢。 原来,他是来敲打我的。 东顺是在含蓄地告诉杨灿:我东氏世代受於家恩惠,早已与於阀休戚与共,你若是敢有篡夺於家基业的心思,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你看我东氏,世代效忠於家,如今家族兴旺,儿孙满堂,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只要你乖乖效仿我东氏,尽心辅政,我东氏的现在,便是你杨家的將来,莫要贪心,当尽忠职守。 杨灿轻轻点了点头,诚恳地道:“东执事说得是。阀主待我恩重如山!” 如今他撒手人寰,留下康稷这可怜孩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我杨灿在此立誓,必定尽心竭力,辅佐这位小阀主长大成人,守护好於阀的一山一水、一宅一户。” 东顺深深地看了杨灿一眼,目光锐利,似要穿透他的神情,看清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可他从杨灿的眼底,只看到了诚恳与坦然,並未发现半分虚情假意,那张苍老的脸庞,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那就好,那就好啊。” 东顺连连点头:“老夫老矣,精力不济,往后,这於阀的大小事务,还要劳烦杨总戎你多费心了。” 说罢,他拄著孝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去。 杨灿看著东顺微微佝僂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对於这个老人,即便道不同、立场有別,他也打心底里敬重,敬重他的忠诚,敬重他的知恩图报。 只希望,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走上对立的那一天。 杨灿在左厢房守了整整一夜,期间断断续续,按著时辰去灵堂“哭灵”了数次。 次日天刚亮,他依旧腰系孝带,来不及歇息,便立刻投入到处理於阀政务中了。 时间紧迫,前三天他仍要不时去灵堂尽哭灵之礼,只能见缝插针地处理政务。 他首先召见的,便是库莫奚长老与尉迟沙伽。 杨灿对库莫奚道:“长老,贵我双方已然歃血为盟,签订了盟约。 本想请长老在天水多留几日,四处游览一番,儘儘地主之谊。 只是如今於阀突逢大变,阀主新丧,实在不便留长老做客。 第一批粮食、布匹与铁器,我已让人在上邽加急准备妥当,长老可先启程前往上邽,接收物资。 同时与我方敲定你们后续的需求,以及下一次的交易时间。” 库莫奚长老欣然应允,脸上满是笑意:“头一次交易,族中可敦还在等著老夫的消息呢,那就有劳杨总戎了! 咱们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著,等下次总戎得空,老夫再好好见识一番天水的风光。” 双方又细细商议了一番交易的细节,正说话间,易舍与王禕便走了进来。 “王禕,”杨灿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吩咐:“你隨库莫奚长老一同回上邽。 一方面,把凤凰山这边的情形如实告知上邽的眾同僚,让他们安心。 另一方面,你协助库莫奚长老,对接天水工坊的相关事宜,妥善安排好物资交接。 若是有什么不確定的地方,便及时请示易执事。从今往后,我於阀与草原诸部的所有合作事宜,一概由易执事全权负责。” 易舍闻言,眉头不由微微一挑,心中暗自惊讶。 他没想到杨灿竟如此雷厉风行。 昨日杨灿私下与他面授机宜时,他便知晓,与草原诸部的交易,绝非单纯的商贸往来,更会在外交上发挥巨大作用。 拉拢草原诸部,使其倒向於阀,这件事,必须拥有足够的权柄与临机专断的自由。 杨灿昨日许他的承诺,今日便立刻兑现,没有半分虚言。 他这匹困在浅滩已久的龙,终於要迎著风雨,重新腾空而起了。 王禕听了杨灿的吩咐,却是微微一愣,神色间闪过一丝错愕与失落。 他来凤凰山庄之前,东顺执事特意告知他,日后由他负责与黑石部落的贸易事宜。 可如今,杨灿一句话,便將这件事交给了易舍。 可他没有勇气反对。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杨灿权倾於阀,连李太夫人与东顺执事都不敢轻易拂逆他的锋芒,他一个小小的管事,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一时间,王禕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一年多以前,他刚到上邽时,心中何等意气风发。 他自恃才华横溢,满心以为,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做得绝不会比杨灿差,甚至能做得更好。 可这一年多的冷板凳坐下来,他才算彻底清醒。 杨灿的崛起,简直是一个奇蹟。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牧马人,到落魄无依的幕客,再到长房二执事、丰安庄主、上邽城主———— 直至如今,成为於阀总戎,手握生杀大权,號令一方,他只用了短短两年时间。 而他自己,却在原地踏步了一年多,早已被杨灿远远甩在了身后。 如今的杨灿,已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那份曾经的不甘与不服气,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早已化作了泡影,连嫉妒的心思,都生不起来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便是调整好自己的角色定位与心態,好好做事,展现出自己的价值,爭取得到杨灿的赏识,如此,才有出头之日。 想通这一层,王禕压下心中的失落,爽快地应了声“是”,便与易舍、库莫奚长老一同起身告退。 “沙伽,你留一下。”杨灿开口,单独將尉迟沙伽留了下来。 等其他三人走出厢房,杨灿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到沙伽手中,语气柔和了几分。 “沙伽,这封信你拿著,到了上邽,交给天水工坊的管事李建武。 他会给你调拨一批最精良的军械,数量,比我交易给库莫奚的多一倍。” “谢谢爹!”沙伽大喜过望,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杨灿对他叫“爹”,已经有点免疫了。 他淡定地道:“安排好军械的调拨事宜后,你便回苍狼峡。 苍狼峡筑关,以及关內暂居点的修建,我已经让拔力末抽调人手,前去协助你们了。 另外,我还会让李建武从天工”那边,调几个精於建筑设计的大匠,跟你一起回苍狼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们今冬的临时住处,倒还好办,只要能保暖御寒,便无大碍。 最关键的,是关隘的修建,必须严格按照大匠的设计来,半点马虎不得,明白吗?” “孩儿明白!” 沙伽用力点头:“爹放心,有我在,苍狼峡必定固若金汤,绝不让任何人越雷池一步!” 杨灿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隨时跟爹说。” “欸!”沙伽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跑了出去。 他心里暗自庆幸,果然是朝里有“爹”好办事啊。 杨灿看了看铜漏上的时辰,不敢耽搁,匆匆赶往灵堂,领著一眾家臣部下叩拜、哭灵,按著“赞礼”指挥家一般挥舞的手势,齐刷刷地哭、齐刷刷地停,再齐刷刷地哭———— 等神经发完了,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临时署理政务的书房,那里,早已等著一群人。 长房外院管事牛有德、长房帐房先生於小閒、长房採办赵弘遇、仓廩管事马三元,还有护院统领刘宇。 这几人脸上,大多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 老阀主过世,长房的小公子於康稷成了新的阀主,他们这些长房的老人,自然也水涨船高,从“长房的人”,一跃成为“正房的人”,往后的前程,不可限量。 “总戎公!”几人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著几分諂媚。 杨灿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地道:“如今於阀诸务繁忙,我便不与你们寒暄了,有话直说。 今天叫你们来,是要你们立刻著手准备长房迁往上邽城的一应事宜。 长房所有的財物、文书、家眷,包括阀主书斋甲库的资料,都要分批有序迁走,不得有半点差池。 到了上邽之后,一切事务,都与李大目对接。” 李大目如今是上邽城主簿,不仅掌管著上邦的府库与財政,天水工坊的帐目,也归他统管。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身一人的帐房先生,在上邽已然自成一个小团体,手底下光是帐房大先生,就有八人之多。 与李大目境遇相似的,还有主管监察的王南阳。 起初,王南阳以为自己虽掌监察之权,却会比较清閒,偶尔演些微服私访的戏码,便可交差。 可杨灿不仅为他制定了严苛细致的监察標准,赋予了他极大的权力,还制定了监计署內部严谨的办案流程与自我制约机制。 如此一来,王南阳再也別想躺平,只能招募人手,苦心经营。 如今监计署虽刚草创,却也渐渐步入正轨,只是还在磨合阶段。 一听杨灿的吩咐,眾人顿时精神一振,齐刷刷应了声“是”。 唯有长房侍卫统领刘宇,神色间带著几分苦涩与落寞,与眾人的兴奋格格不入。 长房的所有人,此刻都在欢天喜地。 两年前,他们还在忐忑不安,担心少夫人无法诞下儿子,担心长房就此覆灭。 谁能想到,两年后的今天,曾经隨时可能被裁撤的长房,竟一跃成为主掌整个於阀的正房。 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的上升空间,这便是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唯有刘宇,心中惴惴不安,如坐针毡。 先前杨灿任丰安庄主时,曾邀请长房眾管事一同集资经商,他当时满心想要参与,可杨灿压根就没邀请他。 如今杨灿成了於阀总戎,程大宽是杨灿的心腹爱將,而他,曾经把程大宽得罪得狠了。 这般情况下,他还有机会吗? 杨灿將他眼底的不安与落寞看在眼里,略一思索,便在眾人兴冲冲准备告退时,开口叫住了刘宇。 杨灿从未学过什么“帝王心术”,可身居高位,只要不是过於愚笨,自然而然便会生出制衡之心。 制衡,便是权术的核心,一个没有对手的部下,最终只会成为你的对手。 一旦他成长到有资格与你掰手腕的地步,那股由地位与权力催生的势,有九成的概率,会將彼此推向对立。 世上没有哪个上位者,会寄望於那虚无縹緲的一成概率。 从周公到诸葛亮,相隔了一千两百多年,真正能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臣子,寥寥无几。 是以,“异论相搅”,永远是上位者必须掌握的手段,它本质上,便是法家“术治”的核心应用。 汉武帝刘彻、宋真宗赵恆、宋仁宗赵禎、嘉靖帝朱厚熜、康熙帝玄燁、雍正帝胤禛————,这些都是將这一权术玩到极致的高手。 当然,也有玩脱了的,比如武则天、李隆基,还有万历皇帝朱翊钧。 但这並非权术本身的错,而是使用者的掌控力不足。 杨灿此刻並未想过,自己日后或许会有称皇称帝的机会,但他已然下意识地察觉到了“异论相搅”的益处。 当初他只掌管丰安一个庄子时,巴不得手下铁板一块,眾志成城。 后来他只掌管上邽一座城时,依旧希望部下同心同德。 可如今,他刚成为於阀总戎,手握整个於阀的军政大权,便已然开始注意到“分而治之”的重要性。 地盘大了,部下多了,不可能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不可能每一个人的心思都能看透。 这种情况下,唯有运用制衡之术,才能確保自己始终处於“最终裁决者”的位置,牢牢掌控住权柄。 其实,於醒龙当初想要培植新一代家臣,目的也是如此。 只可惜,他开始布局时,已然太晚,只能拔苗助长,急於求成,结果最终非但没能达成目的,反倒成就了杨灿。 刘宇被杨灿叫住时,其他长房管事看向他的眼神,都带著几分玩味。 他们都知道刘宇与程大宽的恩怨,也知道程大宽与杨灿的亲密关係,此刻杨灿单独留下刘宇,不知是福是祸。 做人,还是要厚道啊。 可一直惴惴不安的刘宇,此刻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有时候,恐惧並非源於结果本身,而是源於对未知的忐忑:不知道那最坏的结果,何时会降临。 如今杨灿叫住他,反倒让他卸下了心中的巨石。 “刘宇,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杨灿开门见山:“你和程大宽,曾经闹得很不愉快。其实,你们之间有矛盾,也没什么了不起。 谁也没有规定,同僚之间、上司与佐贰之间,必须亲密无间。 但你当初落井下石,刻意针对他,这便是心性品德问题了。” 杨灿的话,直白得有些刺耳,让刘宇顿时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 可他也清楚,杨灿如今有资格训斥他,他只能乖乖听著。 “不过,”杨灿话锋一转,又道:“你在长房护院统领这个位置上,干了整整两年,恪尽职守,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我不能因为程大宽跟我更久、关係更近,就凭个人好恶处置你。若是任人唯亲,那便是我的心性有问题了。” 刘宇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曹孟德曾说,唯才是举,不问德行。这一点,我做不到。对於德行,我还是在意的。” 杨灿诚恳地道:“但你在任上並无过错,先前针对程大宽的行为,虽有道德瑕疵,却也不是十恶不赦的罪过。所以,就此揭过吧。” 杨灿看著刘宇脸上的神情,那神情从震惊到惊喜,再到眼眶泛红、潜然泪下。 杨灿继续说道:“很快,长房便会迁往上邽城的於家老宅,长房也会就此成为阀主之居。 你在长房护院统领的位置上,已经做了两年,尽职尽责,自然而然,便该升任阀主府的侍卫统领。 我不会无罪而罚,更不会因为私人恩怨换掉你。所以你不必再为此忐忑不安,好好做事便是。” 他看著刘宇,道:“以后,你能否继续升迁,与程大宽没有半点关係,只与你自己做得好与不好有关。望你好自为之。” “噗通!”刘宇再也忍不住,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泪流满面。 他的一颗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声音里满是哽咽与感激。 一个舞刀弄枪的武夫,此刻竟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总戎大恩大德,卑下没齿难忘!从今往后,卑下愿为总戎鞍前马后,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杨灿暗自点头。如今他刚扶小阀主上位,正是各方瞩目之时,若是贸然撤换阀主府的侍卫统领,难免会落人口实,被扣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帽子。 今日这番话,既解了刘宇的心结,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又不动声色地掌控了阀主府的武装力量,可谓一举两得。 至於说,日后他这个“仲父”,时不时去阀主府,与索夫人就小阀主的教育问题,进行一番深入“探討”,刘统领会给他大开方便之门什么的,没想过,完全没想过。 上邽城,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 . 於阀老阀主遇刺身亡,嫡长孙於康稷继位,上邽城主杨灿累功升任於阀总戎使,且被小阀主拜为仲父。 消息传到上邦城,全城上下,顿时一片欢腾。 虽说老阀主新丧,正处於弔丧期间,这份欢腾不便明著表现出来,可每个人的脸上,都藏不住喜悦与期待。 杨灿发跡於上邽城,上邽本就是於阀地盘上的第一要害之城,如今杨灿成为於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人物,对於上邽的百姓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杨翼、亢正阳等一眾文武官员,更是亢奋异常。 他们兴奋,不仅是因为杨灿高升。 他们是杨灿一手提拔起来的班底,杨灿身居高位,他们每个人的升迁机会,都比从前多了太多。 更重要的是,杨灿如今身为总戎使,总揽全阀军政要务,事务繁多,不可能再一直兼任上邽城主之职。 而且,总戎使必定会建衙开府,招募一批官员;而上邽城主之位,以及上邽城中的诸多官职,也必然会出现大量空缺。 一旦想通这个道理,上邽城主府,便成了全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一时间,城主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访、送礼、攀关係的人络绎不绝。 杨灿不在城主府?没关係,不在才更能显出自己的诚心,只要能见到旺財大管家,递上自己的心意,便不算白费功夫。 甚至还有不少人走“夫人外交”的路子,小青梅一时间也被这些人缠得不可开交。 杨灿在凤凰山守灵七日。 七日后,他要亲自护送老阀主的灵枢下山,前往上邽城的於家老宅。 这七天里,陇右各地的城主、于氏各房各支的子弟,只要来得及的,都快马加鞭,赶赴凤凰山弔唁、覲见。 三爷於驍豹,也带著萧修、萧惊鸿父女,星夜兼程,赶回了凤凰山。 於阀阀主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开后,独孤婧瑶第一时间派人急赴独孤阀送信。 与此同时,身为独孤阀嫡女,她亲自赶往凤凰山,弔唁於阀老阀主。 罗湄儿也来了。 她说服自己的理由是,罗家虽然远在江南,好像和於阀也有点交情。 如今於阀老阀主过世,她理应代表罗家,上山弔唁,尽一份晚辈的礼数。 这位姑娘,是自我攻略型人格,少女时总是被拿来和到她家做客的独孤婧瑶作比,於是渐渐把独孤婧瑶脑补成了一个刻意针对她的阴险虚偽的女人。 而杨灿本来属意於她,却被从小就喜欢打压她、爭夺她一切的独孤婧瑶,使手段给抢走的想法,也在她心中形成了逻辑闭环。 这一次,她们俩依旧是各坐各的车,各走各的路。 两人从未公开闹掰过,但——就是掰了。 当初杨灿还只是上邽城主时,独孤阀主便对这位鬼谷传人颇有兴趣。 他发明了杨公型、杨公水车,又在上邽剿杀五大马匪,允文允武,是个难得的少年豪杰。 独孤阀主甚至有过“挖墙角”的心思,想將他拉拢到独孤阀麾下。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如今的杨灿,是於阀第一实权人物,手握整个於阀的军政大权。 杨灿的墙角已经挖不动了,因为独孤阀给不出这样的条件,那就只能拉拢。 所以,她要借著弔唁的名义,与杨灿进行一番深入接触。 她相信,刚刚上位、地位尚未完全稳固的杨灿,也极乐於获得独孤阀的友谊与支持。 毕竟,代北之虎大概率不会承认杨灿这个总戎使,杨灿此刻亟需各方势力的认可。 而独孤阀的友谊,对他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 索醉骨也上山了。 她的小妹索缠枝,如今是於家的媳妇,不能代表索家。 虽说她已第一时间派人回索家报信,可算算一来一回的脚程,想要在头七前赶到凤凰山,还是得她来。 山路弯弯,车轮轆轆,两支车队一前一后地行驶在山路上。 独孤阀的旗帜,在前方的车队中高高飘扬,格外醒目。 后方的车队里,飘扬的则是罗家的“罗”字大旗。 罗湄儿坐在车中,咬牙切齿,就连上山,独孤婧瑶都要抢在她前面,是可忍敦不可忍一本来,为了能报復独孤婧瑶,她就动了抢走杨灿的想法,现在,她的这份心思,变得更加衝动了。 於阀总戎使啊,这个身份,其实————勉强也配得上我的身份了吧? 於是,那份原本只是源於嫉妒、虽然强烈却未必真有勇气去实现的念头,现在开始被她考虑如何实施,以及实施成功的结果了。 是的,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至於追求不成功的可能?她从未想过。 堂堂罗家姑娘,主动委身下嫁,那个姓杨的还不美得鼻涕冒泡? 小姑娘又开始了自我攻略,她想像了一下杨灿“冒鼻涕泡”的模样,没想像出来。 可她脑海中却浮现出了杨灿那健美阳刚的身躯、英俊挺拔的模样。 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唇———— 不知道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罗湄儿的脸蛋儿,忽然便火辣辣的红了。 虽说车里没有那个討厌精独孤婧瑶,可她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换了个坐姿,伸手挑起了车帘。 仿佛只要掀开帘儿,让天光透进来,就能驱散她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让她脸红心跳的画面。 开了窗,便见了红,崖畔的山丹丹花红似火。 青褐色的崖缝里仿佛垂了一匹红。 秋天的野百合,正开遍凤凰山。 &amp;gt; 第350章 反将一军 秋意渐浓,山风卷起三分清凉。 山门两侧的松柏苍劲挺拔,枝桠间缠绕着整匹的白绫,随风摆荡。 独孤婧瑶的车驾停在山门前,随从立刻上前,双手捧着拜帖快步递向山庄值守之人。 她此次是代表独孤阀而来,独孤、於两家同为陇上望族,於家需派人迎接,方才不失礼数。 拜帖递出後,独孤婧瑶的车驾便缓缓退至路旁,不能堵着山门妨碍往来。 这时,罗湄儿的车队到了,也是依着礼数先递拜帖,再悄然退至山道另一侧,与独孤婧瑶的车驾遥遥相对。 两道轿帘同时掀开,四目相撞的刹那,两个姑娘脸上齐齐浮现出「惊喜、意外」的神情。 罗湄儿率先掀帘下车,提着裙裾,跺着脚踏,蹬蹬蹬的。 独孤婧瑶则是袅袅婷婷的,把那双悠长大腿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二人在山道中间对面而立,一个清丽如崖间翠竹,疏淡出尘,一个甜美似枝头蜜桃,眉眼含俏。 罗湄儿以手掩口,很惊讶的样子。 「哎呀,原来婧瑶姐姐也来了凤凰山庄。人家想来吊唁於阀主,第一个便想邀姐姐同行,谁知却扑了个空。 原来姐姐你先行一步了,怎就不知会妹妹一声呢?咱们一向出双入对的,妹妹还以为是自己撇下了姐姐,心里好生过意不去呢。」 独孤婧瑶皮笑肉不笑的,但笑得依旧极美,清浅如溪,语音似泉水淙淙。 「我独孤氏和于氏同为陇上人家,世代交好。如今於阀主过世,姐姐我理应代表家族前来致祭。 原想着妹妹是江南人士,与於家无甚往来,况且此行是白事,并非踏青宴游,便不曾邀你同来,免得让你为难。」 罗湄儿笑得眉眼弯弯,语气甜软:「难怪人人都夸姐姐你端庄稳重、虑事周全,果不其然。 只是这一次,姐姐你却想岔了呢。我们罗家和於家虽无深交,但妹妹与杨灿却情谊匪浅呀。 杨灿如今是於阀总戎使,看在他的情分上,於阀主过世,小妹怎能不来送他一程?」 独孤婧瑶心中暗暗嗤笑,这丫头果然是为了杨灿而来。 你喜欢便喜欢,偏要拉上我做什麽,我又不喜欢,对我这麽大敌意,简直不可理喻。 於是,她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哎呀,原来湄儿妹妹是为了杨总戎而来,那倒是姐姐的不是了。 姐姐原以为,妹妹与他不过是合夥做了些生意,算不得多深的情分,生怕开口相邀,反让你为难呢。」 罗湄儿甜甜地看着独孤婧瑶:「姐姐真喜欢替人着想,只是姐姐怎就忘了,杨灿曾替我挨过刀子,那可是救命之恩啊。」 「你不提,我倒忘了。好在你我殊途同归,终究是同时到了。 那妹妹便与我一同去吊唁吧,妹妹你生性跳脱,门阀丧事规矩森严,你跟着我,有样学样就好,莫失了礼。」 「嘻嘻,那就不必了。」罗湄儿呲着一口小白牙,还磨了磨,笑容很甜,甜得有点渗人。 「姐姐你生得清丽如竹,往这儿一站,便是一幅好景致,这一点,妹妹我确实比不得0 不过,妹妹出身吴郡罗氏,世代簪缨,往来皆为公卿,交游尽是士族,礼数规矩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又怎会不懂呢?」 竹者,中空也。她说自己的礼数是刻在骨子里的,却只拿独孤婧瑶的容颜说事,而且比喻为竹,这不是讽刺她空有其表麽? 独孤婧瑶眸色骤然一冷,脸上那点敷衍的客气也懒得再维持,唇瓣微动,便要反唇相讥。 就在这时,杨灿龙行虎步地从山庄内迎了出来。 「哎呀呀,独孤姑娘、罗姑娘,杨某迎接来迟,还望恕罪、恕罪!」 他一边高声说着,一边大老远就伸出手,冲二人打起了招呼。 二女齐齐微不可察地一哼,又齐齐地转过脸儿去,齐齐地看向杨灿。 她们俩一个看颈,一个看手,只见杨灿项上有链儿,手上有串儿。 两女先是各自心中一喜,接着各自心中一忿,然後再次齐齐一声冷哼。 「哼!荒唐!滑稽!可笑!」 代来城,北阙别业黑水轩内,於桓虎一掌重重拍在几案上,震得案上的茶杯微微晃动。 「一个两岁的娃娃,若天下太平,让他挂个虚名也就罢了。 可如今这般乱世,一个连话都说不周全的小娃娃,他坐得了一阀之主的位置?」 「爹,咱们於家如今哪里是掌握在一个孩童手中,分明是恶奴欺主,被那杨灿攥紧了大权啊!」 愤愤然开口的,是於桓虎的长子於睿。 时至今日,於睿怎麽还不明白,杨灿的所谓投靠,只是虚与委蛇。 「我大哥还真是好样的。」於桓虎又气又笑:「他竟然把我於阀百年基业,交给一个外姓人! 哈哈!他宁可把家业托付给外人,也不肯交给我这个亲弟弟!」 刘波捋了捋修剪整齐的小胡子,试探地开口道:「二爷,杨灿刚接任总戎使,根基未稳。 不如我们即刻调遣兵马,杀回凤凰山,想必阀内肯站在杨灿那边的人,不会太多。 三爷定然不会与您同室操戈的。」 於桓虎闻言,欣慰地看了刘波一眼。 虽说他觉得这个计策不可行,但至少刘波表现出的忠心,还是很可嘉的。 於桓虎看向长子,问道:「睿儿,你怎麽看?」 於睿轻轻摇头:「刘先生此言,不可行。若是太平时节,或许还能一试,但现在不成啊。」 他无奈地道:「从我们搜集到的情报来看,慕容阀正在全力抢收粮草,与此同时,他们的战兵也在陆续集结。 目前已有三千精兵,集结在距离代来城不足三百里的银城,而银城原本的驻军,不过一千二百人。」 於睿话音落下,轩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这种情况下,如何抽调兵马,杀回凤凰山? 三千兵马,已然占了慕容阀总战兵的五分之一,这般大规模的集结,显然是要有大动作了。 慕容阀身为陇上八阀的上三阀之一,据估算,所能调动的纯战兵大约在一万五千人上下。 当然,这里指的是纯战兵,并不包括辅兵。 这个时代统计兵马,并不把辅兵计算在内。 这般兵力,在陇上地区,做为一个强阀,已经是非常可观的兵力了。 陇上八阀的地盘,再加上北部草原,总面积大致与後世西夏国最强盛时期相当。 而西夏国最鼎盛之时,一次全面战争所能调动的战兵,也不过二十万人。 那些所谓「五十万大军」的说法,不过是把後勤辎重、民夫等都算在内,其中大半看似是兵,实则只是被徵调的百姓。 可如今,陇上八阀所有战兵加起来,还不到西夏鼎盛时期的一半。 深究缘由,主要有三点: 其一,陇上八阀的地盘虽与西夏相当,但此时的人口,却远不及五百年後的西夏国时期。 其二,西夏是统一的国家,战时可以举国动员、全员对外。 而八阀各自为政,每阀门下都有大量豪强,坐拥私兵与坞堡。 这些私兵无法纳入阀主的兵员体系,且各阀徵调的兵力,还需留一部分防备其他门阀,无法全力出战。 其三,西夏时期,西北地区的草原部落直接隶属於西夏国,西夏国可直接徵调其兵源,而草原部落的战士比例,远高於农耕庄户。 庄户男丁是不能尽数抽调的,否则老弱妇孺难以承担农耕重任,必会动摇根基。 作为陇上八阀上三阀之一的慕容氏,能调动战兵一万五千余,着实不少了。 不过,战争也不是只靠比人数就能定输赢的。 若据城而守,双方的兵力算法便截然不同。 攻城一方即便拥有充足的攻城器械,也需投入数倍於守城军队的兵力。 城中若有一千守兵,攻城一方至少需四五倍的兵力,方能有一战之力。 况且,倚仗坚城之利,守城一方的士兵无需过高的战斗素质,即便是临时拉来的民壮,也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若是遇上名将统领,再加上一支战斗意志坚定的军队,所需的攻城兵力更是要成倍增加。 後世闻名的雎阳保卫战,张巡率领七千唐军守城,叛军尹子奇部则有十三万人,双方兵力比达一比十九。 而且守城一方多为乡勇义军,器械简陋,即便如此,张巡依旧坚守十个月,历经四百余战,累计歼敌十二万人。 所以,正常情况下,即便慕容阀大军压境,於桓虎也未必慌乱。 可他一旦率领主力离开代来城,这座城池便会形同虚设,守不住的。 而他的兵马离开坚城庇护,与兵力占优的慕容阀打野战,也注定是走向覆灭。 因此,即便他气得五脏俱裂,也绝不敢在慕容阀即将兴兵之际,贸然领兵离开代来城。 良久,於桓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无可奈何,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怨毒。 「也许,大哥就是料定了我不敢玉石俱焚,所以才在咽气之前,下了这麽一步狠棋吧。」 他眼神阴森,沉声道:「腾云,你继续催促各村寨加快抢收,城外的人口、粮食、牛马,尽数运入城中。 一旦慕容阀发兵,来不及抢收的粮食,全部一把火烧掉;所有村镇的水井,都要投石堵塞,绝不能留给敌军。」 於桓虎呼出一口浊气,转头又看向刘波:「刘先生,请代我执笔,我要写一篇移文。」 於醒龙临死前的这一手,彻底激怒了他。 强敌压境,阀主之位竟传给一个两岁幼童,军政大权更是交给一个外姓家臣。 於醒龙,你可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却防我胜过防外人,竟想用全阀的安危,逼我委屈求全! 想到这,他站起身,强压心头怒火,在轩中缓缓踱步,酝酿着移文的字句。 见刘波已然研墨执笔、铺开纸张,於桓虎长吸一口气,沉声道:「於桓虎告诸城主书」 他双手紧握,一字一顿,语气铿锵:「致于氏同族诸房诸支、阀内大小家臣: 吾,於醒龙胞弟,于氏二门嫡子於桓虎。今兄长新丧,天祸於家,四方震动,外敌环伺,此乃于氏存亡之秋也! 然,族中奸人作祟,竟拥立两岁幼童为主,以稚子掌祖宗基业,以家臣操阀内大权,视我于氏三百年宗祀为儿戏,置全族安危於不顾!」 「多年以来,桓虎镇守代来孤城,披甲执锐,浴血奋战,拒铁骑於塞外,护疆土於危难,未尝有过半分懈怠。 吾乃于氏嫡出,承父祖余烈,熟稔阀务,久掌兵权,论才论德,论嫡论功,皆有承继阀主之资,可安人心、可御外侮!」 「为我於阀长远计,今吾在此昭告四方:自今日起,吾於桓虎,自立门户,执掌于氏正统,为于氏唯一正宗嫡房! 凡我于氏同族诸房诸支,有不满稚子主政、不甘家臣擅权者,皆可投归於吾。 凡我於阀家臣,有识时务、念旧恩、愿为于氏存续而谋者,尽可向吾效忠!」 「吾於桓虎,必以于氏宗族为重,以疆土安危为先!若有来归者,吾必念其忠义,决不辜负。 今,强敌已兵临城下矣,吾虽自立,必死守代来,誓与外寇死战到底,绝不因内争而误外防! 望我同族诸亲、阀内众臣,辨是非、明大义,共举吾旗,同扶于氏正统,共渡此难关!」 说完这番话,於桓虎长长吁了口气,沉声道:「拟好之後,誊录百份备用。」 他目光闪烁,语气阴:「待慕容阀燃起狼烟,兵发代来城之时,再将这篇移文,发遍陇上八方!」 1 杨灿陪着独孤婧瑶和罗湄儿,到灵堂上了香,祭拜过於醒龙的灵位後,便将二人暂且安置在了崔临照住处。 「敬贤居」如今宾客繁杂,前来吊唁的各方人士皆是男子,两位姑娘住在此处多有不便。 就连索醉骨,此刻也是住在索缠枝的院落里的。 杨灿与二人约好,晚上会设酒为她们接风洗尘,随後便匆匆赶往长房。 如今的长房,已然成为於阀事实上的议事中枢。 议事厅内,一道珠帘轻轻摇曳,帘後端坐着一道姣好的身影。 她双手轻搁於膝上,坐姿挺拔优美,正是当今阀主之母,索缠枝。 珠帘之外,左右两排座椅上,三爷於骁豹、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等人尽数在座。 杨灿轻咳一声,致歉道:「抱歉,方才临洮独孤氏、江南吴郡罗氏派人前来吊唁,我去迎了一下,耽搁了些时间。」 「无所谓,说正事儿。」於骁豹不耐烦地叩了叩桌子。 原本,给大哥上完香、安抚了大嫂一番後,他便打算下山了。 他的陇骑虽然是由楚墨左右将负责调教的,但他自己也十分上心。 年轻时,他偏爱游侠江湖,一人一剑,快意恩仇;如今,却渐渐觉得调兵遣将、指挥若定,更有滋味。 所以,他打着一起调教兵马的幌子,实则是暗中向楚墨左右将偷师,学习骑战与步战的指挥之法。 若是在山上耽搁几日,定然会落下不少课程。 奈何,於家亲族长辈虽有不少上山,论亲疏,谁也不及他这个胞弟亲近。 况且他如今手握陇骑兵权,在阀内的话语权也截然不同。 在杨灿威胁他要是敢走,下一批铁马镫和箭头将遥遥无期後,豹三爷终於闷闷不乐地留了下来。 杨灿冲於骁豹笑了笑,转入了正题:「还有两天,便是阀主的头七了。 一些路途偏远之地,比如代来城,是来不及赶回来了。不过————」 他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语气低沉了几分,「有些本应来得及赶来的,却至今没有露面,比如清水城、陇城。 这两座城池比略阳远不了多少,可城主迄今毫无消息。 而且,这两城城主向来与代来城走动密切。我担心————」 於骁豹瞪起了眼睛,急切地道:「杨灿,你什麽意思?玩笑归玩笑,这种话可不能乱讲!难不成你是想说,我二哥要造反?」 杨灿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未雨绸缪,并非妄加揣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於骁豹大手一挥,语气笃定。 「我们三兄弟,平日里磕磕绊绊、吵吵闹闹,那都是家务事。 如今慕容阀即将兴兵来犯,我二哥绝不会冒着让於阀覆亡的风险,发动内斗!」 「三叔,我们也愿意相信二叔不会如此。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提前商量一下,做个准备,总好过事到临头手忙脚乱,您说对吗?」 珠帘之後,索缠枝的声音柔柔传来。 侄媳妇都这般说了,於骁豹也不好再固执己见,只能重重哼了一声,道:「成,杨灿,你说吧,到底想怎麽做?」 杨灿便把他的担心,一一对众人说了出来。 他成为总戎使,於阀家臣中,除了胸无大志的李有才,只怕没有一个不眼热的。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给他出难题,大家也会乐见其成。 他想真正坐稳这个位置,必然还得经受住一系列的考验,才能真正树立威望。 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坐稳这个位子,最大的挑战,就是於桓虎。 不管是让一个两岁的孩子做阀主,还是让他一个外姓家臣,成为总戎使和阀主仲父,这都是代来之虎不会坐视的。 但,於桓虎会做何反应,他也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兴兵讨伐凤凰山,却对背後正在磨刀的慕容氏视若不见,这种极端手段,於桓虎应该做不来。 如今马上就头七了,从脚程上来说,得信儿之後应该赶到,却至今没有消息的,有两位城主。 而他们两位恰恰是和代来城方面走动密切的,这就由不得他不提高警惕,提前商量对策了。 为此,他先去找了崔临照,先跟她私下推敲了一番。 崔临照出身士族大家,对这个时代的门阀政治了解远比他丰富详细,有她参谋,杨灿也能更好地把握於桓虎的心态。 二人一番推敲,已经对於桓虎可能的反应,进行了一番推测,如今把这几位请来,就是想先定个调子。 一旦於桓虎不肯接受现状,他先和这几位通过气,再采取反制举措,也能更加及时。 杨灿见於桓虎不再起刺儿,便把自己和崔临照推敲的结果说了出来。 「三爷是二爷的胞弟,对二爷知之甚深,以为二爷定然不会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不识大体,起兵造反,这一点,我也同意。」 见於骁豹神色稍霁,杨灿又道:「不过,依二爷的脾气秉性,要说他肯接受长孙继位,接受我这个外姓人,成为於阀总戎,恐怕————也不容易。」 於骁豹听了,没有再出言反驳。 他不在乎这一切,但他知道,他二哥————在乎。 杨灿道:「所以我想,如果二爷对於嫡长孙的继位,现在没有任何动作,那麽等解决了慕容阀之危时,大局已定,他到那时就更没有理由发作了。 因此,尽管慕容阀的大军即将开拔,二爷,一定会做些什麽。」 东顺缓缓开口道:「那麽总戎以为,二爷会做什麽?」 杨灿眯了眯眼睛:「不认同新任阀主,不认可我这个总戎使,甚至————自立为于氏嫡房正宗,以阀主自居,也并非没有可能。」 「不可能!」 於骁豹又炸了:「简直荒唐!这个时候自立为阀主,他就不怕我们切断对代来城的一切补给和支援吗?」 「不怕!」 杨灿语气平静:「我们笃定二爷不敢杀回凤凰山,原因便是慕容阀的威胁。 同样,他若是此刻自立为阀主,我们也不敢兴兵讨伐,更不敢切断他的补给与支援。 因为,我们都不能让慕容阀坐收渔人之利,不能让於阀彻底覆灭。」 他们笃定於桓虎不敢杀回凤凰山的原因,就是即将发兵的慕容阀。 而於桓虎竟也反将了一军:我自立为阀主,你同样不敢兴兵来战。因为————慕容阀正虎视眈眈。 一时间,议事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易舍缓缓开口道:「总戎可是有了应对之策?」 「今日邀请诸位前来,正是为了商议此事,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杨灿坐直身子,侃侃而谈:「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慕容阀是致命的外患,是目前於阀最大的威胁。 而二爷那边,是内忧。即便真的出现二主同朝的局面,也远比於阀覆灭、同归於尽要好。 所以,若是二爷真的自立门户,我们必须坚持「先平外患、再解内忧」的原则。」 於骁豹闻言,频频点头。 若是让他率领陇骑去攻打代来城,或是看着别人与他二哥刀兵相向,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杨灿这番话,无疑打消了他心中的顾虑,焦躁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 杨灿继续说道:「因此,若是二爷真的采取这种极端手段,我们不仅不能切断带来城的给养,若是代来城遭遇慕容阀猛攻、陷入危急,我们还得出兵支援。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坐视二爷借着外敌压境的机会,将自立阀主」的名份坐实,所以,我们必须做好这几件事。」 紧接着,杨灿便将自己与崔临照商议好的对策,一一告知众人: 其一,立刻以新任阀主的名义,向於阀全境发布一篇移文。 甭管两岁的阀主话都说不明白,怎麽会发布阐述治政主张的文章,这篇移文也必须有。 目的就是从法理上,宣告於阀正统阀主的存在,抢占法理先机,堵住二爷自立的口舌。 其二,请在座各位,分头与於阀各城城主加强联系,稳住人心。 对於那些可能已经投靠代来城的城主,目前不宜大动干戈。 若是此刻贸然出兵讨伐,会让二爷感受到死亡威胁,届时他做出何种极端举动,便无从预料了。 所以,此时应以施恩行惠为主,不求能拉拢那些已经倒向代来城的城主反水,只求他们还念着于氏宗族的香火情,能在关键时刻,对二爷施加一些影响,牵制他的举动。 其三,加强防范。暗中授意那些忠於新任阀主的各城城主,对立场不确定的城主加强戒备,做好防范措施。 此举并非为了出兵讨伐,而是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城主明白,他们无机可乘,从而打消他们投靠二爷、图谋不轨的妄念。 总之,在慕容阀强兵压境之际,无论我们与二爷之间有多大的矛盾,为了於阀的存续,都不能轻易火并,必须以大局为重。 其四,派人以阀主的名义,携带重礼前往代来城,慰问驻守边城的二爷公。 此举既能彰显阀主的仁厚,也能增加二爷叔背叛的道义压力。 若是他执意自立,便是不顾宗族长辈、不顾边城安危,会落得个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骂名。 其五,则是杨灿刚刚迎接独孤婧瑶和罗湄儿时想到的了,制造机会,让阀主拜独孤婧瑶和罗湄儿为姨母。 独孤阀是陇上望族,罗氏是江南名门,有这两大势力背书,那些立场摇摆不定、想要投向代来城的于氏家臣和宗亲,必然会有所考量。 杨灿侃侃而谈,条理清晰,所提对策既稳妥周全,又没有触及众人敏感神经的极端手段。 因此,即便性子暴躁的於骁豹,也没有再打断他的话,而是耐着性子,认真倾听着。 珠帘之後,索缠枝依旧端坐着,身姿端庄,可一双美眸却已是波光潋灩。 她的目光,隔着珠帘,看着杨灿,眼底满是沉醉与痴迷。 她的男人,果然好强。 索缠枝抿了抿唇,并了并腿,又有些渴了。 第351章 自我攻略 议事已毕,众人便各自散去。 阀主新立,外敌环伺,阀府又将迁址,桩桩件件皆需料理,是以大家都是步履匆匆。 东顺已是垂暮之年,自从於醒龙离世後,那份老态便愈发昭然,脊背弯得更甚,步履也添了几分滞涩。 他慢悠悠地走着,与杨灿走了个并肩。 「杨总戎,二爷那人,但凡有所图,便绝不会轻易罢手。你,务必做好最坏的打算。」 东顺的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虽然他对杨灿拥立长孙为阀主颇为不满。 但事已至此,长孙既已坐稳阀主之位,关乎於阀存亡安危的事,他终究是上心的。 杨灿闻言放缓了脚步,轻轻颔首。 於承业先前的中毒,後来的遇刺,於众人而言,始终是桩悬而未决的疑案,而於桓虎,无疑是嫌疑最深之人。 杨灿心中也是这般判断的,在他看来,下毒与行刺之事,定然是於桓虎所为。 唯有他,有着最迫切的动机。 一个为了阀主之位,能毫不犹豫痛下杀手、谋害亲侄的人,又怎会在一个两岁婴儿坐上阀主之位後,反倒敛了野心? 若不是慕容阀虎视眈眈、虎踞一旁,恐怕於桓虎此刻早已提兵直指凤凰山,谋夺阀主之位了。 「大执事提醒的是,对此,杨某亦早有预料。只是如今内忧外患交织,若能暂且维系安稳,过激之手段便不可轻用,杨某自会谨慎行事。」 东顺微微点头,拄着拐杖,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院角那丛花木,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悠远。 「两年前,你陪着大少爷下山,去索家迎亲。去时,大少爷骑的是一匹白马,回来时,乘的却是一口冰冷的棺材。 说来也巧,就在你们回山的前一夜,凤凰山上突降暴雨,就在那处墙角,原本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树,就在风雨中倒了。」 「呵呵,那棵树啊,虽说树龄已有数百年,可每到春天,它还是会抽新枝、吐新芽。 三人合抱的树身,树皮斑斑驳驳,看着坚硬如铁,谁会想到,一场风雨,它便倒了呢」」 。 东顺喟然叹息着:「等它倒了我们才发现,那般粗壮的树身,内里早已空了大半,那看似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树冠,不过是靠着不足原本三分之一的残干,勉强汲取着地力。」 东顺轻轻摇头,感慨地道:「就那样,忽然倒了啊,半点预兆也没有。 那天,阀主特意去看了那棵树,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阀主对我说,他年少时,曾在那棵大树下荡过秋千,也在那棵大树下读过书、歇过凉。」 东顺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笃笃」两声,停下了身子。 「树老根枯,人老气尽,这世上,没有不倒的树,也没有不死的人。 老夫只盼着,咱们於阀这棵大树,能站得更久一些;咱们这些人,能死得更晚一些。 杨总戎,你说,咱们於家这棵大树,能撑多久啊?」 杨灿怔了怔,缓缓地道:「我也不确定,尽人力,听天命吧。」 东顺咀嚼一番,点了点头:「是啊,尽人力,听天命吧。」 说罢,他便慢悠悠地走开了,佝偻的背影,有些单薄。 杨灿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也不禁一阵怅惘。 他总觉得,东顺这番话,似乎是有感而发。 不知是因为他对於阀的未来早有不祥的预感,还是自感时日无多,才生出这般悲戚之叹。 杨灿赶到崔临照所居的小院时,崔临照正临窗而立,借着窗外的天光,对着後院池中亭亭玉立的荷花,细细勾勒着一幅墨荷图。 笔尖轻转,墨色浓淡相宜,池中荷叶的舒展、荷花的娇羞,皆被她描摹得栩栩如生。 见他进来,崔临照缓缓搁下笔,起身取过茶壶,为他彻了一杯热茶,气质清润。 杨灿在罗汉榻上坐下,将今日与三爷及几位大执事商议、应对於恒虎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崔临照听。 崔临照莞尔一笑:「有了这番商议,便明确了各方立场,日後一旦采取行动,对上对下,也都有了交代。」 她说着,在杨灿身旁坐下:「只是,若想将损失降到最低,终究还是要先下手为强。 我们齐墨自十年前便开始在陇上布局,如今在陇上各阀的门下,都安插了人手。 於阀这边,我们当初派出的人,便是选了代来城,如今已是深得於桓虎信任的一个家臣。必要的话,我可以启用他,除掉於桓虎。」 —— 杨灿想了想,道:「慕容阀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动手,暂且先不动於桓虎,看看局势变化再说。」 说着,他牵过崔临照的手,满心欢喜地道:「阿沅,你何止是我的贤内助,决意娶你为妻,实在是我这一生,最正确的选择。」 崔临照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十年前,我便向恩师献计,暂且避过儒教锋芒,暗中在陇上布局。 那时我怎会想到,这番心血,竟是为十年後的你做了嫁衣? 人家真是越想越不甘心呢,我齐墨十年筹谋,连同我这个人,竟然全都便宜了你。」 杨灿哈哈大笑,伸手轻轻揽过她的纤腰,指尖轻触她柔软的衣料。 这般搂楼亲亲,已是如今崔临照充许的最大尺度的亲近。 他语气宠溺地道:「阿沅劳苦功高,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了,这份恩情,早晚一定报答。」 崔临照轻哼一声,娇嗔道:「哦?那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杨灿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那自然是,等我们成了亲,便日日相伴,夜夜耕耘,让你给我生上一堆胖娃娃。」 「去你的!」崔临照娇嗔着打了他一下,又气又笑。 「你这坏蛋,这哪里是报答人家,分明是恩将仇报!」 话虽如此说,她的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了起来。 「真的是恩将仇报吗?」杨灿将她搂得更紧,贴着她的耳畔,低声说起了悄悄话。 崔临照惬意地偎在他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儿,微微眯着眼睛,听着他的甜言蜜语。 但,杨灿说着说着就「下道了」,崔临照白玉似的脸颊上,渐渐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这坏人,不许他做太过逾矩的事,他便用这般荤话撩拨人家,说得她心猿意马,身子都有些酥了。 近来,二人耳鬓厮磨的机会越来越多,杨灿对她的亲昵举动愈发频繁,言语也愈发大胆。 崔临照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中那道坚守的防线,正在一点点瓦解、後撤。 她甚至有些害怕,怕自己撑不到与他大婚那日,便会被他哄着吃干抹净。 杨灿怎会察觉不到她的情动,正要得寸进尺,便被崔临照红着脸轻轻推开了。 「好啦你,把客人安置在府中,你便不闻不问了麽?离晚宴还有些时辰,你去探望一下独孤姑娘和罗姑娘吧。」 杨灿知道她这是害羞了,故意找藉口支开自己。 不过,他和阿沅商量过,要让康稷拜这两位豪门贵女为姨娘,如今有求於人,确实该多走动走动,拉拉关系。 於是,他笑着起身:「好,不打扰你绘画了,我去客舍见见她们。」 杨灿正整理衣袍准备出门,崔临照却又唤住了他:「等等。」 她看着杨灿,神色严肃了几分:「杨郎,独孤姑娘和罗姑娘,可不比潘小晚,也不比阿依慕。 以她们的家世、出身,你可千万不要胡乱招惹,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惹上麻烦,只怕难以收场。」 「我当然知道她们不好招惹,你放心便是。」 杨灿只当她是在吃醋。难得阿沅这般奇女子,也有捻酸吃醋的时候,倒让他格外欢喜。 花园之中,花木葱茏。 一道颀长挺秀的倩影,正徘徊在花丛之间,身姿亭亭玉立,宛如庭中嘉树。 —— 这人身着一袭浅青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素纱半臂,眉眼清冷矜贵,正是独孤婧瑶。 她手中握着一柄铜剪,微微俯身,在花丛间细细挑选花枝,即便弯着腰,身姿依旧优雅端庄。 「嚓」的一声轻响,一枝花姿端正、盛放正艳的黄菊,便被她轻轻剪下。 在她身旁站着一位侍女,手中捧着一只青釉陶制花插,独孤婧瑶剪好一枝,便向她递过去。 独孤婧瑶正专注地挑选着花枝,忽一抬眼,便瞧见杨灿自游廊下缓步走来。 独孤婧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光亮,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已不自觉地弯起了一抹动人的弧度。 可杨灿却在游廊下停住了脚步,对着迎面走来的一个小丫鬟问道:「今日到府中做客的独孤姑娘与罗姑娘,安置在何处?」 那小丫鬟连忙屈膝行礼,乖巧地应道:「回杨总戎,独孤姑娘与罗姑娘住在听竹轩。 哦,对了,罗姑娘此刻不在「听竹轩」,她在外书房呢。」 杨灿微微一怔,那外书房,原是他在长房任大执事时,处理日常公务的地方。 自崔临照成为这处院落的主人後,那间外书房便渐渐闲置下来,如今成了一间书舍。 杨灿倒真没想到,罗湄儿那个整日舞枪弄棒、性子跳脱的小丫头,居然也有静下心来读书的时刻。 「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杨灿向小丫鬟摆了摆手,转身便朝着外书房的方向走去。 独孤婧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把铜剪递给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回去吧,把花插在书案边便可。」 说罢,她轻轻一提裙摆,便朝杨灿的身影追了过去。 静谧的外书房里,罗湄儿负着双手,前脚跟接着後脚尖跟,就这麽一步一垫,在房中走着,像个闲极无聊的孩子,借着这般小动作解闷。 她一边调皮地挪着步子,一边打量着书房里的陈设,忽然,她停下了脚步,微微歪着脑袋,目光望向屋顶的承尘,思绪渐渐飘远了。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初见杨灿时的那一幕:她一剑刺出,直取杨灿心口。 接着,便有一张猎网从天而降,将她与他紧紧罩在一起。 网子拖拽着二人一起倒地,慌乱之中,她的唇,竟与他的唇贴到了一起。 罗湄儿停下了动作,轻轻咬了咬下唇,脸颊上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悄悄伸出手,用食指指肚,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唇瓣,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唇瓣相贴时的温热触感。 她想起,自己当初是因为一句千里之外传来的谣言,怒而跋涉千里,来到这陇上,心要寻那个传闻中的登徒子,一剑斩之,以泄心头之愤。 可谁曾想,那个她誓要除之而後快的人,如今竟成了她的生意夥伴,而且————他还暗恋着我。 罗湄儿忍不住弯起唇角,偷偷笑了一下。 古人云,千里姻缘一线牵,想来,说的便是自己这般情况吧。 习惯於自我攻略的她,渐渐在心底为自己编织了一张细密的情网,越想,越觉得这份缘分奇妙无比。 就在这时,她正想着的那个男人,便「很奇妙」地走了进来。 这让罗湄儿有刹那失神,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罗姑娘,你在这里看书?」 杨灿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房,与他当年在此任职时相比,陈设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原本的博古架,换成了满满当当的书架,藏书愈发丰富了。 「怎麽样,为你安排的住处可还舒适吗?」 罗湄儿的食指还停留在唇上,闻言猛然回过神来,像被人抓了现行的小贼一般,慌忙收回手,往身後一藏。 她讪讪地笑了笑,挤出一副笑脸:「住处很好,多谢杨总戎关心。 「又不是外人,何必这般客气。」 杨灿笑着走到书房中央,目光忽然一顿,想起即将到来的战事,又看了看眼前的罗湄儿。 她是江南吴郡人,远离故土,若是战事爆发,归途定然凶险。 杨灿连忙问道:「对了,罗姑娘,你打算什麽时候回江南?」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罗湄儿瞬间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他为什麽突然问我的归期?难道————他是想挽留我? 这般一想,罗湄儿的心顿时慌了起来,若是他真的挽留我,那我留还是不留呢? 她心慌慌地道:「我,我————最近吧,等下了山,就安排归期。」 杨灿一听,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姑娘下山之後,还是尽快安排返程吧。」 罗湄儿一听这话,俏脸不由一沉:「怎麽,杨总戎这是嫌弃我叨扰,要赶我走吗?」 杨灿连忙摆手,道:「罗姑娘,你千万不要误会,我问你归期,是因为————」 他顿了一顿,道,「陇上很快就要爆发战事,一旦战端开启,陇上到中原的路途,必定险阻重重,我是担心你的安危。」 「什麽?」罗湄儿听了不由脸色一变,她这才知道,之前独孤婧瑶对她说的,并不是虚言恫吓。 略一沉吟,罗湄儿便认真地点点头:「好,我明日便下山,回了上邦後,立刻安排返程。」 杨灿道:「你带了多少人手?若是护卫不足,我便安排些心腹之人,护送你回江南。 「」 罗湄儿听了心中一暖:「不用麻烦杨总戎了,我的侍卫皆是精锐,足以护我一路周全。」 「也好。」杨灿道,「只要尚未爆发战事,你们走商旅行人常走的大路,危险倒的确不大。」 罗姑娘,陇上战端一开,咱们糖坊出产的糖霜,怕是一时之间就无法贩运到陇上了。 到时候,就要劳烦姑娘多费心,可先在南北两朝选址设店,潜心经营,把咱们的货铺开,站稳脚跟。」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这场仗,若是打得快,三月五月便能结束。 若是打得慢,怕是要拖上三年五载。这段时间,足够咱们的糖坊,铺满南北两朝的各州各郡了。」 罗湄儿瞳孔一缩,失声道:「要打这麽久?」 「很可能啊。」 杨灿神情放松下来,打趣道:「总之,罗姑娘在糖坊之事上,可得多费心。 若是这场仗我们打输了,我便可能逃去江南,投奔姑娘你。 到时候,这制糖坊,可就是我今後赖以生存的唯一本钱了。」 罗湄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我一定好好经营糖坊,若是有朝一日,你真的来投,我好养你啊。」 「那便提前谢过罗姑娘了。」杨灿也爽朗地笑了起来,装模作样地对着罗湄儿长揖一礼。 罗湄儿也忍不住笑,可笑着笑着,鼻尖忽然一酸,眼前就变得朦胧起来。 三年五载麽?这麽久的时间,等战事结束,我恐怕早已嫁作人妇,为人妻、为人母了。 若是他败了,又没能顺利逃去江南,那今日相见,或许便是我们此生的最後一面了吧? 罗湄儿再度开启了自我攻略,越想越是伤感,泪水开始在她那双杏眼中打起了转转。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 许多年後,当我白发苍苍,儿孙绕膝的时候,或许会在忽然间想起,少女时候的我,曾对一个男人,有过从不曾宣诸於口的好感。 那时想来,或许只是一抹淡淡的忧伤吧? 罗湄儿疯狂地脑补着,那丰富多彩的内心戏,彻底把她感动了。 杨灿见罗湄儿本来笑得甜甜的,忽然间便泫然欲泪,不禁大感诧异。 「罗姑娘,你怎麽了?」 罗湄儿迅速脑补出了一副叫人惘然、伤感的画面: 那是很多年後的一个夏天,已经做了老祖母的她,在盛夏的竹林中纳着凉,纨扇轻摇,扑着流萤。 忽然间,她猛然想起了尘封多年的一个人。 曾经,在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花季少女的时候,喜欢过的一个男人,但她从未告诉那个男人,她喜欢他。 自我攻略完成的罗湄儿顿时被自己感动了,泪水夺眶而出。 她忘情地扑上前去,张开双臂,环住了杨灿的脖子,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便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动作笨拙而炽热,吻得毫无章法,完全就是心中突然涌起的强烈伤感无从宣泄的冲动。 她要亲他一次,从亲吻开始,由亲吻结束。 虽然不会有结果,但是临走之前,她至少没把喜欢藏在心里。 杨灿呆住了,被她在脸上狂躁地蹭来蹭去的,他还以为遭遇了生化危机呢。 他下意识地动作就是想推她,毕竟小姑娘美则美矣,不过满脸是泪,满脸乱啃,也完全没有旖旎的感觉。 可正因为她满脸是泪,杨灿被惊到了。 他完全不明白,这小姑娘为什麽突然就泪眼婆娑,但他能感受到她正散发着深深的绝望和伤心的情绪。 一个花季少女最强烈的情感迸发,迅速感染了杨灿。 他的双臂,环到了罗湄儿的腰上,低头回吻了过去。 他像一位耐心的引路人,一点点引导着她,一点点反守为攻。 罗湄儿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了,因为满眼是泪,因为靠得太近,她什麽都看不见,但是,她感觉到了。 他————他伸舌头了! 原来亲吻需要伸舌头的吗? 罗湄儿迟疑了一下,便鼓起勇气,吐出舌尖,学着他的动作,怯生生地回应起来。 书房门口,一双清冷冷的眸子,正在看着房子里所发生的一切。 独孤婧瑶看到罗湄儿忽然就忘情地扑向杨灿,然後两个人就没羞没臊地啃上了。 独孤婧瑶一脸鄙夷与不屑。 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名分,居然行此苟且,成何体统。 独孤婧瑶一拂袖子,飘然而去。 听竹轩,一间绣房。 房门吱呀一声,独孤婧瑶飘然而入。 小丫鬟正坐在书案边,端详着自己插花的结果,神色颇为自得。 听见声音,小丫鬟回眸一看,见是自家姑娘回来了,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姑娘,你看,人家这麽插成不成。」 独孤婧瑶听了,便走过去,看了看花瓶。 小丫鬟喜滋滋地道:「姑娘,你看我这花的颜色,配得搭不搭?我挑的全都是正在盛开的花呢。」 独孤婧瑶神定气闲地看了看,忽然一手抓起花束,一手推开窗子,把花一把就扔了出去。 独孤婧瑶云淡风轻地道:「不要了,开得再盛,也不是为我开的!」 PS:月中了,求张月票! > 第352章 夜寂潮生 暮色浸满庭院,崔临照居处的小花厅里一片明亮。 羊角琉璃灯悬於梁间,暖黄的光晕倾泻而下,映得满桌佳肴色泽更加鲜亮。 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白玉盏中,泛着细碎的光;烤得焦香的兽肉缀着翠绿的葱丝。 江南运来的鲜菱与陇上特有的酪糕,错落摆放,香气缠缠绵绵,漫满了整个厅堂。 崔临照坐於主位,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眉眼温婉,正端着酒盏与身侧的独孤婧瑶说着话。 独孤婧瑶身着一袭素色罗裙,容颜清丽如月下寒梅,气质皎洁,眉眼间带着天然的冷清。 她唇角噙着淡淡的浅笑,看似在认真应答崔临照的话,眼角余光却总在不经意间,往对面的方向飘去。 杨灿坐在末位,举手投足间尽是洒脱,偶尔插话和她们聊上几句,谈笑风生间,气度自生。 罗湄儿穿着一身粉白色的襦裙,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天真烂漫。 满桌珍馐不曾引起她的兴趣,崔临照与独孤婧瑶的低语,也未曾进入她的耳中。 她似乎没看杨灿,也没听杨灿说的话,只在关注着满桌美食,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眉眼舒展、谈笑自如的男人身上。 黄昏时分的那一幕,又悄然浮现在她心头。 一想起来,那一刻的强烈感觉,就会又像电流一般流遍她的全身。 她以为,那是一场体面的告别。 吻过,便了却了心底的少女情愫,便可以毫无遗憾地回江南吴郡。 然後,循着家族的安排,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披上嫁衣,生儿育女,安度一生。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场自以为的「告别」,却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她心底情感的闸门。 那份藏在心底、淡淡的好感,在唇齿相触的瞬间,骤然发酵成了浓烈的爱意,在她心底肆意蔓延。 她观察着杨灿举手投足的洒脱,谈笑风生的气度,忽然就想:原来,他这麽可爱的吗? 四面八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 罗湄儿的心思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荡,自我攻略,又开始了。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偏偏是我与他,因着千里之外的一句谣言,得以相识。 古往今来,千万岁月,偏偏我与他,生在同一个时代,正是般配的年纪。 我本是独行千里,来取他性命的,却偏偏对他动了心。 这不是缘,是什麽?这不是爱,又是什麽? 罗家小姑娘又开始了疯狂的自我攻略。 可她自幼便习惯了藏起自己的心思,练就了一副「皮相与内在完全割裂」的本事。 哪怕她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模样。 另一侧,崔临照正在独孤婧瑶耳边悄声低语着。 她们俩一个是青州崔氏女,一个是陇上独孤人,身份相当,气质相投。 崔临照想为小阀主寻一位姨娘乾亲,而独孤婧瑶,便是她心中的首要人选。 独孤婧瑶出身独孤阀,独孤阀的嫡女若能成为小阀主的姨娘,必然能为小阀主巩固地位,助力良多。 至於罗湄儿,她是江南吴郡罗家的姑娘,出身老牌士族。 但罗家在陇上的影响力有限,於小阀主的基业而言,助力甚微,不过是她考量中的一个「附带选项」罢了。 崔临照说着话,身边的独孤婧瑶似在认真倾听,唇角的浅笑也未曾褪去,可她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在了不远处的罗湄儿身上。 独孤婧瑶与罗湄儿,有着几分相似的特质:都擅长隐藏自己的内心。 只不过,罗湄儿是用天真烂漫的外表,掩盖心底的细腻与执念。 而独孤婧瑶,则是用清冷如仙的气质,包裹着心底的波澜。 她想起黄昏时,被她看见的一幕:罗湄儿像只不知羞的小兽,扑上去揽住杨灿的脖子,毫无章法地乱啃,真不知羞。 那时,她生怕污了自己的眼睛,所以云淡风轻地走开了。 可她越是没有看见,心底就越是胡思乱想:他们後来还做了什麽呢?是不是还有更不知羞的亲热举动? 因为不知道,她难免胡思乱想。 好在,她没想多久,就看到罗湄儿回来了。 罗湄儿像喝醉了似的,眼神迷蒙、没有焦距,脚下像踩着云朵。 喊!至於吗?不就是亲了个嘴儿?又不是喝了一坛老酒。 独孤婧瑶当时就站在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窗缝,一只眼睛贴在缝上,看着那只阿飘,仿佛喝了一坛子老陈醋。 不过,她心底虽然莫名泛起一股酸意,却又莫名地安下了心:她这麽快就回来了,想必,他们後来没再做什麽吧? 如今,到了晚宴上,她想从杨灿与罗湄儿的神色中,好好观察一下,看看两人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後,究竟发生了什麽。 可她看了许久,却什麽都没有发现。 罗湄儿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杨灿也依旧是那般洒脱磊落,仿佛黄昏时的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 「嘁,小花猫扮老虎,你是真能装呀。」 独孤婧瑶在心底暗自鄙夷,还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呢,做出那般粗俗的举动,本姑娘真是羞与你为伍! 独孤婧瑶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似乎在鄙夷不屑,似乎很是看不起罗湄儿的举动,可她却像是变成了一个悬丝傀儡。 她的情绪,她的心境,已经身不由己地被罗湄儿和杨灿,牵着走了。 晚宴散後,独孤婧瑶回到自己的住处。 因为浅酌了几杯水酒,她只觉得心中燥躁烦闷,便挥挥衣袖,吩咐丫鬟备浴汤。 丫鬟应声退下,刚走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神采飞扬的罗湄儿便推门而入,微嘟着嘴巴,带着天真娇俏的笑。 「婧瑶姐姐,你常喝的菊花茶呢?给我一点呗。」 她仰起脸,露出自己的唇瓣:「你看,人家嘴唇都有些肿了,听说菊花茶败火。 ,独孤婧瑶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的唇上。 小巧的唇瓣,果然比平时微微肿胀了些,色泽鲜艳,像熟透的樱桃,诱人得很。 独孤婧瑶脑海中,不期然地便浮现出黄昏时,罗湄儿与杨灿在书房拥吻的画面。 她眸色骤然一冷,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嘴唇怎麽了?」 罗湄儿眨了眨清澈的鹿眼,一脸天真地道:「当然是因为晚上吃的太辣啦! 人家是江南人氏嘛,一向吃的清淡,还是头一回吃这麽辣的东西。 又是茱萸又是芥末的,不过辣归辣,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呢。」 她说着,便蹦蹦跳跳地走到桌边,毫不见外地一屁股摔进椅子里,裙下露出一双小巧的鹿皮小靴,悠哉悠哉地晃荡着。 接着,她又仰起下巴,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微微肿胀的唇瓣,动作刻意,像是要让独孤婧瑶看得更清楚些。 烛火之下,那唇瓣愈发娇艳,饱满多汁,泛着淡淡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独孤婧瑶看着她这副刻意炫耀的模样,不禁冷笑一声,讥讽地道:「辣的?我怎麽看着,像是被人亲的呢?」 罗湄儿吓了一跳,没错,她就是来示威的。 虽然,她不知道,独孤婧瑶看到了她和杨灿拥吻的一幕,她也没想过要告诉独孤婧瑶,这种事怎麽好意思说? 不过,她就是想隐晦地和独孤婧瑶炫耀自己与杨灿的不同。 这时被独孤婧瑶说了一句,她先是一惊,随即便想到,独孤婧瑶不可能知道傍晚发生的事,这只是随口调侃她。 於是,罗湄儿便睁大了一双无辜的鹿眼,萌萌地道:「什麽被人亲的呀,人家能跟谁亲呀?姐姐你可别乱说,坏了人家的名声。」 她眼珠一转,又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看着独孤婧瑶:「明明是辣的,姐姐怎麽会以为是被人亲的呢?难道————姐姐你被人亲过呀?婧瑶姐姐,你被人亲过吗?」 独孤婧瑶没说话,她走到妆台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罐封装完好的菊花茶,抬手便丢进了罗湄儿怀里。 「快回去喝茶吧,我看你————确实有点火大。」 「好嘞!」 罗湄儿一挺腰杆,麻利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捧着那罐菊花茶,笑嘻嘻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独孤婧瑶扬了扬下巴,嘟了一下自己微肿的唇瓣。 「婧瑶姐姐,你别急哈,总有一天,你会被人亲的。 95 说完,她便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扬眉吐气地走了。 小贱人,你得意什麽? 独孤婧瑶站在原地,双手在袖中紧紧攥起,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 本姑娘只是不想和你一般下贱,若不然,只消我一勾小指,就能把他从你手里抢过来,你信不信? 几个丫鬟端着浴桶和热水走了进来,很快,屏风後面的大浴桶,便注满了温热的浴汤,还洒上了几片鲜艳的花瓣。 独孤婧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动与怒火,轻轻扯开衣带的同心结,丝带应声而落,衣襟微微开,露出颈间细腻的肌肤。 很快,一条笔直修长、线条优美的玉腿,便踩进了荡漾着鲜红花瓣的浴汤。 那条腿白皙细腻,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微微用力,脚丫便踩进了水里,仿佛是把罗湄儿那副得意傲娇的模样,狠狠踩进了泥里。 冒着热气的浴汤翻涌,一条粉光致致的修长玉腿,从浴桶里迈了出来。 水珠顺着流畅的腿线缓缓滑落,那腿结实而匀称,线条优美流畅,没有一丝赘肉,极显成熟魅惑。 很快,她便披上了浴袍,从屏风後面走了出来。 浴袍质地轻薄,领口微微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幽深的雪沟。 湿漉漉的青丝贴在她的颈间、肩头,带着几分芙蓉出水的娇俏与风情。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先抬手撩了撩如瀑披落的青丝,然後拿起一柄象牙梳子,缓缓梳—— 理着。 镜中映着一张娇艳妩媚的容颜,朱颜真真,正是索醉骨。 榻上,索缠枝穿着一袭绮罗,一条腿慵懒地搭在床沿上,一条腿踩在床帮上。 修长的双腿,浑圆的臀部、丰挺的胸膛,勾勒出了优美动人的曲线。 她比索醉骨先沐浴的,长发已干,挽了个松松的堕马髻。 在她涂了豆蔻的美丽脚掌边,放着一具剔银犀牛皮的奁盒。 奁盒开着,里边盛着几样不同的香膏、香丸,香气淡雅。 索缠枝先从装着香丸的盒子里,拈出一粒鸡舌香,轻轻放入檀口,唇齿间顿时萦绕开一股清辛的香气。 接着,她又打开一盒香膏,用指尖挑出一抹凝脂般的膏体,揉化在掌心,然後细细涂抹在腋窝,以及那些连贴身侍女也不方便触碰的私密之处。 这是豪门贵女浴後护理的最後一个环节,既能留香,也能滋养肌肤。 等这一切做完,她又从奁盒中取出一只琉璃小瓶,倒出几滴清甜的蔷薇水,轻轻拍打在颈侧、腕间。 清甜的蔷薇花香,与鸡舌香的清辛、香膏的幽润交织在一起,不浓不烈,淡淡萦绕在周身,中人慾醉。 护理已毕,索缠枝这才舒舒服服地斜卧在榻上,托着腮,目光落在坐在妆镜前的索醉骨的背影上。 「阿骨姐姐,元澈的腿怎麽样了?」 听到「元澈」的名字,索醉骨脸上立刻露出了喜悦,梳理头发的动作慢了几分。 「有效果。他的腿现在还不能动,但蜷曲的腿形已经有所矫正,给他针灸的时候,也有了酸痛的知觉。」 她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索缠枝:「潘神医说,幸好孩子年纪还不大,骨骼还未定型。 她说,再坚持治疗一年光景,元澈就能渐渐恢复过来。」 索缠枝听了,也由衷地为侄儿感到欢喜:「太好了。元澈那孩子,从小就受了太多苦。 看着他不能走路,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玩耍,就叫人替他揪心。 他能恢复过来,阿骨姐姐你也就不用再这麽辛苦了。」 索醉骨轻轻「嗯」了一声,梳理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关切地看向索缠枝。 「阿枝,你家康稷做了阀主,於家各房各支的人,有没有人反对?有没有人故意刁难?」 她不知道於康稷的真正身份,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侄儿,自然也牵挂索缠枝在於家的处境。 索缠枝自然知道养在小青梅那边的杨宴,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对於康稷这个「阀主」,她并没有索醉骨那般上心。 听着索醉骨关切的询问,索缠枝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不满肯定是有的,而且我估计着,除了三叔,於家各房各支,就没有一个人是满意的。不过,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掩口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道:「各房各支的人都清楚,慕容阀发兵在即,代来城於二叔那边,也不知要起什麽么蛾子。 於家现在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实在禁不起折腾,所以,就算心里不满,也没有人敢公开发难。」 「杨总戎说,慕容家的大军压境,对我们而言,既是危险,也是机遇。」 索缠枝的语气里,有着依赖与信任。 「他说,只要能成功应对这一关,康稷这个阀主的威望就是空前的,远超老阀主在世的时候。 到那时,代来城的威胁、各房各支的不满,全都不存在了。」 索醉骨听着,唇角微微一抽,难怪事关自己「儿子」的基业和前程,阿枝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原来是有杨灿在背後为她操心,为她铺路。 一丝陌生的情绪,悄然涌上她的心头,说不清是嫉妒,还是羡慕。 这些年,她带着一儿一女,活得太累太累了。 她想起,元澈有机会站起来,全赖於她移驻上邽城,结识了杨灿。 她又想起,自己的妹妹,刚嫁过来没多久,丈夫就死了,难道她就活该替於家守一辈子寡? 虽然,因着妹妹的身份,她和杨灿之间的这份情意,始终见不得光。 可即便如此,能有这样一个人,一直暗中扶持着她,照料着她和元澈,於她而言,也已是莫大的幸福。 想到这里,索醉骨对索缠枝和杨灿之间那不可示人的关系,便也渐渐释然了。 无所谓了,只要阿枝她能幸福,就好。 索缠枝这时却像是想起了什麽,对索醉骨道:「对了,杨总戎说,慕容家很可能就要发兵了。 阿骨姐姐,到时候,依旧是你一个人代表咱们索家,驻守上邽城吗? 家族那边,就没有派人过来帮着你吗?」 索醉骨继续梳理着头发,轻轻摇了摇头:「父亲给我来过信,他说暂时不需要派兵支援。 慕容家蓄谋已久,究竟有多大的实力,我们现在还不清楚。 而且,陇上八阀,没有谁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全部实力。 所以,於家这边究竟有多少实力,我们索家也不清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因此,爹想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局势的发展。 至於什麽时候发兵,发多少兵,还要待机而定,不能贸然行动。」 索醉骨知道,阿枝妹妹的下嫁,以及她的到来,都是为了索家的利益。 这些,她知道,索缠枝也知道。 可如今,阿枝的「儿子」当了於阀阀主,索阀针对於阀的策略,必然会有所调整。 算计肯定依旧是有算计,这是豪门阀族之间的常态。 可於阀的阀主,是索阀阀主的外孙,这和於承霖做阀主,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索阀针对於阀的最终目的和手段,肯定也会有适当的调整。 尽管如此,索醉骨还是有些担心,担心索缠枝会因此有所不满,担心她们姐妹二人之间,因为立场的不同,会生出嫌隙。 她下意识地往镜中看去,镜中映出索缠枝的身影。 她依旧托着香腮,侧卧在榻上,像一尾娇俏的鱼美人,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也没有半点忧虑,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索醉骨不禁暗想:我这妹妹,怕是真的把一切烦恼,都丢给她男人去操心了吧? 一时间,索醉骨也不知是该笑她愚蠢,还是该羡慕她,羡慕她可以这般洒脱,可以把所有的担子,都甩给一个男人,她只负责幸福。 饮汗城,慕容府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慕容宏昭拥着厚厚的锦被,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颊凹陷,两眼青黑,眼眸中布满了血丝。 —— 他原本总是精心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距他出事,不过短短两个月时间,这位曾经身姿挺拔、容颜俊朗、颇具一阀少主威仪的慕容世子,已然变得面目全非,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深深地落在跪在榻前的女子身上,语气平淡:「莺雅,你居然,活着回来了。」 跪在榻前的,正是凤雏城主府的脱靴婢莺雅。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裙,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可眼中,却泛着激动的泪花儿。 听到慕容宏昭的声音,她立刻抬起头,语气哽咽,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是啊,世子,奴婢费了好多的劲儿,辗转了好多地方,才终於赶到这里,见到世子您。」 「得到慕容晓晓少爷的吩咐後,奴婢就立刻把世子您交给奴婢的药,给芳芳城主服下了。」 莺雅表功地说道:「可谁知道,後来发生了好多事。 尉迟野要做族长,尉迟摩诃突然发难———— 王灿————哦不,是杨灿,他突然领兵杀来,还有野离破六,策划了蛮河兵变————」 她絮絮叨叨地,把自从给尉迟芳芳下药之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本来,三部即将大战,奴婢以为,自己要麽会死在乱军之中,要麽会被谁掳走,被迫做了他的女人,从此为他生儿育女,再也见不到世子您了。」 说到这里,莺雅的眼中泪光闪闪,抽了抽鼻子,继续抽噎着。 「谁料,那个杨灿竟然阻止了已经发生的混战,芳芳城主死了,野离破六也死了,王灿变成了杨灿,凤雏城也落在了破多罗嘟嘟手中。」 「尉迟芳芳已死,奴婢已经不需要再留在外面,替世子您做事了,又听说世子您———— 「」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慕容宏昭,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一侧衣袖上。 他拥着被子,看不见双腿的状况,可那条空空荡荡的衣袖,却赫然入目。 「听说世子您遭了暗算,奴婢就想,无论如何,也要赶来饮汗城,侍候世子您一辈子「」 。 她说着,膝行两步,凑到榻前,双手紧紧握住慕容宏昭唯一的一只手。 他的手,凉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完全不复当初的温暖与有力。 可莺雅却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痴迷地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摩挲着,语气虔诚。 「世子,让奴婢侍候您吧。不管世子您变成什麽样子,奴婢都不嫌弃。 奴婢愿意侍候您,愿意一辈子为您做牛做马,不离不弃。」 慕容宏昭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抹讥诮的冷意,眼神里满是不屑与鄙夷。 「呵呵,不嫌弃?我慕容宏昭,是慕容家族的世子,是天之骄子,就算我变成了残疾,你一个卑贱的奴婢,也轮得到你说不嫌弃?你也配?」 「不不不,奴婢说错话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世子,您误会奴婢了————呃————」 莺雅顿时慌了神,急忙抬头,想要辩解,可话还没有说完,被她握在手中、贴在脸上的手,便忽然滑到了她的咽喉处,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眼睛,瞬间错愕地张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的喉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剧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喉骨,正在被一点点捏碎,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 「你若不回来,我还无处去寻你呢。」 慕容宏昭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讥诮的冷笑,语气冰冷刺骨。 「真是个蠢女人,就算尉迟芳芳对我,已经完全没有了用处。 你以为,我会让我毒杀自己妻子的事,有暴露的可能?」 莺雅的喉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她连气都喘不上来,更不要说嘶吼、质问了。 她的脸,渐渐变成了紫黑色,额头青筋暴起,像一尾快要窒息的鱼,拼命地挣扎着。 她的双手胡乱地抓挠着,想要掰开慕容宏昭的手,把慕容宏昭的手挠出了一条条血子。 可慕容宏昭只用一只手,就那麽稳稳地掐紧了她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更何况,我慕容家现在还要拉拢破多罗嘟嘟,你,就更不可以活着了。」 慕容宏昭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莺雅的挣扎,渐渐微弱了下去。 她大睁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慕容宏昭,眼中的神采,在一点点褪却,最後只剩下无尽的怨恨与不甘。 她失禁了,胯间濡湿了一大片,因为长途奔波,心火又旺,那股尿臊味,在温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浓重。 慕容宏昭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嫌弃,随手一推,就把她像一块破抹布一样,甩在了冰冷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慕容宏昭沉声喝道:「来人!」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侍候在外面的下人,而是他的父亲,慕容阀阀主慕容盛0 慕容盛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仰面朝天、双眼大睁的莺雅的屍体,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多说什麽。 不用他吩咐,跟在他身後的侍卫中便冲出两个人,快步上前拖起莺雅的屍体,迅速退了出去,并清理了地上的污渍。 慕容盛没有在意地上残留的痕迹,他顺手拿起桌上的油灯,走到床榻边,把灯放在了床头的弧形曲几上,暖黄的灯光,照亮了他沉敛的眉眼。 他在榻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慕容宏昭身上,语气平淡。 「你其实,没有必要杀了她。就把她留在府里,你不让她出去,她便出不去。 把她留下,让她侍候你,给你生儿育女,延续子嗣,有何不好?杀了,未免浪费。」 慕容宏昭抓起床头的软巾,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仿佛手上沾染了什麽污秽之物。 他语气淡然,带着一股偏激的执拗:「她说,她不嫌弃我残废。 呵,我慕容宏昭,轮得到她说不嫌弃?她也配!」 慕容盛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惋惜。 自从失去一手一足,这个他从小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性格就变得愈发偏激、阴,甚至有些不可理喻了。 慕容盛轻轻叹了口气,沉重地道:「三日後,便是我慕容家起事的吉日,宏济依旧全无消息,生死未卜。 「6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疲惫与茫然,看向慕容宏昭。 「宏昭啊,你说,为父纵然打下这天下,又能把基业,传给谁呢?」 听到这句话,慕容宏昭的双眼,顿时变得一片腥红,他浑身都颤抖起来。 慕容宏昭满是不甘与愤怒地嘶吼道:「爹!我只是残了,我还没死呢!」 慕容盛淡淡地道:「残疾之人,如何执掌天下?如何坐稳阀主之位? 宏昭,不要痴心妄想了,面对现实吧,你应该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儿————就活该被家族抛弃?」慕容宏昭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几分绝望。 他死死地盯着慕容盛,眼中满是怨毒。 「我是你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我为慕容家付出了那麽多,如今我残废了,父亲就想把我弃如敝履,是吗?」 慕容盛的语气,依旧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家族没有抛弃你,为父也没有抛弃你,只不过,人尽其才罢了。你既然做不了阀主,便该做你该做的事。」 慕容宏昭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他咬牙切齿地问道:「那,儿这个废人,是什麽才?爹打算,怎麽用我呢?」 「生孩子。」 慕容盛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一丝温度:「为父刚刚收到消息,於醒龙死了,遇刺而死,死得蹊跷。」 说到这里,他眉头微微一皱,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於醒龙的死,太过突然,除了慕容家,还有谁,这麽迫切地想要他死? 这个疑虑,在他心底盘旋,却没有再多想。 眼下,慕容家起事在即,於醒龙死不死,死於谁手,他也不需要去考究了。 反正,双方必有一战。 於醒龙死了,对他举事,只有好处。 暂且抛开这个疑虑,慕容盛继续说道:「於家已经立了新的阀主,是於醒龙的长孙,今年才两岁。 一个两岁的婴儿,居然能成功上位,就连於桓虎那样的人,都隐忍不发。」 慕容盛的唇角,微微向上勾了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有些时候,对於一些难处的预估,根本就是自己吓自己,真去做的时候,其实也没有那麽难。」 他伸出手,搭在慕容宏昭的肩上:「昭儿,你,做不了阀主了。 那你,就努力生个阀主吧。为慕容家族,绵延宗嗣,这便是你今後,唯一的用处。」 说完,慕容盛回头,沉声道:「进来!」 门被再次推开,八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她们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榻上的慕容宏昭,也不敢看一旁的慕容盛,规规矩矩地在卧室中站成了两排。 她们的容貌参差不齐,并非个个都是美色,其中有几个,姿色甚至有些平庸。 慕容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容宏昭:「爹希望能把你弟弟找回来,但爹不得不做万全之准备。 别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也不要再胡思乱想。 这八个姑娘,是爹让人从各地百里挑一,为你精心挑选出来的。」 他看向那些少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她们皆是胯宽臀肥、人中深直、耳厚唇红的面相。 她们的母家姐妹,也都是连生三子以上的,都是宜男多子的面相。」 他又看向慕容宏昭,眼中露出一分属於父亲的温情。 「昭儿,你好好努力,为慕容家多生子嗣,总有一个,能撑起我慕容家的未来。」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慕容宏昭的肩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便走了出去。 片刻之後,慕容宏昭的卧房里,传出了他愤怒而绝望的嘶吼声那声音,凄厉而悲怆,充满了不甘与屈辱,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他是慕容阀的世子,是曾经的天之骄子,他曾梦想着执掌慕容家,平定天下,创下一番伟业。 可如今,他却被剥夺了所有的希望,被当成一头只会生崽的猪,被圈在这方寸之地。 他以後唯一的使命,就是生孩子。 他只有一双手脚,什麽都做不了,只能任由那些女人摆布。 他无法想像那样的场面,他本是高高在上的慕容阀世子,却成了一群只想要个孩子的女人的玩物。 可他的嘶吼,他的不甘,他的绝望,并没有人理会。 守在榻前的,是一群看似小绵羊般的少女。 但她们眼中,却闪烁着狼一般的光。 她们要改变自己和家人的未来,就靠眼前这只种猪了。 PS:那些嫌一天一更少的朋友啊,你看清楚,我一更最少相当於两更的字数,更多时候是相当於三更、四更。再逼俺,俺就剪开了发喔。 再PS:汗,我忘了定时了! 第353章 风轻月明 饮汗城内,阀主府深处的僻静院落里,绝望的鸣咽声断断续续地飘溢出来。 听着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孤鸟,在无人的角落低低悲鸣,撕心裂肺的,却又被厚重的院墙困着,想传远些都难。 同一时刻,数百里外,为慕容宏昭和尉迟芳芳联姻所筑的凤雏城内,城主书房内,破多罗嘟嘟与慕容彦隔案对坐。 破多罗嘟嘟盘膝坐在案几後,指尖捏着一块柔软的鹿皮,正细细擦拭着一口兽首弯刀,始终不曾擡头。 他脸上那片曾被大火燎光的络腮胡子,虽已重新冒出青茬,却尚显粗短,远不及往日那般虬结威武。 对面的慕容彦,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褪去了武将的剽悍,反倒添了几分儒士的温雅。 他面前案几上陈列的酒菜,杯盏未动,显然没什麽心思进食。 慕容彦沉声道:「嘟嘟城主,你应该清楚,失去黑石部落的庇护後,你这凤雏城地处要冲,腹背受敌,仅凭一己之力,绝难独撑下去。 更何况,玄川部落已经和我慕容阀缔结同盟,眼下这陇右之地,唯有我慕容家,方能护你凤雏城周全。」 破多罗嘟嘟握着鹿皮的手微微一顿,慕容彦的话,他竟无从反驳。 忽然想起杨灿曾说过遇事不决,「扮猪吃虎」。 别的我不会,「扮猪」我还不会? 於是,他「哼唧」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是依旧擦拭着弯刀。 那刀已被他擦得鋥亮,寒光映人,都能当镜子用了,他仍擦个不停。 慕容彦见状,知道他心志已经动摇,便趁热打铁地道:「嘟嘟城主,有件事,因为三日之後就要发生,所以我如今也不妨对你直言。 三天之後,就在三天之後,我慕容家将举兵出征,正式开始一统陇右的战争!」 破多罗嘟嘟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蓦然擡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慕容彦。 慕容彦对他这种反应极为满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我慕容阀要一统陇上,首要之事,便是覆灭於阀,打开西进的门户。 而要灭於阀,你这凤雏城的位置,便是重中之重。 我慕容家伐於,共有三条路径:其一,直取代来城,正面强攻;其二,出夹谷关,绕击飞狐口,迂回包抄;其三,穿过凤雏城,闪击苍狼峡,直捣腹地。 这三条路,除了第一条,都绕不开你凤雏城,它就像一枚钉子,死死楔在要害之地。」 说到此处,慕容彦神色一冷,威胁地道:「所以,嘟嘟大人,你不妨想一想,若你不肯臣服,我慕容家出兵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麽?」 破多罗嘟嘟缓缓放下弯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慕容彦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他依旧犹豫不决,正要开口催促,破多罗嘟嘟心中暗忖:这「猪」,扮得差不多了吧? 他把刀,「哐当」一声丢在案上,重重一叹,道:「好,我————归顺慕容家。」 慕容彦顿时大喜。 破多罗嘟嘟道:「从前,我暂摄城主之位,是受芳芳大人所托。 如今我做凤雏城主,其他几位百骑将可不大服我,我归顺之後,慕容家可得帮我弹压他们。」 慕容彦笑着点头,爽快地道:「没有问题。」 破多罗嘟嘟又道:「慕容家承诺提供的兵器和粮草,须得由我亲自分配,优先满足我直辖部众的所需,毕竟————他们才是我能依靠的力量。」 慕容彦依旧笑意不减,微微点头:「你是凤雏城主,这些援助,自然由你支配。不过」」 他端起案上的奶酒,轻轻呷了一口:「我慕容家对於阀开战後,嘟嘟大人,你需要亲自率领凤雏城兵马,与我慕容将士并肩作战,共赴疆场。」 效忠归顺,可都不是一句空话。尤其是已经吃过了杨灿的亏,慕容家又怎会再凭一句口头承诺,便放心接纳破多罗嘟嘟? 他们要的,是把凤雏城的兵力牢牢攥在手里,让破多罗嘟嘟带着麾下将士随军出征,在战场上一点点消融、吸收凤雏城的势力,彻底将这片要地纳入慕容阀的掌控。 破多罗嘟嘟心中了然,却毫不犹豫地应道:「那是自然!我破多罗嘟嘟,也不甘只做一方城主! 慕容阀要一统天下,开创霸业,我也想趁机建功立业,成为开国功勳,日後踏入那富饶繁华的中原之地,方不负此生!」 慕容彦闻言,哈哈大笑,端起奶酒碗,向破多罗嘟嘟遥遥一举:「好!嘟嘟大人,从今往後,你我便是自家兄弟,满饮!」 破多罗嘟嘟也端起面前的酒碗,与他隔空相敬,然後仰头一饮而尽。 破多罗嘟嘟亲自为慕容彦安排好住处,转身回到内宅。 刚踏入房间,妻子便迎了上来,担忧地道:「老爷,你————真要投靠慕容氏?」 她忧心忡忡地道:「慕容家连芳芳大人这个嫡长媳都未曾真心相待,又怎会真心对待我们? 依我看,咱们凤雏城既然地处於阀和慕容阀之间,真要投靠,不如投靠於阀。 好歹你和王灿兄弟是老交情,他定然会念及过往情分,护我们周全————」 「你懂什麽!」 破多罗嘟嘟一把甩开妻子的手,厉声呵斥道:「他如今娶了阿依慕,是黑石部落的姑爷,你忘了黑石部落现在恨我们凤雏城入骨吗? 你觉得,在我们凤雏城和黑石部落之间,於阀会选谁?」 他没好气地训斥道:「男人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少插手!」 「老爷————」 「闭嘴!」破多罗嘟嘟怒气冲冲地坐在椅上:「快去打水,给我洗脚!」 嘟嘟夫人满心委屈,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悻悻地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房门口悄悄地探出一张脸来。 那人梳着辫发,着前额,一张黑黝黝的脸上布满了精明的纹路。 看他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精瘦如猴,一双小眼睛里满是狡油滑,像只偷食的老鼠。 破多罗嘟嘟瞥了他一眼,向他招了招手。 那人立刻像只耗子,一溜烟地窜了进来。 「嘟嘟大人。」他点头哈腰的,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破多罗嘟嘟淡淡地道:「有什麽消息?」 那人立刻谄媚地凑上几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方才慕容家的人和您谈事的时候,百骑将拓拔烈和乙弗勤,悄悄调动了他们的本部兵马,就潜伏在城池附近。 他们还派了人进城,就在城主府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不过不知怎的,没过多久,他们又把人撤走了。」 听到这话,破多罗嘟嘟眼中闪过一抹凶狠之色,他从自己胡萝下粗的手指上,撸下一枚硕大的金戒指,随手往前一抛。 那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一看便价值不菲。 那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双手接住,脸上的谄媚更甚:「谢嘟嘟老爷赏!谢嘟嘟老爷赏!」 破多罗嘟嘟道:「给我继续盯着拓拔烈和乙弗勤,有任何消息,随时来报。」 「嘟嘟老爷放心!」那人连忙答应着,谄笑着往门口走,还没走到门口,破多罗嘟嘟就看到他把金戒指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笑声已经抑制不住了。 凤雏城农户一半,牧户一半,由於地处通往草原的要害之地,往来商旅络绎不绝,久而久之,便滋生了不少商业行当,连带那些声色犬马、见不得光的营生,也悄然兴起。 这样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一批行走在地下世界的城狐社鼠,而刚才那个像老鼠一般的人,绰号便叫「苏勒」。 在鲜卑语里,这两个字,就是「老鼠」的意思。 破多罗嘟嘟目送苏勒离去,摸了摸脸上刚长出来的青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慕容彦果然心思缜密,早就暗中收买了我的人。想来,今日我若是不肯归顺,拓拔烈和乙弗勤,怕是会立刻里应外合,取我性命吧?」 嘟嘟眸中闪过一抹凶光:「拓拔烈、乙弗勤,老子记住你们了!」 黑石部落的本部大营,历经一场三方混战的浩劫後,如今终於难得恢复了平静。 连日的争斗,不仅损耗了大量兵力,还耽搁了今秋的农事与放牧。 —— 因此,平静降临後,整个部落上上下下,都投入到了秋牧与过冬的筹备之中。 这方面,阿依慕是专业的,本来左厢大支的日常生产和管理,就是由她负责的。 秋天,是牲畜抓膘的关键时节,必须让牛马羊吃饱、长膘、储足脂肪,才能挨过寒冬的酷寒与匮乏。 因此,整个部落不得不化整为零,牧民们带着自家的牲畜,分别迁徙到以芨芨草和针茅为主的秋牧场。 与此同时,牲畜的汰弱也及时开始了,他们必须在入冬前,完成对畜群的挑选与宰杀,精简畜群规模,减少过冬的消耗。 那些老弱病残的牛羊,尽数被宰杀,鲜肉被切成条状,挂在通风处风乾,制成肉乾。 牲皮则被仔细剥下,经过制、去脂、揉软等一道道工序,制成抵御严寒的冬衣:皮袄、皮裤、皮靴、皮帽、皮手套,还有护耳的毡毯、保暖的毡袜。 若是不这般精简消耗,哪怕是强壮的牲畜,也难以保证有充足的饲料,撑到春暖花开之时。 除了汰弱,打草储草的工作也紧锣密鼓地展开,牧民们割下晒好的乾草,仔细打捆,再用马车运到早已选定的部落冬储点,妥善存放,作为牲畜过冬的口粮。 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全力忙碌着:妇人、老人,负责给马剪鬃、剪尾,给种马、 种牛编织御寒的毛毡与皮罩,缝补破旧的毡帐与车具。 孩子们则成群结队,去野外挖沙葱、野蒜、芍药根、黄芪根,采集榛子、松子、野杏等野菜野果,补充过冬的食物储备。 就连部落里的工匠,也在忙着收集胶、筋、皮、骨等物资,这些都是制作弓弩等武器的重要原材料,被统一集中保管,日後要用来和於阀交易,换取粮食、铁器、盐巴与茶叶。 如今,黑石部落已与於阀达成同盟,今冬,於阀一定会运送一批物资前来支援。 一想到这里,阿依慕心中的负担,便轻了许多。往年寒冬,部落里总会有不少人饿死、冻死,而今年,这样的悲剧,应该会大为减少。 只是,操心的事少了,阿依慕却并未觉得快乐。 她活了三十余年,半生的轨迹,似乎都在为别人而活:为了家族的利益,为了部落的存续,她从未有过片刻的随心所欲。 年少时,她按照家族的要求,苦学汉语、塞语、天竺语、鲜卑语,研习王族礼仪,诵读佛教经典,只为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矜贵优雅的于阗公主。 後来,自家一脉在王位争夺中失败了,被驱赶放逐,为了保住家族的残余势力,她又被安排嫁给了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首领为妻。 从前的她,只是一个精通音乐、舞蹈、绘画与骑射的少女,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嫁给首领後,为了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与母亲,为了打理好左厢大支的事务,她硬生生褪去了公主的娇贵。 她开始学习如何了解牲畜的习性,如何安排部落的迁徙,如何选择安全的「冬窝子」,如何筹备过冬的物资,如何修补毡帐、车具,如何储存燃料———— 她这半辈子,为家族、为父母、为丈夫、为子女而活,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刻。 就连嫁给杨灿,最初也不过是出於利益的考量,是为了黑石部落,为了左厢大支,为了那些依附於她的族人。 可她不明白,为什麽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与她只共度了两夜的丈夫,已经回了上邦,他却只用了短短两天的功夫,便偷走了她的心。 白天,她被部落的琐事缠身,忙得像个陀螺,倒也能暂时抛开杂念;可一到夜深人静,孤寂与凄凉便会席卷而来。 她的脑海里全是杨灿结实强壮的胸膛,全是他温柔的眉眼,那种思念,深入骨髓,挥之不去。 她的人,依旧在这片草原上,可她的魂儿,却像是已经丢了。 今天,是黑石部落秋祭天神与祖先的大日子。 在部落刚刚经历了一场险些彻底败落的危机之後,这场秋祭,便显得尤为重要。 它不仅是部落传承的仪式,更是凝聚内部人心、向周边部落展示底气的重要机会。 因此,这场秋祭办得格外盛大,阿依慕全力配合,由桃里夫人主祭,杀牲祭祀,礼乐齐鸣,盛况空前。 相邻的几个部落首领,也被邀请前来观礼,其中便包括蛮河北岸的老塔莫。 他本是来看黑石部落笑话的,却没想到,这场秋祭竟办得如此圆满,半点差错都没有。 当晚,秋祭落幕,桃里夫人便派人将阿依慕邀请到了自己的寝帐,摆上马奶酒与点心,与她共饮叙话。 「阿依慕啊,今天这场秋祭,我从一开始就提心吊胆,生怕再出点什麽意外。」 桃里夫人端起马奶酒,轻轻呷了一口,长长地吁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 「天可怜见,整场仪式顺顺利利,什麽岔子都没出。 你是没看到,塔莫那老东西,没看到热闹时,那失望的眼神,别提多解气了。」 她放下酒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可是好累啊————以前,部落里的这些事,也是我打理,也是这般忙碌,可从来没觉得这麽操心。 男人啊,粗心大意的,平日里也不理会部落内务,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挎上刀、背上箭,骑上马,去杀人。 不打仗的时候,他就只会喝酒,动不动就喝得像条死狗,看了便惹人嫌恶,我都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那时我只感觉自己之所以那麽累,全是因为他。」 桃里夫人擡眼看向阿依慕,苦笑道:「可结果呢?等他真的死了,我才发现,原来我从前的累,都不算什麽。 如今,整个部落的担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才是真的累,累到心都快碎了。」 她按了按自己鼓腾腾的胸膛,喟叹道:「咱们女人,想要在这男人当家的世界里撑门立户,真是太不容易了。」 「嗯。」阿依慕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似乎很是赞同。 只是若仔细看她,就会发现,她那双妩媚动人的眸子已经有些涣散,显然醉了。 桃里夫人自顾自地感慨道:「那些厢、支、领的长老们,没有一个安分的。 一个个争着抢着要最好的秋牧场、最好的冬窝子,就连库莫奚舅舅还没运回来的兵器和粮草,他们都已经开始明争暗斗了,吵得我头大。」 她又抿了一口酒,苦笑着看向阿依慕:「累,真是太累了。阿依慕,你左厢的首领们,想来也不怎麽安分吧?」 阿依慕还没缓过神来,晕乎乎地点了点头,笑吟吟地道:「唔,还好。」 桃里夫人一看她那死出,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把酒碗重重地一顿,瞪着阿依慕道:「干嘛呢?心不在焉的,想男人啊?」 「嗯。」阿依慕想也没想,便下意识地点头,话音刚落,便反应过来。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我就是在想,要不要趁着秋祭的时候人来得齐,召集左厢首领们,商量一下过冬配额的事。」 咦?还真的在想啊,一看她那心虚的样子,桃里夫人顿时明白了。 「嗤!」桃里夫人冷笑了一声,一张童颜上满是不屑。 桃里夫人冷笑着将了阿依慕一军:「那好,你向毗沙门天王发誓,你刚才不是在想你男人。你如果撒谎,就罚你一辈子与他不再相见。」 于阗国作为大乘佛国,全民崇奉的并不是我们以为的如来佛祖或者观音菩萨。 于阗国以毗沙门天王也就是多闻天王为主神,其次是释迦牟尼佛、弥勒佛、观世音菩萨,另有虚空藏、地藏等八大菩萨体系。 毗沙门天王是于阗国人信奉的护国神、于阗王族的祖先神,是至高无上的信仰,高於一切佛菩萨。 阿依慕怎麽肯发誓,又怎麽敢起誓? 她恼羞成怒地道:「好端端的我发什麽誓?」 「那你就是在想他。」 「我就是在想他,又怎样?」 桃里夫人冷笑连连:「你看,我就说吧?他有什麽好的,叫你这般念念不忘的。」 「他当然好,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足为外人————」 四目相对,两人忽然都反应过来,这句回答很容易引人联想到暖昧的层面。 帐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起来。两个风情万种的美妇人,皆是浑身不自在。 忽然,桃里夫人端起酒碗,一脸豪爽地道:「咳,喝酒,喝酒。那啥,库莫奚舅舅派人送信回来说,杨灿给你准备的刀剑弓弩、盐巴茶叶,比我们本部的多一倍。 你看,我本部人马比你们左厢多得多,这不公平吧?阿依慕妹妹,你匀我点儿呗,我底下那帮人,争得实在凶。」 阿依慕听得心头一阵得意与甜蜜。她端起酒杯,优雅地呷了一口,淡而优雅地道:「再说吧,如果我这边调剂得开,一定第一个想着可敦你。」 桃里夫人一听,顿时狂怒。该死的,我贵为可敦,难得放下身段,向你张一次嘴,你还矫情起来了,得意什麽? 凤凰山上,长房。 索醉骨一边护理身体,一边和索缠枝说着闲话。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肌肤愈发细腻粉嫩。 索醉骨一脚蹬在榻沿上,将一条粉光致致的大腿伸直,细细涂抹着香膏。 涂完香膏,她把大腚一拱,对睡眼惺忪的索缠枝道:「挪挪。」 正打哈欠的索缠枝吓得打了个嗝儿:「啥?姐,你不回房睡麽?」 索醉骨白了她一眼,嗔怪道:「我都穿成这样了,还回房做什麽,今晚陪你睡。」 索缠枝一听,不禁暗暗着急,你今晚陪我睡?我没告诉杨郎你会睡在这儿啊。 索缠枝不禁支吾道:「我————我睡相不好,会打扰你休息的。」 索醉骨不理她,一屁股在榻边坐下,硬是把索缠枝挤得只能往榻里挪了挪。 索醉骨也不理桌上的灯,直接从金钩上放下了帷幔,便与索缠枝挤到了一条枕上,打个哈欠,亲昵地搂住了索缠枝。 「你啥时有不好的睡相了?小时候不是和我一起睡过吗,挺乖的啊。」 索缠枝支吾道:「我————我起夜比较频。」 「哎呀,你好烦。」索醉骨一个翻身,便压在索缠枝的身上,接着滚到了床榻里边,又把枕头拽了拽。 好在索缠枝睡的是软质长枕,虽非夫妻共用的合欢长枕,却也足够长。 索缠枝没办法了,只能闭上眼睛,暗暗祈祷杨灿今晚不会来。 敕勒川上,酒泉之北三百里,有一片闭塞的盆地。 盆地四周,虽有广袤的土地,却多是寸草不生的戈壁,贫瘠荒凉,难以养活生灵。 但万幸的是,藉助山势的阻隔,加上一条大河蜿蜒流淌,在这片盆地中央,孕育出了一片肥沃的绿洲。 —— 氐人便藉助这片绿洲的得天独厚条件,建立了一个半耕半牧的小王国:白崖国。 绿洲之上,土地丰饶,水土肥沃,适合耕种,氐人在这里开垦农田,种植谷物。 绿洲之外,是半荒漠的草原,生长着红柳、骆驼刺、芨芨草等耐旱植物,适合放牧牛羊。 再往外,便是无边无际的荒漠,黄沙漫天,寸草不生,成为了白崖国天然的屏障。 也正因如此,白崖国的总人口,始终无法突破两万的上限:绿洲的土地与草原的承载力有限,人再多,便难以养活了。 绿洲的尽头,氐人夯土立城,城墙高大坚固,城中,贴着一片洁白的山崖,山崖之下,一道瀑布潺潺流淌,白崖宫便建在这山崖与瀑布之间,是氐人王的居所。 这座宫殿依山傍水,既没有中原殿宇的巍峨恢弘、方方正正,也没有草原牧族王帐的粗粝奔放、随性洒脱,自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王城的主体,以夯土为墙,墙面覆盖着青灰色的片石,显得古朴厚重。 几处主殿,用粗壮的原木立柱撑起,檐角微微翘起,缀着草原上常见的兽骨与铜铃,风一吹,铜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宫殿之中。 宫室是氐人风格的石砌建筑,又巧妙借监了粟特族的装饰风格,雕梁画栋,虽不奢华,却也精致别致。 这座宫殿,着实不大,甚至比中原皇室一位王爷的府邸还要略小一些。 但後山的瀑布潺潺,活水蜿蜒穿过宫殿,亭台水榭点缀其间,在苍茫荒凉的敕勒川中,硬生生营造出一方精致而隐秘的小天地。 此时,白崖王姬云烈正与王妃安琉伽,坐在御书房中。 烛火摇曳,映得安琉伽的脸庞愈发明艳动人。 她有着典型的粟特族人特徵,奶白的肌肤,较深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唇色自带一抹天然的绯红,眉眼间带着几分异域的风情,妩媚而又高傲。 白崖王姬云烈坐在书案的另一侧,与草原上大多数族人的粗犷不同,他面容俊朗,气质温文,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儒雅之气。 这对夫妻,隔案而坐,本该是亲密无间的枕边人,可共处一室时,却没有丝毫亲昵缝绻的举动,反倒像是一对坐而论道的朋友。 白崖国的国力,在敕勒二十三部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强者,可它又是这片以鲜卑人为主的草原上的一个异类。 氐人与鲜卑人,风俗不同,族群各异,本就难以相融。 好在白崖国偏居一隅,靠着大片无人区与其他部落隔开,又有着半耕半牧的独特优势,才得以在鲜卑人的包围中顽强存活,甚至成为二十三部中的佼佼者。 可这片特殊的国土,既是白崖国的依靠,也是它的桎梏。 它养育了低人,却也限制了白崖国的发展上限:土地有限,资源有限,即便姬云烈颇有野心,想要扩张势力,也难有大的作为。 而现在,一份突如其来的机会,摆在了他们面前,那机会,便是摊在两人中间的那一封书信。 姬云烈指了指那封信,淡淡地道:「王妃,对符乞真的这封来信,你怎麽看?」 安琉伽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擡眸看向姬云烈:「他要借兵?借多少?」 「一千骑兵。」姬云烈缓缓说道。 「好大的胃口。」安琉伽轻笑一声:「空口白牙就要借一千骑兵?好处呢?他能给我们什麽?」 姬云烈道:「首先,攻进於阀地盘後,我们的士兵掳掠的一切战利品,皆归我们所有,玄川部落分文不取。」 「这不够,本就是这般道理的事情,用他做人情?」安琉伽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这只是其一。」 姬云烈继续说道:「他还说,等慕容阀一统陇上,他会率领玄川部落迁走,从现在八阀的地盘上,挑选一片沃土作为他的封地。 而玄川部落现在所拥有的草场,他将全部交给我们白崖国。」 安琉伽嗤笑一声:「这许诺也太虚无缥缈了吧?慕容阀能不能一统陇上,还是个未知;就算能,符乞真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能不能拿到封地,也是难说。 如果他失败了,我们不仅白白损失了一千骑兵,还什麽都得不到,这笔买卖,不划算。」 姬云烈轻叹一声,道:「我怀疑,他借兵是假,实则是试探我,想引诱我们加入慕容阀的同盟。」 他敲了敲案上的书信:「可问题是,这或许是我们白崖国,唯一能脱离这片桎梏的机会。我们,还真得好好想想。」 安琉伽咬了咬嘴唇,擡眸看向姬云烈:「你是说,我们乾脆像玄川部落一样,投靠慕容阀,帮他们一统陇上,以此换取一个进入陇右农耕之地的机会?」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紧紧锁住姬云烈:「那麽大王心里,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姬云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白崖国的人口,逐年增多,这本是好事,可我们的土地和草场,却是固定不变的。 随着人口渐增,耕种与放牧已经严重伤了地力,不管是庄稼的产出,还是牧草的丰盛,都大不如从前了。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我白崖国就撑不住了,我们————不能再困守在这里了,我们必须走出去,寻找新的生机。」 安琉伽冷哼一声,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如果你能娶到阿依慕,咱们想走出去还难吗?真是没用!」 姬云烈满面羞愤,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这是我想娶就能娶的吗?谁能想到,那个贱女人,放着我白崖王不嫁,居然会选择杨灿那小子!」 听到「杨灿」这个名字,安琉伽的美眸中,不禁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 她从木兰川回到白崖国不久,就听说「王灿」中了暗算,不幸身亡。 那时,她还为此伤感了整整一天。 可没过多久,她又听说,「王灿」没死,只是改了名字,叫杨灿。 得知真相的安琉伽,咬牙切齿地紮杨灿的小人,紮了整整一天。 不过,眼下商量对策才是要紧事,安琉伽也不想再纠结於那些无用的情绪。 她定了定神,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就算玄川部落肯拿牛羊来雇我们出兵,也不划算。 我们要麽,直接不理会符乞真,继续困守白崖国,听天由命;要麽,就乾脆参与其中,赌一把,为白崖国谋一条出路。」 姬云烈蹙起眉头,道:「可谁能保证,慕容阀就一定能成功呢?一旦慕容阀败了,我们白崖国本就是鲜卑人眼中的异类,到时候,还有活路麽?」 安琉伽长长地吁了口气,道:「不走出去,我们只会慢慢走向消亡;走出去,或许会马上死,但也有可能活下来,活得更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赌了!」 她说着,猛地站起身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起了步子。 半晌,她停下脚步,对姬云烈道:「大王,我们不必急着站队,不妨先观望一阵,看清局势再做决断。」 「可符乞真催着要我答覆呢。」 姬云烈皱了皱眉:「更何况,如果等局势明朗了,慕容阀已经有了胜算,我们再想加入,慕容阀还会给我们谈条件的机会吗?」 安琉伽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那我们就亲自去面谈。我们亲自登门,与慕容阀洽谈,足见我们的诚意,也能趁机摸清他们的实力,一举两得。」 她指了指案上的书信,继续说道:「按照符乞真信上所说,慕容家三日之後便要起事。 我们亲自去饮汗城面谈,一来一回,需要很长时间,趁此机会,我们正好可以看看慕容阀与於阀的实力如何,谁更有可能胜出,总能看出一些苗头来的。」 姬云烈两眼一亮,欣然道:「不错,越过符乞真,直接与慕容阀接洽,也省得玄川部落从中截取好处。」 安琉伽摇了摇头,道:「不,我们要谈的,不只是一个慕容阀。虽说慕容阀在陇上八阀中实力名列前三,但那已是上百年前的排名了。 谁也不知道,於阀这些年有没有暗中积蓄力量,有没有能与慕容阀相抗衡的实力。」 她快步走回书案旁,双手撑着书案,俯身俯视着姬云烈,语气坚定:「我们不能两头下注,但我们可以两头看牌。 这样,你去饮汗城,面见慕容阀阀主,摸清慕容阀的实力;我去凤凰山,接触於阀,看看於阀的底气。」 姬云烈听了,唇角微微一抽,敏感地问道:「王妃,你要去凤凰山?你是去和那个两岁的於阀主谈呢,还是————去找那位敕勒第一巴特尔,杨灿谈?」 安琉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忽然就「格格」地娇笑起来。 她笑得摇曳生姿,眉眼间满是娇媚与戏谑。 她慢慢俯下身,直到饱满的胸膛被书案挤压出了一个动人的弧度,才伸出纤纤玉指,轻佻地勾起了姬云烈的下巴。 她娇媚地道:「怎麽啦?我的大王,你这是在吃我的醋吗?从前,我表哥安陆陪在我身边时,也没见你这般在意啊。」 姬云烈冷冷地挥开她的手,淡淡地道:「那不一样。安陆,只是你的一个玩物。」 安琉伽笑得更欢了,腻声道:「哦?难道你觉得,我会对杨灿那小子,动真心?」 「不!」姬云烈依旧沉着脸:「我是怕,你会变成他的玩物。」 「你放屁!」 安琉伽的俏脸顿时一沉,猛地直起腰来,神色倨傲。 「我安琉伽是什麽人?岂是能为情爱所左右的一个蠢女人?杨灿,顶多是一个更有趣的玩物罢了,也能让我为之沉沦?」 「我只是提醒你。」 姬云烈冷静地道:「白崖国,离不了粟特巨商的金钱支持;而粟特巨商,也离不了白崖国的武力庇护。 你和我,谁也离不开谁,我们的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你记住了!」 草原部落的生命力,虽然坚韧如野草,可一旦遇上天灾人祸,抗风险的能力,却远不及农耕民族。 安琉伽是粟特巨商之女,而粟特商人,是丝路上最庞大的商贾群体,富可敌国,是白崖国最大的财力支撑。 如果不是粟特巨商的源源不断的支持,早已把绿洲资源消耗殆尽的白崖国,根本支撑不到今天。 而粟特巨商,虽富可敌国,却没有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 他们常年行走在丝路上,难免遭遇劫匪与战乱,所以,当然是养有武师的。 但,那和武装是两码事,而当他们富可敌国时,那些地方政权也会对他们生出凯觎之心。 只有加强吞并他们的反伤成本,那些地方政权才会放弃贪婪,选择和他们做生意。 因此,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地方政权,作为他们的後盾与庇护所。 正是在这种相互依存、利益捆绑的情况下,姬云烈与安琉伽,成为了夫妻。 他们是抱团取暖的夥伴,是利益一致的盟友,却唯独不是心意相通的爱人。 作为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他们彼此并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一旦涉及到白崖国与粟特商帮的存亡,他们还能默契地一致对外,守护共同的利益。 「我知道了。」 安琉伽擡手理了理鬓边的秀发,神色恢复了平静。 「既然你不放心,那我们就换一下。我去饮汗城,你去凤凰山!」 > 病来如山倒 昨天码完字上传的时候,就感觉骨头缝酸疼,结果到了晚上,果然加重了。走路时腿都发软。 吃了药,从昨晚八九点,一直睡到今天下午一点多,稍稍恢复了点力气,至少走路不打晃了。 今天我休息一下,看这状态,明天应该能恢复。 《草芥称王》病来如山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草芥称王</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354章 烽烟起 秋虫唧唧,缠缠绵绵织成一张细碎的夜网,秋月如霜,清辉漫过窗棂,洒在青瓦之上,晕开一片冷寂的白。 房中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微光穿透薄薄的绯色帷幔,落在榻上那沉睡的身影上,宛如一幅跌宕有致的山水长卷。 前一脉「山恋」,线条温润婉转,似江南烟雨浸润过的峰恋,清灵秀逸,裹着一身温婉安然的意趣。 後一脉「峰嶂」,跌宕的曲线愈发张扬,峰峦峥嵘,自带一股磅礴的气势,让人一眼望去,便会生出一种强烈的征服欲: 仿佛唯有登临绝顶,方能一窥那藏在曲线之後的壮阔天地。 帐内的呼吸细而绵长,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慵懒。 忽然,「嗒、嗒」两声轻响,从窗棂处传来,轻得像风卷过树枝,不慎蹭在窗纸上的感觉。 本来侧卧着、似已睡熟的索缠枝,马上睁开了眼睛。 她小心地回望了一眼,见索醉骨正背对着她,气息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不禁松了口气。 索缠枝蹑手蹑脚地起身,丝绸睡衣的下摆轻轻滑过榻沿,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特意关了窗,就是怕杨灿寻来时胡乱潜入,这时听到两声轻叩,自然知道,他真的来了。 门轴轻转,尽管她很是小心,还是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 索缠枝刚刚探出头去,就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窗下的位置走了过来。 索缠枝立刻竖指於唇,示意他噤声。 她闪身出去,把门轻轻掩上,小声道:「杨郎,今晚不行,我姐在屋里呢。」 月下的索缠枝,胴体婀娜,温婉可人,杨灿忍不住揽住了她的腰肢。 「明天我就要下山,又得忙上几日,你舍得?」 索缠枝的身子有些软了下来,却仍迟疑道:「可是————姐姐还在里面————」 「我们去耳房。」杨灿在她耳边道:「丫鬟们,应该已经被你打发走了吧?」 耳房本是丫鬟们的宿处,紧挨着正房,方便夜里听候主人传唤。 只是每次杨灿回山,索缠枝总会找个由头把她们打发到别处睡下。 索缠枝仍有顾虑,迟疑地道:「但是————耳房离正房太近了,万一有点什麽动静———— 「」 「能有多大动静,我来都来了。」杨灿不再给她犹豫的机会,拉着她的手腕,便朝耳房走去。 索缠枝半推半就的,也就跟着他,鬼鬼祟祟地钻进了耳房。 夜色静谧,耳房与正房间相隔不过数步,所以索缠枝格外压抑自己的声音。 每一声轻喘都被她咬在唇间、哽在喉里,生怕惊动了隔壁睡下的索醉骨。 索醉骨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干扰,睡得十分香甜。 只是,她那原本均匀绵长的呼吸,不知何时,悄悄变得急促起来。 耳房里,索缠枝服软了,可杨灿却拒不受降,一败涂地的索缠枝便想:反正阿骨姐姐和他已经————,不如———— 只是,那层窗户纸不捅破,大家都能装着不知道,真的揭开时,便感觉好难为情。 所以,索缠枝心中犹豫了一下,但嘴里却已迷迷糊糊地说了出来:「要不,你去找阿骨姐姐。」 杨灿一愣,失笑道:「怎麽,连你姐姐都献祭了?」 索缠枝轻啐一口,娇嗔道:「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杨灿从未与索醉骨有过逾矩之举,所以听了这话,也只当索缠枝是在调侃他,觉得他会对索醉骨的美色动心。 想想索醉骨的模样,眉眼明艳大方,性格狠辣果决,从外在到内里,和娇软温婉的索缠枝都截然不同,还真有几分让人着迷的野性。 一时兴起,杨灿便拥着索缠枝,低笑道:「既然你这麽说,那你就扮一扮你的姐姐。」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在正房的榻上。 索醉骨娇躯一颤,蓦然睁开了眼睛,眸中满是羞愤惊怒的神色。 她哪里是真的睡着了? 在元家那段长期缺乏安全感的岁月里,她的睡眠早已变得极轻,只要一点点动静,就能把她惊醒。 索缠枝出去时,门轴那轻轻一响,便已把她惊醒了,之後二人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混蛋怎麽敢的,竟然如此亵渎我! 索醉骨气得银牙暗咬,这个睡是真的装不下去了。 偏偏这时,她那不争气的妹妹却乖乖地听了杨灿的话。 一个音色虽然与她不同,但语气、神韵却像极了她的声音响了起来:「放开我家缠枝,有本事,你冲我来啊。」 这是————索缠枝在模仿她的声音,这个死丫头,她还真扮上了。 索醉骨顿时瞳孔放大,羞愤欲死的感觉席卷了全身,连脚趾头都羞成了玫瑰色。 他怎麽敢的?她怎麽敢的?他们————他们怎麽敢的! 若是此刻手中有一把刀,她定要冲去隔壁,把那对狗男女剁个稀巴烂! 可惜她手里什麽都没有。 羞愤,让她绞紧了双腿,力道之大,若是此刻正骑在马上,她怕是能把那马的脊背夹断。 四更时分,索缠枝回了房间,倒头便睡。 一夜好眠,杨灿在凤凰山上的时候,她总是能一夜好眠。 待得天光大亮,索缠枝方才悠悠醒来。 她简单地洗漱沐浴了一番,便换上一身燕居的轻衣,赶去前厅吃早餐。 前厅里,索醉骨正坐在桌前喝粥,她的身上穿着一袭利落的红色箭袖,长发高束成马尾,额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薄汗。 看她这副模样,显然是一早起来,刚练了一趟拳脚。 听见脚步声传来,她擡起头,端着粥碗,淡淡地横了一眼索缠枝。 索醉骨那眼神,说不出的怪异,有锐利的光在眸中闪过。 似乎,下一刻她就要摔杯为号,然後从屏风後面冲出一群刀斧手似的。 可惜,索缠枝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低气压,索缠枝眉开眼笑地走过去,亲昵地在她旁边坐下。 「阿骨姐姐,你怎麽起这麽早呀,昨晚睡的好吗?」 「不好!」一夜没睡的索醉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认床!」 代来城北,秋意正浓。 田埂间,金黄色的庄稼长得饱满丰硕,一群农夫正弯腰收割,在田间劳作着。 一柄柄镰刀起落间,便传出一阵「唰唰」的声响,欣然的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滴落到泥土里。 远处的天际,忽然升起了一缕烽烟,细细袅袅的,却在澄澈的秋际天空里格外显眼。 一个起身拭汗的农夫率先看到了烽烟,随着他的一声大喊,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所有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便都注意到了。 他们纷纷直起腰,手搭凉棚,看向烽烟升起的方向,一脸的惊慌与懊恼。 烽烟起,便是战火至啊。 惊慌是因为要有敌人来了,懊恼是因为他们辛苦了一年的收成,却还没来得及收割完成。 只是经过了片刻的慌乱,他们便弯下腰,加快了收割的速度,想着能够多抢收一点便是一点。 但,很快就有一队轻骑兵疾驰而来,马蹄踏过田埂,扬起了一阵阵尘土。 「强敌来袭!城主有令,所有人立刻撤往代来城,不得耽搁!」 话音未落,他们已经把手中的火把丢进了还未收割完毕的庄稼地里。 光靠喊话,是无法让这些百姓痛快地舍弃庄稼的,只能立刻烧掉。 火,迅速烧起来了,借着秋风,火势蔓延得很快,浓烟滚滚,迅速遮蔽了半边天空。 眼看着熊熊烈火吞噬着金黄的庄稼,百姓们心如刀割,可他们也无可奈何,他们也知道,不赶紧走,可能他们损失的就不只是庄稼了。 他们只能背起已经收割好的庄稼,匆匆赶回村庄。 许是经常被「打草谷」,他们习惯了战乱时进城避难、战乱後再出城生活的日子。 再加上他们家里,也实在没什麽值钱的玩意儿。 几件衣服,两床被褥,一口锅,盐罐子、粮袋子,小推车上一放,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然後就能扶老携幼,仓皇进城了。 村正带着一些青壮年留在了後面,这些青壮都是从家里有两个以上壮丁的人家挑下来的。 他们这些人负责断後,按照城主於桓虎早就发下来的交代,要把村里的水井全都堵塞住。 石头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看着他们把一块块石头丢进井里,老村正站在旁边,忧心忡忡。 以往游牧部落来「打草谷」时,他们只需要逃进城里避难,水井是不用填的。 因为那些游牧部落的人,所带的给养有限,顶多撑上三天,他们抢得到东西、抢不到东西,都只能走。 所以有没有稳定而长期的水源,对他们来说,问题都不大。 等百姓们从城里回来後,再想把水井掏出来得花费十天半个月的功夫,所以根本用不着这般大费周章。 然而这一回城主为何会下令封井呢?难不成————这一次来犯的,不是那些抢一把就跑的游牧部落? 老村正心里正犯着嘀咕,就见那些监督、催促他们撤离的骑兵们,眼见一口口水井已然被封堵,竟又放火烧起了他们的房子。 那些留下来的青壮见了,不禁又惊又怒,房子如果烧了,等贼兵退了,他们住哪里? 虽然这些老实巴交的农人很惧怕城主的权威,可他们还是忍不住冲上来,想要灭火,想要救下他们的房子。 老村正心里的隐忧变得愈发沉重,他忍不住冲到一个明显是骑兵头目的人面前,作了个揖。 「军爷,敢问,这一回侵犯咱们於阀的,莫非并不是草原上来的?」 那个骑兵低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阴沉:「不错,这一次的敌人,不是草原上来的,而是————」 他扭头向远处看去:「从饮汗城来的!是慕容阀,对我於阀,开战了!」 第355章 刀笔锋 来到城头,秋风卷着尘沙掠过雉蝶。 於桓虎一身玄色戎装,按刀而行,龙行虎步,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威武与沉凝。 他的长子於睿紧随身侧,身後簇拥着赵腾云、刘波等一众文武官员。 众人步伐铿锵,脸上的神色干分凝重。 以往,即便草原部落冲破飞狐口,长驱直入,他们也从未这般心神紧绷。 那些游牧部落向来缺攻城器械,更不擅攻坚之法,只要守住坚城,他们顶多在城外劫掠一番,掳走些来不及收纳进城的粮草物资,便会自行退去。 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慕容阀,那是比於阀还要强盛的势力,兵精马壮,更不缺精良的攻城利器。 慕容阀的战争目的,也不是简单的劫掠,他们要的是疆域。 它给代来城带来的威胁,远非那些打草谷的游牧部落所能比拟的。 「眼下慕容阀出动的,不过是骑兵先锋,目的是扫清我城廓四周的障碍,切断外援。 「」 於桓虎俯身扶住冰凉的城墙,目光投向远处庄稼地里升起的一道道青烟。 那是他的骑兵焚烧民舍、坚壁清野的痕迹。 「骑兵之後,必有大批步卒和攻城器械紧随而来。按脚程推算,约莫三到五天便会抵达。 把我们原本暗中筹备的布防,尽数摆到明面上来吧,不必再藏藏掖掖了,这样更快些。」 他说着,转过身,目光落在长子於睿身上:「两座翼城,布防情形如何?」 於睿拱手肃然道:「父亲大人放心,两座翼城已备足金汁、火油、滚木与箭矢,粮草也囤积了不少。 即便咱们主城无法提供补给,也可独力坚守三到五天。」 於桓虎微微颔首,又转向刘波,下令道:「立刻将我的移文布告四方,晓谕各城城主。」 「遵令!」刘波躬身领命,快步走下城头。 於桓虎眯起双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城墙的纹路,沉默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慕容阀筹谋多年,绝不会只靠硬攻硬克的手段。很可能,飞狐口也是他们的目标。 腾云,你去亲自坐镇飞狐口。」 赵腾云脸色凝重,匆匆一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便也快步离去。 於桓虎再度扶住墙头,秋阳落在他的甲胄上,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於桓虎忽然沙哑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陇上八阀中排名前三的慕容阀,筹谋多年的开国之战,第一刀,斩向了他的代来城。 而他於桓虎,一边要死守坚城,抵挡慕容阀的雷霆攻势,一边又与本阀决裂,公开张贴移文,自立门户。 这份魄力,在外人看来,未免太过疯狂。 可一股莫名的亢奋与刺激,却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让他沉寂已久的热血再度沸腾起来0 他敢翻脸,便有恃无恐。 他不信本阀此刻敢与他彻底反目,不但不敢,还得持续给他提供补给。 只要他能挡住慕容阀的进攻,守住代来城,他在於阀的威望,便会达到顶峰,再无人能及。 到那时,他公开宣称的「代来一脉才是於阀正宗」,也将成为无可争议的事实。 我想成为阀主,终究要靠这外来的兵戈,从刀光剑影中夺取吗? 那就来吧! 於桓虎双眼猩红,带着浓浓野心的一拳,重重地砸在了垛墙上。 「軲辘辘————軲辘辘————」 绵延十余里的队伍,正朝着代来城的方向行去。 一大批由「班门」精心打造的攻城器械,被牲畜拖拽着,人力推拉着,车轮滚滚,碾过土路,扬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声势浩大得令人心惊。 这一次,代来城显然是慕容阀的主攻方向。 慕容阀一次性出动了三千精锐骑兵、五千步卒,还有两万五千多名负责辐重运输的辅兵。 八千锐士出征,再加上两万五千名运载粮秣、器械的辅兵,百里之内的青壮,几乎被徵调一空,可见其志在必得。 攻城之战,大多时候皆是就地取材建造攻城器械。 只因以当时的运输条件,加上攻城器械体型庞大,结实程度也有限,一路上颠簸不休,遇上狭窄的桥梁、挡路的林木,都是麻烦。 更何况,大型器械所需的运输人力畜力,更是要成倍增加,耗费巨大。 因此,大多数军队出征,只会携带工匠与工具,抵达目的地後,便砍树、拆屋,就地赶造攻城器械。 即便对方采取了坚壁清野之策,近处难以找到木料,只要不远处有山林,便能砍伐树木。 再不济,寻一座寺院,寺中的建筑材料,也足够打造一批攻城器械。 一般而言,当地守军极少会冒天下之大不,拆毁自己境内的庙宇,可进攻的一方,却没有这般忌讳,只要能取胜,便无所不用其极。 只是,就地建造攻城器械,即便材料充足,也需耗费不少时间。 小型器械如云梯、钩杆、撞木、简易盾车,凭藉工匠的娴熟技艺,两三天便能批量造出。 中型攻具如望楼、中小型冲车、飞楼,工序更为繁琐,通常需要五至七天。 而大型攻城器械如高楼井阑、重型冲车、牛皮幔车,结构复杂,需要精准的卯拼接、牛皮蒙皮防护,还要增设防火措施,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完工。 慕容阀的南境第一大城银城,距离代来城不足两百里。 班门在制造攻城器械时,也已考虑到运输难题,给各类器械都加装了多重车轮,便於拖拽前行,极大减少了运输中的损耗与阻碍。 这般一来,小型攻城器械,三天便可运抵代来城下;即便大型攻城器械,也只需七天,便能全部到位。 这一下,便比就地取材建造,足足抢出了七八天的时间。 慕容阀本打算春季发兵,却被杨灿一再破坏起事策略,他们的野心眼看就要瞒不住,只能仓促抢在秋季出兵。 而秋季发兵,相较於春季,最大的隐患便是距离冬季太近。 一旦寒冬降临,冰天雪地,守城一方依托坚城保暖据守,而野外作战的进攻一方,将会因严寒冻馁、粮草不济,陷入被动,双方的优劣之势,便会彻底逆转。 因此,既然选择了秋季发兵,慕容阀便必须争分夺秒,以闪电战法,迅速攻克一座座坚城。 他们要在严冬来临之前,取得足够的战果,占据几座战略要地,方能掌握战局主动,待来年开春,再继续西进,席卷陇上。 杨灿手持一份绢书,绢书质地细腻,顶头七个大字赫然在目:「於桓虎告诸城主书」 。 此时,他所在的地方,既不是凤凰山上的别业,也不是上邦城主府,而是於阀老宅。 这座承载了于氏两百多年兴盛的府邸,如今成了他暂摄阀务、应对内外危局的临时中枢。 於阀老宅坐落於上邽城腹地,门前是宽阔平坦的青石板街,朱漆大门高达丈余,门板厚重,铜环上的兽首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纹路依旧清晰,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门内最初是三进三出的院落,两百多年间,经于氏先祖不断扩建,如今已成为七进七出的宏大宅邸。 府中青砖铺就的甬道纵横交错,两侧植满了苍劲的古柏,枝桠斜伸,遮天蔽日,将庭院里映得光影斑驳,透着几分古意与肃穆。 正厅坐北朝南,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历经岁月沧桑,却因常年修缮保养,未有半分破败,梁上的彩绘依旧色泽鲜亮,彰显着于氏的荣光。 这座老宅,是于氏立阀以来的根基所在。自于氏先祖在天水建立於阀,便将这座昔日的郡守府,改建成了阀主府邸。 两百多年来,於阀阀主一直在此统治着整个於阀的疆域,直到上一任阀主於醒龙继位,才渐渐有了变化。 於醒龙自幼体弱多病,有相士言,唯有借邦山(凤凰山)的灵气蕴养,方能延年益寿。 自那以後,於醒龙便常年居於凤凰山上。 凤凰山上,原有於家一处别业,本是用来避暑消夏之所。 自从於醒龙长居於此,又经多年扩建修缮,亭台楼阁、粮窖兵库一应俱全,渐渐取代了老宅,成为於阀新的权力中枢。 而这座承载着於阀两百多年发迹史的老宅,便只留了专人打理。 虽说它不再是阀主日常居所,却始终是于氏宗族的象徵,是于氏後人的精神寄托,因此於阀对它的护理修缮,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也正因如此,如今要将阀主一脉迁回这里,只需简单洒扫清理,便能迅速启用,十分便捷。 杨灿本人,其实并不想住进这座阀主府邸。 他本打算在阀主府旁,另起一座总戎府,待新府建成之前,仍旧居於上邽城主府。 反正他此刻还兼着上邽城主一职,打理事务也方便。 可慕容氏突然出兵,於桓虎的移文也随之传遍四方。 外有慕容阀虎视眈眈,大军压境;内有于氏宗族人心浮动,议论纷纷,局势已然万分紧急。 这个时候,作为阀主的仲父、於阀的总戎,他别无选择,只能住进於阀老宅,以便更快捷地处理阀务,统筹全局,稳定人心。 当然,一个外姓人,即便有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在阀主府中署理公务,有时忙得晚了,还要宿在府中,难免会遭到一些人的非议与揣测。 不过,於阀主母索缠枝没有意见啊,主母大人倒履相迎呢。 主母大人说了,大局为重! 杨灿是为了于氏存续,夙兴夜寐的,他多辛苦啊。 现任阀主於承稷,还是个两岁的娃娃,懵懂无知,自然也不会反对。 杨灿每次来看他,都会带些新奇的小玩具,哄得他眉开眼笑,对这个「仲父」十分亲近。 一阀主母并非等同於阀主之妻,而是指一阀的当家女主人。 现任阀主於承稷年幼,无法亲理阀务,当家主母自然便是他的母亲。 主母与阀主都无异议,那些即便心中不满的人,也只能将非议咽进肚子里,不敢轻易表露。 比如说索大娘子索醉骨,她便对杨灿住进阀主府极为不满。 一想到索缠枝或许还会扮成她,去取悦那个狗男人,她便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汗毛直竖。 可这件事,她有口难言。 她不是一个习惯於把委屈憋在心里的人,可这种事,她只能憋着,毫无办法。 杨灿缓缓念出绢书上的字句:「族中奸人作祟,竟拥立两岁幼童为主,以稚子掌祖宗基业,以家臣操阀内大权,视我于氏三百年宗祀为儿戏,置全族安危於不顾————」 念罢,他冷笑一声,倒是小瞧了於桓虎。 他自己借慕容阀带来的危机,掌控了於阀中枢;而於桓虎,竟也借着这外患之力,要另立中枢,与他分庭抗礼。 同时,对方虽字字悲愤,结尾还不忘说,为了於阀基业,仍要坚守代来。 真要让他成功,这个阀主,那年仅两岁,寸功未立,也无甚威望的小阀主,还真是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了。 「邱澈、秦太光,你们看看这份移文。」杨灿将绢书递了过去。 这二人皆是齐墨的弟子,崔临照如今需留在凤凰山上,安抚(监视)李夫人与废嗣子於承霖,便派了些同门前来辅佐杨灿。 杨灿手下如今不缺武将、不缺工匠,也不缺处理日常事务的行政官员,唯独缺少这些精通文墨、擅长外交与高层次谋划的文士谋臣。 崔临照派来的这些齐墨弟子,恰好弥补了他的这一短板。 杨灿沉声道:「替我拟一篇移文,布告四方。核心要点有二:其一,坚守正统,明确於康稷乃是於阀唯一合法阀主。 其二,抨击於桓虎的僭逆之举,揭露他借外患谋私的野心,但要把握好分寸,不可把他逼得太紧。」 「属下遵令!」邱澈与秦太光齐声拱手答应,二人接过绢书,便仔细研读起来。 他们并未想到,於桓虎这篇言辞犀利的移文,竟是刘波润色撰写的。 而刘波,与他们二人,正是齐墨同门。 这些同门师兄弟,就此打起了笔墨官司。 > 第356章 六字定策 邱澈与秦太光领命而去,要针对於桓虎的移文,草拟一篇针锋相对的反虎移文,以正视听。 恰在此时,被杨灿特意派人邀来的王南阳与赵楚生,联袂抵达了阀主府。 二人神色凝重,显然也已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一见二人登门,杨灿当即起身关上房门,屏退左右,亲手为他们斟上两杯热茶。 这二人,是他如今最能信得过的自己人。 将茶盏推到二人面前,杨灿在对面椅上坐定,欣然道:「赵兄,王兄,慕容阀大军已然压境,依我判断,代来城那边,此刻怕是已经与慕容家的兵马接战了。」 消息传递是有滞後性的,杨灿这边收到的战报与於桓虎那封挑事的移文是同时送到的。 而於桓虎散布移文时,他与慕容阀的兵马尚未交锋,是以杨灿也只能结合局势揣测着补充。 随後,杨灿便道:「这对我们而言,是危机,也是机遇。我的想法是,御敌、壮大、掌控」,三步并行。」 这六字方略,并非杨灿临时起意,而是他下山之前,与崔临照反覆推敲定下来的。 当时慕容阀虽然尚未发兵,但他们知道慕容阀正在备战,自然可以跳出当下战局的局限,着眼於更长远的布局。 借慕容阀入侵的契机,一步步壮大自身的实力,最终实现对上邽乃至整个於阀的掌控。 巧用战争完成政治洗牌,这般手段古已有之,汉武帝刘彻便是此中高手。 即位之初,他受制於窦太後、外戚、诸侯王与军功老臣,军权分散,皇权旁落,处处掣肘。 恰逢边境匈奴作乱,他当机立断,发动对匈奴的讨伐之战,趁机提拔卫青、 霍去病等寒门亲信执掌军权,一步步架空窦婴、田盼等旧军功集团与外戚势力。 他又以「出征不力、畏战通敌」等罪名,清洗那些不肯臣服的宗室、列侯与老将。 战争期间,他推行军功爵制、盐铁官营、算婚告婚之法,以此手段把财权、 军权、人事权尽数收归朝廷。 再辅以其他一些博弈之术,最终实现了皇权高度集中,彻底终结了自汉初以来便「郡国并行、外戚干政」的格局。 杨灿便是要利用这一契机,但他也清楚,御敌、壮大、掌控三者必须同步推进、相互支撑。 御敌是根基,唯有守住于氏的疆土,才能有立足之地。 而在守城的过程中,他便可名正言顺地整合於阀资源,安插自己的心腹,借慕容阀的外部威胁,削弱於阀内部的反对势力,一步步强化自身的实力与声望。 「第一步,当然是守。」 杨灿道:「慕容阀实力超过於阀,硬拼绝非上策,我们需用拖延战术,耗尽他们的锐气与实力。 在守中积蓄力量,在守中等候转机,更要借着守城之机,磨合府内山头林立的各方势力,拧成一股绳。」 他看向赵楚生,道:「赵兄,天水工坊的各项研究与常规建造,暂且搁置。 除了那些仍可销往丝路、换取粮草与兵器的非战争必要物资,其余生产一律停止。 所有匠人,全部转为战略物资生产匠师,重点打造守城器械。 弓弩、箭矢、刀枪、甲胄、投石机,凡能用於守城的,皆要全力赶制。」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所有精於建造的大匠,尽数投入上邽城的加固工程。 加筑城墙、加固城门,全力提升城池的防御能力。同时还要修筑地堡与暗道,以备不时之需。 苍狼峡关隘地势险要,依山就势修筑,所需时间本就不长,但眼下战事紧急,刻不容缓。 我会加大人力物力投入,务必尽快将其建成可用的战争堡垒,作为上邽西部的屏障。 此事,还请你加派几名得力大匠前往督办。」 赵楚生当即点头应下,虽身为研究型人才,苦心钻研的计划被突然打断,心中难免心痒难搔,但轻重缓急他分得清楚。 杨灿又将目光投向王南阳:「南阳兄,巫门这边,可以让安排在六疾馆及各处药馆的同门,公开招募弟子了。 目前,只管重点培养弟子们对於刀箭疮伤的包紮与治疗。 我不需要他们马上成为能妙手回春的郎中,只要能成为熟练的学徒。 能替郎中分担一些基础的包紮、换药、看护工作,让精於医术的郎中能腾出手来,救治那些重伤的士兵就好。 告诉你的巫门同仁,接下来,他们很可能每个人都要独当一面,所以,请他们一定要广收门徒,并且倾囊相授。」 这是对巫门大有助益的事,就算有当师傅的秘技自珍,总想着先考察一下弟子的品性和为人,可只传授一些打下手的技艺,谁会藏私呢? 是以王南阳欣然应允,心中对杨灿愈发敬重,知晓他是真的在为巫门谋划出路。 安排完巫门要广招「男护士」的事情之後,杨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对了,秦地墨者与巫门之中,有没有对本业不太热衷,却在其他方面有专长的人? 无论是擅长谋划、吏治、精算,甚至是擅长写写画画的,你们都可以举荐上来。 齐地墨者那边,已经给我送来了一些人手,但仓促之间,许多门人还来不及赶到上邦,我眼下急需更多可用之人。 我要将这些人安排进上邽城各司各署,担任城门督、牙门将、粮官、兵库吏、驿吏等职。 这些职位看似不高,却个个关乎要害,必须由自己人掌控,才能确保政令畅通,不出纰漏。」 一个门派之中,难免有对本门专业不感兴趣之人,或是幼时热衷,长大後兴趣转移,或是本就志不在此。 能为这些人安排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去处,既能人尽其才,也能为杨灿分忧,王南阳与赵楚生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这二人之中,赵楚生倒还罢了,王南阳的感触尤为深刻。 想当初,他们托庇於慕容阀门下时,不过是被当成用完即弃的棋子,从未被真正重视。 而杨灿如今的每一步举措,都是在引他们走向光明,为他们铺就一条真正的康庄大道。 一时之间,王南阳心中感激不已,竟生出几分想把常向自己打听杨灿情况的几个小师妹引荐给他的念头。 只是一想到潘师妹,又怕自己这般做,会被她痛殴一顿,终究还是压下了心思。 赵楚生与王南阳刚一离开,亢正阳、程大宽与病腿老辛便接踵而入。 这座於阀老宅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间小型议事大厅,宽肃穆,人一踏入,便不由得心生敬畏。 亢正阳、程大宽与病腿老辛,虽是最早追随杨灿的老人,却不敢像赵楚生、 王南阳那般不拘小节。 人家一个是将钜子之位传给杨灿的墨门前辈,一个是师妹已然托付给杨灿的巫门中人,他们怎敢托大? 杨灿示意三人落座,可三人却连连推辞,只恭敬地垂手站立。 杨灿无奈,也不再勉强,便直接开口安排事宜。 「袁成举死後,司法功曹一职便空了出来。」 杨灿的目光落在了程大宽身上。 「司法功曹掌管上邦城治安,还手握节制捕盗掾、调动城防卒的权力,大宽,这个位置,你来坐。」 程大宽心中一喜,连忙叉手躬身,沉声应诺:「末将遵命!」 杨灿又看向亢正阳:「如今战事在即,新兵要招,老兵要练,但还有一件事更为紧要:统合各路人马。 眼下城防兵、部曲兵、乡兵各自为战,令不出一门,形同散沙,这般模样,如何能抵挡慕容阀的大军? 你要做的,便是将这些兵马统合起来,编练成一支完整的军队。 各军现有将领,依旧可以各领其军,但必须纳入统一军制之下,接受统一管理与指挥,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 亢正阳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末将定不辱使命!」 最後,杨灿看向腿老辛:「阀主府与城主府的防务,从今日起,全部交由你负责。 李叶那个人,你先用着,暗中观察,若他真心臣服,不妨重用;若他两面三刀,心怀不轨————」 瘤腿老辛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沉声道:「末将晓得了。 杨灿点点头,又叮嘱道:「战事一开,很快便会有流民涌入上邽城。 你们三人各自留意,那些身材魁梧的农夫、出身猎户的汉子,不妨尽数招入军中。 一来可以补充兵源,二来流民中少了青壮,也不易滋生事端。」 随後,杨灿与三人就兵马统合、整编的细节仔细商议了一番,确认无误後,才让他们各自离去。 只要这番整合能够成功,除了地方豪强手中的私兵,整个上邽地区的兵权,便能真正集中在他的手中。 三人走後,杨灿又让人去请易舍。 易舍此前先行赶回上邽,妥善处理好了黑石部落与左厢大支的物资贸易,之後便一直留在城中。 他负责打理於阀商贸,虽此前被索家挤兑得处境尴尬,却绝非庸才。 他深谙草原部落的喜好,这些日子一直在上邽奔走,尤其是在天水工坊附近,频频与李建武打交道。 天水工坊的核心区域,即便他身为於阀执事,也无权进入,只能通过李建武,暗中打探工坊的产出。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打算亲自押运一批合乎游牧人喜好的物资前往草原,游说草原诸部投向於阀、投向杨灿。 只有建此大功,他才能掌更大的权力,成为於阀地面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太想进步了。 易舍还没到,门外却传来通报,说是独孤婧瑶求见。 杨灿微微一怔,随即吩咐传见。 片刻後,独孤婧瑶身着一袭素白衣裙,款款地走进了书房。 一踏入书房,独孤婧瑶便在心中暗叹一声:「嚯,好大的书房,比我家的正书房还要大上一圈。」 杨灿站在书房尽头,目光落在那个袅袅走来的清丽身影上。 他也觉得这书房太大了,都直视人家姑娘半晌了,人才走到面前。 独孤婧瑶敛衽微微施礼,声音轻柔得体:「见过杨总戎。」 杨灿含笑让座,又亲自上前为她斟茶。 方才与王南阳、赵楚生商议的是机密要事,所以他把书房内的僮仆遣退了。 这书房太大,现在再让他们回来,他得用喊的,还不如自己亲自斟茶伺候。 可这番举动,落在本就因先前种种事情,在他面前变得敏感的独孤婧瑶眼中,却不由得让她芳心一跳。 他为何要亲手为自己斟茶?是不想有人进来打扰,还是————他想亲近我些?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罗湄儿者,易自我攻略。 独孤婧瑶也开始心思多疑了。 杨灿斟好茶便礼貌地在她旁边椅上坐下,中间只隔一道放茶的条几。 杨灿笑问道:「独孤姑娘今日登门,可有什麽要事?」 独孤婧瑶定了定神,端正坐姿,神色肃然起来:「不瞒杨总戎,上次幸得您提点,告知慕容阀包藏野心、意图入侵之事。 小女回去後,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家父。家父对杨总戎的善意感激不尽,特意让我返回上邽,一来是牵挂————」 她顿了顿,原本想说牵挂罗湄儿的安危,可那丫头如今虽仍与她在「陇上春」做邻居,却早已闹得形同陌路,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两家的奴仆也察觉到了主人间的嫌隙,彼此见面也多了几分敌意。 这话自然不便当着杨灿的面说,是以她稍作停顿,还是继续说道:「一来是牵挂湄儿妹妹的安危;二来是向杨总戎当面致谢;三来,便是想向您打听一下,眼下的战事,究竟是何情形。」 如今慕容阀的兵马虽尚未打到上邽,可城中的气氛已然变得严峻起来。 「陇上春」住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嗅觉最为敏锐,早已察觉到了不对劲。 独孤婧瑶此次前来,也算是替家族打探虚实。 杨灿知道此事无需隐瞒,便坦率地道:「不瞒姑娘,慕容阀已然出兵了。」 即便早已有所预料,听到这话,独孤婧瑶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她急切地问道:「他们的兵马,如今已至何处?」 杨灿摇了摇头,莞尔一笑:「我於家也不是泥捏的豆腐,哪能一碰就散? 实不相瞒,我此刻收到的消息,还是他们正挥兵进逼代来城,尚未有交手的战报。 但按兵马行进的脚程推算,这消息送到我手中时,代来城那边,想必已经开战了。」 独孤婧瑶沉默片刻,又道:「听说,代来城的於桓虎,已传移文於各方,声称要自立为阀,脱离于氏本宗?」 杨灿平静地道:「他不过是挟危自重罢了,不会因此叛逃。 阀主也不会因此就讨伐於他,此事,并不会影响代来城继续阻挡慕容阀的兵马。」 顿了顿,杨灿又补充道:「我正在筹措物资,打算立刻往代来城输送箭矢八万支、驮马百匹、骡驴百匹,助於桓虎守城。」 独孤婧瑶听了,有些意外地看了杨灿一眼,轻轻点头,赞叹道:「杨总戎胸襟宽广,以大局为重,令人钦佩。只是————」 她咬了咬唇,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终究还是问道:「杨总戎以为,於桓虎,守得住代来城吗?」 这回,轮到杨灿沉默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胜败,无从预料。但慕容家实力雄厚,此番又是有备而来,自不可等闲视之。 我正打算联系索家,向他们求取最直接的武力援助,唯有联手,才有更大的胜算。」 刚开战便向索家求援? 独孤婧瑶心中一动,暗自思忖:这般看来,这位於阀总戎使,其实也对这场战事的结果,并无把握啊。 一时间,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独孤家在听闻独孤婧瑶带回的消息後,确实对杨灿颇为欣赏,甚至动了爱才之心,想将他挖去独孤阀效力。 但这并不代表,独孤阀会倾向于于阀。 事实上,此前独孤婧瑶之所以离家出走,便是因为家族有意撮合她与慕容阀次子慕容宏济。 由此也能看出,独孤阀与慕容阀的关系,本就更为亲密。 是以,对於这场沉寂了两百多年、由慕容阀挑起的陇上战争,独孤阀的心态极为复杂,既有紧张,也有期待。 独孤阀并无争夺陇上霸主之野心,索、元、慕容三家乃是八阀之中实力最强者。 独孤阀主清楚,即便参与争霸,独孤家也未必能走到最後。 但他们可以做追随者,追随那个最有希望成功的人。 成为开国元勋,让独孤家成为一国之大姓,岂不胜过陇上一阀? 於家比独孤阀还弱,从来都不是独孤阀考虑投效的对象。 可若是慕容阀在於阀面前,表现得并非那般势不可挡,独孤阀便会继续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然而慕容阀对於阀的战事,若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独孤阀会不会果断向慕容阀示好? 而她,会不会又被家族推出来,作为联盟的筹码,嫁去慕容家? 杨灿已然成了於阀的总戎使,这既是荣耀与权柄,也是一道深深的烙印,他只能与於阀共存亡。 到那时,独孤家,会不会成为捅向杨灿背後的那把刀? 一时间,独孤婧瑶心中纠结不已。 她知道,父亲素来宠她,可父亲同时也是一阀之主。 但凡涉及家族命运与长远利益的事,父亲绝不会因为她而改变既定的决策。 这是她的父亲作为独孤阀主,从小便要学会的第一个道理。 杨灿见独孤婧瑶低头不语,神色变幻,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警觉。 他微微一笑,试探着问道:「独孤姑娘,怎麽了?难不成,你们独孤家,想出手帮助我们於阀不成?」 独孤婧瑶苦笑一声,道:「杨总戎说笑了,一阀的行止,只能是基於整个家族的利益。我家和慕容家平素交情不错,一旦————,无论如何,也没有站出来和慕容家作对的道理。」 说着,她已经因为内疚与心虚,微微低下了头,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杨灿眼中,便多了几分异样。 一旦如何?杨灿心思电转,将她未说出口的话牢牢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打了个哈哈,主动岔开了话题。 「正该如此。杨某如今代摄於阀政务,也才真正明白,身在其位,必谋其政的道理。来来来,姑娘请喝茶。」 就在这时,罗湄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一踏入书房,便看到杨灿与独孤婧瑶并肩而坐,中间只隔了一张窄窄的茶几。 杨灿端着茶盏,正微笑着递向独孤婧瑶,而独孤婧瑶则含羞低头,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罗湄儿的心头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这个小贱人,果然是不死心,竟然跑到阀主府来勾引杨灿! 她二话不说,甩开引路的小厮,大步就冲了过去,脸上却装出一副笑意。 「杨总戎,婧瑶姐姐,你们都在呀,可真是太巧了。 T 引路的小厮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 方才他本想先入内通报,可这位罗姑娘却说,她与杨总戎相熟,与独孤姑娘更是密友,无需客套,不由分说就闯了进来。 小厮还担心会引得杨灿怪罪,如今见三人这般「熟络」,便放下心来,悄悄退了出去。 杨灿与独孤婧瑶听到罗湄儿的声音,齐齐转头向门口看来。 书房太大,罗湄几走得风风火火,都踢飞了裙摆,此刻离他们还差着几步距离。 杨灿微微一诧,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站起身来:「罗姑娘,你怎麽来了? 」 「有点私事,想请教杨总戎。」 罗湄儿信口答道,目光却似笑非笑地看向独孤婧瑶:「婧瑶姐姐怎会在此?」 罗湄儿是听自家下人说,看到独孤婧瑶乘了马车出去,听到她吩咐了一句「阀主府」,反应过来是去找杨灿的,这才追来的。 独孤婧瑶自然不便说出,她是代表独孤家族,试探於阀应敌的信心和实力。 再说了,我跟你罗湄儿早就闹翻了好麽? 於是,独孤婧瑶神色一冷,语气凉凉地道:「好巧,我来求见杨总戎,也是有点私事请教。」 罗湄儿甜笑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先请,我等会再说。」 说完,她也不等杨灿让坐,就在对面椅上坐下。 只见她上身端正,不倚不靠,头正颈直,目视前方;双膝并拢,双脚交叠,脚尖微微指向左侧,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娴静地叠放在膝上。 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般的世家贵女坐姿。 瞧她这副死样子,独孤婧瑶俏脸便是一沉,她浅笑起身,对着杨灿敛衽一礼,柔声道:「好,总戎方才所言,婧瑶都记下了。改日我再登门,复向总戎请教。」 说罢,她向罗湄儿微微颔首示意,再次转向杨灿,温声道:「总戎有客,婧瑶便不打扰了,无需相送。」 说罢,独孤婧瑶转身便向书房外走去。 她步履轻缓,只移碎步,腰直肩平,身姿稳如静水,裙幅微动却不扬,足尖轻落而无声,双手交叠压於腹前—————— 又是一套标准的贵族少女行走姿态,与罗湄儿方才闯进来时龙行虎步、裙摆翻飞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湄儿看在眼里,心中的怒意更甚:她果然处处都以打压我为乐! 杨灿也隐隐察觉到,独孤婧瑶与罗湄儿之间,似乎生了嫌隙,却不知缘由。 这种女子之间的纠葛,他也懒得打听,便走上前,为罗湄儿也斟了一杯茶,问道:「罗姑娘,你今日前来,到底有什麽事?」 见终究是挤兑走了独孤婧瑶,罗湄儿心中的火气消了几分,便对杨灿笑道:「的确有事。我听说,慕容阀已经对於阀开战了?」 「不错。」 「那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罗湄儿看着杨灿,可怜兮兮地问。 杨灿苦笑一声,道:「你若早几日动身,也就罢了。 如今战事一起,双方会游骑四出,搜集情报,劫杀对方信使。 许多山贼马匪也会趁火打劫,四处活动,这路————真是不安全了。」 罗湄儿泄了气,喃喃地道:「我就知道,哎,要是耽搁久了,等我回家,我爹一定会扒了我的皮!」 杨灿也有点无奈,可要让他告诉罗湄儿现在还能走,真出了事怎麽办? 就算让他派人护送,他也不敢保证一定安全啊。毕竟眼下局势混乱,变数太多。 罗湄儿蹙着眉头,苦恼地嘟嘟囔囔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擡眼看向杨灿。 「那成吧,看来一时半会我是走不成了,那我搬去你家小住,可好?」 杨灿听得一呆,自己遇刺之後,不是她自己坚持要回「陇上春」住的吗?怎麽如今又要搬回来? 杨灿顺口问了一句,罗湄儿听了,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 她理直气壮地用家乡话道:「陇上春」酒家贵得勿得了呀,我带个盘缠实梗用法实在吃勿消,再住落去,我身浪个铜钿便要用光哉!」 杨灿只觉得耳边一阵软糯,像是吃了一口黏糊糊的糖年糕,连嗓子眼都被黏住了。 虽说罗湄儿语速不快,他勉强也能听懂个大概意思,无非是说「陇上春」消费太高,她的盘缠快要用完了。 面对这麽个搞怪少女,杨灿只能苦笑道:「自无不可,你要住,那便住。」 见杨灿答应得爽快,罗湄儿顿时喜笑颜开,也不再装什麽淑女了,一跃而起,拍手笑道:「好唻好唻!阿灿,侬待我真个好得勿得了!我这就转去搬物事,马上就到侬屋里!」 那一口吴侬软语,杨灿只觉得好听,但说的是什麽意思,他的「翻译功能」却没跟上。 直到罗湄儿都快走出书房了,他才反应过来。 杨总戎成了「阿灿」,他大人大量,就不计较了。 可「侬屋里」是什麽鬼? 我是说,你可以搬去我府上,不是搬到我屋里啊。 杨灿自然不知,在罗湄儿的家乡方言里,「屋里」便是「家里」的意思,而「困房」才是卧房。 他伸出尔康手,想要喊住罗湄儿,却只抓住了书房门口那一闪即逝的一抹裙影。 罗湄儿,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 第357章 逐利 独孤婧瑶出了阀主府,吩咐车驾缓行,青帷马车便缓缓穿行在上邽街头。 她的情绪有些不高,因为她觉得自己亏欠了杨灿。 如今杨灿是於阀总戎,肩扛着於阀的存亡,而於阀正被一股远比自身更强悍的势力攻击着,可她呢? 她非但没有帮忙,还要冷静地守在一旁,冷眼看着於阀在风雨中挣紮,等着它气绝垂危的那一刻,再决定,是趁机扑上去分一杯羹,还是向那位胜利者摇尾示好。 她尚还年轻,终究无法全然抛却个人情愫,纯粹站在家族利益的角度看待这场纷争。 所以,她心中那份对杨灿的亏欠,便越来越深,可这是她个人道德层面的东西,她无法因此左右家族的决定。 罢了,回家吧。 独孤婧瑶快怏地想,既然不能对杨灿施以援手,那就离开。 她做不到那般冷静自持,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杨灿身陷险境,自己却只做一个冷漠的观察者。 马车行过一片坊巷空地时,独孤婧瑶从车厢窗口,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小青梅。 她换了件半旧的素色衫子,正站在空地中央,指着周遭的地界,似乎在解说着什麽。 独孤婧瑶没有让车停下,反正此时行的本就缓慢。 很快,她又看见了上邦城的老城主李淩霄。 这个皓发白须的老者,正与青梅这位妩媚少妇一起指挥工匠们搭建起一座座棚屋。 围观百姓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进车内,「流民」「安置」「赈济」几个字眼,落入了她的耳中。 独孤婧瑶不由眉梢微挑,心底泛起几分诧异:「慕容阀的兵锋才刚至边境,他竟已想到了在上邽安置流民的事了?」 上邽可是於阀的根基所在,地处中心,难道杨灿竟这般没有信心,认为慕容阀能一口气打到上邽城下麽? 可若真是到了那一步,於阀便是大厦将倾、回天乏术,到那时,再去赈济灾民,又有什麽意义? 然後,看看杨灿派的这两个人,一个是杨灿的如夫人,一个是前任上邽城主,两人都是排除在现在的於阀官员序列之外的。 因此他们出现在这里,只能代表是受了杨灿的私人嘱托,这不是在邀买人心麽? 如果杨灿真的对抵挡慕容阀的大举来袭毫无信心,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做这种邀买人心的事? 这个杨灿,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麽药,难不成,他真有办法力挽狂澜? 独孤婧瑶暗忖着,「陇上春」酒家,已经到了。 酒家後院的客栈里,罗湄儿俏生生地站在那里,一身轻便装束。 一名侍卫快步上前,对她抱拳道:「姑娘,咱们的行囊已尽数装车,这便动身吗?」 「不急不急。」罗湄儿摆了摆手,笑吟吟的:「你们先歇着去吧,待独孤姑娘回来了,咱们再走。」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杨灿盛情邀请她入住杨府,不让独孤婧瑶看到,那不白住了麽? 罗湄儿的快乐,就是这麽简单。 至於被拦在上邦,以及於阀和慕容阀的战争,罗湄儿是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在这种狼烟四起的动荡格局下,能威胁到她的,从来都不是慕容阀这种割据一方的大势力。 他们不会轻易得罪像她这种出身的人,那些流窜的贼寇、剪径的蟊贼,才是毫无秩序、不受约束的破坏者。 於骁豹收到他二哥於桓虎的「移文」之後,就上了凤凰山。 这是阀务,却也是家事,不能不让大嫂知道。 李夫人穿着一身素衫,盘膝坐在蒲团上,一手捻着佛珠,一手展阅着那封移文。 待她看完通篇内容,轻轻将移文放在案上,面上不见丝毫表情。 只是看向於骁豹时,她才苦笑了一声,有些感伤地道:「醒龙、桓虎、骁豹,一母同胞三兄弟啊,如今竟————」 半晌,她才喟然一声叹息:「三弟,你大哥去了,你二哥又自立了门户,我们孤儿寡母的,往後可就全靠你庇护了。」 於骁豹在心底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去年我上山打秋风时,大嫂你可不是这麽说的。 不过,事到如今,那些过往的芥蒂,也不必再斤斤计较了。 近来连番经历世事磋磨,原本性情跳脱的於骁豹,性子也确实较从前沉稳了许多。 他欠了欠身,说道:「嫂嫂尽管放心吧,如今凤凰山上已是铁板一块,内外上下,皆是嫂嫂的心腹之人。」 「再者,山上如今建有九处粮窖,东顺大执事需率领廪卒常驻山上,他也是忠诚可靠之人。 小弟的陇骑,也驻紮在邦山脚下,若有异动,驰援山庄用不了一个时辰。 这般布置,还护不了嫂嫂与承霖侄儿的周全吗?」 李夫人手中的佛珠「咔」地一停,眸光微微深沉了一刹,试探地问道:「三弟,你大哥在世时,本属意承霖继位。如今众家臣却推举了康稷,你————怎麽看?」 「我就这麽坐着看。」於骁豹的白眼儿真的翻了出来,这老嫂子还不死心呐?於家还禁得起折腾吗? 他本就是个耿直的性子,说话不绕弯子,直言不讳地道:「大嫂,承霖是你儿子,康稷是你孙子,都是於家血脉,谁做阀主,大差不差。 如今既已选定了康稷,也已告示四方了,那就如此吧,咱们於家,禁不起继续折腾了。」 李夫人脸色阴沉下来,却没再说话。 於骁豹诚恳地道:「大嫂,你和承霖,安心住在山上便好,我於骁豹对天发誓,定护你与承霖一世平安富贵。」 「杨灿若是忠心於家,哪怕他想做周公,我也听之任之。 可他若是对嫂嫂与承霖侄儿有半分加害之心,我便尽起麾下游侠儿,与他不死不休!」 李夫人黯然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摆了摆手,疲惫地道:「多谢三弟,你自去忙吧。」 於骁豹知道她心中不快,却也不甚在意。 从前在阀主大哥、强势二哥面前,他都是有话直说,如今自然也不会怕了一个守寡的嫂子。 方才那番话,他本就是故意敲打,免得这女人不安分。 见李夫人不悦下了逐客令,於骁豹也不拖沓,拍了拍屁股,转身就走了。 於骁豹上山拜见李夫人的同时,杨灿正在阀主府的正厅,会见索阀代表索醉骨。 自从上次凤凰山一别,索醉骨便打心底里不想再见到杨灿,一看到杨灿,她就不舒服,浑身不舒服。 可今日杨灿相邀,她却不能不来。 因为这场会晤,是杨灿代表於阀,与索阀商议要事,她身为索阀代表,没有推脱的道理。 索醉骨素来偏爱红衣,她那明艳张扬的五官,也压得住红。 今日她依旧一身红裳,与杨灿见礼後,便从容地在客位上坐下。 杨灿看着丫鬟为她奉上香茗,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 「大娘子,九月既望,辰时初,慕容阀师次於野,兵锋直指代来。他们,正式对我於阀开战了。」 索醉骨坐得原本端庄的娇躯,陡然绷紧了几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世间,少有人喜欢混乱,可对於那些渴望从既定秩序中寻找机遇、壮大自身的人而言,混乱,才有机会。 对索醉骨来说,陇上狼烟四起,也正是她在大洗牌中趁势崛起的机会。 杨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我今日请大娘子前来,是希望能得到索家一个明确的支援承诺。」 索醉骨微微一怔,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借着这个动作,快速梳理着思绪O 等她再度擡眸看向杨灿时,语气里便带着几分戏谑:「杨总戎,你这麽要求,是不是有些太迫不及待了?」 杨灿一愣,反问道:「大娘子何出此言?」 索醉骨道:「慕容阀才刚刚开战,贵方便急着索要支援,难道於阀已经脆弱到如此不堪一击了?」 杨灿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忙道:「大娘子,并非我于氏不堪一击。 只是首战之胜负,关乎势」的形成,所以,愚意以为,不可不慎。」 索醉骨带着一抹古怪的神气,看着杨灿正襟危坐,侃侃而谈的模样。 她心中腹诽:这混蛋那般肖想过我,此时是怎麽做到面对我时还如此若无其事的? 一想到————不能想! 索醉骨颊上一阵燥热,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假作感兴趣地向前压了压身子:「哦?关乎什麽势?」 杨灿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大娘子可知,陇上八阀两百年来,虽时有小摩擦、小纷争,却从未有过真正的大规模战争。 这一战,必将牵动各方目光,八阀之间的平衡,一旦被打破,便再也无法恢复原样。」 「届时,各方势力无论想要参与其中、避世自保,亦或是成为这场纷争的主导者,都只能踏入这片狩猎场。 若是慕容氏首战告捷,兵进神速,一举拿下我於阀数座城池,便会形成慕容阀不可敌」的势。 那些观望的、投机的势力,定会纷纷投向慕容阀。攀附强者,本就是乱世之中的生存之道。」 「到那时,慕容阀的势力便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届时不光对我於阀,便是对索阀而言,也将是一个更加棘手的对手。这便是势」的力量。 所以我认为,索家越早介入,越早表明立场,便越能打压慕容氏的气焰,让那些观望者不敢轻易下场。」 说到此处,杨灿目光恳切地看向索醉骨:「不知大娘子以为,我说的可有道理?」 索醉骨及时敛去眸中那抹古怪的意味,轻咳一声,缓缓颔首。 「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杨总戎,你是不是高估了一场战斗的影响?」 索醉骨性感妩媚、线条明朗的唇角轻轻勾了勾,似乎在嘲笑杨灿的夸大其辞。 「八阀阀主,哪一个不是城府深沉之辈?即便其中一人智拙,身後还有整个门阀的谋士辅佐。 他们怎会仅凭一场胜利,便断定慕容阀能一路所向披靡,从而贸然押上全部身家?」 「更何况,於阀在八阀之中,实力本就垫底,慕容氏身为前三的门阀,又筹备多年,能打败你们,那是理所当然。 这般情理之中的胜负,又怎能撼动那些老谋深算的阀主们?」 杨灿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那麽,你们索家打算何时下场? 贵我双方缔结的盟约,难道只是一纸空文,毫无约束力?」 怒了,他怒了,索醉骨嫣然而笑,她忽然很喜欢这种能拿捏住杨灿的感觉。 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无能狂怒,就好像索缠枝那个不争气的死丫头替她吃的亏,都被她找补了回来似的。 她的心里,居然有点暗爽。 「杨总戎,你急什麽,」索醉骨笑吟吟地道:「答应於家的事,我们索家自然不会食言。」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碗,轻轻拨弄着茶叶,悠然道:「索家不会坐视於阀覆灭,兵,是一定会出的。 只是你们双方才刚刚接战,尚未真正交锋,便要我索家出兵奔赴一线,这要求,未免太过不合情理了。」 她擡眸睇着杨灿:「这就好比,你我较量,刚拉开架势,我便自觉不敌,真接把助拳的朋友推到前边挡灾,杨总戎觉得,这是人干的事儿?」 杨灿一愣,话音落下,索醉骨自己也是一愣。 不对,这个比喻,怎麽莫名有些眼熟? 索醉骨心中一急,刚喝到嘴里的一片茶叶直接便吞了下去。 「咳咳,我就是胡乱打个比方。杨总戎,我们索家若是此刻发兵,族老们会同意吗?我们又如何向索家将士们交代?」 杨灿眉头一皱,沉吟道:「那麽依大娘子之见,索家要等到何时,才可以出兵?」 索醉骨缓缓放下茶碗,悠然道:「自然是要等到,於家已经竭力抵抗,拼尽了全力。 哪怕最终不敌,也已然打出了你们於阀的勇气,打出了你们於阀的决绝————」 「换而言之————」杨灿猛地截住了她的话,语气里满是愤懑。 「等到我们把慕容家的兵拖得精疲力尽、伤损惨重、士气低落时,你们索家再大举出兵,坐收渔翁之利?」 杨灿拍了一下身旁的案几,怒道:「我於阀将士浴血奋战,拼尽全力消耗慕容氏的力量。 等到我们筋疲力尽,索家再出兵捡便宜,坐收渔翁之利,这就是索家所谓的联盟支援? 这不就是摘桃子吗?」 索醉骨脸色一沉,不悦地道:「杨总戎言重了,谁要摘你的桃子? 纵然是盟友,也没有全然无私的援助吧?若非为了利益,谁会甘愿折损自己的兵马?」 她话锋一转,反问杨灿:「代来城那边,於桓虎正在抵抗慕容氏的进攻,你身为於阀总戎,有直接发兵支援吗? 你不也在观望,在等待,在做和我一样的事情吗?」 杨灿似乎在压下心头的不满,沉默片刻,才深深地吁出一口气。 「好,直接的武力援助,既然索家现在做不到,那麽粮草、军械、药品等物资,索家总该可以支援一些吧?」 索醉骨闻言点了点头,倒是爽快起来,毕竟是盟友,不能逼得太紧。 「这些事,虽然不是由我做主的,但是这个要求,我想家父是会答应的。杨总戎若有需求,可列一份————」 她的话还未说完,杨灿已经往袖中一掏,「嗖」地掏出一份手劄,递到她的面前。 「我於阀急需的物资,都已列在这份清单上了。」 杨灿正色道:「还请大娘子尽快把这份清单传回索阀,早日送来支援。 此举,不仅能解我於阀燃眉之急,也能提振天水军民抵抗外侮的信心啊。」 索醉骨有些茫然地接过杨灿递来的清单,轻轻一扯,那折页便扯成了长长一条。 看着上边那密密麻麻的物资名称,索醉骨总觉得,这是杨灿给她下的套儿。 PS:前天一气睡了十二个小时,昨天早上起来感觉好了,好有精神的感觉。 身上也不酸痛了,一早起来就干活,一天下来,居然写了一章三千多,一章四千多,一章淩晨的七千多,脑子只歇了一天,居然比平时还灵活。 然後今天起来又废了,忽然又开始浑身酸痛,脑子浑酱酱的,不像前天那麽严重,当时走路都颤巍巍的双腿无力,但精力无法集中,这一章从早写到晚 第358章 独断 会见官员、听取汇报、决断政务、部署诸事———— 於阀上下的一切,此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运转着。 而在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中,杨灿就是决策中心的唯一首脑。 凡事皆需他用印通过,只要他在文书上落下了印信,立刻便会有无数人闻声而动,或者是有巨额的财资流转四方。 更有甚者,无数人的生死荣辱,亦只在他一言之间,即便是慕容阀嫡次子慕容宏济,连同慕容族中的重要人物慕容渊也不例外。 此时,朱大厨便腆着一副愈发富态的大肚皮,安静地站在杨灿案前。 此刻杨灿正埋首批阅着一份军需物资的调令,见他来了,杨灿也只是微微一顿笔,擡起头看他:「大厨啊,慕容家那两个痴呆儿,近况如何?」 朱大厨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啧啧称奇的神色:「回总戎,那二位如今可是好得不得了自从失智之後,他们俩是能吃能睡,身子骨愈发结实了。这几日天气冷了,可他们还是喜欢在地上睡,被子都不盖,却连风寒都不染,着实奇怪。」 朱大厨还是话多,大抵是当厨子多年,养成了絮絮叨叨的习惯。 杨灿微微颔首,吩咐道:「安排一下,把他们送走吧。」 「是!」朱大厨立刻挺直了身子,只不过这个动作也只是让他圆滚滚的肚皮颤悠了几下,权作是行礼了。 「属下这就去办,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二人送到元阀地界去。」 「不。」 杨灿握着毛笔的手轻轻摇了摇:「送去————独孤阀的地盘吧,不用杀了,留他们一命。」 朱大厨一愣,不过他却没有多问,只是大肚皮又颤了颤,恭声道:「是!属下即刻安排。」 杨灿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独孤婧瑶那日欲语还休的模样。她望着我时,眼里有些愧疚呢。 婧瑶姑娘,为了不让你觉得亏欠了我,我便送你家一份礼物好了。 这份礼物送到,你爹一定不会再有结盟慕容氏的念头了,你看我对你多好。 杨灿的唇角勾了勾,只要慕容宏济和慕容渊出现在独孤阀的地界,便等於彻底斩断了独孤阀与慕容阀结盟的所有可能。 即便慕容阀不相信这两人的遭遇是独孤阀所为,独孤阀也不会相信慕容阀的示好了。 谁知道慕容阀主是不是为了天下霸业,暂时隐忍,实则怀恨在心? 独孤阀或许不会因此便倒向於阀阵营,却永远不可能再成为慕容阀的盟友。 黄昏渐至,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地面上,房中光线渐渐昏暗下来,已到了掌灯时分。 杨灿停下手中的笔,长长地吁了口气,肩头微微松弛了几分。 大权在握、一言决人生死的滋味,的确快意无穷,可这份权力背後,承载的重量也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享受权力带来的尊荣与便利时,终究要承受这份责任带来的无尽压力。 其实以杨灿的精力与体力,本不该这般疲惫,症结终究在於他的班底尚未成型。 总戎府的架子还未搭起,加之现任阀主年幼,按说他可以借用或者共用阀主的班底。 但,小阀主哪有班底,原阀主於醒龙的旧部,杨灿又不是非常信任。 是以如今於阀大小事务,皆需他亲力亲为,从核对粮秣帐目、处置阀中人事,到敲定城防巡防部署,事无巨细。 「总戎大人,」书房门口传来一声娇软的呼唤,柔婉得像初春的柳絮:「夫人备下了晚宴,请大人移步後宅用膳。」 正仰靠在椅上闭目养神的杨灿缓缓睁开眼,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青衣丫鬟,提着一盏羊角灯,俏生生地立在门畔。 她眉眼娇俏,鼻头小巧圆润,唇瓣粉若樱桃,奶白色的肌肤被一身青绿色衣裙衬得愈发鲜嫩,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 杨灿对她尚有几分印象,知晓是索缠枝身边的贴身丫鬟,便轻轻一笑,缓缓站起身来。 若还是在凤凰山庄时,便是借索缠枝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邀请自己赴宴,哪怕是午宴。 可如今下了凤凰山,索缠枝似乎也彻底放开了手脚,再无往日的拘谨了。 「走吧。」杨灿走到春梅面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 一路走来,他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直到此刻,才真正生出一种「为自己而活、为自己打拼」的踏实感。 春梅向他微微屈膝行礼,随即提着羊角灯转身,迈着轻盈的步子在前引路,朝着後宅方向走去。 十七八岁的少女,腰身款摆如风中细柳,浑身洋溢着鲜活的青春气息。 灯笼里的暖光映在她的侧脸,眉眼、曲线与肤色都显得格外柔和。 她走在前面,耳边清晰地传来身後杨灿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小小的嘴巴轻轻抿着,脸上却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阀主府依旧是前衙後宅的格局,眼看便要走到分隔前衙与後宅的门户处,统领李叶带着一队佩刀侍卫恰好从一旁转了出来。 一眼瞥见杨灿,李叶迈出的一只脚猛地顿在半空,仿佛踩在了一阶无形的台阶上。他迅速调整姿态,另一只脚在原地轻轻拧转,身形就变成了背对杨灿。 他放下擡着的脚,缓缓蹲下身子。 那是一双皂色革靴,靴面是鞣制得柔韧发亮的黄牛革,边缘滚着一圈暗棕色的皮边,靴筒高及小腿中下部。 靴筒内侧缝着两道细密的皮袢,穿的是打磨得光滑发亮的青黑色皮绳,绳尾还系着一枚极小的铜环,精致而不起眼。 李叶伸手轻轻一拉那枚铜环,原本系得紧实的十字结便应声而开。 他擡手将皮绳横绕小腿一圈,重新打了个利落的十字活结,松紧恰到好处,既能固定靴身,又不束缚动作。 做好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擡起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确认靴身稳固,才满意地擡了擡头。 「阀府重地,夜禁森严!」 李叶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巡弋之时,你们都给我睁大眼睛,严加防范,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内宅!」 「是!」侍卫们齐声应和,声音洪亮。 李叶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擡手一挥,便带着侍卫队继续前行。 前方分隔前衙与後宅的门户处,高挑着两串红灯笼,暖光摇曳,灯下却空无一人。 踏入後宅,景致便与前衙截然不同了。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景致随处可见。 通行的小径蜿蜒曲折,不复前衙的横平竖直,处处透着几分雅致清幽,少了几分朝堂的肃穆,多了几分居家的暖意。 春梅提灯在前,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顾长;杨灿负手於後,步伐沉稳。 两人的身影被院中的灯笼与春梅手中的暖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忽左忽右,一如春梅此刻怦怦乱跳的心脏。 杨灿就跟在她身後,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可春梅却觉得不得劲儿,浑身不得劲儿。 她是索缠枝的贴身丫鬟,往日里,只要杨灿一回凤凰山,姑娘便会把她们这些贴身丫鬟打发得远远的,不许她们夜晚靠近宿处。 每当她们不在耳房侍候的日子,姑娘便总爱赖床,等到她们进去唤醒时,姑娘脸上总是一副既疲惫不堪、又容光焕发的模样,连眉眼间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柔媚。 那些日子里,姑娘的心情也会格外好,即便斥骂她们,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久了,她们这些贴身丫鬟,又怎会猜不到其中的隐秘? 要知道豪门大户姑娘身边的侍婢,本就个个鬼精鬼灵,心思通透的。 尤其是前两天,杨总戎下山的那一天,她们这些「果不其然」又被提前打发出去的丫鬟,一大早便回姑娘身边侍候。 春梅回到自己住的耳房时,无意间发现榻上湿漉漉的,像是被人泼了一杯水。 她晾晒床单时,还忍不住凑上去嗅了嗅,那淡淡的气息,可不似清水、茶水。 一想到这里,春梅的脸颊便又染上一层绯红,脚下的步子也乱了一拍,身子一歪,险些摔倒在地。 幸好杨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才稳住了她的身形。 往日里,她们即便知晓这些隐秘,也只能佯装一无所知,心里更是怕得不行:姑娘这般大胆,若是事情败露,後果不堪设想呀。 可现在不一样了,杨灿已是於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总戎,而那」 人」,不过是个年仅两岁的阀主。 杨总戎还是阀主的仲父。所谓仲父,便是仅次於生父的存在,这般身份,还有什麽可畏惧的? 你看我家姑娘,如今都敢大大方方地喊她的野男人去共进晚餐了,装都不装了。 思绪间,春梅忽然想起了青梅。 她、朱梅、冬梅,还有青梅,原本都是索缠枝的贴身丫鬟,四人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说,是最要好的姊妹。 可自从姑娘出嫁时,青梅脱颖而出,从四大贴身丫鬟中被选中,成为唯一的陪房丫头时,一切就都变了。 青梅成了她和朱梅、冬梅的共同「敌人」,三人常常凑在一起,悄悄声讨青梅的「无耻」,最後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 小青梅?那就是个心机深沉的小贱人。 这份声讨,在青梅被索缠枝赐予当时还是长房大执事的杨灿为侧室时,达到了顶峰。 她们三个当晚聚在一起,借着酒意痛骂青梅,直到骂得胸臆舒畅,才安心入睡。 可此刻,春梅的心却忽然软了下来。 她想着,若是有机会,不妨喊上朱梅和冬梅,一起去探望一下那个曾经的小姊妹。 咳!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哪有什麽隔夜仇呢? 又穿过一道抄手游廊,便到了索缠枝用餐的院落。 房中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索缠枝正坐在桌旁,亲手摆放着桌上的酒菜,眉眼间满是温婉。 不过是两人用餐,菜肴倒也不算太过丰盛,桌上只摆着三荤三素六个菜,一钵冒着热气的鸡汤,还有一壶温在酒炉上的黄酒,简单却精致。 灯下的索缠枝,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燕居常服,长发松松挽起,褪去了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贤淑温婉的居家少妇姿态。 她是真的开心,搬出了凤凰山,她如今是於阀的主母,当今阀主是她的儿子,她的男人,是於阀的总戎。 她再也不用那般小心翼翼、遮遮掩掩。 今晚,是她和杨灿结缘以来,第一次这般大大方方地等着自己的男人,一起用一顿晚膳,像寻常夫妻那般,没有猜忌,没有遮掩。 这份欢喜,藏在她的眉眼间,藏在她的笑容里,藏不住,也掩不住。 「杨郎。」 一见杨灿进来,索缠枝立刻欢喜地迎了上去,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她把杨灿迎到主位坐下,自己则在一旁的位置上喜滋滋地坐定,眼神里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 「酒菜都温得刚刚好,快用些吧,看你忙了一天,定是饿坏了。」 春梅上前,熟练地为二人摆好碗筷,递上温热的手巾板,动作利落,神色恭敬。 索缠枝拿起筷子,先给杨灿夹了几口他爱吃的菜,又亲手为他舀了一碗鸡汤,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这汤是我亲手做的,用的是乌骨母鸡,加了黄芪、甘草、枸杞和红枣,慢炖了一下午,你尝尝,看可口吗?」 杨灿舀了一勺,琥珀色的鸡汤香气浓郁,入口鲜香醇厚,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他微微点头,眼底露出几分赞许:「很好喝,比府里的厨子做得还要好。」 索缠枝见他满意,笑得眉眼间像藏了一弯月牙。 她这才端起春梅为自己舀好的鸡汤,轻轻喝了一口。 索缠枝一边为杨灿斟上烫好的黄酒,一边又柔声道:「我听说,你在书房忙了整整一天,连口气都没歇,一定很辛苦吧?」 杨灿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还好,刚接手总戎的差事,千头万绪,总得慢慢梳理清楚,等一切步入正轨,以後就不会这麽忙了。」 索缠枝微微蹙眉,关切地道:「你也不必事事躬亲,不妨多物色一些可靠的人帮你打理,也好省些力气。」 杨灿笑了笑,道:「这件事,我正在筹划。只不过,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既然要做,便要按我的规矩来,一次性确定好,免得以後反覆调整,反倒麻烦,因此进度会稍慢一些。」 成为总戎之後,建立属於自己的统治班底,便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 至於要采取何种制度章程,杨灿早已反覆琢磨过无数次。 他觉得,陇上这片土地,倒真是一块适合试验新制度的绝佳试验田,也难怪齐墨当初会选择在这里试水。 如今的陇上门阀,官僚体制杂乱无章、不伦不类,一半是家族式的集权管理,一半是仿照中原朝廷的体制,权责交叉,混乱不堪。 而中原地带,南陈、北穆两大帝国,沿袭的基本都是秦汉以来的三公九卿制,其本质依旧是门阀主导,军政混杂,位阶重叠,因此效率低下。 那些帝王想要施展抱负,便要想方设法分权,可高官要职早已被士族门阀垄断,他们只能重用寒门子弟,让其担任中书舍人、典签等地位不高、却手握实权的职务。 再不然,就得铤而走险,扶植宦官、重用外戚,以此来制衡士族,维持朝堂上的平衡。 在杨灿看来,真正成熟完善的封建帝王体制,是从隋唐时期开始的。盛唐的三省六部制,便是他最想借监的模板。 一方面,在三省六部制下,相权一分为三,中书省负责决策,门下省负责审议,尚书省负责执行,三权分离,相互制衡。 这样一来,既减少了权臣篡位、决策独断的可能,又能保证决策的严谨性,避免因一人之失而酿成大错。 而六部则覆盖了全国所有政务,层级清晰,权责固定,行政效率远高於秦汉时期的九卿制。 三省的长官,再加上那些加了「同中书门下三品」头衔的官员,皆为宰相。 所有这些宰相,均可参加政事堂合议,既能集思广益,又能避免一人独断专行,堪称两全其美。 反观秦汉的三公九卿制,丞相权力过大,几乎独揽朝政,而九卿职能相互交叉,遇事推诿扯皮,效率极为低下,很容易滋生权臣专权的隐患。 至於唐朝以後的制度,在杨灿看来,非但没有进步,反而有所倒退。 宋代的两府三司制,分权过甚,导致机构重叠、冗官无数,看似制衡严密,实则效率低下,许多事情拖来拖去,最终不了了之。 明代的内阁、清代的军机处,起初是最让他心动的,一度想选择这种制度。 但一种制度一旦确定,尤其经过长期发展,再想改变,那可就难了。所以,尽管他最为看好,还是耐着性子,反覆推敲了多次。 结果,他发现,这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固然,这两种制度,都是皇权高度集中的体现,尤其是清代的军机处,几乎是个人独裁的最理想模式,能够让最高统治者最大限度地掌控权力,真的很有吸引力。 可它的弊端也同样明显:宋是分权分的太过,这种模式却是集权集的太过。 如此一来,便严重依赖最高统治者的个人能力。 若是统治者昏庸无能,其结果就只能是:要麽被权臣架空,导致奸佞当道、 朝纲混乱。 要麽便是权力虽然依旧被其把持着,却因自身能力不足或者不作为,导致大事无人拍板,小事层层积压,整个体制走向衰亡。 一番权衡之下,杨灿最终还是中庸了一回,以犯错概率最小的三省六部制为模板,结合陇上的实际情况,加以调整。 治一国与治一州、一城,虽有不同,却也有相通之处。他打算以自己的总戎府为试验场,先行推行这套制度。 这样一来,他几乎不会遭到太大的反弹,既能稳步推进,又能及时调整完善。 等到这套制度成熟稳定、成功运行之後,若是日後地盘扩大了,只需将这套制度复制粘贴过去即可,远比在更大的地盘上「无中生有」要容易得多。 索缠枝见他脸上带着兴奋、期待与跃跃欲试的神色,便知他心中已有成熟的打算,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时不时为他夹菜、斟酒。 她夹了一口菜,掩着唇细细咀嚼咽下,才轻声问道:「杨郎,你既有主意,我便放心了。 如今慕容阀来势汹汹,咱们於阀虽有根基,可毕竟刚经历内乱,不如早些向索家借兵。 索家的实力不比慕容阀弱,再加上咱们於家自身的兵力,定能立於不败之地」 。 杨灿听到这里,不禁侧头乜了索缠枝一眼,佯怒道:「你还说呢,今天我特意请你姐姐过来,正式提出向索家借兵,你猜她怎麽说?」 他故意顿了顿,才继续道:「她连家族都不曾请示,便一口回绝了我。」 索缠枝诧异地道:「索家拒绝支援?这不该啊,咱们於阀与索家本就有联盟之约,再说,慕容阀若是灭了於阀,下一个目标便是索家,我姐姐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杨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索家倒不是真的拒绝,只是想等一个最有利於索家的时机罢了。」 索缠枝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自得,这倒是真的像她那位嫡姐的作派。 毕竟是索家嫡女,从小接受的便是家族利益至上的教育,与其他房的孩子截然不同。 你看,就算和你有过肌肤之亲又怎样,在阿骨姐姐心里,终究是家族最大。 不像我,心里眼里只有你,把你当作我的天。 她想着,便小意哄道:「好啦,别气了。阿骨姐姐不答应你,也是因为她即便答应了,到了阀主那里也通不过,索家当然要挑一个最符合自家利益的机会。 我替阿骨姐姐向你赔个不是,你要是还不甘心,那————今晚就让你再狠狠欺负」她一番怎样,你想怎麽欺负她,我就让她怎样受欺负。」 杨灿看向索缠枝,只见她娇颜配红,眼波流转,那语气里的一语双关,再明显不过,她是在许诺,今晚再陪他玩一场角色扮演的小游戏呢。 杨灿刚要开口,心中忽然一动,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一旁捧着酒壶、垂首侍立的春梅。 这些,是能当着她的面说的吗? 杨灿此刻已养出几分上位者的气场,即便只是不带任何感情的一瞥,也带着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春梅顿时打了个冷战,只觉那一眼漠然冰冷,仿佛带着丝丝杀气,吓得她浑身一僵。 春梅双腿一转,便跪到了地上,慌乱地道:「总戎大人,婢子是姑娘的人,绝不会乱说话的。」 索缠枝见状,娇嗔地拍了杨灿一下,嗔怪道:「你别吓她,春梅是我的人,我今晚留她侍候,自然是信得过她。」 春梅垂着头,掌心已经因为紧张沁出了细密的汗水。 不过,她没有错过索缠枝那句「今晚留她侍候」。 姑娘和杨总戎如今对案同食、比肩而坐,所言所语毫无遮掩,俨然一对真正的夫妻,根本不避人————不对,是不避着我。 那麽————姑娘那句「今晚留她侍候」,只是让我侍候他二人用膳吗?还是说————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春梅心中升起,一颗心顿时像揣了一头欢喜的小鹿,怦怦直跳。 她隐隐有种预感,或许明天,她也会成为被朱梅和冬梅口诛笔伐的「小贱人」。 不过,她好期待。 杨灿其实只是突然想到,索缠枝与他所言所行,过於隐私,出於本能生出几分警惕,并没有杀人灭口的意思。 见索缠枝和春梅都误会了,他也只是哑然一笑,没有解释。 反正,吓一吓这小丫鬟,让她嘴巴闭紧一些,也不是什麽坏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索缠枝,语气恢复了平静,轻笑道:「我倒也不曾真的生气。何况,就算你姐姐答应,索阀主也点头,其实,我也不希望索阀现在就参战。」 索缠枝一听更加诧异,忍不住问道:「为什麽?咱们现在不是正需要援兵的时候吗?有索家帮忙,咱们才更有胜算啊。」 杨灿放下酒杯,轻轻摇了摇头:「胜,当然是更有把握胜,但胜的却未必是咱们了,很可能是————慕容氏和於家两败俱伤,只有索氏一家胜。 靠援兵来解决对手,於阀就一定会沦为索阀的附庸,从此事事要看索家的脸色行事。 若是可以,谁又愿意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呢?所以,我想试试,靠咱们自己,赢下这场仗!」 索缠枝有些担忧:「可是慕容阀的实力实在太强了,咱们於阀就算上下一心、铁板一块,能赢吗? 更何况现在於桓虎还自立一方,分割的不只是兵马,还有人心。 杨灿沉思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能不能赢,我现在也不敢保证。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一步步布局,朝着赢的方向努力。」 「兵败如山倒,只要我找准那个点,把山撬翻了,未必不能一举撼动压在於阀头上两百年的慕容阀,逆风翻盘。」 他想起了历史上的出河店之战——金兵三千七百余人,对战辽军十万人。 赢什麽赢,完颜阿骨打当时只是不想死的太难看。 在战前,普天之下没有人认为,金兵能赢。 可事实是,他赢了,而这一赢,便成了「势」,就此一发不可收拾,奠定了金国崛起的根基。 如今这场仗,对杨灿来说,一旦赢了,收益也是无穷大,所以即便明知机会渺茫,他也想赌一把。 虽然他没有疯狂的赌博基因,但,他有退路啊。 他并非孤注一掷,他还有PnB,即便输了,也不至於万劫不复,那他为何不搏上一搏? 「那要是失败了怎麽办?」索缠枝果然追问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隐忧。 她才刚刚过上好日子,才刚刚感受到几分活人的气息,刚刚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陪在杨灿身边,哪怕没有夫妻名分,却有着夫妻之实。 她真的很怕,怕这份好日子,会转瞬即逝。 杨灿看着她担心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败了,那我就只好厚着脸皮,率领於家上下,归顺索家,做索家的附庸呗。」 他握住索缠枝的手,笑道:「只是到了那时,我寄人篱下,一无所有,可就要靠你养我了,你可不能嫌我累赘,不要我。」 「这样啊————」索缠枝愣了一下,慢慢挺起胸膛,矜傲地扬起了下巴。 「小灿呐,还不给本夫人倒杯酒来?这麽没有眼力见儿,你让本夫人怎麽甘心养你?」 话犹未了,她已笑倒在杨灿怀里。 > 第359章 新兵 黄昏如烬,残阳泣血,陇上的秋风卷着刺鼻的血腥气,扑在城头那面残破的「於」字大旗上,猎猎声里满是悲怆。 那面旗早已被箭矢洞穿得支离破碎,像一片枯槁的败叶,在风里苦苦挣紮,连舒展一下都难。 这是大战间隙的死寂,没有厮杀的狂喊,没有兵器的铿锵碰撞,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沉闷。 那沉闷的气氛,裹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金汁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呛得人胸口发闷,连咳嗽都憋在喉咙里,咳不出来。 城头的青砖早已被鲜血浸透,又被秋风迅速吹乾,凝结成一块块深褐发黑的斑驳痕迹,像一道道洗不掉的伤疤。 断箭密密麻麻地插在墙垛上,锋利的箭泛着冷光。 散落的兵器随处可见,卷刃的长刀、断裂的长矛、变形的盾牌,还有一具具尚来不及清理的屍体。 那些屍体,有的蜷缩在墙根下,有的俯身趴在垛口边,肢体扭曲得不成样子。 死屍双眼圆睁,瞳孔里还定格着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仿佛还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场战乱的残酷。 几只大胆的乌鸦落在屍体上,「呱呱」的怪叫刺破死寂,尖喙啄食着血肉,贪婪又冷血。 陈阿豆靠在一个破败的垛口下,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臂缓缓渗出,浸透了他刚裹紧的粗布绷带,黏腻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又凉又痒。 这是他入伍的第三天。 三天前,他还是代来城里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货郎,挑着一副担子,装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挨家挨户地叫卖,日子清淡却安稳。 三天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拿起兵器,更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城头,直面生死的煎熬。 入伍第一天,他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队正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巴掌,笑着安慰:「别怕,很简单的,就守在垛口那,抱起石头,砸下去!」 队正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人,比他早入伍七天。 七天前,他还是代来城「锦绣阁」裁缝店的少东家,一手针线活做得精妙,裁出的衣裳合身又好看。 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总爱点名让他裁衣,看着他拿着软尺,擡手绕过自己的腰身,脸颊便悄悄红了,连语气都软了下来。 可现在,那个清秀文雅的小裁缝,就倒在他身前五步远的地方,脑袋被砸得只剩一半。 他被慕容阀抛石机抛出的巨石擦中关灵盖而死。 脑浆迸裂,溅在青砖上,那双原本握惯软尺、白皙秀气的手,此刻沾满了泥垢、血污,还黏着几点刺鼻的金汁,再也握不住一根针。 慕容阀的兵马,掌握着「班门」打造的大型攻城器械。 那些高耸入云的云梯、沉重如雷的撞城锤,还有能将巨石抛上城头的抛石机,每一样都威力无穷。 这些大型武器,抵消了大部分代来城居高临下的守城优势,让守军付出了巨大牺牲。 三天,於陈阿豆而言,却像是已经过了三年。 他从一个连血都不敢看的小货郎,硬生生变成了能在箭雨里面不改色,抓起石头、举高、再狠狠砸下去的冷静战士。 「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突然震耳欲聋,瞬间打破了城头的死寂。 陈阿豆浑身一震,他知道,新一轮的战斗,又开始了。 他咬着牙,忍着左臂的剧痛,挣紮着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抱起一块刚被运上城头的礌石。 那是一块大青砖,砖面上刻着模糊不清的字迹:「张氏宅,宜子孙。」 陈阿豆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城里张员外家的砖。 他曾挑着担子去张家卖过胭脂水粉,还记得张员外家的丫鬟笑着问他胭脂的价钱。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垛口旁,把青砖放在垛沿上,转身再去搜罗礌石,目光却突然顿住。 不远处,一个少年正瑟瑟发抖,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攥着,连站都站不稳。 显然,这是个刚被强行拉上城头充数的百姓,连兵器都不敢碰。 陈阿豆不由自主地在他身边停下脚步,擡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像当初队正拍他那样。 少年浑身一哆嗦,惊愕地看着他,陈阿豆扯了扯嘴角,咧嘴一笑。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有力:「别怕,很简单的,就守在垛口那,抱起石头,砸下去!」 代来城内,早已是断壁残垣,一片破败。 很多大户人家的宅院,因为用的是坚固的砖石、上好的大木,都被拆得乾乾净净。 木料砖石全被充作滚木石,源源不断地运上了城头。 街巷里房屋倾颓,无尽的荒凉漫溢在每一个角落。 北阙别业,黑火轩中,夕阳斜斜地照进厅堂,光线愈发昏暗。 可没有二爷於桓虎的吩咐,没人敢擅自进来点灯。 —— 昏暗的光影里,於桓虎端坐上首,面容冷峻。 下首左右,坐着他的三个儿子。长子於睿、次子於智、三子於聪,还有他的大女儿于慧。 这是於恒虎已经成年的几个子女。长子於瑞,比他小十五岁。最小的于慧今年十七,比他小二十四岁。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年轻人,陇城少城主莫少羽。 於桓虎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力,响彻整个厅堂。 「老夫派去慕容阀谈条件的人,回来了。老夫提出的条件,慕容盛,已经全都答应了。」 一句话落下,厅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於桓虎神色从容,静待众人稍稍平复,才缓缓擡眼,看向长子於睿。 「睿儿,明日一早,你就安排左右翼城先後失陷」。」 於睿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躬身应道:「明白了,爹!我会安排两座翼城的精锐,趁乱撤离战场,悄然向陇城转移,绝不留下痕迹。」 於桓虎微微颔首,又道:「左右翼城解决後,你就持我手令,去飞狐口见赵腾云。告诉他,他的飞狐口,也可以失守」了。」 「是!」 於睿应声,脸上掠过几分惋惜:「若是早点与慕容阀联系,咱们的精锐也不会损失近两成,实在令人肉疼。」 於桓虎端起案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早点?幼稚! 没有这两成精兵的损耗,慕容盛会那麽爽快地答应老夫所有条件? 唯有打得够狠,让他也尝到肉疼的滋味,他才会正视老夫,才会心甘情愿让步。」 说到这里,他缓缓放下茶盏,闭了闭眼,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喉间溢出,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怅惘。 「真正可惜的,是这代来城。这是我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啊,如今城毁人亡,城中青壮损耗殆尽,再也回不去了。」 代来城如今的惨状,厅中众人都一清二楚,一时间,气氛愈发凝重。 莫少羽见状,连忙轻咳一声,起身打圆场:「伯父,以此伤亡,换来于氏一族的新生,换来您的阀主之位,便是值得的。 代来城毁了,可您即将接管的,是上邽啊。那可是比代来城更富庶、更稳固的地方。」 於桓虎瞟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慨:「可惜,到头来,终究还是要臣服於慕容氏,做他人的附庸,不甘心啊。」 於聪忍不住说道:「爹,慕容阀本就比咱们於阀强盛,依附於他,又有何妨? 咱们先阀主,不也一样巴结索家,仰人鼻息吗?他身为阀主都能放下身段,我们又有什麽不能的?」 於桓虎淡淡一笑,摆了摆手:「这些,暂且不提。慕容阀今日强盛,不代表日後永远强盛,待他们露出颓势,我们未必不能伺机脱离。 眼下,先做好眼前的事。兵库里的箭矢、甲胄、刀枪,从今晚开始,便尽数运往陇城。智儿,这事,就交给你负责。」 於智眼睛一亮,笑着应道:「知道了爹!说起来,咱们还得感谢杨灿,虽说他没给咱们增兵,却没少送武器粮秣。 他大概还以为,这些东西全被咱们用来抵挡慕容阀了,怕是死都想不到,城中大户的房子都拆光了,咱们的武库反倒更充盈了,哈哈! 於桓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即转向莫少羽,神色缓和了些,微笑道:「智儿性子莽撞,办事不周全。 少羽,物资的运送、接应、安顿、协调,这些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莫少羽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伯父言重了,这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您放心,晚辈会全程陪同二哥,把所有事都处理妥当,绝不让您失望。」 「好!」 於桓虎看着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欣然点头道:「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等老夫撤到陇城,便亲自为你和慧儿举办婚礼,风风光光地把慧儿嫁给你。」 坐在末位的于慧,闻言顿时俏脸绯红,含羞擡眼,悄悄瞟了莫少羽一眼,恰好对上他灼热而欣喜的目光。 于慧是於桓虎的掌上明珠,生得秀外慧中,容貌俊俏。 若是寻常时候,莫少羽这个小小的陇城城主之子,根本没有机会娶她为妻。 此刻,莫少羽心中满是欢喜与感激,躬身道:「多谢伯父成全!」 於桓虎的目光重新落回於智身上,语气沉了下来,细细叮嘱道:「我们已然拆尽城中大户的宅院,木料砖石全充作了滚木石。 如今代来城内外,没人不知道我们已是矢尽援绝、穷途末路。 所以,这批军需物资,绝对不能暴露。 你运输时,务必格外小心,行踪要隐秘,万万不可让人看出端倪。 否则,真相一旦败露,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後果不堪设想。」 於智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沉声应道:「是,儿子记住了!」 於睿见状,连忙补充道:「父亲放心,今晚我会以率兵出城袭营为名,封锁从兵库到城门的整条街巷,严禁任何人出入,绝对不会让人看到物资押运的动静,确保万无一失。」 於桓虎欣然看了他一眼,赞许道:「还是睿儿想得周全,那你就多帮帮你兄弟。」 於桓虎略一沉吟,又道:「还有,你一会去见刘波,让他替我拟一封绝命书。 要写清楚,我代来城已竭尽所有,兵尽援绝,城破在即,我於某人,只遣走了家人,本人决意与代来城共存亡。」 说到这里,他忽然自失地一笑,摇头轻笑道:「等精兵和辐重全部撤走,老夫————就该殉城」了。」 说着,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封「移文」上。 那是杨灿以小阀主的名义,回复他此前那道移文的对文。 可笑他那个拎不清的老三,竟然还跟杨灿联合署了名。 於桓虎拈起那封移文,指尖摩挲着纸页,随意念了两句。 「宗社之重,在纲纪不乱;阀族之安,在名分有常。冀我等于氏子孙,同心同德,共守宗祧,以延阀祚。」 杨灿没有异想天开地用什麽大白话,因为官方告示,本质上是权力的展现、 正统的宣告,而非街头巷尾的闲谈。 用主流的、正式的文言,才够正规,够严肃,够彰显身份。 再者,底层百姓大多不识字,即便写成大白话,他们还是不识其字,终究要靠读书人、吏员、乡绅、里正这些人,口头解释给百姓听。 所以,只要写得让这些人能看懂,便足够了。 真要想把意思传达到最底层,靠的从来不是告示,而是戏文、歌谣与口号。 自古以来,文字告示,从来都不是给底层百姓看的,而是给那些掌控着舆论与权力的人看的。 他继续念着,语气愈发冷淡:「须知,天命有归,正统难移。 小阀主乃於公嫡传血脉,承先祖之灵,受族人之托,其正统之位,天不可违,祖不可欺,人不可僭。」 读到这里,於桓虎猛地冷笑一声,将移文抛在案上。 「好啊,好一个天不可违、祖不可欺!待老夫放开门户,让慕容军长驱直入,踏平这代来城! 那时候,我倒要看看,这天,如何不可违;这祖,怎麽不可欺;这人,凭甚不可僭!」 同一个黄昏,上邦老宅的後院花厅里,索缠枝抱着女儿杨晏,正温柔地逗弄着,指尖轻轻拂过女儿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满是柔光。 於康稷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小身子微微踮起,恨不得娘亲立刻放下小妹妹,让他抱抱。 他也喜欢这个软乎乎的小妹子,总想摸摸她的小手。 自从索缠枝移居上邽老宅,没了公婆的约束,渐渐放得开了性子,这两天乾脆让人把女几从城主府接了过来,日日陪在身边。 如今上邽城中流民渐多,青梅身为城主夫人,要出面处理抚民、安置流民的诸多事宜,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也放心把女儿还给索缠枝照料。 春梅姗姗走来,脚步轻轻,走到索缠枝面前躬身行礼。 索缠枝擡眼瞟了她一眼,问道:「杨总戎还在议事?」 春梅连忙应道:「是,夫人。今儿总戎大人又议了一天事,眼下还在和亢正阳、程大宽、王禕几位大人商议事情。」 索缠枝听着有些心疼,自从下山以来,这位新任总戎使当真是夜以继日地处理各种公务,就没个空闲时候。 索缠枝知道,脑力消耗比体力消耗更难恢复。 体力消耗大,多吃点好的,休息时间足了,马上就能神完气足。 而脑力消耗大耗神伤气,食补和睡眠的恢复作用都不大,长此以往,饶是杨灿体魄强健,又怎麽可能受得了? 她把杨晏递给身旁的冬梅,轻声吩咐:「去,带孩子回房,哄她睡会儿,仔细着点。」 「我哄我哄!」於康稷立刻雀跃着凑上前,拉着冬梅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冬梅笑着点了点头,抱着杨晏,牵着於康稷,往偏房走去。 一时之间,花厅里只剩下索缠枝和春梅两人。 索缠枝看着春梅,开口道:「都这个时辰了,他议事怕是还要很久。 你去让人备上几道精致的小菜,再炖一道滋补的汤羹,今晚让他留宿府上,别再回城主府了,折腾。」 「是,婢子遵命!」春梅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转身就想跑着去吩咐,脚步太急,脚尖微微一绊,差点摔个跟头。 「急什麽!」索缠枝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一百斤面蒸个寿桃,真是个废物点心,一点用处都没有。」 想起上次的事,索缠枝再看春梅,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上次她信心十足,本想有了援兵,可以大败杨灿,一雪前耻。 可惜,她自己的发挥一如既往的「稳定」,身为援兵的春梅,却比她还要不堪,一触即溃。 春梅被她说得满心委屈:「夫人,婢子还是个新兵蛋子,总戎大人却是弓马娴熟,怎麽比嘛————,不过,不过婢子已经知耻而後勇了!」 她连忙抢着表态,生怕夫人今晚不带她「行事」:「自从上次大败之後,婢子就秣马厉兵,日夜苦练,这回一定能帮夫人打赢一场!」 索缠枝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一脸不屑:「就你?才隔了几天,你就脱胎换骨、功力大进了?」 春梅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近索缠枝,神秘兮兮地道:「夫人,您有所不知,婢子这几天,照着您从索家带来的「压箱底」日夜苦练,现在啊————」 她说着,掐着小蛮腰,傲然扬起下巴:「如今只凭婢子一张利口,退敌百万,不过是谈笑间耳!」 「真的假的?」 索缠枝上下打量她几眼,实在不想再丢人了,想了一想,才勉强道:「那好吧,再信你一次。 不过,你让朱梅、冬梅也给我候着,万一你不行,我就摔杯为号、伏兵四起,不信不能扳回一城!」 前衙议事厅里,灯火通明,王南阳、王禕、程大宽、亢正阳、腿老辛、萧修、邱澈、秦太光等人,依旧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地商议着军务。 杨灿指尖轻点案几,看着那份来自代来城的急报,在众人手中传递浏览。 杨灿缓缓道:「这已经是代来城连续五天送来的第七封求援信了。 此前,我已经从成纪、略阳、冀城,分别抽调了一部分兵马赴援代来城,预计从略阳出发的兵马,明日便能抵达。 大家看看於桓虎信中所述的军情战况,琢磨一下,咱们要不要从上邽再抽调一支精锐,驰援代来城?」 > 第360章 不愿平庸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来自代来城的战报被众人一一传阅着,淡黄色的纸页上,墨色的字迹浸着肃杀之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纸张翻动的窸窣轻响,混着烛火燃裂的啪微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萧修是第一个阅毕战报的,他猛地擡眼,身子向前微微倾出,沉声道:「总戎,属下认为,应即刻派兵援救代来城!」 杨灿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几,示意他说下去。 萧修道:「不管於桓虎是否自立,与阀主有多少嫌隙,他与我於阀的根本利益始终一致:守护於阀疆土,抵御外敌。 况且,代来城是於阀经营数十年的边地第一雄城,城高池深,粮草充盈,本就是抵御慕容阀铁骑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一旦代来城破,慕容阀的大军便如猛虎出笼,长驱直入,往後沿途城池,再无一座能有代来城这般底气,届时於阀腹地,将任人宰割。」 亢正阳听得频频点头,随即接过话头:「萧兄所言极是。代来城不仅是战略要地,更是我於阀军心的支柱。 它若易主,消息传至各州郡,各地守军士气必遭重创,到那时人心涣散,兵无斗志,再想抵挡慕容军的锋芒,便是难如登天。」 「总戎,属下亦附议,必须派兵急援!」 秦太光紧接着说道:「於桓虎此刻正死守代来城,暂且不论他此前是否自立、是否抗命,单就他此刻坚守孤城、力抗慕容大军的举动,便是对於阀最大的忠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道:「若拒不发援,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总戎? 必定会有人说,总戎是借慕容之手剪除异己,不顾於阀大局。 此举不仅会寒了各地守军的心,更会让天下人不齿。更何况,代来城的战略地位关乎於阀存亡,仅凭这一点,我们便不能坐视。」 萧修、亢正阳、秦太光三人接连表态,皆力主援救,厅中众人的倾向已然明朗。 可主位上的杨灿却并未轻率点头,他屈指轻轻叩击着案几,指节起落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庞。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脸沉思、沉默不语的王禕身上。 「其他诸位,可有不同见解?」 议事厅再度陷入静谧,王禕迟疑了片刻,见杨灿的目光始终稳稳地落在自己身上,便咬了咬牙,起身抱拳,朗声道:「总戎,属下心中有两个疑问,斗胆向总戎与诸位同僚请教。」 「但说无妨。」 王禕点头,转身从身旁几案上的一摞薄册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簿册,轻轻展开。 「总戎,迄今为止,我等共分三次向代来城输送箭矢,共计三十四万三千支,粮食七千七百石,另有甲胄、药材等物资,皆有详细记载,一目了然。」 说着,他又找出一本泛黄卷边、边角磨损严重的旧薄册,缓缓翻开。 「这一本,是往年代来城作战後向阀主请领军需的记录。 其中消耗最大的一次,是黑石部落的尉迟烈率领草原诸部来犯,那也是他们唯一一次敢正面攻城。 那一战,尉迟烈部损失惨重,自那以後,草原部落南下袭掠,再未敢有破城之念。」 王禕将两本薄册并排摊在案上,俯身凝视着上面的数字,缓缓说道:「虽说当年代来城面对的草原部落,与今日的慕容精锐不可同日而语,但两场战事的军需消耗与报损数目,仍有参考价值。 可从这几日代来城传来的战报来看,此次军需消耗,未免太过巨大,不合常理。」 邱澈闻言,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王功曹,代来城此次面对的是慕容阀的精锐大军。 慕容军攻城的势头,与草原游牧部落的袭扰岂能相提并论? 战况愈发激烈,军需消耗自然更大,这有什麽可多疑的?」 王禕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反驳道:「邱兄所言不差,慕容军战力强悍,守城一方消耗更大,本就合理。 但有些东西,越是战况激烈,便越不该消耗到如此地步的。」 说到此处,他伸出手指,重重按在薄册上的一组数字上,声音陡然沉重下来。 「战前,代来城报备的箭矢总量为一百八十万支,在册弓箭手共计两千人。 我们不妨假设,这两千名弓箭手全部驻守代来城,且全天参与守城,无一人休整。 按照一名体魄强健的弓箭手每日射两百支箭的极限速度计算,五天总计耗箭也不过两百万支。」 王禕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满是疑惑:「若是如此,即便鏖战五日,也绝不可能将一百八十万支箭矢消耗一空。 可代来城第四日的战报上就明明白白地写着,箭矢告罄,滚木石亦消耗殆尽,不得已拆毁大量民房补充守城物资。」 他接连抛出质问:「我今日便单问弓箭这一项,这两千名弓箭手,真的全部被安排在代来城? 他们真能做到每日全员参战,每人每日皆射满两百支箭? 如此高强度的开弓射箭,竟无一人因伤臂、伤腕而退出战斗? 慕容军战力强悍,城中守军据称损失大半,已然徵召青壮百姓上城助守,弓箭手为何能毫发无损、人数未减?」 王禕稍作停顿,语气愈发锐利:「若是弓箭手并未全员驻守,且因战事频繁、城头厮杀而大量减员,那麽每日消耗的箭矢,理应日渐减少。 更何况,弓箭手非一日之功可成,那些被徵召的青壮,拿刀持枪、投掷石块或许尚可,可弓箭岂能拿来就用? 若真是如此,那这消耗巨大的箭矢,究竟是谁射出去的?」 一时间,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愕然之色。 王禕身为上邦司户功曹,常年与数字、用度打交道,早已养成了敏感细致的习性,而这一点,却是在场众人从未留意过的。 他们只想着代来城的安危,却从未想过,战报之中竟藏着如此明显的破绽。 杨灿眼中渐渐露出赞许之色,事实上,他对代来城的战报也早已心存疑虑。 只是他的疑虑,并非源於箭矢消耗的不合理。 因此,王禕的发现,让他颇感欣喜。 当初,王禕与袁成举被於醒龙空降而来,意图分他的权,他彼时采用了压一捧一的分化之策,被压制的,正是这位向来自负、总想与他一争高下的王禕。 可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看似顺从的袁成举,才是於醒龙最忠心的棋子。 而这个一直与他针锋相对的王禕,如今反倒摆正了心态,愿意真心为他效力。 杨灿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的第一个疑问,说得有理。第二个疑问呢?」 王禕沉默片刻,缓缓擡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总戎,诸位同僚,你们不妨想一想,这位代来之虎」於桓虎,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 他,会为了一个自己已然移文天下、宣称绝不效忠的阀主,拼光自己经营多年的老本,死守一座孤城吗?」 厅中再度陷入寂静,王禕静静站了片刻,见无人回应,便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杨灿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没错,他之所以对於桓虎战报中的惨烈、决绝心存疑虑,正是源於对人性的洞察。 世间固然不乏可歌可泣的忠臣义士,可一个为了谋夺阀主之位,不惜算计亲大哥、谋杀亲侄子的人,真的会如此高尚,如此不计得失吗? 他没想到,王禕不仅从箭矢消耗的细节中发现了破绽,更从於桓虎的品性出发,提出了这般大胆的质疑。 要知道,质疑一个正以「忠勇」之名坚守孤城、声望极高的人,需要极大的勇气。 因为,这麽做,很容易会被人视作品性卑劣、以己度人,遭到天下人的非议。 杨灿轻笑出声:「王功曹,不瞒你说,我也觉得,咱们这位於二爷,戏演得有些过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杨灿,眼中满是惊讶,王禕更是难掩兴奋,能得到杨灿的认同,於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不甘平庸,不愿一直被压制,唯有向杨灿示忠,展现自己的能力,才能拥有出头之日。 杨灿缓缓开口:「或许,是他演得太过投入,到最後,连他自己都信了。 又或许,是他此前移文天下,营造出的深明大义、忠勇无双的形象,为他带来了太多名声与实利。 他想故技重施,可纵观他过往的种种行径,咱们这位二爷,绝非这般舍生取义之人。」 厅中众人皆陷入沉思,杨灿话锋一转,又道:「你们切记,我们所有的猜测,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都只能是猜想,绝不可轻易示人。 因此,援兵,我们必须派。 但在出兵之前,我们必须想清楚一个问题:若是於桓虎的战报有假,他这麽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唯有摸清他的心思,我们才能有的放矢,留好後手,以防不测。」 说到此处,杨灿擡手虚压,示意王禕落座,自己则缓缓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种可能,於桓虎故意夸大战况与消耗,目的只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援兵与物资,或是进一步营造自己忠勇的名声。 第二种可能,他并未夸大其词,战报所言皆是事实,是我与王功曹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他顿了顿,语速愈发缓慢:「若是前两种可能,倒也无妨。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种猜测,都不是他的真实目的————」 杨灿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个人的脸庞,眼底藏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冷意,厅中的气氛,再度变得凝滞起来。 夜幕如墨,沉沉笼罩着代来城的每一寸土地,将白日里的厮杀与血腥,尽数掩盖。 白日里震天的喊杀声早已褪去,只剩下巡夜士兵的甲叶碰撞声,清脆而冰冷,在寂静的长街上回荡,敲得人心头发紧。 整座城池被一种无形的紧张与压抑包裹着,长街两端,肃立的兵士如雕塑般排列,甲胄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那是城主府的精锐,将整条长街严密封锁,戒备森严到连一只老鼠都难以窜过。 沿街的百姓人家、客栈商铺,皆被严令封门,门窗紧闭,连一丝灯火都不敢轻易透出。 客栈之内,灯火零星,几盏油灯忽明忽暗,被困的行商、游士们毫无睡意。 他们纷纷围坐在大堂之中,神色不安地议论着今夜突如其来的封街,语气中满是焦虑与惶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与不安的气息,没人知道这场封锁的真正用意。 但人人都知道,这座看似仍在坚守的危城,早已走到了悬於一线的边缘。 「我知道了!我听说了!」 一个客人满脸亢奋地闯进大堂,衣衫微乱,脸上涨得通红,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是城主的二公子於智於将军!於将军要亲自率领精锐,夜袭慕容军的大营! "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沸腾的声浪,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二公子亲自率人袭营?天呐,城主真舍得!」 「城主对咱们百姓是真的好啊,死守城池不说,如今还派自己的儿子去涉险,这要是袭营不成,二公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惊呼着,语气中满是感动,眼眶都泛起了红。 「於城主一门忠烈啊!」 「有这样舍生取义的少将军,有这样死守孤城的城主,真是我等百姓之幸! 」 「哎,说起来真是可惜,於家怎麽就放着这麽好的人不立为城主,偏偏选了一个两岁的小娃娃?他懂什麽,能管得了於阀的大事吗?」 「兄台有所不知啊!」 一个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愤慨:「据说,这都是上邽城主杨灿搞的鬼! 他夥同易舍、李有才等几个家臣,趁着老阀主过世,联手逼宫,欺负阀主夫人孤儿寡母,硬生生把两岁的嫡长孙推上了阀主之位,就是为了把持於阀大权!」 「畜生!真是畜生不如!」 百姓们顿时出离愤怒了,身在代来城的他们,本就因於桓虎死守孤城的举动,对其心生感念。 如今再联想到杨灿「逼宫」的传闻,两相比较,对杨灿的痛恨更是愈发浓烈。 一时间,大堂内既有对於桓虎父子的赞颂,也有对杨灿的痛骂,褒贬之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长街上,戒严的兵士依旧肃立两侧,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忽然,一阵轧轧的车轮声、牲畜的嘶鸣声传来,打破了长街的寂静。 一辆辆马车、牛车、骡车缓缓出现,车上满载着物资,都用厚实的雨布盖得严严实实,綑紮得密不透风,看不清内里究竟是什麽。 於智与莫少羽各自骑着一匹骏马,全身披挂甲胄,身姿挺拔,神情冷峻。 他们率领着押车的骑兵,护着这支满载物资的车队,匆匆向城南城门驶去,速度飞快。 车队之中,几辆轻车格外显眼,於家大妹于慧坐在其中一辆车内,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寞地看着窗外的景象。 此次一同离开的,不仅有她,还有几个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以及几位姨娘O 车子缓缓驶过一座座曾经富丽堂皇的大宅,那是城中大户的府邸。 可如今,高大的门楣早已损毁,巍峨的院墙也被拆毁殆尽,断壁残垣,一片凋零破败,竟不如茅草黄泥砌成的普通民居那般完整。 这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繁华热闹、井然有序的代来城,早已判若两地。 多愁善感的少女,看着这满目疮痍,眼圈不由得一红,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险些掉了下来。 不远处,刘波正带着两个随从,手持一卷手稿,本想走上城头,却在看到这支车队时,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静静地站在路边,目光复杂地看着车队缓缓驶过。 他知道这支车队要去何方,也知道车上载的是什麽。 作为於桓虎的总帐房,代来城中的每一笔粮草、每一件军械、每一分钱财,都要经过他的手。 桓虎的任何小动作,即便不告诉他,他也能从帐目之中察觉端倪。 只是,眼下他根本没有办法将消息送出去。 城外是慕容阀围城的大军,戒备森严,城中各处城门也都由重兵把守,日夜警戒不休。 他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派人离开代来城,将於桓虎的阴谋告知钜子与杨灿。 刘波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杨灿啊杨灿,你可千万不要上当! 於桓虎前几日的死守,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他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守住代来城,而是要和慕容家谈一份更好的卖身契!你可千万莫要中了他的圈套!」 城外,慕容阀前军主帅慕容楼,正站在一处高坡之上,双手拢在袖中,微眯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向代来城南门的方向。 他刻意遵循了「围三阙一」的攻城之道,在南门方向,未设一兵一卒,仿佛是特意给代来城留了一条退路。 月光下,城门处的火把、灯笼连成一片,将那支缓缓驶出的车队映照得如同一条游动的火龙,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显眼。 —— 身旁的副将姜洛忽然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世人皆称於桓虎为代来之虎」,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罢了。」 慕容楼淡淡一笑,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以为,虎该是什麽样子?」 姜洛一怔,随即正色道:「虎,当威武不屈,宁死不降,即便身陷绝境,也该拼至最後一刻。」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慕容楼的笑声打断。 慕容楼道:「谁说虎便不会退缩?你猎过虎吗?虎若察觉危险,亦会夹起尾巴逃窜,趋利避害,本就是万物的本能。」 他擡手,下巴向代来城的方向微微一挑:「於桓虎除了投降,你以为他还有第二个选择?他已然自立为阀主,早已没有退路。 若是他拼光了自己的家底,最终只能任由杨灿拿捏,杨灿会给他机会,让他重新组建军队,东山再起吗?」 慕容楼顿了顿,又道:「做一只没牙的老虎,对他这种野心勃勃之人来说,比死还要难受。 打,打不过我慕容军:退,身後无退路可走。这般绝境之下,他除了降,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姜洛闻言,缓缓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楼大人,阀主真的会接受他的条件,答应事成之後,让他管理於阀故地?」 慕容楼微微一笑,语气坦然:「自然,白纸黑字,立据签约,我慕容阀主向来言出必行,岂会轻易食言?」 「可此人野心勃勃,连自己的亲大哥都反,将来未必会为我慕容家忠诚办事啊。」姜洛依旧忧心忡忡。 慕容楼淡淡摇头:「由不得他。於阀故地交给他管,不假。 但他绝不可能再以一阀之主的身份,执掌於阀故地。他不过是我慕容氏用来统合於阀故地的一颗棋子罢了。」 姜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如此,何必这般麻烦?等我们接管了代来城,找个由头将他杀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慕容楼摆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万万不可做此想法。自古杀俘不祥,杀降尤甚。 失人心、坏名声、逼死战,这是兵家至忌,世间大恶。 白起坑杀长平降卒,项羽屠戮新安秦众,李广诱杀羌人降众,古来猛将,凡嗜杀已降之徒,谁人能得善终?」 「杀降,不仅会招冥冥之中的业报,更会寒天下之心,让後来之敌唯有死战,再无归降之意。 再者,於阀经营天水两百余载,根基深厚,民心归附。 若是我们不扶植一个於阀故地百姓能够接受的人,想要真正掌控这片土地,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人力与物力。我们拖不起。」 「扶植於桓虎,让他替我们统合於阀故地的粮草、兵员,为我慕容氏所用,才能让我们的霸业之旅,不至於在此地消磨太久。」 说到此处,慕容楼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放心吧,等我们打下上邦城,活捉那个两岁的小阀主,把杨灿点了天灯,於桓虎便要率领他的兵马,跟着老夫继续西征,与我一同打天下!」 慕容楼说的咬牙切齿,慕容家,现在恨透了杨灿。 代来城南城城头,於桓虎扶着城墙,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支长长的车队渐渐驶出城门。 那条「火龙」蜿蜒远去,最终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悬着的心,终於缓缓放了下来。 虽说他早已知道,慕容家志在天下,不会轻易食言,更不会掳掠他的财货与家眷。 但这些,都是他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是他日後重新壮大、图谋大业的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当初与大哥争夺阀主之位,不过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了那万人之上的风光。 他谋杀了侄子於承业,自幼体弱的胞兄也蹊跷离世,可到头来,阀主之位却落到了一个懵懂无知、年仅两岁的侄孙手中,这让他如何甘心? 如今,慕容阀大举来犯,意图一统陇上,而挡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关隘,便是他的代来城。 他没有理由,为了一个不属於自己的於阀拼命,为了一个两岁的侄孙效忠。 若是慕容阀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拥有更大的权力,站上更高的位置,不再局限於代来城这一隅之地。 那麽,认慕容阀主为「大哥」,又有何妨? 「城主。」刘波走上城楼,对着於桓虎深深抱拳施礼。 「进城楼说。」於桓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城门楼,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刘波走上前,将写好的「绝笔信」递了过去。 信中字字泣血,字字恳切,详细诉说着自己死守孤城、无力回天的绝望,倾诉着对于氏基业的赤诚,对代来百姓的愧疚。 最後落笔,便是以身殉城的决绝,情真意切,足以感动天下人。 於桓虎接过信纸,仔细地逐字逐句品读,将全文牢牢记在心中。 随後,他将信纸递到烛火之上,看着火焰缓缓吞噬着纸张,直到化为灰烬,才将灰烬轻轻丢进一旁的陶瓮之中。 「很好,你的文字功夫,果然不凡。 於桓虎拍了拍刘波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代来城就这麽大,左右皆是崇山峻岭,东西又分别被慕容阀与防我如防贼的大哥堵住,根本伸展不开手脚,一真以来,也只好委屈你,做老夫的帐房先生了。」 他看着刘波,笃定地道:「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走出这片牢笼。 先是整个於阀,再是更广阔的天地,到那时,你一身才学,必定有施展的余地。」 刘波垂手恭立在一旁,微笑颔首。 能替於桓虎掌管财货的人,必须具备沉稳、谨慎、守口如瓶的特质,而他,恰好具备这些。 於桓虎收敛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明天一早,左右翼城会失守」,城中守军全军覆没」。 「飞狐口」也会很快陷落」;到了後天一早,代来城的北城,会最先被攻破」。」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剧,没有丝毫波澜。 「你提前做好准备,明晚之前,把城中还能运走的物资,再运走一批,切勿留下任何马脚。」 刘波眉头微微一皱,关切地道:「可是城主,您既已准备了绝命书,届时,如何离开代来城呢?」 於桓虎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夫自然要演一场宁死不退」的戏码。 当众说完绝命之言後,我会当场拔剑自刎。 届时,手下将士会及时冲上来,救下」奄奄一息的我,带着我仓惶撤出代来城。」 他顿了顿,又道:「之後,代来城失陷」的消息传开,我的残兵败将会护着重伤不醒的我,退往陇城。 代来城一破,慕容军前往於阀腹地的主路便畅通无阻,他们绝不会耗费时间,去攻打陇城这样一座偏僻小城。 兵贵神速,他们必定会长驱直入,杀向略阳、成济、上邽等重要大城。」 於桓虎转身看向刘波,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接下来,若是慕容军能趁上邽猝不及防,一举夺城,自然最好。 若是不能,他们也会派兵围困上邽,转而攻打其他几座大城。 以慕容阀的实力,再加上於阀腹地的城池,城防远不及我代来城坚固,他们必定能有所斩获。」 「到那时,侥幸被救回」性命的我,获悉於阀将亡的困境,会以为於阀故地百姓乞活」为由,代表於家向慕容氏求和。 我会忍辱负重,以归顺慕容阀为条件,换取於阀故地百姓的安宁。」 说到此处,於桓虎眼中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风光。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他先是「死守孤城」,直到城破「自刎」,展现出宁死不屈的气节。 再在「侥幸存活」後,为了百姓忍辱负重,归顺慕容阀。 此举必定会让於阀故地的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他的声望,也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到那时,慕容盛会顺势接受他的条件,承认他即於家,承认他於桓虎,便是於家的代表。 随後,他便可以用「为百姓着想」为名,说服早已暗中投靠他的清水城与陇城,一同归顺慕容氏。 有他这个於家二爷牵头,有代来城的「残破」为警示,有陇城、清水城的「识时务」为榜样,再加上慕容军兵临城下,成纪、略阳等大城的城主,又有谁敢不降? 到那时,即便上邽城还在杨灿手中,也只剩下一座孤城,孤立无援。 即便慕容阀不强攻上邽,只需围困一冬,等到春暖花开,粮草耗尽,上邽城便会不攻自破。 於家传承两百七十多年,未必不能在他於桓虎手中,另立堂号,由他作为始祖,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若是慕容氏大业功成,他便是开国元勋。 若是慕容氏在征伐其他各阀时失势,他便可以以「卧薪尝胆」为由,趁机另起炉竈,自立门户。 这,便是他的盘算。 刘波心中杀机一现即隐,他维持着神色的平静,轻声提醒道:「城主,若是索家不出手,您这番谋划,必定万无一失。可若是————」 「不必担心。」 於桓虎打断了他的话,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 「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也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那是慕容盛要考虑的事情。」 天光大亮,晨曦透过雕花的窗棂,酒在宽大的锦榻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内塞羽绒、轻软保暖的锦衾下,朱梅睁着一双朦胧的睡眼,迷离地望着帐底的绣纹,神色恍惚。 她的左右两侧,是冬梅和春梅两张俏脸,一个已然清醒,一个仍在熟睡。 朱梅眼神放空,过了许久,才渐渐恢复了神采。 曾经,她羡慕了青梅那麽久,也咬牙切齿地唾骂了青梅那麽久。 —— 可如今,她们终究还是回到了从前,又成了姐妹。 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她的脸颊上,不禁泛起两抹羞涩的红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喜和满足。 「夫人真不容易,」忽然听到妆台处的声音,朱梅心思一动,马上装作尚未察觉索缠枝回来的模样,满是崇拜地对冬梅说话。 「我们三个绑在一块儿,都不堪一击,夫人却还有力气去沐浴,真是厉害。」 刚在妆镜前坐下,正准备梳理头发的索缠枝,听到这话,动作不由微微一顿,嘴角下意识地扬了起来。 班里转来三个差生,原本的倒数第一变成了倒数第四,名次提升好快啊! 那种不易察觉的矜傲与自得,悄然浮现在她的俏脸上。 「是啊是啊!」 冬梅本就聪慧机灵,此刻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接话拍马屁。 「我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及半个夫人能干,咱们夫人就是夫人,果然非同一般,真了不起!」 索缠枝此前已经被杨灿打击得屡屡怀疑人生了,如今终於从自己的贴身侍婢身上,找回了久违的自信心。 她优雅地梳理着乌黑的长发,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沾沾自喜地道:「好啦好啦,别拍马屁了。 我知道,之前我单独指定青梅为陪房丫头,後来又为她赐了姻缘,你们心里都有些埋怨我。」 「其实,你们的终身大事,我一直都放在心上。 你们都是大姑娘了,从小就侍候我,我怎麽舍得让你们蹉跎到徐娘半老,才为你们物色人家? 如今,你们也算近水楼台,杨郎这个人,只要你们真心待他,他便会真心待你们。 再说,这不还有我在麽,早晚都会给你们求一个正式的名分,不会委屈了你们。」 冬梅和朱梅一听,连忙掀开锦被,就要在榻上起身,向索缠枝叩头谢恩。 可这一掀被子,却惊醒了熟睡的春梅。 春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觉得肩头有些硌得慌。 她伸手一摸,摸到一块压得皱巴巴的白叠布,叠得方方正正的,中间还隐现着一抹淡淡的暗色。 「这是————」春梅刚要开口询问,朱梅便眼疾手快,一把将白叠布抢了过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这可是她的贞帕,昨晚明明收好了压在枕头底下的,也不知何时竟滑到了春梅肩下。 战火尚未燃烧到上邽城,可人心的动荡,早已如涟漪般在城中荡开,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谁都知道,於阀的实力远不及慕容阀,慕容阀在八阀中名列前茅,於阀则在八阀中吊车尾,这场仗,没人有信心赢。 有能力暂时离开於阀地盘的人,早已悄悄收拾行囊,要麽自己离开,要麽安排子嗣远遁。 没有能力远走的人,便在紧张地埋藏财物、囤积粮食,惶惶不可终日。 整座上邽城,都被一种无形的恐慌笼罩着,人人自危。 可这帐中的少女们,却依旧贪恋着男欢女爱,沉溺在温柔乡里。 这种安稳与欢愉,在这乱世之中,无疑是最珍贵的奢侈品。 因为她们固然没有能力应对乱世的风雨,却始终坚信,那个男人,能为她们撑起一片天,能护她们平安。 那个男人,刚在院中打了一趟拳脚,浑身微微见汗,此时正站在一棵浓荫蔽日的古槐树下紮着马步,悠长地吐纳气息。 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目微闭,神色沉静,气息绵长而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 昨夜一场欢娱,让他彻底放开了身心,精神也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此刻站在树下,脑海中思路清晰无比,如何应对代来城的求援,如何破解当前的困局,他心中悄然有了腹案。 其实,从他得知慕容阀要发动一统陇上之战的消息,还未禀报於醒龙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借这个契机,壮大自己的势力。 只不过那时,他的野心还未如此膨胀,只想稳固自己在上邽城的地位,成为於阀门下举足轻重的家臣,一个阀主也轻易不能动他的存在。 可当慕容阀真正发动战争,乱世的帷幕彻底拉开时,他也在一次次的交锋与博弈中,快速成长,变得愈发茁壮了。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他现在过的,不正是自己一直向往的、恣意快活的日子吗? 他的野望与目标,也在一步步地提升,不再满足於做一个依附於阀主的家臣。 他想要的,是更大的权力,是更广阔的天地。 慕容阀的实力比於阀强悍太多,想要破局,唯有行险。 若是采用常规的死战之法,集结於阀所有兵马,层层设防,不断拖延慕容阀前进的脚步,最终只会不断消耗自己的本钱。 一旦於阀战败,恨极了他的慕容阀,怕是会在他身上,用遍世间一切酷刑再处死他。 当然,索阀必定会在关键时刻出手,可那样的结果,对他也同样不友好。 最可能出现的结果,就是索阀保住於阀的半壁江山,与慕容阀以於阀领土为战场,展开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到那时,於阀将在军事与外交上,完全依附於索阀,经济上还要供养索阀的军队。 而他,也将再度沦为一个苦逼的「打工人」,曾经被他得罪狠了的索二爷,会成为一个比於醒龙更想干掉他的人。 凭自己的力量,兵出险着,击败慕容阀,成功的概率,却不足一成。 可即便只有一成的希望,那也要搏啊! 杨灿缓缓吐出一口浊息,周身的气息渐渐收敛。 他慢慢站直身体,转头吩咐一旁捧剑而立的下人。 「马上派人去请萧修先生,辰时三刻来阀主府见我;另,再请豹爷,巳时三刻,来此议事。」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光影交错间,那张年轻人英气勃勃的脸庞上,满是昂扬的斗志和野心,唯独没有畏惧。 第361章 倾城 一骑如飞,铁蹄踏在阀主府门前的青石板上,震出沉闷回响时,萧修已然心事重重地从角门隐去了身影。 於骁豹身形矫健如豹,纵身跃下马背,随手将缰绳丢给门前侍卫,手中马鞭一扬,大步流星便往阀主府里闯。 侍卫们个个认得这位浑不吝的豹三爷,深知他的性子,哪里敢上前阻拦半分,只敢躬身立在两侧,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杨灿刚送走萧修,耳边便传来於骁豹到来的消息。 他当即敛了神色,在书房外的廊下笼袖肃立。 待见於骁豹风风火火地冲来,他立刻上前两步,深深一揖,语气毕恭毕敬:「杨灿见过三爷。」 「杨灿,你寻我来,到底有何要事?」 於骁豹声音洪亮,一边挥着马鞭,一边大步跨进书房,反手将马鞭往几案上一掷,「当哪」一声脆响,他一屁股便坐进椅中。 杨灿如今身任於阀总戎使,掌全阀军事大权。 虽说於骁豹手握陇骑,当年於醒龙组建这支精锐时,便明言其直属阀主,不受任何人节制。 但如今的阀主不过两岁稚童,而杨灿身为阀主仲父,形同监护人,论职位、 论身份,都比於骁豹只高不低。 可即便如此,杨灿对於骁豹,始终执礼甚恭,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见他这般反客为主,杨灿脸上也是丝毫不见愠色,从容随他进屋,在他对面的椅上缓缓坐下。 方才杨灿送客时,小厮已撤去了萧修用过的茶水,此刻端上一壶新的热茶,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将房门掩上。 待屋内只剩二人,杨灿才缓缓开口:「豹爷,代来兵事吃紧,昨日你我众人合议时,不曾做出最终决断。杨某通宵达旦,反覆琢磨————,咳咳————」 昨夜,杨灿确实是通宵达旦,又「琢」又「磨」,毕竟光是开荒就有二亩田,其中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思来想去,觉得领兵赴代来支援者,还是豹爷您,最为合适。」 於骁豹一听,顿时大喜过望,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哈哈,好!昨日我便主动请命,偏你迟迟不做决断! 我麾下陇骑全是精锐骑兵,放眼整个於阀,还有比我赴援更快的人吗?好! 既然你定了主意,我这就回去点兵,即刻出征!」 「豹爷稍安勿躁,急也不在这一时三刻。」杨灿连忙起身,伸手将他按回座位:「您先坐下,我的话,还未说完。」 於骁豹虽然心急如焚,却也知杨灿素来沉稳,所言必有道理,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急切,耐着性子坐定,沉声道:「你说,我听着。」 杨灿缓缓道:「豹爷,此地距代来城,即便快马加鞭,也需数日路程。如今代来城战况如何,守军安危与否,你我皆是一无所知。 若你抵达代来时,局势已然生变,你我相隔千里,势必来不及沟通消息、商议对策,因此有些预案,您必须心中有数。」 「好好好,你说,你尽管说!」於骁豹端起茶盏,刚要送到唇边,又猛地顿住,目光紧紧盯着杨灿。 「第一种情况,若二爷仍在坚守代来城,还请豹爷切勿进城。」 杨灿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杨某已从略阳、成纪等地抽调援军,多为步卒,待你抵达代来时,他们也该赶到了。 城中有这些步卒助守,足以支撑一时。豹爷麾下皆是骑兵,当充分发挥机动优势,在城外袭扰慕容军。 豹爷可攻其侧翼、断其粮道,缓解城中防守压力,待内外呼应,再寻破局之机。」 於骁豹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颔首:「说得有理!一旦进城,我精心打造的陇骑便成了困兽,施展不开手脚。 野战奔袭,游而击之,才是我陇骑的所长!好,就按你说的来!」 杨灿神色微沉,语气也重了几分:「第二种情况,便是代来城已被攻破,二爷正率领残部且战且退。」 於骁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若是如此,便请豹爷率陇骑全力阻击追兵,为二爷退兵争取时间。」 杨灿继续说道:「待二爷退守後方城池,豹爷依旧不可进城,也不必即刻返回,依旧以游战为主。 这是咱们於阀的地盘,豹爷熟悉地形,获取补给也更为容易,各地豪强必然会倾力支持。 您只需带着陇骑四处袭扰慕容阀的粮道与营地,让他们疲於奔命、顾此失彼。 只要陇骑一直在流动,就始终是慕容阀的心腹大患,是咱们於阀的一线生机」 O 於骁豹眸色愈发深沉,显然也想到了代来城失守的可能。 於桓虎送来的战报,早已把局势说得万分严峻,而那封信送到上邽时,已然耽搁了数日。 等他领兵赶去,这一来一回,没有半个月也得十来天,代来城是否还在二哥手中,谁也说不准。 他沉默片刻,重重一点头:「某晓得了。」 杨灿略一犹豫,似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开口:「第三种可能————若二爷於桓虎,背弃于氏,归顺慕容阀————」 「你放屁!这绝不可能!」 话音未落,於骁豹便猛地拍案而起,双目圆睁,勃然大怒。 「我二哥虽说性子桀骜,有时行事混蛋,却绝非贪生怕死的懦夫!他怎会出卖祖宗基业,背叛列祖列宗?你简直是想瞎了心!」 杨灿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豹爷,我并非不信二爷的为人。只是兵事无常,未雨绸缪方能有备无患。 在你出兵之前,我们必须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周全,才能避免届时手忙脚乱,陷入绝境。 我也盼着二爷能坚守到底,可世事难料,万一真的出现这种情况,我们总得有应对之法。」 「没有万一!」 於骁豹厉声打断他,语气中满是决绝。 「他若真敢对不起於家列祖列宗,对不起代来百姓,我於骁豹认得他,我手中的刀却不认得他!我必亲手取他性命,以谢列祖列宗!」 杨灿听了,当即起身,对於骁豹深深一揖,神色肃然:「有豹爷这句话,杨某便放心了。」 於骁豹余怒未消,一甩袖子,沉声道:「还有其他安排吗?没有我便回去点兵了。」 杨灿道:「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行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杨某所言,只是针对三种可能的预案,具体如何打法,如何应对突发变故,豹爷可临机专断,不必事事商量。」 「好!」於骁豹不再多言,抓起几案上的马鞭,转身便向外走,来时急,去时更急。 他脚步铿锵地走在阀主府的甬道上,刚出书房院门,便见一道素色身影立在路旁。 那是一个素裳美少妇,牵着一个两岁稚童,正静静地看着他,眉宇间满是忧虑。 於骁豹一愣,这才认出是侄媳索缠枝,以及如今的小阀主於康稷。 「侄媳,你————怎会来前衙?」於骁豹有些诧异。 索缠枝微微欠身:「叔父大人,侄媳听说代来告急,叔父大人要领兵前往解围。」 於骁豹颔首:「不错,代来乃是我於阀北地门户,绝不能有失,我这就领兵驰援。」 「代来是於阀北地门户,一旦失守,慕容军长驱直入,我於阀便危在旦夕了。」 索缠枝的声音愈发沉重,她轻轻抚摸着於康稷的小脑袋,柔声道:「康稷,给三叔公叩头,谢三叔公舍身护家之恩。」 两岁多的於康稷懵懵懂懂,尚不明白「舍身护家」的含义,却听话地屈膝跪下,给於骁豹磕了个头,稚声稚气地喊道:「康稷谢三叔公大恩。」 这一叩首,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於骁豹的心上。 他心头一热,连忙上前,一把将孩子扶了起来,蹲下身,宠溺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声音竟有些哽咽。 「好孩子,不要怕,只要三叔公还在,定保你、保我於家,安然无恙!」 说罢,他站起身,深深看了於康稷一眼,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这一生,大半辈子都活在「荒唐纨絝」的骂名里,人到中年,依旧被族中之人视为浪子,一事无成。 他心底最深的渴望,便是被认可、被尊重。 而今日,杨灿的礼遇、索缠枝的托付、侄孙稚嫩的叩首,恰恰给了他这份从未有过的认可与暖意。 於家生死存亡之际,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他这个「不成器」的三爷身上。 这个认知,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心头,裹挟着从未有过的使命感、责任感,还有浓浓的自豪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一时间,於骁豹胸中豪气充盈,往日的纨絝浪荡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只剩下坚定与决绝。 他看向索缠枝,掷地有声地说道:「侄媳妇,你放心,好好带好康稷,守好阀主府。 有我於骁豹在,定不会让於家覆灭,定不会让康稷这孩子遭受半分委屈!我这就率领陇骑,驰援代来!」 说罢,他大步向庭外走去,秋风卷起他的袍袂,猎猎作响,那道往日里总是散漫不羁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无比挺拔,如同撑起於家的脊梁。 「少年轻鞍刃,结客踏风沙。千金皆可弃,寸心不负家。平生轻富贵,意气走天涯————」 他忽然开口,唱起了少年时离家出走、做游侠儿时的歌谣。 歌声里,少了几分当年的轻佻疏狂,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担当,在秋风中回荡,久久不散。 那个荒唐了半生的浪子,终究在这一刻,蜕变成了能为於家遮风挡雨的勇士。 代来城头,秋风萧瑟,卷着尘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攻城的呐喊声、守城的厮杀声、兵器的碰撞声、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刺破了秋日的苍穹。 斑驳的城墙早已被尘土与鲜血染红,处处都是激战的惨烈景象,断箭、碎石、残破的铠甲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於桓虎一身铠甲,早已被血污浸透,甲叶上凝结着黑褐色的血痂。 他的脸色却依旧刚毅,目光如炬,如同一头被困的猛虎,傲然站在城头最高处,沙哑着嗓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将士们守城。 「左翼兵力不足,速调预备队增援!死守缺口,不准後退半步!」 「滚木礌石准备,待敌军靠近三丈之内再投放!莫要浪费一丝战力!」 「传令下去,战事稍歇,立刻组织人手修补城墙缺口,越快越好!」 一道道命令,从於桓虎口中传出,沙哑却有力。 记室官守在他身旁,手中笔飞速舞动,抄记着每一道命令。 抄记完毕,於桓虎拿起腰间挂着的印铃,重重盖下。 传令兵立刻上前接过,飞奔着冲下城头,将命令传递到各处。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浑身是伤,铠甲破碎,浑身浴血,踉跄着奔上城头。 他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绝望的惨呼。 「城主!不好了!北城————北城已经失守了!慕容阀的大军,已经进城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城头瞬间传开。跟在於桓虎身边的众将士闻言,无不勃然色变,脸上血色尽失,纷纷转头,目光急切地投向於桓虎,眼中满是惶恐与茫然。 於桓虎霍然转头,向北城方向望去,远远的,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慕容军的欢呼声,还有守军的惨叫声,那声音刺得他耳膜生疼,也刺得他心口发紧。 一员将领急忙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城主!此城已不可守,我们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您还在,我们就还有机会夺回代来!」 於桓虎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急切与慌乱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悲壮。 他擡手,拭去溅在脸上的几颗血滴,语气沉重:「我是代来城主,代来城是我的根,失去了我的城,我还配叫城主吗?」 他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围上来的众将,语气陡然变得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命令,你们立刻各领麾下兵马,撤出代来城,退守陇城、清水城一线,层层设防,死死拦住慕容阀的大军,万万不可让他们深入我於阀腹地。 同时,派人快马飞报上邽,告知杨总戎此处战况,只要能拖到索家出兵援助,我们於家,就还有转机!」 「城主,那您呢?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有将士红着眼睛,声音哽咽,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於桓虎仰天大笑,笑声豪迈而悲壮,在萧瑟的秋风中,带着无尽的决绝:「我身为代来城主,受百姓供养,担百姓之责,自然是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话音落,他猛然拔出腰间长剑,剑刃寒光凛冽,映着他坚毅的脸庞,也映着漫天的血色。 「我於桓虎,号代来之虎,今日,便要与代来城,共存亡!」 记室官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手中的毛笔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守着自己的职责,含泪记录下於桓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仿佛要将这悲壮的一刻,永远镌刻下来。 於桓虎高高举起长剑,声音响彻整个城头,穿透了所有的厮杀声:「诸将士听着! 我知慕容大军势大,此城难守,可这代来城里,是万千百姓的家,是我於家世代守护的土地! 我於桓虎身为城主,食百姓之禄,便要担百姓之难。今日,唯有以死相护,方无愧於天地,无愧於苍生!」 「你们速退陇城、清水一带,依计布防,死守阵地!记住,我於桓虎的兵,不可退,不可降! 你们要守好我们的疆土,守好百姓的家园,便是对我、对代来百姓最好的交代!」 说到这里,他大步向前走出几步,目光坚定地望着城下汹涌的慕容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我於桓虎以命殉城,以血明志:慕容贼子,想要踏平代来,先踏过我於桓虎的屍体!来世,我仍为代来之虎,吞贼寇,守家园!」 话音未落,他便挥剑自刎,锋利的剑刃朝着自己的脖颈划去。 「当|~ 长剑堪堪抹过脖颈,一道人影突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正是於桓虎的长子於睿。 他手疾眼快,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狠狠一刀击落了於桓虎手中的长剑,随即箭步上前,一手紧紧揽住仰面便倒的於桓虎,另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喉咙。 汩汩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汹涌而出。 「父亲!」於睿嘶声大吼,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悲恸:「快!快找军郎中来! 快!」 一名将领见状,连忙上前,急切地劝道:「少将军!城已破矣,敌军很快就会攻到这里,我们不可再耽搁!否则便走不了了,快扶城主登车,途中再着军郎中医治!」 於睿红着眼睛,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看着怀中气息微弱、双目紧闭的父亲,声音哽咽,茫然地问道:「我们————我们还能去往何处?」 「便依城主先前的安排,且战且退!退守陇城、清水城一线!」 那将领沉声道:「陇城较清水城地势更为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先去陇城,再作长远打算!」 於睿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声道:「好!」 他一把抱起於桓虎,大步向城下冲去,一边冲,一边高声下令:「全体将士,撤出代来城,退守陇城!」 很快,城主府的精锐兵马便护着一辆轻车,朝着南城方向急急退去,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带着一丝不甘与希望,消失在秋日的烟尘中。 而代来城的北城,城门大开,慕容阀的大军蜂拥而入,旗帜猎猎,喊声震天。 这座於阀北地的门户,终究还是破了。 上邽城,阀主府,宽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於骁豹率领陇骑奔赴代来城支援的第三天,战局未明,人心惶惶。 从凤凰山上被请来的东顺大执事,脸色凝重,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渡步,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杨灿站在几案旁,目光紧紧随着东顺的身影移动,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东顺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踱步半晌,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杨灿。 —— 他沉声道:「杨总戎,你要老夫按照你给的数目,调控、节制各城粮食储备————,你以为,那些各城城主会答应吗? 如今战事爆发,粮草便是将士的性命,便是百姓的生机,谁不把粮食看得重如山岳,肯轻易把自家的粮储交由你我处置?」 杨灿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说道:「东执事,您是於阀第一执事,东家执掌於阀农事已百余年。 数代以来,全阀粮储方面的官员,不说全部,至少有七八成,要麽是您东氏的亲信,要麽是您能够影响、掌控之人。 这件事,旁人做不到,可若是东执事您发话,定能做到。」 东顺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顾虑:「杨总戎,你知不知道,此事後果严重。 粮食是当下所有人眼中最紧要的物资,尤其是在这种战乱之时,我若强行调控各城粮储,必然会得罪一大批人,甚至可能引发内乱,到时候,於阀更是雪上加霜。」 杨灿语气一沉,目光坚定地看着东顺,字字铿锵:「东执事,若我於阀不复存在,即便您不曾得罪任何人,又有何用?今日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东顺死死盯着杨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你要老夫做这件事,就是为了配合你那个疯狂的计划?」 杨灿没有丝毫犹豫,缓缓点头,沉声道:「是。」 「我们若是失败了呢?」 杨灿淡淡一笑:「失败了,又如何?还能更糟吗?」 东顺的胡须微微颤抖了一下,目光变得愈发晦暗。 杨灿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孤注一掷。」 半晌,东顺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双老眼紧紧地定在杨灿身上:「好,老夫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要立下一个毒誓。」 杨灿一愣,愕然道:「什麽毒誓?」 「你发誓,」东顺向前一步,紧紧盯着杨灿的眼睛:「此生绝不夺於阀阀主之位,此生永不加害承霖、康稷两位少爷!」 杨灿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缓缓走到书房正中,竖起三根手指。 「皇天在上,後土为监,我杨灿今日立誓:此生一世,绝不凯觎、谋夺於阀阀主之位;终其一生,绝不加害承霖、康稷两位少爷。 若违此誓、逆心妄动,便教杨某天打雷劈、百病缠身、六亲无靠、骨肉分离、魂魄无归、世代受诅!」 PS:我种牙的第一步是在渖阳做的,所以接下来每一步都得回来,历时大半年,这第一颗牙终於到了最後一步,要安牙冠了。 今天这一路折腾的,到家累的不行,躺了半天爬起来,先点了两份满宝馄饨,全部吃光,明天安好牙冠,又能啃酱大骨了,嘻嘻。 > 第362章 藏锋 陇上的秋风,像个嗜金如命的染匠,挥毫泼墨间,深一笔浅一笔地晕染开来,将武山城主府的银杏、白桦与山杨,尽数染成了透亮的金。 风过处,金叶簌簌飘落,铺成一地碎光,却半点暖不透府中沉沉的压抑。 同是偏爱金色的城主尤八斤,身着一袭鎏金锦袍,负手立在台阶之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府前那排整装待发的马车上。 府中仆役们垂首敛肩,正有条不紊地往马车上搬运行李,箱笼堆叠,人声细碎,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城主。 他的老父亲正站在车旁,鬓边白发被秋风卷得有些淩乱。妻子牵着年幼的孙儿,正凑在孩子耳边低声叮嘱。 而那些不必随迁的妾室们,站在尤八斤身後,脸上挂着刻意挤出来的依依不舍,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庆幸,悄悄用眼神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心腹将领黄子杰一身戎装,铠甲上的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在尤八斤身侧,看着老太爷、城主夫人、公子与孙儿一一登车,脸色愈发阴沉难看,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城主,这杨灿实在太过分了!」黄子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翻涌的怒火。 「咱们於阀立足於天水两百余年,历任阀主,从未如此苛待自家家臣,便是其余七阀,也无这般行径!」 他往前迈了半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语气愈发激动:「那杨灿,说到底也不过是於阀家臣,同为家臣,他为何这般难为我们?」 黄子杰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愤懑:「他说得冠冕堂皇,说什麽上邽城墙高城厚、兵强马壮,能更好地护您家眷周全,可他这分明是挟您的亲眷为人质啊!」 尤八斤依旧负手而立,神色未变,自光从眼前的亲人身上缓缓移向天边舒卷的秋云,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任凭黄子杰慷慨激昂、义愤填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黄子杰口中的「挟眷为质」,他怎会看不明白? 这伎俩,古已有之。 追溯其源,最早可至春秋时期,周平王与郑庄公互换太子为质,那时尚且是国与国之间的外交抵押,并非君主用以钳制臣下将领的手段。 直到两汉,大将出征或镇守边疆,妻儿才会被召至京师。皇帝看似安排其子入官学、做禁卫,实则是将其约束在京,软禁为质。 一旦将领有异心,便可即刻拿其亲眷问罪,以做效尤。 这制度真正成熟,是在三国乱世,此後代代延续,直至宋明时期,中枢完善了分权、监军、兵将分离之法,这「留质於京」的旧制才渐渐式微,淡出了历史舞台。 可陇上不同。八阀的起源,本是昔日大一统帝国崩塌、中枢式微後的产物。 彼时中原诸侯争霸,战火纷飞,陇上偏安一隅,远离纷争,当地各郡守趁机自立,割据一方。 後来中原虽重归一统,却长期陷入南北对峙之势,两大王朝相互制衡,无力西顾,八位自立的郡守便渐渐演化成各自为政的地方割据势力,是为陇上八阀。 因此,八阀从诞生之初,制度便透着几分混乱。上层是家族式统治,任人唯亲;基层却沿用前朝官僚制度,不伦不类。 初时,那些郡守刚摇身变为家主,管辖之地不算广袤,麾下臣属本是其旧部,尚需笼络,自然不会过於严苛,中原王朝的统治经验,也未被照搬过来。 再後来,八阀之间相安无事,未爆发过大规模战乱,便也没有外部动力推动制度改革,这般混乱的格局,便一直延续至今。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杨灿显然没有放过慕容阀压境的机会,他正借着这股外部压力,不动声色地对於阀的统治制度进行一场彻底的革新。 想到此处,尤八斤的自光微微闪烁,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审慎与凝重。 他忽然怀疑,杨灿早已暗中布局,若这份猜测属实,那这个年轻人,未免太过可怕,简直是算无遗策,其智近妖。 杨灿的第一步,便是推行一套极其严密的监察制度。这套制度精准地取悦了阀主於醒龙,得到了阀主的全力支持。 趁着执事何有真、上邽城主李淩霄先後出事的契机,他将这套制度在全阀范围内推行开来。 自此,阀主专派的监察署在各城布下眼线,地方上的粮草、银钱、兵丁,中枢皆了如指掌。 从前那种随意截留、挪用公款、拆东墙补西墙,或是寅吃卯粮的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这一步推行後,杨灿并未急於求成,而是耐心等待了一年有余,直到这套监察制度彻底成熟、完善,真正发挥出钳制地方的作用,才迈出了第二步。 於是,於阀得到确切消息:实力远胜於己的慕容阀,即将发动一统陇上之战,而於阀,便是其首当其冲的目标。 这时,於阀利用凤凰山上本就存在的山窟,大肆扩建、修缮,最终建成了九座近乎恒温的巨大仓库。 全阀的粮草、银钱、布匹、武器,尽数集中储备在凤凰山上,牢牢掌控了後勤命脉。 後勤既定,军队改编便随之展开。杨灿以上邽城为试点,将部曲兵(乡兵) 与城防兵全部纳入统一编制。 他缩编战斗力薄弱的部队,裁汰老弱残兵;打乱原有部曲编制,拆分将领手中的私人亲兵;调换主官、副将,穿插异地兵源混编,松动了地方官对地方军队的掌控力。 与此同时,监察制度也被引入军中,监察官直接隶属於阀主府,不受任何将领节制。 上邦城的试点成功後,这套军制改革迅速在全阀推广开来。 起初,尤八斤等人都以为,这只是杨灿为应对慕容阀而采取的权宜之计,只要熬过这一劫,一切都会回到从前的模样。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杨灿的每一步,都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於阀的根基,就像他当年在丰安庄立下的「劝农碑」。 在那之前,当地百姓只知有张庄主,不知有於阀主;碑石一立,民心归向,百姓才明白,他们的天,从来都不只有一个张云翊,天外有天。 如今的这些改革,亦是如此。 他们手中的权力,正被一点点剥离,每一步都只是让他们感到些许不适,却又不足以激起他们的激烈反抗,只能被动接受。 军制改革之後,粮草的统筹调拨便提上了日程,而东顺那个老狐狸,早已暗中与杨灿达成了合作,不动声色地开始调整各地粮储。 东氏一族执掌於阀农事数代,上百年间,各地农事部门的官员、管理人员,几乎全是东家人。 因此,军粮、布帛、军械,都在暗中被转运至凤凰山的仓库。 等尤八斤等人察觉不对劲时,想要截留、想要反抗,却发现手中剩下的物资,早已不足以支撑他们掀起任何波澜。 断粮即断兵。没有足够的粮草,即便有再多的士兵、再勇猛的将领,也没有底气对抗阀主府。 他们只能乖乖接受阀主府的统筹调度,每座城池能留存的物资,都被严格把控在一个精准的数字上。 在这个时代,普通郡城的粮食储备,需够支撑半年(一百八十天);阀主所在城池或军事重镇(如代来城),需够支撑一年;普通小城,需够支撑三个月。 可碍於各种隐秘手段,粮食储备大多只能抽检,难以全面盘点,因此各城的实际储备,大多只有规定数额的一半。 就像南梁的台城(建康),作为都城,粮食储备本应够至少支撑一年。 可实际上,它被围困一百三十六天便「粮尽人相食、城破失守」,真正的储备连半年都不到。 武山在於阀治下,算不上小城,可经东顺之手调控後,表面上的粮食储备被定为两个月。 尤八斤心里清楚,武山城真正的粮食储备,只够支撑一个月。 他知道,东顺必然也清楚这一点,更知道,东顺一定把实情告诉了杨灿。 所以,所谓的两个月指标,不过是杨灿给的体面,实则就是只给了他一个月的缓冲。 这个杨灿,难不成是慕容阀派来的卧底? 这个念头,突兀地涌上尤八斤的心头,却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他知道,这当然不可能。 可是,杨灿怎麽敢的,他现在不该是释放更多权力,竭力拉拢各城城主麽? 结果,在杨灿通过东顺完成各城粮储调控後,李有才也开始对他负责的军械动手了。 兵器、甲胃、劲弩、守城器械,全部实行统一度支,下发数量、下发时间,全由阀主府说了算。 各城军械存量需登记造册,损耗需及时向阀主府报备核销。 至此,他们手中的兵、粮、械、财,或多或少,都被阀主府掌控了。 所以,如今总戎使、阀主仲父杨灿,要求他将妻儿、嫡孙送往上邦城,接受阀主府的「妥善安排与保护」,他能拒绝吗? 「好手段啊。」尤八斤在心中细细复盘杨灿的每一步,忍不住摸着自己圆润的下巴,暗暗赞叹。 每一步都精准把控着力度,不急不躁,等到你忍无可忍想要发作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没了发作的资本。 他早看出,此子非寻常人。 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能扳倒张云翊那种地头蛇、何有真那种老狐狸,能压服经营上邽二十三年的李淩霄,又怎麽可能是等闲之辈? 一旁的黄子杰,见尤八斤沉默不语,只当自己的话说到了城主心坎里,愈发愤慨,语气也愈发冲动了。 「大敌当前,杨灿却如此防范阀中重臣,简直是丧心病狂! 城主,依属下之见,您应当联合其他城主,向杨灿施压。 甚至————他不仁,咱们便不义!等慕容氏大军兵临城下,您未必不能大开城门,另寻出路————」 「聒噪!」 尤八斤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等黄子杰说完,反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府院中格外刺耳,黄子杰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嘴角瞬间溢出鲜血,踉跄着後退两步,一脚踩空,直直摔下台阶。 尤八斤迈步走下台阶,一脚踩在黄子杰的脸上,靴底用力碾了碾,冷声道:「再管不住你那张破嘴,就把舌头割了,省得污了我的耳朵。」 黄子杰大惊失色,脸颊被踩得扭曲变形,嘴里溢出含糊的呜咽,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清楚,城主是真的动了杀心。 尤八斤冷哼一声,缓缓收回靴子。 他知道,杨灿手下有一个神秘的谍报组织,传闻其首领,是杨灿身边一对双生美少女。 天知道,自己身边,有没有那组织的耳目? 黄子杰这混帐,忠心有余,却蠢得无可救药,再乱说话,他不介意真的除了这个祸害。 他尤八斤,能做到武山城主,已然是人生顶峰。 再过几年,他便该「告老荣养」,最好的结局,便是像李淩霄那般,被继任城主重用。 至於继任者是谁,有没有杨灿这般的胸襟与气魄,他无从得知。 但此刻看来,那个年轻、有心机、有手段的杨总戎,志向绝不简单。 尤八斤,想赌一把,跟着杨灿干。 或许,他的命运,会因此变得不同。 这时,两个提着裙裾正要登车的女儿,见父亲大怒,竟掌掴心腹爱将,只当父亲是因不得不送她们去上邦而愤懑不已。 姊妹俩当即返身跑来,一头扑进尤八斤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她们酷肖乃父,生得极为圆润,圆圆的脸蛋上挂满泪水,惹人心疼。 尤八斤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厉色,化作一副慈父模样。 他张开双臂,紧紧揽住两个女儿,轻轻拍着她们的肩头,语气温和。 「别哭,慕容阀势大,上邦城的确更安全。杨总戎会为你们安排好一切,到了那边,看好你们的几个兄弟,叫他们安分守己,莫要给为父惹出是非。」 女儿们哽咽着点头,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胳膊,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马车。 尤八斤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启动,看着女儿们扒着车窗,泪眼婆娑地向他挥手,暗暗叹了口气。 听说,火山好颜色。 可惜,吾女无颜色。 一双人间好颜色。 李生姊妹花胭脂、朱砂,并肩走向书房,袅袅婷婷,身姿如柳。 二女高矮胖瘦、容颜打扮,俱是一模一样,粉腮娇嫩,眉眼玲珑,稚气未褪,偏偏身段已然初绽,娇俏入骨,自带一股灵动之气。 —— 深秋的陇上,早已透着料峭寒意,二女的穿着便厚了些: 月白绫缎做里衬,外罩一件薄软的柳绿夹棉小袄,袖边绣着细碎的浅草暗纹,素锦细带轻束纤腰,将那小蛮腰衬得纤柔盈握,楚楚动人。 她们一头乌黑的秀发,都梳成双环垂髻,只簪着两粒圆润的白珠,素净雅致,却又不掩少女的鲜活灵动。 两女不仅明眸善睐、琼鼻樱唇,便是举止步伐,都浑然一致,宛若双花并蒂,相映生辉。 但任谁见了她们,都不敢有半分轻慢。 随着慕容阀的进攻,谍报工作愈发重要,大量谍报人员往来穿梭,负责这等机要之事的二女,便需时常来向杨灿汇报。 一来二去,这个秘密便难以再藏,如今阀中不少人都知道,总戎门下有一个强大的谍报组织,而这对看似娇俏的美少女,便是替杨灿执掌这「耳目」的首领。 「主人!」 二女踏入书房,一见杨灿,脸上便绽开甜甜的笑,没有半分下人该有的拘谨。 她们脚步轻盈,宛若一对穿花蝴蝶,快步扑到杨灿身边,一个熟练地给他捏肩,一个顺势蹲下身捶腿,絮絮叨叨地汇报起近日的消息。 「代来城失守了,於桓虎自尽未遂,被於睿及时救下,败军逃至陇城,与陇城守军汇合,勉强组织起防御。」 胭脂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不过慕容军并未与陇城、清水城这两座非交通要道的山城、水城纠缠,只留一路偏师戒备,主力长驱直入,如今已经杀到略阳城下了。」 「略阳原本派了援军赶赴代来城,可代来城失陷太快,援军刚到半路,便被慕容阀大军吃掉了。好在其他两路援军及时收到消息,迅速回师,才没有重蹈覆辙。」 胭脂顿了顿,继续说道:「於骁豹率领陇骑赶到略阳城附近时,遇上了慕容阀前军,趁机吃掉了他们的先头部队。 随後,於骁豹迂回至慕容军主力侧翼,又发动了一次突袭,得手後便迅速转战而去,没有恋战。」 胭脂将前线战事一一禀明,杨灿从各城官方,自有军情战报呈来。 但胭脂的情报系统,独立於官方渠道之外,消息更密、更准,不仅能与官方战报相互印证,更能从不同角度,让他看清前线的真实局势。 杨灿闭着眼睛,任由胭脂给他按摩头部,神色平静,对於这些消息,似乎早已了然,没有半分吃惊。 等胭脂汇报完毕,蹲在地上捶腿的朱砂,才擡眸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小声补充道:「主人,还有一件事,是关於各城城主的。」 「说。」杨灿没有睁眼,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阀主府派去接各城城主至亲赴上邽安置的人,已经回来了。」 朱砂轻声道:「冀城城主赵衍当场大骂,骂您苛待家臣;略阳城主刘儒毅神色不愉,却也不敢反抗。 成纪城主古见贤的家人拖延着不愿成行,还找了不少藉口。 至於武山城主尤八斤,当场掌掴了他的心腹将领黄子杰,想来是那将领说了什麽不该说的话。」 杨灿默默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他何尝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推行「留质」之策,并非最佳时机。 但他更清楚,只有在这个时候,借着慕容阀压境的压力,将这一制度贯彻下去、固化下来,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换一个时机推行,遭遇的阻力,未必会比现在小。 至於各城城主的不满,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无论他什麽时候推行这一制度,都会遭致不满。 各城城主是降是战,从来都由他们的立场与切身利益决定,即便心中怨怼,也绝不会因为这点不满,便弃亲眷於不顾,倒向慕容阀。 相反,亲眷被接往上邽,他们的守城意志,只会更加坚决。毕竟,他们的软肋,已经被握在了阀主府手中。 既然如此,他们想骂便骂吧,又不少一块肉。 换做是他,被人拿捏软肋,心里也不会舒服。 想到这里,杨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正蹲身为他捶着腿的朱砂听到笑声,擡眼看了看他,抿了抿唇,又小声道:「另外,还有一件小事。」 「说。」杨灿没有睁开,舒服地靠在椅上,淡淡地道。 朱砂小声道:「阀主府春梅、冬梅和朱梅三位姑娘,去城主府探望青夫人了。青夫人————让婢子给主人带个话————」 「哦?」 「青夫人说,主人既然沾了人家的身子,就给人家一个名分吧,要不然,倒像是她————不顾姊妹情分,故意从中作梗似的。」 「嗯,成,你们告诉青夫人,近来操办一下吧,此举,也可稳定人心。 「是。」 身後的胭脂听了却不乐意了,停下捏肩的手,幽幽地道:「主人,人家姊妹俩跟在您身边,也是忠心耿耿呢,主人您什麽时候才肯看看人家呀?」 杨灿失笑,道:「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怎麽天天想着嫁人? 我记得,初见你们时,你们那叫一个刁蛮,养的那对白马,不许我碰,更不许我骑,凶得很。 怎麽,现在不只马儿让骑了,连你们自己,也急着要归我」了?」 胭脂和朱砂同时脸颊一红,眼底泛起一丝羞涩,不由得想起了与杨灿初相识的情景。 朱砂放下捶腿的手,带着几分怀念道:「那时,人家不知道您就是主人呀,要是知道,怎麽敢对您无礼。」 胭脂也嘟嘴道:「主人,从初见您到现在,我们跟在您身边都两年半了,这麽久了,您也该给我们一个说法了。」 杨灿无奈摇头:「那又如何?初见你们时,你们还是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纪,便是到了现在,也才多大?」 胭脂不服气地嘟嘴,引用诗句反驳道:「多大?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 主人您说,人家现在十五岁半,怎麽就不能嫁人了?」 杨灿闻言,顿时语塞。在这个年代,十五六岁的女子嫁人,本就寻常。 他忍不住伸出手,将胭脂往身边拉了拉,胭脂顺势便坐到了他的腿上。 一旁的朱砂被她一屁股挤开,不由得瞪了姐姐一眼,眼底却满是羡慕。 杨灿轻轻揉了揉胭脂的头发,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胭脂,朱砂,你们要想清楚。 如今慕容阀压境,於阀前途未卜,若是於阀亡於慕容阀之手,旁人或许能活,但我,未必能得善终。 你们若是还是处子之身,到时候未必不能寻个好归宿。 可若是成了我的人,便要彻底与我荣辱与共,生死相依,哪怕是死,也要陪我一起死,你们不怕吗?」 胭脂一听,立刻伸出双臂,紧紧环住杨灿的脖子,声音甜甜软软,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奴奴不怕,奴奴愿意,无论生死,都要陪在主人身边。」 朱砂也凑上前来,拉着杨灿的衣袖,用力点头:「主人,我也愿意,和姐姐一起,陪着主人。」 杨灿看着眼前这对娇俏又坚定的少女,无奈地瞪了她们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你们俩呀,真是油盐不进。罢了,老爷我现在要专心对付慕容盛这只大妖怪,至於你们姊妹————自己数着吧,七百天後,老爷便收了你们这对小妖精。」 胭脂和朱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 胭脂昵声道:「谢主人开恩!」 朱砂娇声道:「今天也算喔。」 > 刚回家,很乏,白天更 诸友,偶刚刚回家,上午在沈阳时,把接下来一段时间,杨灿置之死地而后生,发动冬季战役的情节梳理了一下,下午就往回赶,现在刚进屋,累的有点头疼,明天白天再码字。 《草芥称王》刚回家,很乏,白天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草芥称王</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363章 略阳列甲 陇上深秋,朔风渐紧,大地被一层苍茫裹着,辽阔得一眼望不见头。 先前漫山遍野的绿意早已褪得乾净,远山褪去青黛色的衣纱,赭色石脊裸露在外,如大地隆起的筋骨,透着几分苍劲与萧瑟。 旷原之上,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自远方地平线绵延而来,旌旗蔽日,戈矛映霜,一眼望不到首尾。 两翼骑兵身着铁铠,马蹄踏过黄土地,卷起漫天尘烟,厚重的震颤声顺着地表蔓延,林中栖息的鸟兽被这股肃杀之气惊得四散奔逃,转瞬便没了踪迹。 队伍中央,步卒列阵而行,长枪如林直指苍穹,戈戟凝霜泛着冷光。 方才攻克代来重镇,沿途又轻取数座小城,慕容阀的战士们个个神色昂扬,眉宇间满是大胜之後的锐不可当。 数十辆重型攻城器械被民夫驱赶着,骡马负重前行,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格外刺耳。 这些器械皆是前番恶战中经受过检验的利器,曾在代来城攻防战中立下大功。 彼时不少器械损毁严重,已无修复价值,眼前这些便是侥幸完好、仍可堪用的精锐。 器械旁的车辆上,班门弟子被士兵重点护持,他们是後续攻城的关键。 更多攻城利器,需等大军抵达城下,由他们就地选材、现场打造。 车辆的吱呀声、士兵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声、器械的碰撞声,交织成一曲雄浑而肃杀的战歌,在陇地荒原上久久回荡,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直透人心。 中军的旗帜下,慕容楼身披玄色大,蓬松柔软的毛领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狭长的眼眸中藏着深不见底的谋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擡眼望向远方萧瑟的秋景,沉声道:「秋意渐深矣。」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众将领,凝重地道:「待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粮草补给必成大患。 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在大雪降临之前,拿下至少一座大城,夺取城中给养,方能过严冬。 至於真正灭於阀的决战,待明年开春,再徐徐展开。」 已然归顺慕容氏的破多罗嘟嘟正策马於旁,闻言忍不住开口道:「楼将军,若只是对付一个於阀,咱们慕容阀自然手到擒来,可索家那边————不会坐视不理吧?」 慕容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索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他未必有出手的机会。」 破多罗嘟嘟一脸憨直,挠了挠头追问:「索家为何不能出手?」 慕容楼笑意不变,温声道:「嘟嘟将军,斩将、夺旗、陷阵、先登,才是你我武将毕生追求的荣耀。 将军神武过人,能得其一,便已是无上荣光。至於运筹谋划、布局天下之事,自有阀主府统筹,你我只需尽心领兵,无需多虑。」 不多时,慕容楼的大军抵达略阳城下,将士们各司其职,迅速紮下营寨,营垒连绵,气势恢宏。 因军中自带部分攻城器械,次日天刚破晓,攻城之战便正式打响了。 与此同时,随军而来的班门师傅们传令下去,让士兵拆毁了附近一座古刹,将寺中的巨木尽数运至城下,就地搭设棚帐,赶制新的攻城器械。 另一边,慕容楼又分遣三路兵马,分别奔袭成纪、冀城、武山三城。 他所派兵力虽不足以单独攻克大城,却能牵制城中守军,使其不敢出城串联,更无法出兵为略阳城解围。 而慕容军的主攻方向,自始至终都是挡在眼前的略阳城。 慕容楼的心思再明显不过:先拿下略阳这处咽喉要地,以此为跳板,再逐一拔除周边三城。 只要能在入冬前夺得一座大城,大军便有了栖身之所,也能获得足够的粮草补给,为严冬做好准备。 略阳城头,城主刘儒毅扶着冰冷的墙垛,目光沉沉地眺望着城下不见尽头的慕容阀大军。 看到那些被推至阵前的攻城重器,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的神色愈发凝重。 他回头望去,城头之上一片忙碌:士兵们扛着滚木擂石,脚步匆匆地奔走在碟墙之间。 弓箭手们将一匣匣箭矢拆开,整齐地摆放在墙根之下,人人神色紧绷,紧张中透着肃穆。 早在慕容楼大军抵达之前,探马便已将消息传回城中,刘儒毅当即派人向上邽城求援,可阀主府的答覆却泼了他一盆冷水: 各城均需倚仗城墙之利坚守,切勿出战,无需彼此救援,以免中敌埋伏。 待天寒地冻,慕容军无栖身之所、缺粮草补给,必然不战自退,开春之前,索阀援军必定抵达。 想到这里,刘儒毅心中满是懊恼。 略阳虽是於阀重镇,却地处腹地,城池的坚厚程度、守城器械的完备,远不及北境的代来城。 连代来城都没能坚守一个月,他这略阳城,又能撑多久? 「一个月,一个月————」刘儒毅低声呢喃,忽然心头一震,总戎杨灿只给略阳城留下了一个月的存粮,莫非就是为了今日准备? 可他,就能断定,一个月内,略阳之围必解? 与此同时,荒原之上,一支庞大的运粮队伍正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地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护送粮队的是一支三千多人的劲旅,个个神情戒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批粮草共计两百余车,大半来自慕容阀本土,少量则是从代来城徵集而来。 於桓虎早已提前将粮草转移至陇城,留给慕容军的,本就所剩无几。 其实若能走水运,效率远胜陆运,一船粮草,便可抵得上几十辆车,可陇上的河流,唯有三月至九月方能通航。 如今已是深秋,即便龙河、渭河、洮河等大河,也只剩部分河段可短期、分段通航。 秋季水流渐缓,水位下降,河床之上的礁石纷纷裸露,即便轻舟,也只能在短程顺流时使用,根本无法承载重载漕运,粮草运输,只能依靠陆运硬撑。 天近黄昏,夕阳将荒原染成一片金红,车队也到了该紮营歇息的时辰。 经过一天的奔波,将士们疲惫不堪,骡马也放慢了脚步,气息微微急促。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哨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这是派在外围的斥候发出的示警信号。 护粮将领心头一紧,当即厉声下令,让所有粮车迅速圈成圆阵,士兵们列阵防御,准备御敌。 可长长的车队刚要向中间聚拢,尚未形成完整的圆阵,敌军便已杀至眼前。 马蹄急骤如雷,大地震颤不止,地平线上,一队乌压压的骑兵疾驰而来,烟尘滚滚,气势逼人。 运粮队伍顿时陷入一片骚乱,士兵们慌乱地拔刀,民夫们吓得四处躲闪,场面一片混乱。 陇上多空旷旷野,运粮队伍为求安全,即便绕远路,也要避开易於埋伏的险要路段,故而想埋伏他们,难如登天。 可也正因这空旷地形,反倒给了骑兵绝佳的冲击空间。 只要将骑兵部署在斥候的侦缉范围之外,趁其不备发动突袭,便能借着骑兵的速度,几乎追着斥候的哨箭,瞬间杀至粮队面前。 这种突袭,防无可防。 粮队的圆阵尚未结成,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在原地,队伍混乱不堪。 斜斜插来的骑兵,宛如一把锋利的弯刀,划着名弧形,直斩粮队核心。 双方尚未近身,一支支利箭便腾空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网,射向对方的人马。 可疾驰奔袭的来袭骑兵,马术精湛,身形灵活,中箭者寥寥无几;而拥挤在一起的运粮队伍,却成了活靶子,中箭者络绎不绝。 尤其是被箭矢射中的骡马,受了惊吓,痛苦地嘶鸣着四处奔逃,车把式们急於躲避箭雨,根本来不及控制车马,一场灾难,就此爆发。 两辆粮车的车舆猛然相撞,前车的独辕斜斜探出,狠狠顶在後车的衡木上,木骨相撞,发出「吱嘎」的脆响,仿佛下一刻便会断裂。 又有两辆车,车轮毂的凸鼓处相互摩擦,轮牙交错咬合,稍一挣动,便刮得木屑纷飞,车兽上的铜铁碰撞,擦出点点火星。 更混乱的是那些解了一半的绳索皮条,几匹马挤在一起,挽、胸带、胁革瞬间缠成死结,马匹相互撕扯,你勒我颈,我绊你蹄,越挣越紧,嘶鸣不止。 车轮相卡、车辕相抵、绳索相缠、马匹相绊,困在其中的士兵根本无法御敌,只能拼命躲闪,稍有不慎,便会被两辆粮车挤成肉泥。 这般乱象,很快影响到了前方仓促列阵的护粮队伍,阵型大乱,士气锐减。 来袭骑兵趁着混乱,一轮轮箭雨泼洒而下,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火箭,落在粮车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这「一刀」斩过,粮队已然彻底溃散,全无章法。 而那支骑兵并未圈马回转,依旧保持着冲锋队形,趁着粮队抵抗力大减的间隙,索性伫马当场,弓箭手们无需瞄准,只管弯弓搭箭,一支支箭矢源源不断地射向混乱的人群。 他们每人都带了两匣箭矢,一匣挎在身上,一匣放在鞍後,每匣二十支。 直到身上的箭矢射光,臂膀酸痛难忍,他们才收起长弓,从得胜钩上摘下长刀或长枪,一声呐喊,策马冲入粮队,展开近身厮杀。 这便是陇骑,核心成员皆是楚地墨者,混杂着一群亡命之徒与游侠儿。 他们招募人手,偏爱那些好勇斗狠、悍不畏死之辈,又经楚墨的骑将、步将亲自传授骑战之法与击杀之术,虽成军时日尚短,但相较於这些早已乱了阵脚、 全无战意的慕容军,却是强悍得多。 战斗仅仅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便已尘埃落定。 少量慕容军士兵侥幸纵马逃走,原地只剩下东倒西歪的粮车,有的被大火引燃,火光熊熊,照亮了渐暗的黄昏,也照亮了满地的屍体与狼藉。 陇骑将士们纷纷跳下马,神色冷漠,见还有未咽气的敌人,便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刀,斩草除根。 他们将己方的伤兵扶到一旁,草草包紮伤口,再将那些未曾引燃的粮食、风乾的肉脯,尽可能地搬上缴获的战马。 当天色彻底黑透,荒原被夜幕笼罩,陇骑将士们无法带走的粮草,尽数被付之一炬。 熊熊大火之中,於骁豹率领着陇骑,满载而归,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荒原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燃烧的粮车,以及慕容阀士兵冰冷的屍体,在夜色中诉说着这场突袭的惨烈。 粮队被劫的消息传到略阳城下时,慕容楼已指挥大军攻打略阳城四天四夜。 刚刚结束一天的攻城战,慕容楼疲惫地返回中军大帐,卸下沉重的铠甲,尚未来得及歇息,便收到了又一支粮队被劫的消息,顿时怒不可遏,暴跳如雷。 於骁豹率领的这支陇骑,除了第一天与慕容阀大军正面交锋过一次,此後便彻底避开了主力,游走在陇上的荒原与山谷之间,采取灵活的野外游击战术,不断袭扰慕容军的退路,劫掠其粮道,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这支陇骑皆是陇上健儿,骑术精湛,身手矫健,又熟悉陇上每一寸地形,来去如风,神出鬼没,就如同荒原上的狼群,专门盯着慕容军的弱点下手,简直防不胜防。 慕容阀大军急行军深入於阀腹地,兵锋之盛,远非於阀兵马可比。 可於阀一方偏偏避其锋芒,坚守不出,依托坚城与慕容军周旋,反倒打得有声有色。 这种僵持之下,粮草补给对慕容军的影响,便愈发凸显。 自於桓虎暗中归降後,慕容军便得知,於阀早在两三个月前,便已洞悉了他们的进军计划。 因此,於阀早已暗中加固各城城墙、筹备守城器械,还在全境推行坚壁清野之策。 如今,於阀境内的坚壁清野执行得极为彻底,慕容军即便找到一些大型村寨,有人未能进入大城,也掠夺不到多少粮草,只能严重依赖本土运输的补给。 若是放任这支「狼群」继续抄後路、劫粮道,慕容军的损失只会越来越大,後续的粮草补给也会彻底陷入困境。 慕容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一拳锤在几案上,沉声喝道:「防不胜防,防不胜防,那就,以游骑对游骑!」 他擡眼望向帐下众将:「符乞罗将军、嘟嘟将军!」 破多罗嘟嘟与玄川部落族长符乞真的弟弟符乞罗,连忙出列,叉手抱拳:「末将在!」 「於骁豹的陇骑,来去如风,擅长游击,对我军粮道的破坏极大。」 慕容楼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们二位各率本部骑兵,我会派熟悉於阀地理的人担任向导,前往围剿陇骑。 若能将其歼灭,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绝不能让他们再如此肆无忌惮地劫掠我军粮道!」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所领的人马,皆是精锐骑兵,若是於阀兵马敢出城野战,他们便能发挥最大威力。 可自开战以来,於阀一方始终坚守不出,坚壁清野,依托坚城死守,这两支归附慕容阀的游牧骑兵,始终无用武之地。 如今陇骑在後方肆虐,专门攻击运粮队伍,慕容楼别无他法,只能派出这两支游骑兵,以快打快,遏制陇骑的嚣张气焰。 与此同时,陇城之内,於桓虎爱女于慧与陇城城主莫砚之子莫少羽的婚礼,刚刚落下帷幕。 此前,於桓虎死守代来城,城破之际,他决意以身殉城,拔剑自刎,幸得儿子於睿及时救下,带着他突围,一路退守至陇城。 侥幸捡回一条性命的於桓虎醒来後,见代来城已失,自己身处陇城,便放弃了殉城的念头,决心依托陇城,收拢残部,继续抵抗慕容军,保住於阀的一丝根基。 於桓虎将爱女下嫁陇城城主之子,在外人看来,是为了笼络莫砚,让他坚定地忠于于家。 毕竟,即便失去了代来城,於桓虎的地位,也远非莫砚所能比拟。 因此,他此举深得人心,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为了於阀基业,委屈女儿,促成这桩婚事。 而於桓虎此前曾自立为於阀阀主,如今莫砚与之结为姻亲,实则等同於承认了他的阀主身份,这件事,却被有意无意地掩盖在「为大局牺牲」的大义之下,无人提及。 新郎新娘已被送入洞房,而於桓虎,这位在婚礼上颈部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被人擡着出席,全程无法开口,只能用手势为爱女主持婚礼的父亲,此刻正坐在二堂上。 他颈部的绷带依旧未拆,神色却已全无半分虚弱,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 他的亲家莫砚坐在侧首,神色恭敬,显然是以於桓虎为主。 二人面前,站着一个身着蓝袍的男子,衣衫褶皱,满面风尘,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於公、莫公,在下奉慕容楼大人之命,前来传讯。」 蓝袍人虽站着,神色却倨傲不已,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慢。 「我慕容大军已然围困略阳城,另分兵困住成纪、冀城、武山三城,兵锋所指,无人能挡。楼大人认为,於公此刻,应当公开归顺我慕容阀了。」 於桓虎眉头微蹙,冷淡地道:「慕容军一路推进,不过占据了一些坞堡城寨,真正的大城,如今只有代来一座,远远不够。」 蓝袍人眉头一皱,语气不耐:「於公,只要你此刻公开宣布归顺慕容阀,我慕容家便即刻承认,你是於阀唯一的阀主,是唯一能代表於阀之人。 届时,你以阀主之尊,向於阀各城城主发出号召,让他们放弃抵抗,归顺我慕容家,必定会有不少人响应。」 於桓虎面色一冷,带着几分嘲讽道:「如今,我於家的大城中,唯有代来城在你们手中。 这个时候,让我公开归顺慕容阀,号召各城城主献城投降,岂非陷我於不义之地?」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蓝袍人,冷笑道:「我也相信,会有人见风使舵,献城投降,但我此前为了凝聚於阀人心所做的一切,都将沦为笑话。 那些不肯投降的人,会从此视我为寇雠;上邽城的杨灿,更会藉此口诛笔伐,将我贬得一文不值。 到那时,我还有何威望德行,能号召於阀上下,为慕容阀效力?」 蓝袍人脸色一沉,语气愈发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威胁:「於公你这是何意? 难不成,你反悔了? 我慕容家大军若是回师陇城,你以为这小小的陇城,能守得住吗? 你别忘了,你自立为於阀阀主,早已自绝于于阀正统,本就没有退路,我慕容家,如今是你唯一的依靠!」 「老夫没有忘!」於桓虎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中带着几分凛然。 他虽已决意归顺慕容阀,也交出了代来城这处根基之地,但面对一个小小的使者,却毫无惧色。 代来城孤悬北境,又恰逢他自立阀主,即便城池仍在,也不过是白白消耗他的实力。 如今,他放弃了那座既是铠甲、也是负担的孤城,却保全了自己的主力大军。 他的实力,从未真正受损。慕容阀需要他来安抚於阀旧部,牵制於阀残余势力,对他的需要,远胜於他对慕容阀的依附,於桓虎自然有恃无恐。 他冷冷地盯着蓝袍人,手指直指对方,沉声道:「你是什麽东西?不过是一个传话的走卒,也配在老夫面前叫嚣?」 他上前两步,周身的气势愈发凛冽,声色俱厉地道:「即便老夫公开归附慕容阀,也是客将之身,慕容阀主尚且要敬我三分,你算什麽东西? 连自称慕容家臣的资格都没有,你也敢在老夫面前摆架子、耍威风?」 说罢,於桓虎反手一掌掴去,「啪」的一声脆响,蓝袍人被扇得一个趔趄,嘴角溢出鲜血,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掌印。 蓝袍人脸上的倨傲之色瞬间褪去,捂着脸颊,浑身颤抖,指着於桓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於桓虎冷然开口:「你回去,告诉慕容楼,若要我此刻公开归顺,帮他招降於阀各城,後续只会困难重重。 若是他能打下一两座坚城,对上邦形成包围之势,造成於阀穷途末路、无力回天之象,老夫再顺势出山,方能事半功倍,帮慕容阀尽快一统於阀,为其所用。 心「你————好,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慕容楼大人!」蓝袍人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转身便要离去。 「慢着!」 於桓虎厉声唤住他,语气冰冷:「记得照实禀报,莫要添油加醋。你便是在慕容楼面前中伤我,他也奈何不了我。等他知晓真相,你该知道後果。」 蓝袍人浑身一僵,脸上的怨毒之色瞬间收敛,神色有刹那慌乱。 他的确存了报复的心思,却被於桓虎一眼看穿了。 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传话人,对慕容阀的重要性,远不及手握重兵、坐拥陇城的於桓虎。 若是真的闹将起来,於桓虎有实力为自己兜底,而他,只会成为慕容楼迁怒的对象。 念头急转之下,他彻底放弃了中伤於桓虎的打算,重重点了点头,语气虽仍带着几分不甘,却已全无半分傲气:「好,我会如实回复楼大人,於阀主,告辞!」 蓝袍人恨恨地转身离去,莫砚这才起身,缓缓走到於桓虎身边,担忧地劝道:「二哥,此人能做慕容楼的使者,必是他的心腹,你掌掴於他,会不会太过冲动了?」 於桓虎冷笑一声,道:「他不过是慕容楼的使者,并非阀主慕容盛的使者。 慕容楼与我,各领部曲、分守疆土,本是平辈同僚,此等走卒,也敢轻慢於我?」 他顿了顿,又道:「我於桓虎坐拥山河甲兵,是带地带兵归附而来的藩附客将,并非慕容家的仆臣。 若是今日对一个区区使者俯首低眉,往後慕容家上下人等,必会层层轻视、 步步压榨。 今日使者倨傲,明日官吏索贿,後天强徵兵马,得寸进尺,永无宁日。」 於桓虎忽然笑了笑,淡淡地道:「如我所料不差,这个使者如此倨傲,必是慕容楼授意,不过是想试探我的底线罢了,不必在意。 只要我兵马在手,实力尚存,便无人敢轻慢於我!」 蓝袍人一路疾驰,终於赶回略阳城下的慕容军大营。 此时,大帐之中只有慕容楼与儿子慕容彦父子二人,并无其他将领。 使者不敢有所隐瞒,便将自己面见於桓虎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慕容楼,包括自己被掌掴之事,也如实说出,只是隐去了自己心中的算计。 慕容楼听後,气得牙根痒痒。可他也清楚,於桓虎不能被逼反。 於桓虎手握重兵,又熟悉於阀内情,若是逼反了他,慕容军想要一统於阀,只会更加困难。 其实他此番派人去,只是想试探一下。若是於桓虎因为寄人篱下、愿意隐忍,也好确定他今後针对於桓虎的策略。 慕容楼想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软硬兼施,慢慢拉拢、控制他,为自己所用。 如今,阀主慕容盛的嗣长子残疾,嗣次子不知所踪,若是能拉拢於桓虎这等强藩,他便有了与阀主叫板的资本。 可如今看来,於桓虎性情刚烈,绝非易与之辈,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我知道了。」 慕容楼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盘算,轻轻一叹,道,「他说得对,的确是要拿下一两座城池,再让他公开归附,更为合适。 只是如今天气渐寒,粮道又屡屡受阻,我难免心急了些。」 他顿了顿,严肃叮嘱道:「那就先这样吧,你和於桓虎交涉的内幕,不可泄露给其他人。 待老夫拿下略阳,兵困上邽,形成合围之势,再让於桓虎公开归顺,纳降诸城!」 那使者听了,心中难免怨尤,老子这一巴掌,这是白了? 面上,他却不敢有所抱怨,连忙躬身行礼道:「是,属下谨记。」 待那使者退下,慕容楼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向儿子慕容彦招了招手。 慕容彦连忙凑上前来,低声问道:「父亲,有何吩咐?」 慕容楼神色阴鸷,森然道:「你带几个人去,把他杀了,人头送去陇城,交给於桓虎。」 慕容彦微微一惊,但旋即便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他连忙退开一步,重重一抱拳:「孩儿遵命!」 说罢,慕容彦便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大帐。 大帐之内,慕容楼独自一人站在灯烛之下,身影被映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他野心的滋生,始於阀主二子的相继出事。 上天把一个这麽好的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如何能不善加利用。 阀主之位,甚而是帝王之位,他也想要啊。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的简易沙盘,如果慕容宏昭不残,慕容宏济不曾失踪,又怎会轮到他领兵打响征服於阀之战?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要在征伐之中,悄悄收拢兵权、培植心腹,借战火磨利爪牙。 待於阀覆灭之日,便是他慕容楼挣脱桎梏、登临权巅之时。前路纵是刀山血海,这唾手可得的至尊良机,他也断不会错失。 第364章 北风寒 寒风裹挟着尘土与血腥气,嘶吼着掠过略阳城头,狠狠撕扯着残破的大旗,猎猎声中满是肃杀。 慕容楼一身玄甲,身姿挺拔地立在一辆临车之上。 那是一座比略阳城墙还要高出两尺的高层木质塔楼,若填平护城河推至墙下,攻城士兵便可直接踏楼登城。 只是此刻,这辆临车仍在护城河北岸。 河水夜冻昼融,薄冰不堪承重,慕容军却早已将一袋袋沙土源源不断投下,昼夜不停填着这道屏障。 不少搬运沙土的民夫,尚未靠近河边,便被城上射出的冷箭穿透身躯,倒在半途。 而这些温热的屍体,也被慕容军毫不留情地掷入河中,与沙石泥土挤在一起,成了填河的一部分。 慕容楼立在临车之上,目光如冰,冷冷审视着城中动静。 临车外侧裹着厚实的厢形木板,板上钉着浸湿的生牛皮,既能防箭,亦能阻燃。 观察孔开凿得极为刁钻,带着巧妙的倾角,任城头箭矢再密,也无法笔直射入伤及观者。 城头早已一片狼藉,巨大的抛石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洼,墙体斑驳不堪。 奔跑的士兵中,夹杂着不少身着民装的身影。 显而易见,在慕容阀不计代价的猛攻之下,城中兵员已然折损惨重,连百姓都被驱赶上了城头。 鼓角声未歇,慕容阀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头,士兵的嘶吼、器械的碰撞、 箭矢的破空,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战歌,响彻天地。 最令人心惊的,莫过於慕容阀阵前那些班门传人打造的攻城利器。 数十架高达数丈的云梯,底部装有厚重铁轮,由数十名壮汉合力推送,碾过地上的屍骸与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稳稳抵在城墙之上。 数座「撞城锤」裹着厚厚的生牛皮,锤头是百链精铁铸就,被粗绳悬吊在木架之间,壮汉们嘶吼着拉动绳索,让撞城锤一记记重重砸向城门。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城门碎裂的脆响与城墙的震颤。 城门早已残破不堪,若非其後用条石堆垒至顶,仅凭木门,早已难抵撞城锤的狂猛攻势。 攻至城头的士兵,转眼便被守军拼命赶下,有人失足坠落,重重砸在地面,发出「嗵」的沉闷巨响,转瞬便没了声息。 鲜血顺着城墙蜿蜒而下,将青砖染成一片暗红,黏腻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在寒风中弥漫。 城上的守城器械仍有不少,箭矢虽渐稀疏,滚木石却源源不断,从城头倾泻而下,砸得城下士兵头破血流,哀嚎遍野。 可慕容阀的士兵依旧前仆後继,黑色人潮始终环伺着略阳城,如饿狼般紧咬不放,倒下一批,便有另一批踏着同伴的屍体补上来。 城头之上,早已是人间炼狱。不少士兵浑身布满伤口,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忽然,一声轰然巨响,一段城墙被抛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塌,正在城头激战的数十名敌我士兵,随着垮塌的墙体一同坠落,瞬间被砖石瓦块深埋,再无动静。 刘儒毅身披铠甲,立在城楼之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腰间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望着城下源源不断的慕容大军,望着城头接连倒下的守军,望着那摇摇欲坠的城门与布满裂痕的城墙,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恐惧如藤蔓般缠绕住他,他不知道这略阳城还能守多久,每日都在期盼着攻城一方率先崩溃,可每一次战鼓声响起,先乱了心神、濒临崩溃的,却是他自己。 这般煎熬中,又一天的攻防战终告落幕。 虽未亲自参战,刘儒毅却已疲惫不堪,跟跄着後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椅上,双腿酥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这样地狱般的日子,他早已撑不下去了。 他从来都不是一位意志如铁的将军,他从未经历过战事。 八阀相安无事两百年,阀中有过战阵历练的将军,多是在代来城打磨过。 而他这个略阳城主,不过是因政绩斐然,得到阀主看重,才一步步走到今日他甚至未曾亲手杀过一个人,这般惨烈的战争场面,竟是他此前连做梦都不曾梦见过的。 暮色四合,城外传来鸣金收兵之声,城头将士们高声呼喊着抢救伤员、修补垮塌的城墙,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 就在这时,部曲督毛人耀和司士功曹元疾迁,拿着几根箭矢匆匆走进城门楼。 刘儒毅一眼便知,那箭矢之上,定是劝降的箭书。 每日大战之後,慕容楼都会将劝降书射上城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他不仅攻城,也在攻心。 「城主,这是————」毛人耀刚要开口,便被刘儒毅擡手打断了。 「老生常谈罢了。」刘儒毅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厌恶:「不必看了。」 毛人耀悄悄看了眼元疾迁,轻声道:「城主,城中存粮,已不足二十日之用O 慕容阀大军死死围困略阳,成纪、武山诸城只顾自保,无人来援。 上邽那边虽传信让咱们坚守一月,可依眼下情形,恐怕————很难守到那时候啊。」 元疾迁亦附和道:「是啊城主,属下看那三段护城河,最多再有三日,便会被填平。 今日又有一段城墙垮塌,慕容军的攻城器械太过精良,威力无穷,属下担心————城池迟早会破。」 刘儒毅看向两位心腹,语气有气无力:「你们,想说什麽?」 毛人耀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城主,慕容阀本就强于于阀,於阀败亡,不过是早晚之事。 城主坚守略阳城的时日,已不比二爷守代来城的短。 可咱们略阳,既无代来城那般高大坚固,亦无那般齐全的守城器械,城主,您————已然尽力了。」 刘儒毅死死盯着毛人耀,神色古怪,直看得毛人耀神色不安、手足无措,才冷笑一声:「你可知,我的家人,早已被杨灿接去上邽了?」 元疾迁连忙道:「城主,略阳城破只是早晚之事,拖延越久,损失越重。 至於家人,您已然尽了力,杨灿未必敢伤他们分毫。」 毛人耀亦连忙附和:「是啊城主!女人没了可再寻,孩子没了可再生,只要您活着,将来想要什麽没有? 可若是死了,便真是人死如灯灭,万事皆空了————」 「简直是混帐话!」元疾迁厉声斥道。 元疾迁察言观色,抢先斥骂了毛人耀一句,随即转向刘儒毅,语气放缓了下来。 「城主,您若为略阳万千百姓而降,杨灿真有胆子加害您的家人吗? 慕容阀如今兵威鼎盛,锐不可挡,於阀已是强弩之末,杨灿自身尚且难保,怎敢为了您,得罪慕容阀? 他若识时务,只会好生安置您的家人,为自己留一条後路。」 毛人耀也连忙补充道:「是啊城主,慕容阀如今势不可挡,杨灿哪敢杀害您的家人? 他若是真的动了您的家人,慕容阀为了安抚您这献城之臣,必然会寻他报仇,他不会这般愚蠢的。」 刘儒毅心中顿时陷入天人交战。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呐喊:坚持下去,你守城尚且如此艰难,那攻城一方的日子定然更加难过。 天气日渐寒冷,你这边城高墙厚,可御风寒,他们困在旷野之中,粮草与御寒之物皆有限,只要再坚持几日,危机必可解除。 可另一个声音却更加大声:天知道还能撑多久?万一城池告破,到那时再想投降,便是死路一条。 如今主动投降,尚可从慕容阀那里捞些好处;若是被攻破城池,唯有身首异处的下场。 更何况,毛人耀和元疾迁都劝他投降,其他守城官员,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思? 他们之中,会不会有人早已暗中勾结慕容军,若你执意不降,他们会不会绑了你,用你的人头换取富贵前程?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不断噬咬着他的心,一点点动摇着他的坚守。 许久,刘儒毅才两眼无神,声音沙哑地问道:「这————是你们二人的意思,还是另有其他官员,也赞同献城投降?」 毛人耀正要开口,说这是他二人私下商议的主意,元疾迁却抢先一步道:」 城主,城中守城官吏,多有降意。 只是我等皆忠心於城主,是战是降,是生是死,我等皆愿追随城主,听凭城主决断。」 刘儒毅闻言,心中一寒,最後的坚守彻底崩塌,恐惧终究战胜了决心。 他沉默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帮我————拟一封箭书,我————先与慕容楼接触谈谈。」 毛人耀与元疾迁心中一喜,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欠身应道:「是!」 上邽城,城主府。 杨灿立在廊下,身侧陪着潘小晚,还有两位青袍白发的老者。 院中,几个仆役正将稻草一圈圈裹在石榴树上,再用草绳细细系紧,生怕寒冬伤了枝干。 —— 一位白发老者轻声道:「石榴原产西域,性畏寒,若不用稻草束裹防护,陇上的酷寒定会冻裂树皮、冻死根系,来年便难再开花结果了。」 杨灿微微颔首,问道:「六盘山牧场的程牧主来信说,那边已然下了雪,这平川地带,约莫何时会降雪?」 另一位白发老者答道:「按常理,此时节已有零星初雪,多落在高山之上; 今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 杨灿唇角微微一抽,这话听着竟是有些耳熟,让他莫名地生出几分想唱歌的冲动。 前一位老者补充道:「九月有初雪,多覆高山;十月至正月则多大雪,四月方止,五月山间仍有残雪。我观今年天象,亦当如此。」 杨灿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几日,便该有零星雪花飘落,约莫十日之後,会有大雪。」白发老者缓缓道。 「是雪深至少二尺的那种大雪。」另一位老者补充道:「届时大风拔木,冻杀牛马,陇上如龙河、洮河这般大河,亦会彻底封冻。」 「很好!」 杨灿终於露出笑意,转身看向两位老者:「两位老先生,你们天象署,实乃利器,可抵十万雄兵啊!」 杨灿亲自将两位一心钻研星象天文的老先生送出城主府,礼数极尽周全。 待两位老学究的车马远去,潘小晚马上把俏脸一沉,冷冷地道:「我也走了。」 杨灿连忙拉住她:「你要去哪?」 「去索大娘子府上,给元澈公子治病。」潘小晚语气冷淡。 「不差这一晚吧?」杨灿软声道。 「什麽不差一晚?总戎大人留我,又有何用?」 潘小晚甩开他的手,板着俏脸:「大人不是刚凑齐了春夏秋冬四枝梅,哪里还需要我这个和离之妇陪在身边?」 杨灿心中了然,潘小晚这是吃醋了。 听闻他近日纳了三位女子入府,她心中便一直憋着气。 今日他派人传信,让她从天象署请两位老先生前来,询问天气情况,她虽依言办妥,心中的气却半点未消。 杨灿低笑着,再次将她拉进怀里,柔声道:「你跟她们不一样。」 潘小晚愈发委屈,眼眶微微泛红:「是不一样,她们皆是未出阁的姑娘,我却是个嫁过人的,不值钱。」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松开她,故作失望地转身:「我本想着,将你以簉室之礼娶进门,既然你不情愿,那便算了。 潘小晚猛地一怔,簉室? 簉室乃是法定副妻,并非妾室,需明媒正娶,礼节规格仅比正妻略逊一筹,可入族谱,所生子女亦有正统名分。 这种制度如今仅存於士族勋贵之家。 因为许多士族权贵,并非年少时便已身居高位,若日後地位攀升,需与更强大家族联姻,正妻之位又已定了,贵女不肯为妾,便有了这衍生於媵嫁制度的副妻之制。 潘小晚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杨灿的话,她又惊又喜,连忙追上去,一把挽住杨灿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音:「夫君,你说的是真的?」 「假的。」杨灿故意板着脸。 「不行不行,就是真的!」 潘小晚欢喜得险些落泪,连忙道:「我能等,我能等,等你娶了正妻,我再入门便是。杨郎,你对我真好。」 杨灿冷哼一声:「算了,你还是回索大娘子家吧。」 「我不,今晚我要陪你!」潘小晚连忙道。 「不必了,我有四枝梅呢。」杨灿故作傲娇。 「哎呀,不一样的嘛。」 潘小晚眉开眼笑,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梅花瘦,桃花肥,滋味儿可大不相同喔。」 杨灿还要装模作样,潘小晚却轻轻舔了舔性感的唇,在他耳边抛下了一个让他拒绝不了的饵:「大不了,人家答应,让你试试————」 声音细若蚊蚋,好像又说了朵什麽花,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满面绯红,眉眼间尽是娇羞之意。 杨灿再也装不下去了,两眼发亮,眼底的贼光藏都藏不住。 他一把将潘小晚揽入怀中,嘿嘿笑道:「这还差不多。」 十月十七,略阳城那被撞城锤砸得支离破碎的城门,在城内支撑的条石被一一搬开後,终於「稀里哗啦」塌落一地,扬起了漫天尘土。 刘儒毅带着城中文武官员,开城投降,神色惶恐地立在城门之外,等候慕容楼的发落。 慕容楼志得意满,策马来到略阳城下,目光扫过堆满屍体与沙石的护城河,又看向残破的城墙、破碎的城门,心中暗叫侥幸。 若非刘儒毅扛不住压力选择投降,这座坚城,他绝无可能在今年冬天便攻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垂首而立、瑟瑟发抖的刘儒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O 慕容楼翻身下马,上前双手搀起躬身肃立的刘儒毅,朗声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刘城主,你选对了路啊!哈哈哈哈————」 说罢,慕容楼重重一拍刘儒毅的肩膀,便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骄狂得意之色。 三日之後,慕容楼便率军移师武山城下了。 当日,他志得意满地进入了略阳城,第一时间便让人去点检库房、核查给养,可结果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城中存粮,仅够半月之用。 他原本以为,打下这样一座大城,存粮起码能支撑三个月以上,即便加上自己的大军消耗,也能再撑一个半月。 以此存粮,再辅以後方补给,撑到开春绝无问题。可眼前的一切,却彻底打破了他的盘算。 一时间,慕容楼陷入两难之地。 他想立即大索全城,搜刮百姓家中的存粮,可转念一想,略阳城是主动投降的,若他这般做,即便能搜刮到一些粮食,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却会彻底败坏了慕容阀的名声。 慕容阀一心想要尽快征服於阀全境,将这片陇上最肥沃的产粮地握在手中,作为打天下的根基。 可若是抢夺百姓仅存的余粮,便会失尽民心,日後再攻打其他城池,必然会遭遇最顽强的抵抗。 到那时,即便於桓虎跳出来摇旗呐喊,慕容家也再难争取於阀百姓的人心。 如今,慕容楼尚未到断粮的境地,终究狠不下心做这丧尽民心之事。 心中挣紮良久,他终究放弃了大索全城的念头。 一方面,他急急传书信回慕容阀,要求後方加大粮草补给。 另一方面,他也给於桓虎去了信,告知其已攻破略阳城,不日便将兵围上邽,让他做好出山准备。 同时,他说明了前线缺粮之事,要求於桓虎出山後,首要之事便是为他筹措粮草。 随後,慕容楼便率军移师於武山城下。 仅打下一座略阳城,便贸然兵围上邦的话,侧後翼必然暴露,太过凶险。 再者,略阳城的粮草经东顺大执事调控,勉强能支撑一月,可武山城的存粮情况,刘儒毅也并不清楚。 慕容楼心中仍存一丝侥幸,若能再打下一座城池,或许能有意外之喜。 慕容家的兵马,虽然暗中操演多年,尤其注重城池攻防演练,可真正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历练,却是从攻打代来城开始的。 经过一场场血战,那些活下来的老兵,气质已然不同往日,眼神里多了几分悍勇与沉稳,战阵经验也愈发丰富。 当他们列阵於武山城下时,兵甲器仗虽较出征时残破了许多,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刘儒毅也被慕容楼带至武山城下,一同登上了与城墙齐高的临车。 他扶着临车的木栏,朝着城头高声呼喊:「八斤兄,八斤兄啊!」 「非是兄弟我不肯用命,实乃慕容阀军力强盛,攻城利器层出不穷,略阳城已然打得残破不堪,再守下去,只会葬送全城百姓的性命,兄弟我於心不忍啊!」 刘儒毅的声音被寒风裹挟,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地传到城头。 「慕容楼将军取下略阳城後,对百姓秋毫无犯,此事绝非虚言,想必你的斥候,早已传回消息。 慕容军乃仁义之师,慕容将军更是爱民如子。 八斤兄,略阳城破,武山便成了孤城,孤立无援,你以为,那杨灿缩在上邽不出,会领兵来为你解围吗?」 他顿了顿,又声嘶力竭地喊道:「听兄弟一句劝,放弃吧!何必让那些对你忠心耿耿的部下,白白送了性命? 兄弟我如今仍是略阳城主,只要你肯归顺,献出城池,慕容将军说了,必保你前程无忧,你我同享富贵!」 城头之上,身形圆润的尤八斤,一手捏着滑溜溜的下巴,眯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临车上的刘儒毅,一言不发。 寒风卷着尘土吹过,旗帜猎猎作响,刘儒毅只能扯着嗓子,继续劝说。 「八斤兄啊,慕容阀在陇上八阀中,实力首屈一指,我於家,凭什麽与慕容家抗衡? 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武山城孤立无援,坚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你切勿自误啊!」 武山城与略阳城互为犄角,相距不远,慕容军的诸多重型攻城器械,都已顺利运抵城下。 那些巨大的攻城器械一字排开,高大的身影遮天蔽日,配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绵营帐,给城中守军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尤八斤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声音洪亮,穿透了寒风:「刘儒毅,你个没骨头的狗东西!你要降便降,休要在此花言巧语骗我!我尤八斤,等你来战!」 说罢,他一兜大氅,转身便离开了寒风呼啸的城头,留下满城将士面面相觑。 慕容楼的大军今日方才抵达,显然来不及即刻攻城,只能先安营紮寨,待明日再作打算。 尤八斤回到城门楼,让人将一个火盆移到脚下,暖意包裹着身躯,他才缓缓看向左右肃立的众将。 「慕容楼兵临城下,勇不可当,如今又有刘儒毅率略阳守军归降,兵力更盛。我武山如何御敌,诸位可有高见?」 黄子杰听出尤八斤话语间的怯意,城主一再强调慕容军威强盛,用意为何? 黄子杰心中一动,连忙试探着道:「城主,慕容楼兵至城下,尚未安营紮寨,便遣刘儒毅前来劝降,可见其对城主颇为看重啊。」 尤八斤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问道:「你的意思是?」 黄子杰躬身道:「慕容阀志在天下,非图一地一城之利。如今观之,慕容阀对归降之人,皆能善待。 属下对城主忠心耿耿,城主若要战,属下愿效死力,宁死不屈。 可面对如此强敌,属下斗胆进言,城主————真不考虑献城归降吗?」 尤八斤闭上双眼,长长叹息一声,抚膝恨声道:「你忘了?我的亲眷,也已被杨灿接去上邽城了。」 黄子杰连忙道:「城主,略阳献城的消息,我等知晓之时,上邽城那边定然也已知晓。 可您看,杨灿可有任何举动?他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刘家百余口人,他真敢痛下杀手吗? 他若不杀,或许慕容家念其尚有可用之处,日後还有招降他的可能。 可他若真杀了刘城主满门,便是自绝退路。慕容阀为了安抚刘城主这献城之臣,必然会全力追杀杨灿,给他一个交代。 杨灿心思缜密,怎会想不到这一层?既然他不敢动刘城主的家人,又怎敢动您的家人?」 「唔————」尤八斤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他捏着下巴,长长吐出一口浊息。 「我,与刘儒毅,可不同。他献城时,略阳已然残破。 而我若献城,交出的却是一座完整的武山城,未伤慕容家一兵一卒,我应得的,也该比刘儒毅更多才是。」 黄子杰闻言,心中大喜,连忙抱拳道:「城主明监! 属下愿为城主信使,亲往慕容军营中一行,必当竭尽所能,为城主争得更优厚的礼遇与前程!」 尤八斤犹豫片刻,目光扫过其他众官员。这武山城他经营多年,虽不及李淩霄经营上邽城之久,但此刻帐前之人,却也都是他的心腹。 尤八斤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见并无人提出不同意见,这才缓缓颔首,哑声道:「好,黄功曹,你便代表本城主,去见一见慕容楼,探一探他的口风。」 黄子杰大喜,若是促成此事,他得到的好处自也不会少了。 黄子杰连忙答应一声,急急便向城门楼外走去,他全然不曾注意,楼中一众同僚,此刻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 第365章 粮战(为温州皮卡丘ct盟主加更) 次日,武山城下并未如期燃起预想中的硝烟。 城外平野上,慕容军的大营鳞次栉比,安紮得稳如磐石;城头之上,滚木石堆积如山,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可真正主宰此刻局势的,并非严阵以待的双方兵卒,而是往来穿梭的双方信使。 武山城头的軲辘轴不知疲倦地吱呀作响,时而将载着慕容楼使者的大筐缓缓放下,时而又将尤八斤的信使摇回城头。 信函不断在两军之间传递,字里行间皆是对彼此诚意的揣摩,对谈判条件的拉锯。 黄子杰作为尤八斤的全权使者,在武山城头与慕容大营之间奔波往复,忙得脚不点地。 转眼到了第三天,慕容楼的耐心终於耗尽。他怀疑尤八斤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寒风一日烈过一日,酷寒的天气对孤军深入的慕容军而言,无疑是一个严峻考验,不能再耗下去了。 终於,忍无可忍的慕容楼对前来交涉的黄子杰下达了最後通牒。 他冷冷地道:「老夫不管他尤八斤是真心归顺,还是假意拖延。我慕容楼能应允他的条件,已然是底线。 今天日落之前,他要麽开城献降,老夫承诺的一切,皆可兑现;要麽,我慕容阀铁骑踏平武山城後,放刀三日,鸡犬不留!」 黄子杰脸色惨白,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忙不叠转身,又回了武山城,把慕容楼的狠话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尤八斤。 尤八斤摩挲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可惜,才拖了三天啊,杨总戎,尤某已然尽力了,剩下的,只能靠你扛喽。 他长叹一声,道:「其实,慕容楼将军肯应允我的条件,已足见其诚意。 我也并非不愿归顺,只是一仗未打便献城投降,我怕招来骂名,还被慕容军轻贱,因此才想拖个体面出来。」 黄子杰听得不禁腹诽:体面?降了就是降了,早降晚降又有什麽区别?当婊子就别立牌坊了好吗? 我这一天天的在城头爬上爬下的,呛了一肚子凉气,我也很辛苦的好吗? 面上,他却是诚恳劝道:「城主,百姓们哪里在意是向谁纳粮、奉谁为主呢? 您主动献城,避免了全城百姓陷入刀兵之祸,百姓们只会感念您的恩德,何来骂名之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今慕容楼将军已然耗尽了耐心,再也拖不得了。他说了,今天日落之前,您若再不做出决断,明日一早,慕容阀的大军便会全力攻城了。」 尤八斤沉默良久,仰天一声长叹:「也罢,黄功曹,那就委屈你再去一趟慕容军的大营,就说————明日一早,尤某————开城献降。」 此时已至傍晚,这时若是献城,慕容楼是不敢轻易受降的,谁知道城中是不是借着暮色藏了埋伏。 次日天明,武山城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尤八斤捧着象徵城主之权的印绶,率领全城文武,走出武山城,向慕容军献城投降。 慕容楼先派斥候入城探查,确认没有埋伏後,又派兵迅速接管了城中的粮仓、兵库等要害之地。 等他亲自率军入城时,日头已然升至正中,暖意却依旧稀薄。 至此,上邽城周边,仅剩成纪、冀城两座大城仍在抵抗。 其余之地并非已被慕容阀占领,只是那些地方既无藏兵的险要地势,也没有凝聚反抗力量的物质条件。 因此,只要再拿下这最後三座大城,於阀纵然还有人不甘,也很难再组织得起像样的反抗了。 可慕容楼并未因此得意忘形。入城之後,慕容楼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前往武山粮仓视察,看着那所余不多的粮草,慕容楼的心便凉了半截。 武山城的存粮,与此前攻克的略阳城一样,都被杨灿精准控制在了一个月左右的消耗额度内。 而如今,经过连日消耗,武山城的存粮,已然只剩下半月之用了。 慕容楼接收了略阳城刘儒毅和武山城尤八斤的降兵,摩下兵力骤增,粮草消耗也随之倍增。 可如今城中存粮,甚至不及他军中自带的粮草,慕容军本就紧张的粮食储备,此刻显得更是雪上加霜。 孤军深入,最忌讳的便是断粮。粮草一旦断绝,再如何骁勇善战的兵马,也会沦为被打断脊梁的野狗,不战自溃。 慕容楼深知形势严峻,必须得拿出一个决策来了,於是召集麾下一众大将,以及略阳、武山两城的降将,众人围在中军大帐的沙盘旁,商讨对策。 「诸位,老夫实未料到,杨灿此人,不仅坚壁清野,竟然丧心病狂地坚壁清城!」 慕容楼苦笑:「就连略阳、武山这样的大城,他都管控了粮草。老夫与他交战,拼的是兵马;可他与老夫周旋,拼的却是粮草啊————」 慕容楼无奈地道:「我军自西征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可唯一的隐患,便是战线拉得太长,粮草给养难以跟上。」 他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棍,指向沙盘上代来城的位置,那是於阀在东北方向的边塞重镇,依托险峻山势而建,虽然属于于阀,实则距慕容阀的地盘更近。 於阀的其他几座主要大城皆围绕上邽而建,悉数坐落於渭河上游的河谷盆地。 唯有一座代来城孤悬在外,与这几座大城相距甚远,形单影只。 慕容楼的声音愈发沉重:「如今我军所有粮草统筹起来,即便精打细算,也仅能支撑二十天左右。 陇上道路本就崎岖难行,再加上陇骑频频劫道,粮草补给更是难如登天。 如今天气日渐寒冷,一旦大雪封路,即便没有陇骑作祟,我们的粮草给养,也很难运输过来。」 他的目光徐徐扫过众人,神色凝重地道:「到那时,我军必将不击自溃,後果不堪设想。 某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群策群力,想出一个破局之法。不知诸位可有应对之策?」 帐中诸将闻言,皆低头凝视沙盘上的地形,陷入了沉思。 断粮的凶险,大家都是清楚的,有人便提议,不如撤兵,退守代来城。 代来城距慕容阀腹地较近,只要退守此处,粮草补给的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等来年春暖花开,大军再卷土重来便是。 如今略阳、武山两城城主已然归顺,即便杨灿夺回这两座空城,短期内也没有足够的兵力镇守。 来年开春慕容阀再度来攻,有前城主相助,无论是劝降还是强攻,都能事半功倍,甚至只需一封书信,便能令城中守军大开城门。 可这提议立刻遭到了另外一些将领的反对。 他们认为,慕容阀大军一路西征,付出了无数将士的性命,用屍骨铺就了今日的战果,如今距上邽已近在咫尺,却要主动退兵,士气必然受挫。 再者,来年开春他们固然可以卷土重来,但今年他们出兵神速,令於阀盟友来不及反应,可明年开春,谁能保证索阀不会出兵? 如果索阀出兵来援,到那时,再想夺回略阳、武山等城池,恐怕要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 这时,略阳城降将刘儒毅忙提议道:「将军,不妨大军退守我略阳城。我略阳城虽也缺粮,但只要我们收缩兵力,停止继续进攻就行了。 如此,既可以派出充足的人手在後方打造一条安全的粮道,又不用放弃已攻占的城池,稳固现有战果。」 慕容楼听着众人的提议,眉头紧锁,心中犹豫不决。 退守代来城,便意味着要放弃中间所有的战果,将已攻占的城池再度拱手让回於阀手中,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可若只是退守略阳,收缩兵力稳固後方粮道,虽能保住战果,可陇上冬季的运输难度极大,粮道绵长,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断粮危机。 在慕容阀起事之前,他们从未考虑过这般窘迫的局面。 按照他们当初的设想,最不理想的情况是遭遇顽强抵抗,不能很快攻下於阀的几座大城,那自然就不存在战线拉得过长的问题。 要麽能势如破竹,接连攻克於阀几座大城,那样便能依靠城中粮草解决他们的补给。 於阀会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对此他们早有预料,可谁也没料到,杨灿竟然会「坚壁清城」,而於阀各城城主,居然也充许了他的这种行为,这些人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好拿捏了? 如今两种方案,皆是迫於粮食危机的无奈之举,慕容楼听着众人分析利,心中愈发纠结,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武山城主尤八斤缓缓拱手道:「慕容将军,武山城缺粮,略阳城也缺粮,那麽,这些粮食,究竟去了哪里呢?」 慕容楼擡眼看向尤八斤,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尤八斤道:「首先,上邽城中,定然不会缺粮。」 刘儒毅闻言,忍不住冷笑:「上邽城自然不会缺粮,於阀阀主和杨灿都在城中,他们怎会亏待了自己?」 慕容楼道:「上邽城,恐不是短期内能攻克的。」 尤八斤却道:「上邦城不易攻克,但於阀更多的粮草、财货、兵器,乃至御寒的冬衣,却并非储存於上邽城,而是藏在凤凰山上。 凤凰山上多有天然洞窟,於阀将其改造成了一座座大型仓库,里边的粮草堆积如山,那可是於阀全部的存粮,若能夺取凤凰山,这些粮草,可供我大军支撑数年之用。」 慕容楼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如此要害之地,乃於阀命脉所在,恐怕不比上邽城更易攻克吧?」 刘儒毅颔首道:「将军所言极是。凤凰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只需一支劲旅扼守要道,便有万夫莫开之效。正因如此,刘某方才未曾向将军献上此计。」 尤八斤微微一笑,道:「确实如此,而且凤凰山和上邽城近在咫尺,一旦我们强攻凤凰山,杨灿必然出兵牵制。」 慕容楼眉头蹙起:「既然如此,尤城主为何提起凤凰山存粮?须知,我们绝不能在此久耽,必须早做决断。」 尤八斤道:「凤凰山固然像上邽城一样不易攻克,可是,凤凰山上,住着於阀太夫人李氏,以及废嗣子於承霖啊。」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一下子点醒了慕容楼。 慕容楼两眼发亮,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尤城主,你是说,你能联系上李太夫人?能够说服李太夫人归顺我慕容阀?」 尤八斤缓缓摇头:「自从杨灿纠集一众执事家臣,逼迫嗣子於承霖退位,拥立长孙於康稷为阀主後,凤凰山庄便对外关闭了。 但,只要我们大举攻山,李太夫人在山上便不可能全无消息。只要她不甘心久困山中,与草木同朽,就一定会想办法和我们取得联络,如果有人做内应————」 刘儒毅听到这里,眼睛也不由得亮了起来。 他本就不舍得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略阳城,跟着慕容楼去什麽代来城,此时马上附和道:「将军,愚以为,尤城主此计可行啊! 凤凰山上的九大粮仓,全是由大执事东顺负责监造的,护粮兵马中也有不少是东顺麾下的山仓戍卒。 而东顺此人,对老阀主忠心耿耿,若是李太夫人愿意和我们合作,她必定能说服东顺一同归顺,如此一来,凤凰山上的九大山仓,将军唾手可得。」 这时,慕容彦却凑到慕容楼身边,压低声音道:「父亲,我们已然答应承认於桓虎的於阀阀主身份,若李太夫人当真愿意归降,必然会要求由於承霖复辟,我们该如何处置?」 慕容楼沉吟片刻,冷冷答道:「粮食危机是我军当前的燃眉之急,为此,若李太夫人以扶植於承霖复辟为条件,老夫便答应她又何妨? 待大局已定,让於承霖和於桓虎二虎相争,拆分於阀,裂土分治,对我慕容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当即,慕容楼便道:「好!既如此,兵贵神速,我们即刻发兵,围困上邽城,攻打凤凰山。不过————」 慕容楼肃然道:「我军粮草,只够二十天的支用了,此去务必留出七天的存粮。 当我军粮草耗至七天之限时,若仍未能攻下凤凰山,便立即撤兵,退守———— 代来城!」 计议既定,慕容阀的大军便挟着连下两城的赫赫锐气,如奔腾的洪流般直逼上邽城下。 自上邽城头远眺,城外带甲如潮,旌旗蔽日,大军绵延数里不绝,金戈铁马的气势直冲云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城内,杨灿听闻慕容楼已兵临城下,不及多思,当即命人取来甲胄兵器,匆匆披挂起来。 若於阀循照常规战法,与慕容阀硬拼消耗,到最後不过是两败俱伤,白白成全了虎视眈眈的索阀。 於阀将自此沦为索阀附庸,正因如此,杨灿才决意兵行险着。 即便失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依旧沦为他人附庸,倒不如冒险一搏。 而今,他筹谋多日的险棋,终於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陇上明光铠」寒光湛湛,「贪狼破甲槊」锋芒凛冽,胯下汗血马神骏异常。 当这一身戎装披挂停当,一个让女人看了会为之腿软的英俊武将,便赫然立於堂前。 服侍他披挂的春、朱、青、冬四梅果然看得腿软,一时间,竟有一种哪怕被他长槊捅死,也是心甘情愿的痴念。 杨灿披挂整齐,驰向上邽城头时,苍茫茫的天穹之上,有零星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他的铠甲上,泛起了点点冷光。 > 第366章 凤凰布局 朔风卷着尘土,遮天蔽日。 慕容楼一身重甲,腰悬佩剑,登上了高高的临车,气息微喘。 天上有零星的雪花飘落,雪不大,甚至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却让慕容楼颇感焦灼。 初雪已至,那麽封路的大雪,还会远吗? 他必须在大雪封路之前,筹措到足够的粮草。 否则,纵使他心中有千般不甘,也只能退守代来城,以期明春再战了。 刘儒毅和尤八斤紧随其後登上临车,尤八斤身材肥硕,全靠两名士兵搀扶着O 一到临车顶端,他便扶着栏杆,张着嘴呼呼喘气,胸口起伏得如同拉风箱一般。 慕容楼全然没有理会二人的狼狈,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上邽城头。 那城头之上,有一匹白马————,不,那是一匹银马,通体宛如白银铸就,闪闪发光,神骏得不像世间之物。 这般神骏的宝马上,端坐着一员武将。 他身披明光重铠,甲片映着雪光,手中紧握一柄长刃大槊,横槊立马,威风凛然。 虽然有面甲遮去大半容颜,慕容楼也从未见过杨灿,可他心底却有一个强烈的直觉:那人,必定是杨灿。 片刻後,城头又陆续出现数名守城将领,那马上的将军缓缓扳鞍下马。 慕容楼的目光骤然一缩,他分明看见,那人下马时,竟未让士兵搀扶。 要知道,一身重铠足有数十斤重,寻常将士穿戴起来连行走都费力,下马时若无人搀扶,稍有不慎便会摔跤。 可此人却轻盈一跃,身形利落得仿佛只披了一袭薄衫,脚下落地稳稳当当。 慕容楼心中暗惊:仅凭踩在马镫里的那一条腿,得有何等惊人的力量,才能做到这般地步? 他缓缓擡了擡手,示意刘儒毅和尤八斤上前。 「刘城主、尤城主,你二人均曾效力于于阀,与杨灿乃是同僚。 如今杨灿就在城头,你们不妨现身说法,上前劝说一番。若能让某兵不血刃地取了上邽,必记你二人大功一件。」 刘儒毅与尤八斤躬身领命,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 二人心中都清楚,想要喊话招降杨灿,无异於痴人说梦。 杨灿乃是於阀总戎,阀主仲父,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即便慕容阀真能冰释前嫌,也绝无可能给予他同等的身份与权势。 慕容楼自然也没指望真能说降杨灿。大军刚刚抵达,攻城器械还在後续运输途中,营盘也未稳固紮下,此时让二人上前劝说,不过是权宜之计。 能说动杨灿投降固然最好,即便不能,若能挫一挫城头其他将领的斗志,也是聊胜於无。 二人缓步上前,扶着临车的栏杆,目光越过护城河,望向城头。 临车棚顶防箭的牛皮尚未放下,视野极为开阔,城头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杨灿也已掀起面甲。刘儒毅和尤八斤眯眼细看,依稀辨出了他的容颜。 刘儒毅清咳一声,压下心底的忐忑,朝着城头高声喊道:「杨总戎!於阀大势已去,慕容阀兵强马壮,绝非你我所能抗衡!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杨总戎何不打开城门,归降慕容公? 你年纪尚轻,前路坦荡,尚有大好前程,切勿执迷不悟,自误终身啊!」 尤八斤连忙双手拢着喇叭,扯着嗓子附和:「杨总戎,我是尤八斤啊! 慕容阀求才若渴,我和刘兄归顺之後,都受到了重用。 你年少有为,乃是当世英雄,只要你献城投降,慕容阀主必定不计前嫌,重用你这般奇才,杨总戎,三思啊!」 城头之上,杨灿听了二人的喊话,不禁低笑起来。 他那满是嘲讽与不屑的声音,隔着宽阔的护城河,被呼啸的北风卷着,忽远忽近地飘了过来。 「刘儒毅、尤八斤,」杨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你们受於阀厚恩,食於阀俸禄,享於阀荣宠,如今却临阵叛逃,献城降敌,此等叛逆之行,按於阀军规,该当如何惩治,你们心中,应该有数吧?」 刘儒毅和尤八斤脸色骤变,双手死死攥住栏杆,紧张地看着城头的杨灿。 刘儒毅颤声道:「杨灿,你要做什麽?」 「做什麽?」 杨灿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刃划破长空:「汝二人既已背叛於阀,按我於阀军规,叛将家眷,当斩无赦!」 说罢,杨灿猛地挥手,厉声喝道:「给我押上来!」 话音刚落,从城楼两侧的运兵道上,便有每两名士兵挟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犯人走了上来。 那些犯人男女老幼皆有,衣衫褴褛,口中被塞着核桃,无法出声,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刘儒毅目光一扫,心脏骤然缩紧,那是他的至亲家眷啊。 「杨灿!」刘儒毅悲呼一声,声音凄厉,几乎破音:「你要做什麽?祸不及家人,你放开他们!快放开他们!」 杨灿立於城头,对他的哭喊置若罔闻,只是淡淡吩咐道:「叛逆家眷,按律当诛,杀!」 话音未落,押在最前面的那位白发老人,便被一名士兵一脚踹在膝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不等老人反应过来,另一名士兵已拔出长刀,「噗嗤」一声,长刀直直刺入老人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这些士兵并非专业的刽子手,想要乾净俐落地砍下人头并非易事,倒不如这般直刺胸膛,来得更为乾脆省力。 「爹啊!」刘儒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指着杨灿,双目赤红,疯狂大叫。 「杨灿!杨灿,你敢动我家人,破城之日,我要你千倍、万倍偿还! 我要生剥你的皮,我要奸你妻妾,我要————不要啊,我的儿————」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只见他的儿子被士兵按在地上,狠狠一刀,便从他的後心插了进去。 刘儒毅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至亲家眷,一个个被推到刑前,一一被处斩。 另一边,尤八斤的家眷也被陆续押上来,一个个被摁倒在地。 他和刘儒毅各有百余口家人被转移到上邽城,两家加起来,足足有三百余口。 尤八斤一见,也是双目赤红,目眦欲裂,他肥胖的身子从栏杆上探出大半,伸手拼命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什麽也抓不住。 立於一旁的慕容楼,目睹着这惨烈的一幕,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心中反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很好,有了这份不共戴天的血仇,刘儒毅和尤八斤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从此,他们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慕容家打天下,他也可以放心重用二人,不必再存有什麽顾虑。 「我杀了你!杨灿,我要你死啊!」 尤八斤突然在绝望中彻底爆发了,他嘶吼着跳起身,猛地从身旁一名士兵手中抢过一张强弓,双手哆哆嗦嗦地搭上一枝箭矢,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头的杨灿射去。 他此时早已被悲痛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双手抖得厉害,箭矢自然失了准头。 好在双方相隔不算太远,不过一条护城河的距离,那支颤抖着射出的箭矢,竟也直直朝着杨灿的站位飞去。 杨灿神色淡然,不慌不忙。 他一眼便看出这一箭轻浮无力,又被风吹得偏了方向,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长槊,便「当」的一声,将那支虚弱无力的箭矢拨飞出去。 杨灿放声大笑,声音隔着护城河传了过来:「你有箭,难道杨某就没有吗? 来而不往非礼也,来人,送他一箭!」 话音刚落,城头早已架设好的固定床弩,突然发出「嗡」的一声巨响。 一根六尺长的枪箭,如离弦之箭般呼啸而出,带着千钧之力,斜斜射中了临车棚顶尚未放下的牛皮遮帘。 此时的床弩,虽不及宋朝床子弩的射程之远,箭种也较为单一,可威力依旧惊人。 那支枪箭射中牛皮遮帘的瞬间,便带着一股摧枯拉朽之势,将整个临车棚顶掀飞起来! 木梁断裂的「咔嚓」声刺耳难听,临车剧烈摇晃起来,站在上面的士兵们纷纷踉跄,险些摔倒。 慕容楼吃了一惊,这时的床弩要用几头牛或者绞车上弦,发一矢要费半天功夫,因此他并未想到,城头能射出枪箭。 很显然,这是在他们的临车被推到城头前,架设在城头的床弩,便先绞弦安上了一箭。 虽然知道这一箭射出,再射一箭又得费半天功夫,可谁知道这城头部署了几台床弩。 慕容楼变色道:「刘城主、尤城主,快随我下临车。」 说罢,他一马当先,不顾甲胄的沉重,快步朝着临车下方跑去。 尤八斤也顾不上再与杨灿对峙,随手将手中的两石弓扔在一旁,一把扯起还在号陶大哭、几近晕厥的刘儒毅,跌跌撞撞地跟着慕容楼下了临车。 床弩有着沉重庞大的木质架构,调整角度极为费力,一时来不及追射,竟被他们狼狈不堪地逃了下来。 慕容楼逃到安全地带,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吩咐道:「来人,退至城二里处,安营紮寨!待攻城器械全部运到,明日便开始攻城!」 这时的床弩,远不及宋朝时的床子弩射程那般变态。 那时的床弩射程,是此刻床弩的三倍多。 此刻的床弩,有效杀伤距离最多不过五百步。 三百步为一里,退至二里之外紮营,便能避开这种远程武器的有效杀伤范围。 城头之上,杨灿看着慕容楼、刘儒毅等人狼狈逃窜,临车之上再无人观察城头,便挥了挥手。 那些举着大刀,凶神恶煞的士兵,立刻收了刀枪,把陪斩的尤八斤的家眷,客客气气地扶了起来。 就在慕容楼在上邽城下安营紮寨、整顿兵马之时,慕容彦正率领另一路兵马,马不停蹄地赶往凤凰山下。 凤凰山才是慕容楼此番出兵的真正目标,因为这里有邦山仓。 邽山九仓,乃是陇上最大的粮仓,储存着这片产粮之地数年的存粮。 慕容楼无需将九仓全部夺取,只需拿下其中一仓,便足以解大军的燃眉之急,支撑他们熬过寒冬。 邽山深处,凤凰山庄依旧静静地矗立在群山之间,青砖灰瓦,古色古香。 只是自从於阀阀主迁出山庄後,这里便变得异常冷清。 山庄的大门门轴早已生了锈,偶尔被推开一次,便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中显得格外刺耳。 此时,山庄内正有两个人缓缓行走着。一人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正是阀主府侍卫统领李叶。 另一人是个头发花白、年近半百的男子,目光沉凝,只是行走间,一条腿微微跛着,身子会随着脚步一起一伏,正是杨灿身边最得力的亲信:瘤腿老辛。 二人很快便被山庄侍卫引到了侍卫统领苏瞳署理公务之处。 说是署理公务,其实自从於承稷搬出凤凰山庄後,山庄里便只剩下日常的巡山、守夜等琐碎事宜,并无太多公务可处理。 整个山庄平日里几乎见不到外人,今日骤然见到曾经的同僚李叶,还有杨灿身边最亲信的老辛,苏瞳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亲近之意。 「李统领、辛将军,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苏瞳开口问道,声音微微有些发紧。 她心中暗自揣测,莫非是杨总戎对太夫人和废嗣子的安排,有了什麽变动? 李叶微微欠身,神色严肃:「苏统领,慕容阀的大军已经兵临上邦城下。 杨总戎担心他们会打邽山仓的主意,毕竟九大粮仓都在这片山中。 同时,太夫人和承霖少爷身份尊贵,慕容阀必定会想利用他们大做文章。 因此,总戎特命我二人前来,协助苏统领加强凤凰山庄的防务,确保太夫人和承霖少爷的安全。」 老辛也开口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苏统领不必多虑。 杨总戎的心意,只是想确保太夫人和承霖少爷万无一失,并无他意。」 苏瞳的脸色仍是难免紧张,试探地问道:「我明白了。那麽————二位是要接管凤凰山庄的防务?」 老辛微微摇头:「并非接管,而是配合苏统领,一同承担起凤凰山庄的安全重任。 待到慕容阀大军退却,危机解除,我们自会下山,不会干涉凤凰山庄的日常防务。」 听闻并非要剥夺自己的统领之职,苏瞳心中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她略一思忖,便躬身应道:「既然是杨总戎的安排,妾身自然从命,绝无异议。」 李叶欣然一笑,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如此最好。那麽从现在起,凤凰山庄的防务,便由辛将军总负其责,你我二人从旁辅佐。」 「好。」苏瞳勉强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 她对上邽城里的局势并非一无所知,知晓李叶如今是阀主府的侍卫统领,相当於「禁卫军」统领,地位尊崇,可节制李叶的,正是眼前这个腿老兵。 这个瘸子,才是杨灿真正的心腹。 苏瞳的目光飞快地瞟过老辛,只见他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染霜华,面容沧桑,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男人味。 苏瞳心中一动,便对老辛嫣然一笑,风情万种地道:「辛将军,一会儿卑职便将凤凰山庄内外的地形、布防,以及日常防务安排,一一说与将军知晓。 至於具体如何调整防务,将军只管示下,卑职————莫敢不从。」 凤凰山庄,崔临照的住处,王南阳、程大宽、拔力末三人正端坐在厅中,安静等候着。 王南阳依旧是那副面瘫模样,面容冷峻,毫无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拔力末则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曾经那个高大魁梧、强壮如狼的草原汉子,在几年安定优渥的生活中,整个人横向扩张了两大圈,变得肥胖臃肿。 只是他脸上的鲜卑刺青、身上的鲜卑装束与发型,依旧能透出几分彪悍之气。 三人此番前来,是为了面见崔临照。 府中丫鬟接待他们时,说崔夫子正在给承霖少爷授课,三人便规规矩矩地坐在厅中等候。 三人之中,至少王南阳和程大宽二人,都清楚崔临照的身份:她将是杨总戎的正室妻子。 而拔力末,别看他外表粗犷,心思却并不迟钝,眼见王南阳和程大宽这两个杨灿身边的得力亲信,都能安安静静地在此等候,便知这位崔夫子非寻常人,他自然也不敢肆意妄为。 一壶清茶早已喝得淡而无味,厅外才传来一阵清晰的靴声,「橐橐」作响。 王南阳和程大宽立刻站起身,神色恭敬。拔力末刚把茶杯凑到唇边,见二人这般模样,连忙放下茶杯,也跟着站起身。 只见一人缓步走进客厅,头上仅用一支白玉簪子束发,身着一件月白交领广袖儒衫。 因为陇上天气日渐寒冷,她又披了一件浅灰色夹绵交领长襦,下着玄色布絝,足踏一双乌皮软履,身姿窈窕,气质清雅。 这人唇若凝朱,目秀神清,肌肤细腻如玉,粉白中透着淡淡的红晕,宛如桃花含露,清丽绝伦。 虽说束发着衫、俱是男儿装束,却仍难掩她那份天生丽质,若是解簪卸袍、 系上罗裙,便是西子王嫱、玉环飞燕,与她一比只怕也要黯然失色。 那人一开口,拔力末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崔夫子,还真是个女子。 一见崔临照进来,王南阳立刻抢上一步,躬身拱手:「夫子,卑下上邦监计参军王南阳,奉总戎之命,前来听候夫子差遣。」 程大宽也连忙叉手行礼,语气同样恭敬:「上邦部曲督程大宽,见过夫子。」 拔力末心中越发惊奇,这女子究竟是什麽身份,竟能让王南阳和程大宽如此礼敬? 他虽不知崔临照的具体身份,却也连忙学着二人的模样,躬身行礼,粗声粗气道:「丰安庄主拔力末,见过夫子。」 杨灿虽然执行了坚壁清野之策,但是像丰安庄这种拥有大型坞堡的地方,也不必一定要把那些地方豪强全都集中到城里来。 依托坞堡,地方豪强同样可以拥有很强的抵抗力,慕容阀的大军不会动用大型攻城器械,费尽气力去攻打一座有些鸡肋的坞堡。 不过,八庄四牧可是杨灿的基本盘,他的很多兵源,都是从八庄四牧招募的。 相比於其他地方豪强,杨灿还是更信得过八庄四牧,因此在执行坚壁清野政策时,便把他们集中到了上邦城中。 崔临照微微颔首,示意三人落座,随後问道:「可是慕容军已兵临上邽城下了?」 王南阳欠身应道:「回夫子,正是如此。慕容军距上邽还有七十里时,总戎便得知了消息,当即命我三人赶来邽山,听候夫子调遣。」 崔临照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三人,轻声问道:「你们此次带来了多少人手? 」 「回夫子,」王南阳沉声答道,「程督携乡兵部曲六百人,拔力末大人携八庄四牧青壮一千二百人,卑下则带来医师二十人、学徒四十人,所有人员,皆听候夫子差遣。」 崔临照微微颔首:「辛苦你们了。你们所携人马,如今都停在山庄外面吗?」 「正是。」 崔临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襦,说道:「好,先让他们在山庄外原地待命。我带你们,去邽山仓,见一见东顺大执事。」 邽山仓并不在凤凰山庄所在的山峰,而是在另一座山峰之上。 那座山峰草木稀少,遍地怪石嶙峋,山体之上有几处大型石窟。 东顺便是依托这些天然石窟,经过扩建与改造,修建出了这座固若金汤的邦山仓。 邽山仓很早以前便是於阀的储粮之地,此次得知慕容阀野心勃勃,想要发动一统陇上的战争後,於阀便积极备战。 於阀不仅对邽山仓进行了进一步的扩张,还依托险峻的地势,加固了防御工事,将其打造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粮仓堡垒。 崔临照披上一件厚实的大,领着王南阳、程大宽和拔力末,骑马沿着蜿蜒的山脊,一路疾驰,赶往邽山仓所在的山峰。 邽山仓所在的山峰,比凤凰山庄所在的山峰更为险要。山门隘口处,有精锐仓兵扼守。 上山的通道狭窄陡峭,两辆运粮车根本无法并排通行,只能依次前行。 山路蜿蜒曲折,行不过数十丈,便有一道双层石砌的关隘与瓮门,关隘之上,有士兵值守,戒备森严。 穿过这道关隘,继续上行数十丈,便又是一道一模一样的关隘与瓮门。 如此层层设防,类似的关隘与瓮门,足足有四道。 穿过第四道关隘後,眼前才出现一个宽阔的石台,石台之上,便是邽山九仓的第一仓所在地。 邽山仓以天然石窟为基础建造而成,一道狭长而高大的门户,足有两三丈高。 洞口被一道高达两三丈的夯石墙封住,墙体坚固厚实,看起来固若金汤。 仓内严禁住人,也严禁菸火,里面的照明,全靠依山凿建的高位窄窗和斜向采光口,光线昏暗却也足够视物。 因此,这粮仓只能在白天进入,一到夜晚,洞内便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根本无法开展任何活动。 仓兵的营房依山而建,是山坡上一排排简陋的屋舍。 养尊处优的东顺大执事,如今便徵用了仓兵的一间屋舍,作为他暂时的栖身之所和办公之地。 当一名仓兵领着崔临照、程大宽、王南阳和拔力末,走到东顺面前时,东顺神色微微一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东顺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道:「慕容家的兵马,果然还是来了。 崔临照轻轻一笑:「不错,慕容家的兵马,如期而至。」 东顺苦笑着摇了摇头:「杨总戎————此举实在太过冒险了。 老夫真是不明白,当初怎麽就答应了他行此险招。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啊。」 崔临照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荣禄皆从险处取,繁华尽在搏中来。东执事,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东顺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我这邽山九仓,共有仓兵一千八百人。 其中一千五百人,尽数交由夫子你统一调度吧。」 崔临照闻言,蛾眉微微一挑。 东顺神色严肃起来:「其余三百人,老夫要留在身边听用。 一旦你们弄巧成拙,邽山仓守不住时,老夫便会让他们引燃粮仓,焚烧所有粮食。 我东氏为於家种的粮,不能进了慕容氏的肚子!」 崔临照对这位老人家的坚持有些不太理解,不过,她尊重这种能用性命守护原则的人。 崔临照向东顺肃然一揖,语气郑重地道:「晚辈定当竭尽所能,守住邽山,不让前辈有烧粮的机会!还请前辈放心!」 第367章 雄关锁径(为id血手人屠宁立恒盟主加更) 邽山上,崔临照从东顺手中接管了一千五百名仓兵。 这邽山九仓,每仓有常驻仓兵两百人,算来共计一千八百人。 东顺自留了三百人镇守後路,其余一千五百人则尽数交给了崔临照调度。 崔临照接收了这些仓兵之後,马上要来邽山关隘图,开始调兵遣将。 她把这些仓兵,加上拔力末带来的乡勇、程大宽带来的部曲兵,三方糅合在一起,依托邽山仓依山而建的险要地势,层层布防於第一仓及其下四道关隘处。 邽山仓有一道蜿蜒山梁,与凤凰山庄的後山紧紧相连,顺着这道隐秘的山梁,两座山峰便可互通有无。 但崔临照并未急於下令将李太夫人与废嗣子於承霖从凤凰山庄接至防护更为森严的邽山仓。 这两位乃是必保的重要人物,一旦他们离开凤凰山庄,凤凰山庄那边的守军必然失去死守之心,若被慕容军趁机占据山庄,再以其为据点攻打邽山仓,会对邽山仓的守护更为不利。 是以,崔临照一边紧锣密鼓地安排邽山仓上的防务,一边分神安排凤凰山庄的守御。 凤凰山庄本身并没有坚固的防御工事,这原本就是於阀在凤凰山上的一处避暑的别业,只因於醒龙常驻,才成了阀府。 不过,进山的道路九曲十八弯的,沿途却有几处天然险地,恰好可以设下伏兵,利用地利,将其化为易守难攻的险隘。 崔临照时常上山下山,对这几处险要的弯道、山隘都很清楚,便命病腿老幸整顿凤凰山庄原有侍卫,再加上他和李叶各自带来的人马,在这几处进山要道处,设立关隘阻敌。 凤凰山庄原有侍卫三百人,虽然不太精通战阵,但个人武艺却很不错。再添上老辛带来的三百名侍卫、李叶率领的两百名侍卫,共计八百人。 老辛留了自己的一百名侍卫「保护」李太夫人和承霖少爷,其他七百人马,尽数安排在进山的各处险隘上。 每一处弯道、每一段陡坡,经过腿老辛的指点,只需稍加布置,便能借着山道的天然地势,打造成一夫当关的天险。 这些险隘处狭窄陡峭,排布不下太多的兵马,也无需太多兵马,每处只需一百名左右的兵卒,便可以构建起一道坚不可摧的要塞。 苏瞳紧随在老辛身旁,见他指挥若定、从容不迫,在他指点之下,那些原本寻常的峭壁险路,便化腐朽为神奇,瞬间变成一道险关,不由得心服口服。 她本是李夫人的陪嫁丫头,一身武艺虽然可圈可点,却并没有这等战阵经验。 「辛将军,您可真厉害!原来这样普通的一处弯道,只需这般排布一番,便能成为一道险要的关隘。」苏瞳钦佩地说,看着老辛的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崇拜与赞赏。 被这样一个美妇人如此推崇,老辛也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呵呵,辛某原本是北穆国石头城镇兵第二幢的军侯,自然精於此道,这也不算什麽,雕虫小技,雕虫小技而已。」 「这可不是雕虫小技!」 苏瞳崇拜地道:「将军以为不值一提,可在妾身看来,却是一辈子都学不完的本事呢。辛将军,不知妾身以後能不能多向您讨教讨教这些学问呢?」 「呃————」老辛微微一怔,心想,战事一了,我就回上邽城了,你要守凤凰山庄的,如何讨教? 「好不好嘛,人家愿意拜你为师呀,你就教教人家嘛。」 苏瞳轻轻牵住老辛的衣袖,撒娇地摇晃着,颇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老辛何曾有过这样的经历,登时身子酥了半边。 这风骚娘们几,莫不是在勾引我? 老辛眯起眼睛,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苏瞳,好大! 然後,他的目光,才缓缓移到苏瞳的脸上,虽已是半老徐娘,却也是风韵犹存。 尤其是那水汪汪、湿漉漉的眼神儿,太也撩人了些。 苏瞳身姿丰腴,老辛却是个精皮猴儿似的男人。 他瘦,却偏爱这等肉感丰腴的女子。 自从追随杨灿,老辛也是私囊渐丰,置了一幢宅子,买了几房侍妾,不过那都是十五六岁的青涩少女,而且都是出身小门小户的贫穷人家。 要她们侍候男人还行,撑门立户、执掌中馈,打理家事,那就力有不逮了。 老辛便想,咱如今也是被人尊一声「将军」的人了,也该娶个有能力、有见识的女子做正室夫人。 这般想着,老辛脸上便也露出了笑容:「苏统领既然这般好学,咱老辛又岂会藏私呢? 且等退了慕容贼兵,只要你来,我必倾囊相授,有多少,便授你多少,绝无半分保留。」 苏瞳本是於醒龙的侍妾,如今三十出头,也有过於醒龙、杨涵两个男人,自然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 两人这一番对话,正是我懂你的图谋不轨,你懂我的故作矜持,苏瞳顿是心中一宽,能跟了杨灿的亲信,今後便不怕处境尴尬了。 邽山仓第二仓的兵舍区内,已经被王南阳改造成了「战地医院」。 他领着二十名巫门医师和他们的学徒,将这里简单进行了一番改造。 增加了一些简陋的木床,带上山的金疮药也分置各方。 手术用的刀具、从邦山仓中取出的麻布,都用盐水煮好,在特制的药酒中浸泡着。 —— 充作临时医房的这些兵舍,还有艾灸烟燻、用煮沸的醋薰染,一时间呛得人待不下去,只得先去外面避着。 这时候的医者,已经有了消毒意识,比如《刘涓子鬼遗方》、葛洪的《肘後备急方》中,都有关於消毒作用以及如何消毒的方法记载。 尤其精通外科的巫门医者,对此自然并不陌生。 王南阳很用心,因为他很清楚,这场战争,将是彻底扭转巫门名声的关键。 每一个被他们救下的伤兵,从此都会成为巫门医者最坚定的支持者。 而每一个伤兵背後,都连着一个家庭、一个家族,连着无数的亲族友人。 巫门那精湛独到、尤其是独树一帜的外科医术,也必将借着这一战,名扬天下。 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从来都是伤後死亡率远高於当场战死。 这个时代的战事,当场死亡与战後因伤死亡的比例约为一比二。 也就是说,每三个因战争而死的士兵中,只有一个是当场殒命,剩下两个,都会死於伤後感染、坏疽、破伤风,或是战後蔓延的瘟疫。 每一个伤後死亡的士兵,其消耗的粮草、医药与抚恤,也远比当场战死的士兵要多,会给军队带来更沉重的负担。 反之,那些伤而未死、顺利归队的战士,历经了血与火的淬链,都会成为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在军队中能够发挥的作用,也远非初出茅庐的新兵可比。 所以,於阀的一座座城池或许被攻陷过,近两百年未曾经历残酷战争的兵马会有相当大的损失。 但是,只要能熬过这一战的血火洗礼,脱胎换骨的,绝不会只是一个杨灿,也不只是一个巫门。 慕容彦的大军,终於抵达了邽山脚下。 他一面下令大军安营紮寨,稳固阵脚,一面分遣斥候,上山探查地形、摸清守军布防。 入山不远,有一片废弃的果园,园中还残留着一片片鸡鸭笼舍,只是早已人去室空。 慕容彦见状,便将果园中那几排茅草屋徵用,当作了自己的中军营帐。 —— 邽山仓与凤凰山庄皆在深山之中,这般蜿蜒曲折的山路,根本无法运送大型攻城器械,唯有云梯可勉强搬运,其余器械,只能就地伐木打造。 是以,慕容楼早已将班门的匠师分了一半给慕容彦,待大军进山後,便就近伐木,赶制攻坚所需的器械。 傍晚时分,慕容彦分遣出去的斥候陆续归来。他一共派出七路斥候,每路三人,最终只回来了三路,算下来也只有六人,其中两人还带着明显的箭伤,神色狼狈。 「将军,往凤凰山庄去的道路相对宽敞,却在几处弯道险隘处,皆有伏兵驻防。 道路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峭壁,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一名斥候喘着粗气,沉声禀报。 另一名斥候紧接着补充:「将军,往邽山仓去的山路,有一条平坦土路可通车辆,可一到山下,山势便陡然陡峭起来;山路上有大石垒成的隘口,隘口不止一处,防守严密,同样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喘匀了气息,又道:「邦山仓所在的山峰上,少有高大林木,若要打造攻城器械,需从山下伐木,再拖拽上山。 只是————隘口外的空旷之地十分狭小,属下仔细观察过,即便我们打造出攻城器械,也难以在那里摆布开来,根本无法发挥效用。」 慕容彦听完斥候的禀报,指尖轻叩桌案,陷入了沉思。 从斥候探得的消息来看,攻打凤凰山庄的条件,显然比攻打邦山仓更为优越。 於阀太夫人李氏与废嗣子於承霖,就住在凤凰山庄中。只要能将这两位於阀核心人物擒在手中,便能以此胁迫扼守邦山仓的东顺归降,拿下邦山仓。 可若是直接攻打邦山仓,一旦成功,便能第一时间解决大军的粮食危机。 只是邽山仓所在的山峰更为陡峭险峻,攻打难度极大。 更重要的是,凤凰山庄的守军,难保不会在他们攻打邦山仓时,出兵袭扰後路,到时候便要腹背受敌。 慕容彦并不知道,邽山仓与凤凰山庄之间,有一道山梁相连的秘密,知晓此事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再加上崔临照早已派出「捉生」兵四处巡查、反制斥候,慕容彦的人根本无法深入山峰腹地探查,自然无从得知这个关键信息。 即便他侥幸探查到这道相连的山梁,恐怕也会选择先打凤凰山庄。 毕竟,只要攻克凤凰山庄,即便李太夫人与於承霖逃去了邽山仓,他们也能借着那道山梁,直接向邦山仓发起进攻,远比在山下仰攻要便利得多。 计议已定,慕容彦当即下令,命大军安心安营紮寨、埋锅造饭,以鸡笼山为中军,在邦山脚下稳稳驻紮下来,只待次日一早,便发起攻击。 上邽城下,家人惨遭屠戮的刘儒毅和尤八斤也是声泪俱下地向慕容楼请命攻城。 随着诸多攻城器械连夜运抵,次日天刚蒙蒙亮,上邦城下,便响起了隆隆的攻城战鼓声。 PS:下午码明天淩晨的,还欠皮卡丘一章,明天再补> 第368章 墨守班攻,帝后相许 次日天明,鱼肚白的晨光尚未彻底驱散上邽城上空的阴霾,城下便已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 慕容楼一身重铠,亲临攻城前线,指挥全军备战。 昨日,刘儒毅与尤八斤因亲人惨死,跪在慕容楼面前泣血求战。 这般主动请缨,慕容楼自然是求之不得。 只是,他麾下的慕容本部人马,却必须得参与攻城之战。 这倒不是慕容楼顾虑驱使降将主攻,会被视作以降兵为炮灰、怕寒了人心,而是另有不得已的苦衷。 「班门」为慕容阀量身打造的重型攻城器械,与寻常军旅所用的粗制器械截然不同。 那些攻城重器极尽巧思,因此操作复杂,需经专门操练方能驾驭。 「班门」为慕容氏打造的攻城器械共分为五大类:攻坚破城类、高空压制类、地道破防类、特种器械类、远程武器类。 每一样,都有班门弟子的改良设计,不同於寻常攻城器械。 譬如攻坚破城类的凿车,班门打造的凿车,车头是通体锻造的巨型精铁凿头,车身搭载着螺旋推进装置,这远比单纯依靠冲击力撞击城墙的撞车破环力更大。 作战时,他们先以蛮力用凿车撞击城墙,待贴近墙体後,螺旋装置便会发挥作用,将动能转化为旋转力,一点点凿开城墙砖石的缝隙,直至墙体松动崩裂。 再如地道破防类的掘地机关车,车身装有锋利的掘进铁齿,可轻松啃噬泥土岩石。 他们还设计了配套的运土传送装置,像龙骨水车似的,能把挖掘出的土石快速运出地道。 同时,车上还设有加固支架,可以防止挖掘过程中发生塌方,以保障地道内士兵的安全。 这些器械的操作,都需要掌握专门的操作技巧,慕容阀自家的精锐士兵早已反覆操练,熟稔於心。 可刘儒毅麾下的降兵、尤八斤的部众,对这些器械的操作却是全然不懂。 因此,慕容楼不得不动用慕容家族的精锐,亲自主控攻城核心。 当然,刘儒毅和尤八斤的主动请缨,也分去了不小的攻城压力。 就像那高空压制类的临车,慕容家的士兵熟练操控着复杂的滑轮组,将庞大的临车稳稳推抵上邦城下,随即解锁自锁悬梯。 悬梯顺势铺展,刘儒毅的士兵便能借着悬梯,迅速登上临车,与城头的守军展开对射。 世人皆知,「班门」的攻,无坚不克;而「墨守」的守,却以守御第一闻名天下。 在上邽城下,慕容楼就见识到了墨门守御之术的厉害,那是在代来之战中,也未曾见过的威力巨大的守城器械。 城头女墙上方暗藏了多层索链、铁网、倒刺滑轮机关,平时隐於檐下,根本看不出痕迹。 墨门弟子为这种装置取名为「天罗」。 当慕容军一方的重型楼车接近时,这边启动机关,淬铁巨网加倒刺勾索瞬间翻出,会把楼车死死缠住。 巨网的绳索以混铁韧丝编织而成,刀砍不折,火燃不毁,被缠住的楼车进退不得,便会沦为活靶子,楼车上的慕容军士兵,只能被动承受城头的箭矢与石块。 除此之外,墨门弟子精心打造的连环床弩,更是攻城士兵的亚梦。 它既能一次射出数十枝短弩,形成片杀之势,收割攻城的敌军。 它也能单发重型枪箭,精准重创慕容军的重型攻城器械,往往一箭射出,只要命中要害,便能让一台器械彻底报废。 这场城池攻防战,并不是常见的一具具云梯勾住城墙,无数的士兵便蚁附而上。 它是双方先进行各种重型攻防器械的博弈,要把守城一方的防御力量破坏大半,才会进入短兵肉搏阶段,否则就是送菜。 「放!」慕容军将领手中马鞭狠狠挥下,声如惊雷。 十台投石机的长臂齐刷刷扬起,带着渗人的呼啸,一块块磨盘大小的巨石旋转着划破长空,沉甸甸地砸向城头,势如千钧。 「张,网盾!」 城头传来守军将领的厉声喝令,绞车吱嘎嘎作响,原本摺叠在城墙之下的巨型网盾陡然升起,呈倾斜的网兜状,如一道坚实的屏障,挡在城头之上。 这网盾虽无法完全卸去巨石的巨大冲击力,却能化解大半力道,即便被巨石砸得残破不堪,依旧能勉强使用,唯有巨石恰巧从网兜的豁口穿入,才能真正伤到城头。 这般一来,城外投石机对城墙的破坏,便被大幅削弱了。 即便如此,仍有未被拦住的巨石砸上城头,碎石纷飞,尘土弥漫,厚重的城墙被砸出一个个深深的凹陷,墙体震颤不止,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几台靠近城墙边缘的墨门连弩车,被巨石直接砸中,瞬间碎裂成无数碎片,守在一旁的士兵来不及躲闪,惨叫着被飞溅的碎片射中,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无法起身。 但城头的反击,也极为猛烈。 枪箭、石块从高高的城墙上激射而出、抛飞而下,射程远胜於城下的慕容军。 箭矢射中巨型攻城器械,即便一箭无法将其彻底摧毁,也能损坏其关键部件,使其无法继续推动,或是让上下器械的士兵进退两难。 而巨石一旦砸进慕容军的营阵,便铿铿地翻滚而去,所过之处,皆是断臂残肢,惨不忍睹。 午後时分,慕容军终於撕开了城头的第一道防线,进入短兵相接的阶段。 一架架云梯被奋力架上城头,无数慕容军士兵口衔钢刀,手脚并用,如猿猴般飞快地顺着云梯攀爬。 城上的守军也不甘示弱,滚木、礌石、金汁、火油源源不断地从城头抛下。 攻城一方总是更加吃亏的,一个个好不容易攀至城头的慕容军士兵,刚露出半个身子,便被守军斩杀,像下饺子一般纷纷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城下屍骸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 与上邽城头的惨烈激战截然不同,慕容彦攻打凤凰山庄的战斗,却是断断续续,步步维艰。 慕容彦的大军沿着盘山路缓缓推进,士兵们扛着打造好的云梯,在那些地势平缓、不易设伏的路段,连一个阻截的敌军都未曾遇到,一路畅通无阻。 可一旦行至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峭壁的险要路段,前方便会有凤凰山庄的士兵突然冒出来,依托地势,顽强阻截。 这些守军人数并不算多,在狭窄险要的路段,只需数十人,便能牢牢守住路口。 埋伏於此的士兵甚至可以分成两拨,轮替作战,始终保持着充沛的体力。 而慕容彦这边,即便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却根本无法展开,每次也只能派出数十名士兵,冒着箭雨,仰攻而上。 地势险要,再加上是仰攻,慕容彦的军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守军依托居高临下的优势,不断射箭、抛石,慕容军士兵成片倒下。 等慕容彦一方付出重大牺牲,勉强迫近险隘,城头的守军便会提前一步迅速撤退,绝不恋战。 接下来,慕容彦的人马依旧会走过一段毫无阻拦的山路,直至遇见下一处险要地段。 而等候在那里的,却不是之前撤回去的守军,那些守军早已带着伤兵,撤向更後方。 他们将伤者送往王南阳的「战地医院」救治,而幸存者,则退守更靠後的关隘,养精蓄锐。 待慕容彦的人马杀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早已恢复了体力与精神,再度展开顽强阻击。 攻方的牺牲注定更大,可即便前往凤凰山庄的路走得无比艰难,慕容彦的大军毕竟在缓慢前进着。 一天的激战下来,黄昏时分,他们已然攻克了三处险隘,走完了五分之一的盘山路,离凤凰山庄,又近了一步。 「夜晚时分,在那无遮无掩的山路上歇宿,想必不会好过吧。 。" 崔临照听着从凤凰山庄方向传来的战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吩咐道:「传我命令给辛将军,今夜发动反击,把他们往下赶一赶。 切记,不要赶得太狠,让他们进二退一便好。总得给他们留几分希望,他们才会继续往前走啊。」 传令兵领命,匆匆离去。 不多时,崔临照从仓兵中寻找的人也到了面前。 这是一位两鬓霜白的老兵,邦山仓的一千八百名仓兵中,有三分之一都是这般四十多岁、年近五十的老兵。 非战时,仓兵的差事相对清闲,很适合这些年岁渐长的士兵。 崔临照看着眼前的老兵,温和地道:「听说,你先前是在鸡鹅山养护果树、 饲养鸡鸭的?」 老兵不知这位身着男装的崔夫子为何会问起此事,他的来历,仓兵中的战友们都一清二楚,根本无法隐瞒。 他忙躬身应道:「回夫子,小人在鸡鹅山种了七年果树,养了七年鸡鸭。 後来年岁渐长,东执事怜悯小人,便调小人来邦山仓守仓,图个清闲安稳。」 「很好。」崔临照微微颔首,擡手招了招手,一队斥候兵即刻步履矫健地赶到她面前。 崔临照道:「你们跟着这位老兵,悄悄摸到鸡鹅山一带,打探慕容军营地的虚实。 你们重点查清他们粮草储存的位置,仔细评估一下粮草的数量。 行事务必小心谨慎,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斥候兵齐声领命,便带着熟悉鸡鹅山一草一木的那位老仓兵,趁着暮色,悄无声息地遁入山林。 一旁的拔力末见此一幕,顿时恍然大悟,连忙上前一步,说道:「夫子,您这是想烧了他们的粮草,逼他们退兵吧?这件事交给在下好了,杀人放火的勾当,我最擅长!」 拔力末早已从程大宽、王南阳口中,得知了这位男装丽人的真实身份,这是杨总戎的未婚妻子。 因此,他对崔临照多了几分敬畏,更想借着这件事,在她面前邀功讨好。 崔临照听了,却只是莞尔一笑,轻轻摇头,道:「非也,我可不想烧他们的粮草,而是怕他们粮草不足,不得不退。 如果真的出现那样的情况,我就得想办法送他们些粮草,让他舍不得走。」 临洮城内,独孤阀的议事厅中,灯火已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火映着厅内众人的神色,或凝重,或迟疑。 厅中端坐的,皆是独孤阀的核心要员,阀主独孤望、族老独孤瞻等人,还有远道而来的慕容阀使者慕容晓晓。 慕容晓晓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看向独孤望,语气带着几分炫耀与笃定。 「好教独孤阀主知道,在我出发赶来临洮之时,我慕容大军已然顺利攻占代来城。 於桓虎眼见大势已去,已然归顺我慕容阀,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他便会公开站出来,号召於阀上下,归顺我慕容氏。 如今的於阀,阀主年幼,阀务实则由杨灿那个根基浅薄之辈掌控着,於阀的败亡,不过是早晚之间的事。」 独孤望与独孤瞻等人闻言,不免微微动容,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眼底皆有惊讶与凝重。 代来城已然失陷,於桓虎这般於阀的核心人物尚且归顺,这让他们对於阀如今的处境,愈发悲观。 慕容晓晓见状,趁热打铁,道:「独孤兄,你我两家,世代交好。 如今我慕容氏有意一统陇上,建国开基,十分希望独孤氏能站在我慕容氏一边,与我们共谋霸业,共享荣华。」 独孤望轻轻摇头,顾虑地道:「慕容兄,陇上八阀,百年来一直相安无事。 如今你慕容氏贸然挑起战乱,执意要灭了於阀,就不怕此举引发众怒,成为诸阀的众矢之的吗?」 慕容晓晓傲然一笑,语气笃定地道:「我慕容氏既然敢下定决心举兵,对此自然早已有所考量,我慕容氏,不怕!」 陇上至丝路,地势狭长,八阀之间,大半是首尾相接,一路向西域延伸。 慕容阀要一统陇上,首要面对的,便是挡在门前」的於阀。 慕容阀西进的大门前,也唯有於阀这一道阻碍,就是因为这种特殊的地理布局。 至於诸阀联手遏制慕容氏,那是很难产生实际效果的。 诸阀之间串糖葫芦般的排列格局,如何抱团抵制慕容氏? 更何况,诸阀静极思动,各怀鬼胎,有志於一统陇上的,从来不止慕容氏一家,他们不过是抢先一步,率先动手罢了。 既然其他诸阀也各有野心,又何来精诚合作之说? 独孤望轻轻摇头,苦笑道:「慕容兄,你慕容氏实力雄厚,兵多将广,自然不惧与诸阀为敌,可我独孤氏,不成啊。」 一旁的独孤瞻连忙接口道:「是啊,慕容兄,我独孤家山多地少,耕地有限,就连粮食,都大多依赖於从於阀购置,才能补足缺口。 我们这般处境,又有何底气,去挑战实力不逊於你慕容氏的索阀呢?」 慕容晓晓呵呵一笑,道:「独孤兄,你何必妄自菲薄? 你独孤家的骑兵,在陇上八阀中,那可是独树一帜。 放眼整个陇上,也唯有元阀的元家大马,能与你独孤氏的独孤铁骊一较高下。 我家阀主,对你独孤氏的骑兵,向来是极为看重的。」 「如今,我慕容家决心一统陇上,为此筹备了百余年,根基之深厚,粮草之充足,兵力之雄厚,绝非索氏所能比拟。 於阀覆灭在即,届时,我慕容氏手握重兵、掌控粮草,一统陇上的大势,便再无人可挡。 我慕容家愿意与独孤家结盟,共享这份大富贵,独孤阀主,怎可错失这般良机?」 独孤望身为阀主,有些话不便说得太过直白,独孤瞻见状,便轻笑一声,替他问道:「慕容兄,我们自然不会怀疑你慕容氏的实力,可索家与慕容氏齐名多年,其势力恐怕也不容小觑吧? 更何况,索家乃是於阀的盟友,更是姻亲,他们怎会坐视於家覆灭? 一旦索家出兵相助,你们慕容阀想要覆灭於阀,恐怕————也不会那麽容易吧。」 「这正是我奉阀主之命,出使独孤家的主要原因。」 慕容晓晓神色一正,语气严肃起来。 「我不讳言,索家的确很强,但索家的强,重在财力,而非武力。 索阀掌控着陇上的大部分商道,富得流油,却没有一支能与我慕容家抗衡的精锐兵马。」 「我慕容家则不同,良田、草场、商道样样不缺,陇山脚下的铁矿,更是储量丰厚。 兵、粮、财、器,我慕容氏发展均衡,这是索家万万比不上的。 只要我家拿下於阀的粮草,再夺取索家的财富,放眼整个陇上,便再无人能与我慕容氏抗衡,何愁开国霸业不成?」 说到此处,慕容晓晓目光扫过厅中静坐的一众独孤氏要员,沉声道:「而这其中,独孤氏恰能发挥巨大作用。 只要你独孤家肯出兵,替我牵制索阀,使其不敢出兵东向,援助於阀,我慕容阀便能集中全部兵力,快速拿下於阀。 届时,我慕容家和独孤家,一东一西,夹击索阀,只要索阀一灭,兵、粮、 财尽在掌握,霸业之基,便彻底稳固了。」 独孤阀众长老听了,不禁交头接耳起来。 慕容晓晓见状,晓得他们已经有所意动,忙趁热打铁,道:「我慕容氏既已开启一统陇上的战端,便绝无再收手的道理。 独孤氏即便不肯出手相助於我,也注定不能置身事外。 更何况,这陇上太平得太久了,八阀割据的局面,也持续得太久了。 如今天下,南朝据江南,北朝占中原,我八阀守河陇,三足鼎立。 北朝皇帝野心勃勃,一心想要一统天下;南朝国主沉迷享乐,国力日渐衰微。 一旦北穆打败南陈,一统中原,势必挥军西来,征服河陇。 到那时,我们陇上八阀若依旧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早晚都会被北穆一一吞并。 我慕容氏有志於在河陇建国,也是想凝聚陇上之力,共御外侮,以求自保啊。」 最後,慕容晓晓目光灼灼地看向独孤望,语气无比恳切:「独孤阀若肯加入我慕容阀的谋国大业,助我慕容阀一统陇上,你我两阀从此休戚与共,共享江山!」 独孤望神色一动,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说————共享江山?」 「不错。」 慕容晓晓神色郑重,掷地有声地道:「我来此之前,我家阀主曾当面嘱托於我,只要独孤阀愿意与我慕容氏共谋大业,我慕容氏愿效仿北穆,定下帝後世婚之制。 从此,慕容氏代代为帝,独孤氏代代为後,慕容非独孤不娶,独孤非慕容不嫁,江山不灭,帝後之盟不绝!」 这便是慕容晓晓此行祭出的大杀器,一番话说来,掷地有声,厅中独孤氏的众长老闻言,果然大为动容,神色间满是惊讶与心动。 北穆国便是凭藉二元共治、血缘锁盟的制度,稳固国本,皇族掌军、後族主政,互为唇齿,长久不衰。 独孤阀本就没有一统河陇的实力和野心,一旦慕容阀真的灭了於阀,实力大增,一统陇上的脚步便不会停歇,早晚有一天,总要与独孤氏对上。 届时,独孤阀依旧要面临战或降的抉择。 如今慕容阀愿意订立铁契,与独孤氏共享江山,这份承诺,无疑打动了在场的大多数人。 独孤望身为阀主,心境修为终究更为深厚,即便有些怦然心动,也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缓缓开口道:「我听说,贵阀嗣长子已然残疾,肢体不全之人,如何能承继大业? 而贵阀嗣次子,又失踪日久,查无音信,慕容氏的子嗣传承,有些堪忧啊? 「」 慕容晓晓微微一笑,从容答道:「既然是世代联姻,自然不止於这一代。更何况————」 慕容晓晓话锋一转,神色更加庄重起来。 「只要独孤氏同意联盟,出兵牵制索阀,也无需你们真的开战,只需陈兵於两阀边境,形成威慑,让索阀不敢放手支援於阀,便达到了目的。」 「至於两姓联姻,我家阀主愿以簉室之礼,迎娶独孤阀主的嫡女婧瑶姑娘,作为两姓世婚之始。 若婧瑶姑娘能为我家阀主诞下子嗣,我慕容阀必立其为嗣子,绝不食言!」 听了这番话,独孤阀众人只觉慕容阀诚意满满,开出的条件也实在诱人,不禁都把目光投向了独孤望。 至於说,慕容盛愿意迎娶独孤望的爱女独孤婧瑶,两人的年龄差距,他们倒没有太大抵触。 那可是一阀之主,甚而有可能是未来河陇之地的皇帝。 男人嘛,身份如此之高,比妻子大个三十来岁,也算问题吗? 慕容晓晓不是说了麽,愿以簉室之礼迎娶婧瑶,只要她肚皮争气,生下儿子,就是慕容氏的继承人。 独孤望沉默了许久,厅中一片寂静,唯有灯火跳动的啪声。 许久之後,他才缓缓开口道:「此事关乎重大,我还需要仔细斟酌几日,与族中元老们再商议一番。」 慕容晓晓也未曾指望能当场说服独孤望,这般重大的决策,独孤望必然要与族中各房元老反覆商议,权衡利弊,慕容晓晓早已做好了耐心等待的准备。 因此,他只是淡淡一笑,从容道:「此事的确关乎重大,我也不愿阀主您草率决断,不妨好好斟酌,我在此静候佳音。」 独孤望点了点头,随即对门外喊道:「来人,将慕容贵使安置於客舍,好生款待,不得有丝毫怠慢。」 慕容晓晓起身,向独孤望及厅中诸位独孤氏要员拱手行礼,随後便跟着管家,退出了议事厅。 慕容晓晓刚一离开,厅中的气氛便活跃起来,几位独孤氏的长老纷纷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 其中有人道:「阀主,慕容氏既然开出这般条件,我独孤氏不可错失机会啊,O 「是啊,於阀失了代来城,於桓虎又归顺了慕容氏,只要我们能牵制住索阀,慕容氏吞并於阀,便是必然之事。 届时慕容氏实力大增,一统陇上便不是空谈。 我独孤氏没有建国开基的实力,若能与慕容氏定下帝後世婚之制,与国同休,也未尝不可啊!」 当然,有乐观派,便有悲观派,也有一些元老并不看好慕容氏画出的大饼,出言反对。 「诸位,我们不可太过乐观。元阀与宇文阀关系密切,经营西域,实力是否壮大,尚未可知。 索阀这边虽重财力,却也未必没有两面作战的能力。 如今慕容氏刚刚起事,是不是一条真龙,那还不一定呢。 我独孤氏若早早下注於慕容氏,未免有些草率了吧?」 独孤望听着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一时间眉头紧锁,心中摇摆不定。 一边是巨大的富贵与机遇,一边是未知的风险与危机,他一时之间,也难以做出决断。 独孤瞻见状,便提议道:「阀主,婧瑶那孩子,不是刚从上邽回来吗? 只因慕容晓晓到来,我们还未曾向她询问上邽的具体情况。 不如先把她叫来,问一问於阀如今的真实处境,或许能有助於阀主做出决断。」 「嗯!」独孤望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当即下令道:「来人,去传婧瑶来见!」 第369章 关于杨灿的二三事(为温州皮卡丘ct盟主加更) 议事厅那扇朱漆雕花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浅丽影款步而入,衣袂轻扬间,竟无半分声响。 厅中原本此起彼伏的交谈议论声,瞬间如被掐断般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独孤阀主的爱女独孤婧瑶正缓步走来。 她身着一袭素色绫罗长裙,质料轻软如雾,腰间一枚羊脂玉扣斜斜压着裙袂,莹白的玉色与素裙相映,更显清雅。 行动间,肩背挺得笔直,腰腹纹丝不动,胯部不晃、裙裾不扬,步履轻盈却不露半分足尖,端的是大家闺秀的极致矜雅。 今日她刚从上邽折返,一身清润气息,显是刚沐浴过。 此时已近黄昏,妆容打扮皆是燕居之态,不施粉黛,不缀珠翠,唯有满头乌黑如瀑的发丝,仅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绾起。 几缕碎发垂在她吹弹得破的颊边,随风微晃,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愈发莹白如玉,仿佛浸了月光一般透着柔意。 那种天生的清冷气质,自她骨血里缓缓透出来,混着一抹疏离的圣洁,让人一眼望去,便如见崑仑之巅的初雪,清冽无尘,又似月中桂树下的嫦娥漫步,缥缈出尘,叫人生不出半分亵渎之意。 独孤家的长辈们,虽然是从小看着独孤婧瑶长大的,早已熟悉了她这般气质,心中向来皆是欣赏。 可今日再看,却有了一番与往昔不同的解读,眼底不禁多了几分异样的灼热。 这般如仙如圣的气质,自带母仪天下的贵气,可不正是天定的後妃之相? 慕容家若真能平定天下、建国开基,他们独孤家的婧瑶,难不成真能成为那一国肇基之母、开祚元後? 独孤婧瑶被长辈们这般灼热又带着些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眉宇间微微掠过一丝诧异,疑惑地扫了眼诸位伯父、叔父,随即敛衽躬身,向父亲独孤望与众长辈见礼。 独孤望脸上噙着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问道:「婧瑶,你刚从上邽回来,於阀那边的情形,你应当最为清楚。 如今慕容阀大军压境,於阀阀主年幼,实权尽操於杨灿之手。 以你之见,这位杨总戎,可有对抗慕容阀的把握?索阀那边,又有无出兵相助的迹象?」 此次前往上邦,探察当地军情本就是她的首要目的,是以父亲问及此事,独孤婧瑶并未觉得意外。 只是她心中难免对此事如此盛大的阵仗有几分诧异。 她今天刚刚回来,父亲并未第一时间便召见她,反倒迟至黄昏,召集了一众叔伯长辈一同召见她。 这般大动干戈,让她意识到家族对此事的重视,不得不收起几分随意,愈发慎重起来。 独孤婧瑶略一思忖,谨慎地答道:「父亲,各位叔伯,婧瑶在上邦期间,的确打探到了一些於阀的军情政要。 只是这些,多是於阀对外公开的讯息,想必各位长辈早已知晓,婧瑶纵然再复述一遍,也没什麽意义。」 她顿了一顿,擡眸看向众人,又道:「不过,婧瑶在上邽时,倒是留意到几件小事。 常言道窥一斑而知全豹,或许透过这些细碎的琐事,能让诸位长辈更清楚於阀如今的处境。」 独孤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颇感兴趣地道:「哦?女儿,你且说来,让叔伯们都听听」 。 「是。」 独孤婧瑶再度敛衽一礼,垂眸思索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父亲,各位叔伯,杨灿如今是於阀主的仲父,於阀的总戎使,总掌於阀所有军政要务。 因为於阀主年幼,杨灿并未单设总戎府,他署理公务的地方,便是阀主府的前衙。」 独孤家众长辈深知她素来沉稳,从不无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起这些,必有缘故。是以无人打断,只是敛神静气,耐心听她往下说。 独孤婧瑶继续道:「婧瑶自上邽返回那日,曾去阀主府向杨灿辞行。 彼时,代来城失陷的消息,刚刚传至阀主府,父亲与诸位长辈可知,杨灿当时在做什麽?」 独孤瞻有些按捺不住了,笑着打趣道:「我的乖侄女,你就别卖关子了。 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说话人」(说书人)手段,要不要叔父先给你打个赏儿?」 众长辈听了这话,皆忍俊不禁,厅中的沉闷气氛倒是因此缓和了几分。 独孤婧瑶嗔怪地瞪了小叔一眼,这才揭开谜底「婧瑶见他时,他正站在廊下,细细地叮嘱匠人,细说他对整修府中亭榭、疏浚池渠,以及如何布景造景的想法与要求,半点不见忧急之色。」 独孤望、独孤瞻等人听了,都不禁露出深思之色。 他们明白了独孤婧瑶的言外之意。 代来城乃是於阀北地门户,如此重镇告破,杨灿不思筹谋战事、部署防务,反倒沉心打理私园,还有闲情逸致修缮府邸、亲自主持造景? 这般举动,可见他是成竹在胸,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但,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婧瑶求见,他才故意做戏? 独孤家与慕容氏往来较为密切,这事并不是秘密。 有没有可能,杨灿因此故作淡定,就是为了通过婧瑶,误导、蒙蔽我家? 众元老长辈皆捻须沉思起来,片刻後,独孤瞻忍不住了,抢先追问道:「婧瑶,你说有几件小事,还有别的吗?」 独孤婧瑶点头:「罗湄儿因战乱受阻,无法返回江南,如今正寄住在杨家。 婧瑶回来之前,曾去问过她,是否愿意随我同来临洮暂住,却被她拒绝了。 说到此处,她的眸底飞快闪过一抹淡淡的愠色。 她念着两家往日的交情,摒弃前嫌,一心为罗湄儿的安危着想,好心劝她同归临洮,可那丫头的回应,却把她气得不轻。 独孤婧瑶眼前,又浮现出罗湄儿那张得意洋洋、令人讨厌至极的脸,还有她那娇柔造作的语气。 「谢谢婧瑶姐姐好意,陇上的风,太硬了,人家是江南人氏,肌肤娇嫩,可受不得这般风吹,肌肤都皲裂了呢。 而且,我在杨家住得很是惬意呀,对了,杨总戎担心人家吃不惯西北饮食,特意寻来一位会做江南菜的厨子。 那人专门为我烹制地道的江南小点和家乡菜肴,哎呀,杨总戎对人家可真好。」 「啐!」 独孤婧瑶面上依旧是那副仙圣清丽之态,心底却酸溜溜地啐了一声。 但她把这件事说出口时,语气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小事。 一位独孤氏长老轻捋胡须,缓缓开口道:「婧瑶丫头,你说,这会不会是杨灿有意巴结罗氏呢?」 独孤婧瑶轻轻摇头:「伯父,罗氏虽然是江南士族、南国将军,可对陇上之地,却是鞭长莫及,根本无法提供什麽帮助。 杨灿若真有心巴结其他势力,按理说,他巴结的难道不该是瑶儿麽? 我独孤氏若肯站在他这边,对他的帮助,难道不远甚於罗氏? 可他虽对侄女礼敬有加,却从未有过刻意拉拢之举,侄女将要返回临洮时,他也未曾有过挽留。」 众长老听了这话,又纷纷低声私语起来。 独孤望指尖轻叩着桌面,沉吟半晌,擡眸问道:「女儿,还有别的发现吗?」 独孤婧瑶心头微微一酸,轻咳一声道:「还有一事,就在女儿回来的前一天,杨灿纳了三房妾室。」 厅中众人齐齐一怔,独孤望诧异地道:「纳了三房妾?」 独孤瞻猛地明白过来,连忙追问道:「他纳的这三房妾,莫非是出身於上邦豪强或是城中豪绅之家?」 独孤婧瑶莞尔摇头:「并不是,她们既不是名门望族之女,也不是地方豪强之後。 她们不过是於阀夫人索缠枝身边的几个陪嫁丫头,没有任何家族背景,也无法为杨灿多提供半分助力,更谈不上帮他绑定任何势力。 因为,杨灿和於阀夫人,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而且,他原本的侧室青夫人,就是索缠枝的陪嫁丫头。」 这番话一出,厅中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众长辈实在无法从功利的角度,来解释杨灿的这一行为了。 许久,独孤望才缓缓道:「陇上战端已起,我独孤家终究无法置身事外,早晚都要选边站队。 女儿,以你之所见所闻,你以为,我独孤家,该如何抉择呢?」 独孤婧瑶心头猛地一跳,慕容家派了使者前来之事,她此时尚还不知。 可父亲这般发问,显然是独孤家不耐寂寞,要在慕容阀和於阀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了。 独孤婧瑶本能地抵触与慕容阀结盟,她担心一旦和慕容阀结盟,为了稳固这种联盟关系,家族又会让她和慕容氏联姻。 慕容宏济与她自幼相识,情谊颇深,家族之前便曾有意促成他二人的婚事。 可她无意中,却撞破了来府中做客的慕容宏济的一个秘密:她撞见了慕容宏济和他身边那个眉清目秀的吴姓侍卫正在亲昵的一幕。 那桩丑事,被她亲眼目睹,那种猛烈的视觉冲击力,实在是———— 她当时跑开後,是真的吐了,吐得一塌糊涂。 她从未想过,那个小时候很要好的慕容大哥哥,竟然是个好男风的。 如果他只是好男风,倒与独孤婧瑶不相干,她也可以依旧把慕容宏济当成大哥哥。 可若是让她嫁给慕容宏济,让她和一个男人共同侍奉一个男人,只要一想,她就恶心得想吐。 念着幼时的交情,她不忍心将慕容宏济的丑事公之於众。 可不说出来,家族便会一直逼她嫁过去。 无奈之下,她当时才选择了离家出走,结果险些葬送在人贩子手中。 如今,她听闻慕容宏济遭遇意外,已然失踪多日,想来父亲再无法逼她与慕容宏济定亲了。 可谁又能保证,家族不会再将她许给慕容家的其他什麽人呢? 自从撞破慕容宏济那个秘密後,独孤婧瑶看慕容家的人,只觉个个都是怪胎,她是真的不想和慕容家再有半点瓜葛。 可若是因此劝说父亲站队於阀,却也不妥。 於阀的实力,远逊於慕容氏,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方才列举的关於杨灿的二三事,不过是想向父亲和叔伯们表明一个态度: 於阀,并非如诸位所想的那般不堪一击,面对慕容阀的压力,杨灿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可杨灿究竟能撑到何时,索家又会在何时出兵支援,她心中也没有把握。 她是独孤阀主的女儿,不能因为一己好恶,误导父亲和族老们的判断。 想到此处,独孤婧瑶压下心中的私念,冷静地道:「父亲,各位叔伯,无论是索阀,还是慕容阀,其实力都在我独孤氏之上。 慕容阀比於阀强大多少,其实并不重要,因为这场纷争,索阀终究是要下场的。 而最终的胜负,是要在索氏与慕容氏之间决出的。 索氏与我独孤氏毗邻而居,慕容阀与我们之间,却隔着索阀与於阀两道屏障。 既然如此,我们何必仓促站队,成为慕容氏的马前卒,徒增我家损耗呢?」 独孤瞻道:「瑶儿,你的意思是,坐山观虎斗?」 独孤婧瑶微微颔首,反问道:「我独孤氏,有急於下场的理由吗?」 独孤瞻摸了摸鼻子,心想:还真有。 本来我独孤氏的确不必急着下场,可慕容氏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啊。 帝後世婚,永结同盟! 只是此事家族尚未有定论,他自然不敢贸然吐露出来。 他把目光投向了阀主独孤望,独孤望思索良久,缓缓点头:「女儿的意思,为父明白了。 你一路奔波,辛苦了,且回去歇息吧,为父与你诸位叔伯,再好好商议一番。」 独孤婧瑶乖巧地点头,再度向父亲与众长辈敛衽一礼,便转身款款退下。 那素色的裙裾在灯影下扫过,留下了一抹清冷而矜雅的背影。 独孤望凝视着女儿离去的身影,心中暗想:看瑶儿今日这番谈吐分析,沉稳从容、条理清晰,确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啊。 难不成,女儿的终身,还有我独孤氏的未来,真要应在她与慕容盛那老匹夫的姻缘之上? > 第370章 今日有雪 临洮城的黄昏浸在初冬的寒凉里,细碎的雪沫儿如碎玉碾尘,零零散散地飘落在青灰瓦檐上,转瞬便凝了一层薄白。 主街上车马渐稀,蹄声与车軲辘声渐渐隐没在风里,城南那片蛛网般交织的窄巷深处,几辆蒙着灰布的货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一处宅院後门。 这宅子虽不豪绰,但占地却有亩余。 後门被一只枯瘦的手悄然拉开一条缝,确认四周无人後,便彻底敞开了。 那几辆货车不曾有半分停顿,径直驶进院中,门轴轻响,木门再度合上。 院中,货车稳稳停下,第一辆车的厚布帘子被人掀开,一个身形圆润的胖子自车中探出头来,他反手在车辕上轻轻一撑,身形一纵,便稳稳落了地,这是个灵活的胖子。 院中早已有人等候,可胖子却未看他一眼,目光先如鹰隼般扫过院落四角,确认没有异常,神情这才放松下来。 紧接着,其余几辆货车上陆续下来了人,两个蜷在破棉被中呼呼大睡的汉子,鼻尖下被人各塞了一束气味刺鼻的草药。 不过片刻,两人便悠悠转醒,眼神中还带着未散的昏沉,就被一个精瘦汉子狠狠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厉声喝道:「下车!」 此时,院中等候的人已恭敬地将那胖子请进了堂屋。 胖子正是朱大厨,他刚坐定,便沉声问道:「这附近住的都是什麽人?可靠吗?」 那等候者连忙答道:「朱统领放心,这一片挨着集市,住的多是往来商户,货车出入再寻常不过,不会有人多疑的。」 朱大厨微微颔首,这时一条身材魁梧、蓬发虬须的大汉走了进来,模样猛如张飞,一双眼神却纯净得仿佛孩童。 「这是哪儿呀?我娘呢,我娘也不住这儿呀,你们骗我,哇———— 已然痴呆的慕容宏济咧开嘴便大哭起来。 旁边一个汉子见状,猛地擡手就要打,厉声喝斥道:「给老子闭嘴!」 那手刚擡起来,慕容宏济便吓得一个哆嗦,抽抽答答地闭上了嘴巴,眼泪吧嗒直掉,却不敢再哭出声来。 这宅院的主人,是朱大厨早先安插在丝路各城的秘谍之一。 他看着一副孩童模样的慕容宏济,心中满是疑惑:首领亲自赶来临洮,应该有极重要的事吧,怎麽带来个痴呆儿? 他刚想到这儿,门外又走进来一个痴呆儿。 他的眉眼比起粗犷的慕容宏济要俊逸一些,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一双大手掏着,仿佛那双手里掏着什麽宝贝。 「宏济宏济,你快看!好漂亮的雪花,哎呀————化了化了,完了,看不到了!」 他哭丧着脸,把掏着的双手凑到慕容宏济面前,掌心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湿痕,哪里还有雪花的影子。 又一个傻子? 宅院主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言语。 朱大厨眉头微蹙,吩咐道:「把他们两个带下去,好生看管。」 一个随从应声上前,照着慕容宏济的屁股踢了一脚:「跟我走!」 慕容宏济虽然身材魁梧,此时的心智却还不及几岁的顽童,最怕挨打,连忙乖乖起身,拉着慕容渊的手,跟着那随从往後屋走去。 朱大厨在椅上坐定,问道:「我让你们打探独孤阀府的消息,可有眉目?」 房主连忙躬身回禀:「统领,此事另有专人负责。不过属下已传信於他,告知统领今日抵达,让他赶来拜见,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到了。」 朱大厨点点头:「好。这几日我们便住在此处,先弄些热食来,再彻一壶浓茶暖身。」 内宅一间偏僻的屋子里,侍卫将慕容宏济和慕容渊推了进去,「咔嗒」一声锁上了门。 慕容渊自小陪伴慕容宏济,因为身份悬殊,平日里便习惯了巴结奉迎。 即便如今两人都被巫咸老王弄成了痴呆儿,可那份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却依旧未改。 一见慕容宏济还在哭着找娘,慕容渊便凑过去,认真地劝说道:「宏济呀,你可不能哭。 你是咱们家的二公子,除了大公子,家里就数你最大,哭哭啼啼的会被人笑话的。」 慕容宏济一听,哭声戛然而止,他呆愣了片刻,忽然两眼一亮,喜道:「对啊!我是二公子!我爹说了,我家要打天下,我要做大将军,辅佐我大哥的!」 慕容渊拍马屁道:「二公子这麽厉害,做什麽大将军呀,你做皇帝!」 慕容宏济大喜,咧开嘴巴道:「对!我做皇帝!换我大哥做大将军,让我爹做丞相。 嗯————我要封吴靖为皇後!吴靖呢?吴靖去哪了?我都好久没见过他慕容渊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道:「吴靖是个男人,他怎麽能做皇後?」 「男人为什麽不能做皇後?我说能,他就能!我是皇帝。」 慕容宏济很不高兴地指着慕容渊:「你敢不让吴靖做皇後,我就让你做太监!」 慕容渊一听,吓得不行,连忙道:「我不要做太监!那就让吴靖做皇後好了!」 慕容宏济这才转怒为喜,拍了拍慕容渊的肩膀,喜滋滋地道:「你这麽听话,我封你做大太子好了!」 门外,负责看守他们的秘谍嫌恶地往外退了退,整日听他们说些疯言疯语,他听得都要疯了。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便宜卖咯————」清脆的吆喝声由远及近,那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在叫卖。 听到这声音,朱大厨所住院落的角门悄悄打开,一个老苍头探出头,压低声音喊道:「小货郎,过来过来,我买点布头儿。」 「欸,来啦!」那挑着货担、眉眼伶俐的小货郎立刻应着,脚步轻快地赶了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後,才挑着担子钻进角门。 老苍头迅速关上门,两人脸上的笑模样瞬间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货郎压低声音,急问道:「朱头儿到了麽?」 「堂屋里等着呢,快去吧。」老苍头应了一声,接过他肩上的货担,轻轻放在檐下。 货郎拍了拍肩头的积雪,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快步向堂屋走去。 堂屋内,朱大厨正端着茶杯浅酌,见货郎进来,房主连忙介绍:「统领,这便是郑常。 他平日里以货郎为业,和独孤阀府的针娘、丫鬟、仆役们都颇为熟悉。」 郑常对着朱大厨抱拳一礼:「属下郑常,见过统领。不知统领有何吩咐?」 朱大厨放下茶杯,说道:「我需要一个机会,把两个人送到独孤阀重要人物身边。 这个时机,必须有不属於独孤家的重要人物在场。也就是说,若有什麽事发生,独孤家————得瞒不住。」 郑常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沉吟道:「首领,不知对於独孤阀的重要人物,可有具体要求?」 「无所谓,只要他的身份地位够分量,不是阿猫阿狗就行。」 郑常点点头:「若是如此,倒也不难。只是————安排这两个人到他面前,莫非是要行刺?」 朱大厨缓缓摇头:「不是行刺,只需送到他面前,让他和在场的其他人都发现这两个人,并且让旁人误以为,这两个人本就是跟在他身边的人,便足够了。」 郑常蹙眉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若是只是这样,倒也好办。 难就难在,要让他身边有其他有头有脸、且不属於独孤家的人物。 这里是独孤阀的老巢,要找这样的人物,并不是很容易。」 他擡眼看向朱大厨,又道:「首领,属下先找阀府的人打探一下,看看独孤阀的重要人物中,近来有没有要过寿、办宴席的。 那种场合,必然会宴请各方宾客,定能符合首领的要求。」 朱大厨点头道:「好,你速去打探。如今慕容阀已夺取代来城,为了避免索阀出兵介入,他们必定会极力笼络独孤阀,以此牵制索阀。 你要做的事,关系到独孤阀最终站在哪一边,务必尽快。必要时,我们宁可暴露临洮的暗桩秘巢,也要主动促成此事。」 郑常心中一凛,连忙重重点头,抱拳道:「属下得令,这就去办!」 上邽这边,战事不绝。 慕容楼率领大军反覆猛攻,可上邽城依旧固若金汤,在战火中屹立不倒。 慕容楼见状,也渐渐放缓了攻城的力度。 他清楚,这般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冷兵器时代,攻城从来都不是仅凭蛮力,围困断粮、攻心迫降才是上策,土木作业与器械强攻不过是辅助。 纵观历朝攻城战例,攻克一座城池的平均时间需要一至三个月,极限时甚至可达数年、十数年。 而最终能攻克城池的,七成原因是城中粮尽援绝,两成原因是靠攻心计与内应配合,仅有不到一成,是靠正面强攻得手的。 慕容家既然图谋整个河陇,自然知道一路打下去会遭遇什麽麻烦。 所以他们打於阀大城,攻心才是他们的主要战略。 攻势放缓後,慕容楼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陇城,传令给於桓虎。 他要於桓虎依照先前的约定,公开站出来代表於家,号召於阀大小势力,向慕容氏投降。 只要上邽成为一座孤城,杨灿便再难对这座大城拥有绝对掌控力。 他手下的将领们为了自保,必然会刺杀杨灿,主动献城。 上邽城下的攻势渐缓,可邦山一带,却是战况惨烈。 凤凰山庄的守军与慕容彦的兵马,在崎岖的盘山道上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白天,慕容彦的兵马若拼死攻克三道关隘,到了夜晚,凤凰山庄的守军便会借着对地势的熟悉,趁黑发动突袭,重新夺回至少两道关隘。 慕容彦就在这种进三步、退两步的煎熬中,一步步艰难地向凤凰山庄逼近,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与此同时,玄川部落的符乞真,也率领三千精骑,绕道苍狼峡,企图由此攻入於阀腹地。 从苍狼峡进入,便是於阀的大後方,骑兵纵横其间,可袭掠八庄四牧、扫荡大小庄园,肃清上邽外围的支援力量。 更重要的是,慕容阀的兵马直接出现在於阀腹地,能营造出四面楚歌的绝望局面,这也是慕容阀攻心战的重要一环。 可他万万没想到,美少年尉迟沙伽,早已奉命驻守在苍狼峡上。 尉迟沙伽带出的部落百姓,早已在苍狼峡内的於阀地盘上安定下来。 他们利用拔力末部落当年投靠迁徙时,在此修建的临时过冬营地,简单修缮了一番。 倒塌的墙壁重新砌起,露风的屋顶糊上茅草,虽然简陋,却也能挡风御寒。 条件固然艰苦,可部落上下心中都有盼头,因为杨灿答应他们,明年便在拔力草原上为他们筑造新城。 这份承诺,成了支撑整个部落熬过寒冬、坚守此处的信念。 符乞真本以为,於阀一方面要坚壁清野、力保上邦大城,一方面要应对慕容阀的主力大军,对苍狼峡一带的防范必然松懈。 可他哪里知道,杨灿偏偏对这个方向格外重视。 杨灿故意引诱慕容军拉长战线,拖延至寒冬季节,再图发起反攻,最关键的一点,便是要保证自己的绝对後方稳定。 若是慕容阀的军队从苍狼峡攻入,绕到上邽城後方,杨灿便再难集结全部力量,对慕容阀的正面之敌发动猛攻了。 因此,他早已调动墨家大匠,利用苍狼峡的天然地势,在峡口与峡尾各修筑了一道雄关。 他又派尉迟沙伽率领族人,加上从八庄四牧抽调的一部分丁勇,镇守这两道关口。 符乞真轻骑奔袭,主打的就是出其不意,所以根本没有携带笨重的攻城器械。 如今遭遇尉迟沙伽的猛烈阻击,面对坚固的雄关,他的精骑竟寸步难行,连关口的边都碰不到。 陇城这边,於桓虎收到了慕容楼的书信,又听闻略阳、武山两城已相继投降,慕容楼已分兵围困上邽、猛攻凤凰山,不由得大喜过望。 先前,慕容楼为表诚意,将对他不敬的使者果断斩首送来谢罪,已然让他大悦,因为他感受到了慕容阀对他的看重和礼遇。 如今慕容楼势如破竹,於阀已然呈现大厦将倾之势,该是他出面「忍辱负重、力挽狂澜」了。 於是,经过心腹刘波代为润色,据说要自刎於代来城,以身殉城,幸被其子救走,苟延残喘於陇城的於桓虎,突然向於阀各地再次发布了一篇移文。 於阀诸城诸镇、各坞堡族长、文武掾属、乡里士民共鉴: 自烽烟四起,生灵疲敝。慕容氏应运而起,兵威震於河陇,大势所向,莫可抗衡。 若仍负隅固守,恃城相抗,则兵临城下,玉石俱焚,宗祠夷灭,百姓流离,千里江山,一朝化为丘墟。 吾承於阀先泽,领阖境之重,身系宗族存亡、生民安危。 吾不忍见子弟喋血、老幼罹祸,更不忍数世门祚,断送於兵戈一隅。 今深思熟虑,为存宗门、安黎庶计,决意以於阀阀主之身,归附慕容,甘为附属。 今吾在此,呼吁於阀全境城邑、坞堡乡部,尽数罢兵撤防,一体归顺慕容,不复兴抗逆之举。 某之此举,非贪权位、惧兵威,实以阖族万姓为念,以先人基业为重。宁一身担屈膝之谤,不愿千里遭倾覆之殃。 凡於阀所辖之地,皆宜识天时、顺大势,即刻解甲归降,安守本业,毋再顽抗自取族灭之祸。 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於桓虎颁示。 移文发布後,於桓虎立刻派出长子於睿,亲自领兵前往上邽城。 一来这是彰显他归顺慕容阀的诚意,二来,让於睿代表他,号召上邽军民献城。 於阀二爷都已投降了,城中军民必然心灰意冷,这份攻心之力,定然威力巨大。 与此同时,於桓虎又「带伤」亲自出降,将慕容楼先前安排在陇城外、以防他偷袭的偏师,恭恭敬敬地迎进陇城,正式行献城礼。 随後,他又授意早已是他心腹的清水城城主,以响应移文号召的名义,公开献城,并将消息公告各方。 慕容阀的这一招攻心计,果然威力无穷。 随着於桓虎公开投降,陇城、清水城相继响应,於阀各地的坞堡豪强,顿时心灰意冷,纷纷打消了顽抗死守的念头。 只是,慕容阀的主力大军推进过急,如今尽数集中在上邦一线,留在陇城的那支偏师,不敢轻易分散兵力,一时之间,竟顾不上趁热打铁,前往各地坞堡受降。 於桓虎趁机派出自己的亲信,分赴各地,接纳坞堡投诚,同时徵募钱粮。 这是慕容楼交给他的一项重要使命。 此时,正率领陇骑纵横在慕容阀补给线上,不断打击、劫烧粮队的於骁豹,得知了於桓虎献城投降的消息,不由得泪如雨下。 这些日子,在破多罗嘟嘟和符乞罗两路游骑的围追堵截下,陇骑已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马。 可剩下的近两千骑,也在一场场残酷的厮杀中,愈发勇猛善战,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成了一支铁血劲旅。 而於骁豹这个曾经的纨絝子弟、游侠儿,也在战火的淬链中,成长为了一位沉稳果决的铁血将军。 可当他看到於桓虎那篇颠倒黑白的移文时,所有的沉稳都瞬间崩塌,他放声大哭,心中满是悲愤与绝望。 他和两千陇骑将士仍在前线浴血奋战,杨灿仍在上邽死守,可他的二哥,却擅自以阀主自居,代表整个於阀,向慕容氏屈膝投降了! 於骁豹不敢想像,当这篇移文传到仍在坚守的冀城、成纪城时,那两座城的城主与将士们,会是何等反应。 他更不敢想像,当上邽城的军民看到这篇无耻移文後,会不会动摇军心,会不会杀了他的侄孙和杨灿,主动献出城池。 「於桓虎,你是於家的罪人啊!」 於骁豹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布满豁口的长刀,刀尖直指苍穹,仰天咆哮,「我必杀你!我必杀你!」 上邽城下,慕容楼尚未收到於桓虎的移文,但於桓虎早已秘密投靠慕容阀,他知道於桓虎那边,会做出何等反应。 「军中粮草,尚可支撑几日?」慕容楼满眼血丝,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看向身旁的军需官。 「回将军,尚可支用九日。」军需官躬身回禀。 「九日————九日————」慕容楼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在心中细细盘算着。 他为安全撤退预留的存粮之限,是要够七日之用。 也就是说,他还能在这里再打上两天,两天内若是仍然解决不了粮草问题,便只能果断撤兵。 不过,他所说的「攻」,当然不是指上邽城,而是————凤凰山。 慕容楼猛地站起身,在帐中快步徘徊两圈,停下脚步时,神色已然变得坚定起来。 「这两日,於睿应当就到了。他一到,便让他马不停蹄,立刻赶去凤凰山,劝降李太夫人!」 「记室官」连忙应声,提笔快速记录下来。 慕容楼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依旧狠下心来继续下令。 「另外,传我命令,各部即刻做好撤军准备。两日之後,若粮草仍无着落,便退兵至略阳一带构筑防线,派兵巩固後方粮道。」 上邽城头,杨灿披着一件猩红的大,迎风而立。 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今天,天象署的老先生又来向他做「天气预报」了,老先生信誓旦旦地说,今日必有大雪。 所以,杨灿迫不及待地走上了城头。 他感觉今天的风比起往日,似乎不是那麽冷了,倒是多了几分湿意。 平时的风,可是乾冷乾冷的。 他擡起头,望向天空。今日的天,不是寻常阴天的灰蓝色,而是一种发闷、 发沉的铅灰色。 杨灿扶着城头的女墙,擡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一片细碎的雪花被风斜卷着,恰好吹进他微擡的眼眸里。 杨灿眼眸微微一下酸痛,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眼睫猛地一颤,再缓缓睁开时,眼底已蒙了一层朦胧的潮润。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一朵雪花袅袅飘落,落在他的掌心,转瞬便消融不见,只留下一点微凉的湿痕。 杨灿的嘴角,渐渐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看着那飞入掌中便消融不见的雪花,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的大雪。 杨灿不禁朗声吟道:「铁马渡河风破肉,云梯攻垒雪平壕。兽奔鸟散何劳逐,直斩单于衅宝刀。」 > 第371章 雪笼邽城 雪下得愈发密了,起初还是零星飘飞的雪沫子,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成了漫天遍野的雪绒,像天地间垂落的白纱,将整个上邽城笼罩得严严实实。 城门楼檐下悬着的「葛灯笼」,透出昏黄柔和的光,不算强烈,却恰好照亮了楼下的石阶。 灯光穿破雪幕,能清晰看见密密的雪花簌簌下坠,落在石阶上,转瞬便积起一层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城门楼内暖意融融,杨灿解下身上那件墨色织金大氅,随手丢给身侧待命的侍卫。 他转过身,对着潘小晚,以及身旁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肃手相让:「两位先生,潘门主,请坐。」 侍卫奉上茶来,杨灿笑道:「两位先生洞彻天机,果然如你们所言,这场大雪如期而至了。」 这两位老者,是天象署中造诣最深的两位巫门学究,一辈子浸淫在星象、天气的观测与研究中,性子执拗又纯粹,眼里只有日月星辰与风雨云雪。 只是他们所学,即便是在巫门内部也属於偏门中的偏门,冷门到几乎无人问津,更别提被人这般郑重相待了。 杨灿不仅特意为他们修建了天象署,让他们设馆专研,还允许他们广收弟子、传承学问,这份知遇之恩,早已刻在两位老者心底。 如今他们毕生所学,竟能为解上邽之围出一份力,两位老者难掩心中得意,眼角眉梢都藏着笑意,却又碍於身份,不得不端出几分淡泊谦逊的模样。 老者对杨灿拱手道:「总戎谬赞了,我等不过是依着祖上传下的记载,略窥皮毛罢了,当不得「洞彻天机」四字。」 潘小晚坐在一旁,看着两位师叔明明喜上眉梢,却还要故作淡然的样子,忍不住抿嘴轻笑。 她今日的打扮,活脱脱一副豪门少奶奶的模样:昭君暖套儿覆在额间,脖项间围着一圈蓬松的红狐风领,衬得那张俏脸愈发白皙娇媚,动人至极。 这身价值千金的行头,是索醉骨送她的。 自从潘小晚出手相助,元澈那孩子的腿疾日渐好转,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需再调养大半年,便能基本痊癒。 在索醉骨心中,潘小晚便是她的活菩萨,这般寒冬腊月,送一套御寒的衣袍,於她而言,不过是一点小小心意。 左侧那位老者捻着山羊胡须,清了清嗓子,缓缓回应杨灿的问话。 「杨总戎所询雪後气温之事,老夫倒还真是略有心得。 这大雪之下,天气反倒和缓,可待大雪停歇的次日,气温便会陡降。 等雪停两至三日,便是这冬日里最冷到极致的时候。」 杨灿今日找两位老者,便是为了确认雪後的气候变化。 楼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城头聚风之处,积雪早已盈尺。 这般大雪,待停歇之时,整座城池怕是要被白雪覆盖。 但,这场大雪之後,气候如何变化,杨灿还得和两位天象署的老学究再确认一下。 杨灿既然以天气为武器,那就得把握得越精准越好。 其实这两位老巫,直到此刻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为何大雪纷飞时,天气反而会温暖一些?为何雪後次日便会骤冷,两三日更是冷到极致? 他们不懂什麽冷暖原理,但是他们师徒传承,代代记录无数次天色变化的规律,凭着这些积累,便能精准预判天气。 他们可以断定,此刻虽大雪繁密,风轻而柔,甚至能踏雪赏景,可明晨雪停之後,即便没有风,那寒意也足以「呛鼻子」。 刚从温暖的房中出来时,能冻得人连呼吸都一下子刺痛起来;而在雪後两三日内,气温更是会急剧下降,冷到骨髓里。 这个时代,没有衡量气温的刻度,他们说不出具体能降多少度,只能用「骤冷」「剧降」「寒冷彻骨」这般含糊的言语来形容。 可杨灿知道啊,一场大雪、一场暴雨,都有可能让气温产生十度以上的巨大落差。 如今天气本就极寒,若是两三日後持续降上十度甚至更多—— 一想到这里,杨灿眼底便闪过一丝亮色,心情也愈发畅快。 他又与两位老者闲谈了许久,细细问询了後续一段时间的气候变化预测,随後欣然擡手,吩咐一旁侍立的「掌书记」。 「传我命令,着府仓曹即刻调拨木炭一千八百斤、柴薪六百束,送往天象署,供各位先生与弟子取暖。 另,为每位先生准备绵袍二领、麻履两双,弟子减半,三日之内,务必拨付到位,不得有误。」 两位老者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再次拱手行礼,满面感激:「多谢杨总戎体恤!我等定当尽心观测天象,不负总戎所托!」 潘小晚这时也缓缓起身,戴上暖套,拢了拢皮裘的领口,笑盈盈地说道:「两位师叔年事已高,雪大路滑,我送他们回天象署。」 一行人正要往外走,杨灿却忽然叫住了她:「潘门主请留步。」 潘小晚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杨灿一本正经地道:「杨某还有事与潘门主商量,两位长者这边,我会派人送回的。」 杨灿略一示意,便有侍卫上前,潘小晚不放心地叮嘱道:「小心扶着二位长者,仔细脚下积雪,莫要摔了。」 侍卫连忙应声,一左一右搀扶着两位老者,缓缓走出城门楼。 城门楼内,一时间只剩下杨灿与潘小晚二人。 潘小晚擡手,重新掀开昭君暖套,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睨着杨灿,眉眼间一片冶艳灵动。 「不知杨总戎留我,有何事务相商?」 杨灿上前,柔声道:「这麽大的雪,你还回去做什麽,不如留下。」 潘小晚听了,脸颊微微一红,下意识地背起双手,捂住了身後,嗔怪地瞪了杨灿一眼。 「我就知道,你没想好事!大战在即,你不好好养精蓄锐,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杨灿笑得更加恣意了,上前一步,说道:「不急不急,两位先生方才说了,雪後两三日,才是最冷的时候,这一两日内,我是不会出兵的。」 潘小晚眼珠一转,板起俏脸道:「那也不关我的事,我走了。」 说罢,她傲娇地转过身,便向城门楼外走去。 杨灿见状,轻咳一声,故意拖长了语调,自语道:「唉,本想与潘门主仔细商议一下簉室之礼呢,看来,是我心急了。」 潘小晚的脚步蓦然顿住,猛地转过身,一双杏眼瞪着杨灿,脸颊上的红晕愈浓,连耳根子都红了。 她顿了顿足,娇嗔道:「你就知道用这事儿拿捏我。那四枝梅个个都想巴结你呢,你若想,去找她们啊,为何偏要难为我?」 杨灿似笑非笑,目光下落,似揶揄,似赞赏,道:「她们哪有潘门主这般本领,身怀灭世大磨,威力无穷。」 潘小晚脸上红晕更甚,忽然向前一扑,恶狠狠道:「我咬死你算了!」 城楼内的嬉闹声,被窗外的风雪声轻轻掩盖,暖意与暖昧,在这漫天大雪中,悄悄蔓延开来。 与城门楼内的暖意不同,城外慕容楼的军营中,却是一片人心惶惶。 暴雪来临的那一刻,慕容楼的心便乱了,只是雪初下时,天气反倒比平日里温暖几分,稍稍冲淡了他心中的危机感。 他虽不懂雪後两三日会是最冷的时刻,却也清楚,这场大雪,只会让他本就艰难的补给,变得更加艰难。 原本,从後方运来的给养就断断续续,时常被杨灿的陇骑劫掠,如今大雪封路,道路泥泞难行,补给运输只会更加困难。 —— 而且,大雪过後,若是想要撤退,士兵们在积雪中行动迟缓,消耗也会倍增。 他原本估算的七日预留之粮,在这般困境下,恐怕撑不了那麽久———— 一念及此,慕容楼心中愈发不安,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天刚蒙蒙亮,雪还未停,可初雪时的暖意早已消散无踪,风也大了起来,呼啸着刮过军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脸上,像刀子割着一般疼。 慕容楼裹着一件厚厚的狐皮裘,外面又披了一件宽大的锦缎大,领口和袖口都束得紧紧的,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他带着几名护卫,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在军营中,每走一步,积雪都没过脚踝,深的地方甚至没过小腿,格外费力。 营地里,各级官佐正把士兵们从帐篷里驱赶出来,命令他们清理营中的积雪。 清晨的气温骤降,可这些士兵们的衣袍大多单薄得可怜,有的甚至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夹袍,冻得瑟瑟发抖,连握工具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个时代,棉花虽已从西域传入,在河陇一带有少量种植,却并未普及。 高昌一带虽有将棉花纺织成白叠布的技术,可技术简陋低效,产量极低。 而更简单也更普遍的用法,用棉花制作冬衣、棉被,却因为这个时代尚未发明弹棉花的方法,而难以推行。 因为带籽的、未弹的棉花,若是直接塞进衣袍或被褥中,很快就会结块成团,变得又硬又沉。 这种棉衣保暖性极差,穿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硬邦邦的一团,反倒越穿越冷,只能频繁拆开,撕成碎絮後重新进行填塞。 杨灿也不懂如何将棉花纺织成布,高昌国将白叠布的纺织技术当作绝对机密,以此牟取暴利,就像他对糖霜制作技术保密一样。 但,杨灿知道如何弹棉花啊。 虽然他是个城里小孩,可他看过电影「巧奔妙逃」,里边魏宗万那段《弹棉花》的情节,他可是记忆犹新。 那弹棉弓构造简单,看一眼就懂了,制作起来也并不难。 所以,这种在未来,注定要成为一种重要战略物资的农作物,在八庄四牧已经开始种植了。 杨灿推动种植这种农作物,一开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制作御寒的衣服,而是他的天水工坊,随着工业开发,必然需要大量的棉花。 但是棉花既然已经有了,要把它转化为制作棉衣棉被的原料,当然更容易。 可城外慕容楼的军队,御寒方式却简陋得可怜。军中高级将领尚可穿着厚实的皮裘抵御严寒,普通士兵的御寒条件就差了。 用柴禾生火取暖,依靠帐篷遮挡寒风,保证热食暖饮,这些他们都做不到。 因为要生火取暖,吃热食暖饮,需要燃料。 可他们驻紮在上邽城下一马平川之地,杨灿早已实行坚壁清野之策,方圆数里之内,哪里有足够的燃料? 能勉强满足将士们烧饭的需求,已经极为艰难,想要时常生火取暖,简直是奢望。 而那些帐篷,搭建在一马平川之地,无山无岭遮挡,狂风可以毫无阻碍地肆虐而过。 那些帐篷若不生火时,简直比帐外有阳光时还要冷。 至於御寒的冬衣,也是严重不足。 因为补给线过长,运输不便,再加上陇骑的频繁劫掠,重队的重点只能放在粮食运输上,粮食是将士们的命根子,是活下去的第一需求。 如此一来,冬衣的运输便被搁置在一旁,远远跟不上军中需求。 如今,军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士兵,能拥有一件粗毡制成的衣物,勉强挡风御寒。 其余的士兵,只能穿着单薄的衣袍,顶多套一件用芦花填充的夹袍御寒。 慕容楼在营地里巡视了一圈,看着士兵们冻得瑟瑟发抖、面色青紫的模样,看着营中积雪遍地、萧瑟破败的景象,脸色愈发阴沉。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杨灿出兵,他的军队,恐怕就要先被严寒和饥饿拖垮了。 回到自己的大帐,慕容楼心神不宁,如果天气继续寒冷下去,後果———— 可是随着严寒来临,天气必然要一天天更冷下去啊。 慕容楼终於下定了决心,沉声吩咐道:「立刻派人前往邦山,问一问慕容彦,攻克邽山仓还有无希望,需要多长时间!」 形势所迫,他必须得尽快做出是否撤退的决定了。 原本从上邦城到凤凰山,快马加鞭,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可如今大雪封路,道路难行,派去的信使,足足走了两个半时辰,才抵达凤凰山下的鸡鹅山。 此时,他们早已浑身是雪,眉梢眼角都结满了霜花,疲惫不堪,身子冻得僵硬。 鸡鹅山的留守士兵见来人是慕容楼大营的亲兵,连忙上前将他们搀进营房。 与上邽城下慕容楼的军营不同,这里却是暖意融融,四下里长着许多果树,他们当然不愁没有取暖的柴薪。 留守士兵问明来人的用意後,连忙说道:「几位稍等,我家将军正率军攻山,我们马上派人上山通报,诸位先喝些热水,暖暖身子。」 亲卫们无奈,只得在山下等候,鸡鹅山的守营士兵,则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山上爬去。 此时,邽山上的大雪已经停了,山间的积雪最浅处有齐膝深,最深的地方,甚至能没过人的大腿,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慕容彦站在一处关隘前,手中握着利剑,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 从这里,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远处凤凰山庄的庄门了。 只要再攻下眼前这两处隘口,他就能挥师进入凤凰山庄。 一想到这里,慕容彦心中的激动便难以抑制,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不顾山间积雪深厚、行动艰难,高高举起利剑,厉声吼道:「都给我冲! 谁要是敢後退一步,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嘶哑中带着亢奋:「杀进凤凰山庄,所有财帛女子,本将军任由你们享用!谁第一个冲进去,赏黄金百两!」 一听这话,那些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顿时大喜过望。 他们早就听说,这凤凰山庄已经做了数十年的於阀府邸,山庄里定然藏着无数值钱的物件。 还有山庄里那些丫鬟使女,贵人用的使女侍婢,那也个个都是绝色啊。 一时间,士兵们心中的寒意与疲惫,全都被贪婪与亢奋所取代。 他们原本在积雪中跋涉得步履蹒跚,身子被山风冻得僵硬,积雪灌进布鞋,双脚早已麻木。 可此刻,他们却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斗志,嗷嗷叫着,再度向着隘口发起了猛攻。 前方的隘口处,病腿老辛亲自带人驻守着。 他蹲在一处雪窝子里,看着疯狂攀爬上来的慕容军,慢慢从袖筒中抽出手来,握住了面前的硬弓,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无论是他,还是山庄的侍卫,都无一人惊慌,因为他们还有退路,大不了便撤往邽山仓,心中有底气,又怎会恐惧。 苏瞳身着轻便的半身甲,蹲在一旁的雪窝子里,目光悄悄落在老辛身上,越看越是满意。 这老男人,长得精瘦,像个皮猴儿,比起於醒龙的儒雅斯文、杨涵的魁梧雄壮,实在没什麽出众之处。 她之所以愿意委身於老辛,不过是看中了他乃是杨总戎心腹侍卫统领的身份。 可直到前夜,二人成就夫妻之实,她才知道,这瘦皮猴儿似的老男人,居然那麽能折腾人,都快把她欺负死了。 这个男人,比於醒龙猛一万倍,比杨涵凶一百倍。 想到这里,苏瞳心中一甜,再看老辛时,眼底的嫌弃早已变成了含情脉脉,只觉得他哪哪儿都顺眼。 她轻轻拉了拉老辛的衣袖,柔声说道:「将军,刀枪无眼,你不要亲自上阵,守护山庄还需要你掌控全局呢。」 老辛头也没回,将箭搭在弦上,目光冷冷地望着下方动作迟缓的慕容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妨事。这场大雪一下,这最後两道关隘,将比前边十道关隘还要难攻数倍,他们杀不过来的!」 话音刚落,老辛松开弓弦,一枝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射向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慕容军士兵。 随着他这一箭射出,埋伏在一个个雪窝子里的山庄侍卫,也纷纷松开弓弦,一支支箭矢划破雪幕,朝着攀爬仰攻的慕容军射去。 他们依仗着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形,又常年训练,射击精准,每一支箭矢都朝着慕容军的要害射去。 而正在进攻的慕容军将士,本就因为大雪行动艰难,还要举着盾牌遮挡箭矢。 如此这般,极耗体力,初时他们还能勉强支撑,没多久便累得气喘吁吁,动作渐渐迟缓下来。 动作一缓,破绽便随之显现,中箭的慕容军士兵越来越多,有人倒在积雪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哀嚎,有的脚下一滑,从陡峭的隘口滑落,坠入下方的山谷,再也没有了动静。 与凤凰山庄前的惨烈厮杀不同,邦山仓这边,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一场大雪过後,邽山仓山下的道路被厚厚的积雪封住,山上的守军顿时松了口气,慕容军想要从邦山仓脚下攻上山来的话,难如登天。 邽山第三仓的一处屋舍前,墙角长着几株山梅,枝干粗茁道劲,细枝斜逸而出,枝头缀满了娇艳的梅花,格外清丽。 花枝和花苞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沫子,沃沃白雪衬着娇艳的梅花,冰清玉洁。 屋舍内,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如同两个世界。 这屋舍之下,藏着一处温泉眼,房子便是特意盖在温泉眼之上的。 温泉水汩汩而出,蓄成了一池温热的泉水,溢出的泉水,顺着屋角凿出的泄水孔流出石屋,蜿蜒下山,在寒风中渐渐冻结成一条长长的冰蛇,缠绕在山间。 温泉池中,崔临照全身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微阖双目,枕着一块垫在岩石上的大毛巾,神色淡然而安详。 丝丝缕缕的热力透过肌肤,缓缓渗入她的体内,整个人都似被温水融化了一般,酥酥融融。 她的肌肤莹莹如冰,被温泉水一泡,泛起一层诱人的艳红色,玉色流红。 在水波与雾气的映衬下,这玉人宛如姑射仙子临凡,霞映瑶池,说不出的动人。 自从慕容军围困上邦城,她便与上邦城那边失去了联系。双方无法及时通报消息、协同决策,可想要钓住慕容楼这条大鱼,又需要极为默契的配合与精准的决策。 她需要更准确地判断当下的形势,了解杨灿的需求,适时做出正确反应,为杨灿的大反攻创造更好的条件。 昨夜一场大雪,清晨起来,崔临照便立刻巡视了山间的雪情,再结合她之前派斥候探查来的消息:慕容彦的存粮数量、以及攻打凤凰山庄的进度,此时想着,心中便渐渐有了决断。 其实这时候,已经具备发动反攻的条件了。但是她清楚,这还不是最好的时机,如果能够再多拖两天,显然效果更佳,慕容军的士气与战斗力,将会进一步瓦解。 到那时,杨灿再发动反击,才能事半功倍,给予慕容军更加沉重的打击。 可慕容楼也不是傻子,这场大雪,对他本就脆弱的後勤补给来说,是一个致命的考验。 慕容楼只要还有一丝理智,就不会冒着形势彻底扭转的风险,一直死守在上邽城下,除非———— 崔临照闭目沉思着,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直到她的额头被温泉水泡出了细密的汗珠,崔临照这才出浴。 一旁等候的侍女连忙上前侍候,这些侍女也是齐墨中人,一直跟在崔临照身边的。 身为青州崔氏的贵女,崔临照的饮食起居,处处透着一种古老贵族的优雅与讲究。 即便如今身处山居,条件简陋一些,侍女也依旧利用现有条件,尽可能地保留了贵女出浴的流程和规矩。 温泉池旁,早已铺好了一张柔软的蒯席,侍女用温水细细冲净崔临照的双足,再引她踏上旁边一张软绵的蒲蓆。 拭抹上身、下身及私密之处,各有不同的细软绢巾,侍女小心翼翼地用按吸的方式拭去她周身水汽,动作轻柔而舒缓。 待拭净了身体,侍女便为她披上一件宽松的素色绢质浴衣,崔临照裹着浴衣,走到软榻边坐下,侍女又为她端来一盏温热的桂圆姜枣汤。 浴後进饮是《礼记》中明确记载的定制,崔临照的饮食起居自然保留了这种古老的贵族传统。 崔临照小口慢饮着姜枣汤,随手翻着身旁的书卷,消磨时光。 崔临照在这凤凰山上,依旧过得惬意而优雅,与那山道上的慕容军处境一比,简直如同云泥。 又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身上的汗意尽消,崔临照这才示意侍女为她更衣。 天气寒冷,此处又非暖阁,那些繁琐的皮肤养护步骤便暂且省了。 侍女先为她换上软绢亵衣与绵绸中衣,再添一件狐绒夹层袍,衬着轻柔的羊羔裘里子,暖意十足。 最後,侍女又为她罩上一件集沙狐腹下之皮制成的斗篷,围上蓬松的狐尾风领,戴上精致的卧兔儿暖套,足蹬一双柔软的鹿皮软靴,这才姗姗走出泉屋。 泉屋外,程大宽早已垂手等候在那里,一身戎装,身姿挺拔,见崔临照出来,程大宽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把凤凰山庄那边情形禀报了一番。 「夫子,辛将军那边派人传来消息,慕容彦所部,已攻至山庄前最後两道隘口。 不过有大雪相助,隘口防御坚不可摧。辛将军说,请夫子放心,慕容彦绝对无法踏入凤凰山庄半步。」 崔临照莞尔一笑,目光投向凤凰山庄的方向,缓缓说道:「根据我们之前派斥候探查得到的消息,慕容彦在鸡鹅山的存粮,大概还够七天支用。 听起来,暂时还没有断粮之虞,可撤退也需要粮食支撑,再加上大雪封路,补给断绝,若是攻山无望,慕容军只怕马上就要仓皇逃窜了。」 她顿了顿,自光又转向更远处的上邦城方向:「能多拖一日,待杨总戎发动反攻之时,就能多一分胜算,多一分杀伤,也能少死一些将士。」 崔临照略一沉吟,便对程大宽道:「程将军,你立刻派人前往凤凰山庄,告诉辛将军: 我要他逐步退却,让出凤凰山庄。府中的财帛粮食,都要给慕容军留下一些,就当是————略尽地主之谊吧。」 > 第372章 凛冬已至 鹅毛大雪整整肆虐了一夜,天还未破晓,呼啸的北风便凛冽起来。 风一起,便像无数柄冰冷的刀刃撒下来,刮得天地间一片萧瑟。 四下里尽是茫茫苍白一色,连卷地的北风都裹着细密的冰碴,落在人脸上,便是一阵阵细密的疼意。 慕容阀的军营距城二里,紮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往日里旌旗猎猎、肃杀逼人的营垒,此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败与死寂。 帐篷顶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帐与帐之间的通道早已被白雪填平。 营中少见人影走动,寂静得仿佛一座被世人遗弃的空寨,唯有偶尔传来的牲畜嘶鸣,打破这无边的沉寂。 圈马的围栏里,不少战马、驮马和牛骡早已被冻伤,负责照看牲畜的士兵并非没有想到要应对酷寒对牲畜的侵袭,可他们自身都难保了,又能有什麽办法? 士兵们全都挤在帐篷里,相互依偎着取暖,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被冻伤。 他们手上布满了皲裂的血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双脚冻得麻木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 这还不是他们最难受的时候。一旦起身行动,或是日後天气转暖,冻伤的地方便会奇痒钻心、肿痛难忍,那才是真正的煎熬。 天气转寒的时日尚短,营中暂未出现冻毙之人,却有不少士兵染上了风寒。 同帐的夥伴见状,即便身子僵硬迟滞,也会兴冲冲地跑出营帐,只为替同伴去找军郎中开药。 倒不是全然出於情谊,更重要的是,为风寒的战士煮药,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升火,让帐中多添几分热乎气。 营中的取暖柴薪早已所剩无几,还要优先保障煮饭之用,各帐早已严禁私自升火取暖,唯有煮药生火,理由正当,无法拒绝。 攻城?已经不可能了。 慕容楼一面下令,命人远赴更远的地方搜寻柴薪,砍伐偏远山林的树木、拆毁远处的屋舍,可那最近的地方,也有二十多里路程。 在这大雪过膝、寒风如刀的天气里,恐怕一天的时间,派出的士兵都无法拖着木头来一个往返。 营中虽仍勉强维持着警戒与巡营,可无论是站岗的士兵,还是巡逻的队伍,都是把长枪搂在怀里的。 刀柄与枪杆冻得像冰坨一般,双手根本握不了太久。 士兵们穿着单薄的衣衫,有人甚至顾不上军容,把夜里裹身的粗毡用草绳胡乱捆在身上,搂着枪、缩着脖子,麻木而机械地挪动脚步,宛如一群失去魂魄的行屍走肉。 帅帐之内,慕容楼与两名心腹将领围坐在一盆炭火旁。 即便炭火燃得正旺,也难以驱散帐内的寒意。 他凑得离炭火极近,脑门被烤得生疼,後颈却被钻进来的寒风冻得发麻。 他不能再等了,这鬼天气,今天风会停吗?明天能回暖一些吗?他心里没底。 原本为安全撤退,他特意制定了七日存粮的警戒线,可眼下这积雪封路的路况,恐怕他根本无法在存粮耗尽之前,完成全军的安全撤退。 最後一两天,断粮怕是十有八九会出现的事。 不过,或许可以节省着用,眼下攻城已然无望,士兵们不用吃得太饱,能维持体力便好。 慕容楼正胡思乱想着,军需官便一脸苦大仇深地掀帘走了进来,眉宇间满是焦灼。 慕容楼急忙问道:「怎麽样?粮草所剩几何?营中人马,冻伤多少?」 军需官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忧心:「回将军,存粮尚可供全军将士食用七日,最多撑到八日。 营中将士,已有三成受了不同程度的冻伤,如今对柴薪的控制发放,将士们多有怨言。至於牲畜受损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还在统计中。照看牲畜的士兵大多也受了冻伤,行动迟缓,统计起来颇为费力。 不过,咱们的牲口圈太过简陋,毫无防风御寒之力,牲畜冻伤的极多,甚至————有些孱弱的,已经冻毙了。」 慕容楼微微侧身,将膝盖从炭火旁挪开了些,他已然嗅到了布料烤糊的焦味,膝盖处烫得发疼,可腰背依旧冷得刺骨。即便他的帅帐,防风效果也算不上有多好。 慕容阀本欲遵循「速战速决」的战略,趁於阀秋收之际奇袭深入,夺城掠寨,实现「占城歇冬」的目标。 前期计划推进得极为顺利,甚至在这场大雪来临之前,他都坚信,胜利唾手可得。 慕容家早已算定,於桓虎绝不会为了上邽城那个两岁的小阀主,拼光自己的家底,最终必然会选择与慕容家合作。 他们也算定,借着於桓虎的暗中配合,趁着小阀主刚上位、威望不足,再拿下几座小城,并非难事。 正是基於这份算计,慕容阀敲定了今冬的作战计划:占城歇冬,明春再继续开战,力争在明年夏末之前,彻底吞并於阀。 可他们没有想到,战争的推进,远比他们预料的还要顺利。 这一路打过来,简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连略阳、武山两座大城,也轻易到手了。 如此一来,他只需挥军至上邽城下,做做攻城的样子,便能为於桓虎公开投诚制造条件。 即便打不下上邽,有了於桓虎的投诚,他也能软硬兼施,迫使冀城、成纪两城也归降於他。 到那时,上邽便成了一座孤城,再也无力回天,慕容阀甚至能在明年春季,就提前完成吞并於阀全境的战略。 这样的进军速度,足以打出慕容阀的威望,促使那些观望中的大小势力迅速倒向自己。 尤其是对索阀、独孤阀,更能形成巨大的震慑。他们不会想到,於阀竟糜烂到这般地步,败得如此之速。 慕容阀的闪电攻势,会让索阀根本来不及给予於阀实质性的支持。 原本与慕容阀关系密切的独孤阀,面对慕容阀如此强大的武力展现,再加上帝後世婚的诱惑,必会抢着与慕容氏结盟。 这一系列的诱惑,让他终究是冒进了。 如今粮草匮乏,给养不足,士兵冻伤无数,再不退兵,恐怕会全军覆没。 不能————再等了。 慕容楼猛地站起身,沉声问道:「去凤凰山探讯的人,还未送回消息?」 一名将领连忙回话:「回将军,大雪封路,道路难行,不过依着路程推算,今日理应能送回消息。」 「不等了!」 慕容楼沉声道:「全军立即着手准备撤退,今夜便拔营退兵。 传我命令,通知各部将领,立刻来我大帐,商讨交替撤退的部署。」 一名将领面露迟疑,拱手劝道:「楼将军,凤凰山那边尚未有消息。 於桓虎此刻想必已公开投诚,消息传来後,必能沉重打击於阀的军心士气,我们是不是再等一等?」 「等不得!」 慕容楼语气坚决,他心中也不舍战果,但他很清醒:「打仗,不能靠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做决策。眼下情形,已然刻不容缓。」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道:「该是壮士断腕的时候了。我们退回略阳城,依托略阳的城防,建立冬季防御,再作打算。」 说罢,他转向军需官,沉声吩咐道:「将所有冻伤的将士集中看护,这样既能统一照料,也能节省薪炭。 另外,传我命令,即日起,粮草实行定量分配,务必省着用,直到————我们退回略阳I 「,代来城,是於阀孤悬於外的一座边塞重镇,与於阀其他大城群相距甚远。 其他大城皆坐落於天水盆地,彼此间距不远,唯有代来城,依托地势,孤零零地矗立在边境,是抵御外敌的一座重要屏障。 此刻,从代来城赶往略阳的道路上,一支粮队正艰难地跋涉在冰天雪地之中。 所谓的道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放眼望去,尽是茫茫白雪,连一丝走兽的蹄印都看不见。 粮车在牛马的拖拽下,前行得极为缓慢,车轮深陷在积雪之中,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慕容阀并非没有预料到大雪对运输的影响,只不过这支粮队是在大雪来临之前便已上—— 路的。 护粮的士兵此刻全部走在粮队最前面,用马蹄踏实路面,压出固定车道,以便後方的辐重车勉强前行,避免车轮空转下陷。 可即便如此,行进速度依旧慢得惊人。 更後方的运粮队伍,此刻已经更换了运输工具。 他们之中,有一些弃用了粮车,改用牲畜驮运。 驮运的粮食远不及车运之多,却也能勉强将一部分粮食送到目的地。 若是改用人力背运的话,恐怕等人赶到略阳时,背上的粮食也早被他们吃光了,那还送个屁? 另一些粮队,则换用了木爬型、雪橇之类的雪上滑行工具运输粮食。 在「班门」匠人的巧手打造下,这些爬型、雪橇的雪阻极小,滑行速度远超粮车,且雪橇造价远低於粮车。 可它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防护力严重不足。 首先,护粮队伍的人数本就不能太多,若是将大量兵马投入到护粮之中,一路人吃马嚼的,这粮还运得到? 护送人马不能太多,马车又换成了雪棍,一旦遭遇袭击,几乎注定会被成功袭击。 因为之前用粮车运输时,一旦遭遇袭击,士兵们便可以迅速利用粮车搭建起一座移动式的防御屏障。 他们以车厢为盾,在车後御敌。粮车既能充当掩体,也能充作拒马,防御效果尚可。 可爬型却是平底架,没有围挡,没有车厢,粮食露天堆放,仅用绳索綑紮,根本起不到任何掩体作用。 一旦遇袭,护粮的人马便会全部暴露在外,攻方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起攻击,守方却处处受制,毫无还手之力。 除此之外,爬型的单驾载重极小,要运送同等数量的粮食,所需的爬型数量是粮车的数倍之多。 爬犁太多,这支本就缺乏防护的粮队,队形也会变得极为分散。 这种情形下一旦遇袭,别说结阵防御了,就连缩小防御圈,他们都做不到。 面对慕容阀改变的运输方式,那位楚墨的骑将向於骁豹建议,把陇骑「化整为零」。 近两千名陇骑战士,分成了七支小队,一匹狼变成了七匹狼,打击、阻断粮道的效果,瞬间倍增。 他们只要看见是大车运粮,便放弃劫掠:但凡遇到动用牲畜、爬型、雪运输的,便突袭打劫。 慕容阀由此陷入了两难之中,大雪中用粮车运输,速度慢到令人发指,一天行军不足十里。 改用爬型、雪等轻便方式,又随时可能遭遇陇骑小队的袭掠,这损失积少成多,对慕容阀的财力、物力,造成了极其沉重的负担。 与慕容楼军营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上邦城中於阀的守军。 他们夜里居住在城下的藏兵洞里,那里墙壁厚重,头顶是坚固的城头,脚下是城墙的地基。 这种地方冬暖夏凉,即便不升火,也绝不会有刺骨的寒意。 走出藏兵洞巡弋城墙的士兵,装束也极为严实:内着粗麻短衫,袄裤夹层里絮满了芦花和旧麻碎絮。 他们外头套着双层粗布军褐,腰间用粗绳紧紧勒住,严防寒风灌入衣腹。 头上则用厚布缠巾,裹住耳朵和脖颈,只露出双眼视物;条件稍好的,还会在前胸、 後背、膝弯处,补一块老旧的碎羊皮或狗皮,进一步增强御寒效果。 他们脚下穿着防滑的纳草垫絮高筒笨靴,里面先套上两层粗布厚袜,保暖又防滑。 —— 手上则缠着麻布筒套,即便手持兵器,也不会在很短时间内便冻得手指僵硬,影响了战力。 巡城完毕,回到藏兵洞时,火炉上总会炖着滚烫的姜汤,士兵们只管倒一碗喝下,驱散一身寒气。 更难得的是,巫门派了医师在每座藏兵洞「坐堂」,但凡有士兵打个激灵、打个喷嚏,刚有一丝风寒的迹象,医师的小徒弟,便会给他端来一碗黑乎乎、苦得麻了舌头的药汤。 「真冷啊!」 巡视了一圈城墙的杨灿走进城门楼,用力跺了跺脚,将脚上的积雪震落,眉宇间没有半分愁绪,反倒透着几分笑意。 「明天,後天,只会更冷吧。」想到这里,杨灿的笑容愈发愉快了。 他已经居高临下地观察了慕容楼大营的模样,一片死寂,毫无生气,连往日的肃杀之气,都被这大雪消磨殆尽了。 其实,他纵不观察,只凭今日慕容楼的大军并未发动攻城,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杨灿在城头安排了几处观察哨,只要慕容阀的大营有一丝撤退的迹象,便是他展开大反攻的号角声吹响。 从这一刻起,攻守已然易形,主动权,彻底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不过,他还是希望,能再拖一拖慕容军,拖得越久越好。 拖得越久,慕容军的损耗便越大,不用他打,天威便能给慕容军造成大量减员,他反攻的效果也会更好。 可这并非他所能决定的,而是取决於慕容楼。 以他这段时间对慕容楼用兵作战的风格了解,慕容楼不会看不出严寒天气对他带来的严重影响。 所以,慕容楼的撤退,可能就在今夜,极有可能,就是今夜。 因此,杨灿的汗血宝马、陇上明光铠、贪狼破甲槊,早已备好,就放在城下的藏兵洞里,随时可以让他披甲上阵。 城门处堆放到顶的条石,也已悄悄挪开了大半,为开城夜袭做好了准备。 城中所有的战马,都喂足了加了盐的豆料,士兵们的午餐和晚餐,也多了一碗温热的肉汤。 上邽城,正在默默积蓄着反攻的力量。 於阀的大反攻,很可能将於今夜开始。 而这一夜,也将是他杨灿新的开始! 此刻,凤凰山庄里,慕容彦正坐在於醒龙後宅那豪奢温暖的花厅中,意气风发,眉宇间满是志得意满。 昨天入夜时,他本已心灰意冷,打算鸣金收兵。 连日的攻防战,士兵们疲惫不堪,进攻屡屡受挫,早已没了往日的锐气。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的那一刻,麾下士兵却突然突破了凤凰山庄守军的防线,取得了关键性的进展。 慕容彦见状,当即亲自提盾握刀,率领亲兵加入了进攻,趁机扩大战果。 他看得出来,凤凰山庄的守军,在连日的攻防之下,也已精疲力竭,濒临崩溃。 这个时候,只要他再加一把力,先崩溃的,就将是凤凰山庄。 果然,随着山庄大门被攻破,凤凰山庄的守军彻底崩溃了。 慕容彦终於摆脱了连日来进二退一的战斗煎熬,率领兵马,攻占了凤凰山庄。 因这天色已晚,无法对整个山庄进行全面搜索,他当即下令,组织兵马进驻山庄,占—— 据有利地势,巩固战斗成果。 直到天明,他才下令,对整个山庄展开逐步推进、全面搜索。 随着一座座库房被打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精美瓷器、名贵玉器,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粮囤里,新粮堆得足有三分之二高,房梁上,一排排风乾的腊肉挂得满满当当。 还有山庄里储存的好酒,看那泥封,已是陈酿多年,香气扑鼻。 攻上凤凰山庄的慕容彦部士兵,一个个喜形於色,纷纷把衣襟塞得满满当当,脸上满是收获的喜悦。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山庄里空无一人。 他们翻遍了整个山庄,没有找到於醒龙娇滴滴的侍妾、阀府里如花似玉的丫鬟,就连一个嬷嬷、婆子,他们都未曾见到。 他们找到的唯一的人,或许应该说,是唯一曾经活着的人,是在一处看似庄中重要管事的居所里。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身上生满了褥疮,屋子里通风极差,药味裹挟着尿臊味,令人作呕。 慕容彦不认得这位便是中风在床的邓管家,他都找不到人来确认此人的身份。 不过他能看得出,这个缠绵病榻的男人,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扼死的。 他直挺挺地死在榻上,双眼圆睁,满脸不甘,咽喉处,掐断喉骨的痕迹清晰可见。 没能找到人,这让慕容彦心中多了几分不安,他不由得怀疑,攻克山庄,会不会是於阀设下的陷阱。 不过,山庄里留下了几条看家恶犬。 慕容彦特意让人把做好的米饭和煮熟的肉块喂给它们,观察了半个时辰,见它们依旧活蹦乱跳,没有任何异常,这才放下心来,下令士兵们放心食用山庄里的粮食和物资。 这时,他也终於弄明白了山庄中人的去向。 麾下士兵在抄查完整个山庄後,终於注意到,山庄後花园连着一处山脊,那山脊蜿蜒曲折,直通邽山仓所在的山峰。 慕容彦亲自赶去察探,只见山脊上布满了人匆匆走过的痕迹,而山脊的尽头,便是邽山仓的一侧。 那里有百余级石阶,直通邽山仓那面高大坚固的石墙。 尽管石阶的尽头是一道依山而建、高大陡峭的石墙,可从这里向邽山仓发起进攻,却能完全绕开邦山仓下山道路上的四道关隘。 那四道关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也就是说,只要攻上这道石墙,墙的後面,便是吃不尽的粮食、穿不完的冬衣,便是无尽的财富! 「天无绝人之路!邦山仓,是我的了!」慕容彦仰天大笑,语气里满是狂喜与得意。 他随即转头,高声吩咐:「速去,告诉父亲大人派来的信使,让他立刻回复家父。 就说,某已攻克凤凰山庄,缴获粮食、财帛无数! 另外,告知父亲大人,凤凰山庄後山有一条秘径,可直通邽山仓,由此攻山,可绕开四道险隘,直取邽山粮窖!」 邽山仓这边,一处条件尚可的房屋,原本是邽山仓护粮军官的住处,此刻被临时徵用,当作了李夫人和於承霖的栖身之所。 昨夜,李夫人正守在於承霖身边,睡得不安稳,突然被病腿老辛带人提刀冲进後宅。 更让她心寒的是,苏瞳那个贱人,居然像条哈巴狗似的,跟在病腿老辛身边,一双媚眼,只管看那瘸子脸色。 那一刻,李夫人只当自己和儿子必死无疑了。 杀了她们母子,再把罪名栽赃到慕容氏头上,这是多麽合理的结果。 她脸色惨白地抱住了刚刚睡醒的於承霖,紧闭双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和儿子并没有被杀,而是被人迅速裹上冬衣棉被,被人架着,晕头转向地护送到了这里。 方才,东顺大执事前来探望他们母子了,还带来了食物。 母子俩一夜惊慌,早已饥肠辘辘,可他们心中满是戒备,岂敢轻易进食。 但东顺大执事是李夫人信任的家臣,而且东顺大执事打开食盒,陪着他们母子一起用餐,他们这才敢放心食用。 用餐时,东顺大执事再三安抚她们,说杨总戎自有安排,会全力保护她们的安全。 可即便说话的是她所信任的东执事,李夫人也不敢全然相信。 东顺大执事离开後,母子俩依旧心神不宁,满腹惶恐。 这时,崔临照也来探望他们了。 於承霖悲愤地看着崔临照,绝望地追问:「先生,你————你是要杀了我和娘亲麽?」 崔临照哑然失笑,摸了摸他的头:「不要胡思乱想,如果有人想害你们,又何必把你们从凤凰山庄接过来,你们会好好的。」 杀了他们? 崔临照从来没有过这个想法,她知道,杨灿也没有。 即便他们真的是死在慕容氏手中,也一定会有很多人认为,是杨灿动的手脚。 如今杨灿虽说把上邽经营得铁板一块,可对整个於阀来说,并没有多少掌控力。 领陇骑在外的於驰豹,也不是一个傻子。 於桓虎和慕容氏,更不会放过利用李夫人母子之死大做文章的机会。 他们活着,远比死了更有用。 更何况,崔临照也并非一个心狠手辣之人。 於承霖是她的弟子,她的第一个弟子,她是真心想保护、培养这个孩子。 承霖将来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学者,或许,他还有机会着书立说,名垂千古。 这,是她为於承霖安排的路。 > 第373章 围城 当最後一缕黯淡的天光,掠过慕容楼营寨鹿角的尖梢时,几道人影裹着风霜,骑着马从远处奔来。 马蹄踏过积雪,溅起细碎的雪沫,速度比起风雪未起时要慢了许多,骑士的神色间犹显急切。 到了辕门,几人不及勒稳马缰,便翻身跳下,随手将马丢给迎上前来的士兵,便径直朝着中军大帐向赶去。 他们是从凤凰山庄赶回的信使,个个脸上都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此时的中军大营中,慕容楼正端坐案前,有条不紊地部署着各部将士的撤退事宜。 刘儒毅部被命为最先撤退,只因此行要返回他经营多年的略阳城,让他充任先锋,本就合情合理。 而且慕容楼心中另有打算,此番回略阳,他可顾不得那层伪善的面皮了。 他需要借刘儒毅的手,将城中百姓家中的存粮洗劫一空。 尤八斤所部也未被排在最後面。 一旦掳空了略阳城的百姓,粮食依旧未必能支撑到补给抵达,那时,便需尤八斤出面继续扮恶人,去掳掠武山城了。 既是要推人出去做黑脸,总得先给些甜头安抚。 是以,负责交替掩护、有序撤退的两支兵马,便都是慕容军的嫡系了。 就在这时,从凤凰山庄赶回的信使掀帐而入,高声禀报消息。 原本忙碌嘈杂的中军大帐,瞬间陷入死寂,所有将士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如炬,齐齐投向那个风尘仆仆的信使。 慕容楼猛地站起身,又惊又喜:「你是说,彦儿已经攻克了凤凰山庄?」 「正是!楼大人,彦将军已然攻克凤凰山庄,大获全胜!」 信使胸膛一挺,回答的声音愈发响亮,带着几分邀功的雀跃。 慕容楼急步上前,抓住信使的胳膊,追问道:「快,细说详情!可曾抓到李太夫人和那个废嗣子?凤凰山庄里,可有存粮?」 信使不敢耽搁,当即大声将前线的情况一一禀明。 帐中众人听闻李太夫人、废嗣子乃至庄中所有庄丁下人都已不见踪影,直到次日天明慕容彦下令搜遍全庄,才从後庄发现一条通往邽山仓的山梁,循着脚步痕迹判断他们已通过这道山梁撤往邦山仓,无不扼腕叹息。 唯有慕容楼,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色,像是骤然想到了什麽,急声追问道:「凤凰山庄後山,竟有一道山梁秘道,直通邽山仓?」 信使连忙点头:「正是!慕容彦将军说,顺着这道山梁前行,只需攻破一道山墙,便能直取邽山仓,完全可以绕开山下那四道坚不可摧的关隘,省去许多麻烦。」 「好!好!哈哈哈————」 慕容楼放声大笑,在大帐中兴奋地踱了两圈,脚步都带着轻快。 他随即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信使:「凤凰山庄里,可有缴获?」 信使用力点头:「有!属下等剿获了大批财货,金银玉器、绞罗绸缎、精美瓷器————」 「少废话!」 慕容楼猛地打断他,不耐烦地道:「粮食!有没有粮食?」 信使一怔,连忙答道:「有!凤凰山庄内有屯粮半仓,另有燻肉千余斤,美酒百余坛,足够支撑一阵!」 慕容楼心中急切,又追问道:「这半仓屯粮,可供多少人支用多久?」 「彦将军说,庄中存粮皆是精粮,可供攻打凤凰山庄的数千人马,再多支撑三日左右」」 。 慕容楼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转念一想,凤凰山庄与邽山仓遥遥相对,无需建造大型粮仓,这半仓精粮,若是只供庄中人使用,约莫能撑一个月,已是不小的收获。 这般一想,他心中的失望便散了大半,又急问道:「彦儿可曾勘探过邽山仓的形势? 他有没有把握,将邽山仓打下来?」 信使躬身答道:「大人,邦山仓通往凤凰山庄这一侧的山墙,显然不是守军防御的重点,因此山墙并不算十分坚固。 彦将军已下令随军匠人,赶制撞城车和大批云梯,只需用撞城车反覆冲撞那道山墙,一旦山墙垮塌,守军便难以组织有效抵抗,再辅以云梯强攻,必可拿下邽山仓!」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所有将士脸上都泛起兴奋之色,又夹杂着几分紧张。 他们齐齐将目光投向慕容楼,等着他拿主意。 慕容楼的脸颊涨得通红,像是喝醉了酒一般,透着异样的亢奋。 他紧握双拳,指节泛白,在大帐中来回快步渡行,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忽然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看向信使,双眼亮得惊人,像是一个输疯了的赌徒,骤然拿到了一副必胜的「至尊宝」。 慕容楼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彦儿说,一定能攻得下邦山仓?他可有言明,需几日才能攻克?」 信使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书信,双手高高奉上,恭声道:「彦将军早已写下书信一封,详细说明了情况,请大人过目。」 慕容楼一把抢过书信,迫不及待地快步走到灯下。 刘儒毅与尤八斤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好奇,连忙快步凑了过去,可还是慢了一步。 慕容楼的心腹将领们早已一拥而上,挤到了他身边,刘儒毅二人只能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满心急切地等着消息。 慕容楼匆匆拆开书信,目光飞快扫过。 慕容彦在信中详细写道,凤凰山庄後山有一道山脊,直通邦山仓。 那山脊并不狭窄,经由於家多年平整,宽度足以让三辆粮车并行,尚有富余。 三百多步的山脊尽头,便是百余步的石阶,石阶之上,便是依山而建的一道石墙。 那石墙以坚硬条石垒成,高约三丈,看上去坚不可摧,实则山墙陡峭壁立,只需用重型撞城车连续撞击,造成墙体垮塌,山石自身的重量,便会让这面壁立的山墙轰然倒塌。 山墙一倒,雉蝶後面的步道便会随之损毁,守御的士兵根本无法站在墙头抵抗。 届时再将数十架云梯齐齐铺出,大军全力强攻,定可一举攻克邦山仓。 这般详尽的描述,显然是慕容彦既清楚父亲此刻两难的处境,又怕传讯士兵言辞不清,误了大事,才特意形诸文字。 信的末尾,他信心十足地写道:「如此强攻,伤亡必然不小,但最多三日,邦山仓必可攻克。」 慕容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擡起头,喃喃自语:「邽山仓,三天,只要三天————」 他眼中的光亮愈发炽盛,随即看向拥挤在身边的众将领,将手中的书信递了出去。 他强作镇定,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都看看吧。」 书信一旦离了慕容楼的手,众将领便没了顾忌,一个个挤在一块儿,围着书信反覆翻看。 这几人好不容易看完,立刻就被身後的人一把抢去,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而那些看完书信的人,无不神色激动,目光灼灼地看向慕容楼,眼中满是期盼。 「将军!只要拿下邽山仓,咱们御寒的冬衣有了,过冬的粮草有了,犒赏三军的银钱财货也有了!将军,於阀,这次是真的完了!」 一名将领忍不住高声说道,语气里满是狂喜。 邦山仓,那是於阀最大、最主要的粮仓,里面屯积着海量的粮食、布料与财货。 只要能将其拿下,慕容阀便彻底摆脱了困境。 可————万一攻不下来呢? 众人心中都清楚,如今大军的粮草存量,早已因为道路难行、行军迟缓而捉襟见肘,根本无法支撑他们从容撤回略阳。 即便平日里一省再省,恐怕最後一两天的路程,将士们也要饿着肚子前行。 这也是慕容楼最初打算让刘儒毅担任撤退先锋的根本原因,只要一到略阳城,便立刻从百姓口中抢粮,解燃眉之急。 可若是大军继续驻紮在这里,等慕容彦攻克邦山仓,万一三天之内无法拿下,第四天、第五天依旧毫无进展,那时———— 慕容楼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清楚,届时,这支慕容阀的精锐主力,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边是稳妥撤退,保存实力,却要错失这唾手可得的战果,且依旧要面临粮草匮乏的困境。 一边是冒险留下,全力强攻,若是成功,便能彻底摆脱困境,一举击溃於阀。 可若是失败,便是全军覆没。 两种选择,一边是安稳,一边是豪赌,慕容楼心中挣紮不已,留与走的念头在他心中反覆摇摆,始终难以决断。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名士兵匆匆掀帐而入,高声禀报导:「报~~!於阀於睿公子,率兵一千二百人,已抵达大营之外!」 帐中的争吵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将士都齐刷刷地转头,目光投向帐门口,脸上满是诧异与疑惑。 慕容楼却是眼前一亮,连忙说道:「於桓虎终於肯站出来了?快!快请於公子进帐,妥善安顿好他带来的兵马,不可怠慢!」 片刻之後,一身戎装的於睿便出现在了中军大帐之中。 比起帐中诸将满脸的憔悴与疲惫,於睿的精气神显然要好上许多。 但这一路风雪兼程,他脸上依旧带着风霜,眉宇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 看到於睿的那一刻,慕容楼心中摇摆不定的主意,终於彻底坚定下来。 简短的寒暄之後,他便迅速将於阀目前的处境,以及慕容彦攻打邽山仓的计划,一告知了於睿。 慕容楼道:「於公子,明日一早,我便派人护送你前往凤凰山庄。 你去说服李太夫人和东执事,让他们交出邽山仓,归顺我慕容阀,此事若成,我必为你记头功!」 於睿听完慕容楼的话,心中不由暗喜。 他清楚,慕容阀此刻正处於两难之境,若是他父子能在此时介入,彻底扭转战局,那麽他们父子在慕容氏开国之路中,便立下了至关重要的大功。 於睿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缓缓说道:「楼将军,明日一早,我先到上邽城下喊话,再赴凤凰山庄也不迟。」 说着,他傲然扫了帐中诸将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负:「诸位有所不知,家父那篇移文一发,在於阀各地官绅之中,引起了巨大反响。 诸多据守坞堡、负隅顽抗的豪强,见了移文,纷纷向家父示忠投降。 自我伯父去世之後,家父便是於阀中份量最重的人,在於阀境内,家父一篇移文,便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矜持:「杨灿此人,我不敢保证一定能说降他。 但只要我代表家父露面,表明我父子归顺慕容氏的立场,上邽城中的大小官员,必然会丧失斗志。 随後我便赶赴凤凰山,有彦将军的勇武强攻,再加上我的攻心之策,邽山仓必然手到擒来。 到那时,消息传回上邽城,那些已然丧失斗志的官员,定然会绑了杨灿,献城投降。 「」 慕容楼闻言,放声大笑:「好!好一个於睿公子!此事若成,你父子二人,便为我慕容氏立下了开国第一功!」 此刻的慕容楼,当真称得上是心花怒放。 他向来相信气运,而今日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便是气运加持的最好证明。 儿子刚刚打下凤凰山庄,找到了拿下邽山仓的捷径;紧接着,於睿代表於桓虎率军前来。 於桓虎父子归顺慕容氏,对於阀一众家臣的打击,必然是毁灭性的。 那些散居各地的於阀各房各支,面对慕容氏,他们本有负隅顽抗的决心,可面对自己的亲二叔、亲二伯、亲二侄亲自出面劝降,他们还有以死相抗的决心吗? 帐外的暮色愈发浓重,寒风呼啸,天气也变得愈发寒冷,营寨中的积雪又厚了几分。 但中军大帐之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原本接到命令,正要趁夜收拾行囊、拆卸营帐、悄然撤退的慕容阀士兵,很快便收到了慕容楼下达的最新命令: 各营各帐,今夜加餐,足额支用取暖柴薪,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全力攻打上邽城! 自古以来,任何一座城池一旦被围困,城中的百姓便会惶惶不可终日。 谁也不知道城池何时会被攻破,攻城的一方又会不会下达屠城的命令。 即便侥幸不会遭遇屠城,家中的资财货产,乃至家中有几分姿色的妻妾女儿,也始终让人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上邽城被慕容阀围困之後,自然也不例外,城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各种谣言如同野草一般疯长,搅得百姓心神不宁。 但捕盗掾在杨灿的严令之下,早已动用大批帮闲,再加上城中的城狐社鼠,牢牢控制住了整个上邽城的舆论。 杨灿更是直接将诛杀之权下放给了捕盗吏朱通,朱通领着一帮伍佰,下手毫不留情,早已杀红了眼。 但凡敢造谣生事、煽动人心者,一旦被他们抓获,根本无需请示上报,直接推到街头,当场处斩。 这般雷霆手段,果然立竿见影,很快便压制住了城中的流言,稳住了人心。 很多时候,人心的混乱,往往只源於旁人的一张三寸不烂之舌; 而一口锋利的刀,却能轻易斩断这搅乱人心的舌头,让混乱归於平静。 与此同时,为了进一步稳定上邦城的局势,杨灿又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他将典计王熙杰、市令功曹杨翼、司库主薄木岑、司士功曹陈胤杰,全部划归老城主李淩霄麾下. 他对李淩霄提了一个要求:稳住城中物价,保障物资供应,守住百姓的生计。 其中,司士功曹陈胤杰,本与物资供应、市场贸易毫无关联,但他的家族,却是上邽城的百年商家,人脉广阔,对城中的物资流通了如指掌,有他相助,无疑是如虎添翼。 李淩霄本就颇有手段,经营上邽城二十余载,城中上上下下的人情世故、弯弯绕绕,没有一样能糊弄得了他。 如今,他又早与杨灿深度绑定,他的儿子李建武,身为天水工坊的大管事,手握各种畅销商品的主动权,不知多少豪绅巨贾,都想通过他打通关节,获取工坊的商品,李建武早已是上邦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更何况,上邦城若是失守,难道他就能落下好儿? 是以,他必然会竭尽所能,守住这座城池,稳住城中局势。 李淩霄领着王熙杰等人,下手同样果决,在砍了七八颗囤积居奇、哄擡物价的人头之後,上邦城的物资供应便彻底稳定下来,物价也趋於平稳,没有再出现大幅波动。 慕容阀大军兵临上邽城下时,初冬已然来临,西北之地天寒地冻,百姓人家本就习惯提前囤积秋菜,粮食更是每家每户的必备之物。 除非是过於贫穷、食不果腹的人家,否则家中的存粮,怎麽也能支撑个把月。 如今李淩霄又牢牢控制住了物价,避免了因物价暴涨引发的恐慌性抢购,百姓的生计,几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李淩霄专心负责物价与物资供应之後,赈济那些进城避难百姓的事宜,便全部交由小青梅负责。 好在,小青梅如今有春梅、朱梅、冬梅三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姊妹相助。 这四位姑娘,都是按照辅佐当家主母打理中馈的标准培养出来的,心思缜密,做事干练。 因此,负责些赈济灾民、挑选青壮搬运守城物资,或是安排百姓前往天水工坊做工等事宜,皆是有条不紊,井井有条。 也正因如此,被围困的上邽城,竟奇蹟般地保持了稳定,城中治安甚至比平日里还要好上几分,丝毫没有被困城池的慌乱与破败。 上邽城的「陇上春」客栈,城外战火纷飞,新客自然是绝迹了,客栈门口看上去门可罗雀,冷清得很。 但客栈之内,却是人声鼎沸,并不冷清。 一些来不及离开上邽城的客人,被战争困在了这里。 还有一些地方豪强,举家搬进了城中避难,家中不差钱财,便纷纷住进了「陇上春」。 一时间,这座上邽城最豪华的客栈,反倒客满为患。 客栈掌柜见状,趁机提高了住店价格,还悄悄降低了待遇水准,可客人们即便心中不满,也别无选择,只能忍气吞声。 譬如之前罗湄儿、独孤婧瑶等人住在这里时,两人都是各自租住了一个独立院落,清净自在。 可如今,花同样的价钱,却只能租下独立院落里的一排厢房。 杨灿让老城主李淩霄亲自领衔控制物价,管控的是关乎百姓生计的粮油、布匹等物资,可不包括「陇上春」这样一等一的豪华客栈。 更何况,「陇上春」客栈的东家姓东,即便李淩霄,乃至李淩霄背後的杨灿,也得让他三分,不便过多干涉。 如今,住在天字甲号院东厢房一排三间屋子里的,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人。 他的身边跟着二十多个随从,对外自称是一名大皮货商人,姓姬。 这位姬姓商人,正是白崖王姬云烈。 此刻,他正端坐正房之中,面色平静地听着几个部下禀报打探到的消息。 这些部下,每日都在城中四处转悠,搜集着上邦城的各种动静。 「你说,城头的守军,正在徵募青壮,把堵塞在城门下的条石,已经搬去了大半?」 姬云烈听到这个消息,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芒,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异常关注。 「杨灿————他这是要反攻?他凭什麽?大雪封路、慕容军,我明白了,慕容军要断粮了!」 姬云烈兴奋地拍案而起:「好小子!我还以为,他已是末路穷途,只能等死了,没想到,他竟然在憋大招!」 姬云烈兴奋地在房中走来走去:「於阀接连失城失地,给人一种不堪一击的感觉。 起初,本王也以为,於阀已是强弩之末,不堪大用。 可後来,看到这上邦城中秩序井然,百姓能正常营生,店铺能照常开张,粮价更是稳如泰山,本王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绝非一座即将被攻破的城池该有的气象。」 姬云烈停下脚步,低笑起来:「如今看来,於阀各路兵马之所以如此不堪一击,恐怕多半是杨灿故意为之。 他这是在————诱敌深入!引慕容楼大军深入,然後寻机一网打尽!」 一旁的白崖国直帐郎连忙躬身附和:「大王所言极是!上邽城中始终秩序井然,可见守军并未乱了阵脚。 既然如此,杨灿必然有所依仗,如今看来,他果然是在主动诱敌深入,静待最佳时机,一举击溃慕容军。」 姬云烈离开白崖国潜赴上邽时,只带了二十多人,其中直帐郎与游间使既是他的心腹亲信,也是随行的核心官员。 直帐郎负责他的贴身警卫;游间使则专门负责刺探军情,搜集各方消息。 这时,游间使上前一步,躬身请示:「大王,如今杨灿胜机已显,显然是胸有成竹。 咱们————要不要向他亮明身份,主动与他接触,谋求合作?」 姬云烈脸上的兴奋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负着双手,慢慢踱着步子,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不不,不必着急。 杨灿固然是在诱敌深入,但慕容楼那般狡诈,他会不会也在将计就计,此刻,还未可知啊。」 他伸手摸了摸唇上的两撇小胡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等等看。本王国小力微,本钱有限,一旦下注,便只有一次机会,输不起,也不能输。」 「我们再等等。」姬云烈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神色也从容下来。 「王妃已经去了饮汗城,说不定,她会发现,慕容阀比杨灿更值得下注。 这场仗,才刚开始,远没到结束的时候,何必仓促做出选择,再等等,再看看!」 第374章 红妆夜登楼 上邽城下的夜,寒得刺骨,连呼出的气息都凝着白霜。 风卷着碎雪,呜呜地刮过城墙根,更添几分萧瑟。 索醉骨的花厅里,却是温暖如春。 屋子四角各置了一只鎏金火盆,炭火燃得正旺,桌子底下也放了铜制的烘笼,驱散了寒凉之意。 索醉骨与女儿元荷月对坐桌前,八岁的元荷月已出落成娇俏的小美人胚子,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手中捏着一管狼毫毛笔,临摹着大字,而索醉骨,则瞬也不瞬地看向软榻方向。 软榻上,五岁的元澈乖乖躺着,裤腿褪至膝头,白皙的膝盖上,一根根明晃晃的银针整齐排列,泛着冷冽的光。 潘小晚垂着眸,指尖捻着银针缓缓转动,动作轻缓而娴熟。 元澈只觉腿上一阵酸麻,像是有无数细虫在爬,却极是懂事,紧紧咬着下唇,小脸憋得微红,既不扭动身子,也不发出半声呻吟,唯有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泄露了他的难耐。 元澈眉清目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母亲索醉骨相似的明朗,只是此刻因疼痛,眉眼微微蹙着,更显惹人怜爱。 索醉骨与潘小晚,皆是轻熟妩媚的妇人,风情却各有不同。 潘小晚是纯粹的媚,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妖气,而索醉骨的媚,裹着英气,像是带刺的玫瑰,明艳又有锋芒。 潘小晚似是察觉到元澈的隐忍,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有些酸胀是吧?酸胀才好,说明你的双腿越来越有知觉了,是大好事。 平日里你要扶着拐杖多练习行走,等到来年秋天,你定能稳稳站起来走路。」 索醉骨听到这话,眉眼都舒展开了,感激地道:「潘娘子,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是我母子三人的大恩人,这份恩情,我们没齿不忘。」 潘小晚拔下一根银针,凑到烛火上轻轻烘烤消毒,随後缓缓插回针囊。 「大娘子言重了,小晚是医者,治病救人本就是本分,况且大娘子早已付了诊金,我怎敢再承这份人情。」 「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索醉骨连忙摆手,旋即有些愤愤,为潘小晚鸣不平。 「潘娘子这般好的人,那杨灿怎就不长眼睛?他竟纳了阿枝身边三个侍婢为妾,反倒迟迟不把你迎进门去,简直是有眼无珠!」 她越说越气,看向潘小晚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潘娘子,若是那杨灿敢轻慢你、委屈你,你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潘小晚又收了一根针,依旧在烛火上烘烤,轻笑道:「多谢大娘子,其实杨郎并未轻慢於我,他之所以不急着迎我过门,是想以簉室之礼娶我。」 索醉骨听了微微一讶,簉室之礼?杨灿竟要效仿士族大家,以副妻之礼娶她? 若是以篷室之礼迎娶她,那倒确实需要等一等了。 副妻身份仅次於正妻,必须等正妻过门之後方可迎娶,否则便是对正妻的极大不尊重。 只是,在索醉骨看来,潘小晚虽有神医之能,却有过嫁人的过往,要做杨灿的副妻,未免———— 她自然不知道潘小晚巫门掌门的身份,只当她是个寻常神医,由此倒可看出,杨灿对潘小晚,是真的看重与喜爱。 索醉骨舒了口气,笑道:「这还差不多,算他还有点良心。」 见潘小晚渐渐收针,索醉骨起身给她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关切地道:「慕容军围城多日,杨灿他,还应付得来吗?」 潘小晚收针的动作依旧轻缓从容,每收一根,便仔细消毒,再小心装入针囊,神色半点不慌。 听到索醉骨的问话,她擡眸一笑,淡定地道:「大娘子放心吧,上邦城高墙厚,兵精粮足,慕容军想要攻克,难如登天。」 这也正是索家迟迟不肯介入的原因,他们不相信於阀会轻易败亡,非要等於阀实力消耗多些,收缩到退无可退、只能寄望於索家时,才肯出手。 唯有如此,才能让索家的利益最大化,这便是索醉骨与家族沟通後,得到的明确答覆。 只是,於桓虎归顺慕容氏的消息,尚未传入上邦城。 若是消息传到,索醉骨恐怕再难如此淡定了。 因为,於桓虎叛归慕容氏,便是慕容军威力最大的一口攻城锤。 不过,索醉骨早已判断过上邽城失陷的可能。 按照她的判断,慕容氏要想夺取上邽城,必定会用攻心之术,只不过慕容氏如何攻心,她还没有想到。 这般心思,她也没藏着,顺势与潘小晚说了出来。 潘小晚听後,轻笑一声:「大娘子说外寇易挡,家贼难防,倒与杨郎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索醉骨一愣,连忙问道:「他也想到了?他怎麽说的?」 潘小晚道:「杨郎说,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 索醉骨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轻轻颔首:「不错,正是这个意思,言简意赅,甚是精辟」」 「大娘子这番赞誉,小晚也对杨郎说过。」 潘小晚笑着收起最後一根针:「不过,杨郎说,这句话并非他说的,而是出自极北之地的丁零部落,是一位名叫史丹林的酋长所言。」 索醉骨虽然听过丁零、坚昆、奄蔡等北胡部落的名字,却也只是通过西域、柔然等地的人层层转述得知,从未真正接触过那极远之地的人。 丁零、坚昆、奄蔡这些部落,就是斯拉夫人当时的称呼。 杨灿身为鬼谷传人,竟连极北之地部落酋长的话都知道,这份见识,让索醉骨暗暗惊叹。 心底的不服气悄然冒了出来,索醉骨挑眉道:「连这他都知道?既然他这麽了不起,对於眼下的困局,可有破解之法?」 索醉骨悠然道:「如今连略城、武山城都已投降,他就不怕成纪、冀城也撑不住,向慕容氏投降吗?到那时,上邽可就成了一座孤城了。」 潘小晚收好针囊,看着元澈自己慢慢褪下裤腿,回眸看向索醉骨,笑道:「杨郎说,若是快的话,上邽之围,今夜便可解。」 「什麽?」 索醉骨吃惊之下,一下子站了起来:「上邽之围,今日便可解?」 潘小晚道:「那是自然,这是杨郎亲口对我说的。」 索醉骨追问道:「怎麽可能?这些日子,一直是慕容氏主攻,上邽城坚守,杨灿有何手段,能扭转乾坤?」 潘小晚擡手指了指头顶,笑道:「当然是靠————老天爷。」 「老天爷?」索醉骨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这场大雪?难不成,慕容军的补给,要断了?」 「正是。」 潘小晚点头道:「其实,从慕容阀的军队踏上於阀大地开始,杨郎就没想过要与他们逐城争夺、誓死血战。 他故意示弱,再加上慕容军本就强大,且图谋於阀已久,故而慕容军的攻势才会势如破竹。 可这种淩厉的攻势,也让他们越来越骄狂,胃口越来越大。 人之倾覆,皆起於贪,慕容军的补给,早已严重不足,这场大雪一来,便是他们的绝境到了。」 索醉骨一听,心中大急,如果於阀能自己打退慕容氏,那还有索家什麽事儿? 击败慕容阀的於阀,声名、地位、人心、实力,必定会跃升一个层次。 而自始至终未发一兵一卒的索家,别说趁机收服於阀,恐怕连在於阀的诸多特权,都难以维持。 索醉骨问道:「此言当真?」 潘小晚甜甜一笑:「当然,杨郎早已派人暗中潜出城,前往成纪见古见贤,往冀城见赵衍,约定联合出手之事。」 「那你说「可能就在今夜」,是什麽意思?难不成,反攻的时机,还未确定?」 「不错。」潘小晚笑靥如花:「杨郎说,慕容军在这里多拖一日,战力、士气便会衰减一分。 所以,他以邦山仓为饵,若是慕容楼足够贪,或许还会多耽搁两日。 到那时,於阀的反攻,将会更加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索醉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再笑时,神色已有些不自然。 「如此,便是最好。来人,送潘娘子去休息。」 丫鬟提着灯笼快步走来,引着潘小晚离去。 潘小晚挎着药匣,走出花厅,踏上廊下的石阶时,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笑。 这番话,自然是杨灿授意她说的。 不过———— 杨郎究竟是真的看中了索大娘子手中那三百精擅元家大马战法的骑兵,还是看中了她这匹桀骜的胭脂马? 嗯,不管哪种,都好。 如果真是看中了她的人,就索大娘子那白玉磨盘,比我还要壮观的多,杨郎或许就不会只欺负我了。 花厅里,索醉骨负手在原地来回渡步,脸上阴晴不定,心底的焦灼与不甘越来越浓。 索家是必保於家的,之所以迟迟不出兵,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要把於阀变成索阀的附庸,变成一条任由他们摆布的狗。 对她来说,就算不管於阀,只是从她个人利益来说,她也是赞同的。 索阀对於阀的控制力越强,越有利於她在於阀土地上大肆发展独属於她的势力。 而且,她还有一个阴暗的、不可示人的想法,她挺期待杨灿像条狗似的,向她摇尾乞怜的一天呢。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索家想套在於家脖子上的狗项圈,恐怕再也套不住了。 若是於阀真的凭一己之力击退慕容军,浴火重生,那时的於阀,那时的杨灿,必将比於醒龙在世时还要强大。 到那时,索阀错失良机,而她的处境,也会远比现在艰难。 踱步半晌,索醉骨终於下定了决心,她猛然止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转向元荷月。 「荷月,天色不早了,别练字了,带你弟弟去休息吧。」 她摆了摆手,两名丫鬟连忙走上前,一个轻轻抱起元澈,另一个牵起元荷月的手。 两个孩子乖巧地向母亲道了晚安,便跟着丫鬟转身离去。 待孩子们走後,索醉骨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沉声喝道:「来人,为我更衣、备马!」 上邽城头,寒风呼啸,杨灿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缩在一处垛口後,手中握着一只一头细、一头粗的长管,正将眼睛贴在细端,凝神观察着城外的动静。 这是他在天水工坊能烧制纯净玻璃後,悄悄打造的单筒望远镜,尚未量产,就连打造镜筒、镜片的工匠,也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分别制作,再由他亲自组装。 没人知道这物件的用处,也没人知道他打造此物的目的。 毕竟,杨灿看着风光,可头上总有一尊大佛压着,很容易为他人做嫁衣,这种时候,底牌藏得越多越好。 他双肘支在冰冷的城墙上,微微调整望远镜的角度,镜头里,慕容军的大营清晰可见,远比肉眼所见要真切得多。 傍晚时分,他便发现慕容楼的大军有悄悄收拾行装的迹象,可紧跟着,一队轻骑快马赶来,约莫千人上下,却未携带半辆粮车。 便是这队人马的到来,让慕容军放弃了撤退的念头,此刻营中埋锅造饭的动静,甚至比昨夜还要热闹,各帐中透出的火光,也愈发密集。 不是为了粮,却放弃了撤退,那一千多人,是什麽身份,因何而来? 杨灿思索着,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快步走来,远远便停下脚步,高声禀报导:「总戎,索大娘子求见。」 杨灿闻言,缓缓收起望远镜,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从垛口後站起身,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瞬间笼罩了他的眉眼。 索醉骨被侍卫带上城头,一步步走向城门楼。 尚未走近,便听到杨灿的声音从城门楼内传出来,语气沉稳有力:「对,最少十台,及时调整好,到时听我号令!」 紧接着,几名校官纷纷应诺,从城门楼中退出,擡眼便看到城门楼下站着一位身着红色戎装的女将。 这女子英武挺拔,又带着几分俏媚,身姿凹凸有致,在漫天风雪中,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 校官们皆是识趣之人,知晓这女子必定与总戎关系不一般,不敢多瞧,连忙移开目光,快步离去。 侍卫肃手一让,索醉骨迈步走进城门楼。 这城门楼二楼是杨灿的宿处与小书房,一楼则是会客室、议事大厅与宿卫房。 此刻议事大厅的沙盘旁空无一人,唯有会客室的门开着。 杨灿正端坐其中,见她进来,便缓缓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袍。 一眼望见杨灿挺拔的身影,索醉骨下意识地便错开了目光,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只因阿枝那不知羞的丫头,曾冒充她与杨灿亲热,这件事如同一颗心魔,从此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她总会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今夜,阿枝会不会又扮成她?杨灿会不会把阿枝当成她?他会如何对待「她」? 这般念头不受控制,无数个夜晚,她都是在这般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 自那以後,她便刻意避开杨灿,今日骤然相见,真人与想像中的模样重叠,难免让她有些难为情。 杨灿看着索醉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小娘儿,是真的偏爱红色,便是冬日的戎装,也是一身正红。 红色的箭袖收紧,红色的披红垂落,紧实的衣料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成熟性感的韵味中,又添了几分沙场女子的英气。 收紧的领口露出纤细顾长的脖颈,袖口束紧处的铜制护扣,更显利落干练。 杨灿为她让了座,笑道:「大娘子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索醉骨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带着几分风霜,想来也是刚从城外巡查回来不久0 她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道:「前番,我已将於阀的困境上报家主,家主已然开始调集兵马了————」 杨灿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哦?可我迄今,尚未见到索家一兵一卒啊。」 索醉骨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其中自有苦衷。 独孤阀位於我索家腹背之地,在未摸清他们的立场与动向之前,岂能轻易动兵? 再者,慕容阀出兵不久,便迎来了冰天雪地的季节,行军不易,故而未能及时来援。」 上次杨灿已经当面点破索阀野心了,不过这也并不影响索醉骨当面胡说八道,因为这就是索家为未能及时出兵找的理由,这块遮羞布,还是要挂起来的。 说完这番场面话,索醉骨神色一正,道:「不过,我如今手中有三百骑卒。 这三百人,皆是按照元家大马的战法训练而成。 杨总戎应当知晓,元家大马最擅於在风沙雨雪天气奔袭驰骋,这三百骑兵,足以成为一把尖刀,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 我索家与於阀早有盟约,如今家族因种种缘故未能及时出兵,但我索醉骨,愿将这三百精骑,交予杨总戎调度,助总戎痛击慕容贼兵,略尽绵薄之力。」 杨灿盯着索醉骨,看着她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不禁失笑。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索醉骨,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上一次,劳烦索大娘子出兵,赴草原为我解围。 我为大娘子补全了受损的装备与兵员,也承担了所有的犒赏与军饷。 如今大娘子要将这三百精骑借予我用,不知————你想要些什麽?」 索醉骨很不习惯这种被人居高临下注视的压迫感,也缓缓站起身,擡眸直视着杨灿,毫不退缩。 「首先,兵马借予你用,军饷、犒赏,以及受损装备和兵员的补充,自然依旧要由杨总戎负责。」 「合理,还有麽?」杨灿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我与总戎素有合作,如今索家来不及出兵,念及两家情谊,我愿以私兵相助,总戎————是不是可以帮我扩充一下兵马?」 索醉骨的语气渐渐弱了下来,眼神也有些飘忽:「我想,暂扩至五百骑。 这般一来,既能自保,日後总戎有需,我相助起来,也更有底气。 只是,兵马一旦扩充,以我的财力,实在难以支撑,不知杨总戎————」 她话说到一半,便有些不好意思再往下说。 这分明是向杨灿索要长期、稳定的经济支持,难免有些难为情。 可她实在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也没指望杨灿会一口答应。 元家大马的训练方法,是结合元家地盘的特点慢慢摸索而来的,就连马镫,都比寻常马镫更宽,还刻有防滑纹。 种种细节,都是为了应对复杂的气候与地形。 因此,索醉骨以元家大马为模板训练的这三百精骑,若是投入战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战力远超慕容阀的五百、七百骑兵。 因此,她觉得,在杨灿讨价还价时,再把自己的优势逐一提出来,如果能扩充常备骑兵一百员,那就极好了。 不然的话,五十骑、八十骑也成,不要小看了这五八十骑,相对应的兵员、战马、装备、军饷,这些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容小觑的开支。 可她万万没想到,杨灿并未与她兜圈子,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大娘子这条件,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怎麽就狮子大开口了,我要的————啊?」 索醉骨一呆,满脸茫然:「小————小家子气?」 「不错,太小家子气了。」 杨灿颔首道:「只增加两百骑,很多吗?从慕容阀燃起烽烟开始,河陇便再也回不到过去两百年的太平日子了,今後,兵戎相见只会是寻常事。 三五百精骑,在太平年月,不管是保一镇平安,还是清剿匪盗,都够用了,再多也是浪费。 可若是河陇诸阀战事不休,三五百精骑,便只能在关键战事中打打冷箭、充充尖刀,根本无法左右大局。所以,真的不多。」 索醉骨彻底懵了,讷讷地问道:「那————那你觉得,我该拥有多少骑兵?」 杨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首先,要想在规模较大的战役中发挥作用,骑兵数量总不能低於八百骑吧? 一千五百骑,我觉得是比较理想的,再多的话,以目前的局势,负担太重,反而得不偿失。」 「一千五百骑?」索醉骨惊得失声,声调都变了,这数字,远比她预期的多了数倍。 「对,就按一千五百骑计算。」 杨灿道:「一千五百骑,足以执行一次独立的作战任务,比如突袭、冲阵、袭扰等等0 但若是想打硬仗、能长期驻紮、能攻坚、能长途奔袭,就必须配备备用战马、辅兵、 後勤与杂役。 一千五百骑,最少要配八百名辅兵杂役,配一千五百名最好,两倍或三倍於战兵的辅兵,太过奢侈,我们暂不考虑。 至於战马,也取个折衷值,暂按三千匹计算。你看这样,如何?」 突如其来的好处,像一块大馅饼,狠狠砸得索醉骨晕头转向。 但她很快便清醒过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杨灿肯帮她养这麽多兵,必定有所图谋。 她警惕地後退两步,膝弯撞到了身後的椅子,再也退不动了,手便悄悄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索醉骨道:「杨总戎,需要我————付出什麽?」 杨灿笑了起来,又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在索醉骨眼中,只觉他此刻的笑容,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暖昧,甚至还有几分色眯眯的意味。 杨灿缓缓开口道:「我————要你————」 「我不干!」索醉骨满面通红,巨大的羞耻感让她娇躯发颤。 出卖色相和身体,换取杨灿在钱粮物资上的支持,供她扩充军队? 纵然全天下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她也骗不了自己,她以後有何脸面去面对自己的儿女、面对自己的士兵? 杨灿先是一愣,待看到索醉骨满面涨红、羞愤交加的模样,才恍然大悟。 杨灿不禁啼笑皆非,我是什麽纨絝二世祖吗?会为了睡一个女人,便长期供养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骑兵队伍? 别说索醉骨不愿意,便是她愿意,他还不舍得呢。 杨灿轻咳一声,压下笑意,道:「我要你,移驻代来城。你的私兵,本就不属於索阀,既然今後由我於阀地方供养,这支兵马,便要隶属於阀。 不过,我可以给你更多自由,对於阀、对总戎府,你可以听调不听宣。」 听调不听宣,相当於半独立了。 这种情况下,外交、军事等权柄,掌握在上面手里,她要依据上面的立场和决定,出兵、参战、平乱、移防,这都得遵行。 但是所谓听调不听宣,字面意思上是说不入中枢述职、参拜君上,但实际意思却是人事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他本人的任免、他部下将领的任免,是由自己决定的,上面干涉不了。 杨灿继续说道:「同时,我很快就要对慕容阀发动反击,索阀那边会不会出兵、我想不想要它出兵、想要它什麽时候出兵,你,索大娘子,得配合我。毕竟————」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看着索醉骨的眼睛:「只要你答应,那麽我,才是你的半个君。 而索阀,与你的关系,要远一些。」 杨灿早已从索缠枝口中,得知了索醉骨与元家、与母族的诸多恩怨。 他在谋划反攻慕容阀之时,便已想好,这一战要打到什麽程度、用什麽力度,战後如何善後、如何利用大胜收拢於阀的权力,将自己的掌控力从上邦一地,辐射到整个於阀。 这些事,他早已让邱澈、秦太光等齐墨弟子,开始制定一系列详细措施了。 而其中,最让邱澈等人挠头的,便是代来城的坐镇人选。 分拆权力是必然的,於桓虎绝不可用,也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独掌代来城的大权。 可代来城孤悬於外,周围田庄、村镇众多,具备成为一方小诸侯的条件。 坐镇之人,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在无法及时和杨灿这个中枢首脑进行联系沟通的时候,有能力应对随时出现的乱子。 这两个人,至少其中一个,又得不具备独立或叛乱的可能。 於是,杨灿心中便有了两个人选。 其一,便是於骁豹。 让於家三爷坐镇代来城,既能让他远离中枢,又能让他身居要职,安抚於阀旧臣,争取人心,顺利调动於阀统治区内的一切力量,为己所用。 可第二个人,选谁? 杨灿手下现在已经有文、有武,但是现在就能独当一面、能和於骁豹分庭抗礼的人,还没成长起来呢。 於是,索醉骨便进入了他的视线。 当他从索缠枝口中得知索醉骨的不幸遭遇後,便知道,这位桀骜不驯的索大娘子,是可以争取的。 只是,要驯服这匹桀骜不驯的胭脂马,必须用些攻心手段。 至少,不能是他主动去找她。 这女人,是懂得怎麽蹬鼻子上脸的。 尤其是,想让这位索家女,从此转投他的门下。 杨灿微笑地看着脸上的羞红还未完全褪去的索醉骨,柔声道:「大娘子,允不允呢?」 > 第375章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这一夜,索醉骨又入了梦。 自从丈夫暴毙,她与孩儿被元氏一族百般压迫,那个曾只醉心於诗情画意、耽於浪漫情怀的索阀嫡大小姐,便彻底埋进了时光里。 从那时起,活下来的,便唯有一个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在泥沼中苦苦挣紮的苦命人。 可昨夜的梦,却无半分尘俗的苦楚,满是诗一般的荒诞与炽热。 她梦见了秦汉的古烽燧,只剩下半堵夯土残塔,矗立在戈壁滩上。 塔顶的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 头顶是如钩的弦月,清辉洒遍荒原,塔下是连营的篝火,映红了夜空。 关山冷月之下,那个叫杨灿的小贼,竟将她按在粗糙的夯土断壁上,语气强硬地对她说:「这是军令,不得反抗!」 於是,於是,秦汉烽燧为证,夯土残塔为屏,头顶弦月映着身影,目眺连营听着风鸣,胡风裹着戎装的凛冽,甲刃贴着肌肤的温热,两人竟以天地烽烟为帐,演尽一场荒唐而炽热的纠缠。 她梦见,祁连山上,裸岩覆着残雪,温热的温泉汩汩涌动,水汽氤氲间的池里,有她,也有他。 她梦见,荒草丛生的废弃古驿上,泥土里嵌着生锈的箭、断折的矛杆。 马嘶声从极远的天际传来,软垫般的绿草之上,她与他相依相缠,罔顾周遭的荒芜与萧索。 她梦见,咸水盐湖,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寸草不生的荒原上,落日将湖面染成熔金般的赤红。 在那金红色的湖水倒影里,她的身影与他的身影紧紧相叠厮磨。 她梦见,暴雨倾盆,辎重车队圈成圆阵避雨,急骤的雨声砸在篷布上,掩去了厚布车篷下压抑的呻吟。 篷布之内,她与他褪去所有拘谨,只剩滚烫的热忱,大胆得根本不管不顾车外的士兵是否听见,仿佛————回归了莽荒的野蛮。 她从未如此大胆、激情,甚至疯狂。 明明许多场景里,兵士就在不远处巡逻,停伫,可她就像着了魔一般,只管热烈地配合着他,迎合着他。 只要他说出那句魔咒一般的「这是军令,不得违抗」,她便甘心沉沦了。 索醉骨清晨醒来,神志尚未完全清明,一时间迷迷糊糊的,仿佛那梦境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所以,心底还萦绕着几分委屈与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该答应归顺於他,做他的部下。 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大娘子有一颗徐霞客的心,心怀丘壑,崇尚自然,梦中无房也无榻。 一辆高大的临车,被兵士们吱吱嘎嘎地推到上邦城下,稳稳停在结了厚冰的护城河上。 浑浊厚重的冰层之下,隐约可见几具静止的人影,那是被冻结在河水中的士兵遗体,狰狞而悲凉。 於睿登上临车顶端,两名士兵分站两侧,手中紧握着厚重的防箭牛皮篷布挂绳。 他们神色戒备,随时可以放下篷布,将於睿护在其中。 於睿特意吩咐,把防护的篷布卷起,他要让城头的人,清清楚楚看清他的模样,明确他的身份。 「城中军民上下人等听着!吾乃於家二爷之子於睿!家父为保於阀万民性命,已然决意,於阀从此归附慕容氏!」 他手中高举着一只牛角筒,声音透过筒身传得极远,在上邽城头回荡着。 「诸位,如今慕容氏兵强马壮,拿下上邽城,不过是早晚之事! 城中军民当识时务、顺天命,速速开城投降!若敢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悔之晚矣!」 他没有呼喊杨灿上前答话。在他看来,这城中最难威逼利诱的,便是那个曾狠狠摆过他一道的杨灿。 他要对着全城军民喊话,诱惑他们杀了或是绑了杨灿,献城投降。 即便城中军民一时难以决断,这番话传入杨灿耳中,也必定会让他对身边人心生警惕。 而杨灿对城中军民的防范,便是双方互不信任、裂痕渐深的开端。 这便是他的攻心计,一桩堂皇正大的阳谋,却让人无从破解。 「诸位将士、城中父老!如今慕容阀大势已定,我於阀大势倾颓,回天乏术! 尔等困守孤城,内无粮草接济,外无救兵可盼————」 於睿站在临车顶上,握着牛角筒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尔等连日坚守,死伤无数,老弱悲号於街巷,士卒疲敝於城头! 你们这般拼命,不过是徒以性命,为杨灿一人陪葬罢了!」 城头风卷旌旗,猎猎作响,甲叶碰撞之声森然刺耳,衬得城下的喊话更显凄厉。 杨灿站在女墙垛口,目光沉沉地望着城下,那於睿的眉眼已然清晰可见。 他沉声问道:「各弩可已调试停当?」 一台大型床弩,少则需五六人操控,多则需十几人配合,弩长、绞手、掌箭手、瞄准手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杨灿话音刚落,左右便陆续传来响亮而坚定的应答声,震彻城头。 「左翼首弩,校准已毕,蓄矢待发!」 「正位弩测算已定,蓄矢待发!」 「右翼次弩,风势已校,箭在弦上!」 昨日,杨灿便见有千余人的队伍进入慕容楼的军营,那队伍不曾携带粮车,慕容楼却因此停住了撤退的脚步。 他当即猜到,必定是有重要人物前来,要对城中守军施展攻心计。 —— 千余骑兵,对攻城并无太大影响,又不是带来粮车补给,那便唯有一个可能:劝降。 而且,这个劝降者必定身份非同一般,足以动摇军心士气。 所以,昨夜索醉骨赶到城头之前,杨灿正在吩咐城头守军,要他们调动十台床弩,明日一早便提前做好应战准备。 此刻,正是收网的时候。 高高的临车之上,於睿身边簇拥着近二十名箭手,每人腰间携箭十支,每支箭上都绑着一封「箭书」,上面写着的,正是於桓虎号召於阀军民弃械投降的移书。 於睿满心笃定,这麽多的箭书射入城中,杨灿绝无可能全部及时收缴。 只要有一封移文流出,上邽城中的军民便会迅速知晓城外局势,知晓这座孤城早已岌岌可危。 到那时,这座看似坚固的城池,便会摇摇欲坠,不攻自破。 「杨灿固执冥顽,不识天时,不顾全城军民死活,执意负隅顽抗!」 於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愈发激昂:「他为一己权柄、一己私利,难道要拉着满城百姓、万千将士一同殉城吗?」 说罢,他重重一挥手,示意身边的箭手准备开弓放箭,将那些劝降的箭书射进城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上邽城头,杨灿狠狠一掌削落,厉声喝道:「放箭!」 左右几名传令兵同时举起牛角筒,放声嘶吼:「放箭!」 刹那之间,十台隐蔽安放的床弩机括同时崩锁,闷嗡一声巨响,巨大的床弩木架剧烈震颤起来。 粗牛皮的巨弦绷紧的声响,不是普通弓弦的那种嗡鸣声,而是低沉如老牛长哞,震得人心弦发颤。 十支堪比长枪的巨矢应声离弦,带着尖锐的嘶啸撕裂长空,如十道闪电,径直朝着那架高大的临车射去。 这般巨型箭支,想要精准瞄准临车上的於睿固然不易,可想要破坏这座巍峨笨重的庞然大物,却绝不会射偏。 第一支巨矢狠狠撞在临车的一根主梁柱上,「咔嚓」一声脆响,粗壮的梁柱瞬间断裂,木屑飞溅,临车猛地一晃,车上的人一阵摇晃。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一支支巨矢接踵而至,每一支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临车的木墙、梁柱与楼梯之上。 木墙崩裂、梁柱折断、楼梯损毁,破碎的木料纷纷坠落,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主梁柱的断裂,使得临车顶上的平台瞬间倾斜,那些正张弓搭箭的射手猝不及防,来不及抓住围栏,就像下饺子一般从高台上滚落。 那些直接摔在坚硬冰面上的,当场便活生生摔死;即便被坠落的木梁木柱挡了几下的,也不过是在死前要多受一番折磨,终究难逃一死。 这临车的楼梯,是班门匠作精心设计的自锁式悬挂楼梯,推动时便捷省力,使用时可通过半机械装置快速展开。 可越是精妙的结构,便越容易发生故障。 一枝巨矢正中楼梯连接处,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扭曲了楼梯部件,一处变形,便导致整具楼梯彻底卡住,楼梯板倾斜向上,再也无法让人自如行走。 一些侥幸未曾摔下临车的士兵,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死死抓着楼梯扶手,慢腾腾地向下攀爬,狼狈不堪。 於睿在脚下楼板倾斜的刹那,便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围栏。 此时,整个临车顶部已倾斜至七十度角,他死死抱着围栏,拼尽全力向上攀爬,脸上满是惊慌与狼狈,早已没了方才的意气风发。 杨灿站在城头,望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朗声道:「来,让本总戎见识一下你们的箭术。谁能射中他,赏百金!」 他并未争抢射死於睿的机会,只是一挥手,徐徐退到後方,将机会留给了摩下将士。 立时,三十名弓箭手迅速涌到女墙下,他们手持长弓,肩後荷箭,抽箭、搭弦、弓开满月,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这般近的距离,又皆是百里挑一的神箭手,哪有射不中的道理? 於睿闷哼一声,後腰率先中箭,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 紧跟着,他左肩又中一箭,力道之大,险些将他从围栏上拽下去。 不等他稳住身形,右小臂又被一箭射穿,剧痛之下,他再也抓不住那已然近乎垂直的围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直直摔了下去。 「噗嗤————」 他并未摔在坚硬的冰面上,而是在半空之中,就被一根被巨矢射断的梁柱从後背贯穿了。 於睿整个人被木刺硬生生地挑在了半空中。 鲜血顺着梁柱的木刺缓缓滴落,落在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片染红的冰影之中,隐约可见一张惨白僵硬的脸。 那是早已冻结在护城河中的一名士兵,仿佛他正见证着这场惨烈攻城战的落幕。 远处的慕容楼,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先前他攻城时,所乘的临车也曾中过一记巨矢,所以於睿登上临车时,他还特意嘱咐,那防箭的牛皮帘子要随时准备落下,以防不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杨灿竟会提前调动了十台床弩,一同攒射临车! 床弩是不能在战前提前绞好弓弦、随时待发的。 因为,弓弦久绷必松、久绷必断,弓臂会因长期受力而变形,弩车木架也会裂榫、翘曲,最终导致整台弩车报废。 而床弩的造价又极高,不是粗陋简单的机械,所以,没人舍得如此浪费。 如此说来,杨灿早就知道今晨会有人前来劝降,才提前做好了狙杀准备? 可他怎麽会知道? 夜晚巡营、负责前沿警戒的,都是慕容军的嫡系,即便军中有内奸,也绝无可能有机会将消息用箭书送上城头。 这其中的缘由,慕容楼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他也顾不上思索其中原因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被挑在半空、早已没了气息的於睿,如同看着一条被晒死在鱼钩上的鱼,手脚冰凉,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凤凰山庄这边,天刚蒙蒙亮,慕容彦便下令,对邽山仓发起了强攻。 云梯已经造好很多,攻城车的关键部件也早已提前打造完毕。 兵士们拆了凤凰山庄的两幢大屋,取出几根巨梁亭柱,当天便赶制出三台攻城车。 山脊对面的山墙之下,最多只能摆布开三台攻城车,因此今日一早,慕容彦便果断下令,即刻攻打邽山仓。 那些班门匠人则留在山庄,继续赶制攻城车。 这种仓促打造的攻城车本就是耗材,故障率高,损毁率也极高,必须制造备用战车。 他们跨过山脊,便是那百余级陡峭的石阶了。 石阶尽头,便是倚山势而建的一堵高大石墙,看着异常坚固。 这一次,慕容彦不计牺牲,一味强攻,摆明了就是要用人命去填,也要强行攻克邦山仓。 他特意设立了「後拒队」,由自己的亲兵担任,这些人身着重铠、手持长刀,守在山脊之上督战,神色凶狠。 「後拒压阵,敢退者斩!」 「斩队在前,回头者死!」 这般严苛的军令之下,战斗打得异常惨烈。 高墙之上,邦山仓的守军往来奔忙,滚木、石、利箭源源不断地砸向攻山的慕容军。 慕容军死伤无数,屍横遍野,直至午後,才好不容易将三台攻城车运抵城下。 慕容彦不计代价,率军鏖战至傍晚,才不得不收拢残兵败将,退回凤凰山庄。 一时间,凤凰山庄大大小小的屋舍之中,到处都是伤者痛苦的呻吟。 死去的将士则被随意停放在廊下,寒风呼啸而过,将他们的屍体冻得硬邦邦的,连一块遮身的白布都没有。 可慕容彦脸上却没有半分悲戚,反倒满是亢奋。 他高声对麾下众将说道:「诸位!今日一番鏖战,至傍晚退军时,虽说三台攻城车全部损毁,但那石墙,已然出现了三条巨大的裂隙! 依我估计,最多到明天傍晚,便能彻底破坏石墙,攻克邽山仓!」 那道石垒城墙,倚山势而建,既高且陡,宽度却十分有限。 这般城墙,最惧怕的便是撞击与炮击,一旦受到足够的冲击力,整面石墙便会瞬间垮塌。 反倒是那些大城大阜的夯土城墙,厚度足有数丈,城头可容数马并驰,即便受到攻击,也很难整面墙垮塌。 慕容彦麾下众将虽然心疼兵员损失之惨重,却也清楚,如今唯有夺下邽山仓,慕容军的困境才能迎刃而解。 从今日对石墙的破坏程度来看,明日再强攻一日,至傍晚时分,那道石墙必定会轰然倒塌,到那时,邽山仓便唾手可得。 这个牺牲,是值得的。 这时,又有将领上前献计道:「攻城车运送缓慢,未免耽误战机。明晨开战时,可先遣一些刀盾手,每人背上一只水篓,将水运抵墙下,灌进那些裂隙之中。 如今寒冬腊月,气温极低,只要那水结冰,说不定不等攻城车发威,整面石墙便会自行垮塌!」 慕容彦一听,不禁拍手喝彩。 这本就是冬季攻城的一种常用的有效战术,他们原本便打算,若是於桓虎誓死不降,便用此法攻克代来城。 河陇地区昼夜温差极大,城墙本就容易因热胀冷缩产生裂隙,时常需要修缮。 若是再加上攻城器械的撞击,让裂隙扩大,再以水灌之,待水结冰,便能让裂隙进一步蔓延,城头墙垛崩塌,破坏力极大。 这种常识,这个时代的军队,早已了解并运用到战争中了。 计议已定,慕容彦彻底放下心来,当即派出信使,连夜赶往上邽城下,汇报今日的战况。 凤凰山庄内,慕容军虽损失惨重,士气却十分高昂,因为他们已然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当晚,慕容彦拿出从凤凰山庄缴获的财物,慷慨赏赐麾下将士。 他又将冻肉、美食、精米尽数取出,任由士兵们享用,好让他们养足精神,明日一鼓作气攻克邽山仓。 一夜的饱暖与狂喜,在次日清晨,当酒足饭饱的慕容军再度跨过山脊,赶到那道石墙之下时,尽数化作了刺骨的绝望。 邽山仓面临凤凰山庄这一侧的城头之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毡毯之上,又铺着柔软的羊皮褥子。 崔临照身着一袭月白色绣缠枝玉兰花的云锦锦袍,领口的珍珠盘扣一丝不苟地扣至喉下,气质温婉而庄重。 一件银狐披风裹在身上,蓬松的白色毛领衬着她那张吹弹可破的俏脸,眉眼间尽是雍容华贵,矜雅动人。 她怀中拢着一只描金铜暖炉,指尖微蜷,在两名俏婢侍立陪同下,俯瞰着墙下。 一那些慕容军士兵正费力地推擡着连夜赶制的三台新攻城车,匆匆抵达百级石阶之下。 看着他们赶来,崔临照眉眼弯弯。 昨夜,当慕容彦犒赏全军、备战今日强攻之时,崔临照也做了一件事。 她下令邽山仓的守军,掘开冻土,开凿了一道浅沟,将山中的温泉水引到了这面山墙之下。 一夜之间,那百余级陡峭的石阶,便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寒冰覆盖,光滑如镜。 人站在上面,脚底打滑,寸步难行;可若是想要凿冰,那百步石阶自上而下,正是城头弓箭手肆虐的最佳距离与角度。 他们既要防御城头的箭矢,便会大大影响凿冰的效率。恐怕一整天下来,付出巨大牺牲,也未必能将冰层清理乾净。 而等到夜色降临,城头会不会再度放水?甚至,在他们凿冰的间隙,城头便会直接放水,让冰层愈发厚重? 这山上,怎麽会有这麽多水! 他们事先从未知晓,凤凰山庄後山有山脊直通邽山仓,更不清楚,邽山仓之上,竟有一眼终年不冻的温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再看那道石墙上,城头的守军正有条不紊地修缮着昨日被撞出的裂隙。 从溅起的烟尘来看,他们是将碎石裹着御寒取暖、埋锅造饭时烧出的炭灰与草木灰,一同倒进了裂隙之中。 塞石块以固定裂隙,灌草木灰以吸去潮气,方法虽简易,却能牢牢稳住石墙,想要让它垮塌,已然没那麽容易了。 「我们————可有办法应对?」 慕容彦面如死灰,死死盯着那水晶般光滑的石阶尽头,盯着高墙之上那道优雅的倩影,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他摩下的将领们一个个脸色铁青,眉头紧锁,唯有粗重的喘息声,却无人敢应答。 慕容彦忽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朝着石阶上的冰层狠狠砍去。 「当」 ~~~,,一声脆响,冰层被砍碎一小块,冰屑四溅。 可也————仅仅只是一小块而已。 「退!立即派人赶赴上邽城下报信,我们————我们马上撤退!」 慕容彦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死寂与狠厉。 他清楚,此刻才下令撤退,将会让慕容军陷入极大的被动。 可若是再不退,後果更是不堪设想。 他咬了咬牙,狠声道:「山庄内的伤兵,顾不得了!轻装简从,只携带粮草,立即————撤退!」 第376章 风雪赴邽山(为大禹治閖盟主加更) 雪沫子被狂风卷着,呼啦啦地在平原旷野上肆虐,如无数冰冷的碎刃,抽打着天地间的一切。 天与地的界限早已被这茫茫风雪揉碎、搅浑,放眼望去,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远处的邽山隐在厚重的雪雾深处,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蛰伏在雪海中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这片苍茫大地。 慕容楼的兵马踏着没膝的积雪,一步一沉地向邽山方向挪动着。 寒风迎面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士兵们纷纷躬身弯腰,缩紧脖颈,尽可能缩小受风的面积。 不少士兵身上的麻衣本就御寒不足,此刻早已被风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层冰壳紧紧裹在身上。 无风时尚可勉强支撑,可一旦狂风再起,除了厚实的棉衣与皮裘,其余衣物便形同虚设,寒风顺着衣缝钻进去,冻得人骨髓发疼。 更难熬的是脚上的毡靴,大多已被积雪泡得湿透,厚重的毡毛吸饱了雪水,又沉又冷,每走一步都像是拖着两块冰坨,不少士兵的双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挪动。 上邽城下,慕容楼的大营早已人去营空,只剩一片狼藉,仿佛诉说着不久前的喧嚣与仓促。 废弃的营地里,散落着无数尚未修复、或是未能来得及运到城下的重型攻城器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 断折的云梯歪歪斜斜地倒在雪地里,笨重的冲车深陷积雪之中,车身的木板千疮百孔,还有几具投石机的残骸,歪倒在雪窝子里。 这一切,都在被漫天风雪飞速覆盖,一点点染成与天地同色的白,最终归於一片死寂的荒芜。 清晨时,於睿劝降失败,横屍上邽城下的那一刻,这场攻城战便不能不打了。 哪怕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徒劳无功的战斗。 慕容楼不能因为劝降失败便灰溜溜地撤军回营。 更何况,於睿虽死,他带来的一千两百名将士仍在阵前,他必须有所表示。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打而打。 攻城的一方自始至终都没有攻克城头的希望,因此攻势显得格外克制。 可即便如此,伤亡依旧无法避免。上邦城下,又添了一具具冰冷的屍体。 不过此时,那些新屍,也被纷飞的大雪掩盖了,只留下一个个微微凸起的雪丘。 午後,正当慕容楼苦思冥想,如何才能体面地结束这场无望的攻城战时,慕容彦昨夜派出的信使,终於踏着漫天风雪,赶到了他的中军大帐。 信使带来的消息,如同一道穿透阴霾的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慕容楼军营上空多日的绝望:邦山仓突破在即,若一切顺利,今日傍晚便能拿下第一仓。 慕容楼闻讯大喜,当即下令鸣金收兵,紧接着又敲响聚将鼓,召集所有将领齐聚中军大帐,脸上难掩志得意满之色。 「你们即刻传令下去,告诉所有士兵,赶到凤凰山,我们便胜券在握!」 他高声宣布,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正旦之时,他们将在上邽城中,过一个丰衣足食的大肥年!」 慕容楼的兵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寒冬腊月,大雪封路,士兵们缺衣少粮,严寒正日复一日地造成非战减员。 不少人冻得手脚溃烂,红肿发黑,连握紧兵器的力气都快耗尽。 夥房里的粥汤越来越稀,饭食也一次次缩减,全军将士心中都清楚,他们快要断粮了。 此前,慕容楼早已生出了撤军之心,可慕容彦攻克凤凰山庄的消息,如同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决心赌一把,没有及时撤退。 而现在,他赌对了。 慕容楼现在的明牌和暗牌加起来,正好二十一点!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向全军宣告了这个好消息,以便稳住军心,提振士气。 信使告诉慕容楼,彦将军那边在一路攻打凤凰山庄,尤其是攻坚邽山仓的过程中,带去的五千兵马,折损已超过三成。 因此,慕容楼当即下令,全军移师凤凰山。 以慕容彦如今的剩余兵力,即便拿下邽山仓,恐怕也所剩无几,别说向上邽城下运粮,就连守住邦山仓都嫌吃力。 移师凤凰山下,一来可以增援慕容彦,加快攻克邦山仓的步伐。 二来,一旦邽山仓到手,大量的冬衣与粮食便能即刻补给,让冻饿交加的士兵们换上暖衣、饱食果腹。 更何况,他本就是进攻的一方,主动权尽在手中。 只要拿下邽山仓,背倚凤凰山,再握着李太夫人与废嗣子这两张筹码,上邽城中的守军必然人心浮动,士气溃散。 或许,在正旦之日到来之前,上邽城便能稳稳收入囊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军营。 那些冻得手脚溃烂、腹中空空的士兵们,士气瞬间高涨起来,脸上的疲惫与绝望被惊喜与希冀取代。 一张张冻得发青发紫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久违的神采,行军的步伐也比先前轻快了许多。 慕容楼骑着战马,微微垂眉,迎着风雪走在队伍中央。 狂风卷动着他身上的大,鼓鼓囊囊的,如同鼓起的船帆,猎猎作响。 一队枪兵走在前阵探路,小心翼翼地拨开深厚的积雪。 中军分为左中右三路并行,简陋的推车上载着剩余的粮草与伤兵,紧随中军前行。 殿後的两路兵马交替掩护撤退,一路撤退时,另一路便原地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抵御追兵,或者主动出战拦截。 风雪虽然依旧猛烈,可慕容楼撤军的队伍却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混乱。 漫天风雪中,天地一片莽莽。 唯有慕容楼的上万人马,如同一条挣紮着挣脱风雪桎梏的长龙,在无垠的雪野上蜿蜒前行,绵延数里,向着凤凰山的方向,奔赴那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上邽城上、城下,城堞之间、兵道之上、长街之中,处处都肃立着整装待发的士兵。 一支支火把被点燃,跳跃的火光刺破了雪夜的昏暗,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 今夜有风无月,本应是漆黑一片,可无数火把的光芒映在白雪上,白雪又将光芒反射开来,相互映衬之下,整座上邦城都变得明亮起来。 这是上邽被围困半个多月以来,守军第一次决定主动出击,一场关乎城池存亡的反击,即将拉开序幕。 藏兵洞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马蹄声,「得得得」的声响打破了寂静,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缓缓从中走出。 那是一匹雄骏的银色宝马,神骏非凡。马上之人身披威猛的「陇上明光」甲,手持一杆仅枪头便有一柄剑般长的大槊,槊尖泛着幽蓝的寒光。 马上之人身着厚重铁甲,甲片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身形挺拔如松,宛如一尊铁铸的魔神,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威势。 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也感受到了所有蓄势待发的将士们的期盼,那匹银色宝马猛然仰头长嘶一声,随後迈动灵活而有力的四肢,载着杨灿,缓缓走到了将士们的面前。 亢正阳、邱澈、秦太光等即将随他出战的将领,皆身着铠甲,身姿挺拔,身後的军阵列队整齐,个个精神饱满。 索醉骨一身银甲,外罩一件猩红的披风,在漫天白雪与冷铁寒光的映衬下,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焰。 她身後,三百精骑肃立不动,这是脱胎於元家大马的精锐,骑士们个个身形矫健,尽显精锐之姿。 看着那道从藏兵洞中缓步而出、如魔神般的身影,索醉骨的目光忽然微微一个恍惚,思绪不自觉地飘远。 在那个遍布陇上风光的风流梦里,这厮便是这样一身甲胄,带着几分粗暴,将她摁在烽燧残垣之上,肆意妄为。 索醉骨的心态,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改变了。 起初,在梦里梦见杨灿时,她满心都是羞愤、抗拒与厌弃,只觉得荒诞又难堪。 後来,次数多了,便只剩无可奈何,甚至生出几分自鄙自憎。 而如今,既然这梦始终挥之不去,又独属於她一个人,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她的心态,已然变成了躺平接受,甚至乐在其中。 所以,此刻看到他如魔神般从兵洞中走出,索醉骨立刻便意识到,这极具视觉冲击的一幕,定然很快又会成为她梦中的风景。 这般想着,她的脸颊悄悄泛起红晕,似雪中点缀的一抹胭脂,娇艳动人,却又带着几分野性的灵动。 可她并未转开眼睛,反倒睁得更大了,反正,那梦是她自己的,没人会知道。 「啪!」一声轻响,索醉骨只是擡手放下了面上的护甲,护甲落下,恰好遮住了她泛红的脸颊。 唯露出一双明媚的大眼,眼尾微微上挑,藏着几分野性与狡黠。 那目光,则是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杨灿身上,想要看得更仔细些,这样,梦里的他,才会更真实、更清晰。 她,才会更享受,那禁忌的快感。 上邽城决意主动出兵反击,早在黄昏时分,慕容楼军中出现拔营迹象时,便已开始秘密动员。 这麽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上邦的军民。 长街上,远远近近地站满了百姓,他们裹紧了身上的衣物,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却始终不肯离去。 他们满眼希冀地看着即将出征的将士们,眼中满是期盼与担忧。 他们盼着将士们能击退敌军,盼着这座城池能重归安宁。 李淩霄、王禕、杨翼、木岑、陈胤杰等留守城中的人员,将在杨灿率兵离开後,接手上邽防务。 此刻他们也都身着戎装,神色凝重地站在路上,为杨灿壮行。 围观人群中,白崖王姬云烈将自己裹在一件厚厚的狗皮袍子里,双手揣在袖中,头上戴着厚重的狗皮帽子,脸上蒙着一块御寒挡风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神色难辨的眼睛。 「杨灿敢如此大举反攻,可见他是胸有成竹————」 白崖王悠悠一声叹息,轻轻摇了摇头:「!本王还是太谨慎了,终究是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身旁的直帐郎低声劝道:「大王,事到如今,咱们即刻表明身份,站队杨阀,尚且来得及。」 白崖王的双眼微微眯起,呵出的热气从面巾上方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掩盖了他眼中的思绪。 「既然已经错过了,便不必急於一时了。」 他缓缓开口道:「我们且看看,他这场反击,究竟打得如何再说。」 这时,白发苍苍的李淩霄举步上前,身後跟着李建武,手中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酒壶,正浸在热水之中,热气袅袅升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袅袅的白雾。 李淩霄提起酒壶,斟满一杯热酒,双手递到杨灿面前,慨然道:「杨总戎,这杯酒,愿您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上邽城中的文武官员,早已被杨灿通过商队与工坊,悄悄绑定在了一起,形成了利益共同体。 这也是当初慕容阀兵困上邽城时,城中诸文武能够齐心协力,严厉打击谣言、肃清市场,坚决抵御敌军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们与杨灿,早已在利益上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利益的绑定,终究只是让他们因为共同的利益,不愿舍弃杨灿。 而今日这场主动反击,才是杨灿用个人的威望与人格魅力,彻底征服他们的开始。 他们都在期待着,期待着杨灿真正「势起」的这一刻。 一盅热酒,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杨灿擡手,向面前送行的众文武深深抱了抱拳,目光缓缓转向开的城门。 那道厚重的城门,已然缓缓打开,城头成串的灯火投射下温暖的光芒,清晰地照亮了城门之外的天地。 那里,是漫天飞舞的白雪,是苍茫无垠的雪野,也是他们即将奔赴的战场。 杨灿缓缓挺直了腰杆,手中的贪狼破甲槊猛地向前方一指,槊尖刺破风雪,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出战!」 大喝声铿锵有力,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响彻整个上邽城头。 「出战!」众将士齐声应喏,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突骑兵、游骑兵、藤牌兵、投石兵、长弓兵、长矛兵,一队队、一排排,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城门,走进了风雪。 杨灿宝马大槊,阵列在前! ]> ? 第377章 凿阵 雪愈发大了,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把天地间染成一片茫茫。 慕容楼的大军如同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在风雪中缓慢前行着。 更前方,慕容楼派出的斥候,与慕容彦派出的斥候途中相遇了。 因为大雪,可见度低,所以双方发现对方的存在时,已经近在眼前。 双方大吃一惊,立即就要拔刀一战,好在及时发现是自己人,这才下马,互通消息。 获悉对方情形後,慕容楼派出的斥候只觉五雷轰顶。 他们本来还想着,能尽快赶到凤凰山庄,能有口饱饭吃,能有一处遮挡风雪的住处,却没想到,慕容彦将军竟已撤下邽山。 不敢多做耽搁,两队斥候即刻调转马头,踏雪疾驰,匆匆折返中军禀报军情。 慕容楼正在中军,大军一路顶着风雪,艰难前行。 寒风割面,大雪沾衣,他暗自盘算着,天明之前大军便可抵达凤凰山下。 届时便能生火煮一碗热汤驱寒暖身,他还要亲自登临凤凰山,督军强攻邽山粮仓。 就在这时,斥候回来了,消息一说,慕容楼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邽山仓,短时间内根本打不下来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体验 慕容彦估计,正常情况下,从凤凰山庄一侧,即便绕开了那四道险隘,要攻下那道险关,至少也得十天。 可他们的粮食,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如果只是断粮一日,尚可忍耐,断粮两日,就绝不可能再保持战力。 而按照慕容彦的预估攻克时间,哪怕一省再省,到第五天时,也得彻底断炊,粒米也无。 寒风肆虐,碎雪拍打在脸上,刺骨生寒。慕容楼僵立在漫天风雪中,周身冰冷,心底更是寒意彻骨,沉至谷底。 前军刘儒毅部最先获悉军情,刘儒毅亲自随同斥候赶回中军。 噩耗转瞬传遍军营,一众将领面色惨白,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慕容楼心知此事已然瞒不住。待其子慕容彦率领三千残兵赶来汇合,兵马动静浩大,邽山粮仓失守的消息终究会传遍全军,再无遮掩余地。 「刘城主,我们————得立刻撤退了,往略阳撤。借一步说话。」 他低声交代,命刘儒毅率先领兵回撤略阳,入城之後,即刻搜刮全城粮草,尽数收缴民间存粮,以供军需。 刘儒毅闻言,面色骤然一变。 略阳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根深蒂固。 可若是强行掳掠全城百姓口粮,寒冬腊月之中,百姓无粮御寒果腹,十有八九会冻饿殒命。 经此一事,他在略阳民心尽失,再无立足之地。 可他亦清楚眼下绝境。若粮草断绝,大军饥寒交迫,必然发生譁变,届时他性命难保。 悔恨与愤恨交织心头,翻涌不休。 刘儒毅暗自懊恼,早知慕容阀外强中乾、不堪一击,当初便该死守略阳。 凭坚固城防与一月存粮,他完全能熬到慕容阀主动退兵,何至於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可惜世事无重来。他早已归降慕容阀,亲身参与上邽攻防战事。 家中百余口亲春,尽数被杨灿斩杀,双方血海深仇,再无半分调和可能。 良久,刘儒毅咬紧牙关,重重点头:「好!某,记下了。」 慕容楼对他全然放心,未曾增设监军、安插亲信。 刘儒毅摩下皆是略阳旧部,安插光杆监军毫无用处。 更何况刘家满门惨死杨灿之手,血海深仇在前,刘儒毅绝无反水可能。 「刘城主,筹集粮草的事,就拜托你了。一旦进了略阳城,咱们就是守方,马上就能化被动为主动。 我们先筹措些粮草应急,待後方粮道畅通,及时运来粮食,咱们————依旧能卷土重来!」 议定之後,慕容楼不再等候儿子慕容彦的残兵汇合,当即下令刘儒毅返回前营,率领本部兵马先行回撤略阳,其余大军随後跟进。 刘儒毅匆匆策马奔回前营,即刻集结人马,下达回撤军令。 此前全军已知晓邽山战线溃败,军心本就惶惶不安,听闻要返回略阳,士卒心中稍安,无人多言,匆忙整理行装,准备拔营启程。 此刻刘儒毅才猛然想起,军中粮草早已紧缺,士卒今日便未饱腹,这般长途跋涉,粮草如何支撑? 於是,刘儒毅又匆匆赶回中军,向慕容楼索要粮草。 慕容楼所余粮草,已经不能确保全军返回略阳一路之上的消耗,饶是如此,刘儒毅要粮,他也不能不给。 两个人讨价还价一番,掰扯得脸红脖子粗的,刘儒毅才要到哪怕省吃俭用,至少也得在路上饿上一天的米粮。 眼见无论如何都不能从慕容楼手中再要出一粒米,刘儒毅只得恨恨作罢。 他心中只想:「这恶人,我是不能不做了。既然如此,待我返回略阳,抄出的粮草,我得先藏起来一部分,你不仁,便莫怪我不义!」 刘儒毅立刻叫人来中军搬运粮草,他也不想再用什麽辎重队运输了,又没那麽多粮草。 他领了粮草,就地便按所领数量,结合自己麾下将士人数,分拨给个人,每人带上几天的粮食,随後再上路。 就在这时,慕容彦得到斥候传讯,也是加快速度赶回来汇合了。 慕容彦的兵马攻打凤凰山,比慕容楼攻打上邽城的兵马还要凄惨一些。 战死士兵的屍体他自然是抛弃了,重伤兵士也全抛弃了。 可是带回来的这些兵,也是一个个的衣甲残破,身上带伤。 不过,他所部有御寒的柴薪,还有屋舍居住,倒不像他爹麾下有那麽多冻伤的士兵。 一见慕容楼,慕容彦便翻身下马,伏地大哭:「父亲,父亲啊,孩儿无能。 孩儿未能攻下邦山仓,损兵折将,愧对父亲托付,还请父亲大人降罪。」 慕容楼脸色惨白地将儿子扶起,怆然道:「此非战之罪,爹不怪你。 爹在上邽城下,也是不曾讨了好去,咱们现在就走,你马上整顿所部兵马。」 他快速排布撤军阵形:刘儒毅部为前军,中军由他亲自统领。 左翼交由麾下大将,右翼为尤八斤部,後方设两支本部兵马,交替掩护殿後。 中军阵形本就拥挤臃肿,不宜再插入兵马,否则调度滞涩、灵活性尽失。 殿後两军的交替撤退方案早已敲定,贸然增补兵力,只会打乱部署。 故而慕容楼下令,让慕容彦领兵驻紮在中军与殿後兵马之间,充当缓冲梯队。 殿後一军若被击溃,慕容彦部可即时补位;若追兵突破两道殿後防线,其部亦可阻拦敌军,护卫中军。 彼时风雪未歇,军营混乱达到顶峰:前军士卒紮堆分粮,杂乱无序;慕容彦部挤在一旁,等候中军调度;中军将士忙着交割粮草,人马交错、拥堵不堪。 就在这军心涣散、阵型大乱之际,一支人马如鬼魅般悄然现身风雪之中。 这支兵马人数不多,机动性极强,悄无声息绕开右翼尤八斤部,又因从下风口潜行靠近,故而直至踏入冲锋距离,沉闷的马蹄声才穿透风雪,传入慕容军耳中。 「杀!」 雪色茫茫,索醉骨一声厉喝,没有击鼓,只是一声厉喝,一马当先,长槊一拧,便向付粮、收粮、分粮、领粮的乱糟糟队伍冲了过去。 元家大马,一直是奔着风沙雨雪极端天气去训练的。 他们的武器、马具等装备,也都为了应付这种特殊天气,做了很多改良,专为苦寒战地打磨。 索醉骨的这三百精骑,不负杨灿所望,果然率先赶到,并对慕容楼的中军发起了突然袭击。 鼓角轰鸣,无数枝利箭划空呼啸,带着死亡的轨迹,裹挟在漫天雪花中插入乱糟糟的中军,带走一条条鲜活的性命。 索家骑将仰天发出狼嗥之声,其声凄厉,这是讯号,陷阵冲锋的信号。 其後三百名骑兵亦同样狼嗥应和,先声夺人! 又是一轮羽箭落下,混乱的人群顿时大乱,然後,由索大娘子用元家大马一手调教出来的三百铁骑,便凿进了慕容阀的中军。 凿穿、凿穿、一刻不停,只是凿穿。 三百骑如刀锋一般,楔入了混乱的中军,铁蹄踏碎积雪,兵刃染尽鲜血。 凡铁骑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当者披靡。 战马奔腾、兵刃交击、箭矢破空,杂乱声响交织一片。 混乱中,有人引燃堆叠的帐篷,防雨涂油篷布遇火即燃,熊熊烈火顺势蔓延,又引燃了一旁的粮车。 索醉骨哈哈大笑,这第一功,她拿到了。 杀,再杀,三百铁骑凿穿而过,从慕容军的乱阵中穿凿而空,扬长而去,没入茫茫大雪之中。 其实,索醉骨是有机会圈马再度凿穿一遭的,但经过这一番厮杀,人力马力皆已疲惫,回马再战损伤必大。 慕容军本来就缺粮,经过这麽一烧,恐怕所余粮草就会更少,那又何必牺牲太大? 一路缀着慕容阀的败军,像耐心的狼一样,蹑踪、追杀、厮咬、蚕食,岂不更好? 索醉骨可没忘记,杨灿答应她,让她做城主呢。 到时候,她要大扩军,而这三百精锐,每一个都可以成为良师,一人带上几个徒弟,她哪舍得白白浪费。 「不好,杨灿已经看出我军虚实,先锋既已追上,後续兵马也必然不远了。」 慕容楼在近百名装备极为齐全的亲兵保护下,脸色铁青地走出来。 他沉声大喝道:「刘儒毅,率所部立即东向,返回略阳! 中军间隔二里,继续行军。左翼右翼,雁翅而行,快去通知後军两翼。」 刘儒毅心中苦涩难言,可这时,他也是真的没办法再和慕容楼谈什麽粮食交接了,已经拿了多少,便是多少吧。 当下,他便匆忙集合所部,那死的伤的全然不顾了,这都是负担,抛给慕容楼的中军吧。 刘儒毅率领所部,立刻集结,匆匆东向而去,慌不择路。 慕容楼一面叫人整顿中军,一面唤来左右两翼将领,吩咐他们与中军一起随前军向东。 殿後的两路兵马,也派人去了,告知前方变化,叫他们让慕容彦的兵马插入,依旧继续殿後,全军向东。 茫茫夜色、皑皑荒原上,慕容阀的大军完成转向,全军向东。 就在这时,杨灿率领所部骑兵,又如一尊魔神般出现了。 杨灿所部骑兵,论精锐程度,的确不如索醉骨的骑兵。 无论是雪夜奔行,还是突袭夜战,都有着不小的差距。 可是,此时的慕容军哪还有什麽军心士气,疲敝不堪,破绽百出。 尤其是他们刚刚从向西北而行,转向东北,杨灿的队伍,是斜斜斩在慕容彦所部的侧翼的。 杨灿所领骑兵固然不及索大娘子的骑兵,可杨灿这个「枪头」,却是无比锋利。 什麽招式,什麽槊法,这时候全属多余,就是比速度、比力度、比准头。 而这三点,杨灿一样不缺,他就像装了永动机、永远不知疲惫似的,一个照面,一槊刺出,便是阴阳两界。 杨灿所领骑兵,很容易就凿穿了慕容彦的阵形。 慕容彦的阵形虽不及之前慕容楼中军那般混乱,却也单薄得多。 杨灿一见穿凿容易,余力尚在,於是立即圈马,又来了一波凿穿。 除了他面对的慕容彦所部,确实要比更加庞大的慕容楼中军单薄,心态不同也是一个原因。 索醉骨现在满脑子都是做个好员工、拿份高绩效,杨灿则是为自己打工,两者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慕容彦部本就士气低迷,连夜弃山而逃,抛下死者、舍弃伤兵,一路奔波未有半分休憩。 士兵行囊塞满劫掠而来的财物,负重前行,皆是累赘,战场之上行动迟缓。 一时间军队混乱,指挥失措,风雪之中,惨叫哀嚎此起彼伏,鲜血染红皑皑白雪,屍身横陈荒凉野地。 等到慕容彦匆匆稳住阵形,殿後的两路兵马也开始迅速靠拢时,杨灿已率所部扬长而去。 这时,提前赶到前方背风雪处,稍稍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又像狼群一样出现的索醉骨部,又对慕容彦的左翼军发动了袭击。 夜袭的快马占了上风,慕容军左翼以步卒为主,骑兵主力集中在中军。 客军精骑由破多罗嘟嘟和符乞罗率领,可他二人领兵追在陇骑背後,负责维护粮道,不在此处。 眼见左翼军多为步卒,且又已被凿穿,索醉骨还顾忌什麽,这一回,她便没有凿穿而过,而是往复厮杀起来。 呐喊声,咆哮声,惨叫声,杀戮不断,宛如炼狱—————— 天明时分,风雪稍缓。 慕容阀撤退的大军,已经远远离开了从上邽往凤凰山而去的道路,斜穿荒野,一时不辨东西。 慕容楼依据天象简单判断了所在位置,便派出斥候警戒,以弄清楚他们所在的具体位置。 中军这边,则是匆忙清点剩余粮草,核算军需供给。 昨日从上邽城下往凤凰山庄行军时,全军每人分发一日口粮,故而眼下尚且无需补发粮食。 可新的困境接踵而至,军中燃料已然耗尽。 此前奔赴凤凰山,因为山间林木繁茂,所以将士无人携带柴薪,谁会背着柴禾行军呢? 如今身处荒原,无木可取。 於是,有粮而无柴,让又冷又饿、身处荒野的慕容军再度陷入了困境。 他们只从雪地里翻找出不多的潮湿的柴禾,最後拆了几辆运粮的大车,这才勉强煮出几锅热锅来,却也供给不了全军所需。 更要命的是,在这一路奔袭之中,能舍弃的他们几乎都舍弃了,帐篷带过来的也不多了。 许多士兵就只能暴露在呼呼卷过旷野的风中,既无御寒之衣,也无挡风之帐,腹中还无暖食。 慕容楼伫立风雪之中,面色灰败如死灰。他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带回去一些人。 连同刘儒毅、尤八斤和於睿部,他现在拥有战兵一万六千余人,辅兵一万余人。 从前只盼兵多势众,如今他不嫌人少,只嫌人多,因为粮草、寒衣、帐篷尽数短缺,他已经无法供养将士。 邽山仓,一大早,崔临照便接到程大宽报讯,今晨未见慕容彦派兵攻打。 崔临照一听,顿时感觉不对,慕容军缺少各种补给,邦山仓是他们破局的唯一希望。 绝境之下,慕容彦没有任何理由放过攻击邽山仓的机会,因为如今时间对慕容军来说就是最致命的。 崔临照马上让程大宽派出几名斥候,用绳索缀下高墙,前往凤凰山庄探听消息。 —— 很快,斥候兵就送回了消息,慕容彦率兵下山了。 凤凰山庄内,除了遍地冻僵的屍体,就是那些躺在屋舍里,已经无人理会,只能等死的伤兵,他们正在绝望地哭诉、哀嚎。 崔临照一听,立即找来大执事东顺,和苏瞳、病腿老辛、李叶,还有程大宽。 崔临照道:「邽山仓,本有仓兵一千八百人,乡兵部曲六百,八庄四牧青壮一千二百,共计三千六百人。 如今连日鏖战,死、伤者共计四百余人,尚余可战者三千两百余人。」 在冷兵器时代的城池攻守战中,攻守双方的战损兵一般是三比一、四比一,极端情况可以达到十比一以上。 慕容彦部此前攻打凤凰山庄,腿老辛一方所利用的险隘,都是依托天然地势,临时做的修整,比起城池的防御作用要小一些。 而之後守卫邽山仓之战,打的时日尚短,因此守御邽山仓一方的兵力,和慕容彦一方的战损比,也不过是接近四比一。 邽山仓上,还有许多生力军,这一点,即便不了解邦山仓内详细情况,慕容彦也是能从自己的战损推算出来的。 正因如此,他在看见水晶宫一般的邽山仓时,才马上就意识到,他已经没有攻克的可能,这才果断撤退。 崔临照点将道:「拔力末、程大宽各领六百人,步骑各一半,随我下山,追击慕容军。」 因为慕容军已退,心情大好的东顺道:「夫子,山上不用留这麽多人的,留五百兵,足矣,其他的,你都带走。」 崔临照摇摇头:「大雪封野,补给艰难。严寒之下,粮草不仅是慕容军的死穴,亦是我军的桎梏。 从上邽城东行三日路程,沿途无补给据点,士卒自带粮草有限,兵力过多,反而拖累行军。」 崔临照道:「大执事,我把辛将军、王监计(王南阳)、李叶留给你,留下兵员共计两千。 你再留五百守山,其余一千五百人,由大执事您亲自调度安排,前往沿途暗仓、秘囤,保障追歼大军的粮草补给。」 东顺听了,肃然点头,郑重地道:「夫子放心,此事交给老夫,断不会有误。」 要实施反攻,战线一旦拉长,杨灿将面临和慕容军曾经面临的一样的麻烦,那就是补给。 杨灿既然从一开始就已制定了诱敌深入的计划,要藉助大雪寒冬这个天时,坚壁清野这个地利,民心不向慕容这个人和,要在慕容阀大军补给出现重大问题後,实施绝地反击,又岂能不考虑自己的补给问题。 这也是他决定冒险一搏後,第一个去找东顺商议的原因,要执行这一计划,离不开东顺的支持与配合。 东顺对各城的粮食调控,对各坞各堡各庄各镇的秋粮徵收,并没有全部长途运往邦山仓。 他要真这麽做,也来不及。 从上邽城往东三天脚程也就是七十五里之外,每隔五十里,他便寻背风山坳、向阳凹谷、深山老林、半山石窟,多为人迹罕至之地,建造了简易临时的暗仓、秘囤,以储存粮食。 那些秘囤,仓内皆铺乾草、洒柴灰,上面再铺苇席,蓄藏炒熟米、麦饼、燻肉乾、盐脯、咸菜、炒面一类食物,都是耐冻耐存,取用即食的。 所有秘仓由邦山仓老兵秘密修筑,完工後尽数归仓;各处粮仓位置皆绘制成密图,标注清晰,以防遗忘。 如今反攻开启,东顺便要依照密图,随大军行进节奏,逐一开启秘仓,输送粮草,保障军需。 崔临照安排已毕,便点了一千二百名精壮士兵,自邦山仓开山门而去。 至於接收凤凰山庄,处理慕容伤兵等一应事务,自有李太夫人和苏瞳负责,东顺大执事则取出密藏的图纸,开始紧急筹划起来。 与此同时,上邽城中,游骑四出,分赴各地,也不知要执行什麽秘密使命。 成纪城主古见贤、冀城城主赵衍,在收到总戎杨灿将令,侦知慕容军溃退的消息後,也是立刻开城出兵,加入了痛打落水狗的行列———— > 第378章 穷途 腊月了,陇上的风不像中原的冷风,尚留着几分温吞。 没有雪的时候,它像一柄柄刮面的刀。 有雪的时候,它像一根根冰冷的针,蛮横地钻透衣物的缝隙,扎进人的皮肉骨血里。 旷野之上,白雪莽莽,满目皆白。 不少士卒染上雪盲之症,起初只是双目乾涩酸胀、畏光难睁。 不出两日,便迎风泣泪、灼痛难忍,视线也渐渐模糊昏花。 反观杨灿麾下追兵,有巫门随军医师提前警示防备,军中极少有人罹患眼疾。 慕容阀的兵马虽有冬日野外拉练的底子,却从未经历这般旷日持久的雪原行军。 待众人察觉眼疾肆虐,慌忙取薄巾蒙眼遮挡,早已为时已晚。 军中没有专治雪盲的药材,部分士卒蒙巾後症状稍有缓和,仍有大半人诱发角膜炎,饱受眼痛折磨。 只是眼下,眼疾於慕容军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厄。 真正扼住咽喉的死局,是酷寒与断粮,且二者全无破解之法。 行军队伍早已失了军伍该有的规整森严,绵长行伍松散拖沓,宛若一截骨节脱臼的僵蛇,在雪原上缓慢蠕动,死气沉沉。 军粮日逐缩减,炊兵埋锅造饭,锅中米粒疏稀,汤水寡淡,仅能勉强吊着士卒一口气。 乾粮早已见底,肉类更是绝迹,士兵们腹中空空,气血亏虚,本就难以抵御严寒,酷寒与饥饿双重侵蚀之下,还得跋涉行军,结果可想而知。 夜晚时,帐篷同样紧缺,随军携带的帐幕剩下已经不足三成,仅有少量将官与精锐士兵能分得一席之地。 余下绝大多数士卒,夜间只能蜷缩在背风的土坳、枯树下,相拥取暖熬过寒夜。 夜里气温骤降,寒风呼啸嘶吼,冻土冷得刺骨,开始有士卒睡着之後便再也不能睁开眼睛。 暂时来说,冻死的还不算太多,可冻伤却是普遍现象,大部分将士,或多或少,都有冻伤状况。 先是长时间暴露於外的皮肉如耳廓、鼻尖、手背最先泛出惨白,而後转为青紫色。 冻伤处冻得肿胀发亮,一碰便钻心地疼痛。 有些士卒脚趾已经冻僵坏死,靴底与皮肉死死粘连,脱靴时往往会扯下一块溃烂的皮肉。 冻伤更加严重的士兵,连随军行进都做不到了,只能掉队,最终沦为风雪中的一具冻屍。 可是,慕容楼没办法停下来,他知道,哪怕杨灿的兵马没有出现时,杨灿也在杀他的人,借用这天威,在杀人。 可他明知如此,也只能继续前进,频频催促行军速度,不顾士兵身心极限。 因为,耽搁的时间越久,便更多一分完败的风险。 他现在只希望能支撑到略阳城,稍稍缓上一口气。 如此一来,掉队的人越来越多,不乏士卒故意跟跄倒地,待大军走远,便挣扎着爬起,背离行军路线仓皇逃窜,只求寻一处荒僻村落,搏一线活命之机。 而笼罩在慕容军头顶的危机,远不止严寒、饥谨与逃兵。 茫茫雪野深处,亢正阳率一众步卒身着素白衣衫,匍匐隐於积雪之中,借白雪掩去身形,静静注视着那支步步蹒跚、形同游魂的敌军队伍缓缓靠近。 此刻的慕容军早已无力派出斥候探察。一来人马俱疲,体力透支严重;二来外派斥候往往一去无回,大多半路私自逃亡。 雪窝之内,亢正阳衣食厚实、身无饥寒,淡然望着下方那支疲敝不堪的队伍,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轻笑。 他顾左右而言道:「总戎借天威断敌粮道,以风雪困敌於旷野,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慕容军削弱至此,真孙子再世也!」 左右闻言,立即连声附和,深以为然。 亢正阳微微一笑,他相信,自己这个由衷而发的马屁,一定会传到总戎大人耳朵里的。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杨灿後来听说後,并没有为之飘飘然,反而告诉他,吾乃鬼谷传人,非兵家後裔。 於是,亢正阳後来又拍了一个马屁:「总戎大人,真鬼子再世也!」 「杀!」 眼见慕容军接近,亢正阳沉声大喝,下一刻,便伏兵四起。 待慕容军行至伏击圈,亢正阳骤然敛去笑意,沉声怒喝。 刹那间,伏兵四起,杀机骤现。 先是一轮远程攻势铺天盖地、无差别覆盖敌阵。 利矢、飞石,铺天盖地。 紧接着,数百名精气神饱满的精锐步卒便从雪窝中骤然跃起,直扑疲敝的敌军。 慕容士卒本就饥寒交迫、遍体冻伤,身心俱疲之下又遭突袭,瞬间阵脚大乱。 他们无力结成防御阵型,单兵战力更是远不及养精蓄锐的伏兵。 亢正阳麾下兵士以一敌三,仍旧游刃有余、毫无压力。 待亢正阳率众收兵撤离,雪原之上屍横遍野、血染白雪,一片狼籍。 慕容军由肉身到心灵,都在遭受着令他们崩溃的沉重打击。 偏离主交通线四十余里,有一座夯土铸就、唯有门口砌以青砖的坞堡。 坞堡墙体以黄土混着糯米、石灰夯筑,厚达数尺,坚硬如石。 高墙之上排布着垛口、箭楼,四角矗立着高耸的望楼,哨兵持戈而立,十分警惕。 坞内屋舍连绵,粮仓充盈,牲畜圈整齐排布,街巷间皆是规整的民居。 这里不仅庇护着吕氏宗族千余人口,如今还收纳了周边十数个村寨避兵祸的百姓。 这座坞堡叫吕家坞,属於此地姓吕的一家豪强。 —— 坞堡主堂之内,火灶内赤红色的炭火驱散了一室的寒气。 吕家大族长吕公屹与一众宗族长者,以及十数个在此避祸的村正、寨主坐於堂上。 一个面色清癯的幕客正立於堂前,捧着一张移文,声色并茂地大声宣读着。 「总戎使杨灿,告关陇诸城诸镇、诸坞诸寨军民、山野壮士书:」 这一纸移文,是杨灿以於阀总戎使身份,向於阀军民发布的第一道文告。 杨灿亲自带兵追击慕容阀兵马的时候,便已同步派出了许多游骑,前往於阀各地快马传檄。 如今,他的檄文已遍发各地坞堡、城池、山庄,传至每一方有兵力、有守备的地方势力手中。 「慕容阀恃其甲兵,妄起贪念,无故兴不义之师,越境侵伐,犯我疆土,扰我生民。 诸阀相邻,本为唇齿,当守睦邻之约,共护陇土安宁。 然慕容阀穷兵武,屠戮乡野,致阡陌荒芜,百姓流离,此逆天悖道之行,为天地所不容也。 今慕容阀孤军深入,补给断绝,士卒无食,牛马无草。 疲敝困顿,战力枯竭,前路受阻,後路难归,此乃天遣降罚,灭寇正时! 今吾特此传檄,昭告关陇全境: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坞无分大小,兵无分多寡,凡我於阀子民,皆有守土诛寇之责! 慕容溃兵四散,狼狈奔逃,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吕公屹听到这里,一种代表着野心的光芒,开始在他眼中闪烁。 「各部军民,当同心戮力,同仇敌忾。有甲兵者出兵截杀,有坞堡者设伏堵截,有粮草者接济追兵,有耳目者通报敌情。 诸君勿惜人力,勿吝物力,不分胡汉,不论贵贱,共伐残寇,清扫溃兵。务使慕容残军不得安歇,不得觅食,不得喘息! 凡助剿有功者,战後论功行赏,赐粮授田;隐匿寇踪、坐视旁观、通敌资贼者,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这篇檄文,自是邱澈、秦太光等人为他所拟,杨灿看罢,只是提笔,把陈布雷那句名言加了进去。 只加了这一句,倒是让这些齐墨弟子,对杨灿的文采也是刮目相看,又让他小小地装了一把。 听罢这番檄文,大厅中众人心中都不禁血气翻腾,纷纷把目光投向吕公屹。 吕公屹「咔咔」地转着手中一对铁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瞧众人脸色,他便已经明白众人心意。 吕公屹豪笑一声,站起身来:「诸位,我等本以为慕容阀得了天命,之前向於桓虎移文投诚,也是为了保一方百姓,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即便只是为了对阀主和杨总戎有个交代,也不能不有所行动。 更何况慕容阀所为,天厌人弃。诸位以为如何?」 厅中众族老和村寨首领,纷纷出声响应。 吕公屹见状,马上高声道:「好!坞中青壮,择选一半,立即清点刀矛弓弩,备好乾粮寒衣。 老夫会派亲信子侄,领兵出战,袭扰慕容溃军! 各寨主村正,你们派兵几何,自行决定。总之,回头向杨总戎呈送战报时,老夫会一一列明的!」 那些村正寨主,这时要向於阀表态,证明他们始终是忠诚於阀的,自然不敢再存保存实力的念头。 就他们这点兵,一旦於阀驱尽慕容兵马,他们哪有相抗的能力,自然是要将功赎罪的。 同样的事情,在於阀领地上各处坞堡、山庄、大镇上,同样上演着。 杨灿、崔临照、索醉骨,各领一路骑兵,人马精简,机动性极强,穿行於荒山野岭之间,神出鬼没,时而绕至侧翼突袭,时而截断小股掉队敌军,杀伐迅猛,不留余地。 亢正阳、邱澈、秦太光、程大宽各领兵卒,埋伏设计,不断攻击本就行进缓慢的慕容败兵。 成纪城主古见贤,冀城城主赵衍,也是兵分骑步,自主作战。 各坞堡出兵,主要是游击作战,却也让慕容溃兵更加不得休息,时时如惊弓之鸟。 战事一起,诸路兵马根本不可能及时通讯,只能各自为战。 他们分散在绵延百里的撤退路线上,互不通讯、互不驰援,却有着唯一且一致的目标,叮住慕容溃兵,把血肉一块块地撕咬下来。 其实杨灿本可集结全部兵力,与慕容军展开正面大决战,一举全歼敌军。 但两相权衡,他宁愿耗费粮草,也不愿折损麾下士卒性命。 东顺负责的後勤补给也十分给力。 他派出一路路仓兵,前往各处暗仓、秘囤取粮,又从中分派人手驻守要道,及时联络追兵,为他们提供补给,保障了绞杀始终不断。 慕容楼撤兵时,尚有精锐战兵一万五千、辅兵万余,数日的败退行军,始终没有大规模的正面决战,便已日渐崩溃了。 距略阳城还有三日路程时,因为沿途不断被绞杀,再加上伤病、疲惫、掉队的士卒,此时所余战兵已不足九千,辅兵更是不足五千之数了。 慕容楼一路行军,一路对已不成建制的各军进行了整编。 前路军仍为刘儒毅部,因为他负有特殊使命,必须在前。左翼并入前路军,以强化前锋突破能力。 右翼尤八斤部,行於前路军之後,因为慕容楼观己军伤损情况,料定到了略阳城,也得由攻转守,陷入被动。 因此他有意让尤八斤在前往略阳、武山的岔路口,分兵回武山,如刘儒毅一般,抄掠全城粮草,然後弃武山而赴略阳。 慕容彦所部则并入中军,原本交替掩护、负责断後的两路人马,因为减员最为严重,所以两路合为一路,仍旧负责断後。 慕容军在一步步向着略阳靠近,杨灿八路人马,再加各坞堡的游击小队,则是一路埋伏、奇袭、绞杀,长路未尽,追杀不休。 临洮,独孤阀尚不知在於阀地面上,战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不要说独孤阀此时尚不知於阀地界上陡然发生的形势逆转,就连索阀,也不知道。 毕竟,索阀安排在於阀的总负责人是索醉骨,而索醉骨,现在已经算是半个杨灿的人了。 临洮城外,冰雪封冻,枯槁的榆柳枝干裸露在寒风里,死寂地戳在荒芜的原野之上。 独孤阀在城外的别业依山而建,青灰色的石墙厚重巍峨。 若是春夏秋时,由山景衬着,这幢庄园自有清雅出尘之意,而寒冬时节,却只剩满目萧瑟凋敝。 不过,别业内并不冷寂,因为索阀派来的使者索弘索二爷,如今就住在这里。 今天,独孤阀阀主独孤望亲自来会晤索弘,别业内的人气也愈发地旺了。 庄园东侧的静思堂内,鎏金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索弘和独孤望,便围着铜炉而坐,铜炉上便温着一壶上好的黄酒。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饮酒,脸上红润,已经带了三分醉意。 索弘倒真是老当益壮,年逾花甲,却依旧身骨硬朗、精神矍铄。 尤其是爱妾陈幼楚给他生了个小儿子之後,这老爷子活得愈发精神了。 半秃的头顶、鹰钩鼻子、深深的法令纹,居然不再那麽盛气凌人,乐呵呵的时候,竟有了几分慈祥的意味。 独孤阀阀主独孤望五十出头,容貌比索弘清俊儒雅一些,眉宇间一派平和。 看上去,他就像一位不问世事的隐士文人,全然没有一方门阀之主的凌厉锋芒。 可是,做为阀主从小培养的人,性格也好、城府也罢,又岂会简单了。 堂外寒风呜咽,屋内炭火啵,衬得氛围愈发静谧。 「独孤阀主,陇上寒冬,风雪阻路,我从金城远道而来,已经足见我索家诚意了。」 索弘呷一口酒,笑微微地看着独孤望:「却不知,独孤家,愿不愿意和我索家,做这个朋友呢?」 独孤望莞尔一笑:「索二爷,咱们两家,一直以来,也算和睦友好啊,难道————还不算朋友?」 索弘摇头:「索二来了三天了,之前都是独孤瞻接待,我已把来意说与他听,相信阀主你已心中了然。 我说的这个朋友,指的是攻守同盟,阀主就不要刻意搪塞了。」 独孤望敛了笑意,沉默片刻,轻轻一叹:「索兄,慕容氏与我独孤氏一向交好。 我独孤氏和你索氏做为近邻,两百年来,一直也是相安无事。 难不成,现在非得逼我在你们两位朋友之间做个取舍?」 索弘闻言冷笑,深刻的法令纹骤然绷紧,方才的温和慈祥瞬间褪去,周身泛起冷厉锋芒。 「独孤阀主,你说这话就是自欺欺人了。如今北境纷乱,你以为,起兵作乱的只是慕容一家? 慕容氏,只不过是率先发难,开了个头而已,总要有人先开头的。 不管他是谁,既然开了这个头,河陇两百年的太平安宁,也就从此结束了。」 索弘语气冷硬,字字清晰:「我索家,实力不输慕容氏,和你独孤氏又是比邻而居。 无论如何,乱世之中,都是你我两家守望相助,才能为宗族谋求一个长远前程。」 独孤望听得微微动容,神色有些迟疑起来。 索弘一见有门儿,马上趁势打铁,正色道:「我也不瞒阀主,无论如何,於家,我索家都保定了! 只要有我索家出兵参与,慕容氏想吞并於家,可没有那麽容易了。 就在此刻,我金城已然大军云集,随时可驰援於阀。 独孤阀主,如果,独孤氏不愿和我索家联姻,只想独善其身,那也未必不可。 只要你独孤阀主承诺,不会攘助慕容氏。如若不然————」 索弘微微直起腰来,鹰钩鼻子微微抬起,一字一顿地道:「纵然两面开战,我索家,依旧游刃有余。 诸阀争霸,选边站队,须格外谨慎,须知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独孤阀两百多年的基业,阀主您————可千万慎重啊。」 索氏、元氏、慕容氏,在八阀之中,同为实力最强劲的上三阀,这便是索阀的底气。 他此来,最理想的结果是拉拢独孤阀,若拉拢不得,便退而求其次,提醒独孤氏须谨慎行事,莫要为慕容氏作筏,成为他人手中之刀。 但自始至终,索弘的态度都很强硬,语气并没有太委婉。 独孤望抚着胡须,缓缓点头道:「索二爷,您这番肺腑之言,某记在心里了。 我也不瞒你,慕容氏已经派了慕容晓晓,来了临洮,正是想拉拢我独孤氏为其所用。 我族中,颇有一些族老,对於慕容氏的结盟,是有些意动的。 当然,某是绝对不愿和索氏结怨的,此事还请二爷再容我几日时间,待某与众族老细细商榷,再做明确答覆。」 索弘听了面露满意,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慕容家派了使者来了临洮,这消息瞒不了太久,其实索弘已经知道了。 如今见独孤望毫无遮掩地对他说了出来,足见坦诚。 想想也是,索阀实力强大、又是独孤氏的近邻,独孤阀选择盟友,会更倾向谁,那还用说麽? 索弘便点点头,举杯微笑道:「理应如此,兹事体大,自该好好斟酌一番,老夫———— 便静候阀主佳音了。 临洮城内,独孤阀府。 书房之内,独孤阀的族老独孤瞻,与慕容晓晓同样在围着铜炉烤火,不过二人并未温酒,而是煮了茶。 独孤瞻用银的茶则舀了茶汤,为慕容晓晓注入杯中,呵呵笑道:「兄台的耳目倒是灵通,不错,索家的确派了人来,如今就住在城外别苑。」 慕容晓晓目光一凝:「却不知,贵阀会如何选择?」 独孤瞻抛须一笑,道:「你住在我阀府客舍之内,索家那位二爷却住在城外别苑,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独孤家的心意?」 慕容晓晓大喜:「如此说来,独孤氏愿意和我慕容氏结盟了?」 独孤望道:「家兄今日去了别苑,面见索弘,为的就是麻痹他,为我们陈兵索阀西境,多争取些时间。 说起来,和我独孤氏一向交好的,便是你们慕容家。 几十上百年的交情与信任,又岂是急来抱佛脚的索阀所能比的。」 慕容晓晓大笑道:「好!我可以向你保证,贵阀做此选择,绝不会後悔的。」 慕容晓晓神情殷切地道:「眼下,我慕容氏只需你独孤氏出兵牵制索阀,使其不敢全力出兵,驰援于氏。 於阀之地,我慕容氏,志在必得,也一定————能掌握手中。」 慕容晓晓欣然捧起热茶:「待我慕容氏吞并了于氏,一统河陇的步伐,将再无人能阻挡。 明年今日,你我两阀,或许————已然会师金城,商讨如何瓜分索阀,共治其地了,哈哈哈————」 独孤瞻道:「那麽,慕容氏所允的,贵我两阀,世代联姻,帝後互许,不知何时敲定章程?」 慕容晓晓微笑道:「帝後互许,现在当然不宜张扬。 但,只须约定,我慕容氏阀主正妻,从此只能出於独孤氏,不就行了?」 独孤瞻颔首,也笑起来:「好,既如此,待我阀整军完毕,准备陈兵索阀西境之时,便会公开驱逐索二。 我阀将於腊祭之日,召开岁末大宴,邀请我阀乡党士族、地方名流、僧道领袖,以及我独孤阀重要家臣属官————」 慕容晓晓一听,也不怠慢,立即表态道:「那麽,你我两家世代互许姻缘的约定,便在岁末大宴上公开宣布好了。」 独孤瞻提醒道:「同时,我那婧瑶侄女和慕容阀主联姻之事,也该公诸於众了。」 慕容晓晓眉头一挑,毫不犹豫地道:「那是自然。我阀会以篷室之礼,聘婧瑶姑娘为阀主副妻。 婚契一定,我阀会将答允支援贵阀的物资,以聘礼为名,尽快运来。 其中,仅精铁就有二十万斤,如此,足可证明我慕容氏之诚意了吧?」 独孤瞻一听,不禁大为动容。 当今之世,精铁年产量,南朝的话在一百二十万斤左右。 北朝经济不及南朝,但冶炼却更胜一筹,年产精铁足有三百万斤。 而陇上八阀各有铁矿,其中慕容氏拥有的铁矿山最多,年产精铁在二十万斤左右。 如今慕容氏竟愿意拿出足足一年的精铁产量,做为聘礼的一部分,的确可以证明慕容氏结盟独孤氏的诚意。 独孤瞻欣然举杯,道:「好!你我以茶代酒,预祝事成。」 二人端起茶杯轻轻一碰,相视一笑。 书房外,独孤清晏穿着一领华贵的裘衣、身如玉树,一脸错愕地站在门前,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要叩下去的动作。 岁末大宴要召开了,因为行路艰难,所以很多地方名流,需要早早邀请。 这种事,往年都是他大哥负责打理的的,可今年也不知大哥在忙什麽,不只大哥,就连二哥也在忙,父亲就指定由他具体操办其事了。 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和二叔再敲定一下名单的,却没想到,竟然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独孤氏要和慕容氏结盟了,两家结盟,他倒无所谓。 做为独孤氏的一员,长辈如何决断,他只管遵从就是了。 可,小妹竟要嫁给慕容阀主? 之前,两家本有意联姻,当时是要把小妹嫁给慕容宏济,他觉得倒叶门当户对。 可如今,却是要把小妹,许给慕容阀的现任阀主慕容盛啊。 那个年过半百,已过天命之年的男人。 独孤清晏心头说不出的憋闷难受。 慕容盛与他父亲独孤望年岁相近,论辈分,本也该是同辈之人。 现在要把正值芳华、如花似玉的小妹,嫁给一个足足年长她三轮还有余的老者? 独孤清晏气愤不已,立即转身走开,下了石阶,便匆匆直奔後院,把这荒唐的消息,告诉他小妹去了。 > 第379章 心溃 「他们要在岁末大宴上,公开我的婚事?」 独孤婧瑶面色煞白,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往日里那清丽温婉的眉眼此刻都绷紧了,透着一抹生硬的凝滞。 独孤清宴愤懑地道:「不错。瞻叔和慕容晓晓议定,眼下时局动荡,一切从简。 两家婚约敲定後,你便随慕容晓晓返回饮汗城完婚。慕容家会借聘礼之名,将大批军械物资暗中运回临洮。」 「我知道了,三哥,多谢你告知我。」 独孤清宴与独孤婧瑶本是龙凤胎,兄妹二人自幼相依,感情素来亲厚。 此刻望着为自己愤然抱不平的三哥,独孤婧瑶心底涌上一阵滚烫的感激。 「小妹,你如今作何打算?要不要我陪你去求父亲?实在不行,我们便去找祖母,祖母向来最疼你。」独孤清宴急切问道。 「不必着急。」 独孤婧瑶的声音透着一抹特殊的冷静:「岁末大宴才会官宣婚事,我们尚有时间。 三哥,你先去忙吧,让我好好斟酌一番,想一个稳妥的拒婚法子。」 「好。」 独孤清宴犹自愤愤:「我就不明白了,两家为了稳固盟约,就一定得委屈你嫁个老头子麽? 真不知父亲和瞻叔究竟是怎麽想的,你且好好想想,待你拿定了主意,三哥一定与你共进退。」 他又柔声宽慰了妹妹几句,才带着满腔郁愤转身离去。 兄长一走,独孤婧瑶浑身紧绷的弦骤然断裂,身子一软,颓然落座,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 方才三哥口中愤愤不平的质问,早在独孤家初次为慕容宏济提婚时,她便问过父亲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三哥的问题,其实她现在就能回答。 於她和三哥而言,这桩婚事是硬生生摧毁她一生的枷锁。 可在父亲与瞻叔这些掌权者眼中,这却是嫡房长房与生俱来、不容旁支凯觎的特殊权利。 独孤府中适龄少女不在少数,为何偏偏是她? 只因其余旁支女子,入不了慕容阀主的眼;只因与慕容阀缔结婚姻,这份结盟的筹码,独孤阀主不会拱手让与旁支。 细密的水汽悄然氤氲在独孤婧瑶眼底,眸光潋灩,宛若观音垂泪。 她没想过去求祖母,自降生起,便享用着门阀赋予的荣华尊荣,那麽为家族牺牲,便是每一个独孤族人与生俱来的义务。 更何况,哪怕是在素来宠溺她的祖母眼中,能嫁予一阀之主,也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她不愿意,祖母只会认为她太年轻,不明事理。 阀主拍板,长老赞成,两大门阀强强结盟,又怎会因一介女子的悲欢喜好而更改? 这桩婚事,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那我便走。」独孤婧瑶十指收紧,指节泛白,心底暗下决心:「这一次离开,此生再不踏回独孤府半步。」 上一回,她一时意气用事,仓促逃离阀府,到头来堂堂独孤贵女,竟沦落人贩之手,受尽窘迫屈辱。 这一次,她当然不会重蹈覆辙。她要筹谋周全,准备好一切,这一回离开,便彻底逃离这座金玉牢笼,永不复归。 武山城内,於桓虎押送着一批筹措完毕的粮草,刚刚入城。 他自陇城远道而来,自从移文颁布後,周边诸多坞堡城寨纷纷表态归顺,主动送来钱粮以示效忠。 加之当初离开代来城时,他便提前囤积转运了大量粮草,因此只需从私库中调出小部分粮秣,搭配各堡寨敬献的物资,便凑齐了这批粮草,由他亲自押运北上。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略阳。 此地扼守要道,是从代来城西行、通往上邽的第一座咽喉重镇。 此前慕容楼呈送给慕容盛的军情咨文,曾抄送一份给他。 文中写明,若粮草补给滞後,寒冬腊月粮草断绝,大军便退守略阳,固守城池等候来年开春。 故而在接到慕容楼筹粮运往略阳的军令後,他便从陇城启程,途经武山,距目的地已然不远。 此刻,慕容楼派往略阳传令的信使刚好进入略阳城,随行带入城中的,还有於睿的死讯。 但身在武山的於桓虎,对此尚还一无所知。 原略阳守将刘儒毅所部,此时正行至距略阳还有一日行程的山野间,就地紮营休整。 说是紮营,实则也是无营可紮了。 全军只是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坡草草落脚,士兵们砍伐回来一些稀疏的林木,勉强收集了些枯枝,以备生火御寒。 刘儒毅部此前已与原左翼沈隆部整编合一,两军同行、同地驻营,却始终保持间距,分列一里之外,互为犄角之势,并未彻底混编。 一方面是为了权责分明,避免混编後指挥权责混乱、调度无章。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沈隆部隶属慕容军嫡系,粮草供给本就比刘儒毅部稍优。 眼下军中粮资紧缺,人人食不果腹,若是两军合并,粮草均分,嫡系士兵的口粮便要再度缩减。 为保全自身供给,沈隆部当然不会和刘儒毅部彻底融合。 相较之下,刘儒毅部的境况更为凄惨,近乎彻底断粮了。 若不是略阳城近在咫尺,只剩下一日脚程,凭着这一丝念想维系,他这支疲敝的军队早已溃散四逃,无人能够约束管控了。 阴冷的山坡之上,士兵们三三两两散落各处,东倒西歪瘫坐一地,无规整队列,无森严岗哨,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疲态。 营中炊火寥寥,无粮可炊,唯有刘儒毅等少数将官,尚能分得一碗浓稠薄粥。 士兵们只能就地取雪,熔水煮沸,再借篝火之温,勉强抵御刺骨的严寒。 士兵们衣衫单薄,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色冻疮,破溃的伤口凝结着污黑血痂,狼狈不堪。 纵使身陷绝境,众人仍旧互相打气,维系着最後一丝希冀。 「再撑一日,只要撑过这一日,便能进入略阳城了。」 「城里有屋舍挡风,有被褥御寒,还有浓稠的热粥果腹————」 略阳城,成了这群绝境士兵唯一的执念,是漫天寒夜里,照亮他们心中黑暗的唯一的光。 刘儒毅部後方三里处,便是尤八斤驻守的武山军营地。 此处紮营在一处偏僻避风的山谷洼地内,谷内林木稀少,周边树木早已被百姓砍伐殆尽,只剩下深埋冻土、难以挖掘的粗矮木桩。 想要生火取暖,便要费力掘出木桩、劈成细柴,因此营中篝火同样稀疏,暖意寥寥。 暮色沉沉,营地外围由尤八斤的亲兵亲自值守警戒,戒备森严。 十几辆骡牛牵引的粮车,披着厚实的篷布,悄无声息地驶入山谷营地。 营中饥肠辘辘的士兵纷纷拄着兵器起身,伫立在粮车两侧,目光死死黏在严实的篷布之上。 淡淡的米香混着肉香穿透布幔,钻入鼻腔,勾得众人喉间发紧,馋涎暗涌。 众人看清押运粮草之人,皆是心头一震,来人竟是城主尤八斤最小的弟弟,年仅二十多岁的尤六衡。 尤氏一族兄弟,皆以出生体重取名。尤六衡降生时重六斤四两,便得此名。 可他,不是已经在上邽城头,被杨灿斩首了吗? 饥寒交迫的士兵早已饿得头脑昏沉,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也懒得去想,因为太饿了,饿得脑袋都混沌了。 他们现在只想吃东西,一个个饿狼似的盯着那粮车,如果不是长期听命於尤城主的习惯使然,以及知道这粮就是给他们运的,此刻早已扑上去争抢了。 士兵们已经饿到连好奇心都消磨殆尽了,可功曹黄子杰还有。 他虽同样缺衣少食,供给终究优於普通士兵。 此刻他望着来人,满脸惊愕地转头看向尤八斤,讶然道:「城主,六衡公子怎会还在人间?这批粮草————难道————」 尤八斤未曾侧目看他,目光直直望向快步向他走来的尤六衡,忽然咧开嘴巴,张开双臂,大步迎了上去。 黄子杰刚想追上去,身侧两名尤八斤的亲兵突然拔刀,寒芒一闪,两把短刀便自他左右肋下斜刺而入,刀尖斜斜向上,精准狠戾。 黄子杰倒下的时候,视线模糊间,看见尤八斤与尤六衡紧紧相拥,大声说笑。 天旋地转间,他又看见周遭那些将领看向他的目光,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怜悯。 这一刻,黄子杰仿佛明白了什麽,又仿佛————还是不明白。 因为血流的太快了,他的大脑已经没力气思考太深奥的问题,他只想睡觉。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尤八斤没让一个个露出饿狼般眼神的士兵等太久。 他知道,现在这些士兵根本不想知道发生了什麽,他们只想吃东西。 尤八斤立刻下令,当场分粮。 厚重篷布缓缓掀开,一车车乾货映入眼帘,引得士兵们心头狂喜,车上竟全是无需烹煮、可直接食用的乾粮。 这意味着,他们不必等候雪水融化、生火烹煮,即刻便能填饱饥肠。 焦黄乾爽的熟米、紧实耐存的麦饼、油脂凝白的风乾燻肉、咸香入味的腌渍肉脯,还有温水即可冲服的炒面————种类繁多,充足丰盛。 寒冬凛冽,无人苛求滋味好坏。 乾粮分发到手,士兵们便埋头狼吞虎咽。 有人噎得脖颈发僵,才匆忙舀一碗热水顺下。 更有甚者,直接抓一把冰雪压下喉间滞涩。 尤八斤将尤六衡带入主营大帐,几位心腹将领紧随而入。 众人手中皆握着燻肉、麦饼,一边大口充饥,一边听尤六衡介绍军情。 尤八斤是假降,在见识了杨灿收权的一系列手段之後,尤八斤就想下注在杨灿身上,跟着他搏一份远大前程了。 但这件事,唯有尤八斤麾下心腹将领知晓,普通士兵全程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功曹黄子杰那麽早就表现出了一身反骨,自然不在尤八斤的告知之列。 帐外,士兵们乾粮燻肉入腹,暖意缓缓流淌在四肢百骸,冻僵的身躯渐渐回暖,涣散的神智慢慢回笼。 直到此刻,他们才後知後觉,隐约明白此时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麽。 这时,一众将官嘴角沾着油光,陆续走出了大帐。 紧接着,在他们的命令之下,营中仅剩的那些帐篷,连着尤八斤的主将营帐,全部拆除,充作生火燃料了。 篝火借着木料陡然旺盛,烈火熊熊,滚烫的热浪驱散了寒意。 吃饱喝足、身有暖意的士兵,在明火映照下,一扫先前颓靡,身姿重新挺直,宛若久旱的野草,汲足了一夜的雨水。 城主说了,帐篷只管烧来取暖,因为,今夜无眠,帐已无用。 至於明晚,要麽宿在略阳城里,要麽————横屍雪野。 所以,帐篷还是无用。 寒风卷着碎雪,簌簌不休,一遍遍抽打在厚重粗糙的军帐毡壁上,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帐内火塘火势微弱,柴禾紧缺,每一丝暖意都要省着用。 —— 刘儒毅盘腿坐在火塘边,身下垫着一块发硬的粗毡。 他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角,瓷釉斑驳剥落,透着粗陋的破败。 碗里是稀薄见底的米粥,大半已然入腹。 澄澈的米汤中,零星米粒疏疏落落漂浮着,暗沉粗糙的陶碗底色清晰可见。 这般寡淡的吃食,已是军中上等待遇。 贴身追随他、出生入死的亲兵,碗中也只是掺着麸皮的粗食,勉强吊着一口气力。 至於底层的普通士卒,今日已然彻底断炊。 刘儒毅将碗沿凑到唇边,缓慢地吸溜一口温热的米汤,动作带着近乎贪婪的珍视,仿佛这清冷稀粥,是世间难得的珍馐。 帐外,寒风裹挟着兵士压抑的喘息。 那些兵卒个个面色蜡黄、身形枯槁,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刺骨风雪,人人摇摇欲坠。 可这支早已濒临极限的队伍,至今无人逃散,更无一人譁变。 唯一支撑他们的信念,是越来越近的略阳城。 截至今夜,大军距略阳仅剩一日路程了。 一日,只需再咬牙撑过一日,他们便能踏入略阳城。 心头翻涌着悔意,密密麻麻地缠上刘儒毅心口。 若是早知今日,他绝不会一时轻率,向慕容氏俯首投诚。 倘若当初咬牙死守,撑到如今这般时候,他也是办得到的啊。 当时他认定於阀大势已去,率先向慕容氏投诚的,当然便能得到更好的对待。 可世事无常,终究是他算计错了。 他又吸溜了一口米汤,忽然那香甜的清粥,变成了懊悔的苦涩。 可世上,从来也没有後悔药可吃。 明日,回到略阳城,他就要撕下伪装,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恶人。 遵照慕容楼的命令,他要在城中大肆搜刮,强行劫掠百姓赖以活命的存粮。 一旦沾染满城百姓的血汗人命,他便再无半分回头之路。 往後余生,他只能斩断所有念想,卑微匍匐在慕容氏脚下,做一条任人驱使的走狗。 前路晦暗无光,身後是万丈深渊。刘儒毅唇角扯出一抹惨然的苦笑,擡手将残剩的米汤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虚弱沙哑的禀报,声音透着难掩的疲惫:「城主,尤城主求见。」 尤八斤? 刘儒毅眸光微动,心底生出几分疑惑。这般寒夜,他来做什麽? 转瞬,一抹自嘲的冷笑泛在心头,他已然猜出了几分缘由。 想来是因为慕容楼同样下达给尤八斤的指令,要命其回武山城搜刮粮草一事。 一念及此,想到并非只有自己一人深陷泥沼、身不由己,同样被慕容氏拿捏的尤八斤也要踏入这趟浑水,压在刘儒毅心头的沉重郁涩,竟莫名地消散了些许。 「请他进来。」刘儒毅声音沙哑无力,透着满身倦怠。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一事,忙又问道:「沈隆那边,可有异动?」 沈隆身为慕容氏嫡系,原是左翼军统领,此番与他整编同行,奉命先行赶赴略阳,配合搜刮粮草。 帐外亲兵回禀道:「回城主,沈隆所部在我军北面一里处驻紮,自成一营,并无异常「」 。 刘儒毅松了口气,叮嘱道:「多加戒备,切勿闹出动静,莫让沈隆察觉我与尤城主私下会晤。」 他本就是降将,如今处境窘迫,绝不能让慕容嫡系的人抓到半分把柄,惹来猜忌。 帐外亲兵低低应下。 中军帐外,风雪呼啸。尤八斤带着十几名亲兵站在那里。 他的亲兵按刀肃立,刻意绷起身形故作冷峻,可摇晃虚浮的站姿、乾瘪蜡黄的面色,无一不暴露着腹中无粮、饥寒交迫的窘迫。 两名刘儒毅麾下亲兵上前抱拳,语气恭敬:「尤城主,请。」 尤八斤淡淡点头,跟着他们走去,迈步踏入军帐。 帐内火光昏暗,刘儒毅仍旧端坐在火塘旁,垂着眼,用木勺仔细刮蹭着碗底残留的米膜。 尤八斤进门,他未曾起身迎客,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擡一下。 饥寒已磨尽了所有的虚礼,如今,他是能少动就少动,能不动就不动,礼仪什麽的,在饿肚子面前,什麽都不是。 「尤城主,夜深天寒,不去歇息,前来寻我,所为何事?」刘儒毅的声音平淡无波,勺子依旧细细刮擦着陶碗内壁。 尤八斤冷哼一声,道:「何事?刘兄当初亲至武山城下,替慕容氏劝降我时,可不是这般说辞。 你说归顺慕容氏,便可共享富贵,可如今呢? 你我二人形同丧家之犬,明日之後,更要落得声名狼藉、万人唾弃的下场!」 刘儒毅将木勺送入口中,慢条斯理舔净勺底残留的米痕,神色漠然:「尤城主是为慕容大人下令,命你回武山搜刮粮草之事而来?事已至此,多说何益?」 说罢,他提起水壶,往空碗里注入少许热水,轻轻摇晃几圈,将碗壁附着的稀薄米汁尽数融於水中,而後仰头,一饮而尽。 尤八斤怒气更盛:「你该知道,这件事办下来,从今往後,你我便是武山、略阳两地百姓眼中的嗜血恶贼,背负千古骂名,再无根基可言!」 刘儒毅一脸麻木,把像刚洗净的陶碗轻轻搁在地上,淡漠地道:「那又如何?乱世浮沉,民心不过虚无泡影,唯有兵权在握,方才是实打实的底气。只要你我手中还有兵,终有东山再起之时。」 尤八斤冷嗤一声,戾气稍敛,沉默片刻後,他压低声音道:「刘兄,我倒有一计,若能成事,或许可保全你我二人名声,不落千古骂名。」 闻言,刘儒毅猛然擡眸,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什麽计策?」 尤八斤下意识地向左右扫视了一圈,刘儒毅心领神会,当即挥手道:「你们全都退下「」 。 帐内亲兵尽皆退下,尤八斤缓步上前,凑近刘儒毅身边,微微俯身道:「刘兄,我这个主意,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就在刘儒毅下意识擡头,看向只是微微弯腰的尤八斤时,只听「噗嗤」一声。 紧跟着,一道血泉,便注入了他面前那只空陶碗中。 血泉滋入,在陶碗里急剧地打着旋儿,就像屠夫一刀攮在猪颈下,然後拿盆接住热血,不停地搅动着。 沈隆所部驻紮的北面营地,死寂一片。 沈隆摩下兵士同样粮草匮乏、饥寒缠身,所以,营地西侧和南侧,根本未设警哨。 因为他的驻地,西侧是刘儒毅部、南侧是尤八斤部,都是友军,这种时候,又何必浪费人力,招来军士怨恨。 可也因此,当处於下风口的西南方向,一队人马悄悄掩进时,沈隆的营地中,无人察觉。 所以,直到他们已冲至近前,那些偎依在火势晦暗的篝火旁昏昏欲睡的士兵,才惊觉一杆杆枪、一口口刀,向他们狠狠刺来。 迎战十分仓促,毫无章法,而尤八斤的兵虽然也只刚刚饱餐一顿,可是养出的力气和精神,比起沈隆部下这些又冷又饿、身体僵硬迟缓的士兵来说,却不知强出了多少倍。 沈隆麾下兵士仓皇应战,四肢发软,连拿刀的力气都没剩下几分。 而尤八斤的兵一边杀人,一边在大喊,大喊刘城主、尤城主反正,重归於阀。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击溃了沈隆全军最後的心理防线。 这些士兵一路咬牙硬撑,唯一的念想就是赶到略阳。 他们盼着能吃一顿饱饭,摆脱无休止的苦寒行军,不用再冻死在荒郊野外。 须知,从上邽城下一路行军至此,他们这一路兵马已经从四千人减员了一千六百人。 而这一千六百人中,只有四百多人是在於阀军队追击战斗中死亡的。 其他的一千多人全是冻死、饿死、病死、累死的。 此去,略阳是他们唯一能缓口气的所在。 而此刻,这份唯一的精神寄托彻底破碎,军心轰然崩塌。 顷刻间,全军再无半分战意,兵士们四散逃窜,一败涂地。 当沈隆披挂起来,走出大帐的时候,除了身边一众亲兵,四下里已再无一个慕容之卒! 第380章 末路 慕容楼的中军,距前营十里,在这种恶劣天气里,至少需要行走小半天才能到。 在蒙蒙亮的时候,满身风霜的戍卒缩着脖子,跺了跺脚,想着终於下值,正想回去弄碗热水喝,就见远处踉踉跄跄走来一个人。 那人戎服破烂,头发眉毛都结着冰碴,眼见大营在即,想要赶快一些,结果一下子失力摔倒在地。 守营的几个士兵一见,连忙迎上去,吃力地把人扶起来。 那人有气无力地道:「快,快带我,见楼大人。」 很快,那人就被送进了慕容楼的中军大帐。 慕容楼的大帐里,如今也不是他一个主帅独寝了,至少有十四个亲兵,东倒西歪地睡在帐中地上。 睡毯胡乱铺开,被褥灰渣落得到处都是,乱得一塌糊涂。 这时众人刚睡醒,个个睡眼惺忪,满脸疲态,地上的睡毯尚未收起,一片狼藉。 听到那名溃兵磕磕绊绊说出噩耗,刘儒毅、尤八斤两员降将又反投於阀,连夜偷袭干掉了沈隆所部,慕容楼整个人当场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帐中未及退下的一众亲兵,也是一个个呆若木鸡。 营帐内死寂一片,只有寒风顺着帐缝钻进来,呜呜作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三更——,差不多三更时,他们——他们摸黑偷袭,我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 溃兵牙齿不停打颤,说话断断续续,昨夜那场血腥溃败,依旧让他惊魂未定。 沈隆手下的兵马死的死、逃的逃,四散奔逃,只有少数人选择投靠後方中军大营,眼前这名溃兵,就是其中第一个抵达的幸存者。 听着他的讲述,慕容楼脸上血色尽褪,惨白一片,没有一丝活人气。 现如今,他麾下大军事实上已经断粮。 每个士兵早晚各一碗稀粥,清汤能照见人影,纯粹是吊着一口气不死。 军中战马更是损耗惨重,但凡瘦弱、带伤的,全都宰杀充饥了。 整支残军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前方的略阳城,每走一天,便近上一天的略阳城。 他的中军,距略阳城只有一天半的时间了,正是这个消息,让全军坚持到了现在。 可偏偏,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刘儒毅和尤八斤反水,重投於阀了? 如果他们抢先赶去略阳,控制了略阳城,那麽——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慕容楼後背一路往上窜。 慕容楼终於恢复了几分神志,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吩咐一名亲兵道:「你去,唤彦儿来见我,立刻,马上!」 待那亲兵出去,他想了一想,又吩附一名亲兵道:「把我的亲兵,还有各位将佐的亲兵,以及军中所余全部战马,全都集中起来,快,我马上要用。」 那亲兵听了,惊讶地道:「楼大人,调动各位将官亲兵,如果他们问起——」 慕容楼突然红着眼晴,嘶吼道:「这是我的军令,照做!敢不从命者,斩!」 那亲兵吓得一个哆嗦,当下不敢多言,立即匆匆走出大帐。 慕容楼头发都还没有梳,乱糟糟披散着,花白的发丝杂乱乾枯。 他在帐中来回不停地走动,脑子里反反覆覆只有三个字:略阳城。 无论如何,略阳不能落入刘儒毅、尤八斤手中。 他的兵直到此刻尚未溃散,也未譁变,全赖这唯一的信念。 只要略阳易主,消息传开,这支本就濒临崩溃的军队,顷刻之间就会土崩瓦解。 他率军攻打上邦时,带走了略阳城主刘儒毅,但城中当然也要留人看守。 留在略阳的,约有三百人,其中有一半是慕容阀的兵。 虽说留守兵马不多,可他们只要把城门一闭,未曾携带攻城器械的兵马,就算有十万人,那也是徒呼奈何。 怎麽打?难道让他们叠着罗汉攻城? 可,刘儒毅本就是略阳城主,而且自己已经派了信使,告知略阳守军,说刘儒毅部会最先返回。 刘儒毅要诈开城门,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要想活,要想让这支军队还能活,除非他能守住略阳城。 思绪纷乱之际,慕容彦匆匆赶了来,他也尚未束发,发丝散乱,神色慌张又急切。 「父亲,您叫我,不知——」 慕容彦尚未说完,便被慕容楼一把抓住手腕。 慕容楼没有片刻迟疑,立即把刘儒毅、尤八斤再度反手的消息告诉了慕容彦。 「彦儿,我把军中最後一点存粮,全都给你。所余全部军马,也给你。至於兵,我把各位将领身边的亲兵徵调起来,还是给你!」 慕容楼脸色铁青,声音颤抖地说着。 如今军中大半士兵,又冷又饿,勉强能站起身走路就已是极限,完全没有作战能力。 只有将领和他们的近卫亲兵,还能得到部分饮食,尚有一战之力。 现在,为了抢在刘儒毅和尤八斤之前控制略阳城,他只能把这尚有一战之力的全部军士,都抽调出来了。 而且执行这一任务的,他如今也只信任一人,那就是他的儿子。 慕容楼满眼血丝,披散的白发间,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慕容彦。 「刘儒毅、尤八斤,夜袭沈隆部,就算杀得再如何措手不及,至少也得一个时辰,才能稳住局面。 我们和他们之间,最多相距两个时辰的脚程,他们大战之後,行走必然不快,我要你,追上去!」 慕容楼的手异常用力,紧紧抓着慕容彦的手腕,指尖快要扣进他的肉里。 「追上去,抢在他们之前,赶到略阳城!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最後的生机!」 他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你记住,此去不是追击,不是剿杀,是争,是抢,你先进城,我们就活。你慢一步——」 他抓着儿子的手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我父子俩,就死定了!」 「儿,记住了!」慕容彦没说什麽豪言壮语,很浅白的道理,无需父亲多说,他也明白。 很快,虽然各位将领颇为不解,也很是不满,但是在慕容楼亲兵的坚持之下,他们的亲兵还是被集中到了中军大帐前。 慕容楼亲自接见,他走出大帐时,发髻还未挽起,枯槁的白发在风中仿佛一蓬杂草。 他也未说太多,只是交代了一句:「尔等皆听慕容彦调遣,立即随他出发,不得延误!」 这些被匆匆集中起来的亲兵,一共二百二十七人,军马一百四十二匹。 慕容楼本部,原有骑兵一千八百骑,可熬过连日暴雪、粮草断绝,战马没有草料可吃,冻死、饿死大半,损耗极其惨重。 当他们连粮食都难以为继的时候,就更不要说草料了。 派出的士兵人数比这些军马多,不过也不要紧,因为如今剩下的战马,也饿得虚弱无力,根本跑不起来,只能用来驮运士兵、节省体力,留着关键时刻让他们拼死一搏。 所以哪怕有人徒步,也能勉强跟上行军队伍。 慕容彦领着这中军大营中最後一支尚还保持着战斗力的队伍,匆匆离开了。 队伍走远後,被拦在外围的一众将领,纷纷围到慕容楼身边。 慕容楼望着白茫茫的雪原,语气平淡地扯了个谎:「老夫昨夜做了个梦——」 面对围上来的众将领,慕容楼道:「老夫梦见,略阳城竟然失陷了,彻底断了我军退路。」 梦醒之後,我便心神不宁,坐立不安。这才集结我军尚可一战的军士,让我儿领着,立即赶去略阳稳住局势。」 众将领听了慕容楼这个理由,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禁生起一种异常荒诞的感觉。 主帅都这般心态了,这是真的到了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地步啊,军心——还能用吗? 慕容楼见众将神色各异,也知道自己这个理由难以服众,叛将反水、觊觎略阳的真相,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一旦传开,军中必定譁变。 然而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 於是,慕容楼便打个哈哈,高声道:「老夫让彦儿先行一步,去往略阳筹措粮草,大家撑住。 等咱们到了略阳城,便有冬衣穿,便有饱饭吃,还有女人可以睡,哈哈哈,左右不过一天半的路程了,都给我撑住!」 慕容楼难得说的这麽直白而粗野,但他这番话,对这些已经冻到麻木、饿到极致的士兵来说,是最管用的定心丸。 可它,改变不了残酷的现实。 慕容楼拔营出发了,没有号角,吹不动。没有炊烟,因为没有粮。 整个队伍死气沉沉,士卒们脚步虚浮,腹中空空。 有的人走着走着,双腿一软便栽倒在雪地里,再也无力起身。 同伴也无力去搀扶他,只是看一眼,便漠然从他旁边跨过,任由他渐渐停了呼吸。 慕容彦一路急行军,未到午时,便赶到了刘儒毅、沈隆驻军之处。 地上有篝火的灰烬、有散落的破旗,踩得泥泞的冻土上有暗红色的血迹。 七零八落的屍体硬邦邦地倒卧在雪地上,硬得狼来了,一口都咬不下肉来。 慕容彦目芒骤缩,厉声喝道:「追,追上去,一定要追上他们。」 他在来时路上,才把此行真正原因,告诉这些士兵,这些士兵也知道他们的唯一生路就在略阳,自然不敢怠慢。 於是,他们甚至没有停下来勘察现场,便急急行了过去。 不过,队伍中还是有人趁着慕容彦已经过去,停下了脚步。 他们匆匆奔向几具冻僵的屍体,粗暴地扯下他们的衣袍,把那黏着凝固血污的袍子胡乱裹在自己身上,这才追向队伍。 活下去,比体面更重要。 慕容彦一路追去,沿途能看到行军的痕迹,可无论慕容彦如何催促行军,却只能看到行路痕迹,却追不上前军的人影。 急行军令得他这支原本尚存一息战力的队伍也支撑不住了,忽然便有一个士兵走着走着,忽然捂住胸口,急剧地喘息着,然後两眼一黑,便歪向一旁的雪堆。 骑在马上的士兵气色尚好,但——马儿也有走着走着,突然倒毙、一命呜呼的。 慕容彦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停下来,让大家缓一口气儿,最好弄点柴禾,至少取雪煮些热水,可他怎敢停下。 军令已经驱不动一些士兵了,他只能拔出刀来,逼着将士们跟着他,神情麻木地往前追。 慕容彦心中是有些困惑的,刘儒毅、尤八斤部昨夜反水,袭杀沈隆部,然後逃向略阳城。 由於距离的原因,刘、尤两部确实比他们出发得更早一些。 可是,同样饥饿、同样寒冷,刘、尤二人的部众又经过一场厮杀,体力消耗应该更大,怎麽可能走得比他还快? 他却不知,昨夜一战,尤八斤部还真没费太多力气。 攻击沈隆部的尤八斤部属,不仅吃饱了,也穿暖了,就算硬拼,沈隆部也拼不起了。 就是这种情况下,尤八斤还用了攻心计,他的部下那句「刘、尤两城主反水,略阳重归於阀」,喊崩了沈隆部最後的战意。 而刘儒毅部,尤八斤收服的更快。 他只是提着刘儒毅的人头走出大帐,他的亲兵从怀中取出一块块燻肉、一张张麦饼。 他们把这两样东西,向刘儒毅的部下展示了一下,刘儒毅部便果断跪降了。 乱世行伍,底层士卒从军所求不过一口热饭、一身暖衣,这些,刘儒毅给不了他们了,自然就投了尤八斤。 刘尤两部兵马有了补给,体力得以恢复,虽说不可能比得上正常状态,可也远远甩开了後方饥寒交迫、疲於奔命的慕容军。 暮色沉沉,夕阳染透寒云,将雪原映照成一片惨澹的橘红色。 略阳城青灰色的城墙巍峨矗立着,城头写着慕容两字的大旗迎风微动,厚重的城门紧紧闭合。 一队衣衫褴楼,逃荒难民般的队伍出现在了城下,其中一人举步上前,向着城头高声喊话。 城头守将趴在女墙上探身向下一看,认得喊话者是刘儒毅部下,略阳司士功曹李皓然0 城头守将惊喜道:「李功曹,你们回来啦,城主呢?」 李皓然双手拢着喇叭,向城头大喊:「城主受了风寒,就在後面车中休养,快快打开城门,为城主寻郎中。」 「快快快,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那城头守将急忙命人打开城门,然後一溜烟跑下城去,亲自迎接城主。 尤八斤做士卒打扮,带着亲信,跟在李功曹身边。 一行人进了城,那守将和慕容军留守此处的军官刚刚并肩迎上来,尤八斤便已挺身而出,厉声喝道:「拿下」 寒光闪处,七八名亲兵一拥而上,还沾着腥气的钢刀,便纵横交错地架在了他们脖子上略阳城中留守士兵本就不多,尤八斤要控制全城,自然易如反掌。 更何况,刘儒毅死了,可他手下将士却还在,他们出面一喊,且不管慕容阀那分散各处的一百多士卒做何反应,刘儒毅的旧部,却先降了。 不过半个多时辰,略阳城已经易主,城头大旗,重新升起了「於」字旗。 月色铺满雪原之时,慕容彦带着摇摇晃晃、竭力挣紮的残兵,终於追至略阳城下。 其实,此时他们心中已经绝望了。 已经到了略阳城下,却没有追上,那就意味着,刘、尤联军已经进城了。 可,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所以他们只能幻想,万一呢? 万一刘尤二人叛逃之後,担心骗不开城门,只是领兵落荒而逃了呢? 直到他们站在略阳城下,擡头看向城头大旗。 虽然已是明月当空,可城头旗杆上有灯挑着,所以那面「於」字旗,他们依旧看得清楚。 两百多名慕容中军的精锐,此刻只剩下一百九十多人,他们呆呆地望着城上,像失了魂儿一般,一言不发。 慕容彦的身子已经僵在了马背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他仰头凝望着高耸的城墙之上,那面灯光之下的「於」字旗,脸上血色尽褪。 城,丢了。 路,断了。 城头,守军吱呀呀地拉开了弓弦,尚还无人喊话,想是有人急去城门楼中向守将禀报去了。 慕容彦整个身子都僵在马上,可听觉却变得异常灵敏起来。 他,听到了脚踩在雪上的声音。 慕容彦缓缓回头,就见一名士兵,拄着长矛,正蹒跚地走向茫茫雪野当中。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断有人脱离队伍,但是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询问。 慕容彦眼中最後一抹神采也渐渐抹去,他也只是木然地看着离开的士兵,不明白他们为什麽要离开。 难道此时离开,遁往荒野,就能觅得一线生机? 亦或,他们只是想寻个安静的地方等死? 这般绝望之下,一些心神意志俱被摧毁之人的举动,已经不能用常理去理解了。 但,慕容彦等着等着,却见一些士卒散去之後,竟还有六七十人,依旧稳稳地伫立在他身後,并未离开。 慕容彦童孔骤缩,温热的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双眼。 「你们——,你们——,好!很好!诸位,只要我们,还能侥幸活着回到饮汗城,你们,便是我慕容彦的生死兄弟!」 慕容彦沙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从此後,你我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有我一口肉吃,便少不了你们一口汤喝!」 寒风呼啸而过,士卒们依旧面无表情,眼神麻木,无一人应声附和。 片刻之後,一个满脸冻疮的士兵缓缓擡手,握住腰间刀柄,一寸一寸地把刀拔了出来。 冰冷的铁器一寸寸出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马背上的慕容彦,语气冰冷又残酷:「还请彦将军,献出项上人头,让我等,现在就换口汤喝!」 PS:自从上次感冒痊癒後,如今我每天都处於一种特别疲惫的状态。等我恢复些再增加创作量。 > 第381章 红颜 略阳城西北二十余里,苍茫雪原之上,落马山拔地而起,横亘寒野。 此山草木寥落,嶙峋山脊纵然盛夏时节,亦是岩石裸露、荒芜枯寂。及至凛冬,皑皑白雪覆满荒山,才算为冷峻的山骨添上一层素白。 凛冽寒风卷过山岭,细碎雪沫顺着锋利山棱簌簌滚落。荒寒旷野间,唯有朔风呼啸穿梭,嘶鸣不止,连畏寒的飞鸟都不愿在此荒绝地逗留片刻。 可就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寒寂山坳中,一座军营赫然伫立,规整森严,打破了山野的荒芜。 军帐错落排布,深灰色帐幕落着蓬松积雪,素白覆於暗沉之上,竟生出几分秘境雪屋的静谧质感。 营中戍卒身着厚重冬衣,腰间佩刀,身姿挺拔如松,肃立风雪之中,军容严整。 这般军容,若拿来与此刻慕容楼麾下散漫残兵相较,堪称云泥之别。 一阵马蹄踏雪声传来,破开了山坳间的宁静,队列齐整,杀气内敛。 队伍最前方,一抹艳红身姿夺目炽烈,宛若茫茫雪原中一簇燃得正盛的烈火。 女子一身猩红窄身戎装,宽韧革带紧束纤腰,利落勾勒出劲挺流畅的身段。髋部线条尤为夸张,即便她坐在马背上,也能让人想像到其後的挺翘丰隆。 她发髻高束,额前一缕碎发随寒风轻扬,眉眼锋锐如寒刃,唇线偏冷,眉宇间裹挟着浑然天成的桀骜与浓艳野性。 两百余骑随她而行,尽显精锐风范。 辕门值守的士卒早已收到斥候传报,望见那抹艳红身影,为首小校立刻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属下奉杨总戎军令,在此等候索将军。大营之内已备好营帐、炭火与乾粮,可供摩下兵马就地休整。小人这便引将军入主帐,拜见总戎大人。」 索醉骨未曾多言,只淡淡颔首。 她腰身一收,长腿轻擡,乾脆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飒爽,没有半分娇柔姿态。 身侧随行的女兵侍卫立刻上前,稳稳接过马缰,熟练地将战马牵往侧方。 索醉骨紧随那名小校,朝着营地正中那顶体量最大的军帐走去。 中军大帐的帐帘厚重密实,严严实实地隔绝了外界刺骨的寒风。 帐内炭火熊熊燃烧,将帐内烘得乾燥温热,与帐外冰天雪地仿若两个世间。 杨灿身着一袭素色锦缎战袄,剪裁合身的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他正站在一具简陋的沙盘前,垂眸凝神思索着。 索醉骨一进大帐,便看到他清隽利落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乾净而冷峻。 听见脚步声进来,杨灿擡眼望来,索醉骨脚步一顿,心头微微一动。 那一抹清隽的侧颜,那一眼含笑的眼神,竟与她荒唐梦境中的某一幅画面完美重合了。 那梦里风月暖昧,光影朦胧,可那男人的眉眼、身形,与此刻的杨灿突然重叠。 一丝难以言喻的酥麻感忽然从她的心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迅速敛去心头异样,一脸冷冽肃穆地抱拳:「末将索醉骨,拜见总戎大人。」 杨灿笑道:「索将军风雪兼程,一路辛苦了。这一战,你沿途扰敌、疲敌,成效极佳,甚好。你来,看看这副沙盘。」 说着,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上,这具沙盘以山坳中的沙土堆砌而成,山峦起伏、城池错落,沟壑河流清晰可辨。 沙盘旁插着各色细小旗帜,工整标注着略阳城、武山城,以及周边各处坞堡、村寨的名称。 但凡兵家必争的要道、险峻隘口,皆以碎石标记,一目了然,排布详尽。 索醉骨微挑蛾眉,迈步上前,稍显疑惑地道:「总戎,慕容楼麾下残兵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没有一战之力了,何必还要如此谨慎?」 杨灿失笑道:「慕容楼的兵马,的确已经不堪一击。我在想的,不是他,而是如何为反攻慕容阀,铺陈道路。」 「反攻慕容阀?」索醉骨心头一跳,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慕容阀根基深厚、底蕴雄厚,纵使此番折损惨重,派出的精锐战兵近乎覆灭,可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 只要慕容阀退守本土、依托坚城固守,便能稳住局势,休养生息、重整兵力。 杨灿能将慕容楼击溃,七成仰仗天威助力。如今於阀实力有限,贸然图谋反攻慕容阀,未免太过冒进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直接说出心中疑虑,杨灿已经看穿,主动解释道:「大娘子不必担心,我不是要即刻反攻。只是未雨绸缪,先做布局。」 他走到索醉骨身边,挺拔的身影向前一倾,手指点向沙盘上一处狭窄的关口。 「你看这夹谷关。地势险要,山道狭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是我能提前将此地收入掌控————」 杨灿这一靠近,对梦中偷偷欺负了杨灿不只一回,也被杨灿欺负了不只一回的索醉骨来说,简直是浑身难受。 她不自在地挪开了些身子,眼睛盯着沙盘上夹谷关的位置,可那地图却根本没有入心。 她只是下意识地道:「夹谷关麽?要————要稳住夹谷关,凤雏城得先拿到手吧?」 杨灿笑道:「哈哈,大娘子果然深谙兵法,不错,要攻取夹谷关,并且把它稳稳掌握在手,就得————」 他说着,又往索醉骨身边凑了凑。 准确地说,他是向前倾了倾身,去指夹谷关和凤雏城,但在索醉骨心中,却感觉自己明明避嫌躲开了,他偏要往自己身边凑。 只要杨灿靠近她一尺之内,哪怕没有任何肢体触碰,她也如同身处高压电场,浑身汗毛都会竖起来。 别看在梦里,什麽大胆的姿势她都敢做,什麽放荡的言语她都敢说,可在现实中,她压根不想也不敢与杨灿沾染半分男女私情。 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一名亲兵快步进帐,欣然禀报导:「总戎大人,凤凰山崔夫子已至营中。」 「哦?」 杨灿一听,顿时喜形於色,急忙对索醉骨道:「大娘子,你先仔细看看代来城、飞狐口、凤雏城、夹谷关一线形势。」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步履轻快雀跃,急切之意毫不掩饰。 转瞬之间,偌大的中军大帐,便只剩索醉骨一人。 炭火依旧啪作响,铜壶架在炭火之上,沸水蒸腾,袅袅白汽缓缓升腾,朦胧了帐内光影。 她怔怔望着晃动不休的帐帘,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非常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老娘顶风沐雪、风尘仆仆地来到你的营中,你却只遣一小校相迎。 可那崔临照一来,堂堂总戎大人就迫不及待亲自出帐迎接去了? 「————狗男人,果然是狗眼看人低,她崔家女,很了不起吗?」 一丝连索醉骨自己都没察觉的妒火,让她饱满的胸膛鼓鼓地胀起,原本就贴身的戎装瞬间绷出更加分明的夸张曲线,仿佛下一刻,她的胸就要「嘭」地一声炸开来似的。 大概一柱香的时间之後,杨灿陪着一个娇俏雍容的美人儿走回了大帐。 女子身着一袭雪白裘衣,蓬松柔软的狐毛领包裹着纤细脖颈,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 她眉眼温婉妩媚,端庄大气,气质清雅脱俗。 哪怕是踏入大帐的那一刻,她温柔的眸光也始终落在身前为她掀帘的杨灿身上,遣绻的情意,丝毫不加掩饰。 二人并肩而立,男子清隽挺拔,女子温婉雍容,容颜相配,气质相融,站在暖光摇曳的军帐之中,宛如一对璧人。 二人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索醉骨正弯腰站在沙盘旁,双手掏着沙子,要把代来城堆起来。 原本代表着代来城的沙城模型已经塌了,隐约还能看出,那塌陷处,是一个拳印。 杨灿在远处自然没有看清,一瞧索大娘子正在摆弄沙盘,不由得眉锋一挑。 没看出来啊,野性难驯的索大娘子,竟然还有这般兴致。 都多大的人了,竟然还有撒尿和泥的爱好。 落马山,是杨灿战前便定下的各路兵马汇合之地。 此前东顺从武山城转运而出的大量粮草,大半都藏匿在这片荒山的隐秘暗仓之中。 此处也是东顺布设的所有暗仓里,规模最大、储量最丰的一处。 索醉骨与崔临照麾下皆为骑兵,机动性极强,故而最先抵达营地。 二人到後不久,古见贤、赵衍两位城主相继领兵来汇,随後亢正阳、邱澈、秦太光、 程大宽陆续抵达。 连同杨灿本部兵马,此时一共有九路兵马聚於落马山。 当然,各路将领的兵马并未全数集结於此,大部分士卒就近驻紮在周边,隐秘布防,静待军令。 人员到齐之後,杨灿即刻在中军大帐召开军前紧急会议,针对眼下战局,敲定後续行军部署,重新调配各路兵马权责。 帐内鸦雀无声,诸将敛神屏息,人人身姿端正,静待主帅下令。 肃穆的军威弥漫整座大帐,唯有炭火依旧轻轻啪作响。 杨灿立身于帅案之前,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声音清冷沉稳:「杨某已收到尤城主传讯,略阳城已然落入我军掌控。 慕容楼摩下残兵,已不足为虑。如今的慕容楼,已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不值得我们多费心神。」 杨灿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趁着慕容楼兵败的消息尚未传回慕容阀本部,抢占先机,打一个措手不及,为後续战事铺好前路。」 杨灿说到这里,从帅案後面缓缓站起身来:「为此,我做如下部署调整,诸位记一下3 。 帐内寂静无声,众人都敛神屏息,静待调遣。 「第一点,武山城,我们必须要尽快收回来。」 杨灿沉声道:「为此,我将亲自率领本部兵马,汇合尤八斤所部,合力进军,夺回武山城,稳固北侧防线。」 「第二点,收编慕容楼残部。」 仗还没打,杨灿就已经在考虑收编慕容楼的残部将士了。 实则从上邽开始,杨灿便一路驱赶牵制,将慕容楼部众遛至略阳城外,消磨其体力、 耗尽其军心,如今对他们,的确是不用再打了。 现在只需在慕容残兵营地的上风口埋锅煮粥,让食物香气随风飘入敌营,便足以瓦解对方最後一丝防线,轻松收编降卒。 「慕容楼麾下,现今仍有一万余青壮士卒。」 杨灿道:「只需供给粮草、医治冻伤,让这些人活下去,便是一群精壮战力,足以扩充我於阀兵力,弥补眼下兵员缺口。」 战乱之时,人口更是贵重资源。粮草可以囤积,兵器可以铸造,唯独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青壮士兵,却是更加难得的。 人口不会凭空增加,新生人口那得等到什麽时候?临时招募的士兵用来守城,只需简短训练即可,如果用来野战,没个一年半截,练不成军。 杨灿道:「此事,交由崔夫子、古城主、赵城主三人负责。」 杨灿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王南阳会从旁配合,医治伤病降卒,尽可能多救下一些人。」 古见贤、赵衍二人连忙躬身抱拳,恭敬领命。 崔临照在这种场合,自是极为维护杨灿权威,也是恭谨抱拳。 杨灿叮嘱道:「你三人负责招降纳叛,拆解打散慕容楼原有编制,押送回属地妥善安置,严防残兵抱团作乱,滋生祸端。」 「我等遵令。」三人齐声沉声应答,语气郑重。 「其三,便是镇守略阳城。」 杨灿的视线转向邱澈、程大宽二人:「邱澈,你接任略阳城主,总领城内政务。 户籍清查、粮草储备、城防治安、民生安抚,一应事务皆由你全权处置。」 邱澈本是齐墨弟子,心怀济世安民之志,毕生所求便是以学识施政一方。 他从未想过,自己施展抱负的契机,竟来自杨灿。 此刻得此任命,他心中狂喜,连忙抱拳躬身,嗓音都带着几分激动:「属下遵命!」 「程大宽。」杨灿话音未落,目光已然落在他身上。 「你出任略阳部曲督,执掌一城防务、军械调配、戍守巡查。 你二人一文一武,相辅相助,共守略阳。务必肃清城内叛军余孽,严防动乱。」 程大宽心中亦是欣喜。 此前他驻守上邽,上官众多,处处受制;如今镇守略阳,手握一城兵权,是地界最高军事长官,权势地位天差地别。 他面色涨红,高声领命:「末将定不负大人所托!」 杨灿又道:「亢正阳、秦太光。」 二人闻声,立刻同步跨步出列,腰背挺直,神色紧张又亢奋,屏息等候军令。 「你二人各领一军,分别奔赴陇山城、清水城。」 杨灿从容排布战术:「能智取则取之,若不能,亦不必强攻,徒耗兵力,只需驻军城下,等代来城重归我於阀的消息传开,二城可不攻自破。 到时候,你二人各领一城,稳住城防,安抚百姓。」 陇山、清水二城体量狭小,人口稀少,战略地位远不及武山、略阳等重镇。 可对他们二人而言,终究是一方城池,自此便能稳居城主之位,也算得偿所愿。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难掩喜色,郑重领命。 最後,杨灿目光缓缓落在索醉骨身上。 「索将军。」 索醉骨心神一凝,下意识站直身子,眸光灼灼地看向身前之人。 「你率领麾下骑兵,本官再调拨一支步卒归你统领,尽快奔赴代来城。」 杨灿道:「代来城如今守军不多,只要他们还未收到这边消息,要智取还是很容易的。 尤城主从略阳送来的消息,慕容楼的驿使,如今正在略阳城中,被他一并拿获了。 我估计,慕容楼也没有别的信使先行赶回代来城,毕竟略阳失守、後路断绝这种事才刚发生。 如今,他们前面的略阳城不仅在我们手中,继续往东是数百里的荒原,之後才是代来城,他们现在派不出能长途跋涉的信使了。」 索醉骨兴奋地应了声是,代来城可是杨灿许给她的今後的「封地」,她当然格外上心。 「你此去,可与豹三爷及时取得联系。」 杨灿继续叮嘱道:「我通过东顺执事那边的补给线,已经对於骁豹下达了命令,他可以配合你部行动。而我————」 杨灿顿了一顿,道:「待我与尤八斤联手夺回武山城,便亲自领兵赶赴代来城,部署防御和反攻措施。」 得知杨灿也会前往代来城,索醉骨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她忙压下心头悸动,恭恭敬敬抱拳应答:「末将遵命!」 「慕容残军溃败雪原,即便有漏网信使,此刻消息也绝难传回代来。」 杨灿眸光骤然变冷,眼底寒光乍现:「你们稍事休息,明日清晨,即刻出发,我要在慕容楼兵败的消息尚未送达代来之前,便以游骑,封锁一切。」 杨灿一字一顿,声音有力:「我不管慕容楼此来,带出了多少兵,总之,一兵,不许归乡。一卒,不得逃回。」 这句话说得好不霸气,索醉骨怔怔望着眼前身姿挺拔、气场淩厉的男人,眸光瞬间迷离了一刹。 军令颁布完毕,诸将各自躬身告退。 众人皆步履匆匆,返程筹备军务。 调派兵马、筹备粮草、谋划战术,每一项他们都需仔细斟酌。 杨灿只管制定大方向,余下具体事宜,全凭诸将自行谋划。 索醉骨随同众人一同走出大帐,下意识地回头一瞥,却发现崔临照并未一同出来。 「啐!你还没嫁给他呢,就这麽肆无忌惮的,要不要脸啊?还青州崔氏呢,也不过如此!」索醉骨酸溜溜地想。 中军大帐内,那帐帘儿随着最後一个人出去,犹自轻晃着,杨灿便已猿臂一伸,把崔临照拉进了怀里。 「哎呀!」崔临照轻呼一声,身姿绵软,顺势跌坐於他腿上。 她微微妞怩了一下,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却未再挣紮。 身上穿着冬衣和狐裘呢,隔着层层衣料,虽是坐在他的腿上,接触的感觉也不是很明—— 显,便温顺地放松了身子,目光遣绻地看向杨灿。 两人耳鬓厮磨,说些有的没的相思之语,一时间,尽是温柔缝绻之意。 温存半晌,杨灿才对崔临照道:「阿沅,你们招降了慕容楼的残兵之後,记得派人把慕容楼押送至略阳,此人还有用。等你返回上邽,阀府之事,便由你代我主持了。」 崔临照轻轻颔首,道:「第一件事,好办。第二件事,只怕名不正、言不顺。」 杨灿道:「当然,政令颁布,要以康稷的名义。我和於阀主母说过了,让康稷拜到你门下,做你的二弟子。」 崔临照略一思忖,颔首道:「懂了,如此,我便可以教授二弟子学问为名,暂居阀府。」 杨灿捏了捏她果冻似的粉颊,笑道:「正是。」 於承霖和於康稷是叔侄,但是在拜师求学上,家族辈份并没什麽影响。 那时的拜师礼法讲究的是「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只论学问、不论辈分与亲疏。 比如西汉时的名臣疏广和疏受便是叔侄同拜一师,时称「宁邑二疏」。 又有戴德、戴圣也是叔侄,同拜经学大家後苍为师学《礼》。 事实上当世名门,有条件的都会延请名师,在家族中教学,家族中适龄子弟,都会去求学,而这些同龄族人,辈份上可未必都是同辈。 杨灿道:「我要去代来,部署反攻慕容阀的各项事宜,同时,代来由於骁豹、索醉骨共同治理,如何理顺二人的权柄与关系,也需一些时间。」 在此期间,於阀人事调度、资源收拢、内务整顿,尽皆由你一言而决。 崔临照眸光一闪,聪慧如她,已经瞬间明白了杨灿这麽做的好处。 战争只是手段,真正的战果在战後,在於战利品的获得、战後资源的重新分配。 如今杨灿大破慕容军已成定局,威望一时达到顶峰,此时正是整顿於阀、稳固杨灿权柄的最佳时机。 可若是等杨灿彻底结束战事、再回阀主府着手内政,那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如果杨灿正在前线,披甲执锐冲杀在前,这时阀府发布一道道政令、一项项人事安排,杨灿就能少些「自拉自唱」的嫌疑。 而且,仍然奋斗在一线,这件事本身,对推行各种有利於他的变动和改革,也是很有帮助的。 崔临照眉眼弯弯,笑靥明丽,柔声道:「我明白了。阀务尽可交於我,前线之事,杨郎尽管安心奔赴。」 二人四目相触,眸光遣绻交织,万般心思不必言说,尽数藏在交汇的眼底。 杨灿心头微动,伸手便将绵软温香的崔临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道:「我若能坐稳於阀无冕之主的位置,纵使依旧难入崔家主的眼,也远比从前的上邦城主,多了几分底气与份量。」 崔临照靠在他怀中,嫣然浅笑:「杨郎何须在意旁人眼光?你只需入我崔临照的眼,便够了。我心悦你,便甘愿与你相守一生,崔家管束不得我。」 杨灿心中一暖,情绪缝绻,忍不住揽紧了她纤细柔韧的小蛮腰,低头便温柔地覆上她温润的唇。 崔临照轻阖眼眸,柔顺地擡唇相迎。可温存遣绻间,杨灿却仍不知餍足,一只大手悄然探入她的狐裘,向内滑落。 「啪。」 清脆地一声响,那只作乱的手被拍开了。 崔临照面颊上染着淡淡的绯晕,眉眼含娇,一抹嗔意、一个巴掌,便打散了一帐风月。 > 非才 第382章 夜刃 朔风卷着碎雪,刮过荒芜的冻土,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声响。 慕容楼的中军,直到次日上午,才赶到之前刘儒毅、沈隆两部的驻地。 看着静静躺在雪野中的一具具屍体,慕容军的士兵如何还不明白,前军出了事。 骚动立刻蔓延开来,恐慌开始迅速发酵。 他们已经有一天半的时间粒米未进了,饥饿、寒冷、疲惫,全靠赶到略阳城,吃上一口饱饭的信念支撑着,可现在————这是出了什麽事? 慕容楼看着近前的几具冻屍,这几具冻屍与远处的屍体不同,这几具屍体的衣物被剥去了,只剩下一条犊鼻裤,僵硬的皮肉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已经发紫发黑,染上了灰白色的冰霜。 这是————彦儿的人马追赶至此时,剥了衣服御寒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飞快地一闪,慕容楼立刻高声道:「众将士,莫要惊慌。 不错,尤八斤、刘儒毅部,的确出了乱子。昨日,老夫派出彦儿,就是为了抢先一步,控制略阳城。 如今,我儿应该已经控制了略阳城,派人返回与我联络了。全军————全军就地紮营,等我儿送回消息,带来粮食!」 他知道,不能再行军了,士兵们的意志早已濒临崩溃,如果此时继续让他们又累又饿又冷地赶路,恐慌的情绪会持续发酵。 眼下军心溃散,如同一踩就碎的薄冰,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发譁变。 马上停下来,就地紮营,各级军官逐层管控,基本上还能安抚住士兵。 当然,这个安抚也撑不了多久了,所以,他也要等,等他几子派人回来。 哪怕没有带来粮食,只要捎来一个口讯儿,说他们已经控制了略阳城,也能稳住即将崩溃的军心。 队伍停下了,有士兵抢着冲到那些冻屍面前,去扒衣服。有人寻到些可以引火之物,想煮些雪水。 就在这时,散布於外围的一些士兵骚动起来,很快,一个消息便传到了慕容楼的面前。 慕容楼为了稳住军心,已经命人拆了他的大帐,把大帐拆散了,充作引火之物。 篝火旁,慕容楼木然听着那士兵禀报:「将军,四下发现於阀兵马,兵力多寡尚还不清楚,他们正向我军营地缓缓合围。」 「不要慌!」一颗心已经沉到谷地的慕容楼,木着一张脸,倒像成竹在胸似的:「敌不动,我不动,小心戒备。」 他不是不想动,是他的兵,真的提不到刀了。 全军一万余人,战力百不存一,还打什麽打? 而且,四下既然有於阀军队包抄过来,那也就意味着,略阳————已经回到於阀手中了吧? 慕容楼茫然地坐在火堆旁,他已经知道结局了,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去改变,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该想些什麽。 很快,便有隐约的煮饭香味顺着风,飘进了一万多个从身到心皆已木然的慕容军将士口鼻中。 他们从未想过,不是菜肴,只是粥饭,嗅着竟能香到这般地步。 从不算很远的地方,有喊话声传来:「慕容军听着,略阳城,已被我於阀收复。立刻投降,我们管饭!」 最简单的招降喊话,没有技巧,没有修饰,却字字如刀,戳在每一个慕容阀士兵的心上。 在粥饭的香气面前,军令、荣光、忠诚,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了。 无人煽动,一名瘫坐在地上的士卒忽然拄着枪站了起来,跟跟跄跄地向饭香飘来的方向挪去。 他两眼直勾勾的,谁也不看,只是无神地望着前方,一步一步地走。 「站住!」一名伍长拔出了刀,挡在他前面,厉声喝止。 但那士兵既不反抗,也不躲闪,依旧两眼空洞地看着前方,完全无视了高高举在空中的刀锋,从他面前,一步一步,蹒跚地走了过去。 刀没有落下,那个伍长呆住了,茫然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就那麽一步步走开。 随後,第二个、第三个,然後是一群一群的士兵,像赛跑一般,纷纷跑了过去。 那个伍长举在空中的刀颤抖着,似乎举不动了,许久,那口刀落下,晃动了几下,才插回刀鞘。 然後,那个伍长急促地喘息着,也加入了投诚的行列。 枯槁的白发,飘动在慕容楼的脸颊旁,他就那麽木然地坐着,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他身边的那几名亲兵,忽然跪下来,给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後把眼泪一抹,同样逃了过去。 慕容楼忽然「嗤」地一声,自嘲地笑了。 从略阳出兵之时,他意气风发,身披重甲,曾放话说,要带领大军,在繁华的上邽城中过正旦。 可到现在,一场硬仗未打,麾下折损过半,余卒不战而降。 慕容楼先是自嘲地低笑,然後放声大笑,笑得满脸是泪。 半生戎马,一世功名,到头来,竟败给了一场寒风、一缕饭香。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中,一群身披精良甲胄的虎狼卫士,护拥着古见贤、赵衍两位城主,走到了他的面前。 慕容楼坐在火堆旁,笑得涕泗横流,形同疯癫。 陇西以西,层峦叠嶂的山峦之中,驻紮着一支人马。 这是陇骑化整为零後,重新集结起来的全部人马,仅余一千七百余骑,却已个个都是百战幸存的精锐老兵。 中军帐里,於骁豹坐在上首,披头散发,面前摆着一口酒坛子,已然喝得脸泛赤红。 这里,是东顺设置的一处补给点,物资中有几坛老酒。 帐中除了於骁豹,还有六七位陇骑将领,都是曾经被他当门客养着的楚墨游侠。 他们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於骁豹。 「剑尹,咱们是骑兵啊,游而击之,才能一展所长,攻城掠寨,咱们打不动啊。」 「是啊,剑尹,於桓虎身边带的人可不少,所携车马还能随时布阵,咱们去打,也讨不了好。」 於骁豹两眼满是血丝,只管大碗喝酒,一言不发。 又有人劝道:「剑尹,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於骁豹冷下脸道:「你们不愿意去,那我自己去。」 这句话一说,众人顿时哑然。 自从看到於桓虎归顺慕容阀,并且号召於阀军民向慕容阀投诚的移文之後,於骁豹便怒不可遏。 那时他便开始联络分散出去,袭击粮道的人马重新集结,他要————亲手杀了於桓虎。 於骁豹缓缓抬起眼睛,扫视了一眼帐中众将,把酒碗往几案上重重一顿,沉声道:「他不是旁人,他是於桓虎,是我二哥,是於家嫡房。 可他,叛降慕容氏了,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於骁豹一巴掌将酒碗拍碎,碎碴扎破了手掌,流出了鲜血。 「他必须死!且必须死於我於家人之手,方能洗刷家族污名,为於家挣回几分颜面!」 於骁豹用带血的手掌「啪啪」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脸庞,脸上染了血,更显狰狞。 「不然的话,我於家还有何脸面统御军民?」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片刻後,一人猛然拍案,高声怒吼:「好!我等便追随剑尹,纵使赴死,亦无怨无悔!」 这群人虽领兵日久,辗转劫掠粮道,历经大小战事,已然蜕变为合格的军中将领,可骨子里游侠轻生死、重意气的本性,从未磨灭。 「哼,你们又要去做游侠儿了?」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紧跟着,便有三人走了进来。 头前一人身材高大,肋下挟了一口无鞘的铁剑,正是「一刀仙」萧修。 另外两人走在他的後面,同样魁梧高大,气质却略显儒雅,乃是楚地墨者的左右将。 一见三人,帐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见过剑魁、见过左右将。」 於骁豹慵懒倚靠在案几後,满身酒气,并未起身,只是眯起眼眸,漫不经心地斜睨萧修。 「萧师兄,看来我是没福气娶你女儿了。」 他的语气轻佻无赖,肆意调侃道:「惊鸿丫头才三十出头,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守不住的。 师兄啊,我不用你与我同去,你走吧,回去,赶紧给她找个男人嫁了。 要不然,她为了我熬呀熬的,熬到坐地吸土的年纪,肯定熬不住的,那时候再去找野男人,我在下面多没面子。」 「啪!」萧修一个大嘴巴子扇到了於骁豹脸上,然後飞起一脚,把他踹了个滚地葫芦。 萧修挟着剑,在於骁豹的位置上坐了下去。 於骁豹迷迷瞪瞪地趴在地上,指着萧修,咬牙切齿:「你是剑魁,你是师兄,你是我便宜丈人,那又怎样? 我————我才是陇骑主帅,姓萧的,你竟敢如此欺我?信不信我往死里欺负你女儿啊?」 萧修没理他,大马金刀地坐定之後,便冷冷扫了帐中众人一眼。 「咱们虽然都是骑兵,不过,要杀於桓虎的话,也未必没有机会。」 於骁豹还要再骂,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有机会?什麽机会?」 萧修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我等奉命,从上邽出兵之前,杨总戎曾单独召见过我,告诉了我一件事。」 於骁豹一下子坐了起来,分了分额前披散的头发,瞪眼道:「什麽事?为什麽我不知道?」 萧修没理他,而是对帐中诸将道:「杨总戎说,於桓虎身边,有咱们的人!」 夜色沉沉,武山城笼罩在静谧黑暗之中。刘波带人抬着数筐酒肉吃食,缓步登上城头。 於桓虎行事谨慎,入驻武山城後,便立刻接管全城防务,尤八斤留守城内的兵马乐得清闲,并无半分异议。 刘波素来充当於桓虎身边大管家的角色,城池防务既已移交,军中饮食供给便自然由他全权负责。 以他如今的地位,本无需亲自登城送物,大可吩咐手下人办妥。 但刘波为人宽厚慷慨、体恤下属,这品性早在代来城便人尽皆知。 —— 故而此番他亲自送酒肉上城,城头守将唯有满心感激,未曾有半分疑虑。 酒肉逐一分发完毕,城头守军将士尽数放开肚量,大快朵颐。 当世军纪分明,南朝严控军中禁酒,非庆功大捷不得饮酒。 北朝禁令虽存,却早已形同虚设,将领带头饮酒,无人管束。 而陇上八阀军纪更为松散,本就没有禁酒的规矩。 如今天寒地冻,喝点酒还能暖暖身子,守城将士自然每人都要来上几口。 酒本辛辣之物,要在酒中下毒,是最容易遮掩的,所以———— 三更左右的时候,北城门城头上下,已是一片静寂,根本没有军士巡弋,城头上只有刘波和他带来的那些人还保持着清醒。 刘波心中早有预判,也许,到了钜子「唤醒」他的时候。 当他被「唤醒」,那也就意味着,他不再有机会潜伏下去。 不过,杨灿已经发动全面反攻,慕容楼的兵马覆灭在即,於桓虎这个祸害,杨灿会不趁机解决吗? 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等,等人来找他联络。 就在今天下午,他登上城头的时候,被他等到了。 他听到了从旷野里传来的狼嚎声,在旁人眼里,那只是普通的狼嗥,而从它的长短和节奏里,刘波却听出了不一样的讯息。 於是,今夜,他行动了。 当城门外的吊桥放下後,城门上那根包了铁的硬柞木大门闩,也被人抬了起来。 这根门门长三丈,重三百多斤,由六名大汉扛起,顺直放入城门洞,随後厚重的城门便吱呀呀地打开了。 这时,刘波站在城头,亲自拿起火把,向着城外下午传来狼嗥的方向,左转了三圈,右转了三圈。 片刻之後,一匹匹快马,从夜色中出现,向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来。 於骁豹一马当先,裹挟着一身的杀气,到了城下,见大门洞开,两串灯笼从城上直挂下来,隐约照清了城下甬道,便毫不迟疑,长驱直入。 此时,刘波业已从城头跑下来,上了马,迎候在城门内侧的大街上,在他身後,几名部下高高举着火把。 萧修策马,向他迎去:「可是刘先生?」 「正是刘波。」 「请刘先生引路,直取於桓虎居处。」 刘波一听就明白了,三十六计中,擒贼擒王是第十八计,斩其魁首,瓦解其众,先擒主帅,余党自溃的突袭战术,对这个时代的将领们来说,并不陌生。 很显然,城外这支於家军兵力有限,没有把握四处发动攻击以控制全城,所以,要行斩首之计。 刘波二话不说,拨马便走,引着他们便冲向城主府。 一千七百余骑,打起火把,纵横街市,马蹄践踏处,声如殷雷。 武山城中自有巡夜的士兵,可是忽闻急骤的马蹄声起,他们又不知道城门已破的消息,惊怔间尚不辨敌我,滚滚铁骑驰来,长刀过处,已经将他们结果乾净。 转瞬之间,尤八斤的城主府便被铁骑层层围困。千余骑兵封锁府邸各处出入口与连通要道,数百名骑士利落下马,趁府中侍卫反应不及,持刀冲杀而入。 於桓虎原定次日清晨拔营前往略阳,昨夜便早早安歇。前院骤然响起厮杀呐喊,他被贴身侍卫紧急唤醒,仓促披挂战甲,提刀率领亲兵往前院驰援。 行至二进院落的岔路口,他便迎面撞上了於骁豹。 於骁豹身着半身寒铁甲,手握锋利斩马剑,身侧簇拥着一众战意凛然的楚墨游侠。 众人高举火把,火光映得豹爷须发倒竖,满身杀气,凛冽逼人。 一时间,於桓虎神志有些恍惚,这————还是我那个纨絝的三弟吗?这————就是那个死乞白赖到我府上打秋风的於骁豹? 这般杀伐凌厉、气势慑人的模样,全然判若两人。 於骁豹也看清了迎面而来的於桓虎,猩红眼眸中顿时翻涌着怒火与屈辱,杀意凛然。 「老三,是你,你————怎麽进的城?」 於桓虎不知道於骁豹领了多少兵来,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控制了全城,但,他知道,这座城主府,眼下已经变成了困住他的牢笼,而於骁豹,就是这座牢笼的主人。 「於桓虎!」於骁豹直呼其名,冷笑道:「你不必管我是怎麽进的城,我来,就是取你项上人头的。」 「老三,」於桓虎的声音有些沙哑了:「你我一母所生,同胞兄弟,从小到大,我这个二哥,可待你不薄,你————居然要杀我?」 「对!」於骁豹两眼猩红,咬牙切齿地道:「就因为你我一母同胞,所以,你更该死!」 於骁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饱含恨意,双手紧握斩马剑,步步向前逼近。身旁楚墨游侠一手持剑、一手举火,同步前行,压迫感扑面而来,气势骇人。 於骁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兵之时,侄媳索缠枝牵着年幼侄孙於康稷,郑重向他一拜的模样。 那对孤儿寡母,何其无助。 如今杨灿声势日盛,已然盖过阀主,於桓虎却在此刻叛降慕容氏,置同族至亲於不顾,侄孙日後处境定然愈发艰难。 於阀万千军民,又会如何诟病于氏一族? 为了那孤苦孩童的一拜,为了於家存续的颜面,他今日必须亲手斩杀於桓虎。 见於骁豹执意要下死手,於桓虎眼底痛楚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腔怒火。 这个混帐素来纨絝无能,常年依附家族混吃度日,於家权柄向来由大哥与自己掌控,何时轮得到这个没用的废物,以家族之名清理门户了? 於桓虎目光转冷,长刀前指,厉声喝道:「就凭你?老三,好大的口气!既然你执意寻死,敢不敢与我单打独斗,决一死战?」 萧修一听,心中便是一动,马上就想出言喝止,现在这座府邸已在他们控制之下,谁要跟你单打独斗? 即便真要单刀独斗,萧某出手,自可取你性命,也不用让骁豹上啊。 只可惜,他的反应还是慢了一刹,於骁豹已然大笑一声,爽快地道:「好!某正有此意!」 他把斩马剑,向对面於桓虎傲然一指:「老二,我知道,你一向瞧不起我。那,你我今日,便坦荡一决,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第383章 手足 武山城主府,二进院落。 陇骑将士层层围拢,叠成密实的人圈,中间空出数丈方圆的空地。 一柄柄火把高高擎起,跳动的赤红火光泼洒而下,将空旷的院落照得通明如昼。 寒气浸透夜色,将士们屏息凝目,死死盯住场中二人。 他们口鼻间呼出的热气遇冷凝结,化作一团团青白雾霭,在冷风中转瞬飘散。 院中人数众多,却无一人出声,死寂沉沉。唯有火把木柴燃烧的啪脆响,在静谧里格外清晰。 於桓虎缓缓抽刀,金属出鞘的冷涩声响划破寂静。 他随手将刀鞘掷於地面,宽厚的肩背微微弓起,摆出备战姿态。 身躯魁梧硬朗,加之久居上位沉淀的威压,一身凛然气势颇有生人勿近的效果。 於骁豹的气度分毫不让。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相,要不然,当年他凭什麽迷得萧家惊鸿师侄女五迷三道的? 还不是因为,他是个帅得不得了的俏师叔。 不过,昔日的他,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轻佻张扬,意气风发却略显浮躁。 可如今率领陇骑杀伐征战,风雪砺骨、刀光淬心,早已磨平了周身的浪荡锐气。 此刻他下颌线条锋利冷硬,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悍然杀气。掌中一柄斩马剑形制朴素,唯有开刃处雪亮澄澈,流转着刺骨寒芒。 剑柄缠绕的粗麻绳早已发黑磨损,那是时时握持、血汗浸透留下的痕迹。 相较之下,於桓虎那柄镶宝佩刀虽然材质更优、品相华贵,却少了几分浴血杀伐的凛冽戾气,反倒不如这把饱饮鲜血的斩马剑,更贴合军刀本色。 人群之中,「一刀仙」萧修身形紧绷,八面汉剑挟得紧紧的。 他放心不下於骁豹,这混小子若是死在此地,他的女儿该如何安置? 於驰豹,大概是被所有人都误判了的一个人物。 在於阀子弟与家臣眼中,这位三公子荒唐纨絝、轻浮浪荡。 他放着尊贵世家公子的身份不要,偏要混迹江湖做不入流的游侠,是众人眼中不成大器的败家子。 而在许多楚墨同门眼里,他能坐稳河陇剑尹之位,靠的不是高明的武功,而是门阀底蕴和雄厚财力,不过是靠着家底豢养门客、堆砌出来的地位罢了。 唯有一路追随他的亲信,才知晓他真正的本领。即便是剑魁萧修,也对他存有深重的偏见。 这也难怪。当初於骁豹前往楚墨总堂参选河陇剑尹,初见小师侄萧惊鸿,次日便逾矩私通,把人家睡了。 自那以後,每次面对萧修,他心底便会生出几分心虚忌惮,即便切磋比试,也难发挥真正实力。 「喝!」於桓虎一声沉喝,骤然发难。 没有花哨起手,无半点冗余招式。 他脚掌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石面微震,身形骤然疾冲,掌中宝刀顺势劈落。 这一刀平直简练,无刁钻变招,无虚晃试探,纯粹是蛮力碾压、杀伐直击。 这是千军万马中淬链出的沙场刀法,简单、粗暴、致命。 刀锋贯力而下,周遭流动的寒气仿佛都被这股蛮力凝滞,压迫感扑面而来。 於骁豹神色淡然,脚下轻点地面,身形似风中飞絮,轻盈侧滑半尺。 仅此半尺,便堪堪避开致命刀锋。 他早已看穿,於桓虎这一刀倾尽气力,後劲匮乏,并无留力变招的余地,故而才敢这般从容闪避。 下一秒,斩马剑斜撩而出,寒光乍现。 「铮——!」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於桓虎征战多年,搏杀本能早已刻入骨髓,手腕迅捷翻转,宝刀贴住剑刃削出,直取於骁豹指节。 於驰豹振剑上挑,旋刃反扫,直指对方下盘空门。 横斩、竖劈、反撩、直刺。一刀一剑往复交锋,招式凌厉狠绝,二人身法却截然不同0 於桓虎脚下稳如磐石,硬桥硬马,每一击都带着撼人的蛮力,杀伐霸道。 於骁豹身形飘忽流转,进退自如,灵动间暗藏杀机。 粗观之下,於桓虎如同被激怒的蛮荒猛兽,刀势雄浑、气势磅礴,压迫感更胜一筹。 可人群之中,萧修脸上的焦灼却缓缓褪去,神色渐归平静。 城主府外,六成陇骑将士驻守要道,封锁全城出入口。 余下四成兵士弃马入府,分头清剿各处院落,兵刃交击的脆响、杀伐的怒喝此起彼伏,整座府邸瞬间沦为战场。 正当二院里於桓虎、於骁豹二人死战之际,一队陇骑将士在其将领的率领下,闯入一处僻静的跨院。 此院住着於智、於聪兄弟,以及陇城少城主莫少羽。 莫少羽迎娶了於桓虎长女于慧,是於桓虎的女婿,论辈分,於智二人皆是他的舅兄。 他们三人知道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前往略阳城,不过他们并未太在意,夜里闲来无事,便置酒设宴,酣饮至深夜。 酒意上头,行事荒唐,三人各自拖拽丫鬟侍奉枕席,於智更是强留两名丫鬟伴身。 大醉沉沉,加之事後纵慾乏力,当府中杀伐声四起时,三人反应迟钝,慌乱许久才仓促穿戴整齐,提刀冲出卧房。 可刚踏入庭院,便被列队合围的陇骑士兵死死困住。 三人背靠背摆出品字阵型,紧握腰间佩刀,警惕地环视四周的兵士。 於智高声报出身份,言明三人皆是於桓虎至亲。带队的巍什长闻言,不由得迟疑不决。 刀枪无眼,若是强行强攻,三人即便不死也会身负重伤。 他摸不准豹爷於骁豹的心思,不知其是否要留下於桓虎这几名子嗣。 迟疑之间,一名士兵快步来报:「魏什长,跨院已肃清,大统领正在二院,与於桓虎决斗!」 「什麽?」 魏什长本是楚墨游侠出身,生性好武,听闻强者决斗,心底顿时发痒,恨不得即刻奔赴二院观战。 於智闻言骤然变色,心头巨震,父亲竟与敌军首领决斗?也不知他们首领是谁,本领如何。 於智急忙道:「我等不愿无谓厮杀,带我们前往二院。只要我父落败被擒,我等即刻弃械归降。」 魏什长稍作思忖,旋即摆手下令:「押他们过去。」 就这样,莫少羽三人始终保持戒备的品字阵型,在陇骑将士的押送下,缓缓向二院挪动。 二进院落中,夜风卷着火把肆意摇曳,明暗交错的火光,将场中缠斗的两道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几番交手下来,於桓虎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口鼻喷出的白雾愈发浓郁。 他的搏杀打法极度耗损体力,此刻气力已然不济。 反观於骁豹,气息绵长平稳,神色淡然松弛,余力尚且充足。 於桓虎心知肚明,再缠斗下去,二人差距只会愈发悬殊。 此刻他的大腿、肩背、手臂皆添剑伤,伤口不断渗出血液,黏住衣衫,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皮肉,身形愈发迟滞僵硬。 「就是此刻!」 於骁豹眸中寒芒乍闪,身形骤然舒展,手中斩马剑不再留势,大开大合,锋芒毕露。 面对这位一母同胞的二哥,他没有半分留情。 於桓虎叛离於阀、投靠慕容氏,乃是於阀难以抹平的奇耻大辱。 不仅如此,他还广发移文,蛊惑於阀军民归降外敌,致使全境人心浮动,宗族基业摇摇欲坠。 若不是他这麽做时,已涯到杨灿借天威大举反攻之际,很多地方势力因之暂时观望,於阀早就彻底完了。 饶是如此,二哥所做的事也给於阀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本来,年仅两岁的小阀主便很难让於阀众家臣真心臣服;於家二爷归降外人之际,为於阀力挽狂澜的却是杨灿。 这会让杨灿的声势进一步高涨,於阀声望一落千丈,一个家臣倒是八方归心,主弱臣强之势进一步加剧,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亲二哥。 於骁豹对他如何不恨? 为了於家,他,必须杀了这个於家最大的耻辱、最大的祸害。 於骁豹握着斩马剑的手倏然收紧,冰冷的剑身映出他漠然的侧脸。 他不再留有余地,先前周旋闪避、消磨气力的试探已然结束,他要以这一剑,斩断於家的祸根,为衰败的於阀挽回人心,重拾体面。 「於桓虎!」 於骁豹身形如豹,骤然扑出,沉声喝喊的声响震彻整座庭院。 「你身为於阀嫡房二爷,食宗族俸禄,受族人庇护。不思守土护族,反倒背主投敌,蛊惑军民叛离;贪生怕死苟活於世,引外寇窥探山河,祸乱祖宗基业!」 厉声斥喝间,他脚步轻踏,身形如影随形,斩马剑凝练出数道寒芒,层层叠叠斩向於桓虎。 剑光凛冽,步步紧逼。於桓虎目眦欲裂,在密集的剑光中节节败退,心神与防线逐渐崩塌。 「你,该死!」 於骁豹手腕骤然翻转,斩马剑贴着对方刀身滑入,剑锋精准卡入刀脊缝隙。借着於桓虎格挡的蛮力,猛然旋剑一绞。 「铮~~!」刺耳的金属炸裂声骤然炸开。 於桓虎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刀,竟自刀脊处硬生生断裂。 半截刀身脱手飞出,划过暗沉的弧线,最终坠入茫茫夜色之中,查无踪迹。 於桓虎门户大开,再无防守余地。 於骁豹没有半分迟疑,他红着双眼,厉吼一声,贴身突进。斩马剑平直刺出,破开凛冽寒风,精准穿透於桓虎心口。 剑锋透体而出,滚烫的鲜血顺着剑刃流淌,在火光映照下,泛出妖冶刺目的红光。 他本可一剑斩下对方首级,可念及血脉亲情,终究留了分寸。 给於桓虎留一具全户,是他能为这位二哥做的最後一件事。 猩红血液顺着狭长的剑身汩汩滑落,於桓虎身躯骤然僵硬,瞳孔猛地放大。 喉咙涌上腥甜的血沫,他艰难地抬眼,望向眼前的三弟。 於骁豹红着眼眶,缓缓俯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怅然叹息:「二哥啊,你若是————死在代来城,该多好。」 话音落下,他旋身抽剑。锋利的剑刃脱离躯体,带起一串凄艳的血线,在冷风中划过决绝的弧度。 於桓虎被抽剑的力道带得踉跄倒地,身躯剧烈抽搐。视线模糊间,他望见被陇骑围困、缓步走来的两个儿子,还有女婿莫少羽。 「他们————终究也未逃掉。」 「所幸,睿儿跟在慕容楼身边,我这一脉,尚有香火。」 「可我————当真该死在代来城吗?」 最後一口浊气缓缓吐出,於桓虎双目圆睁,至死未曾闭眼。 庭院周遭死寂依旧,唯有火把啪燃烧,赤红火焰摇曳不止。 「爹!」於智、於聪亲眼目睹父亲惨死,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 二人冲动之下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兵士林立的长枪抵住前路,冰冷枪尖寒光刺骨,逼得他们不得不硬生生停下脚步。 莫少羽在於桓虎倒地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 看着于氏兄弟悲愤失控、被兵刃阻拦的模样,他眼底神色几番变幻,瞬间下定狠决之意。 一抹寒光毫无徵兆地骤然亮起。 本应与二人互为後背、并肩御敌的莫少羽,手中长刀竟猛然劈向於智、於聪後颈! 唰! 刀光快如惊鸿,破空无声。凛冽寒光在火光中一闪而逝,不带半分迟疑。 於智尚且沉浸在丧父之痛中,青筋暴起、怒血翻涌。 这时,侧颈骤然传来刺骨剧痛,滚烫血液自刀口喷涌而出,溅起三尺血花。 於聪泪眼模糊,视线里父亲的身影逐渐涣散。 身侧异动传来,他下意识扭头,还未擦去眼中泪水,那柄染着兄长鲜血的长刀,便已然落在他的脖颈之上。 於聪双眼骤然圆睁,混沌的视线瞬间清明。 他清清楚楚看见,持刀之人,竟是自己的姐夫莫少羽。 错愕、不解、恍然、暴怒————复杂神色在他眼中转瞬更迭。 最终,他带着满腔不甘与怨怼,仰面轰然倒地。 变故骤生,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怔在原地,来不及反应。短短瞬息之间,两条人命已然陨落。 於骁豹手提染血斩马剑,纵身一跃拦在莫少羽身前,厉声喝问:「你做什麽?」 莫少羽满面堆笑,双膝一弯,立即跪倒在地,把手中血刀一横,双手托着,高高举过头顶,姿态极尽谦卑。 「在下陇城少城主莫少羽,家父乃陇城城主莫凡,愿向将军乞降!」 他不识眼前之人身份,只顾谄媚讨好,语速急促:「此二子乃是叛将於桓虎血脉,留存必为後患。 晚辈将其斩杀,一来为将军除去隐患,二来表我归顺赤诚之心。晚辈愿为将军引路,助於阀收复陇城,重树旧帜! 於骁豹持剑伫立,望着眼前趋炎附势的男人,一时默然。 一旁的萧修心思微动,暗自思忖:於骁豹亲手斩杀於桓虎,若留下他两名子嗣,终究是心腹大患。 且陇城囤积着於桓虎的大批物资,城池坚固,若是强行攻取,必定死伤惨重、损耗巨大。 一念至此,萧修闪身踏出,挡在於骁豹身前,目视莫少羽沉声确认:「少将军果真能劝令尊献城归降?」 莫少羽连忙应声,恳切地道:「将军明监!家父本就忠于于阀,从无叛离之心。 是那於桓虎,惺惺作态於代来,假作重伤,退守陇城,我父自然接纳。 未曾想他入城之後反客为主,强行掌控全城。家父只得忍辱蛰伏,静待翻盘时机。 如今於阀大军压境,家父自然顺势响应,竭诚归降!」 於骁豹缓缓握紧剑柄,寒意自眼底漫出,冷声发问:「我听闻,你迎娶了於桓虎的女儿?」 莫少羽陪笑道:「一介妇人罢了,怎及我父子忠于于阀的赤诚之心?私情小事,无碍大局。」 於骁豹鼻中喷出一团青白雾气,骤然偏过头去,不愿再多看此人一眼。 他担心,再多看一眼,他的手中剑,就会忍不住劈下去。 武山城主府外,长夜如墨,寒风吹彻。 正门之前,两军对峙而立,如两道凝固的黑色铁墙,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一侧,陇骑列阵肃然。 骑兵端坐马背,腰间佩刀、掌中执矛,弓弩斜挎肩头,马缰紧握掌心。 战马口鼻不断喷吐白雾,人马皆裹在寒雾之中,宛如肃杀天兵,气势凛然。 另一侧,是仓促集结、赶来驰援的於桓虎余部。 於桓虎将精锐主力尽数带出代来城,此次押运粮草前往略阳,随行兵马足有四千之众,几乎倾尽全部实力。 此地城区狭窄,兵力难以铺开,骑兵优势无从施展。若是拼死血战,陇骑未必能占上风。 原飞狐口守将赵腾云身披皮铠,手握长刀,面色赤红,周身戾气翻涌着。 他身後步卒列成整齐方阵,长枪斜举,枪尖寒光密集如蝟,直指前方。 两军尚未交锋,剑拔弩张的紧绷感已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杀伐之势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城主府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 「吱呀~~~」 大门开合的声响并不算洪亮,却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两队陇骑兵士高举火把,鱼贯而出,迅速在石阶两侧列成雁翎阵型,肃然伫立。 萧修等一众将领紧随其後,缓步走下台阶,方才归降的莫少羽亦躬身随行。 最後,於骁豹手提滴血的斩马剑,阔步踏出府门,孤身立於石阶之上。 门外守军望见这一幕,心头齐齐一沉。 城主府已然易主,於桓虎多半凶多吉少。 不过,他们并未从这员身材魁梧、手提斩马剑的猛将手中,看到於桓虎的人头。 於骁豹立在阶上,漠然扫视下方军阵,低沉的嗓音穿透寒风,清晰地响彻全场。 「某,於家三爷,於骁豹。」 「於桓虎身为于氏族人,受宗族厚养,却背族叛家,投效外敌慕容氏。 今日,我於骁豹,已然为于氏家族清理门户,亲手杀之!」 「尔等将士随其征战,乃奉命行事,非本心所愿。如今於桓虎已死,迷途知返,正当其时!何不弃械归降?」 话音落下,下方军阵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代来军乃是於桓虎一手打造,只知效忠主将,对於阀本家并无太深归属感。 因此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但迟疑的气氛已经像潮水般在军阵中悄然蔓延开来。 阶下,刘波踏前一步,让火把照亮了自己的脸。 「诸位同僚,我刘波也曾受於桓虎器重,本欲为二爷拼死效命。 可如今二爷已亡,於家既往不咎,愿接纳我们归降。这般良机,岂能错失?」 刘波在军中素来颇有威望,他亲口归降、现身劝说,本就动摇的代来军,骚动愈发强烈起来。 赵腾云见状,顿感大势不妙,当即挺身上前,怒目斥责昔日同僚。 「刘波,你无耻!二爷待你恩重如山,旁人可降,唯独你不该降!你这背主求荣的卑劣鼠辈!」 怒骂声未落,前方一道黑影骤然窜出。 萧修身形一晃,快如鬼魅。凛冽寒风将他散乱的黑发尽数吹得笔直。 他肋下那口八面汉剑刺出,寒光一闪即逝,短促、锋利、狠戾。 赵腾云眼中仅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寒芒,下意识地横刀格挡。 「铮!」 金铁交击之声轰然炸裂,蛮横厚重的力道震得赵腾云虎口发麻,不受控制地连退三步。 他的身形尚未站稳,第二剑已然近身。 萧修侧身压步,身姿微伏,动作诡异刁钻。八面汉剑贴着长刀刃面滑入,一抹细薄寒芒,轻轻擦过赵腾云脖颈。 一击得手,萧修即刻收剑後退,动作乾脆利落。 一丝妖艳细密的血线,缓缓在赵腾云脖颈处浮现、蔓延。 赵腾云双目圆睁,喉咙发出咯咯的沙哑闷响,发不出半声惨叫。 他一手死死捂住流血的脖颈,一手垂握长刀,眼中悍然杀气快速消散。 下一秒,长刀哐当落地,魁梧身躯颓然倒落尘埃。 两刀,斩一将! 代来军深知赵将军勇武,可见他竟在此人手下撑不过两刀,不由惊呆了。 莫少羽见状,立刻高声呼喊,搅动军心:「我身为於桓虎女婿,尚且能割舍私情、归顺於阀,你们还在迟疑什麽?」 於骁豹目光冷冽,紧随其後沉声喝道:「我以於家三爷之名立誓,今日但凡弃械归降者,过往罪责一概不究!还不弃械!」 「当~~!」 不知是谁率先松手,兵刃落地,发出清脆撞击声。 紧接着,长短兵器接连坠落,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望着赵腾云冰冷的屍体,前列几名将领浑身颤栗,再也不敢抵抗。 众人屈膝跪倒,双手伏地,向石阶之上的於骁豹垂首臣服:「末将————愿降。」 夜色之下,无数将士接连跪倒,如同被长镰放倒的麦浪,沿着长街整齐地倒伏过去。 冰冷的火光映着满地的兵刃,也映着跪伏一地的茫茫兵甲。 第384章 腊八 略阳城主府,花厅之内地龙烧得炽旺,暖意氤氲,驱散了隆冬的酷寒,一室温润如春一张结实的榆木几案上,摆着一具三足的红铜爨炉,炉腹内暗红色的栎木炭,透过镂空的雕花,把热力散逸了出来。 炉上一口宽沿浅腹的铜釜,水已沸,翻滚着肉香、菌鲜的滋味。 杨灿安坐主位,右手侧是武山城主尤八斤,左手侧为新任略阳城主邱澈,对面则是略阳城曲督程大宽。 杨灿夹起一箸切得薄透、略带冰碴的羯羊肉,送入滚沸的釜中轻涮数下,再拎出浸入蘸料里微凉。 他擡眸轻笑道:「今夜崔夫子已派人将慕容楼押送至我处。此人该如何处置,诸位不妨各抒己见。」 此前,崔临照联袂古见贤、赵衍两位城主,仅凭一锅锅热粥,兵不血刃瓦解了慕容楼麾下一万两千余众的兵马。 三人将这批慕容军精锐就地拆分收编,少量士卒划入於阀军中,余下大部分人马,尽数要押解返程,准备分别安置在上邦、冀城、成纪三地。 收服降兵之後,三人未作逗留,即刻就要率军西归。 一来,这批降兵新近归降、人心未定,人数又极为庞大,不宜随军辗转。 二来,此番杨灿倾巢出兵,後方防务空虚,急需可靠之人坐镇稳住大局。 苍狼峡方向,大雪过後,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已然丧失强攻之力。 此人本欲率轻骑奇袭,可尉迟沙伽早已谨遵杨灿吩咐,於关口筑防死守。 山口外尽是荒原,无高大林木可供采伐,根本无法打造攻城器械,关隘断然不会被破。 可兵家行事,须防万一。倘若符乞真铤而走险,用诡计攻破关口,直插於阀腹地,必成心腹大患。 除此之外,於阀旁支子嗣繁多,如今阀主年少、根基尚浅。 杨灿领兵在外,又因於桓虎一事,致使嫡房一脉威望折损严重,难保旁支之人不会心生妄念,趁机夺权作乱。 正因如此,崔临照携两位城主火速返程,便是为於阀後方钉下一根定海神针。 故而崔临照并未滞留,仅派人将慕容楼押送而来,自己则与古见贤、赵衍一同,押送万余降兵踏上西归路途。 几人身前的几案上,食材琳琅满目,尽数规整码放在白陶盘与青釉碟中。 荤食除了陇右驰名的羯羊肉,还有山中猎获的野黄牛肉、山兔肉,以及风乾储存的鹿肉,一律切作匀薄肉片,红白肌理分明,色泽鲜亮。 至於素菜,则有菘菜冻青、松蘑耳菌,野笋乾,野雀脯,还有冻出了细密蜂窝状的冻豆腐。 程大宽夹起一片鲜肉,在釜中涮烫片刻,裹上青盐、豆鼓、野蒜酱与腌韭花调和的蘸料,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吃得眉眼舒展、满口生香。 听了杨灿的话,他放下筷子,豪迈地道:「总戎,此事何须斟酌? 咱们不如择一个黄道吉日,当众将慕容楼处斩,祭奠阵亡将士,扬我於阀军威便是! 「」 「不妥,不妥。」 邱澈端起酒杯,浅笑着摇头:「程督啊,你性情过於耿直坦荡了,却不知此刻斩杀慕容楼,恰好遂了慕容盛的心意。」 他对程大宽始终礼数周全、态度谦和。 一则,程大宽追随杨灿多年,是根深蒂固的心腹亲信,於上司而言,忠心远比能力更重要。 二则,此番杨灿以阀主之名,委任邱澈为略阳城主、程大宽为城曲督。 看似这只是事急从权,填补刘儒毅叛党留下的职位空缺,但,杨灿却已不动声色地拆分了原本城主独揽的大权。 往日於阀治下,城主为一城最高军政长官,手握生杀大权,城曲督不过是城主下属,与功曹、参军、主簿无异。 而今略阳城改制,军政彻底分离,城主只管民政事务,军务一概由城曲督统辖,且曲督直接对总戎府负责。 如此一来,邱澈与程大宽一文一武,在略阳城地位持平、互不统属,邱澈自然不会对他摆出上司姿态。 杨灿打算後续收回陇城、清水等城池後,尽数推行此制。 不过改革最忌操之过急,他要以略阳等城试点,逐步削弱城主职权,不想急於求成过度触动旧势力的利益,引发激烈反弹。 程大宽闻言一愣,愕然看向邱澈:「此话怎讲?杀慕容楼何以就遂了慕容盛的心意? 「」 邱澈轻抚下颌短须,缓缓解析道:「程督,我等若一刀斩杀慕容楼,便是成全了他为慕容阀战死的忠义美名。 慕容盛无需再追究他丧师败绩的罪责,也尽可将所有过错都推到慕容楼身上。 而後,他再为慕容楼安排厚葬、赐予殊荣,以此便可激发慕容军哀兵锐气,这岂不是变相帮助了慕容盛?」 尤八斤抚掌一笑,附和道:「邱城主所言极是。依我之见,不如将慕容楼扣押,向慕容盛索要重金赎人。 慕容楼此战几乎败光慕容阀半数家产,慕容盛心中定然恨极此人。 可咱们只要开出价去,他又不得不忍痛掏钱赎回,哈哈,咱们恶心死他。」 杨灿笑而不语,只是吃着羊肉,又看向邱澈。 邱澈明白,杨灿还在考量他,他从一介白身,直接成为一座大城城主,如今还未服众,杨灿这也是在给他展示自己的机会。 邱澈略一思忖,便道:「尤城主此计固然精妙,慕容盛纵使憎恶慕容楼,也绝不能弃之不顾,以免寒了门阀旧部人心。 可若慕容盛刻意讨价还价、拖延时日,我等又该如何? 如今我军大胜,总戎正当借大胜之势,整顿吏治、革除积弊,若是被赎人之事牵绊,耗费大量精力,实属得不偿失。 况且,一旦开出赎人条件,便等同於昭告天下,於、慕容二阀战事告终,咱们如果再有什麽举动,可就失了道义名分。」 程大宽性子粗直,是真的没想到这一层,可尤八斤却不是。 他知道邱澈是杨灿着重提拔的新贵,有心要他藉机展露才干。 而他自己,一个投靠之人,想要被杨灿信任和重用,自然要识趣一点,帮着擡擡轿子,那不是应有之义麽? 於是,他故作懵懂,拱手请教:「那麽依邱城主高见,该当如何?」 邱澈抚须微笑道:「依在下拙见,不如————放慕容楼回去。」 此言一出,满室微寂。程大宽骤然怔住,尤八斤亦眉峰微挑,面露诧异。 杨灿端起酒盏,浅呷一口,淡笑道:「你仔细说说。」 邱澈道:「慕容楼轻敌冒进、指挥失当,致使全军覆没,罪责滔天,死不足惜。」 他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可慕容楼身为慕容阀元老,族中党羽众多、根基深厚。 且其长子慕容彦战死沙场,是那麽好杀的?若放他回去,定会让慕容盛焦头烂额。」 邱澈道:「诸位,慕容楼回去之後,慕容盛该如何处置他? 杀?此人是门阀重臣,其子又为国捐躯,贸然诛杀,定会寒了族老家臣之心。 不杀?他兵败丧师、罪责昭彰,若不严惩,何以规整军纪、安抚百姓? 以後慕容阀的大将一旦战败,又该如何界定赏罚? 呵呵,我等只需借一个已然无用的慕容楼,便搅乱了慕容阀的法度纲纪,何乐而不为? 」 「妙!实在是妙!」尤八斤反覆咂摸其中门道,露出豁然开朗的模样,两眼放光地向邱澈竖了竖大拇指。 杨灿颔首赞许道:「不错。邱城主这一计,把难题抛给了慕容盛,甚妙。」 杨灿笑吟吟地道:「既如此,我便再加一把火。令人厚敛慕容彦,让慕容楼为子扶棺归乡。 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倒要看看,慕容盛见了他,还杀不杀!」 「哈哈,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呐!」尤八斤抚掌大笑:「总戎大人,高,实在是高!」 杨灿举起杯来,道:「明日便是腊八,记得送他一碗腊八粥,然後,再送他上路!」 腊八当日,临洮城内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繁盛热闹之景。 独孤阀辖下各处的家臣、豪强、士绅、商贾,乃至僧尼道人,纷纷奔赴阀主府。 一年一度的岁末大宴,如期开席。 每逢岁末,秋收落幕,农桑、商贸、矿冶、兵马诸事皆尘埃落定。 这场岁末大宴,既是门阀论功行赏、犒劳臣属、安抚豪强的年终盛会,亦是收拢人心、昭示立场、连通各方势力的重要官宴。 今年独孤阀决意公开立场、入局争霸,宴席置办得格外隆重,各方权贵要员皆受邀赴会。 天刚破晓,阀主府朱漆大门便已然敞开。 府内青石地砖清扫乾净,无半分积雪,道路两侧整齐伫立着黑衣银甲的仪仗甲士,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府外车马连绵不绝,高头骏马配鎏金鞍鞯,华贵马车垂着厚重绒帘。 往来宾客冠盖如云、名流接踵,衣袂翻飞间,环佩叮咚之声不绝於耳。 独孤嫡系家臣、属地文武官吏、地方豪强士绅、往来巨贾商旅,尽数齐聚於此。 锦衣狐裘、貂绒华服,满目皆是华贵衣饰。 陇右本就盛行佛道之风,独孤阀世代礼敬方外之人,常年布施香火、供养寺观,故而境内佛门大德、道家高人亦悉数赴宴。 普惠寺住持了然大师於路口便下了车,率领一众亲随弟子缓步前行。 大师是出家人,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安逸奢享。 大师的衣服质料也简单,出家人嘛,禁用绫罗锦绮等华奢织物的。 因此,大师只披了一件细密如丝、柔软胜绵的劫贝袈裟,不贵,一匹料子,也就抵得上三五匹上品丝绢。 他面如满月,眉眼慈悲,颈间挂着一串平平无奇的血色蜜蜡佛珠,颗颗圆润通透。 在他身後是十八名随从弟子,统一身着精细羊毛织就的灰色钦婆罗僧袍,青金石的佛珠、鎏金锡杖、素白拂尘,尽显方外之人的清仪。 了然一行人抵达阀主府时,栖云庵的比丘尼们也恰好到场。 住持清慧女尼年不过三旬,一身野蚕绵织造的袈裟,袈裟扣是墨玉的,色泽纯黑如墨。 她身後六名女尼皆以素纱遮面,露在外的眼眸清亮灵动,一眼便知容貌清丽绝尘。 众比丘手中各持白玉净瓶、莲灯、素幅、经卷等佛门法器,宝相庄严、仪态端庄。 栖云庵坐拥千亩良田,香火鼎盛,富庶程度不输世家望族。 此番出行,她们已然是极尽朴素,朴素之极了。 门口,清慧与了然相见,一见同道,清慧大师与了然大师各自欣喜,上前寒暄几句,这才互相礼让一番,然後两位大师便被独孤府的知客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阀主府静谧书房内,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檀香绵长。 独孤望身着暗紫色锦袍,两鬓微染霜白,安坐於木椅之上,悠然品茶。 族老独孤瞻端坐身侧,神色肃穆。 「今日岁末大宴,我独孤家便当众宣告,与慕容阀缔结盟约。」 独孤望放下茶盏,凝重地道:「自此,我独孤氏便正式下场,入局河陇争霸,从此,再无回头之路了。」 「阀主决断已定,便无需迟疑。」 独孤瞻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乱世之中,优柔寡断方才是大忌。」 独孤望缓缓颔首:「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待我与慕容晓晓正式缔结盟约,你即刻传令城外集结的兵马,挥师进发,直逼索阀西线。」 「直接出兵?」 独孤瞻微微蹙眉:「不宣而战,恐遭天下人诟病。索弘此刻还在别业静候我方答覆。」 独孤望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独孤家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大军开拔之後,你亲自前往别业,明示我方立场,而後将索弘逐出我独孤境。」 独孤瞻沉吟一瞬,点头轻叹道:「我方派往於阀的探子至今未归。 原本该等一等,探明於、慕容二阀战事终局,再做决断。 奈何索、慕容两阀接连催促,已然没有观望余地了。」 「无需再等。」 独孤望哑然失笑:「战局早已明朗了。代来城转瞬失守,略阳、武山相继陷落。 依慕容阀进军之神速,上邽城纵然尚未被攻破,也已是强弩之末、孤城苦守,只待索阀驰援了。」 「的确如此。」 独孤瞻颔首附和道:「我们此时结盟慕容阀,时机恰好。若是再晚一步,便拿不到这麽好的条件了。」 独孤望轻轻应声,忽而眉头一蹙,微露憾色:「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慕容盛年岁偏高。他比我还要年长三岁,实在是————委屈婧瑶了。 「」 「阀主此言差矣。」 独孤瞻不以为然,摇头道:「贵女婚嫁,首重门第权柄,年岁之差不足为虑。 太平盛世时,婧瑶最多也只是嫁入门阀,成为嗣子正妻。 如今乱世纷争,能嫁一阀之主,是她最好的归宿,年龄上的些微差距,实在不足挂齿。」 这————年龄的小小差距吗? 慕容盛的年纪,是独孤婧瑶的三倍还大三岁,这个小小差距———— 独孤望心里还是有点虚的,所以直到此刻,还在瞒着女儿,未曾与她明言,他实在有点说不出口。 本来,他是让夫人去说的,结果夫人也不肯去,还日日对他抱怨不休。 想到这里,独孤望擡眸看向独孤瞻:「驱逐索弘之後,你去一趟後宅,将这门婚事,告知婧瑶吧。」 嗯————一客不烦二主,独孤望卸下了心头大石,终於觉得,心头轻松了许多。 独孤府後宅角门,一辆辆满载食材的货车鱼贯驶入。仆从手脚麻利,快速将货物搬运下车,送入膳房储存。 送货队伍的领头年轻男子,眉眼俊俏、口齿伶俐,生得一副讨喜模样。 他正是杨灿安插在临洮城内的密谍郑常,此前一直以货郎身份隐匿行踪。 望见伫立在旁、等候查验的大丫头倚翠,郑常快步上前,语气缝绻。 「倚翠姐姐,外头天寒地冻,不如进厢房取暖。我办事稳妥,何须劳你亲自在此值守,我看着心疼。」 倚翠见了情郎,不禁面颊绯红、眼含春水,娇媚地斜睨他一眼,轻嗔道:「就属你嘴甜。无事之时不见你的人影,唯有求人办事时,才会这般花言巧语哄我。」 嘴上虽是埋怨,她却顺势任由郑常虚扶着,身姿袅袅,一同走入厢房。 房门闭合,隔绝了外头寒气与旁人视线,倚翠猛地扑入郑常怀中,气息微喘。 「小冤家,我这次为你揽下大批食材供货的差事,你定然赚得不少。今夜,你可得好好陪我。」 倚翠一走,院中值守的丫鬟们纷纷松懈下来,四散躲入就近厢房避寒取暖。 趁着院中无人留意,一个搬运食材的夥计,将两袋沉甸甸的菜蔬,压在两名粗布短褐男子肩头。 他压低声音,哄诱道:「跟着我走,乖乖听话,待会儿便赏你们糖饴吃。」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二人听闻有糖,立即两眼一亮,乖乖扛着菜蔬袋子,跟着那人走去,一句闲话也不敢说。 与此同时,独孤阀府後宅,僻静清幽的沁瑶院里,这里是独孤家嫡房大小姐独孤婧瑶的居所。 院内落雪已扫,墙角栽着几株寒梅。 屋内屏风掩窗,暖帐低垂。 佛堂整洁素雅,正中供奉阿弥陀佛,莲台流光、宝相庄严,身侧侍立观世音菩萨,眉目温婉、慈容静好。 独孤婧瑶身姿挺拔如霜间翠竹,纤白秀美的手指拈起三炷清香,郑重插入香炉,垂眸合掌,静心默念了一篇经文。 礼佛完毕,她缓步走出佛堂。 —— 一名侍女俏生生立在描金漆木食案旁,见她出来,微微屈膝行礼,轻声禀报导:「姑娘,清慧师太已然抵达府中,遣人传话,姑娘你随时可以动身了。」 「知道了。」独孤婧瑶淡淡应声,缓步走到食案後,优雅落座。 案上摆放着一只青白釉莲瓣深碗,胎骨细腻温润,釉色素雅匀净。 旁侧一柄银质羹匙,匙柄刻着缠枝忍冬纹路,细密精巧,这都是世家清雅器物。 碗中盛着一碗七宝粥,也就是世人俗称的腊八粥。 此粥源自佛门,本是为纪念释迦牟尼所制,故要礼佛在先。 独孤府这粥用料考究,远非寻常百姓可比。 江南上等白糯米搭配饱满黍米,文火慢熬至软烂黏稠。 再添赤小豆、去皮甜枣、风乾山栗,辅以胡桃仁、甜杏仁。 出锅时调入少许炼蜜,兑上半勺醇厚的羊乳,香甜温润,气息绵长。 独孤婧瑶执起羹匙,轻轻拨开浮在表层的粥米,白雾袅袅升腾。 她眸光清淡,幽幽地道:「这是我在独孤家,过的最後一个腊八。吃完这碗粥,我们便动身离开。」 侍女垂首屈膝,恭声应下,悄然退至一旁,不再打扰。 天光穿透雕花窗棂,落在少女素白清丽的侧颜上。 她进食动作缓慢,仪态端庄娴雅,只是今日眉眼寂然,格外有出尘之意。 「小妹!还在此耽搁什麽?大宴即刻便要开始了!」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独孤清宴身着一身华贵锦袍,匆匆走入院中。 身为独孤府核心子弟,他本需出席岁末大宴,却特意抽空前来,探望自家妹妹。 「三哥!」独孤婧瑶擡眸浅笑:「这碗七宝粥熬得绵密香甜,你可要尝尝?」 她已下定决心,今日抽身离去,永不再归。面对自幼感情深厚的三哥,心底难免不舍,生出几分悲凉。 独孤清宴顿足,他这时哪有心用膳。 他快步走到独孤婧瑶身侧,跪坐下来,殷殷叮嘱道:「小妹,你此番仓促出走,随身财物定然不足。 待你安顿下来後,务必传信於我,我好给你送些金银财物,保你衣食无忧。」 「三哥不必费心了。」独孤婧瑶眸底泛起一抹感动的泪光,唇角含笑,柔声道:「妹妹这一回,准备很充分呢。」 说着,独孤婧瑶向贴身侍女摆手示意。 侍女心领神会,侧身让出身後之物。 独孤清宴定睛看去,只见那儿摆着田相七衣一套、五佛冠一顶、一百零八颗的念珠一串、法牌一枚、锡杖一根、素钵一只,罗汉鞋一双。 独孤清宴茫然道:「这————充分什麽了?」 侍女轻咳一声,耐心解释道:「三少爷,你有所不知,这件田相七衣看似细麻织成,内衬却是冰蚕纱。」 独孤清宴听得唇角一抽,冰蚕纱有「一寸纱锦一两金」之称,白崖王妃安琉伽有一方手帕,就是用冰蚕纱制成的。 结果小妹这件田相七衣的内衬,竟然用的都是冰蚕纱。 一件七·用料约为五匹,那就是————五.————斤黄金? 侍女又道:「这顶五佛冠,外层刷了铜漆仿木纹,看似平平无奇,冠身胎体却是紫金打造。」 独孤清宴听得已经有些麻木了,又是————一两抵万金之物。 侍女继续介绍道:「冠面罩纱之下,则暗藏着整块的翡翠、暖玉、羊脂玉,红蓝宝石「」 。 独孤清宴继续木然。 「这一百零八颗念珠,表面看似普通菩提子,内里却是七十六颗千年奇楠沉香珠,还有三十二颗顶级蜜蜡。」 又是远比黄金还要贵重的东西。 「这法牌————」侍女不厌其烦,将法牌、锡杖、素钵、罗汉鞋的珍稀材质逐一讲了出来。 独孤清宴吃惊地道:「小妹,你————这是把嫁妆都穿在了身上吗?」 「对啊!」独孤婧瑶承认的非常爽快:「我这些天可没闲着,把娘早就给我准备好的嫁妆,全都悄悄运了出去,找清慧师太换了这身行头。 哎,只是着急出手,被清慧师太压了价,有些亏。不过,单只这些,也够我一生衣食无忧了,三哥,你不用担心的。」 独孤清宴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好像————确实不用担心了。 家里要为小妹准备嫁妆,可不用给他准备,所以他现在能动用的钱,还不及小妹的零头儿。 而他刚刚还夸海口说,等小妹安顿下来,要拿自己的私房钱去养她,这真是———— 独孤清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为小妹伤心,该为自己号陶大哭一场才是。 他动了动嘴唇,才道:「小妹,可已想好了去处?」 「尚无定处,随缘而行、待机而择吧。」 独孤婧瑶轻轻摇头,幽幽地道:「我想,可能会去江南,从此远离河陇。 如此,我才能彻底摆脱家族,从此不用再被迫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 > 第385章 易盟 临洮城,独孤阀主府。 府中厅事堂恢宏亮,面阔五间,进深三楹。朱红廊柱拔地擎天,错落有致的雕花斗拱层层叠叠,飞梁画栋,规制俨然,宛如一座小型的帝王宫殿。 堂内空旷轩,排布整齐,足足可容纳一百五十张檀木几案。 此刻堂中宾客满堂,座无虚席。 独孤阀辖境内的世家巨擘、一方豪强端坐前排,各州城文武官吏依次列坐其後。 东侧另辟雅席,专门预留给出世方外之人。 了然大师与清慧师太德望尊崇,居於东席最上首。 一队妙龄美婢身着统一的桃色襦裙,莲步轻移,身姿娉婷。 她们手捧描金黑漆木盘,将羊羔佳酿、山珍海味、四方珍馐逐一奉至宾客案前。 丝竹雅乐婉转缠绵,琴瑟和鸣,余音绕梁。 堂内宾客谈笑风生,杯盏轻撞,清脆声响不绝於耳,觥筹交错间,尽是门阀盛宴的繁华盛景。 前厅喧嚣鼎沸,而後宅深处的沁瑶院,却寂静得近乎清冷。 六名裹着加厚冬袍、暖额束发的侍女,敛声静气,正缓步离开院落。 院中尚且立着五位年青安尼,人人面上覆着一层素自轻纱,只露出一双清透得美的眉眼,身姿子然,气质出尘飘逸。 沉寂间,堂屋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又一名女尼缓步走出。 此女与院中五人装束一致:身着灰白田相七衣,头戴庄严五佛冠,颈间佛珠垂落,腰间悬一枚墨玉法牌。 她左手托一具素白钵孟,右手提一杆暗沉锡杖。 轻纱遮面,仅露一双眉眼,可那清冷脱俗、清丽绝尘的气韵,轻而易举便压过了院中其余五位比丘。 这位刚出来的女尼,正是乔装改扮的独孤阀嫡女,独孤婧瑶。 院中五名女尼见她出门,齐齐欠身行礼,声音清冷:「见过独孤小娘子。」 独孤婧瑶浅浅颔首:「有劳几位女师了。」 为首女尼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小娘子,请。」 说罢,她提起锡杖,率先迈步走向月亮门。 独孤婧瑶款款而去,插入队伍第三位,与几位真正的比丘一起,向前院方向走去。 此时前院厅事堂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饮已至酣处。 阀主独孤望手持一尊通透的白玉酒爵,唇边噙着浅淡笑意,缓缓起身。 他走到堂前一面绘满古先贤典故的十二扇高大木屏风之下,驻足转身,面向满堂宾客站定。 原本谈笑喧譁、推杯换盏的宾客,见阀主起身,便知他必有要事宣告,喧闹声渐渐消散,满堂悄然寂静下来。 独孤望擡手轻挥,婉转的丝竹声瞬间停下。 「诸位。」 独孤望含笑道:「今日腊八,岁末收官。承蒙各位不辞霜寒,远道齐聚临洮。 恰此良辰,本阀有一桩紧要大事,要当众宣示。此事关乎我独孤氏今後行止,亦牵系河陇一方万民安稳。」 独孤望侃侃而谈时,厅堂侧面的帷幔之後,与郑常同行的几人,正把两个擡着酒坛要走进厅事堂的奴仆打晕,扶着悄悄放倒。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心智懵懂,宛若稚童,且神智残缺。 二人眼睁睁看着身旁之人出手击晕奴仆,不由得瞪大双眼,慌忙捂住嘴巴,模样憨态可掬。 郑常朝他二人招了招手,指向厅堂最前排的几张食案,压着嗓音诱哄道:「看见那几桌吃食了吗?全是珍馐美味。你们快去拿,下手慢了就要被旁人抢光了,今夜会挨饿。」 慕容宏济眸光懵懂,怯生生地开口道:「我们————可以抢吗?」 「当然可以。」郑常微笑道:「孩童贪吃,席间大人不会怪罪的,快去吧,晚了可就被人吃光了。」 自从神智错乱後,慕容宏济便未再修剪过胡须,因此杂乱的长须直垂至他的胸口,狼狈之极,可他的谈吐举止,却全然是孩童模样。 他马上扯了一把身旁的慕容渊,低声道:「快走,你陪我抢好吃的去。」 慕容渊自幼便是慕容宏济的伴读,逢迎讨好早已刻入本能。即便如今痴傻懵懂,这份习性也未曾褪去。 听得慕容宏济催促,慕容渊大叫一声,便莽撞地冲了出去。 慕容宏济一看急了,生怕好东西都被他抢吃了,马上跟着跑了出去。 「如今河陇之地,世道不宁。我独孤氏决意————」 独孤望正要朗声宣告家族决议,上首席位之中,慕容晓晓也轻轻正衣敛容,准备起身出列。 就在这时,侧方帷幔骤然被人掀开,两道身形高大的汉子跌跌撞撞闯入场中。 这两人蓬头垢面,须发杂乱,身高八尺有余,径直冲到前排食案前,不顾体面地伸出肮脏双手胡乱抓取案上佳肴,便往嘴巴里塞。 堂内采用分食之制,每位宾客面前各设一张精致檀木小几,摆放餐食。 陡然撞见这两名举止癫狂、模样粗鄙的怪人,满座权贵皆是一愣,全场死寂。 此处乃是独孤阀主的盛宴雅堂,何等庄重尊贵,怎会冒出这般粗野癫狂之人? 慕容宏济一手抓起香甜点心揣入怀中,一手挑拣烤肉,口中还孩童般地叫嚷着:「我的,我的,都是我的,你不许和我抢。」 慕容晓晓怔怔地看着扑到近前、疯狂抢夺食物的慕容宏济,一脸惊骇。 纵使此人须发杂乱,他也一眼认出,这正是慕容阀失踪许久的嗣次子,慕容宏济! 慕容晓晓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失声惊呼道:「宏济!你————他,还有渊儿?你们怎会在此处?」 紧邻慕容晓晓另坐一席的独孤瞻,闻声仔细一看,也辨认出了两人身份,忍不住惊呼出声:「慕容宏济?你怎会在此?」 他这一声吼得响亮,加之此时满堂死寂,过半宾客都听到了他这一声吼。 慕容世家的嗣长子残疾,嗣次子失踪的事情,在场这些人都是一个圈子里的陇上权贵,当然都是听说过的。 他们立刻明白过来,那个傻兮兮的长须大汉,竟是慕容阀的嗣次子? 厅事堂中顿时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传闻慕容二公子早已失踪,为何会出现在独孤阀府邸?」 「此事尚且不论,你看二人眼神涣散、举止痴愚,分明是————神智受损了。」 「那————总不会是————」 後面的话,不能再说了,但他们交头接耳间只要互相递个眼神,谁还不明白对方心中在想什麽。 独孤望站在前方,眼看着这惊变的一幕,只骇得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府邸正门之外,六名女尼步履从容,缓缓步出府门。 守门侍卫见一行人气度不凡,客气上前问询:「几位师傅,这是欲往何处?」 为首女尼面色淡然:「我师赠予婧瑶姑娘的礼物遗於车中,贫尼等去取来。」 说着,六女尼便飘然而去,自始至终,不曾多瞧他们一眼。 厅事堂内,局势已然失控。 慕容晓晓认出二人身份之初,心中先是涌上失而复得的狂喜,可转瞬便察觉二人神智混沌、状若痴傻,狂喜瞬间被寒意取代。 此处乃是独孤阀府邸,失踪半载的慕容子嗣突兀现身,且沦为痴傻之人。 一个阴冷的揣测瞬间在他心中形成:莫非,二人失踪,是被独孤阀暗中拘押? 是了,我家嗣次子本来就是要来独孤阀的,难不成一到就被关起来了?後来曾听说有人在某地见过他们,只是故布疑阵? 可,独孤家为何要扣押嗣次子? 这样一推敲,阴谋猜忌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住慕容晓晓的心神。 他一把扣住慕容宏济的手腕,阻止他胡乱抓取食物,猛然转头直视堂前的独孤望,声如惊雷,震彻满堂。 「独孤阀主!我慕容氏嗣次子,为何会身陷你的府邸?又为何神智残缺、形同痴愚?」 独孤望面色发白,心中茫然,他也不明白,慕容宏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知道,麻烦大了! 独孤瞻此时也意识到不妙,慌忙对慕容晓晓道:「慕容兄,此事必有蹊跷,我独孤家与你慕容家素来友好,岂会加害贵阀嗣子,你冷静————」 「我冷静个屁!」 慕容晓晓厉声打断,声音暴戾:「世人皆知,我慕容氏二公子失踪半年有余! 谁能料到,他竟被你独孤阀私拘府中,还被迫害至心智残缺!」 其实,此刻暴怒失控的慕容晓晓,才是真的已经冷静下来了。 方才他脱口叫破慕容宏济身份,才是骤然重逢的本能震惊反应。 此刻,他心思已然清明,立即发觉不妙。 自家阀主失踪的子嗣竟突兀地现身於独孤阀的府邸,且变成了痴呆儿! 他要自保,必须得把事闹大,闹得无人不知,唯有如此,方能保命。 这个事一旦含糊过去,独孤家必然杀人灭口。 因此,慕容晓晓的嗓门拔得极高,满堂宾客,就没一个听不清楚的。 「独孤阀主!」 慕容晓晓目光淩厉,声音朗朗,如震屋瓦:「我慕容阀嗣子慕容宏济、族侄慕容渊,为何会现身你府?又为何会神智错乱? 今日满堂皆是河陇名流,当着大家的面,还请阀主你给我慕容氏一个交代!」 「某也不知啊!」 独孤望面色铁青:「慕容兄,此事定然是有人暗中挑拨,蓄意离间你我两阀。宏济侄儿为何会出现在我府中,本阀实是一无所知。」 「好。」慕容晓晓点了点头,冷笑道:「既然阀主声称与此事无关,那便请独孤阀彻查此事,务必水落石出,给我慕容氏一个交代!」 他攥紧慕容宏济的手腕,一步步後退:「现在,我要带宏济和渊儿返回饮汗城。独孤阀主,你不会拦我吧?」 独孤瞻急忙阻拦:「慕容兄,还请三思!你我两阀先前有约————」 「有约?」慕容晓晓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依旧紧盯着独孤望,咄咄逼人道:「我要带宏济和渊儿走,独孤阀主,你若心中无鬼,就不要拦我。」 被人紧紧攥着手腕,慕容宏济面露惶恐,孩童般哭闹道:「我不要跟你走!你是坏人,我还没吃饱呢!」 独孤望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可瞥见慕容晓晓满眼警惕戒备的模样,又硬生生驻足。 他心中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只道:「慕容兄,真相尚未查明,不如将二人留在此处,我也好细细盘问,查清真相————」 「盘问?」慕容晓晓厉声驳斥道:「难道阀主你看不出,他二人已然痴傻愚钝,阀主觉得,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什麽?」 「还是说,你独孤瞻要杀人灭口!今日宾客满堂,我倒要看看,你独孤氏能否能一手遮天,封住这一百多张口舌!」 独孤望下意识地看向慕容宏济,只见他一只手被牢牢扣住,另一只手慌忙抓起案上炙鹿肉,胡乱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 察觉到满堂目光聚焦於自己身上,他慌忙地把一块油润的鹿肉揣入怀中,然後立刻东张西望,好像这麽做,就没人知道他怀里藏着鹿肉似的。 见此模样,独孤望心中骤然涌上一股颓然。 这般痴傻孩童,别说盘问出真相,即便他能吐露只言片语,又有谁会当作证据? 慕容晓晓见他默然怔忡,不再多言,猛地拽住慕容宏济,又厉声呵斥慕容渊:「随我走!」 说罢,他拉着慕容宏济缓缓向堂外退却。 慕容渊虽神智错乱,却依旧本能地追随着慕容宏济,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後。 独孤瞻急得满头冷汗,想要上前劝阻,可望着慕容晓晓目眦欲裂、戾气丛生的模样,终究不敢贸然靠近。 他转头看向独孤望,焦灼地道:「阀主,此事————该如何处置?」 独孤望怔怔地看着慕容晓晓把慕容宏济拉出厅事堂,神色变幻几匝,忽然深深吸了口气。 「阿瞻。」 独孤瞻立刻垂手肃立,恭敬应声:「在。」 「此事定然是旁人蓄意谋划,离间我独孤、慕容两阀。」 独孤望语气冷硬:「此事你亲自彻查,既然人出现在我府中,我独孤氏便要查得水落石出,给慕容盛一个交代。」 「是!」 独孤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满堂神色惶然、窃窃私语的宾客,面上转瞬褪去阴郁,脸上恢复了从容淡定的笑意。 「诸位,倘若宏济侄儿真是遭我独孤氏迫害,我又怎会选在今日盛宴,让他二人突兀现身? 若真想关押,我府中怎会关不住两个痴呆儿?此事破绽百出,蹊跷之处,诸位皆是通透之人,想必心中已有判断。」 他的目光徐徐扫过席间众人,被他视线触及的宾客,都不忙不叠点头附和:「阀主所言极是,此事必有蹊跷,必有蹊跷。」 独孤望收回目光,大袖甩了一甩:「此事究竟如何,我等也不必妄加揣测,待我家查明之後,自会公示天下的。」 话音一顿,他声调陡然拔高,又道:「现下,我继续方才未竟之言,向诸位宣告一件与诸位同样休戚相关的大事。」 他这样一说,立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独孤瞻立於一旁,心中满是诧异,暗自钦佩阀主的定力,骤然遭遇这般变故,竟能迅速稳住心神。 只是他心中疑惑:慕容晓晓已然带人离去,结盟之人不在场,盟约又该如何签订? 堂前,独孤望缓步踱步,语气铿锵有力,仿佛方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诸位皆知,河陇八姓世代相守,彼此制衡,两百余载相安无事。」 「可今时不同往日。慕容氏罔顾邻里信义,无端挑起战事,出兵征伐于氏,掀起两姓纷争。 战火此时虽然尚未蔓延至我临洮,可民间生计,已然深受其扰了。」 独孤瞻听得愈发错愕,阀主这番措辞,全然没有要与慕容阀结盟的意向,怎麽反倒隐隐带着斥责之意。 「我独孤氏素来没有争霸之心,无意逐鹿之战,更不愿被他人利用,沦为诸阀相争的利刃。」 独孤望诚恳地长叹一声:「可战乱一起,无人能独善其身。为保全宗族、安稳乡邻,我独孤氏不得不提前谋划,谋求一隅安宁。」 他长长叹息一声,又擡眼看向满堂宾客,声音拔高了些。 「所幸索阀遣使而来,愿与我独孤氏缔结盟约,互不攻伐,共守河陇安稳。 如今索阀使者索弘,就被老夫安置在城郊别业。明日,老夫便要代表独孤氏,与索阀正式签订盟约!」 「诸位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不必宴後即刻返程。今日特此邀约,还望诸位明日莅临盟约大典,共证此事。」 独孤瞻怔怔地望着自家阀主,已然呆若木鸡。 独孤望陡然张开双臂,宽大衣袖舒展如垂天之羽,凛然气魄好不慑人。 「乱世纷纭,山河动荡。我独孤氏唯愿守一方太平,亦会为河陇安宁,略尽绵薄之力!诸君,举杯!」 满堂宾客虽满心茫然,依旧齐刷刷起身举杯。就连席间了然大师、清慧师太等方外之人,也懵懂擡手,执起身前素酒。 独孤望声震屋瓦,庄重肃穆:「今日腊八盛宴,吾以此杯明我心志。一杯敬太平. 「,阀主府外,长街尽头。 一辆简约轻便的乌木马车静静停靠在街边,十余位骑士肃立牵马。 其中一半是身姿清丽的少女,一半是体魄魁梧的战士。 众人皆着劲装武服,腰间刀剑寒光凛冽,戒备森严。 六名女尼缓步行至马车近前,车帘轻掀,一名轻纱覆面的女尼便从车中跃出,走入队伍之中。 而扮作女尼的独孤婧瑶,并未停留,径直走向马车。她踩着脚踏,身姿轻盈,款款而上。 —— 直到车帘掀开,将要弯腰而入,她才微微顿住了身子,回眸望向独孤阀主府高高的院墙之内。 她的视线越过高耸的青灰院墙,落在府邸一角翘起飞檐之上。 朱墙黛瓦,飞檐错落,这座繁华恢弘的府邸,养育了她十七载春秋。今日一别,便是永绝,此生再无归期。 氤氲水汽悄然漫上独孤婧瑶的眼眸,清冷的眸中泛起细碎的泪光。 她没有过多流连,迅速敛去眸中情绪,弯腰钻入车厢,垂落车帘,隔绝了车外,也隔绝了身後过往。 车中,传出她清冷而坚定的声音:「走,速离临洮。」 宴席落幕,独孤阀议事大厅之内,一众族老尽数齐聚。岁末大宴结束後,独孤氏众族老,便纷纷赶来了此处。 独孤望负手而立,在厅中急促渡步,面色沉凝。 诸位族老或坐或立,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然饮茶,目光皆紧锁在阀主身上,眉宇间满是隐忧。 冷风裹挟寒气撞开门帘,独孤瞻大步闯入大厅,气息微喘。 —— 「阀主,慕容晓晓取了车马,带着慕容宏济、慕容渊以及随行侍卫,已然出城,策马疾驰而去。」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几声绵长叹息,沉闷压抑。 独孤瞻见状,连忙开口安抚众人:「诸位族老无需忧心。慕容晓晓临行前曾与我坦言,他亦察觉此事疑点重重。 他直言,若真是我独孤阀蓄意加害,断然不会将两名痴呆儿暴露在盛宴之上。 此事定然是旁人暗中设计,他会如实禀明慕容阀主,不会无端迁怒我族。」 几位族老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转头看向独孤望。 独孤望唇角却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他这番话,或许是真,又或许,只是为了麻痹你我,免得咱们把心一横,派兵劫杀!可无论如何————」 他颓然往椅中一坐,缓缓道:「无论如何,我们和慕容阀,都不可能再结盟了。」 独孤瞻怒道:「可慕容宏济和慕容渊,并非为我所害啊,这明显是栽赃,慕容盛会信?」 「他信与不信,早已无关紧要。」 独孤望凉凉地笑:「重要的是,经此一事,慕容盛绝不会相信,我们真的相信他慕容阀对我独孤氏没有芥蒂。 他,会防着咱们! 经此一事,无论他慕容氏如何赌咒发誓,我独孤氏也不会再相信他慕容氏的承诺,不会相信慕容氏一旦得了天下,必会遵守对我们的承诺。 我们,会防着他们! 这根猜忌的刺在,独孤氏与慕容氏,便再无彼此信任的可能。 这————是阳谋,可我们明知是有人故意为之,却————只能上当!」 独孤瞻恍然道:「难怪阀主方才在宴上果断宣布,要与索阀结盟,原因就在於此?」 「这一定是索弘乾的!」 一位族老咆哮着,用力顿着拐杖:「我就说嘛,索家明明有求於我独孤氏,那索统为何还如此倨傲,不肯拿出太多优厚条件,原来,这便是他逼我独孤氏不得不就范的杀手鐧!」 那些还未想到这一点的族老被他一说,不禁恍然大悟,一时间厅内怨气四起。 独孤望缓缓起身,压下众人躁动的情绪,说道:「我也认为,这手段,便是出自索阀之手。可如今,我们————还有得选吗? ,他转头看向独孤瞻,沉声道:「阿瞻,先去撤了将要出发的兵马。 随後,你再去一趟城郊别业,面见索弘,告知他,我独孤氏,同意缔结盟约。」 独孤瞻重重点头,不敢耽搁,立即转身快步离去。 大厅之内,独孤望眸色骤然一冷,咬牙切齿地道:「索家算计我独孤氏,这个仇,我们当然要报,但————不是现在!且忍着!」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一名婆子鬓发散乱地冲进大厅,「卟嗵」就是一个滑跪,滑到独孤望脚下,号陶大哭。 「老爷不好了!」 众族老心头骤然涌上不祥的预感,齐刷刷把目光落在婆子身上。 独孤望面皮一紧,沉声问道:「出了何事?」 那婆子浑身颤抖,双手高高举起一张素白信笺:「老爷,姑娘————姑娘留下一封诀别信! 信上说,老爷要把姑娘许配给一位半百老者,姑娘走了,言道就此一别,永不复归! 「」 独孤望听了双膝一软,一跤又跌回椅上,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1> 第386章 唯你马首是瞻 朔风呼啸,雪野茫茫。 一口黑色的棺材,稳稳绑在雪橇之上,飞快地划行於雪中。 原色棺,平民用。红色棺,喜丧用。白色棺,早夭者用。金色棺,帝王和顶级权贵用。 而黑棺,意味着棺中人乃横死。 两匹骏马昂首奋蹄,牵引雪橇破开积雪,马蹄翻飞间溅起细碎雪沫,在黑棺後方拖出两道绵长淡薄的雪痕。 雪橇周遭,近千名骑士披风雪而行,铁骑马蹄踏碎雪原寂静,驰骋向前。 杨灿身披狐皮大,身下银马步履轻盈,在风雪中从容纵跃。 在他身侧,一抹红衣夺目,索醉骨身姿挺拔,艳色衣袍在茫茫白雪中格外醒目。 三年前,杨灿也曾伴一口棺木,踏上去往凤凰山的路途,彼时他不过阀府嗣子一介幕客。 三年光阴轮转,他再度护棺前行,目的地换成了代来城。而今的他,却已是於阀总戎使,手握军政大权。 光阴轮转,世事无常啊。 骑士队伍中,慕容楼裹着一身臃肿粗笨的狗皮袄裤,头顶狗皮暖帽,将大半张脸埋在衣物之中。 他的眼袋很大,眼底空洞灰暗,毫无神采,眉骨与睫毛凝着一层薄白的霜花。 他僵直地坐在马背上,身躯随马匹跑动轻微起伏,形如一具丢了魂魄的提线木偶,麻木而死寂。 他从未想过,杨灿会留他性命。初闻此安排时,他满心错愕,可冷静片刻便也看透了其中深意。 於他而言,这不是放生,是钝刀割肉的淩迟;於慕容世家而言,他的存活,从此便是一桩甩不掉的大麻烦了。 可他没有自尽的勇气,心底残存的恨意,支撑着他苟活於世,他要静待时机复仇。 起初,杨灿本打算派遣兵士,护送慕容楼以及慕容彦的棺椁前往代来城,自己则与尤八斤领兵出征,先去收复武山城。 谁料次日清晨,慕容楼正喝腊八粥的时候,武山城那边就送来了消息,豹爷已奇袭收复武山城,并且遇到了正歇脚於武山的於桓虎,将其斩杀。 捷报传来,杨灿大喜过望,当即更改了行军部署。 他下令尤八斤、秦太光、亢正阳三人率领一路步卒,星夜兼程奔赴武山城。 由尤八斤重回武山城执掌防务,秦太光与亢正阳则协同於骁豹、降将莫少羽,顺势攻取陇城、清水城,并接手两地城防政务。 待陇、清二城平定,於骁豹便押运於桓虎囤积在陇城的海量粮草物资,赶赴代来城,并接掌代来城务。 部署既定,杨灿亲率一支精锐奇兵,会同索醉骨麾下改良型「元家大马」骑士,以雪橇载棺,顶凛冽寒风,踏无垠雪原,全速奔向代来城。 暮色垂落,大军寻得一处向阳背风的山峦缓坡安营紮寨。此处尚存零星枯草,可添作马料,补给牲畜体力。 将士们各司其职,埋锅造饭、钉立营帐、饲喂战马,营地之中烟火渐起。 杨灿则与索醉骨结伴,沿着雪坡徒步而上,登临山峦最高处。 杨灿一身神力,厚重的狐皮大氅穿在身上毫无累赘,步履沉稳从容。 索醉骨却褪去外罩披风,穿一件貂皮镶边的窄袖短襦,搭配着收口冬缚裤,装束利落轻便。 即便这般精简穿戴,登顶之时,她依旧气息微促、胸口起伏。 反观杨灿,呼吸匀净绵长,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疲态。 索醉骨不禁暗自腹诽:真是个不知疲累的活牲口。 残阳如血,浸染苍茫天地。 立在山巅极目远眺,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空旷而荒芜。 索醉骨眺望着远方,估算了一下脚程,想着还有不到两天,就能抵达代来城,而她将在那里,迅速扩张自己的势力,心底便翻涌起了难以掩饰的亢奋。 杨灿并未远望雪景,而是垂眸俯瞰周遭地貌,自光锐利审慎。 这片雪原之上,暗藏两支慕容阀势力,分别是破多罗嘟嘟的骑兵,以及玄川部落符乞罗的部众。 强敌环伺,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身为全军主师,唯有提前勘察地形、摸清地势,方能在夜袭突发之时,快速排布防守、突围、反击之策。 索醉骨退在杨灿身後两步之地,擡手拢了拢冻得微凉的指尖,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白气0 她眸光流转,带着几分玩味的狡黠,像登徒子偷窥美人一般,悄悄打量着杨灿挺拔巍峨的背影。 狐皮大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凛凛,自带威严。 就在杨灿转头欲看向她的刹那,索醉骨心头一虚,轻咳一声掩饰慌乱,主动上前半步,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杨总戎,你打算何时反攻慕容阀?是趁眼下大胜之势即刻出兵,还是暂缓行军,待开春之後再行谋划?」 杨灿唇角微扬:「哦?大娘子有什麽见解?」 索醉骨轻轻摇头,嫣然道:「如今我已是总戎麾下,自当唯你马首是瞻。只不过———— 「」 她迈步走到杨灿身侧,并肩沐浴在血色残阳之下,深吸了一口清冷凛冽的空气。 「若是即刻趁胜出兵,我麾下兵马损耗虽微,三百骑却也不足以强攻慕容阀的坚城要塞,兵力着实捉襟见肘。 可若是拖延至开春再战,又会错失慕容阀新败、军心涣散的绝佳时机。 况且三四月的练兵时长,新晋招募的兵马能练成几分战力,我心中全无把握。不知总戎心中,作何打算?」 杨灿淡淡一笑,擡眸望向天边落日。 此刻夕阳柔光温缓,不再刺眼灼目,可以直视了。 杨灿缓缓开口道:「我的反攻,已经开始了。」 索醉骨微微一呆,心中有些吃味儿。 她还以为,陪着杨灿,一起快马赶去代来城的她,定然是於阀东进第一人,也是杨灿反攻慕容阀最倚重的心腹。 未曾想,杨灿早已暗中排布後手,另有心腹执行密令。 她侧首凝望身旁之人,落日余晖勾勒出他硬朗深邃的眉眼,轮廓分明,气场沉敛。 「总戎派遣了哪一路兵马?孤军深入,无需各部协同策应吗?」 杨灿莞尔,轻轻摇头:「兵刃交锋,不过是反攻的手段之一,绝非全部。我派出的第一路反攻兵马————」 他转头望向山坡下方,那口漆黑棺木在纯白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沉醒目。 杨灿朝黑棺轻擡下巴:「喏,便是棺中慕容彦、棺外慕容楼了。」 索醉骨先是一愕,旋即恍然,略显迟疑地道:「你————是要以攻心之计,乱慕容阀阵脚?」 「手段自然不止於此。」 杨灿道:「慕容氏家底深厚,远非於家。此番他们轻敌冒进,折损重兵,实力才暂且与於家持平。 可慕容家根基雄厚,只要给他们喘息之机,休养恢复,便会再度淩驾於家。 反观於家,即便内部铁板一块,也不宜贸然举全军之力,强攻慕容属地、妄图一战定局。 更何况眼下,我需借大胜之势整合内部、稳固根基。 若是我这时强行调集一切力量攻入慕容氏的地盘,我的结局,将比现在的慕容氏还要惨。因此————」 杨灿转过身,看着索醉骨:「这绝佳战机,我不会放过,却也不会全然依仗武力硬拼。」 「大娘子,你麾下如今不足三百骑兵,豹爷抵达代来城後,我会抽调他部分骑兵置换步卒,他留存的骑兵兵力同样有限。 单凭骑兵,难攻坚城、难拔要塞。可若是用作骚扰袭扰,你们便拆分队伍,分批行动,也足够了。 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一边就地招募兵马、扩充兵力,一边派遣小股轻骑,凭藉骑兵机动优势,不断侵扰慕容边境村落,损毁农田水利。 此战过後,慕容阀战兵、辅兵折损,加起来不下五万人。五万青壮,既是兵士,也是农耕劳作的壮劳力。 一下子损失这麽多壮劳力,对慕容阀的工、农打击便很严重了。 我再毁其水渠、焚其粮仓、踏其青苗、掳其百姓,让慕容边境良田连年歉收。 如此一来,本就缺丁少壮的慕容阀,再遭遇粮产锐减,军心、民力、财力,必然会层层崩塌。」 索醉骨静静地听着,狭长的丹凤眼尾悄然染上一抹激动的绯红,心底震撼难平。 杨灿继续道:「慕容氏在草原上,拉拢了玄川部落,而我这边,则拉拢了黑石部落。 那里,也将成为我们的博弈场。 我会断他前往草原的商路,断他在草原上的助力,当然,也可能是他断我在草原上的商路和助力,那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慕容氏的地盘,是稍稍偏离丝路主道的,诸阀相安无事的时候,这不仅可以让他偏安一隅,静心发展,商业上也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可是,等你的骑兵足够强大,扰得慕容自顾不暇、边境动荡之时,我便彻底封锁通往慕容属地的商道。 丝路商贾逐利而行,你说到那时时候,他们会不会冒着战乱风险,非得绕道前往慕容地界走一遭?」 原来,这才是杨灿的反攻手段? 至此,索醉骨方才明白杨灿的谋划。 此前她一味执着於兵刃相见、武力强攻,还曾忧心於家底蕴不足,经不起长久战事。 她也曾顾虑杨灿初登高位,内部根基未稳,未经整顿便贸然对外用兵,恐生内乱。 此刻她方才明白,杨灿的谋略,根本不是硬碰硬的蛮力厮杀。 杨灿道:「此战大胜之後,略阳、清水、陇城、代来四城官吏尽数更叠,秩序重划、 权责再分。 境内诸多城镇、坞堡,有功者嘉奖,有罪者惩治,上下层级皆要重新厘定。 战胜者如此,战败者何尝不是如此?慕容阀那边,也要调整时局、重新划分权位、分割利益的。 这个时候,慕容楼又没有死,他那一系的人岂会甘心大权旁落?你说慕容阀内部的乱子是不是会比我这边更多?」 杨灿微微一笑,总结道:「我乱其农时,毁其耕地;扰其政局,断其商路;掠其子民,隔其外援。如此持续放血,还怕他不跪在我的脚下唱征服?」 索醉骨听不懂最後那句话梗儿,但这不妨碍她心头翻涌的狂热。 这一刻,她竟生出一股近乎膜拜的冲动,恨不得俯身跪倒在杨灿面前,为他唱一曲被征服。 这个男人,好强啊! 迷离魅惑的情愫漫上眼底,她沉寂多年的心房骤然悸动,心跳陡然失序,砰砰作响。 索醉骨下意识地轻舔唇瓣,正欲开口言语,身前人影骤然一动。 杨灿猛地俯身扑来,将她整个人仰面扑进松软的积雪之中。 索醉骨懵了,这个男人,做事这麽直接、这麽粗鲁的吗? 你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好吧,就算我有点愿意,可这儿————是不是有点冷?风也大———— 她正胡思乱想着,压在她身上的力道骤然撤离。 把她扑倒的杨灿,已经腾身而起,单膝跪地,一手握紧剑柄,凛然看向侧面山脊。 索醉骨下意识地扭头向他凝视之处望去,就见雪白的山脊之上,数十道黑影踏雪疾奔,飞快地向这处山巅逼近。 那人群之中,有人不时停下,擡手挽弓,冷箭破空而出,锐响刺破风雪。 一支寒箭破空而来,直取单膝跪地的杨灿。 「锵~」 清亮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杨灿长剑脱鞘而出,寒光一闪,精准地将飞箭挑飞。 索醉骨恍然大悟,方才他那一扑,原来是要抱我躲箭? 杨灿此时,已经转头向坡下望去。 山坡两侧的雪原深处,密密麻麻的骑兵骤然杀出,如潮水般涌向尚且未完工的营地,直扑杨灿、索醉骨两部驻军。 外围斥候全无示警动静,显然已被敌军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 杨灿眸光顿时一冷。 眼下这片雪原,能与他们为敌的,唯有破多罗嘟嘟部与玄川符乞罗部。 所以,这路来袭之敌,一定是玄川部落派来配合慕容阀作战的符乞罗部。 他猜对了,这支来犯之敌,正是符乞罗部。 他们纵横在粮道上,追索陇骑,保护粮道,这几天忽然失去了陇骑的消息,四下搜索,今天终於发现了一些行军痕迹。 他们悄悄派人潜近,解决了斥候後才发现,这竟是与陇骑无关的另一支於阀军队。 既然是於阀兵马,那自然就是他们要消灭的敌人。 好在杨灿的营地尚未搭建完毕,战马马鞍未曾卸下。 正在挖壕、筑营的士卒闻声而动,纷纷奔向战马,抄起兵刃,迎面冲杀而上。 两军骑兵瞬间冲撞绞杀在茫茫雪原之间。 刀光映白雪,寒芒刺人眼;箭矢破冷风,呼啸贯长空。 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将士嘶吼声混杂凛冽风声,响彻旷野。纯白无瑕的积雪,转瞬便被猩红血色浸染。 「我们立刻下山!」索醉骨心中绮念尽数消散,立即翻身而起。 山脊上敌寇正飞快赶来,且携有弓箭,山下军营里则深陷混战,主将缺位必会动摇军心。索醉骨立刻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话音未落,索醉骨擡脚便向山下疾奔。 上山容易下山难,加之积雪湿滑、坡道陡峭,她脚步仓促,脚下猛然一滑,身形踉跄着险些栽入深雪之中。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然抓住她手臂,这才将她拽住。 杨灿道:「这般徒步下山,太慢了。」 索醉骨急望一眼那些从远远山脊上正越跑越近的敌人,急道:「那你意欲如何?」 杨灿道:「事急从权,大娘子,得罪了。」 「啊?」索醉骨丰艳性感的唇瓣微张,眉眼间满是茫然,尚未领会他话语之意。 杨灿双臂一伸,扣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沉声道:「坐稳,留意周遭乱石,谨防撞我的头。」 话音落下,他身形骤然向後一仰,径直倒向积雪覆盖的斜坡。 索醉骨被他顺势一拖,身躯下落时,正好稳稳地坐在他的腰腹之上。 狐皮大毛绒密实,贴合光滑雪面,阻力极小。 杨灿趁後仰之势,借着斜坡重力,如同乘着一张天然雪毯,载着二人飞速向山下滑行。 索醉骨未及反对,胯下「滑板」速度已是越来越快,这要是雪中突兀冒出一块石头,磕不死杨灿,也得把他变成傻子。 索醉骨心中一紧,立即摘下腰间连鞘的宝刀充作滑雪杖,双目紧盯着飞速滑过的雪坡。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一把揪住了杨灿的衣领,如同攥紧了马缰,随时准备拨缰转向,规避障碍。 > 第387章 雪驰 山间本无风,可自陡峭的雪坡疾滑而下,便有了风。 风吹着杨灿下滑激起的雪屑,扬向索醉骨的脸庞。 倾斜的雪坡覆着一层厚雪,松软绵密,将坡上嶙峋的乱石尽数掩埋。 雪层浅薄之处,怪石隐於白雪之下,锋芒暗藏,只需稍有磕碰,便能撕裂杨灿的脊背。 若有突兀的石峰刺破雪面,径直撞上去,定然头破骨碎,殒命当场。 一念及此,索醉骨心底骤然绷紧,虽说此刻二人姿势极显亲昵暖昧,可她心间只有紧张,哪还有半分遐思绮念。 杨灿身上裹着的黑色狐皮大氅,光滑敛阻,宛若一张天然的滑毯,载着二人顺着雪坡之势飞速下坠。 索醉骨微微弯腰,以杨灿为滑板,以佩刀为滑杖,紧张地观察着飞快流逝的雪面,一双丹凤眼,瞪得大大的。 雪坡上,双方激战正酣。 铁蹄踏碎皑皑白雪,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 杨灿部、索醉骨部联军,与突袭而来的符乞罗部骑兵缠斗在一处,白雪染尘,兵刃溅寒。 符乞罗麾下的草原骑兵悍勇狂烈,战马纵横驰骋,自带游牧民族与生俱来的野性霸道,冲杀之间气势汹汹。 而索醉骨以元家大马为基准精心驯养的三百精骑,阵型严整进退有度,深谙骑兵协同作战之法,在这片地形复杂的雪坡上,反倒压过草原骑兵一头。 相较之下,杨灿麾下骑兵底蕴就稍逊了,不及另外两股人马精锐。 但这片雪坡限制了草原骑兵的机动优势,反倒给了杨灿部士兵周旋的机会,三方厮杀胶着,一时难分高下。 杨灿仰面躺卧,顺着雪坡倒滑而下,视野开阔,足以看清身侧战况。 当一条条飞驰的马腿接连从视线边缘掠过,他便知道二人已然滑入交战范围。 「准备停下!」杨灿沉声大喝,猛地挺腰发力。 他那坚硬紧实的腹肌骤然绷紧,借力将骑在他身上的索醉骨一下子弹到了空中。 借着这股反向作用力,他周身积雪骤然下陷,身躯顺势横向翻转,手脚同时抵压厚雪,强行阻滞下滑之势。 索醉骨被弹至三尺高空,心神未乱,反应极快。 她双膝微屈,身姿轻盈如落雪,稳稳落於雪地之上。 她下意识地侧首看向杨灿,只见那人横身滑行,掀飞一蓬漫天雪雾,滑势已然骤减。 索醉骨见了,不再迟疑,反手拔刀,寒光乍现,旋身之间刀锋便精准地劈向一名玄川部落战士的马腿。 一刀落下,锋利刀刃直接斩断马腿。 战马凄厉长嘶一声,前蹄骤然跪地,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落雪地。 索醉骨辗转腾挪,身形矫健如豹,掌中长刀寒芒凛冽,起落间皆是杀招。 转瞬之间,她便连斩三匹战马、斩杀两名敌兵,而後足尖轻点,挑起地面一杆长矛,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一匹无主战马的脊背之上。 有战马代步、长矛在手,索醉骨攻势愈发淩厉霸道,招式大开大合,出手狠戾决绝。 杨灿彻底止住滑势,挺身跃起。骤然起身带来一阵轻微眩晕,脑中昏沉了片刻。 可他的目光却已瞬间穿透纷乱的战场,锁定了那匹汗血银驹。 这匹神骏宝马品相不凡,在草原汉子眼中尤为惹眼。 七八名符乞罗骑兵索性舍弃普通兵卒,调转马头,层层围堵,一心想要擒下这匹汗血宝马。 可此马通人性、爆发力惊人,起步提速远超寻常战马。 它时而急停,时而疾驰,灵活闪避众人围剿,逗得一众骑兵频频勒马转向,狼狈不堪。 众人未曾携带套马索,只能眼睁睁看着宝马游走穿梭,束手无策。 杨灿唇角微抿,唇间吹出一声尖锐清亮的呼哨。 哨音穿透漫天厮杀的嘈杂,清晰响彻战场。 汗血银驹闻声辨位,漆黑的眼眸瞬间锁定主人,当即扬蹄踏雪,欢快又急切地朝着杨灿奔来。 尚未修筑完工的营地中央,一口漆黑棺木静静放置在白雪之中。 几名杨灿摩下士兵手持长矛,严密将慕容楼护在中央,神色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战场。 慕容楼被刀架在肩膀上,双手扶着儿子的棺木,死死盯着远处交战的双方将士,眼底翻涌着焦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银白骏马飞驰而至,停在杨灿身侧。杨灿甩下累赘的狐皮大氅,露出一身劲挺的戎服,纵身上马,摘下了鞍侧悬挂的贪狼破甲槊。 几名不肯罢休的符乞罗骑兵策马合围而来,刀刃泛着冷光,直扑杨灿。 杨灿稳坐马背,指尖一挑,便已解开槊套绳结。 为首一名骑兵高举大刀,面露凶光,嘶吼着冲杀上前。 就在敌人兵刃将至的刹那,杨灿左手甩出槊套,右手挺槊前刺,一抹寒芒先至! 不远处,索醉骨提矛策马,在敌群中纵横冲杀,战意沸腾。 这娘们未必喜欢杀人,但她一定偏爱掌控他人生死的杀伐快感,浴血厮杀带来的热血感让她愈发亢奋,脸泛潮红。 骤然间,一道银光自她身侧闪电般掠出。 索醉骨自忖还需要数合才能挑落马下的两个当面之敌,那二人却转瞬惨叫着被挑飞於半空。 杨灿头也未回,长槊所向,无人能挡。槊尖破甲,锋芒刺骨,但凡进入他攻击范围的敌骑,尽数落马,简直是势如破竹。 索醉骨睁大美眸,一瞬的怔愣过後,心底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她不甘落後,脚尖猛磕马镫,紧握长矛策马追上前去。 皑皑雪原之上,一袭黑衣的杨灿、一身红装的索醉骨,两道身影交错穿梭,并行冲杀。 长槊破甲裂骨,长矛贯肉穿身,无需言语示意,二人配合便浑然天成、默契无间。 这两名杀伐淩厉的主将,宛若人间煞神,在战场上来回冲杀,所向披靡。 麾下将士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瞬间暴涨,嘶吼着紧随二人发起反攻,杀伐声震彻山谷。 符乞罗本想趁敌军紮营防备松懈之际突袭,未曾料到对方反应迅捷,应变极强。 更让他心惊的是,杨灿与索醉骨二人联手,杀人效率竟如此之高,有人认出了杨灿的身份,嘶吼起来:「是他,是王灿巴特尔!」 敕勒第一勇士的名号响彻草原,本就受挫的符乞罗麾下兵士听了,斗志愈发低迷。 反观杨灿部将士,见自家主将勇猛无双,又见女将索醉骨英姿飒爽、杀伐淩厉,心底战意彻底被点燃,人人奋勇争先,战力拉满。 符乞罗眼见优势尽失,麾下兵马死伤不断,心知大势已去。 他当即下令吹响退兵号角,苍凉低沉的号声回荡在山谷之间,残兵迅速收拢阵型,仓皇撤离战场。 慕容楼扶着冰冷漆黑的棺木,眼睁睁看着符乞罗部骑兵狼狈溃败。 他眼底那抹微弱的希冀之光,一点点黯淡、熄灭下去。 寒风撩起他枯槁的白发,吹得他心路茫茫。 雪夜,雪野中一片沉寂清冷。 符乞罗收拢残兵败将,一行人在茫茫雪原上艰难前行着。 白雪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将暗沉的夜色稍稍照亮,勉强能辨清脚下路途。 当务之急,是寻一处背风山坳安营紮寨。仅凭马背携带的睡袋与厚毡,根本不足以抵御雪原刺骨的寒夜。 就在此时,一道鸣镝破空升空,尖锐刺耳的声响划破寂静夜空。 全军譁然,这是前哨遇敌的示警信号,众人皆以为是白日交战的敌军追袭而来。 片刻之後,探查兵士又传回消息,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原来迎面遭遇的并非追兵,而是凤雏城破多罗嘟嘟所部人马。 一处背风山坳内,篝火熊熊跳动,破多罗部与符乞罗的残兵忙碌不休,埋锅造饭、饲喂战马、包紮伤兵。 火堆旁,符乞罗坐在一张对摺的兽皮上,一手捏着干硬的麦饼,一手端着粗瓷水碗,神色落寞。 破多罗嘟嘟就直接坐在雪地上,他说他火气大,不怕凉。 嘟嘟一巴掌拍在符乞罗肩上,力道之大,把符乞罗碗中的热水都晃洒了些。 「符乞大哥,我是去清水城补充了给养出来的,路上发现一处大队人马行军的痕迹,唯恐碰上於阀主力,所以刻意绕行了。 嗨,不曾想这一绕,就碰上你了,你说巧不巧。看你们这样子,是跟他们遭遇了?」 符乞罗咬下一口乾涩麦饼,苦涩一笑:「不是遭遇了,是我发现了他们的形迹,主动追上去的。 怎料对方战力强悍,尤其是两名主将,勇武过人。我偷袭失利,只能狼狈败退。」 破多罗嘟嘟眉头紧蹙:「能让符乞大哥你吃这麽大的亏,你还是主动袭击一方,他们怕是不好惹啊。」 「无妨。」 符乞罗冷笑:「明日我分出一部分人手护送伤兵前往清水城休养,剩余精锐与你部合兵一处,再度寻敌交战。此番我军人马占优,何愁不能大胜?」 破多罗嘟嘟一听,嗨地一声,又是一巴掌拍在符乞罗肩上:「符乞大哥,清水城,去不得了。」 符乞罗一怔:「什麽叫去不得了?你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符乞大哥,你有所不知啊!」 破多罗嘟嘟嗓门粗犷洪亮,毫无遮掩:「慕容楼大败了,麾下兵马近乎全军覆没!」 「什麽?」符乞罗大惊失色,手中麦饼险些脱手掉落。 他连日在外游击作战,未曾回城补给,对此变故一无所知。 周遭围坐篝火的兵士闻声,动作骤然停滞,宛若被施了定身术,死寂无声。 破多罗嘟嘟依旧是一副豪爽粗犷的大嗓门儿,毫不掩饰。 「於桓虎也完了,他押送粮草去略阳,夜宿武山城时,被他三弟於骁豹趁夜夺城,当场斩首了。」 又是一个雷,狠狠砸在符乞罗和众兵士心上。 「於骁豹拿下武山城後,率兵急速东进,接连攻占陇城、清水城。」 破多罗嘟嘟拍着胸口,一脸庆幸:「嘟嘟我吉星高照、福大命大呀。我在清水城补完给养,刚从南城出城,於骁豹便骗开了西城城门。若是再晚片刻,我便被困在城中,难以脱身了。」 话音落下,山坳内死寂一片,唯有夜风穿隙而过,发出呜呜的低啸,透着刺骨悲凉。 半晌,符乞罗嗓音乾涩沙哑:「嘟嘟兄弟,此言当真?」 「当然是真的。」 破多罗嘟嘟道:「於骁豹占了清水城後,曾派兵追杀於我。我这才知道城中生变,又派人潜回去打探,才弄清了具体情况。」 破多罗嘟嘟长叹一声:「兵败如山倒,兵败如山倒啊,我现在才明白,何为兵败如山倒!」 破多罗嘟嘟长吁短叹,又看向符乞罗:「符乞大哥,於骁豹用兵神速,如今已率大军,急急往代来城去了。 你今天遭遇的这支於阀大军,显然也是冲着代来城去的,你可知这意味着什麽?」 符乞罗被接连的坏消息冲击得头脑发懵,下意识问道:「意味着什麽?」 破多罗嘟嘟提高嗓门,大声道:「杨灿这是要关门打狗啊!一旦他们抢占代来城、夺回飞狐口,你我之人,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这————这————」符乞罗呆立当场,他忽然想到了什麽,猛然转头环视四周,顿时心头一紧。 各处篝火旁的兵士都听到了,他们一个个站起身来,正默默聚拢过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慌与绝望。 破多罗嘟嘟道:「於骁豹那一路军,和符乞大哥你今日遭遇的兵马,显然是齐头并进,要夺代来城的。 呐,你说你今日所见,那一军全是骑卒?他们是南线行军,与他们一同奔赴代来城的於骁豹,走的则是北线。 於骁豹军中有步卒,速度定然要比南线这支骑兵慢些。 因此,我打算利用我全骑兵的优势,抢在於骁豹之前,先行赶去飞狐口。 我要从飞狐口出关,回凤雏城。符乞大哥,你要不要一起走?」 符乞罗茫然不解:「你我皆是骑兵,为何不合力奔赴代来城,与城中守军汇合,据城死守?这般不是同样能化解危机吗?还能保得代来城不失。」 破多罗嘟嘟冷笑一声,道:「谁知道你今日遭遇的,是不是於阀军的先锋,如果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去了代来城,怎麽办? 如今於阀重兵直指代来主城,无暇顾及侧翼山口,这是我们唯一的突围机会。 倘若我们去代来城,一旦城池已经失守,我们再想去飞狐口,只怕就要被他们缠住,走不掉了。」 「这————」 「符乞大哥,你我追随慕容氏,本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如今慕容家自己的人都打光了,可他家大业大的,赔得起啊。我凤雏城就这麽点本钱,我可赔不起。」 破多罗嘟嘟这番话,让符乞罗部下的将士立即大为意动,看向自家主帅的眼神儿,马上就多了几分隐晦的期盼。 他们对慕容氏,哪有什麽忠心可言,都是奔着发财的目的来的。 可是自从进入於阀地盘,他们也就是在代来城掳掠了一番,此後过的日子,整天奔波於冰天雪地之中,苦不堪言啊。 本还指望着,慕容阀彻底占领於阀,到时分给他们部落两座大城,那也值得。 可慕容楼自己都全军覆没了,我们凭什麽留下来为你拼命? 破多罗嘟嘟继续劝道:「你兄长符乞真如今还在攻打苍狼峡,此番变故,他定然也要撤军。 你随我返回凤雏城,既能自保,也能守住你兄长的退路。 要不然,一旦我嘟嘟有失,於阀要夺凤雏城,便易如反掌,这可断了令兄的退路,除非他借道其他部落,逃回你们玄川部落。 可他若不走凤雏城这边,那就得穿过黑石部落的地盘。黑石部落,如今可是跟於阀结盟了。」 这样一说,符乞罗顿时觉得,自己马上逃离於阀地盘,逃得正义凛然、毫无心理负担了。 他重重一点头,慨然道:「嘟嘟兄弟所言极是。明日破晓,你我合兵,直奔飞狐口,退守凤雏城!」 同一夜,冷月孤悬。 临洮城东二十余里,山林清幽,一座栖云尼庵隐於其间。 此处便是临洮城中清慧师太的修行道场。 雅致清净的禅院内,知客师太清缘带着两名小尼,面带温和笑意,对着一名貌美侍女轻声言语。 「独孤擅越乐善好施,乃是本庵最大施主。今日前来借宿,贫尼自当尽心款待。 诸位好生歇息,茶水炭火若有短缺,尽管吩咐便是。斋饭明日清晨,我会亲自送来。 「」 —— 侍女欠身行礼,客气应下,将三人送出禅院,回身紧闭院门。 正中禅房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 独孤婧瑶已然卸下钗环妆容,如瀑青丝垂落肩头,衬得肌肤莹白似玉。 一身素色软缎寝衣,质地轻薄柔软,勾勒出少女纤细柔和的曼妙身段。 镜中少女眉眼清丽,唇色天然粉嫩,气质温婉绝尘。 一旁侍女手执木梳,轻柔为她梳理长发,低声开口:「姑娘,如今於、慕容二阀交战正酣,东边战火蔓延,局势动荡。 我独孤氏若与慕容氏缔结盟约,便会与索阀结怨,此後东行,索、於两地皆为险地。 不知姑娘明日打算去往何处,是否要改道绕行避祸?」 独孤婧瑶凝望着铜镜中自己的容颜,淡淡地道:「前路无非东西二向。 西行便是折返,即便绕行临洮城,也极易被家族派人截回。 至於往东,索阀不会那麽快就知道咱们独孤家和慕容氏结盟的消息,况且我此去也不会再用真实名姓身份了。 至於说於阀,乱是乱了点儿,可慕容家想把於阀打下来,谈何容易。 你以为,人家杨灿就是那麽好对付的?哼,那个家夥,可厉害着呢。」 她想了一想,又道:「我要远离家族,还是得去中原,亦或江南,那就只能往东走,继续往东走吧。」 「婢子明白,这就下去吩咐。」侍女为她梳好青丝,躬身行礼,轻步退离禅房。 独孤婧瑶捻暗烛火,缓缓起身,点燃一炉淡雅薰香,而後行至榻边。 尼庵被褥色调素净,虽是出家人所用,却用料考究,锦缎顺滑,内填鹅绒,柔软保暖。 她放下帷帐,拉过锦衾覆住身躯,静静躺卧,心底思绪翻涌。 「家族决意与慕容氏结盟,我即便去了於阀地面,也不能公开露面了。 杨灿如今已是敌方之人,不便相见。湄儿那死丫头,再说吧。 我此去,只求先藏身於上邽,再伺机前往中原。 若————若当真走投无路时,我就真的出家。佛门清净地,父亲来日纵然找到我,想来也做不出把我强抢出庵,逼我还俗的事来。」 想好了出路,独孤婧瑶方才心安,慢慢闭上了眼睛,轻诵道:「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雪霁天晴,金色的阳光穿透薄云,洒落在茫茫雪原上,折射出细碎刺眼的银光。 一支骑兵队伍,人人脸上蒙着遮光的薄巾,策马驰骋於途。 队伍中,一架双马牵引的大雪橇格外醒目,漆黑的橇身滑行在纯白的雪地上,雪橇上安放着一口漆黑棺木。 杨灿策马行於队伍前方,身下汗血银驹身姿神骏,四蹄踏雪,步履轻快。 他身披黑色狐裘大氅,英气逼人,只是身侧少了那抹明艳如火的红色身影。 队伍後方,另有一架同款双马雪橇,橇上搭着一座暖棚。 雪橇并非新奇物件,北朝《北史》就有记载,「雪深没马,骑木而行」,这便是对雪橇的描述。 只是,寻常平民多用狗拉雪,贵族权贵则偏爱牛、马牵引,也只有他们有这财力。 这架乌木杆暖棚雪橇归属於索醉骨,虽是精工打造,却远不及她那辆豪华马车宽敞奢华。 索醉骨身为女将,麾下兼有女兵,在男子居多的军营之中,起居行事多有不便。 故而从金泉镇迁往至上邦城时,她便制作了一辆屋舍形制的豪华马车。 这车内部陈设齐全,床铺、帷幔、储物隔间一应俱全,足以保障女子私密起居。 此番奔赴代来城,路途艰险,笨重马车难以通行,她便换为了这架便携的雪。 雪橇上的暖棚宽有四尺、长有七尺,空间紧凑,仅容两人坐卧。 棚内铺着厚实羊绒毡垫,表层再覆一层雪白狐裘褥子,三层厚重帷幔隔绝外界风雪,密闭保暖,无风无寒。 此刻,密闭温暖的雪橇暖棚内,一盏暖灯挂在舱顶,橘黄色的灯光十分柔和。 索醉骨身着轻薄里衣,慵懒地趴卧在白狐暖褥之上。 通透柔软的衣料紧贴肌肤,将她成熟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腰肢纤细柔韧,胯线流畅夸张,臀部圆润饱满,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纤细的腰,夸张的臀,自腰至臀的弧度曲线极尽曼妙,莹白柔腴的肌肤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嫩若凝脂。 一名侍女跪坐在她身侧,指尖蘸着药膏,轻柔为她按揉後腰、大腿与小腿。 这侍女本是她军中女兵,体力自是极好的,可要反覆揉捏这样一具丰腴软嫩的肉体,指力也要大些,额间便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雪橇滑行平稳,几乎没有半分颠簸晃动。 小侍女一双纤纤玉手游走在细腻肌肤之上,一边轻柔按压,一边轻声赞叹。 「主公,杨总戎赠予的这盒苏合香膏,质感气味都与江南宝隆堂的顶级香膏不同,香气似乎更为清冽绵长。」 索醉骨侧枕狐褥,眉眼慵懒,半睡半醒间轻声应答道:「那是自然。我猜,这定是潘神医亲手调配的独家药膏。」 她微微挪动身姿,让身体贴合褥子,愈发松弛舒适,任由侍女揉按她酸胀的肌肉。 「你按压之时,我便能感觉到药力温热,顺着肌理游走、舒筋活络。论起祛淤缓痛,这盒药膏远胜宝隆堂。」 侍女抿嘴一笑,道:「既是潘神医亲手调制,那定然不会差了。」 说着,她轻拍了一下索醉骨的屁股,那臀肉立即晶莹皮冻儿似的颤悠起来。 小侍女道:「只是婢子困惑,昨日主公纵马杀敌、驰骋厮杀,按理不该伤及後腰、大腿根部与小腿,今日为何偏偏这些部位酸胀抽筋?」 索醉骨脸儿一红,幸亏她趴在软褥上,小侍女看不到她的脸色。 昨夜,她又做了梦,一个有些奇幻的梦。 梦中,她骑着一匹骏马,驰骋於雪野之上。 忽然,那马便幻化成了他———— 当她从梦中惊醒,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是偃卧於榻,双腿蛙屈,後腰悬空如板桥。 这姿势,全身力道都压在後腰、大腿根和小腿上,自然受负极重。 若她这时便放松身子继续睡觉也就没事了。 可是,她控制不住她自己啊。 原本她只在梦中放纵,这是破天荒头一回,她学起了她的梦。 结果————过程久了些,夜里时她还不觉异样,今晨起来,才发现稍一发力,腰臀小腿处便会抽筋。 她这才弃了马、乘了雪橇,唤来贴身女侍,为她按摩身体。 面对侍女无心的疑惑,索醉骨心虚了,随口含糊道:「哦,想来是————昨日从山上奔下时,抻了筋骨。」 索醉骨嘴里说着,心中便想:「万幸,我就要迁任代来城,离他远远的了。 若再与他相处多些,我索醉骨半生矜贵,怕都要葬送在他手里,以後还如何做人?」 第388章 先入者王 自从慕容军夺取代来城,长驱直入并拉开漫长战线後,代来城就成了慕容阀向於阀腹地军队运输粮草辎重的中转站。 战火肆虐过後,这座饱受摧残的大城,於破败之中,竟滋生出一种诡异的畸形繁荣。 每至大雪封城的寒季,冻土覆雪,车马难行,大批辎重运输队伍被迫滞留城中。 为适配雪地行路,运输车亟需改造成雪橇,一时间,代来城的雪机制造业骤然兴盛,成了城中最火热的行当。 此外,便是随之必然兴起的声色犬马的行业。 这一日,银城方向驶来一队人马,缓缓停驻代来城下。队伍里置一辆马拉暖棚雪橇,搭配三架篷大雪机,二十余名披甲骑士沿路护卫,行列规整,气度不凡。 代来城中,慕容楼留守的兵马只有四百多人,但作为驻守慕容阀「大後方」城池的常备军,这般兵力已经足矣。 从银城方向赶到代来的车马络经不绝,所以这一行人本不足为奇。 但毕竟仍在战争期间,代来城的城门稽查依旧严苛仔细。 守城的士兵拦住了那辆轻奢的暖棚雪橇,轿帘儿一掀,两名眉眼清丽的俏婢便弯腰走了出来。 「我家夫人是银城甘氏三娘子,到代来城做生意的。」 小丫鬟脆生生地说着,她没下雪橇,就站在橇车辕上,双手掐腰,下巴微仰,傲娇的很。 一位年过半百、精神矍铄的老管家举步上前,淡淡地笑着,向城守官递上一纸文书。 那城守官展开一看,见是一份通商的路引,白纸黑字写明银城甘家赴代来经商,纸面压着清晰的慕容军印钤,所载随行人数也与眼前队伍分毫不差。 他又亲自走过去,探头往那敞篷雪橇上一看,不由啧了一声。 雪橇之上无遮无盖,杂乱堆满用雪橇紧固的铁器配件,新旧混杂,不少零件还带着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是使用过的。 城守官心中暗忖:「难怪人家是银城首富啊,这生意,做得黑啊。 知道代来城如今雪橇紧缺,也不知从哪儿淘弄来这麽多的雪橇零件,新旧混杂,这有的磨损已经很厉害了呀。」 整支队伍逐一核查完毕,最後只剩下甘三娘子乘坐的暖棚雪橇尚未查验。 那城守官回到雪橇前,向雪橇叉手一礼,唱了个肥喏:「三娘子,在下职责所在,还请三娘子掀起帘幕,容在下查验。」 两个俏美的小丫鬟柳眉一竖,眉宇间透出几分利落,居然颇具英气。 暖棚中,却适时传出一道慵懒的磁性嗓音:「打开帘子吧。」 两个小丫鬟不服气地扁了扁嘴儿,便把轿帘儿左右一分。 棚内景致豁然展露,一名美妇人端坐其间,身披雪白狐裘,满身华贵气韵。 毛绒狐领间,一张娇轻纱覆面,仅露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挑,明艳妖媚,勾人心魄。 那一眼轻瞥,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倦意,又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矜然。 轻纱随呼吸微动,美妇人声线清淡,气场强大:「你,看清楚了?」 城守官自然不敢无礼地要求这甘三娘子解下面纱,况且,他也没见过甘三娘子,这妇人真就解下面纱,他也无从比较。 他只向暖棚里匆匆扫了两眼,没有能藏人藏物的地方,便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退开一步,乾笑着低头。 「三娘子旅途劳顿,辛苦了。在下已然查验无误,娘子请入城。」 说罢,他挥了挥手,城下守军自然放松戒备,打开了拒马桩。 两个俏婢弯腰进车,放下帷幔,一行人马,便碾着冷硬的地面积雪,缓缓进了城去。 这假扮银城甘氏三娘子的美妇人,正是索醉骨。 杨灿一行人紧赶慢赶,在抵达代来城二十余里处时,却停了下来,避居於一处山谷之中。 随後,杨灿便派出数名斥候,暗中探查代来城的布防与动静。 对於如何夺回代来城,杨灿来时路上,便已有了几套预案。 最棘手的一种,就是代来城守军已经知道慕容楼大败。 但城中守军即便知道了,兵力匮乏这一点,一时也改变不了。 慕容阀是来不及抽调兵马,充实代来防务的。 那样的话,杨灿就得等於骁豹赶来,到时有大批步卒,方可攻城。 代来城受慕容军的祸害可不轻,慕容军破城之时,曾在代来城内大肆劫掠、报复屠戮,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对慕容军恨之入骨。 到时候一边挥兵攻城,一边以箭书传信,煽动城内百姓内应。 此法虽说会付出较大代价,但以数百守军镇守的孤城来看,只要四面造势、三面佯攻,便可扰得守军疲於奔命,夺城胜算依旧极大。 如果代来城守军还不知道慕容楼已经大败,那他想夺取这座城池,就可以用些智取的手段了。 斥候暗中观察,见代来城门户仍然开放着,从银城方向,仍有不少慕容阀的粮车、民间商贾自发组织的出售冬衣、伤药的商队进入代来城。 代来城中也时有辐重队伍、商贾车马频繁向西出行,由此可以判定:城内守军至今还不知道慕容楼全军覆没的噩耗。 那麽,杨灿就可以采用智取手段了。 智取的最优解法,便是派人潜混入城,深夜伺机夺取城门,接应城外大军。 而索醉骨,主动向杨灿请缨担下此任。 「如今正在战时,代来虽未封城,往来关卡检查却严。一支由女人带领的商队,最能卸下守军防备。所以,我去,最合适!」 索醉骨给了杨灿一个最合理的理由。 杨灿暗自感慨,这娘们儿,可真够拼的。 自从杨灿透露,有意让索醉骨和於驰豹共治代来城,她就暗戳戳地开始了和於骁豹的竞争。 如果夺回代来城的首功是她的,她便能在代来百姓心中站稳脚跟,声望远超於骁豹。 杨灿捏着下巴沉吟许久,想到於骁豹近期战功赫赫,先夺武山城,又斩於桓虎,接连收复陇城、清水两城,确实需要压一压了,便同意下来。 此番身份、文书、货物,皆是精心谋划。 索醉骨亲自敲定银城甘家三娘子的身份,又取用从慕容楼处缴获的印钤与空白公文,伪造出毫无破绽的通商路引。 至於那三车新旧混杂的雪橇铁器,则是杨灿下令拆解全军运粮雪橇,特意为她拼凑而来。 入城之後,眼前的代来城一片喧嚣乱象。 早前於桓虎守城之时,为备战拆毁无数大户宅邸;寒冬降临,工事停滞,破损屋舍无人修缮,城头被抛石机砸出的裂痕也依旧裸露在外,残破不堪。 所以,如今城中,许多普通住宅,都成了抢手货,被慕容军的辐重运输队伍,以及赶来此处做生意的慕容阀的商贾占据了。 原住民被赶出了住宅,好在这种战时畸形商业兴旺,搬运、装卸等杂活需求量大,百姓虽苦寒度日、生计艰难,好歹保全了性命。 暖棚雪橇缓缓穿行街巷,索醉骨命人撩开帘幕,冷眼观察城内景象。 沿途最多的是雪橇工坊,炉火熊熊,锤击之声不绝於耳,是整座城池最热闹的地方。 一路看去,索醉骨不禁黛眉轻蹙,代来城的破败程度,远超她的预料。 索大娘子此时已经把自己代入城主角色,想着如何重建代来城、恢复代来城的经济繁荣了。 「我们去南城附近,把制造雪橇所需的轮舆辕轴配件卖掉,夜晚,就在南城,寻一处地方住下。」 索醉骨吩咐下去之後,便放下了暖棚的帷幔,闭上眼睛,开始思索从何处着手,重建代来城。 代来城虽隶属于于阀,地缘上却紧邻慕容阀,往後一段时日,大战虽不会有,小战却不会断。 经过之前的战斗,如今的代来城,城郭残破、屋舍倾颓、城防崩坏,人口锐减,满目疮痍。 但,代来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北接草原通商要道,东连中原丝路商道,暗藏崛起潜力。 如果我为城主,欲重振代来,首先,便是安民固城,招回流散本地百姓,吸纳周边无地流民、战败残兵家属以及逃难百姓。 可要招纳人口,就得有比别处更优惠的条件,分配荒地、残破宅院,轻摇薄赋,无偿提供农具和种子。 而这一切,皆需杨灿首肯扶持。 其次便是打通商道。北通草原的商道、东连丝路的商道,必须发展起来。 草原那边,杨灿熟。丝路商道,可以走代来城,但代来不是必经之路,所以,得有自己的优势,吸引商贾来。 如果,天水工坊肯分出几份独有产业,放在代来城,那麽,定然能吸引丝路商贾专程途经此地,提振商贸。 而这,依旧需要杨灿的支持。 我还要重整荒废的农田,开垦近郊荒地,保障粮食自给;重启损毁的作坊,恢复冶铁、纺织、酿酒等民生产业。 嗯————,这就需要阀主府支持,拨付能工巧匠,传授营工造物之术、传授屯田殖谷之术、传授锻铁造器之术。 而这,依旧需要杨灿点头。 赋税也需大幅减免,给残破的代来城留足休养生息的余地,这————也得杨灿点头。 一桩桩、一条条,怎麽都绕不开杨灿? 索醉骨忽然发现,即便她到了代来城,以後也不是离杨灿远了,反而更近了。 她每天只要一睁眼,所思所想所做的一切,都绕不开杨灿。 不对,不只是一睁眼,闭上眼时,那个该死的梦魔,也会时不时就入她梦来,越来越频繁———— 索醉骨忽然就有些绝望了,她想「自暴自弃」了。 当晚,南城。 晚上,厚重的城门闭紧了,但城墙之上巡弋的军士,裹着单薄的冬衣,却懒得仔细巡逻。 在他们眼中,此地已是後方腹地,高墙深壕固若金汤,即便遭遇阀军队奇袭,也有充足时间备战,无需严防死守。 所以,沉沉夜色之下,十余道黑影身姿轻盈如狸猫,悄无声息攀上南城城头,全程未被守军察觉。 索醉骨带进城的这二十多人,其中侍婢,乃是她身边女兵所扮,那些男护卫,却是杨灿派出的墨门弟子。 战阵之上,他们的武功或许发挥不出太大作用,但是作为「特种兵」使用,潜行暗杀、隐秘突袭,却比普通士兵强了十倍。 —— 杨灿派来的这十多个墨门弟子,都是常年追随在他身边,充作亲兵护卫的那些人。 他们本就精通潜行、探秘、隐匿之术,身手矫健。 自从专司杨灿护卫之责後,在这方面更是专精,幽灵般潜行、无声无息。 城门楼内,暖意融融。城守官带着几名亲信围坐炭炉旁,饮酒烤肉,消磨寒夜。 陶釜架在炭火之上,狗肉炖煮得软烂醇香,肉香漫出楼外,勾人食慾。 城门楼里,城守官带着几个亲信,围着一只炭炉,正在烤火、吃酒。 城守官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戳了戳一块在沸汤中翻滚的狗肉,想试试是否已经软烂。 就在这时,城门楼门户大开,三道人影裹着寒风呼啸而入。 城门楼中几名慕容军士惊跃而起,纷纷去抓搁在一边的佩刀,却已然晚了一步。 寒芒乍闪,刀锋凌厉,惨叫声、咒骂声短促响起,转瞬寂灭。 滚烫的狗肉汤倾翻在地,尽数泼洒在城守官脸上。 他僵卧血泊之中,脖颈近乎被斩断,滚烫的汤水灼烂了他的皮肉,他却一动不动。 城门上的吊桥,吱吱嘎嘎地放了下去。 城下,索醉骨提着一口刀,领着几个女兵和男护卫,已然冲向城门,一路刀风霍霍,人挡杀人。 「起~」 二丈长、六寸粗的榆木城门门,在索醉骨与三名男护卫的合力之下,被猛然抬起。 大门的铜轴吱嘎地响起来,城门是向内开的,可这是南门,今晚刮的是北风。 强劲的风压死死抵住了门板,几人奋力拖拽,城门依旧难以推开。 「我来!」 一道低沉男声骤然穿透风声传入耳中,索醉骨立即觉得手上一轻。 北风凛冽,城门洞里的风压尤其强大,可城门外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寒风而来,一手推着一扇门板,一步步向前,那门便一寸寸地开了。 「真————真是个大牲口!」 索醉骨在心里骂了一声,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这一次嗔骂杨灿,就和妇人骂丈夫「死鬼」、「杀千刀的」一样,骂得亲密,荡气回肠。 第389章 分治 代来城,这座饱经烽烟的边陲要塞,终究重归於阀掌控之中。 念及索醉骨先登破敌之功,杨灿入城之後,便将全城百姓与俘虏的安置事宜,连同所有物资统筹之权,尽数交付於她。 城中遗留着大量未及转运的辐重物资。 城西粮场内,粟米与麦粮层层堆叠,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宛若连绵起伏的金黄小山。 军械库中,长矛、环首刀、皮甲、箭簇分门别类、规整罗列。 慕容阀囤於代来城的军备物资,如今悉数沦为於阀的战利品。 粮场之外,衣衫槛褛的百姓成群聚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排起绵长的队伍,因为索大娘子开仓放粮了。 并非施粥赈济,而是实打实按户分发粮食。 战乱劫掠叠加寒冬酷寒,早已掏空了城中家家户户的粮缸,无论从前贫富,皆深陷饥馑与严寒的双重桎梏。 被慕容阀侵占的这段时日,城中百姓虽未沦为奴籍,日子却与奴隶并无二致。 他们被迫承担最繁重的苦役,饱受慕容军民的欺压盘剥,拼尽全力劳作,也仅能换得一口残羹冷炙,苟延残喘。 而今城头易帜,於阀大旗重新高悬,百姓被强占的屋舍尽数归还。 眼下索醉骨又大开粮仓、普惠万民,城中百姓对杨灿,以及这位主持放粮的索大娘子,当真是感激到了极点。 这已是放粮的第三日,排队领粮的百姓相较前两日,已然稀疏不少。 寒风卷着残雪掠过粮场,索醉骨一身艳红劲装,将丰盈利落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乌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角与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眉眼明艳,风骨凛冽。 她就静静地伫立在粮堆之侧,亲自监看士兵按户分发粮食。 百姓领到粮食,大多不会即刻离去。他们会先向索醉骨跪下,重重磕一个头。 而後他们才会流着泪扛起粮袋,在一家老小簇拥下,带着劫後余生的欢喜,匆匆离去。 长街之上,一队轻骑踏雪徐行而来。为首二人并辔而驰,身着两裆铠甲,正是奉杨灿军令奔赴飞狐口的齐墨弟子姜景腾和杨竞舟。 二人此行奉命收复隘口,本已做好鏖战厮杀的准备,没料到战事异常顺遂。 他们率兵马赶至飞狐口时,这座要塞早已人踪尽杳,徒留一座空城关隘。 就在他们抵达的两日之前,符乞罗部与破多罗嘟嘟部便已由此逃回草原。 他们把慕容楼全军覆没、代来城失守的消息告诉了飞狐口守军。 驻守飞狐口的百余名慕容军听闻这个消息,果断舍弃了这座外险内缓、无从坚守的关隘,跟着他们一起跑了。 姜景腾与杨竞舟留人镇守飞狐口,随即率领少量兵马折返代来,向杨灿禀报军情。 目光掠过放粮场上那一抹红色的艳影,姜景腾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咱们总戎对这位索大娘子,着实放权啊。全城百姓安置、物资统筹、俘虏发落,尽数交由她打理。 如今总戎又把开仓放粮、收拢民心的好事送予她做,这般刻意栽培———— 呵呵,依我看,咱们总戎与索大娘子的关系,恐怕不简单啊。」 杨竞舟笑:「你这小子,休要妄加揣测。依我看,总戎对索大娘子如此关照,未必是对大娘子有私,而是为了豹爷。」」 「此话怎讲?」姜景腾挑眉问道。 「豹爷身为於阀嫡房宗亲,此番反攻慕容军立下赫赫战功,麾下陇骑精锐在手,威望日渐深厚。」 杨竞舟条理清晰地剖析道:「若是总戎不刻意扶持索大娘子,以豹爷的宗亲身份与军功资历,必会将她压得死死的,如何起到相互制衡的作用?」 姜景腾莞尔一笑:「或许吧,又或许————是一箭双鵰呢。反正我这双眼睛,看人可很少走眼。」 他擡眼看向城主府北阙别业的方向,意味深长地道:「听闻豹爷今日进了城。且看吧,总戎的心思,我们很快就明了了。 代来城北,北阙别业。 这座宅邸乃是於桓虎多年经营的私宅,冬日严寒之下,园内流水凝冰,假山覆雪,满目清寒萧索。 唯有黑水轩内,炉火熊熊,暖意融融,驱散了一室寒凉。 杨灿端坐主位,於骁豹、萧修以及陇骑左右二将等一众将领依次落座,气氛肃穆沉静。 「总戎。」於骁豹大声道:「陇城、清水两位城主,已携家眷奉命迁往上邽了,我看着他们上路的。」 杨灿笑道:「他们对於如此安排,可有怨言?」 於骁豹嗤笑一声,不屑地道:「调任上邽仅为总戎府参军,没了一城之主的实权,如同跌落云端,他们心中怎会没有怨怼? 只是他们不敢表露罢了。哼,这般处置,已然算是便宜他们了,他们还有什麽不知足的!」 杨灿微微颔首,又道:「我听说,陇城莫凡之子莫少羽,迎娶了於桓虎之女于慧,如今二人境况如何?」 提及此事,於驰豹粗粝的眉眼间染上一抹无奈,轻叹一声,道:「哎,父兄身败名裂,莫家又将自身的境遇迁怒於她,她的处境能好到哪儿去?」 杨灿略一思忖,道:」稍後我会修书一封,劳请主母陪同阀主前往莫府探望於她。」 於骁豹一听,颇为感激,向杨灿抱拳道:「我代那苦命的侄女儿,谢过总戎体恤。」 杨灿轻轻摆手,神色骤然肃穆起来:「豹爷,代来城刚刚收复,民心未定、百废待兴,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趁热打铁,收拢民心、重整秩序。」 「今日我未曾大张旗鼓为你接风,一来城中乱象未平,不宜铺张;二来,我也想趁无外人在场,与你坦诚商议代来後续布局。你我敞亮说话,若有不满,尽可直言。」 话音落下,轩内诸人不约而同挺直腰背,神情愈发专注。 杨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开口道:「我有意在代来革新建制,设立军政双职,分权治理。实话实说,就是为了分权制衡。」 杨灿看向於骁豹,坦诚地道:「此新制并非针对豹爷,而是我计划在全阀推行的新规。。 如今略阳、陇城、清水、上邽四地皆已施行,哦,对了,就连武山城的尤八斤,也主动上书,恳请在属地推行此法。」 杨灿解释道:「往日一城之主独揽军政大权,权势过重,形同割据诸侯。 阀府管控无力,城主往往仅凭一己私利决断战降,隐患极大。 我意,效仿中原政权,拆分军政权柄,以稳固阀业之根基。」 於骁豹眉心微蹙,沉声发问:「不知总戎打算如何划分代来权责?」 「军政拆分,各司其职。」 杨灿直言道:「豹爷你身为於阀宗亲,资历深厚、威望卓着,由你执掌代来兵权。」 「索醉骨乃是於阀姻亲,且已立誓效忠阀主、定居於阀,此番收复代来她又立下先登首功。 女子嘛,心思也更缜密些,适合打理庶务,所以,便由她总领代来民政。」 紧接着,杨灿细化权责,一一讲明:「但凡重大决策、律法修订、大规模调兵、全城赋税定例,仍需上报阀府裁定,你二人无权独断。」 「代来地处边陲,乃是我於阀东方门户,军务为重。全城驻军布防、关隘戍守、兵马操练、战事征讨、城防修缮、军营军纪以及武将任免,尽数归豹爷管辖。」 「索醉骨主理民政,负责户籍清查、农田开垦、流民安置、市井管控、工坊营建、商旅贸易、粮草仓储、赋税收纳。」 「另有飞狐口要塞单独划分,此地驻军归索醉骨直辖,日常戍守调度由她定夺;但若遇对外征战、大规模军事行动,仍需听从豹爷统一调遣。」 於骁豹垂眸沉思着,细细吸收消化这番新规,片刻後才开口道:「此事,还需给我一点时间,我要仔细斟酌一番。」 「理应如此。」杨灿笑道,「只是代来百废待兴,不知豹爷需要多久考量?」 「我生性爽快,不喜拖沓。」於骁豹摆手道:「今晚,我就能给总戎一个答覆。」 杨灿欣然起身,笑道:「豹爷果然爽快人,如此,就请豹爷与诸位先安顿下来。 你们就住这里吧,此後,这里便是代来兵戎的中枢之地。」 一行人安顿下来後,便纷纷赶到了於骁豹的居处。 右步将开门见山,不平地道:「依我之见,这军政二权,剑尹你最好一概不受。 你是阀主亲叔祖,于氏正统宗亲,辈分尊崇,就该返回上邽辅政,辅佐幼主,稳固阀中根基。」 「没错。」陇骑大将沙牛儿应声附和:「杨灿终究是外姓家臣,纵使顶着阀主仲父的名头,终究不是於家血脉,怎麽和你比?」 萧修轻轻摇头:「肤浅。主母虽然是於家媳妇,可她更信任杨灿,阀主年幼,凡事又都听主母的,你怎麽争? 骁豹若是返回上邽,没有兵权、没有属地,便如没了獠牙的猛虎,空有宗亲虚名,又有何用?不如留守代来,手握兵权,实打实地掌控一方势力。」 左骑将颔首道:「剑魁所言极是。如今剑尹你威望初立,可心腹仅有一千八百陇骑,且已分散。 如今你麾下一多半是步卒,都是从武山、陇城、清水抽调来的杂牌,算不上你的嫡系。 你去上邦做什麽?代来城地处边陲,远离中枢,正是你养兵蓄力、壮大自身的好地方「」 。 沙牛儿是多年来一直跟着於骁豹混饭吃的一个游侠儿,如今已是陇骑大将。 他扯着嗓子道:「那咱们就得掂量掂量,依照杨灿这套分权之法,咱们豹爷如何选择,才更有利了。」 萧修的目光落在於骁豹身上:「如今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军务、一个政务,你属意哪一样?」 於骁豹对他老丈人翻了个白眼儿,悻悻地道:「我连自己的家事都打理不清,四处打秋风过活,你让我料理政务,我懂个屁啊?」 左骑将摊手道:「那就只能选择掌军喽?代来毗邻慕容阀,战事频发乃是常态,军务的紧要必然淩驾於民政之上。 虽说军饷粮草、军械补给要受制於索醉骨,可只要兵权在手,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嗯,如果要留在代来,我也赞同掌兵。」 右步将微微点头:「我只是担心,诸门一向是宗亲为重、家臣为辅。 可如今杨灿以家臣之身淩驾於宗亲之上,又在各地推行改制。长此以往... 」 他担心地看向於骁豹:「代来有索醉骨制衡,你又远离中枢,而杨灿凭着大败慕容氏的赫赫战功,坐镇上邽,总揽全阀军政。假以时日,他必然大权独揽。到时候————」 「到时又如何?」於骁豹把牛眼一瞪,不屑地道:「他还敢鸠占鹊巢,篡夺我於家基业不成?」 「剑尹不可大意。」左骑将道:「此番大胜,杨灿威望一时无两,於阀军政两界皆心向杨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那你让我怎麽办?」 於骁豹一双牛眼瞪得更圆了:「我那侄孙阀主才刚断奶,我那二哥又不争气,把於家的里子面子都丢光了,你让我怎麽办?啊,你让我怎麽办?」 右步将解劝道:「眼下自然没有和他撕破面皮的必要,你也没有那个实力。 哪怕是在名分法理上,他是托孤重臣,是阀主仲父,总揽军政,那也是名正言顺。 你要是敢反了他,马上就会被人看做第二个於桓虎,下场堪忧。」 於骁豹一拍桌子,怒道:「我於骁豹根本不想与他争权,你真让我打理阀务,我也做不来。 我只是担心,担心我於家近三百年的基业,会断送在我的手上。」 萧修眸光微动,忽然道:「骁豹,你女儿啾啾,今年有十四了吧?」 「昂,快十五了,提她干嘛?」於骁豹一脸茫然。 萧修抚须道:「杨灿至今未娶正妻,不如把你女儿许配给他,让他成为於家的女婿。」 沙牛儿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剑魁大人,你别是老糊涂了吧。 於桓虎可是把女儿嫁给莫家了,那又怎样?那个莫家小子,转头就亲手干掉了大舅子小舅子。」 「我知道。」萧修轻叹一声,无奈地道:「单凭一桩婚事,定然困不住野心勃勃的枭雄。 我是赌,赌他这个人,对情义的看重,超过他的野心,万一如此呢?不过想多一重保障罢了。 再说,骁豹一旦成了他的岳父,想干涉他一些事情,岂不就更加名正言顺一些?」 萧修这麽盘算,也不算错。 枭雄各异,选择自然不一。 杨坚是国丈,可也没挡住他篡夺外孙的江山。 但多尔衮,却做到了始终没动他的继子,给顺治打了一辈子工。 哪怕是一世枭雄,也会因为种种权衡,做出不一样的决断和选择。 众人听了萧修的话,便把目光都看向於骁豹。 付出的不过是一个女儿,却是给於阀基业加了一重保险,他们也觉得划算,有用没用的,且用了再说。 可於骁豹却没有半分迟疑,「啪」地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不成!我穷得揭不开锅时,都没想过卖女儿!啾啾喜欢嫁谁就嫁谁,我於骁豹哪怕一辈子一事无成,也绝不会拿女儿的终身做交易。」 於骁豹虎目四扫,气咻咻地道:「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你们这麽多的臭皮匠,就商量出这麽个狗屁主意?罢了罢了,老子不想了,我这就去告诉杨灿,我答应他,执掌代来军务。」 说罢,於骁豹振衣起身,雄赳赳气昂昂地便向屋外走去。 > 第390章 大丈夫 豹爷脚步匆匆,一路疾行赶往杨灿居所。 他去过之後,当晚北阙别业便传出通告:明日酉时正中,杨总戎要在北阙别业召开一场盛大的晚宴,论功行赏,嘉奖勇士。 翌日傍晚,暮色垂落。北阙别业内外甲士肃立,檐下道旁兵戈映光。 往来之人尽是披甲束刃、气势凛然的武将,唯独有一人不同,那便是索醉骨。 今夜满堂赳赳武夫,唯有索醉骨改换装束,一身门阀贵女制式衣衫清雅华贵。 她似是有意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她既能披甲临阵,不输须眉,亦是出身名门、底蕴不菲的世家贵女。 尽管代来城屡经战火,城内物资凋敝、民生窘迫,可北阙别业的宴会厅内依旧奢华不减。 珍馐美馔罗列案上,醇厚酒香漫溢厅堂,烟火战乱的萧瑟,在此处被隔绝得一乾二净。 酒过三巡,丝竹乐声缓缓停歇,宴中众人最期盼的环节如期而至,杨灿当众论功行赏。 陇骑部、杨灿本部、索醉骨所部,三军将士皆有封赏,不少人擢升品级、加官进爵。 而此番封赏中,最牵动人心的,莫过於代来城主的人事任免。 直至此刻,在场将士方才知晓,代来城的管辖权将一分为二。 杨灿当众宣布,任命骁豹为代来军主,总揽全城军务,执掌兵戈防务。 擢升索醉骨为代来城主,统管民政户籍、粮草调度、律法刑断,一应政务尽归其裁断。 二人共治代来,一者主民政,一者主军务。 杨灿敢这麽玩,是仗着他此时威望无双、军权独揽,严格说来,在他这一层级,还是军权为先。 而且实施该制度的地区本就是於阀经营两百多年的地区。 如果这是新占领区,杨灿是绝对不会这麽搞的。 占领区随时会遭遇敌军反扑、叛乱、流民暴动,需要快速徵兵、征粮、调动物资、镇压反抗。所以必须以军为先,效率第一。 恰也因此,在统治多年地区提前打造样板,同样意义重大。 此番封赏几乎人人进阶、品级上调,却也并非无一例外。 刘波,便是此次唯一被「贬黜」之人。 杨灿下令,於飞狐口专设军将、主簿二职,分掌军务钱粮,而刘波便被委任为飞狐口主簿。 此前刘波供职于于桓虎摩下,身居总帐房一职,专管全城钱粮核算、帐目调度,位尊事闲、体面无忧。 相较之下,边境隘口的军中主薄一职,品级低微、权责繁杂,落差悬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贬谪外放。 可刘波始终眉眼含笑,没有半分怨怼失意。 如今陇上群雄并起,乱世帷幕初开,乱世之中,什麽功劳升得最快?当然是军功。 亢正阳、程大宽固守上邽城与凤凰山,城池不失;邱澈、秦太光在於阀军的绝地反击中立下赫赫战功,四人凭战功各领一城,晋封城主,风光无限。 反观刘波,他的功绩藏於暗处。潜伏代来、卧底於桓虎身侧,这份功劳不能公之於众。 一旦被人知道他是早早就潜伏在於桓虎身边的内奸,此人今後的仕途路就难走了。 有功不可不赏,又不可「无功」而擢升,几番权衡思量,杨灿最终将他安插在了飞狐口。 亥时入夜,庆功宴散,宾客尽数离场。索醉骨返回居所,安身於北阙别业的独院之中。 战火肆虐过後,代来城完好的府邸寥寥无几,一众高阶人员,皆暂居此处。 暖阁之内,烛火温软。索醉骨静坐於妆台前,一身华贵衣衫勾勒出绝佳身段。 广袖襦裙外覆一层烟霞色纱质大袖衫,衣身暗织云纹,领口袖口皆镶银线滚边,低调又显贵。 腰间束着一枚鎏金镂空玉带,掐出纤穠合度的腰线,夺目惹眼。 青丝高挽淩云髻,赤金点翠步摇斜簪发间,鬓边点缀珍珠琉璃花钿,耳际垂挂一对水滴暖玉耳璫,温润雅致。 今夜的她敛尽沙场锋芒,尽显世家贵女的雍容温婉。 别说满堂武将看她时,那目光就像饿久了的土狗,看到了一块喷香的骨头,就连杨灿都忍不住对她连连注目。 他还是头一回看到索醉骨锋芒尽敛,一副雍容优雅的贵族仕女模样,褪去戾气的她,宛如雕琢成型的美玉,温润潋灩。 索醉骨房中的丫鬟,就是她亲手调教的侍卫女兵。 待她坐定,断霜与棠刃缓步上前,为她卸去满身华饰。 断霜动作轻柔,逐一取下鬓边珠翠;棠刃则俯身,解开她腰间鎏金玉带。 断霜一边小心地卸着一件件首饰,一边愤愤然道:「主公,我们追随杨灿出生入死、 浴血拼杀,劳苦功高。可他行事未免太过凉薄了,真不是东西。」 棠刃轻咳一声,连忙阻止:「断霜,你胡说什麽呢。」 「我哪里说错了?」 断霜斜睨她一眼,目光落向镜中因为酒色面色酡红、眉眼娴雅的索醉骨,愈发愤懑。 「他派了个叫什麽刘波的去飞狐口做主簿,什麽意思啊? 他不知道飞狐口,以後就是主公兵马驻紮之地吗? 这是对咱们主公不放心啊,在主公的兵马之中,安插眼线来了。」 棠刃情急,忙扯扯她的衣袖,瞪她一眼道:「断霜,怎可妄议上位,你快住嘴吧。」 断霜一把甩开她的手,火气更盛:「我就不!他算什麽上位?我才不认他是我的上位,我的上位,只有主公一人!」 「你糊涂。」棠刃斥责道:「主公在元家的苦日子,就不提了。 就算是回到索家,家主许给主公的,也是穷尽财力物力,也只能养出三百轻骑的一座金泉镇。 可如今呢?杨总戎对咱们主公多好啊,任命主公为一城之主,河陇诸阀之中,女城主这也是独一份了吧? 再说了,杨总戎还允许咱们主公,把精骑扩充至一千五百人,这对咱们主公,该是何等信任啊。 依我看,杨总戎派遣刘波过来打理钱粮,并非监视,而是辅佐。 咱们身正行端,无愧於心,即便杨总戎有心监督,咱们主公又不想谋反作乱,那就让他看着,又怕什麽?咱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索醉骨听到这里,凝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是这麽个理儿,棠刃说的对,断霜,不要再说了,在外面,尤其不可有此抱怨。」 索醉骨刚说到这儿,又有两名丫鬟装束的女兵姗姗而入,正是斩月和樱弑。 二人向索醉骨屈膝道:「主公,浴汤已然备妥了。」 已然卸去满头珠翠的索醉骨,便起身来,又让断霜和棠刃为她宽去华贵礼服,便披着如瀑的秀发,穿着一袭素色里衣,跟着斩月和樱弑移步浴房去了。 索醉骨一走,断霜便狠狠地瞪着棠刃,道:「你个小蹄子,怎麽帮杨灿说话?你可别忘了,当年你被亲生父母卖入火坑,是谁把你赎出来的?是谁教你习武识字的?主公待你恩重如山,你要是敢背叛主公————」 棠刃毫不示弱地回瞪了她一眼,道:「我这一生,便是千刀万剐,也绝不会背叛主公。 我方才打断你的话,可不是偏袒杨灿,我是怕你口无遮拦,非议杨灿,惹得主公心中不悦。」 断霜诧异地道:「你说啥?我骂杨灿,主公为何不悦?」 棠刃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人,方才凑近断霜耳畔,神秘兮兮地对她耳语了一番。 断霜一双杏眼骤然睁大,宛若受惊的白兔,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巴,满脸震惊地看着棠刃,磕磕绊绊地道:「你————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亲耳听见,怎会骗你,你觉得,我有胆子编排主公?」 说到这里,棠刃脸色一变,连忙叮嘱道:「我怕你又说杨总戎坏话,这才说与你知道,千万千万,不要再说给他人听了。 断霜连连点头,认真地道:「你放心,我这人,嘴巴最紧了。」 说罢,她便垂眸喃喃自语,满是不敢置信:「怎会如此————主公向来厌憎男子,常说世间男儿大多贪恋权柄、薄情寡义,无一良人,怎会偏偏对他————」 「嘘!」棠刃立刻制止,轻轻顿足道:「把话烂在肚子里,不要再说了。」 「哦哦哦!」断霜连忙又捂住嘴巴:「我不说,我不说了。」 浴房之内,水汽氤氲,白雾袅袅升腾,朦胧了一室景致。 於桓虎这别业中的浴房,建造极尽奢华。 平滑大石砌成的池子,注入热水後,再撒入晒乾的花瓣和名贵香料,有暗香流动。 索醉骨舒展了身姿,仰卧於乳色浴汤之中,隐见玉瓜浮沉,娇艳不可方物。 樱弑跪坐在池边,用一块拂蒜国商人远途贩来的天然海绵,轻轻为她拭着香肩。 浴房门外,斩月将木盆夹於腰间,侧身与断霜低声私语着。 听闻断霜道出的隐秘,斩月一张小嘴惊成了0形,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是真的?」 断霜笃定地点头:「千真万确。就昨儿晚上,主公梦中吃语,说什麽:小浑蛋,你就会欺负我。我不要,杨灿,你放开我。」 斩月怔怔地凝视着断霜,断霜也回视着斩月,片刻之後,两人不约而同,用力地点了点头。 确认过眼神,这事儿是真的! 翌日清晨,天光微凉。 代来东城城门之下,甲士列阵肃立。 城前停放着数架雪橇,十余布衣之人静立一旁,最惹眼的是一架由双马拉动的大型雪橇,雪橇之上,静静置放着一口漆黑棺木。 慕容楼发丝散乱,身着一身褶皱脏污的长袍,纵然未曾受皮肉之苦,却早已心力交瘁,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神色颓败落寞。 雪橇旁伫立着十余名士兵,皆是杨灿从慕容降军中挑选的老弱伤残之人。 杨灿立身人前,朗声道:「慕容将军,如今我於阀已尽数收复故土。 今日放你归乡,烦请转告慕容阀主:倒行逆施,终食恶果。 我於阀虽不好战,却也从不畏战。如今我於阀兵甲充盈,士气高昂,更有索阀结盟相助。 倘若慕容阀仍心存觊觎,妄图来犯,今日之败,便是来日结局。」 慕容楼缓缓擡起布满疲惫的眼眸,复杂的目光落在杨灿身上。 他知道杨灿放他离去的真正用意,却也只能接受这份令人恶心的好意。 慕容楼沙哑地一笑,盯着杨灿道:「杨灿,你今日纵我离去,就不怕放虎归山?」 杨灿唇角一勾,浅浅笑道:「那,我就预祝慕容将军此番归山,仍是猛虎了。」 慕容楼深深凝望他片刻,再无言语,蓦然转身,迈步走向雪橇。 不多时,载着慕容楼、黑棺与粮草的雪橇队,在十余名残卒护送下,踏着薄雪,朝着银城方向疾驰远去,身影渐渐消融在苍茫天地间。 北疆茫茫,旷野无垠。冬日的草原覆着一层皑皑白雪,枯草埋於冰雪之下,天地一色,空旷寂寥。 一支规模浩大的雪橇商队,缓缓驶入黑石部落营寨。 营地中骤然响起牧民兴奋的呼喊:「商队来了!於阀的商队又来了!」 喊声传开,营中男女老少纷纷掀开帐篷门帘,走出屋外围拢而来。 左厢大支早已收到消息,阿依慕率众策马而来,一行人骑马驻足,神色热切。 商队最前方,一架暖棚雪橇缓缓停下。 易舍裹着厚重臃肿的皮裘,从棚内探身而出,笑眯眯望向围聚的牧民。 这一趟行商,他带来了海量的货物,样样都是游牧部落的刚需珍品。 首当其冲的便是部落权贵们最渴求的精铁兵器:环首刀、长矛、箭、铁甲护臂,一应俱全。 草原铁矿稀缺,锻造工艺粗陋,上等铁器素来千金难购,是部落争抢的硬通货。 其次便是华贵丝织品:流光溢彩的彩绫、暗纹雅致的云纹锦、金线勾勒的织金面料。 这些皆是部落贵族专供,可裁衣衫、制帐幔、作聘礼,是身份地位的绝佳象徵,深受部落上层喜爱。 除此之外,还有草原部族不可或缺的砖茶。 牧民常年以肉奶为食,无茶则积食燥热、气血郁结,所以砖茶在草原上就是硬通货,可以交易一切。 余下粮食、药材、细盐、粗布、陶瓷炊具等生活物资,也是货量充足,应有尽有。 商队护卫训练有素,入营後迅速引导雪分列两侧,规整排布,秩序井然。 「诸位莫要拥挤!此番货物储备充足,人人皆可交易。」 易舍扬声开口,擡手指向那明显长了一大截的车队:「这一排雪橇的货物,是左厢大支的,烦请左厢族人引橇入营,自去交易。」 话音落下,黑石本部牧民之中,便响起一片沮丧的叹息。 「凭什麽?咱们本部人数更多,可每次货物都分给左厢大半!」 左厢牧民闻言,满脸得意,高声回怼:「就凭我们阿依慕夫人,是杨灿巴特尔的妻室!」 左厢族人喜气洋洋,接引着数量更胜一筹的雪队伍,朝着己方营地行进。 雪橇遮盖掀开,寒光凛冽的铁器、醇香厚重的美酒、华美精致的布匹尽收眼底,令人艳羡不已。 阿依慕翻身下马,望着悬殊的货物分配,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浅红,心底更是泛起丝丝甜意。 她知道,左厢大支能得到比黑石本部更多的偏爱,不是左厢大支财力更足,也不是左厢大支能给於阀提供更多更好的骏马,而是因为,她是杨灿的女人。 她思念独自在外的儿子尉迟沙伽,也思念那个让她又爱又怕的男人。 见到杨灿派来的人,阿依慕相思愁绪稍稍纾解,一双明眸都蕴起了雾气。 人群之中,易舍精准捕捉到阿依慕的身影。 他旋身从暖棚雪橇中取出一只精致雕花木盒,双手捧持,快步走到阿依慕面前,恭敬行礼。 「尊贵的阿依慕夫人,这套暖玉首饰质地珍稀,温润御寒,最适宜冬日佩戴。 此乃我家总戎特意为您准备的正旦礼物,还望夫人笑纳。」 说罢,他当众掀开锦盒,丝绒衬底之上,一套暖玉饰品温润生辉:通透玉镯、缠枝玉簪、水滴玉璫,雅致绝伦。 阿依慕心生欢喜,伸手郑重接过锦盒,柔声回道:「有劳易先生奔波劳碌。」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易舍含笑直起腰身。 桃里夫人拥着一身裘服,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笑如花。 「阿依慕,你男人对你还真是好,於阀正被慕容阀摁着揍呢,他还有闲心,给你搜罗珍饰。」 阿依慕敛去眼底柔情,向她浅浅一笑:「桃里可敦说笑了。我丈夫乃是草原第一巴特尔,慕容阀想对付他,可没那麽容易。」 易舍连忙大声道:「阿依慕夫人所言极是。不瞒诸位,我於阀已然发起反攻,慕容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如今我方接连收复失地,大捷不断啊!」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众人纷纷出言询问战况。 桃里夫人面色微变,旋即勾起一抹娇媚的笑意:「是吗?易舍大人,不妨移步我的大帐,饮一杯热奶茶,细细说说於阀近况。」 「遵命。」易舍对她抚胸行礼,又转头看向阿依慕:「阿依慕夫人,等我此间事了,便去左厢大支拜会。」 阿依慕迫切想要知晓杨灿与爱子的近况,却也明白不宜当众谈及私密,故而颔首应允。 「易先生一路劳顿,我会备好牛羊美酒,静候大驾。」 言罢,她将木盒郑重交予侍卫保管,翻身上马,向易舍颔首示意,又对桃里夫人微微致意,而後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易舍大人,请。」 桃里夫人目送阿依慕远去,便邀请易舍去帐中一叙,转过身,她先行一步,往大帐里去了。 只一转身,她的笑脸便呱嗒一下摞了下来,好气,好气呀。 她的大帐之内,地竈燃得正旺,暖意融融,隔绝了帐外刺骨寒风。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奶茶乾果,躬身退下,帐内只剩二人相对。 桃里夫人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慵懒地看向易舍:「易舍大人,我黑石本部人口远超左厢大支,可你们每次通商,分给左厢的货物总要更胜一筹,这般区别对待,未免有失公允。」 易舍双手一摊,语气坦然:「桃里可敦,这你可是冤枉我了。 我给左厢大支的货,绝对没有给你的多。 他们多拿的那些货,是杨总戎私人工坊,额外给阿依慕夫人的配额,与我无关呐。」 桃里夫人很没面子地娇哼一声,悻悻地道:「你方才说,於阀已对慕容阀展开大反攻,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易舍道:「慕容军强攻上邽,久攻不下,恰逢寒冬,粮草断绝、衣衫单薄,军心彻底溃散。 我军趁势突袭,慕容军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如今我家总戎亲率九路大军,乘胜追击,我动身之时,大军正朝着略阳城进发。」 桃里夫人眸光流转,低声呢喃:「索阀尚未出手,慕容阀便已溃败————杨灿此人,果真有本事。」 「一个好汉,还得三个帮呐!」易舍接口笑道:「易某今日来,除了通商贸易,还有我家总戎拜托的一件事,我们想请黑石部落出手相助。」 桃里夫人一听有求於她,马上傲娇起来,骄矜地道:「让我黑石部落出兵,抄符乞真的後路麽?」 桃里夫人轻轻摇头:「易舍大人,我草原勇士,可不及你们的军队,你们的军队挺进时有补给相随,所以,我们很少在冬天出战。 这时候出兵,风雪凛冽,马匹容易冻伤。牧草都被大雪覆盖了,骑兵作战又讲究速度,补给如何跟得上。 再者,雪中行军,还容易迷路。你不也说,慕容军此番惨败,便是栽在寒冬天气上,缺衣少粮麽?」 桃里夫人摩挲着一枚玉扳指,懒洋洋地道:「冬日作战,出动大军,不如小股轻骑,奔袭作战。 可仅凭小股轻骑,又怎能击溃苍狼峡驻军? 再说了,符乞真是去抄你们後路的,兵士们身上没什麽值钱的玩意儿。没有战利品,我们部落的勇士,可不愿白走这一遭。」 易舍不慌不忙,微笑道:「可敦,我家总戎是想请黑石部落出兵,却没打算让你们横跨百余里的不毛之地,奔袭苍狼峡。」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家总戎,是想请桃里可敦,出动轻骑,袭击玄川部落。」 桃里夫人蓦然一惊,看向易舍。 易舍道:「我们已经查清,玄川族长符乞真、部落长老符乞罗皆已离开部落,带走了玄川部落一半的控弦之士。 如今玄川部落内部空虚,留守之人尽是老弱妇孺,毫无战力。」 易舍微笑道:「以小股骑兵奔袭玄川部落,你们可以肆意掳掠他们过冬的粮草、御寒的帐篷、夺走他们的牛马牲畜,把他们的部民变成你们的奴隶。」 这一瞬间,桃里夫人那双妩媚的眼睛,似乎亮了一刹。 易舍继续劝说道:「其实,我们早已查清玄川部落内部空虚,主力在外。 只不过,那时慕容军正占着上风,可敦若贸然站队,而我於阀又败了,您便不好收场。所以,我们总戎根本不提此事。 如今不同,慕容阀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已经不可能再为玄川部落撑腰,压制你黑石部落。可敦,这可是你部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桃里夫人舔了舔润泽的唇瓣,斜睨易舍一眼:「既然小股轻骑便可成事,你们为何不让阿依慕出兵? 她是杨灿的女人,为自己男人打仗,不是更应该吗?」 易舍道:「小股轻骑是不假,可我们总戎想要的,可不是一支小股轻骑啊————」 桃里夫人顿时美眸一凝:「嘶~~他的胃口————,好大!」 易舍端起奶茶,抿了一口,笑吟吟地道:「趁他病,要他命嘛,大好机会怎可错过? 「」 桃里夫人垂眸思忖片刻,擡眸之时,眸底黠意暗藏:「我可以出兵相助,但我有一个条件。」 易舍含笑颔首:「想来可敦是要与左厢大支同等的通商权限? 此事不难,只要可敦出兵,总戎给出的待遇只会更优。」 「并非此事。」桃里夫人轻轻摇头:「我要杨灿应允我一件事。」 易舍道:「不知可敦想要什麽?」 桃里夫人道:「我现在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让杨灿兑现不迟。」 易舍一听,忙摇头道:「若夫人不肯明示,易某可不敢代我总戎应下。」 桃里夫人笑吟吟地道:「我以草原神明起誓,所求之事,不损於阀基业,不伤杨灿利益,亦不违天理人道。」 易舍听了,眸光闪烁,暗自盘算起来。 此番出行,杨灿赋予他极大权限,只求黑石出兵。只是,当时实未想过,桃里可敦的条件,竟是一个承诺,这怎麽办? 不损我於阀利益,不损杨总戎利益,亦不伤天理人和分————,那便答应了她,又何妨? 真要是她的要求太过离谱,大不了我到时候就耍赖不承认了。 大丈夫一诺千金,我不做大丈夫了,你能奈我何? 想到这里,易舍便在心头一笑,然後缓缓擡起头来,看向桃里可敦,重重地一点头:「好!那易某就代我家总戎,答应你了!」 > 第391章 新岁将至 朔风卷着碎雪肆虐於荒原之上,风啸仿佛幽魂凄切的呜咽。 黑石部落的十三个百人队,列阵肃立,整装待发。 战士们穿着狼皮、狗皮的袍子,腰间悬着发亮的骨柄长刀,肩头斜挎硬木长弓。 那一张张面庞,被风霜刻出了粗粝的沟壑,肤色黝黑,身形却极显魁梧。 他们垂落的发辫上大多缠绕着兽骨配饰,随着风轻轻晃动着,透露出一种桀骜的野性。 他们的马都是精挑细选的良驹,未必是最雄俊高大的战马,却都是耐力绵长,适合长途奔袭,而且粗饲杂粮、寻常野草都能应付的牧马。 因为此番远征皆是轻骑小队,以奔袭劫掠、以战养战为术,所以全军皆轻装上阵。 每名战士的马背上,仅捆绑着一张制加厚的兽皮睡袋,皮质粮袋中则收纳着风乾的肉脯和凝脂般的奶膏,还有少量御寒的烈酒,余此再无其他辐重。 十三个百人队,其中左厢大支抽调了五队,黑石本部派出了八队。他们的亲人正为他们饯行。 正旦佳节将近,家中的顶梁柱却要远赴战场,离别伤感萦绕在人群之间。 可那伤感之下,却又藏着他们家人滚烫的期盼,盼着他们能满载而归。 十三位百骑将列队上前,站在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及一众部落长老们身前。 他们躬身接过可敦和阿依慕夫人递来的酒碗,将碗口酒一口喝乾,纷纷上马。 一时间人喊马嘶响彻雪原,十三支队伍如群狼出猎,分头紮进茫茫白色荒原,消失在风雪深处。 此一去,他们或是埋骨雪原,来年融於冻土化作山河养分;或是掳了牛羊、敛了财货、携奴婢凯旋,为他们的家人挣回一份丰厚的财富。 远征玄川的冬猎队伍彻底消失於天际,送行的牧民们扶老携幼,缓缓散去,空旷的雪原再度归於冷寂。 桃里夫人款款走向阿依慕。桃里身着一袭雪白的狐裘,华贵素雅,乌发高挽,露出一张天生的娃娃脸。 少女的清甜稚气与妇人的妩媚成熟交融一体,产生了一种独特韵味。 阿依慕则是一身玄黑貂裘,身姿挺拔修长,气质矜贵清冷,与她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0 「阿依慕~」桃里的嗓音软糯婉转,带着几分的慵懒笑意。 「沙伽带走的可都是你左厢的青壮,你的左厢,竟然还能抽调五个百人队远征玄川。 啧啧啧,为了你男人,可是真够拼的。」 阿依慕夫人嫣然一笑:「我男人嘛,我当然全力支持,他好,我就好,我有什麽不舍得呢? 倒是可敦你,黑石本部居然只出了八个百人队,怎麽,本部现在这麽缺男人麽?」 桃里夫人眉尖儿轻,幽幽一声叹息,柔弱的少女气息愈发明显。 「没办法呢,谁叫人家是部落的可敦呢,我要守护整个部落的安危,怎麽可以孤注一掷? 倘若有人趁我本部空虚,前来偷袭,那我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 阿依慕嫣然颔首:「也是,族长大人年方四岁,就算他十八岁执政吧,可敦你也得再熬十四年。想想还真是————,要辛苦很久呢。」 阿依慕语气唏嘘,但她笑得很甜,实在看不出她是在同情桃里,还是在幸灾乐祸。 桃里夫人忽然也笑了,少女感消失,黠笑中透着一种妖娆的媚意。 「何止辛苦,我还空虚寂寞冷呢。」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阿依慕耳畔,气息温热,语声轻佻:「既然你这般心疼姐姐,等你男人来时,不如你把他借我几日,让姐姐的被窝,也暖和暖和?」 阿依慕白皙如玉的面颊骤然一红,冷斥道:「你无耻!」 桃里夫人咯咯娇笑起来,她摇曳生姿地转身而去,一边走,一边冲着身後的阿依慕,扬了扬她的小手。 「真小气,姐姐我想要什麽,自己会取,真当我会求你不成?」 阿依慕折返左厢大营时,心情还是有些郁郁,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桃里夫人那句话,似乎不是一句荤素不忌的玩笑。 阿依慕下了马,迈开修长的双腿,走向自己的寝帐,行至帐前,一道窈窕顾长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少女眉眼与她有六七分相似,清冷疏离,一见阿依慕,那少女下意识一个转身,就想绕向旁边一顶毡帐的後面避开她。 「伽罗。」阿依慕出声唤道。 少女脚步一顿,无从避让,只得屈膝行礼,声音冷淡:「母亲。」 阿依慕露出亲切的笑容,柔声道:「陪娘到帐里坐坐。」 尉迟伽罗低应一声,眉眼清冷,一脸疏离地跟在她的後面。 寝帐之内暖意融融,铜盆中炭火灼灼,跳动的火光碟机散了冬日严寒。 矮几之上,摆着奶酪和乾果。 阿依慕让女儿坐下,殷勤地为她斟上热着的马奶,柔声细语,关切询问她的饮食起居、日常琐事。 伽罗虽是有问必答,言辞却极简单,「嗯、好、尚可、不冷、无碍————」 她就没说过超过两个字的话来,那种刻意的疏远如一层薄冰,横亘在母女之间,让阿依慕心口发闷,酸涩难言。 可她心里也委屈,这能怨我麽? 我当时都寻死了,我服了毒,躺在那等死,可那无赖————他说趁热———— 阿依慕忍了忍心头气,小心翼翼地道:「伽罗,你年岁渐长,也该定下一门亲事了。 过了这个冬天,娘便打算为你挑选良人。草原各部英豪,若有你心悦之人,娘定亲自为你说合,不知你————可有中意之人?」 伽罗淡淡一笑:「多谢母亲关心,女儿不敢有心悦之人。」 阿依慕腾地一下,俏脸飞红,强忍怒气道:「什麽叫不敢有?」 尉迟伽罗缓缓擡眸,一双相似的清冷眼眸望向母亲,眸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她就那麽看着,一句话也没说,又像是什麽都说了。 这死丫头,是说你若有了心悦之人,娘就会抢? 阿依慕气个半死,偏偏发作不得,许久,才强忍怒气,道:「你出去吧。」 「女儿告退。」伽罗神色未变,从容起身,向她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阿依慕颓然坐於毡垫之上,对於如何修复与女儿的关系,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知道女儿心里不舒服,可当时那般情形,她有第二个选择吗? 要救左厢大支,要和於阀结盟,也只有她才有这个资格。 而且,时至今日,她早已没了当初被迫奉献的委屈,反倒对那个男人千肯万肯了。 然而女儿却为此一直耿耿於怀,她现在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阿依慕更加思念杨灿了,如果他在身边,自己便可以对他说一说心中的委屈。 尤其是,她相信,再大的麻烦,她男人也一定有办法解决。 嗯,下次见到他,和他说说。 阿依慕想着,想到那个强大的男人,唇角不自觉地便逸出一抹甜甜的笑。 苍狼峡,两山对峙,峭壁嶙峋,寒风穿谷而过,发出凄厉的呼啸。 峡谷之外的茫茫雪原上,数百顶低矮兽皮帐篷连片排布,这里便是符乞真部的临时大营。 帐篷外皮凝着厚霜,边角被狂风扯得紧绷,不少篷布磨损破裂,露出内里泛黄陈旧的毡层。 他们帐内有生火取暖,虽身处冰天雪地,将士们暂且并无冻毙之忧,可取暖的柴薪,已然日渐匮乏了。 中军大帐内,军需官向坐在厚皮毡垫上的符乞真低声禀报着:「大人,柴禾愈发难以收集了。 这苍狼山脉朝向草原一侧的林木本就稀疏,连日砍伐之下,几乎伐尽了。 如今取材,得去一二十里外的山上。咱们这是西坡,山上冰雪尤其厚重。 今日砍柴时,就有三名士卒失足坠落崖坑,一人当场殒命,两人多处骨折。」 符乞真静坐不动,面色阴沉如水,沉默不语。 军需官舔了舔乾涩的唇角,硬着头皮继续禀报:「除此之外,凤雏城转运的粮草大幅缩减,军中存粮不多了。」 「粮草为何削减?莫非粮道遭人劫掠?」符乞真眼眸骤然一寒,沉声发问。 军需官道:「一是因为,道路冰封泥泞,粮草运输迟缓;二是因为,押粮官说,阀府那边近期集中调拨物资补给慕容楼部。 咱们这边,就得延後一些,不是没粮,是没有足够的车马雪橇。」 「他娘的!凭什麽?」 符乞真愤然低骂一声,猛地起身,烦躁地在帐中来回踱步,如同困於牢笼的一只野兽0 「难道老子不是在替他慕容家打仗,凭什麽厚此薄彼?」 军需官壮着胆子,压低声音劝道:「老舅,眼下临近正旦了,将士们思乡心切,军心浮动。要不,咱们退兵吧?」 符乞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我们受阻於苍狼峡,寸步未进、寸功未立,消耗粮草无数,就这麽灰溜溜地撤了?」 军需官苦笑,无奈地道:「舅啊,苍狼峡隘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又没有重型攻城器械。 仅凭山中伐木制成的粗劣云梯,咱们得住里边填多少人,才能攻破关口? 要是,咱们的勇士都打光了,慕容家会不会像他们对待黑石部落一样,给咱们来一个过河拆桥?」 符乞真没有回话,但脚下的步伐,却渐渐缓慢而沉重起来。 一边是难以攻克的险关,一边是日渐涣散的军心、一边是不断缩减的粮草,一边是无功而返的难堪。 这一刻,他忽然心生悔意,悔不该接下这千里奔袭、奇袭於阀腹地的艰难任务。 苍狼峡关隘,依峭壁而建,就地取用青灰岩石,依山造势,浑然天成。 峡谷两端各设一座城关,一关若破,尚可退守二关,层层设防,防御密。 此关出自秦墨工匠之手,构筑精妙。 关口扼守两山要害,借天然山势缩减人工成本,耗时不长却坚固无比。 墙体以山石混合糯米灰浆夯筑,石缝咬合紧密,坚硬胜似精铁。 隘墙随山势曲折延展,墙垛错落排布,暗处暗藏高台伏击点。 隘口外侧通道狭窄,大军难以列阵铺开,若无大型攻城器械,根本无法对城关造成有效损伤。 凭藉此天险,尉迟沙伽驻守此关,过得轻松从容,毫无压力。 这一日,一支人马自後谷缓缓行来,停驻在西关隘口之下。 听闻是总戎府派来的人马,尉迟沙伽即刻亲自赶来相迎。 来人是总戎府派来的,总戎使是杨灿,他爹派来的人,他自然不会怠慢了。 沙伽还是个少年,都不到接掌左厢大支的年龄,身怀于阗王族血脉的他,眉眼深邃,五官立体,骨相皮相皆是上乘。 他承袭了母亲阿依慕冷调瓷白的肌肤,纵使久驻苦寒关隘,面庞依旧细腻莹润,无半分风霜粗糙。 再加上他眉骨纤巧,眉眼清浅,清冷魅惑的美感糅合雌雄难辨的柔和,容貌绝色动人0 拔力末被部下搀扶着,笨拙地挪下马背。 这位部落首领养尊处优的,体态如今极为肥硕。 他喘了几口粗气,擡眼向城关上望去,就见一个美丽少女,穿一身黑底镶鞣皮战甲,肩头堆叠着蓬松的白羊皮围肩,腰悬一口鎏金鞘的弯刀,英姿飒爽地从关隘之上一步步走下来。 拔力末顿时吃了一惊,失声道:「此地怎还有女子在军中?」 负责协守苍狼峡的拔力部落长老拔略贺略显尴尬,连忙拉拉他的衣袖,小声道:「首领,他就是尉迟沙伽,男的,他是男的,就是生得柔美了一些。」 「他就是沙伽?男的?」拔力末先是一愣,然後,更兴奋了。 不等尉迟沙伽走下最後一级石阶,他便咧开大嘴,哈哈大笑着便迎了上去,一双肥厚的大手,紧紧攥住少年,用力摇了摇。 「你就是黑石左厢的沙伽少爷?我是拔力部落的末呀!」 拔力末开怀大笑道:「我家三女,年方十三,你尚未娶亲吧?就算娶了,也不打紧,大丈夫何患有妻? 听说待战事结束後,你部人马就要常驻在这片本属我部的草原上?这是多大的缘份呐,不如我把小女许配给你,咱们亲上加亲!」 尉迟沙伽听得一脸茫然,我爹派他干嘛来了?给我说亲? 尉迟沙伽感动了,我爹心中,果然有我。 拔略贺连忙乾笑着打断:「首领,崔夫子特意嘱咐过,让咱们尽快反击,驱逐符乞真部人马,说亲这事儿,你看是不是————」 「哦!对对对!」 拔力末一拍脑门,对尉迟沙伽大声道:「总戎府有令,叫咱们开始反守为攻,打退符乞真那老狗,过个太平年。 那咱们就好好合计合计,先赶走符乞真,然後再谈正事。」 符乞真还在苍狼峡外迟疑於进退之间,符乞罗刚刚逃到凤雏城,才喘过一口气儿,玄川部落,便迎来了接踵不断的打击。 牛屎巴沟,是玄川部落一个小支选择的冬窝子,这是一处很不错的越冬栖息地,可以容纳四十余帐,共计两百多的人口过冬。 部落再大,平时游牧,冬季栖息,也需要分散开来。人一多,草原上的贫瘠资源,便无法供他们生存。 黑石部落拥有一块可以让数千人聚居於一起的风水宝地,当初那也是在一场场血腥厮杀中保下来的。 各个部落冬天的时候,族人会相对集中,以十几帐、几十帐不等的规模各自聚居成落,每个冬窝子之间相距数十里乃至上百里。 这也正是黑石部落的百骑小队可以自由穿梭,实施冬狩的原因。 是夜,雪光暗沉,灰蒙蒙的天际飘着细碎雪沫,无声洒落,覆满整片牛屎巴沟。 —— 四十多顶牛皮毡帐错落排布在沟壑之间,篷顶压着厚雪,边角凝着尖锐冰棱。 一条黝黑的牧羊犬蜷缩在草垫之上,四肢收拢,将口鼻埋入腹下暖毛,抵御凛冽寒风。 圈栏之内,牛羊紮堆依偎,有的缓慢反刍,有的静默休憩,一派安宁祥和的冬日景象。 骤然之间,牧羊犬猛地纵身跃起,脖颈鬃毛根根倒竖,眸光凶狠,死死盯住远处黑暗,高亢淩厉的犬吠骤然划破寂静。 犬吠惊得圈栏中牛羊躁动奔涌,远方旷野隐约传来几声狼嗥,凄厉苍凉。 毡帐之内,青壮男子闻声率先冲出,有人仓促系着腰带,手中提着长刀。 「取弓箭!燃火把!怕是狼群来袭!」听到远处狼叫,马上有人用鲜卑语高声呼喊起来。 可他还没有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脸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 他感觉到了,地面在微微颤动,那是无数马蹄践踏造成的效果。 不是狼群,是人马! 黑灯瞎火的,竟然有不下百人,骑马而来,那就意味着,他们将要遭遇的,比狼群还要可怕。 「敌袭!快,老少爷们,全都起来,敌袭!敌袭!」尖锐的嘶吼穿透风雪,响彻聚居地。 毡帐尽数掀开,男女老幼衣衫散乱,仓促抓起刀矛弓箭,狼狈冲出帐外。 未等众人站稳,漫天箭雨自黑暗中倾泻而下,无差别扫向人群,凄厉的惨叫声接连响起,不断有人倒地殒命。 箭雨过後,一众骑士策马冲锋,雪亮马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寒银光。 他们一手控缰,一手挥刀,双脚紧扣马蹬,身形悬空,反覆凿穿营地,来去如风,杀伐利落。 两百多人口的聚居地,能抽调出来的青壮也就三四十人,且皆是睡梦之中仓促应战,根本无法抗衡这群凶悍的铁骑。 这些突袭的骑士只是两个凿穿,整个营地便溃不成军了,剩下的牧民无论男女老幼,纷纷扔下兵器,跪在雪地里,双手高高举着。 他们放弃了抵抗,投降了。 一些骑士仍然在营地里游走、巡弋着,另有一些骑士下了马,开始缴械,把牧人按照男女老幼分类圈管。 有那头脑灵活的老牧人看到这种安排,心中便隐隐猜到了什麽,脸色顿时惨白,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因为,不说话,女人和孩子还能活,乱说话,所有人都要死。 果不其然,按照这些不明来历的骑士严苛的标准,被挑选出来的算作「壮年」的那群人,约有五十多人。 当他们被集中到一起後,四下里马上的骑士突然纷纷摘弓,不慌不忙地开始向他们攒射。 已经下马的骑士握着刀枪,冷静地守在四周,敢有冲上去拼命的,便一枪捅死、一刀劈死。 也不过盏茶功夫,那五十多个壮年男子,便被屠戮一空。 老人、妇人与孩童相拥蜷缩,泪水满面,浑身颤抖。 他们满脸是泪,眼神绝望,却并没有一个人鲁莽地冲出去,只是颤抖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儿子、她们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像牛羊一样被屠杀。 当他们尽数倒卧於地时,地面已经被鲜血染透,只是在夜色里,无法看清它那触目的红。 然後,那些杀人魔便开始冷静地安排,老人、妇人和孩子被关进了圈栏,和牛羊拥挤在一起,这样可以确保他们不会被冻死。 百余名骑士开始换班休息,一半值宿,另外一半,则兴冲冲地跑进圈栏。 他们举着火把,看见一个姿色尚可的妇人,便把她粗暴地拽出来,拖进不知原属於谁的毡帐。 他们要干什麽,不言而喻。 三更过半时,这些骑士开始轮值交换。 天亮的时候,他们让那些被蹂躏了一夜的女人开始做饭,他们把牧人都舍不得杀的牛羊宰了几十头,让妇人做成食物。 一顿饱餐之後,他们又往皮囊里揣了许多块煮熟的牛羊肉,然後便开始了破坏。 他们带走了一切轻便的值钱之物,掳走了健壮的牛羊、年轻的妇人、已经可以自理的孩童。 他们分出十余人,押解着这些赤手空拳的女人和孩子,再让这些女人和孩子驱赶着牛羊,驮着能载走的一切,匆匆进入雪原。 剩下来的骑士,开始焚毁帐篷、砸烂器具,把整个冬窝子里一切能用的东西全都毁掉,留下那些孱弱的老人,便跨上战马,扬长而去。 近乎同样的事情,在玄川部落的地盘上,开始不断上演着。 等玄川部落的人察觉异动,慌忙收拢聚居点、组织兵力围剿之时,惨重的损失已然无法挽回。 银城,南门外。 虽是寒冬腊月,可正旦临近,所以城门处仍是人流不息。 百姓商贾往来穿梭,有人置办年货,有人趁年关商机牟利,车马喧嚣,烟火气十足。 城门一角,两辆覆着帷幔的轻便马车静静停靠着,数十名骑士牵马肃立在马车周围。 显然,这是有大户人家要出城。 其中一辆马车之内,两名女子对面而坐。 其中一个,便是银城首富甘家的三娘子,甘雪卿。 她身着月白锦缎袄裙,外罩滚绒狐裘,乌黑秀发挽成垂云髻,仅簪一支素雅白玉簪。 那气质温婉娴静,书卷气韵浓郁,全无商贾女儿的市偿俗气。 她对面的女子,便是白崖国的安琉伽王妃。 安琉伽此刻也不是王妃装束,身披厚重的翻毛裘衣,头戴御寒暖套。 她是粟特人,眉眼自带一种西域人的深邃轮廓,鼻梁高挺,眼瞳偏浅,颇显艳媚。 粟特族人精於商贸、擅长算计,游走列国、贯通南北商道。 甘家作为银城的顶级富豪,和粟特一族的豪商素有往来,安琉伽自然能搭得上关系。 其实安琉伽离开白崖国後,最先隐匿於饮汗城,蛰伏二十余日。 期间,慕容楼捷报频传,大军势如破竹,连克於阀城池。势头之猛,大有要在正旦节前,取上邽之势。 眼见如此,随王妃而行的王国谋士便劝说她,不如尽早与慕容氏接触,洽谈结盟事宜。 眼下於阀颓势尽显,覆灭只在朝夕,大王那边必然不会和於阀接触,王妃这边不如果断出手,越早接触,便能谋取更多好处。 安琉伽深以为然,她备了拜帖,打算正式登门拜访,求见慕容阀主。 可就是在前往阀主府的路上,让她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迹象。 她看到了粮车,那辎重车络绎於途,她的马车一路行去,对面路上一辆辆粮车,马载的、骡载的、驴载的、甚至还有牛载的。 安琉伽初时还不觉怎样,可马车走着走着,她的心头却是蓦然一跳。 安琉伽马上派人向一位车把式打听了几句,得知他们竟是往代来运粮的。 安琉伽顿时便觉不妙。 於阀坐拥陇右沃土,粮草丰盈,素有「陇右粮仓」之称。 慕容阀连战连捷,攻克数座大城,缴获的粮草本应足以支撑大军消耗。 可是,寒冬即将来临,慕容阀却在向於阀那边不计代价地大量调粮。 这是不是意味着,於阀虽然节节败退、城池连陷,但却是败而有序、溃而不乱? 至少,於阀对於阀领地依旧拥有极为强大的控制力,他们打仗失败了,可是粮食这一至关重要的物资,却仍牢牢掌握在於阀手中。 他们丢了城,都没丢了粮! 凛冬将至,粮草便是大军命脉,於阀既然攥住了接下来的胜负关键,那麽,慕容阀眼下的大胜,又算什麽? 这样想时,安琉伽的马车已经到了饮汗城阀主府前,安琉伽立刻吩咐继续前行,绕过阀府,那张拜帖,也被她在车中撕碎了。 回到客栈後,她又住了几日,这回只派人专注于于阀对粮食的调度,如此又过数日,她对慕容阀目前的连捷局面,愈发不敢确信了。 但要让她因此判断,居於劣势的於阀反能大胜,她的脑洞倒也不至於这麽大。 正因如此,她才决定,往西边走走,去了解一些更直接、更准确的消息。 於是,她离开饮汗城,一路往西南走,最後落脚於银城,这是前往於阀代来城的最後一座大城了。 安琉伽住进了银城甘家,搜集消息,静观时局。 在大雪茫茫的时候,虽然慕容阀战争失利的消息仍未传来,但之前那种频传的捷报,也是彻底消失了。 这本身就透露着一种不寻常。 於是,安琉伽决定继续西行,去代来城,到了那儿,她应该能获得更多更直接的情报,从而让她对慕容氏和於阀之间的这场战争,做出一个更准确的评估。 如今,便是她要启程前往代来的时候了。 马车之中,甘雪卿将一份路引递至安琉伽手中,轻声浅笑:「琉伽姐姐,此去代来,需委屈你冒用我的身份。 不过,甘家在慕容阀境内尚有几分薄面,凭此路引,沿途驿站关隘、守城士卒都会多加照拂,为你省去诸多麻烦。」 「多谢卿儿妹妹。」安琉伽接过路引贴身收好,嫣然回笑,「此番叨扰多日,我欠你一份人情。」 「你我情谊深厚,何须这般客套。」 甘雪卿娇嗔了一句,便道:「雪天路滑,我便不耽误姐姐行程了,姐姐一路保重。」 安琉伽道:「多谢卿儿妹妹,你我就此别过。」 安琉伽从甘三娘子的车上下来,甘雪卿下车相送,二人执手,正要走向安琉伽的座车,就见远方路上,赶来一支人马。 不过二十多人的队伍,穿着戎服,却是衣衫破烂,旗帜也无一面。 这样一支明显的败军之旅,偏还护着一辆暖棚雪、一具黑色的棺材。 如此一幕,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安琉伽和甘雪卿不由自主,都向那队残兵败将看去,就见雪橇马队到了城下停住,暖棚里便钻出一个白发老者来。 那老者满头白发,脊背微驼,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眼神空洞而麻木。 他走下雪橇,擡眼看向银城,一时间老泪纵横,嘴唇哆嗦。 看清老者面容的刹那,甘雪卿不由得娇躯一震,花容失色,惊呼道:「楼大人?」 安琉伽听见这声称呼,心中顿生不祥之感,马上问道:「卿儿妹妹,什麽楼大人?」 寒风呼啸而过,吹散了甘雪卿的鬓边发丝。 甘雪卿死死盯着那个苍老落魄的老者,喉头发紧,声音发颤,一字一顿地道:「他————他就是慕容楼,慕容楼大人啊。」 > 第392章 于阀的年终总结 银城甘府,後宅暖阁里,安琉伽穿着一身轻薄柔软的罗衫,斜倚在软榻上,纤纤指间,拈着一只琉璃盏,殷红的葡萄酒在杯中荡漾。 她不时垂眸浅啜一口,姿态显得极为散漫而慵懒。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呼唤:「三娘子。」 本来散漫斜倚的安琉伽,顿时动如脱兔,猛然坐直身子,把琉璃盏搁在梨花几上,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待甘三娘子掀帘而入时,暖阁里却又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了。 安琉伽正安闲优雅地站在房中,向她嫣然而笑,神情恬淡。 甘三娘子走过去,从几上取过一只琉璃盏,为自己斟了杯葡萄酒,这才在锦墩上坐下,对安琉伽道:「琉伽姐姐,我已打听清楚了。」 安琉伽举手轻拂臀後,捋顺了长裙,在软榻上优雅地落座,貌似并不在意地问道:「看你模样,似乎不妙?」 甘三娘子苦笑:「何止不妙,简直是大大地不妙。」 安琉伽眉梢微挑,一双入鬓的细眉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甘三娘子倾身靠近了些,沉声道:「琉伽姐姐,慕容阀侵入於阀的五万多人马,全军覆灭了!」 安琉伽募然一惊,张大了一双美眸。 甘三娘子呷了口酒压了压惊,激动地道:「全军覆没啊!回来的,就只有慕容楼和那二十多个伤兵,还是被手阀总我杨灿放回来的。」 安琉伽瞳孔放大,震惊地道:「全————军覆没?」 「对,不是夸张,字面意思,就是全军覆没。回来的,就咱们在城门口看到的那几个。」 「嘶~」安琉伽倒抽一口冷气,一时怔然不语。 看到慕容楼那狼狈样,她就知道,慕容阀必然是败了。 可————活着回来的就这麽几个人?这仗要怎麽打,才能打成这副模样? 安琉伽百思不得其解。 甘三娘子摇头苦笑道:「且等着吧,待这消息传回饮汗城,慕容家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 甘三娘子叹息一声,擡眼看向安琉伽:「不过,如此一来,姐姐你也不必前往代来寻什麽商道了,不如就留在银城过年,我们也好多相聚几日。」 「不。」安琉伽摇了摇头:「明日我便启程回饮汗城。」 甘三娘子还要撒娇:「琉伽姐姐~~」 安琉伽道:「慕容阀遭遇如此重创,恐怕连草原格局,也要受到影响。我得去饮汗城,看看慕容阀意欲如何应对此事。」 「这,好吧————」甘三娘子无奈,只好道:「明日,小妹再送姐姐出城。」 离开暖阁的时候,甫一转身,甘三娘子眸中,便闪过一丝异色。 真当安琉伽这理由瞒得过她?其实安琉伽出现在银城时,所谓的什麽探量商道的理由,她就不信。 白崖国虽是小国,可也不至於需要王妃抛头露面去探查商道啊。 不需要她懂的,佯装不懂便是。广结善缘,方能广开生路。 甘三娘子走後,安琉伽踱步良久,终於站定,扬声唤道:「来人。」 门外立刻走进一名贴身女侍。 「明早我们就启程,返回饮汗城。」安琉伽吩咐道:「出城三里,便迂回去南城外道路,前往代来城。」 那女侍也不多问,恭声答应,便即退下。 安琉伽走回去,弯腰拿起酒盏,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本王妃果然慧眼识人。」 她沾沾自喜地道:「当初看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凡人。 果不其然,这杨灿岂是久居池中之物,他又不是我家那个大王————八。」 一声轻笑,戏谑中带着一丝妖娆的媚意。 朱唇俯就白玉杯,杯中殷红酒液,被她一饮而尽。 朔风南下,雪覆秦川。 时值於阀大破慕容氏後的首个新年,上邦城内毫无冬日萧瑟,反倒处处是盛世繁华、人间烟火。 街巷清扫得一尘不染,朱红绢灯沿街错落悬挂,流光溢彩。 各家商铺尽数开张,酒肆茶坊人烟旺盛,满城都是一副战後安泰、岁稔年丰的太平气象。 较於市井间的热闹,阀府老宅尤其显得喜庆。 河陇八阀之中,於阀素来实力垫底、声名不显,此番却以弱胜强,一举击溃慕容阀五万余精锐,战绩震彻河陇西。 经此一役,於阀声势暴涨,地位骤升,已然稳居八阀第四,仅次於上三阀。这般天大喜事,又恰逢正旦佳节,阀府自然要大肆庆贺、广宴宾客。 阀府之内,亭台廊榭皆挂满崭新宫灯,轻纱罩幔雅致华贵,庭院松柏缀满红绸彩饰,处处红火盎然。 此前凤凰山庄遭慕容彦敌军占据,殿舍楼宇多被拆毁,良木尽数被拿去打造攻城器械,庄内陈设损毁严重。 —— 隆冬天寒,土木凋敝,仓促之间难以修缮复原。 是以李太夫人携废嗣子移居阀府老宅,冷清多年的老宅,骤然宾客往来、人声鼎沸,烟火气干足。 如今於阀大小军政要务,实则皆由崔临照坐镇主持。 此事虽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於阀却从未明文确认。自阀府、总戎府传出的每一道政令、军令,依旧盖着阀主和杨总戎的印信。 大捷之後,正是兼并整合、势力洗牌的最佳时期,也是杨灿收拢权柄、将掌控力紮根于于阀全境的绝佳时机。 崔临照坐镇中枢,处事沉稳老练、调度有度,处置各项事务甚是周全,甚至比杨灿亲自在这里主持大局做的更好。 她一到阀府,便以阀主之名颁布了诸多新政:减免赋税、休养生息、收容流民、搞赏功臣、清洗异己、规整吏治。 於阀以农、商、工三业为主要经济根基。自杨灿创立天水工坊,短短两年光阴,工坊潜藏的巨大潜力彻底进发,产业价值逐年暴涨,已然超越传统商事,直追农耕根本。 此次对阵慕容阀,天水工坊锻造的精良守城器械、精铁兵器、铠甲弓弩,极大弥补了於阀军队的战力短板,大大提升了於阀战力。 战事期间,天水工坊再度扩建,熔炉昼夜不息、炉火通明,冶铸、器械、织造各项产能尽数翻倍,全力供给军政民用。 如今阀府下令,由李有才统筹於阀实业,与天水工坊进行对接。 双方以交叉参股的模式,将於阀实业体系与天水工坊深度绑定。 股权配比上,当然是阀府占大头,可於阀工业从此以天水工坊为主,核心技术、匠人管理、产品制造等隐秘机要,却落在了赵楚生手上。 盐、铁两大命脉产业,也正式收归阀府直管。 此前这两项产业归于于家长房,是於醒龙为培养长子於承业特意划分的稳赚基业。 奈何於承业大婚途中殒命,这两桩重要产业,於醒龙却没能收回来。 因为长孙出世了,而且为其撑腰的,是於阀也很依赖的索阀。 如今阀主就是长孙,这两项产业,自然而然也就重归阀府了。 於阀的商业版图,也在悄然整合、扩张。 崔临照按照杨灿的设想,正筹划以易舍执掌的於阀商业、索醉骨执掌的索阀商业,再加上热娜拜尔所在的崑仑汇栈,三方联手,整合丝路资源。 商事统一规划、规模化运营,会大幅提升商贸效率与利润空间。 如今於阀这边杨灿说了算,易舍又是个事业狂,你只要让他做商业大亨,他自然不会反对。 杨灿自己的崑仑汇栈就更不用说了,也是他一言而决。 至於索家在於阀境内的商贸是否加入,是有一定难度的。 不过,此前於阀独战慕容氏,曾派人向索家求援,索家却故意拖延、按兵不动,坐视於阀独抗强敌。 而今於阀未曾藉助索阀的助力,便逆势大捷,情理道义上,索阀都理亏。 再加上,索家的索醉骨,现在成了反骨仔,所以此项推动,也是大概率会顺利进行。 这其中,杨灿最初采取的很多谋划也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不管是他的天水工坊,还是他的崑仑汇栈,他都拉拢了大批於阀家臣参股,切身利益所在,他们自然是头拱地的配合。 军政、民政改革亦稳步推进、层层落地。 军事改革全域铺开,覆盖於阀所有治下疆域,无论城主藩镇、宗亲世族,尽皆需谨遵新政,无一人可阻挠抗拒。 军政分离的民政改革,则先行试点、逐步推广,目前仅在上邦、略阳、武山、陇城、清水、代来六城落地施行。 待六城新政彻底成型、体系完善,於阀大半疆域便已然革新完毕,余下冀城、成纪等地的改革,不过是早晚之事。 新政条目看似寥寥数项,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落地推行千头万绪、繁复冗杂。 寻常人纵是精力充沛、才干卓绝,也难以周全顾及。可崔临照调度从容、事事井然,分寸不乱。 这一切,都得益於她拥有一个庞大的储备人才库,那些怀才不遇的齐墨弟子,这回都有了用武之地。 杨灿此时仍在代来城,且又年关将近,许多事情,便落到了城主夫人身上。 小青梅这段时间也是终日忙碌,以杨府女主人的身份,周全人情往来、应酬宗族亲眷,犒赏三军将士、安抚市井百姓,稳住杨灿在上邦的声望与人心热度。 潘小晚现在也很忙碌。 和慕容氏的这场大战,战後人们才发现,这些巫门医者所起的巨大作用。 无数伤兵得以续命痊癒、重返军旅,大幅降低了战後伤亡率,更锤链出一批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兵,对於阀全军战力的提升,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此前医者散落民间、各自为战,药房零散无序、不成体系,军中郎中稀缺,疗愈能力薄弱,难以支撑大战所需。 因此战後阀府即刻革新,以巫门医者为核心骨干,搭建全域统一的医疗体系。 这项新政利民利军,於阀上下自然全无异议,推行得畅通无阻。 这套医疗体系一旦建成,平时用於民用,战时拨为军用,而巫咸潘小晚,理所当然地成了主持建立这套医疗体系的人。 只可惜杨灿本人此时不在上邦,他是把自己的设想告诉了崔临照,由崔临照实施完善。 如果是他本人此刻就在上邦,以他的恶趣味,定然会给这群巫门医者,弄出一套专用的制服出来。 主要————是为了让潘小晚穿。 一件挺括乾净的白大褂,剪裁要完美贴合她纤穠合度的身段,再给她鼻梁上架一副细框金丝眼镜,戴上清冷禁慾,摘下妖媚入骨———— 此前,慕容楼所部的一万多人未动一刀,未射一箭,便被粥饭俘虏了,他们之中,有不少班门弟子。 崔临照和古见贤、赵珩三人分配俘虏时,这些拥有特殊技能的班门中人,全被崔临照带回了上邽城。 崔临照把他们交给了赵楚生,天水工坊,这些人是接触不到的。 崔临照打算让墨门派出几名匠师,带领这些班门弟子,於凤凰山上,再建一座凤凰工坊。 工坊场地她打算就设在凤凰山庄,李太夫人和废嗣子既然已经下了山,也就不必再回去了。 至此,於阀全方位的革新变革,正式全面启幕。 秦墨一脉掌控工业制造,把持工坊冶铸;易舍、索醉骨、热娜联手把持商贸流通,争取成为丝路商业霸主。 齐墨弟子大批进入於阀官僚体系,规整吏治民政;巫门牵头搭建全域医疗体系,完善民生军备保障。 军政、实业、商贸、医疗、匠造五条脉络交错共生、相辅相成,尽数缓缓向杨灿手中聚拢,权柄与根基愈发稳固。 唯独农业,杨灿投桃报李,依旧交由东氏一族全权执掌,甚至赋予其远超於醒龙在位时的权限与优待,以稳住民生根本。 凡此种种,有的刚刚开始推行,有的才开始筹备,明眼人却已看出这些举措一旦成功推行,於阀将会产生的巨大变化。 白崖王姬云烈对这些事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不想再看了,再不入局,必将错失良机。 他决意放手一搏,赌上国运,结盟於阀,更准确地说,是结盟杨灿。 奈何杨灿此时身在代来、不在上邽,於是,他的目标,就放在了青州崔氏女,夫子崔临照身上口正旦前两天,一辆华美的马车,停在了於阀老宅的大门前。 白崖大王端坐车中,一身锦绣,宛若一只开屏的孔雀。 一名王府侍从手持烫金的拜帖,拾级而上,递向门前值守的士兵,沉声道:「烦请通传,我白崖大王,欲与崔夫子一晤。」 PS:下午洗澡去了,搓得我昏昏欲睡,所以回来就睡了。另一章,上午码! 第393章 岁末风云起 白崖大王踏入阀府大门的同一时刻,上邦城西,一幢深宅大院的朱漆门前,那扇笨重的铁锁也应声被人打开了。 房牙子老李将长长的铜钥匙收回腰间系好,转过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殷勤笑意,躬身哈腰道:「姑娘里边请。我说的,就是这幢宅子了。」 「早前慕容军攻破略阳的时候,这宅主就带着一大家子逃往瓜州去了。 他去投奔女儿女婿。员外膝下无子,偌大一处宅院无人照看,便托付给小人代售。」 独孤婧瑶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澄澈明丽的眼眸,微微颔首,擡步踏入院中。 上邦城西是城中富人宅邸聚集地,全然没有市井街巷的喧嚣嘈杂。 沿街皆是高墙巍峨、深院幽静,朱门青砖错落排布,苍劲松柏探出墙头,青石道路平整宽阔。 这处宅院空置尚不足一月,又逢深冬寒月,无人居住打理,却也没什麽颓败凋敝之态。 一旦买下,只需简单的清扫除尘,便可直接入住,十分省心。 老李常年经手宅院买卖,阅人无数,最是擅长察言观色。 自他第一眼瞥见这位轻纱覆面、气度不凡的女子,便知非富即贵,绝非常人。 他捧着一纸泛黄的宅契,一路弯腰引路,滔滔不绝地卖力推介着宅院的优势。 「小娘子您真是赶得巧!这宅主急着脱手,给的底价压得极低。 他那会儿认定於阀必败,一心只想快快变现跑路。 结果现在於阀大捷,消息可还没有传到瓜洲,您要是现在定下来,实打实捡个大漏。 再过几日,出逃的乡绅大族陆续回城,房价必然暴涨。万一宅主听闻喜讯、收回托付,这个价钱可就再也拿不到了!」 他指向院内,夸耀道:「您瞧,这三进的大院,格局方正、用料紮实! 侧边带独立偏院,花园、客舍、马厩、下人房一应俱全,体面又实用!」 凛凛寒风穿院而过,独孤婧瑶缓步穿行其间,淡淡扫过周遭景致,将整座宅院的布局尽收眼底身侧随行的一个俏婢小声道:「姑娘,我们是要去中原的,何苦在这儿置办私宅?住陇上春」岂不省心?」 独孤婧瑶道:「陇上春」是客栈,鱼龙混杂,人员往来的,咱们要去中原,怎麽也得开春解冻。 陇上的春天来得晚,咱们要走,起码还得等四个多月。这麽长的时间,若一直住在陇上春」,很容易泄露身份。再说————」 独孤婧瑶得意地一笑:「我带走的,可只有我娘给我准备的嫁妆,以後坐吃山空不成?趁着现在房价低,入手一套,不亏。」 前方正唾沫横飞、指点夸赞宅院的老李,察觉身後没了动静,连忙驻足回头。 见独孤婧瑶缓步跟上,才又小心翼翼地继续引路介绍。 「小娘子好眼光!选西城置业,算是选对宝地了!」 老李吹嘘道:「整个上邽,就西城是实打实的权贵聚居地,邻里皆是世家仕宦,清净体面,绝无闲杂人等叨扰。」 他往墙外连片的深宅府邸指了指,夸耀道:「小娘子你看,那处宅院,就是索阀索大娘子的私邸。 她宅子对面,便是崔夫子的宅院;这边这座,是杨总戎心腹爱将辛将军的府邸。还有那头那幢,是老城主李淩霄的居所————」 「行了,不用说了,这幢宅子,我要了!」独孤婧瑶忽然打断他,淡然开口道。 老李没料到这位贵女如此乾脆利落,顿时喜笑颜开,连忙拱手哈腰。 「哎哟!那感情好,小娘子真是爽快人!那小的带您再看看後宅,就去衙门过户!」 那俏婢心存顾虑,又对独孤婧瑶小声道:「姑娘,咱们跟这些人做邻居,没事儿吧?」 「能有什麽事儿?」 独孤婧瑶反问道:「你觉得,我爹派来追我的人,会查这些上邦权贵的居住地?至於这些本地权贵————」 独孤婧瑶自得地一笑:「你听说过————灯下黑」吗?」 饮汗城,慕容阀主府。 高墙叠冷瓦,深院锁沉寒,整座府邸被一片死寂压抑的氛围牢牢笼罩着。 年关将近,岁末的喜气早已漫遍天下各处。 寻常街巷,哪怕是清贫人家,也会在门前悬一盏薄纸花灯,添几分迎新暖意。 唯独这座执掌慕容氏权柄的中枢之地,毫无半分新春气象,死气沉沉。 府中仆役侍者行走时皆垂首敛步,不敢高声。 这种死寂沉闷的氛围,原本只属於慕容阀世子慕容宏昭的院落。 而今,它却像瘟疫一般,蔓延到了整座阀府。 一纸败讯,已从银城,送入阀府。 慕容楼亲率一万五千精锐战兵,外加三万五千辅兵民夫,浩浩荡荡地大举出征,杀入於阀境内。 当时慕容阀上下皆信心满满,认定於阀根基薄弱、军力疲弱,是个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们意欲借这场战事,为慕容阀一统河陇的霸业拉开盛大序幕,同时牢牢掌控陇上这片粮草重地,为後续的兼并征伐筑牢根基。 谁料大好局势一朝逆转,如今是兵败如山倒,落得个如此惨烈的结局。 粮草充盈、人数众多,可不等於军力一定强盛。 汉末冀州沃土千里、户口稠密,坐拥天下顶级粮仓的韩馥,却也是最早沦为诸侯争霸中被拿捏了的牺牲品。 如今天下,江南陈国富庶丰饶,远超北穆,可论及兵强马壮,终究不敌北穆野蛮。 後世的吴越、南唐坐拥江南粮仓,却也不及开封赵大。 在慕容阀众人眼中,於阀就像一个只会躬耕劳作的农夫,空守沃土,却无强大武力,从未被他们放在眼里。 事实上,即便如今遭遇了如此惨败,慕容阀上下依旧不认为是自身军力不及於阀,他们是败给了天灾。 可那又怎样?败就是败了,还是惨败。 五万青壮将士折损殆尽,血本无归,还丢了一半的班门大匠,叫人痛心啊。 危难之际,凤雏城又传来破多罗嘟嘟和符乞罗的加急消息。 二人在於阀完成「关门打狗」的合围部署之前,侥幸跳出包围圈,得以脱身。 所以,此番西征大军并非全军覆没,至少符乞罗麾下尚存千余骑兵,破多罗嘟嘟手中也有数百精锐铁骑。 但这两支兵马皆是游牧客兵,阀府之中已然生出流言猜疑,不少人疑心二部将士未曾倾力死战,方才得以保全自身、及时脱离,甚至有人上奏阀主,请求彻查追责了。 可此刻的慕容盛,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旁枝末节。 他眼下最棘手的难题,是如何处置战败归来的慕容楼。 慕容楼身份特殊,牵连派系和党羽众多,对他的定罪惩处,牵扯极广,其错综复杂程度,远比策划一场征战更为棘手。 祸不单行,偏偏这时候,出使临洮的慕容晓晓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噩耗,和两个傻子。 噩耗是,独孤阀断然回绝了与慕容氏的结盟提议,彻底斩断了慕容阀的外交退路。 那两个傻子,则是慕容宏济和慕容渊。 慕容晓晓是在独孤阀的岁末大宴上,遇到已然心智残缺、形同痴傻的二人的。 慕容盛的长子身残,次子脑残,这个打击,让慕容盛一夜之间鬓角添霜,好似苍老了十岁。 西征惨败、外交尽毁,种种挫败接踵而至。 恍惚间,他在举事之前,对草原的谋划接连失利的阴影,再度笼上心头。 那种明明算无遗策、胜券在握,偏偏莫名崩盘的诡异宿命感,让他再度陷入了被支配的恐惧中。 後天,便是正旦。 代来城历经战火摧残,街巷间的残垣断壁尚未完全清理平整,岁末新春的烟火气却已悄然漫遍全城。 粮食,代来城现在是不缺的。 杨灿缴获了大批慕容阀准备运往略阳,却因为大雪寒冬,运力断缺,只能囤积於代来的粮草。 於骁豹把於桓虎当初悄悄运往陇城的粮草也运了回来,双重补给之下,城中粮草储备极为充裕。 所以,杨灿只需从上邦运来些许红纸、糖饴、乾果、香烛等年节物件,残破的城池便被衬出浓浓的迎新年味。 昔日耀武扬威的征服者,已然沦为阶下囚;曾经流离失所的百姓,终於夺回了属於自己的家园口虽说他们蒙受了重大损失,浮财几乎被掳掠一空,但宅院商铺、城外良田尚在,他们立身谋生的手艺、经商的本事更是未曾遗失。 当下城中百废待兴,城防修缮、街市重整、工坊复工、道路修补,处处皆是用工之处。 百姓只要肯出力劳作,便能换得温饱安生。 这座历经浩劫的死寂孤城,正以极快的速度复苏重生,残破砖瓦之间,崭新的生机肆意滋长。 城北原北阙别业,一道厚实高墙横贯院落,将整座府邸一分为二,隔成两座毗邻而立的府邸: 代来军主府与代来城主府。 城主府花厅之内,暖意融融。 杨灿一身素色常服,慵懒地坐在椅上。 身前红泥小炉焙着清泉,上等茶汤在壶中缓缓翻滚,氤出淡淡茶香。 索醉骨与他隔案对坐,围炉煮茶,闲话叙谈。 「大娘子,这个年,你要在代来过了,孩子那边,可有安排?」 「代来局势初定,尚未彻底安稳。我刚接任城主,城中百事待兴,分身乏术,便不急着接孩子过来了。」 「孩子留在上邽,可还方便?」 「无妨,两个孩子素来懂事安分,不需要我过多操心。」 索醉骨说到自己的孩子,眸中露出温柔之意,轻笑道:「何况阿澈还需潘神医诊治调养,不宜奔波迁徙。 我已修书给阿枝,托她将两个孩子接入阀府,代为照拂一段时日。」 杨灿颔首道:「这般安排甚好。你初掌城主之权,诸事繁杂生疏,若有什麽为难之处,尽管和我说,不管是公事还是家事,我会为你分忧。」 断霜默默地往炉中添入两块炭,为二人续着茶,耳尖却悄悄竖着。 因为「先入为主」的缘故,杨灿和索醉骨这一幕对坐闲谈,在她眼中,俨然就是一对夫妻,岁末年尾,共商家事前程。 好温馨的感觉————,断霜心中激动,我苦命的主公啊,总算有人疼你、有了依靠了。 「行了,炭火稳着呢,你老鼓捣它做什麽?退下吧。」 索醉骨见她没事找事地在那捅咕炭火,没好气地吩咐了一句。 「是!」断霜屈膝行礼,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今日杨灿登门拜访,断霜、斩月、樱弑、棠刃四婢,皆是轮番找着各样藉口进入花厅侍候。 这个进来查看炉火,那个端来乾果蜜饯,有来为他们续水的,有来擦拭茶具的,就只为看看,自家主公和杨总戎是不是真有私情。 终於,惹得索醉骨生厌,主动赶人了。 断霜走出去的时候,一脸的雀跃,我家主公和杨总戎之间果然有事儿,你看,他们都不装了,开始赶人儿了。 要不然,主公赶我做什麽?我又没碍着他们说话,他们不会是光天化日之下,就想胡天黑地一番吧? 嘿!刺激! 这必须得和好姊妹赶紧分享一番啊。 断霜出去,花厅门口的棉帘儿放下,索醉骨神情便是一肃。 「後天正旦,我会以城主身份,与全城军民共贺新春,安稳人心、稳固时局。」 杨灿的神情也肃然起来,端正了坐姿,沉声问道:「初二赶赴飞狐口的部署,可已安排好了?」 索醉骨点头道:「我的部曲都驻守在飞狐口,我以巡视驻军、慰问将士为由前往,名正言顺,不会惹人生疑的。」 她的心跳微微快了几分,抿了抿唇道:「总戎————是与我同去,还是————」 「自然与你同往。」杨灿道:「豹爷那边,安排了沙牛儿领五百精骑,前往飞狐口。为掩人耳目,他们会暗中独行的。」 杨灿说着,举起了茶杯,向索醉骨笑吟吟地一敬:「既然一切妥当,那就————预祝你我,抚飞狐、袭凤雏、夺夹谷,马到功成!」 > 第394章 促膝共谋 大年初一的代来城,遍浸新春暖意,满目皆是辞旧迎新的鲜活景象。 长街短巷悬灯结彩,五彩幡灯随风轻晃,昨夜未歇的爆竹余响零零散散萦绕街巷。 就连城中那些破败的宅院,也被往来百姓的欢声笑语填满,褪去了往日萧瑟,沾染上融融年味。 杨灿、於骁豹、索醉骨三人,率领代来城新近就任的一众文武,登临城楼,举行了盛大的新春贺岁仪式。 仪式层层推进,氛围愈发热烈,直至士兵擡出三筐崭新铸打的五铁钱,彻底将全城年味推向顶峰。 三人各自俯身掏起铜钱,擡手将一串串、一捧捧崭新的五铁钱从城头挥洒而下。 漫天铜钱簌簌坠落,城下百姓争相欢呼捡拾,人声鼎沸,欢声雷动,整座代来城的热闹气氛瞬间抵达极致。 河陇大地割据久矣,币制混乱不堪。 民间多盛行以物易物,大额商贸交易则以金银结算。 但大大小小的城池之中,钱币流通依旧是市井主流。 当下诸地通行最多的,便是各阀仿铸的汉五铁。 此钱跨越朝代更叠、割据纷乱,在诸侯林立的河陇之地,是为数不多币值稳定、认可度高的通用货币。 趁着全城百姓情绪高涨、万众归心之际,杨灿又当众颁布了代来城一套重磅新政。 新政明确,全境豁免百姓历年拖欠的所有赋税,大举裁撤各地冗余徭役,轻摇薄赋,与民休息,彻底卸下底层民众的沉重负担。 其中一则新规,更是让全城百姓振奋不已:凡一年内迁居代来的外来流民及其他迁徙人口,过往所有罪责一概豁免,昔日逃亡之人、落魄之士,不问出身来历,一律准予落户,录入代来户籍。 不仅如此,新落户百姓但凡开店经商,可享三年赋税全免;开办工坊、兴办实业,可免徵五年赋税;开荒垦田、耕种务农,更是足足七年不用缴纳粮税。 这般优厚政令一旦传遍四方,必然能吸引大量流民、人口涌入代来,快速充盈城池人力、积蓄民生根基。 只是轻摇薄赋、层层免税的举措,必然会让府库赋税锐减,造成巨大的财政缺口,而这所有空缺,皆需杨灿筹措填补了。 但这亦是他深谋远虑的一步:掌控代来财政命脉,便是他牢牢拿捏这座城池、主导全局走势的手段之一。 时光转瞬到了大年初二,代来城内的新春热闹依旧未减,城主府却又接连传出两道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城主索醉骨将亲赴飞狐口犒劳守军将士。 飞狐口驻守的兵马,皆是她一手培植的嫡系部众,新春之际亲往劳军,这在情理之中,自然无人异议。 第二个消息,则是总戎使杨灿快要回上邦了。 他要尽快梳理完代来城的後续建设规划,落实各项惠民新政,敲定边境防御预案,随後便会返回上邽。 杨灿是阀主仲父,又是於阀总戎,自然不能久离於阀中枢,城中百姓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丝毫不以为奇。 正因如此,从大年初二起,杨灿与索醉骨便不再公开露面,便也无人生疑了。 大年初二,天未破晓,一队人马便悄然离开了代来城,踏着皑皑冰雪,向飞狐口赶去。 春夏秋三季,从代来城快马奔赴飞狐口,不过半日路程。 可隆冬腊月,大雪封途,行路艰难。 哪怕他们晨曦未露时便早早启程,也要到天黑才能抵达。 此番出行,於骁豹调拨了五十名骑卒、五十名步卒随行护卫,再加上索醉骨的贴身亲兵,整支队伍共计一百三十余人。 队伍中,护着十车酒肉,这是她犒劳飞狐口守军的。 车队中只有一辆载人的厢车,车中,杨灿与索醉骨正对面而坐。 车厢里不算宽,自然不能安置炭盆,索醉骨拥着一领狐裘,杨灿血气极旺,不畏严寒,为求轻便自在,衣衫倒是单薄。 冰雪路上,马车行驶间颠簸不止。车身每一次摇晃幅度较大时,两人双腿便会轻轻触碰。 虽说隔着一层狐裘,肌肤触感并不清晰,可车厢密闭狭小,又只二人独处,这便无限放大了索醉骨的感官。 她神情自若,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腿部时而的接触,心底却有一种想要脱去狐裘的冲动。 那种轻轻的触碰并不明显,哪怕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也不至於如此悸动。 可是———— 索醉骨那种种荒唐梦境中,就有车中情景。 那情景里,她跪趴在车窗处,脑袋伸出去,还在佯装镇定地向部下吩咐着事情———— 旧梦缥缈,虚实重叠间,让她的心田难免荡起细碎的涟漪。 杨灿全然不知身侧女子的百转心思,此刻他正耐心地向索醉骨拆解此番作战的全盘计划与战略目的。 索醉骨身兼代来城主与此战主帅,唯有吃透他的战略部署,方能精准调度部众、妥善安排诸事。 马车悠悠摇晃中,杨灿道:「於、慕容两阀之间,重山阻隔,天然屏障横亘,两地能够互通行军的要道,仅有两条。」 「第一条,自代来城向西北直行,可直达银城。这条通路地势开阔平坦,大军通行无阻,最适合大规模行军作战。 但银城周边坞堡密布、错落林立,如同群狼拱卫狼王,彼此互为犄角、首尾呼应,一旦遇袭,即刻便能相互驰援。」 杨灿条理清晰地道:「这般层层紧扣的防御布局,若只强攻一两座坞堡,毫无意义,反倒徒耗兵力。 唯有集结重兵,逐一清剿拔除所有坞堡,彻底攻克银城。但以当下局势,我们尚不适合发动这般大规模的主力决战。」 索醉骨静静聆听着,心中的杂思绮念渐渐沉淀,神情专注起来。 杨灿继续道:「这第二条通路,便是出飞狐口,顺着山脉走势绕行,可直入慕容阀北境的咽喉要塞,夹谷关。」 杨灿掀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天地一片苍茫。 杨灿放下车帘,继续道:「夹谷关地势奇险,易守难攻,更是慕容阀连通草原诸部的要道,我必取之! 但是我们想要夺取夹谷关,就必须先控制凤雏城。凤雏城地处居中,与飞狐口、夹谷关距离相当,恰好能双向牵制两处兵家要地。 慕容阀若想出夹谷关、突袭我飞狐口驻军,必然要忌惮凤雏城的异动;我军若想出飞狐口、强攻夹谷关,同样绕不开这座扼守要道的草原小城。」 索醉骨眸光一凝,沉声接道:「所以,此战的关键,是必须先拿下凤雏城。」 「先拿下凤雏城没错,但它不是关键。」 杨灿道:「若是凤雏城依附慕容阀,待我军强攻夹谷关之时,凤雏兵马便可随时截断我军粮道、突袭我军後路。 即便我们能拼死攻克夹谷关,後路被断,夹谷关也会变成一座孤立无援的飞地。」 索醉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可是同时攻取凤雏城与夹谷关,胜算实在不大。」 她稍作思忖,分析道:「若运筹得当,想拿下凤雏城,我们还是有极大把握的。 据我所知,凤雏城城墙不过丈余,本是当年黑石部落与慕容阀联姻时,为一对新人修筑的小城,城防简陋。」 「且如今正值新春佳节,城内守军多为本地族人,岁末年初人心思归,戒备最为松懈、防务最为松弛。 我们若隐秘行军、昼伏夜出,趁夜色突袭,拿下凤雏城并非难事。只是————」 她黛眉微蹙,道:「凤雏城小,容纳不下整个部落的百姓,周边散落着诸多小镇,各由一名百骑将统领。 我军攻破主城後,还需耗时数日功夫,逐一清剿、驱逐这些外围部落,彻底肃清周边隐患,这些最快也要数日光景。」 「而这数日时间,足以让夹谷关收到风声、严阵以待。届时我们再强攻夹谷关,胜算————几乎没有。」 她直视着杨灿,道:「到最後,我们很可能会像苍狼峡外的符乞真一样,进退两难。」 车厢内一时静默,唯有风雪簌,车轮轻响。 杨灿缓缓道:「强攻自然不成,但还可以智取。」 「智取?」 索醉骨眸光一亮,忽然想到了什麽,脱口问道:「我记得你从前曾化名潜伏,在凤雏城主麾下效力,还搏下了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威名————莫非,你在凤雏城内,早有内应?」 杨灿唇角微扬,轻笑颔首:「不错,我在凤雏,确有内应。」 索醉骨大喜:「既如此,那就好办了!我们若能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凤雏城,只要攻城伤亡不大,便留一部兵马守城,我们再趁着夹谷关尚无防备————」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蹙起了黛眉,轻轻摇头。 「不成,不成,就算夹谷关没有防范,我们轻骑突进,没有重型攻城器械,如何攻破夹谷关的坚壁高墙。夹谷关的城防,可远非凤雏城可比。」 杨灿笑道:「你说的没错,但若是我那位凤雏城内的内应,就是凤雏城的现任城主呢?」 此言一出,索醉骨骤然怔住,一双清亮的美眸猛地睁大,满脸难以置信:「破多罗嘟嘟?他————是你的人!」 杨灿抚了抚颌下并不存在的长髯:「正是!」 索醉骨大喜过望,兴奋地道:「太好了!如此一来,我们里应外合,轻而易举便可拿下凤雏城、覆灭符乞罗部。 之後再让破多罗嘟嘟佯装战败出逃,藉机遁入夹谷关、班开城门,此战大局便定了!」 杨灿笑道:「基本上,我就是这麽个思路,但具体举措,我们还须仔细商议。 因为,我想在此战之後,让破多罗嘟嘟能继续潜伏於慕容阀阵营,将来他会有更大的用处。」 索醉骨吃惊地道:「你————这是要一鱼几吃啊?做人可不要太贪心。」 杨灿道:「办法都是人想的嘛,万一呢?如果不行,那麽只要夺下夹谷关,也算达到了我们此战的目的。」 杨灿敛去笑意,郑重地道:「此战得胜,我们便能掌控飞狐口、凤雏城、夹谷关一线的整条战线。 你想想,如果符乞真能攻下苍狼峡,对我阀来说,该是何等头疼。只要我们拿下夹谷关,头疼的就该是慕容阀了。 届时代来城这边开展春季袭扰作战,所要遭受的阻力,也将大大降低。 更关键的是,占据夹谷关,我们就能锁死慕容阀的北境通道,切断他们与草原诸部的纽带。 自此,慕容阀再无借力草原的可能,敌我攻守之势,才算真正易势了!」 索醉骨听得两眼亮晶晶的,由衷赞叹道:「杨总戎,与你并肩谋划、对阵破局,当真爽快。」 杨灿笑着又给她喂了一张大饼:「飞狐口是你的人在驻守,凤雏城和夹谷关在飞狐口之外。所以,将来这两地的守将,也会受你节制。」 索醉骨一听,眼神更是亮得吓人,她忘形地抓住杨灿的手,双颊绯红,兴奋地道:「好!夹谷关,我们一定要拿下来!不计代价! 杨灿故意叹息一声,道:「可我不想让嘟嘟暴露,他继续潜伏下去,作用只会更大。」 「哎呀,那你就想想办法麽,杨总戎谋算无双,一定会有两全之策的,对不对?」 这凛冽边关的女将军,居然学会撒娇了。 PS:下一章,白天码。 > 第395章 飞狐袭凤雏 山口的风总是大些,平川之上此时只浮着淡淡微风,飞狐口的城关之巅,却是朔风卷地,凛冽呼啸,将城头大旗吹得猎猎翻涌。 这座扼守於阀地通往草原咽喉要道的雄关,今日终於褪去了往日的清冷。 暮色垂落时,残阳铺洒在城关之下,三百武卒列阵而立,挺拔如松。 这是索醉骨亲手调教的三百锐士,如今镇守飞狐要隘,牢牢控扼着这处从於阀进出草原的要道。 飞狐口地势得天独厚,一出关便是一处喇叭形的峡谷,由窄渐宽,原野层层铺展,一路绵延至苍茫无垠的草原深处。 草原牧族素来不会深入这处峡谷游牧,倒是「打草谷」时,常需由此入关。 数百年来,这条峡谷不知掩埋了多少枯骨亡魂。也正因屍骸腐土的滋养,谷内土地肥沃,野草疯长、繁茂青葱,以後足以供养飞狐守军的战马。 惨澹夕晖之下,杨灿与索醉骨的车马行至飞狐口关前。 守关将领索故、主薄刘波连忙快步出迎,恭敬拜见总戎与城主。 城下三百将士望见自家主公,齐齐单膝跪地,声浪如雷滚过城关:「卑下参见主公! 」 杨灿坐在马上,乜了眼一旁的索醉骨。 她的脖子颀长优美,线条矜贵,看起来「不堪一折」呢,想必一把捏下去,就能「咔吧」一声,断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混帐!难道你们没有看到总戎大人?再有敢无视总戎者,杀无赦!」 索醉骨恶狠狠地一挥马鞭,厉声大喝起来。 三百劲卒一惊,连忙顿首高呼:「卑下参见总戎大人!」 杨灿微微点了点头,算这小娘们几识相,还以为她想做年羹尧呢? 真要如此狂妄,那我可要亲自教你了,直到你把什麽叫「卸甲」、什麽叫「跪下」,刻成肌肉记忆。 主簿刘波含笑看向众将士,笑意不达眼底。 他也才刚刚上任,自然知道,这三百劲卒,眼中只有索醉骨这个主公。 但他不急,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会让这些人慢慢明白,他们的主公,也是有主公的。 索故後背暗生薄汗,连忙上前叉手行礼,打圆场道:「总戎大人、城主大人,您二位一路舟车劳顿,快请入关歇息,饮杯热茶御寒。」 说是入关,实则是登关。飞狐口的兵舍营房皆依山而建,错落盘踞於城关之上。 杨灿与索醉骨随二人拾级登关,自有亲兵上前接应,将随行一车车酒肉物资尽数搬卸下来。 城关之上早已备好炊具柴薪,物资一到,竈火即刻燃起,乾柴啪爆裂,星火跳动。 整只肥羊架在炭火上炙烤,金黄油脂滋滋滴落,渗入炭火,腾起袅袅青烟。 肥猪切块入鼎烹煮,肉香混着烟火气四下弥漫,转瞬铺满整座城关。 後世常有人以为古人因猪肉腥臊、不喜食用,实则华夏畜牧技艺源远流长,商朝时便有骗猪技术了。 魏晋时农书更是明确记载:仔猪三日断尾、两月阉割,以此规避感染、去除肉腥。 彼时羊肉虽更得权贵青睐,为宴席上品,但猪肉产量稳定、价格低廉,乃是百姓最主要的肉食来源。 所谓古人不懂骗猪,因其腥臊无人食用,就和唐朝人喜欢大胖子一样,不过是一些後人一知半解、夸张其实的说法罢了。 待烤羊将近焦香流油、煮猪已然软烂入味之时,沙牛儿率领五百步卒、五百骑卒,押送二十余辆大车赶至飞狐口,径直在关下紮营驻屯。 关上守军见了,难免心中悻悻:「这些人,倒是腿长的,来的真是时候!」 不过,他们押运来的二十多辆大车上,载的也是吃食。 肉乾、麦饼,满满当当,这都是便於军士随身携带、出征即食的战备口粮。 夜幕彻底垂落,飞狐口城关上下灯火连绵成片,今夜军营破例大开酒禁,消解戍边苦寒。 城关楼阁狭小局促,不便宴饮。 杨灿便携索醉骨、刘波、索故前往沙牛儿的中军大帐,众人齐聚一堂,置酒欢宴,共贺新春。 此地本就是索醉骨的主场,摩下将士轮番入帐敬酒。 她素来豪爽,酒到杯乾,从无推辞,这般磊落飒爽的气度,也难怪能彻底收服一众桀骜骁骑的军心。 夜深酒酣,筵席将尽。 索醉骨面颊染着一层酡红,眼波氤氲如水,已然有七八分醉意,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冷厉,添了几分慵懒柔媚。 断霜、棠刃见状,连忙上前欲搀扶伺候。不料索醉骨堪堪起身,娇躯骤然一晃,脚步虚浮,不受控制地便朝着杨灿怀中跌去。 杨灿下意识擡手,稳稳将她扶住。 已然近身的断霜、棠刃反应极快,对视一眼,悄然收势侧身,从二人身侧静静绕过。 一人上前拾起索醉骨的大,一人收好她的暖手护套,全然没有上前接手的意思。 自家主公————,就让杨总戎扶着吧,挺好的。 杨灿见了,倒也不好再喊她们上前接手,只好扶着脚步虚浮、身形摇晃的索醉骨出帐。 行至帐口,他还细心叮嘱棠刃为索醉骨戴好暖套,生怕她酒後出汗,夜风侵体受寒。 二人并肩踏上城关石阶,索醉骨浑身无力,大半身子的重量都软软倚靠在杨灿身上。 好在杨灿体魄强健、神力在身,扶着她全然不费力气。 索醉骨本就是身段丰盈、骨肉匀停的绝色少妇,平日衣着规整、神色清冷,只远观便觉明艳逼人,却无这般真切的触感。 此刻她酥软无力,整个人偎在杨灿怀中,那份肌肤相贴的柔软、丰盈与绵弹,顺着相触的手臂、肩头、心口,清晰无比地传入杨灿的感知。 微醺的慵懒松弛,卸下了她所有锋芒,明艳的五官褪去淩厉,化作极致的蛊惑,丝丝缕缕,勾人心弦,风情尽数绽放。 断霜四婢不知道忙什麽去了,居然始终不来接手,放任杨灿扶着她,一路送入了城关之上的卧房。 这是飞狐口最好的两间卧房之一,一间归索醉骨居住,一间拨给杨灿,房门相邻,咫尺之隔。 灯下醉态朦胧的索醉骨,当真是活色生香、骨肉天香,每一寸姿态都透着撩人的艳色。 杨灿并非草木,血气之旺更远超常人,这般近在咫尺的绝色温香,怎可能不为所动? 只是一想到她的身份,以及这是她酒醉之後失去自控,杨灿心中那抹悸动,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可不想一晌贪欢,明日索醉骨清醒後,与他闹将起来,那可真要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杨灿收敛杂念,轻轻将索醉骨平放榻上,立刻抽身後退,走到门口扬声唤来在附近徘徊的四婢。 「你家主公醉了,替她脱靴宽衣,喂一碗醒酒汤,好生伺候安歇吧。」 杨灿说完,便回了自己房中,留下自以为在「成主公之美」的四俏婢面面相觑。 房中,原本双目轻阖、醉态酣然的索醉骨,蓦然一个翻身,朝着墙里而卧。 她未曾睁眼,只轻轻抿了抿水润的唇瓣,心底翻涌着淡淡的失落与不甘。 人家明明装醉给他机会了,可他却———— 我索醉骨在他眼中,便全无半分女人的魅力麽?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晨曦初透。杨灿已然梳洗完毕,神采奕奕地起身了,不见半分熬夜的疲态。 索醉骨想是酒醉的厉害,此时未起。 杨灿即刻唤来刘波、索故二人,命其抽调十余组斥候,三人一队,破晓时分便尽数出飞狐口,向外围峡谷原野逐层摸排探查。 如果凤雏城方面在山谷中安排有眼线,监视着飞狐口动向,便须将他们一一剪除,断了凤雏城的耳目。 不过,凤雏城兵马素来带着游牧部族的散漫习气,如今又逢新春佳节,人心懈怠,要说他们会派出细作,忍着凛冽夜风,蹲守在谷中,连杨灿也是不大信的。 他如此安排,只是谨慎心性,防患於未然罢了。 午後时分,第一支大军出发了。 索故率领三百步卒,偃旗息鼓,悄然开出飞狐口,朝着凤雏城方向悄然行去。 日头西斜,余晖漫洒原野时,骑兵队伍才整装动身。 索醉骨一身利落戎装,出现在杨灿面前。 她眉眼清冷淡漠,神色疏离自持,显然是昨夜醉酒失态,今日刻意收敛姿态,与他划清界限、避嫌远之。 杨灿见状不禁暗自庆幸,幸好昨夜我守住了分寸,未曾趁她酒醉做些逾矩的事情。 我若当时趁人之危,被她酒醒後闹将起来,那可真是颜面扫地了。 随後,杨灿、索醉骨、沙牛儿三人统领八百骑卒,分发好便携乾粮,轻装简行,悄然出关,策马朝着凤雏城方向轻驰而去。 主簿刘波则留守飞狐口,统领剩余两百步卒固守城关,稳住後方,确保大军的後路无忧。 四更天,是人一夜之中睡得最沉、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三百步卒早已悄然抵至凤雏城下,八百铁骑则在城外三里地外驻马歇息。 不多时,军中斥候引着一道人影快步奔至杨灿面前。 那人看见杨灿,顿时面露喜色,急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抚胸行礼,激动地道:「突骑将大人!小人是嘟嘟大人亲随,奉嘟嘟大人之命,在此迎候!」 杨灿道:「凤雏城内,现下局势如何?」 亲随连忙回话:「回大人,如今凤雏城南北二城,皆由嘟嘟大人所部布防驻守,符乞罗的人马,分守东西二城。」 说到这里,他得意地一笑,邀功似的地道:「突骑将大人,今日嘟嘟大人杀牛宰羊,犒赏三军,符乞罗部麾下将士纵情宴饮,多已酩酊大醉了!」 「嘟嘟干得好!」杨灿微笑起来:「我就说嘛,他貌相粗犷,心细如发,是个难得的将才。」 那亲随听了,忙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这是巴特尔对自家主人的赞誉,他得一字不漏,转述於大人。 杨灿随即转头传令道:「沙牛儿,你领三百骑兵,按照原定部署,即刻前往指定位置潜伏待命。」 「喏!」沙牛儿拱手领命,即刻点齐三百骑卒,悄然隐入夜色,疾驰而去。 这队人马中,有百余名骑兵的马背行囊格外厚重,也不知其中装了些什麽。 分派完任务,杨灿又转头看向索醉骨,客气地商量道:「大娘子,我熟稔凤雏城内街巷排布。 一会儿咱们从南城进去,由我带一队人马直扑城主府;你则率人沿城头运兵道,去抢占东城,如何?」 索醉骨微微颔首,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肃穆模样,淡淡地道:「末将听凭总戎安排! 」 杨灿忍不住多看了眼索醉骨,那疏离的眉眼,冷漠的有点刻意了。 杨灿不禁暗自怨尤,昨夜是你大醉之後站立不稳,倒在了我的怀里,如今怎麽一副我占了你好大便宜的模样? 果然啊,这种阴阳失调的女人是不能惹的,啧!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我没惹! 凤雏城,城主府客舍,符乞罗的寝室内。 案上红烛燃过半截,烛泪层层堆叠在底座,灯火摇曳,映得满室昏暗淩乱。 符乞罗一丝不挂地仰卧在榻上,四仰八叉,鼾声如雷。 榻上数名侍婢玉臂粉腿交错,淩乱地搭在他的胸腹、腰腿之间,场面靡乱。 符乞罗本就是嗜酒好色之人,今夜宴饮更是毫无节制、纵情酣醉。 归寝後,他又拉扯着几名侍婢嬉闹了半宿,此刻早已沉沉睡去。 突然,一阵急促猛烈的「咚咚」砸门声响了起来,率先惊醒了榻上几名被呼噜声吵得才刚睡去的侍婢。 几个不着寸缕的侍婢慌忙挣紮起身,连连推搡酣睡的符乞罗:「老爷!符乞老爷!你快醒醒!出事了!」 符乞罗是有起床气的,他睡意正浓,被人骤然惊扰,戾气瞬间翻涌。 他眼都未睁,反手便是一拳,狠狠砸在近身侍婢肩头。 那侍婢吃痛惨叫一声,跌摔在榻上,半边胳膊麻木酸痛,一时难以动弹。 「混帐东西!谁敢扰我睡觉!」符乞罗怒不可遏地瞪着眼睛,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余下四名侍婢吓得花容失色,蜷缩在被褥之中,披头散发,瑟瑟发抖。 其中一女指着门口,战战兢兢地道:「老爷————有人在门外砸门————」 符乞罗这才茫茫然向门口望去,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坚固的木门被人一脚硬生生踹碎了! 两扇门板轰然分开,半扇重重拍在地上,另外半扇挂在门轴上摇摇欲坠,一只黑色战靴稳稳地定在门口灯影之下。 符乞罗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推开身前侍婢,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扑向那堆淩乱的衣衫,他的刀正压在衣衫下面。 符乞罗胡乱扒拉着纠缠在一起的外袍小衣、缠弦软袜,他还没摸到刀柄,须发倒张、 根根如蝟的破多罗嘟嘟就闯了进来。 破多罗嘟嘟扯着破锣嗓子对他大叫道:「符乞大哥,大事不好啦!有敌夜袭,已经杀进城来啦!」 符乞罗大惊,光着屁股就跳了起来,大叫道:「谁————是谁杀过来了?」 破多罗嘟嘟一脸无辜:「我不道啊,我也是被人喊起来的。」 凤雏城内,长街之上,夜色凛冽,铁骑纵横,掌中大旗迎风翻卷。 一匹匹骏马驰骋於街巷之间,马上骑士举旗大喊,声音响彻夜空。 「凤雏突骑将、敕勒第一巴特尔王灿大人,率兵回城啦!」 「城中百姓商户,即刻紧闭房门,不得外出!」 「城内守军,弃械归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喊叫声此起彼伏,城中百姓从沉睡中惊醒,听闻是自家前任城主亲自任命的突骑将王灿大人来了,人心瞬间安定,无人擅自开门乱窜。 城内守军本就因酒醉迟钝,听闻让慕容楼全军覆没的杨灿到了,更是斗志溃散。 杨灿骑着凤雏城军民无人不识的那匹汗血银马,手提贪狼长槊,领着一队精锐骑兵,马蹄轰隆,声势浩荡地冲着城主府疾驰而去。 > 第396章 把门儿开开 破多罗嘟嘟一手提刀,一手攥着符乞罗的手腕,宛如扯着个破风筝,拽得他一栽愣一栽愣的。 符乞罗此刻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只仓促罩了一件宽大皮袍,内里空空如也,别无寸缕。 这一路奔逃,凛冽寒风顺着袍底猛灌而入,将空荡荡的外袍吹得「胖了一圈」,刺骨的凉意浸透皮肉,激得他浑身起满细密的鸡皮疙瘩。 城主府内,百余名分属两方的侍卫亲兵紧随其後,簇拥着众人仓促冲出府门。 城内远近呐喊震天,马蹄隆隆碾压街巷,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符乞罗猛地挣开破多罗嘟嘟的手,匆匆拢紧开的皮袍,擡眼四下张望。 只见长街尽头,一道璀璨银光破空绝尘,速度快如奔雷,转瞬即至。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马背之上,一道身影端坐如松,手持丈八长槊,槊尖寒芒森然。 那人未及近身,便有凛冽杀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压得人呼吸一滞。 不过瞬息,一人一马已然抵至眼前。 马上的杨灿双目寒厉,沉声暴喝一声,手腕骤然发力。寒光乍闪,长槊如一道破空长虹,裹挟着雷霆之势,直刺符乞罗心口。 符乞罗不仅身子凉了;这一刻心都凉了,心中只道:「我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壮硕如熊的身影骤然猛扑过来。 破多罗嘟嘟硬生生将符乞罗撞得就地翻滚倒地,借着惯性卸开槊锋,旋即猛地弹身而起,一把拽起惊魂未定的符乞罗,高声急喝:「这边走!」 符乞罗惊魂甫定,才反应过来是破多罗嘟嘟舍命救下自己。 破多罗嘟嘟土生土长,对城中街巷布局了如指掌。 他攥着符乞罗的手腕,转身便紮进街对面的狭窄小巷,身後一众侍卫亲兵紧随其後,尽数遁入巷中。 巷道曲折逼仄,纵横交错,巷中还堆着百姓囤积的柴草垛,层层堆叠,恰好阻隔了追兵视线。 後方势如魔神的杨灿猛地勒住马缰,马蹄骤然驻足,终究未曾贸然追入错综复杂的巷弄。 符乞罗一边狼狈奔逃,一边满是感念:「嘟嘟兄弟,此番救命之恩,我符乞罗没齿难忘!」 破多罗嘟嘟脚步未停,气息微喘:「你我本是难兄难弟,自当守望相助,何须多言! 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往哪走?」 符乞罗定了定神,咬牙沉声回道:「东城!我们冲去东城,从城门突围,直奔夹谷关! 「」 东西二城皆是符乞罗的部下驻守,刚刚说完救命之恩没齿不忘,此时他想的,还是赶紧聚拢自己的兵。 破多罗嘟嘟闻言却是毫不迟疑,当即喝道:「我们走!」 一行人借着巷道遮蔽身形,辗转穿梭、迂回疾驰,一路向东城方向拼死突进。 待奔至东城巷口,曲折小巷已然到了尽头,再无藏身之地。 众人只能冲上空旷大街,朝着城门全力狂奔。 风声呼啸入耳,城头隐约传来激烈的厮杀响动,战况显然已然焦灼。 陡然之间,「嘭嘭」数声响,东城城楼之上,火光骤然冲天而起,光明大作。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同时脚步一顿,下意识擡头望向城头。 只见城楼之上,无数火把熊熊燃烧,烈焰灼灼,映亮女墙之上娉婷挺拔的一道红衣。 那女人身披铁甲,身姿飒爽,立於城头战火之间,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符乞罗心头一震,吃惊地道:「这是何人?」 破多罗嘟嘟叫道:「反正不是自己人!跑啊!」 话音未落,他一把拽住符乞罗,转身掉头,径直朝着北城方向狂奔而去。 仗着熟稔城中路径,破多罗嘟嘟领着众人穿街绕巷,一路狼狈逃窜。 行至一处十字路口,迎面忽然撞来一队溃兵,约莫百余人,阵型散乱、神色仓皇,竟是从西城败退下来的残部。 西城本是符乞罗的驻防地界,撞见自家兵马,他心中顿时大喜。 此刻寒风刺骨,他早已冻得四肢僵硬、浑身发麻,根本无暇寒暄。 眼见溃兵之中有人徒步、有人骑马,当即喝令一名兵士下马,翻身便跨了上去。 「嘶~」符乞罗顿时泛起了一个销魂的白眼儿。 这群败兵仓皇逃窜,仓促之间根本无暇规整装备,马匹虽有,却尽数未安马鞍。 符乞罗袍下空空、身无寸缕,就这般直接坐在粗硬紮人的马鬃之上,粗糙的鬃毛硌得皮肉的感觉,那滋味儿———— 但生死悬於一线,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连声催促众人提速,一同向北城突围。 破多罗嘟嘟一路狂奔,早已气喘如牛,此刻也让一名士兵让马,翻身上马。 北城乃是破多罗嘟嘟的嫡系兵马驻地,也是此刻凤雏城内唯一尚未失守的区域。 城中大乱的动静早已传开,城头守军紧绷神经,正严阵以待、戒备四方。 忽见一队人马乱糟糟奔袭而来,城头守军瞬间弓弦紧绷,齐刷刷张弓搭箭,厉声喝止,质问来人身份。 破多罗嘟嘟连忙高声呼喊,自报身份,声音急促嘶哑。 城头守军细细辨认,确认是自家城主,这才收起兵刃,连忙准备接应。 「快!速速集结北城兵马,护送我们出城!来不及耽搁了,立刻开城!」破多罗嘟嘟急声催促,语气满是焦灼。 守军见事态紧急,不敢多问,即刻传令下去,迅速打开北城城门,护着众人仓促出城。 北城之外,便是广袤草原,可时值寒冬,天地冰封、白雪皑皑。 一行人仓促出逃,未带分毫粮草给养,若贸然逃往草原,无异於自寻死路。 眼下唯一的生机,便是奔赴最近的夹谷关。 心念於此,符乞罗当即喝令众人调转方向,斜插前路,直奔夹谷关而去。 城内战局已定,索故率领三百步卒入城,迅速接管城主府、城内交通要道与四方城门,稳稳掌控全城局势。 诸事安排妥当,杨灿翻身上马,亲率麾下精锐骑兵,直奔东城方向。 夜色深沉,寒雾弥漫。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收拢四散残兵,堪堪凑出三四百人。 一行人衣衫破败、乱乱糟糟,狼狈不堪地朝着夹谷关方向仓皇逃去。 天色渐亮,破晓微光穿透沉沉夜幕,淡朗的星辰悬於天际,远处山峦轮廓隐约可见,勉强可供众人辨别方向,不至於迷路。 符乞罗坐在马上,死死夹紧皮袍,周身寒意散去了大半,总算有了几分暖意,可胯下无鞍的苦楚依旧难熬。 那粗硬的马鬃持续硌着皮肉,一路颠簸下来,那酸爽的感觉反反覆覆,真令人几度销魂。 天光破晓,前路渐明,可众人心中的惶恐与惊惧,丝毫未减,因为————追兵来了。 数里之外,杨灿稳坐白马之上,手持单筒望远镜,抵於眼前,静静窥探着远方逃窜的残兵。 镜片折射着破晓的微光,将数里外狼狈奔逃的景象,分毫毕现地映入他眼底。 一旁的索醉骨骑着红马,好奇打量着杨灿手中的新奇物件。 那物事一头粗、一头细,能伸长、能缩短,索醉骨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也不明白它的用处。 她想问问,可一想起昨夜杨灿的不解风情,她心头便涌起闷气,便硬生生压下满腹的好奇,故作淡然,缄口不问。 杨灿从望远镜中看着那支疲於奔命、阵型溃散、军心尽失的残兵队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扬声吩咐道:「遣三十骑上前袭扰撵追,把控好分寸,不可逼得他们四散溃逃。」 索醉骨闻声颔首,即刻点出三十名精锐骑兵,令其提马加速,追袭前方残兵。 余下数百骑士皆是气定神闲,不疾不徐地跟在他二人身後,缓缓前行。 众人从容地从怀中摸出肉乾麦饼,一边赶路,一边进食。 此番追击,於他们而言,竟不像杀伐战事,反倒像一场悠闲从容的冬狩。 前路奔逃的符乞罗一行人,沿途屡屡遭遇追兵袭扰。 但追兵始终只有区区数十骑,人数有限。 想来是敌军主力需要留守凤雏城镇压局势,只能拆分小股骑兵四处搜捕,并无大举围剿之力。 这微弱的空隙,硬生生为他们搏出一线生机。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带着残兵,一路且战且退,咬牙扛住一轮轮零星袭扰,步履维艰地朝着夹谷关方向不断挣紮。 整整一天的急行军,外加沿途数次缠斗厮杀,这支残军早已身心俱疲、气力耗尽,人人皆是强撑残躯挣紮前行。 所幸冬天昼短夜长,暮色早早降临了,沉沉夜色为他们遮挡了追兵视线,大大阻碍了敌军追击之势。 而前方巍峨山峦已然清晰浮现,群山夹持之下,夹谷关的轮廓隐约可见。 眼见生路已现,残兵们松了口气,拖着透支的身体奋力向前奔去。 众人体力参差不齐,有人冲在前方,有人落在队尾,整队人马杂乱无序。 无人察觉的混乱之中,一道道身着牧族皮袍的身影,悄然混入了奔逃的队伍里。 这些人皆是沙牛儿麾下三百精锐中的一部分,他们早已提前换装,潜藏在夹谷关的必经之路。 他们挖了雪窝子隐伏多时,等的就是这支败退的残兵。 此刻夜色漆黑,视野昏暗,逃难众人人心惶惶、自顾不暇,人人只求保命,谁也无暇留意队伍中悄然多出的陌生面孔。 破多罗嘟嘟的部下见身旁冒出生人,只当是符乞罗摩下的残兵。 符乞罗的部下撞见陌生面孔,也只当是破多罗嘟嘟的人马掉队靠拢。 这支逃亡队伍便这般莫名壮大了,就这样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地一路奔至夹谷关下。 关城之上,守军听闻城下人声鼎沸,望见火光中影影绰绰数百人影,当即火速通报城守秦有陵。 秦有陵匆匆赶赴西关城头,听到城下通报身份,即刻命人抛下数十支火把。 城下众人拾起火把举火自照,城上之人这才看清他们模样。 火光之下,有人披头散发、满面尘灰,有人衣衫破损、血污沾身。 符乞罗脸色青白如霜,浑身冻得僵硬麻木,形同殭屍一般,但秦有陵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符乞罗和破多罗嘟嘟,他都认识。 此前这二人分别领兵前往饮汗城,追随慕容阀征讨於阀,就是从夹谷关入关,前往饮汗城集结的。 当时正是秦有陵在夹谷关负责接迎、设酒款待,与他二人有同席之交。 秦有陵立在城头,听着城下二人声嘶力竭的呼喊,渐渐厘清了凤雏城失守的始末,心头顿时大惊。 可面对二人要求开城避难的请求,他却满心迟疑、左右为难。 秦有陵俯身扶着城墙,高声对着城下喊话:「符大人、嘟嘟大人,夜深天暗,局势不明,贸然开城,多有不妥啊!」 符乞罗闻言勃然大怒,厉声喝骂:「姓秦的!你安的什麽心? 我二人替你慕容氏卖命征战,才落得这般绝境,你竟敢见死不救?嘶 他怒极之下,在马背上挺身一动,粗糙的马鬃立即硌刺了一下皮肉,那说不出的酸爽,让他忍不住又是一记销魂的白眼,吼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符大人,并非秦某冷血、见死不救啊。」 秦有陵在城上无奈地高声回道,「眼下夜色深沉、局势混乱,我岂敢随意开城放人? 不如我先抛下些衣袍、乾粮接济诸位,你们暂且在关门外休整,待天光大亮,我再开城核验,放诸位入关,如何?」 「放你娘的罗圈拐子屁!」破多罗嘟嘟怒极,破口大骂:「让老子在城关底下冻上一夜,不等天亮,老子就硬了!」 数百残兵听闻此言,尽数愤懑难平,纷纷举矛顿地,齐声怒吼:「开城!开城!」 呼声震天,可秦有陵身负守关重任,纵然心生犹豫,也不敢冒险擅开城门,一时心中挣紮不已。 眼见反覆央求无果,绝境的焦灼与愤懑彻底冲垮了符乞罗最後的理智与耐心。 他擡手指向城头,厉声大骂:「你个狗娘养的!我等为你慕容氏浴血拼杀,落得兵败逃亡、走投无路的境地,你却闭门不纳、冷眼旁观!简直岂有此理!」 「姓秦的,你今日这般行径,就不怕寒了草原将士之心?从此我等与你慕容氏,恩断义绝吗?」 破多罗嘟嘟亦厉声怒喝:「我等兵败逃难,宁死不向於阀投降,一心投奔你慕容氏,你却如此薄待我等忠臣义士!」 「慕容氏坐视盟友身陷绝境、见死不救,这般忘恩负义,就不怕天下人寒心,从此众叛亲离、无人效命吗?」 城头之上,秦有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绪纷乱、说不出的紧张。 他心知,若是硬生生逼走这群败兵,此事传开,慕容氏凉薄寡恩的名声必将传遍四方,日後再无豪杰甘愿为其卖命。 这等罪责,他承担不起。 可,这黑灯瞎火的,谁敢放他们进城?万一有所闪失,这个责任,他一样担待不起啊。 两难抉择之下,秦有陵满心纠结,进退维谷。 就在他迟疑不定、不知如何决断之时,城下的破多罗嘟嘟已然绝望叫道:「秦有陵! 你若还有半分良心,便抛下御寒衣袍、再送三日口粮来!我们————走!」 闻听此言,秦有陵脸色骤然一变。 破多罗嘟嘟这麽说,显然是打算放弃入关,转身逃往草原了。 若是任由他们含恨离去,日後必定会四处散播慕容氏的恶名。 不过,破多罗如今只求冬衣和乾粮,倒是让他戒意减轻了许多。 秦有陵急急思量片刻,终於想出个两全的主意。 他扭头对副将吩咐道:「你去,速速清空西关内百步区域,布设拒马,令弓箭手列阵戒备,严防异动!」 夹谷关只是一座小型山城,并无瓮城作为缓冲屏障。 他既想开门纳人,又要杜绝败兵乱城、突发变故,便只能先设隔离区域,把控局势。 待城外众人入关,即刻将其约束在指定区域,收缴兵刃、逐一核验身份,以策安全。 吩咐已毕,秦有陵夺过一支火把,俯身趴在女墙之上,对着城下挥了挥火把,挤出一副笑脸儿来。 「嘟嘟兄弟、符乞兄弟,不是秦某不做人呐,实在是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啊。 罢了罢了!这个罪责,我秦某人一力担了!这就开城,放你们入关!」 说罢,他把火把一举,跟个自由女神似的,凛然高声道:「开城门!」 > 第397章 借西风 夹谷关城门之下,本是一片开阔空地,连同长街延伸出去的一片区域,被一只只拒马隔断,形成了一个「凸」字形的场地。 厚重的城关大门缓缓开启,破多罗嘟嘟当即策马扬鞭,率先疾驰入城。 符乞罗紧随其後,慢了堪堪一刹。并非他骑术稍逊,实在是有点摩根紮德璜」。 关口内,一只只拒马的木架交错横亘,粗重的木架死死抓牢地面,架子上一根根粗壮木桩斜向前探,顶端削得极为锋利。 拒马之後,一列列弓手肃然伫立。箭已上弦,尚未张弓,泛着森白寒光的箭簇,牢牢锁定眼前这群狼狈逃窜的残兵。 城守秦有陵快步奔上内墙城头,居高临下,沉声高呼:「嘟嘟大人、符乞罗大人! 二位即刻弃械,听令逐一核验身份!秦某身负守关之责,不得已为之,还望二位海涵! 「」 城下值守小校按刀伫立在拒马缺口旁,厉声喝道:「尔等尽数弃械!列队站立,逐一上前核验!」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麾下的兵卒,本就连夜奔逃,疲於奔命,身心都已疲惫到了极致。 此刻还被友军兵戎相向,一个个大为不满,已经有人破口大骂起来。 可眼见拒马後的守军已然绷直弓弦,杀机凛然,众人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强忍怒火,咬牙解下兵刃抛掷在地。 「当|~~~」 刚有人把刀扔在地上,人群中就有人抛出了一柄短斧,带着淩厉劲风,直劈拒马外列的弓箭手。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那名弓箭手应声仰面栽倒,也不知是被斧刃劈中,还是被沉重的斧背砸伤。 他手中紧绷的弓弦骤然脱力,一支羽箭「嗖」地破空而出,斜斜射入拒马圈内的人群之中。 混在败兵之中、由沙牛儿安插的奸细立刻发难,纷纷朝着四周守军弓箭手扑杀而去。 一时无法冲破拒马防线,他们便投掷兵刃,短刃、长矛、石块,密密麻麻砸向守军。 夹谷关守军本就紧绷神经,高度戒备,眼见败兵骤然暴乱,只当是他们诈城袭关。 阵前将旗一挥,急促的军令大吼出声:「放箭!」 漫天咻咻破风声骤然密集响起,无数箭矢如骤雨倾盆,狠狠倾泻而下。 夜色下人群杂乱,箭矢无差别射向凸字形场地。许多尚未反应过来的疲兵躲闪不及,瞬间被箭矢射中,惨叫连连。 这一来,符乞罗和破多罗嘟嘟的部下也按捺不住了,当即嘶吼着反扑夹谷关守军。 众人俯身合力擡举、掀翻沉重的拒马,硬生生撞开一道道缺口,潮水般涌向弓箭手,惨烈的肉搏战间爆发。 瞬息之间,西关城下的凸字形空地,便沦为血肉横飞的修罗炼狱。 沙牛儿的奸细、符破二部的残兵、夹谷关守军三方势力绞杀缠斗,刀光起落,血肉飞溅,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片,震彻城关。 城头之上,秦有陵面色惨白,惊怒交加,他双目赤红地大吼道:「果然有诈,果然有诈,快,快调兵来,扑杀他们,扑杀他们!」 说罢,他便拔出佩刀,亲自率领城头亲兵,快步冲下城墙,奔赴城下平乱去了。 西关城外左右三百步的暗处,百余道黑影早已悄然潜伏靠近。 众人尽数人衔枚、马勒口,牵着战马屏息蛰伏,寂然无声,隐於沉沉夜色之中。 望见城关上火把摇曳、内乱四起,战局彻底陷入混乱,蛰伏暗处的沙牛儿面露狞笑,沉声低喝:「披甲!」 他们的脚下,早已解下一个个沉重的马包,众兵士闻声即刻动作麻利,纷纷解开包裹。 他们取出甲胄,彼此互助穿戴,扣甲、束带、系护肩、缚护臂,动作娴熟之极。 很快,百余人尽数披挂完毕,一身甲胄,威武自生。 沙牛儿稳坐马背,双手握紧长戟,厉声喝道:「冲城!」 他双腿骤然狠狠磕向马腹,胯下战马昂首长嘶,扬蹄疾驰而出。 百余铁甲兵紧随其後,如同一道奔腾的黑色洪流,朝着西关城门悍然冲去。 此时关内混战正酣,所有人皆深陷乱局,自顾不暇,无人留意关外袭来的致命杀机。 直至沉重密集的马蹄声轰然逼近城门,混在人群中作乱的沙牛儿部众闻声,立刻极为默契地撤向道路两侧,让出正中通路。 破多罗嘟嘟见状,扯开破锣嗓子大叫道:「他娘的,我们上当了,快闪开啊!」 破多罗的兵,自然听自家城主命令,倒是符乞罗的人慢了一步,百余铁骑,带着无可匹敌的冲撞之力,横冲直撞杀入人群。 铁蹄踏过之处,来不及躲闪的兵卒被撞飞碾压,骨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惨烈至极。 所幸这支铁骑的目标并非这些疲弱的残兵,趟开人群阻碍後,便直直冲向夹谷关守军0 「喝!起!」 沙牛儿一马当先,城头守军箭矢立即朝他攒射而来。 可他身为将军,披的是全身甲,箭矢落在甲胄之上,只响起密集刺耳的「叮叮当当」脆响,大半箭支直接弹飞坠落,余下少数卡在甲胄缝隙间,悬挂摇晃着,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沙牛儿双脚稳稳踏住马镫,腰身发力,手中长戟猛然挑出,竟将一尊沉重的拒马硬生生挑飞,朝着下方紮堆的弓箭手狠狠砸去。 「喝!再起!」 沙牛儿再度挥戟发力,这一次虽未能将拒马全然挑起,却也硬生生撬得一端离地,轰然斜砸而下。 沙牛儿臂膀一阵酸软,胸中气血翻涌,一时无力挑起第三只拒马了,但这也够了,两只拒马被挑开,便趟开了一丈多宽的一个宣泄口。 骑兵从这缺口洪水般涌入,夹谷关守军苦心构筑的防线,瞬间崩塌。 眼见大势已去,秦有陵心头一沉,当即嘶声大吼:「撤!立即退守东关!快!」 他马上组织人马且战且退,朝着东关方向仓促撤离。 破多罗嘟嘟早已机灵地躲到了路边,见此情形连忙高声呼喊:「符乞大哥!符乞大哥!」 符乞罗听见他的呼喊声,不由心中一暖,连忙从墙角旮旯闪身而出,大声回应道: 嘟嘟贤弟,我在这里!」 破多罗嘟嘟连忙迎上去:「符乞大哥,咱们也去东关,快。」 此时秦有陵领着夹谷关兵马且战且退,正撤向东关。 沙牛儿率领铁骑步卒在後紧追,反倒将符、破二部的人马抛在了後方。 二人想要撤往东关,便只能跟在沙牛儿的人马後面。 符乞罗急道:「这————前方皆是於阀兵马,我们如何撤往东关?」 破多罗嘟嘟急急一指大道两旁依山而建的连片民宅,急声道:「别走大路!从这些街巷民居中穿过去!」 一时间,符乞罗也顾不及多想,急忙跟着破多罗钻小胡同去了。 好在他们在凤雏城里已经钻习惯了,此时倒也驾轻就熟。 秦有陵退到东关,立即登上城头,汇合东关守军,严阵以待。 沙牛儿带兵紧追而至,兵临城下,城头守军即刻箭雨倾泻,沙牛儿无奈,只得下令全军暂退至一箭之地外,暂缓攻势。 就在此时,符乞罗与破多罗嘟嘟领着残兵,从错综复杂的小胡同里钻出来了,跑到东关城下。 城头守军一见,立即开弓瞄准,蓄势待发。 符乞罗急忙仰头大喊:「秦城守!我等也是被於阀奸人算计了啊!我二人若想诈城夺关,怎会如此狼狈?」 混入败军诈城的手段古已有之,这也正是秦有陵一开始坚决不开城门,後来迫於无奈,答应开城门,但仍在城内设隔离区的原因。 此刻听了符乞罗的大喊,秦有陵不禁半信半疑。 这时,在西关亲历混战的一名将校,悄悄凑到秦有陵身侧,低声道:「城守大人,属下观他二人言行,确实不似预谋诈城。 方才乱军之中,有人蓄意投掷兵器挑衅、伤我守军,符、破二部的人当时满脸错愕,甚至曾出手制止。」 秦有陵听了,心中虽仍狐疑,却也没有命人放箭。 他俯身对着城下大喊:「符乞罗、破多罗嘟嘟!非是秦某不近人情,今夜变故丛生关隘险些失守,教我如何轻易信你? 你二人若真无反心,便领麾下兵马在城下列阵,替我挡住於阀追兵!以此明志!」 符乞罗气极,却也心知此刻百口莫辩。若换作自己是秦有陵,此时也绝不会轻易接纳他们。 符乞罗重重一点头,大声应道:「好!我等即刻列阵,死守东关,以证清白!」 说罢,他立即转身调度麾下兵马,就地排布防御阵型。 秦有陵在城头见了,心中稍安。 他马上唤来一个心腹,吩咐道:「你带几个人速速出关去搬救兵,就说夹谷关危在旦夕,快去!」 符、破二部兵马在城关下刚将阵型排布妥当,沙牛儿便领着人马再度杀来。 城头秦有陵有意约束守军,没有放箭支援,静观城下战局。 眼见符、破二部兵马奋力死战,全力阻拦於阀兵马,秦有陵终於相信,他们也是被人利用。 饶是如此,秦有陵也未允许他们登城,只是派人送了一些冬衣和粮食下去,算是承认了他们仍是友军。 天色破晓,晨光微亮,历经一夜混战的夹谷山城满目疮痍。 贯通东西的主干道上,凝血铺地,黑红斑驳,断戈残刃散落街巷,满目萧瑟。 杨灿乘白马、索醉骨跨红驹,二人领着数百精锐骑兵,缓缓走向西关城门。 昨夜沙牛儿夺占西关後,便第一时间派人传报捷讯了。 杨灿与索醉骨本就率军远远尾随接应,收到消息後心中大定,倒也未让兵马连夜启程,而是休整兵马,直到天明,方才赶来。 西关城门大开,值守兵士望见主力人马抵达,连忙下城,开了城门。 杨灿擡手扬鞭,指向前方城关,对身侧的索醉骨轻笑道:「如今虽只夺下西关,未得全境。 但西关在手,夹谷於我便再无艰险可言,从此任我出入、进退自如矣。」 索醉骨微微偏头,斜睨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坦荡,不像是说些含糊的荤话撩拨自己,便冷哼一声,傲娇地偏过了脸儿去。 西关街口一处富商宅邸,格局宽、陈设精致,此刻被沙牛儿临时徵用为将军行辕。 夹谷关本是山城隘口,城关高耸狭窄,城头空间有限,仅搭建了几处大通铺,供戍守士兵临时休憩。 城守秦有陵有一幢私宅,不过此时还在夹谷关守军控制之下。 双方经过半夜较量,稳住阵脚的秦有陵一方,在破多罗、符乞罗协助下,渐渐迫退沙牛儿。 如今,沙牛儿退守西关,秦有陵据守东关。 至於山城民户的居处,则由沙牛儿一方控制了三成,另外七成居住区,仍在夹谷关守军控制之下。 双方沿街布设防线,以拒马、百姓家的车辆为屏障,壁垒对峙,僵持不下。 这处紧邻西关的富商宅邸,昨夜混战之时,家主曾集结府中青壮、家丁二十余人,持刀协助守军御敌。 待秦有陵退守东关,这府中众人来不及撤离,尽数被沙牛儿麾下兵马斩杀,满府喋血0 奢华内宅的寝卧之中,沙牛儿赤裸着一身精壮黝黑的皮肉,正酣然沉眠,鼾声震天。 他怀中紧搂着一名身姿纤弱白羊儿似的女子,她是这富商最宠的小妾,如今沦为沙牛儿的战利品了。 女子肌肤白皙娇嫩,此刻身上遍布青紫淤痕,触目惊心,皆是一夜折辱所致。 她眼底蓄满泪水,默默垂落,不敢发出半分呜咽,唯恐惊醒身侧粗野彪悍的这个男人,招致他更粗野的对待。 「砰砰砰!」 急促粗重的拍门声骤然响起,室外传来亲兵粗犷的喊叫声:「将军!总戎使与索大娘子快进城了,将军快起来!」 酣睡中的沙牛儿骤然惊醒,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被他带动身子,变成半俯卧姿势的小妇人连忙擦擦泪痕,低头掩饰悲伤。 沙牛儿一见,隔着薄锦被褥,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不耐烦地道:「哭个屁啊你,俺沙牛儿这般雄壮,不比那老棺材子强得多?便宜了你个小蹄子,还要得了便宜卖乖。」 说罢,他纵身跃下床榻,一边匆忙束衣整冠,一边粗声大气地吩咐:「从今往後,你便是俺房里人了,好好伺候老子,断然不会亏待了你!」 说罢,衣袍尚未束紮整齐,他便挎上佩刀,急匆匆走出门去。 西关城头,晨风猎猎。杨灿与索醉骨并肩伫立,俯瞰着满目疮痍的山城全貌。 沙牛儿掌控的西关区域,街巷空旷死寂,除了往来巡守的士兵,不见半分百姓踪迹,显然皆是畏惧战乱,紧闭门户躲藏家中。 街巷之间,兵士们以民间搜罗的各式车辆,搭配原本用来为他们设置隔断的拒马,层层堆叠,构筑出蜿蜒连绵的简易防线。 夹谷关作为慕容阀与草原各部通商的咽喉要隘,城中百姓不事农耕、不习游牧,皆以商贸相关的行当为业,因此户户有车。 此番这些车子被尽数徵用,正好拿来构筑工事。 反观秦有陵固守的东关区域,同样沿街筑防,戒备森严。 破多罗嘟嘟和符乞罗的兵马,在获得了秦有陵的信任後,和秦有陵派出的一部分兵马前移,如今就守在这些简易工事後面。 秦有陵则亲自坐镇东关城头,统筹全局。 东关防线的兵力显然更为雄厚,山城的大量青壮被动员起来,手持刀棍加入守御队伍。 更有许多百姓,一早便为守御的兵士送来粥饭。 沙牛儿躬身肃立一旁,正向杨灿和索醉骨禀报军情。 此刻他衣装规整、发髻整齐,举止沉稳,全然不见半分异状。 索醉骨听罢禀报,神色凝重,转头对杨灿道:「杨总戎,如今敌我分据东西二关,皆身处关内,谁都无法借用关隘天险的地利优势。 若是他们的援兵及时赶来,我军怕是守不住这西关,会被赶出去。」 杨灿微微颔首,道:「不错。想必秦有陵此时已经派人求援了。从夹谷关出去,能借得到兵的最近大城,不过一天脚程。」 索醉骨沉声道:「所以,我们必须得在一天之内,控制全城!」 杨灿听了,目光徐徐扫过城下。 依山层叠的民居鳞次栉比,街巷蜿蜒交错,拒马与车马构筑的防线连绵起伏。 随处可见穿梭值守的兵士、闪烁摇曳的刀光。更有百姓组织青壮辅助布防,军民协力,士气高昂。 杨灿沉吟道:「如今地利、人和皆不在我。一旦巷战,我们要付出巨大代价。比起慕容阀,咱们的家底还是太薄,硬拼,要吃大亏啊————」 索醉骨凛然道:「行军打仗,岂能畏战惧亡!纵使血流成河,我们也必须拿下这座夹谷关!」 她後退一步,向杨灿一抱拳:「杨总戎,末将请战!愿领一军强攻东关,破敌夺城!」 「不急。」 杨灿伸手,搭在她腕上,把她抱起的拳,向下压了压。 「咱们穷,得用穷的打法。」 索醉骨被他压着手,有些不自在地撤拳放手,疑惑地道:「穷打法?怎麽打?」 杨灿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一擡手,便捏住了索醉骨颌下的盔鐍,一按一旋,「咔」地一声,便解开了她头盔的系带。 索醉骨娇躯一僵,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望着杨灿,莫名的紧张。 继霜、斩月、樱弑、棠刃四俏婢见此情景,竟是心有灵犀,一起默契地背转身去,识趣地往杨灿和索醉骨身前一挡。 杨灿的动作没有停,而是双手一擡,轻轻摘下了索醉骨的头盔。 一缕青丝垂落到她白皙光洁的额前,冲淡了她一身的凛冽英气,平添了几分缝绻。 索醉骨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麽摆放了,心跳乱了节拍,声音微微发紧地道:「你———— 你要做什麽?」 杨灿笑吟吟地捧着她的头盔,将头盔慢慢翻转,那一束鲜红浓烈的盔缨便垂落向下了。 杨灿微笑道:「大娘子,你看。」 索醉骨茫然的眼神从杨灿的眉眼间慢慢落下,看向他手中的头盔。 盔缨鲜红,随着风,飘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索醉骨的目光终是再度上移,看向杨灿的眼睛,有些呆萌地问道:「看?看什麽?」 第398章 我自在城楼观山景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嗯哼哼哼哼。」 夹谷关西关,未时末。 冬日的日头西斜,暖融融的天光铺洒在小巧的西关城楼之上。 城楼二层,杨灿凭窗闲坐,一身素淡青布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气度超然0 他对面,索醉骨已然卸去甲胄。一身似火红衣猎猎张扬,即便换了常服,依旧艳得夺目。 四名女兵各司其职,断霜执筷布菜,斩月提壶倾酒,樱弑传递手巾,棠刃看炉温酒。 四女俱着军服,却做着侍女的活计,英气中糅合了俏皮,别有一番风情。 正值寒冬,城门楼上却开了半扇窗子,窗外一片「红红火火」。 所以,窗子虽然开着,却不冷。 索醉骨轻擡皓手掩唇,咽下口中菜肴,又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漱过了口,才执起手巾轻拭唇角,望向杨灿。 「总戎方才唱的,是什麽曲子?」 「家乡小调。」 「倒是怪好听的,怎麽後半段只剩嗯哼了?」 「我忘词了。」杨灿答得坦然,毫不窘迫。 索醉骨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全然不曾察觉,她已许久不曾在男人面前,流露这般女性化的情绪表现。 她旋即转头望向窗外,整座夹谷山城的景致尽收眼底,山城此时一片红火。 夹谷关没有十字大街,唯有一条东西向的主干道贯穿全城。 两侧屋舍依山就势,层层叠叠、错落铺展,顺着山势绵延起伏。 只是此刻,这片山城已然沦为火海。 赤红火舌肆意翻卷吞吐,顺着木柱屋梁、茅舍土墙疯狂蔓延、肆虐吞噬。 凛冽西风横贯山谷,卷起漫天烟火,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与呛人的浓烟,浩浩荡荡朝着东关方向滚滚席卷而去。 如今整座夹谷关,除却早已被沙牛儿部众掌控的片区,其余地界尽数陷在熊熊烈焰之中。 火光灼灼,映红了冬日的天际,时不时有被烈火啃噬殆尽的屋舍轰然坍塌,溅起漫天细碎的火星,如雨坠落。 山下的官道与街巷之间,尽是仓皇奔逃的百姓。男女老少拖家带口,衣衫淩乱,怀中紧紧抱着仓促收拾的细软行囊,争先恐後朝着东关方向奔逃。 索醉骨静静凝望着那片不断向东蔓延的火海,眸色沉沉,缓声问道:「你一早便定下纵火之计,为何拖到未时将尽才下令纵火呢?」 杨灿夹起一筷炙得焦香的肉块,送入口中大嚼,含糊地道:「我让沙牛儿寻了四个本地人逐一问询,都说这城未时前後,西风最盛。」 索醉骨听了,再度望向窗外,只见漫山火势早已连成一片汪洋火海。 即便城楼地处上风口,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阵阵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 她轻轻叹了口气,眸底翻涌着真切的钦佩,看向从容自若的那个男子:「原来,放个火,也有许多学问。」 眼前这个男人表现得越是无所不能,她的心就越是悸动不休。 只是曾经受过的伤害,再加上她骄矜的大小姐性子,让她羞於表现出来。 她只能一点点地,用她对杨灿的与众不同,悄悄泄露着自己的情意。 索醉骨稍作沉吟,又问道:「待这山城烧成焦土、成了一座空城,後续你打算如何?」 杨灿端起温热的酒盏浅酌一口,缓缓道:「我正思忖此事,或许,我们可以微调原定的计划。」 「哦?如何调整?」索醉骨蛾眉轻挑,面露好奇。 「凤雏城,本是当年慕容阀与黑石部落联姻时,专为新婚二人修筑的居所。」 杨灿道:「在凤雏城落成之前,夹谷关才是汉商出关、连通草原的重要关隘。 哦,当然,如今我们开辟了飞狐口商道,便不再仅此一处通路了。」 不过,虽然有了飞狐口分流商路,但要论路途远近、路况优劣,夹谷关依旧是通商往来的最优选择,战略位置无可替代。 杨灿道:「所以,凤雏城的位置很重要,那是因为,它在。如果它不存在了,也没什麽关系。」 索醉骨讶然道:「你的意思是————」 「不错。」 杨灿放下酒盏,沉声道:「我打算废弃凤雏城,将城中百姓尽数迁徙,填充至夹谷关。 凤雏城城小地狭,极难驻守。可夹谷关依山据险,地势得天独厚,易守难攻,防御价值远胜凤雏。」 索醉骨蹙眉道:「可凤雏百姓未必愿意迁徙。游牧百姓也就罢了,那些农耕百姓,早已在凤雏城外开垦田田;行商之人更是在城中置地建宅。突然让他们搬迁,这份损失,谁来弥补?」 「没人补。」 杨灿果断地道:「为大局战略,只能强制执行。愿走要走,不愿走,也要走。 你可以颁布政令,如今夹谷关已成白地废墟,百姓迁入後,可自行圈地重建家园。 圈地范围大小由城守官核定,地块位置则遵循先到先得之规。 除此之外,赋税参照代来城惠民新政,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以此安抚民心。」 索醉骨瞬间捕捉到这句话的一个关键,蓦然睁大一双美眸,道:「等等!我来颁布政令?这般招人骂的决策,为何要由我来颁布?」 杨灿一脸无辜地道:「因为你是代来城主啊,夹谷关要纳入代来治下啊。」 索醉骨抿了抿唇,悻悻地道:「那————你想何时施行?」 「当然越快越好。」 杨灿望向窗外漫天火海:「待到入夜,这场大火就烧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开始。 凤雏百姓的恒产搬不走,浮财又不算多,派兵帮他们搬,越快越好。」 「那————好吧。」 索醉骨答应得很委屈,可心里却生起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愉悦感。 服从於他,替他背锅,这有什麽好开心的?索醉骨自己都不理解。 杨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坏坏的:「这把火放得晚一些,还有一个好处。 火放得越晚,逼退秦有陵的时间就越晚,他们的援军得到消息也就更晚。 那样的话,他们的援军就得风尘仆仆、白跑一趟,这大冷的天儿,让他们折腾一下,也挺叫人开心的。」 看着杨灿坏笑的模样,索醉骨忽然噗嗤一声,也忍不住笑了。 少年意气的促狭笑意,乾净又狡黠,褪去了方才的深沉谋算,鲜活又耀眼。 索醉骨心头骤然涌起一股汹涌的冲动,她想像头豹子似的扑过去,把他扑倒在地,一口咬住————他的喉咙。 夹谷关东关,浓烟蔽日,热浪滚滚。大火尚未蔓延至此,空气却已燥热呛人,让人难以立足。 秦有陵呆呆伫立在城头,身形僵硬,心神俱裂。 下一瞬,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双手摘下头上头盔,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守不住————根本守不住啊!」 秦有陵嚎陶大哭,连连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绝望:「阀主!此非我守城不力,实是天要亡我!根本没法守,根本守不住啊!」」 符乞罗和破多罗已充分取得信任,得以登上城头,两人对视一眼,双双上前,一左一右搀起秦有陵。 「秦城守,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了!」符乞罗道:「於军倒行逆施,会遭天谴的!」 破多罗也道:「是啊秦城守,趁着天色将黑,咱们快走吧。天色一黑,他们不便追击,正是我等脱身的机会。 如此一夜跋涉,咱们就能与援军会合,咱们虽丢了夹谷关,却保全了夹谷关大半人口,这就是青山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秦有陵的妻妾家人也从宅邸仓皇逃至城头,见此情形,也是急忙上前,劝说这一家之主。 城头热浪愈发灼人,已然难以久立,加之众人轮番劝慰,秦有陵胸中悲愤难平,终究狠狠一跺脚,咬牙切齿地道:「好!我们————走!」 三日之後,符乞真率领一众兵马,终於走出了百里无人荒漠。 他们从苍狼峡撤兵了。 此前死守苍狼峡、闭门不战的尉迟沙伽,忽然一改往日守势,主动挥师出击。 与其协同作战的,还有这片草原原本的主人拔力末的部众。 尉迟沙伽占据绝佳地利,战局尽在掌控,收兵则闭关坚守、拒不应战,出兵则突袭而至、攻势淩厉,害得符乞真摩下兵马日夜戒备、疲於奔命,军心士气消磨殆尽。 眼见苍狼峡久攻无望、徒劳耗损,符乞真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撤兵。 他们从苍狼峡撤兵,大军沿山脉绕行,往凤雏城这边来,中间要经过一段寸草不生的荒漠地带。 此刻全军终於走出荒芜沙漠,离凤雏城近了。 眼见将至凤雏城,有了歇脚、放松的地方,全军气氛,方才轻松了些。 一名策马随行的头领忍不住开口抱怨道:「大人,我等自苍狼峡撤兵,径直返回部落多好,何苦如此跋涉,赶来凤雏城?」 身旁另一头领听了嗤笑一声,不屑道:「真是蠢货!咱们若从苍狼峡北部穿插草原,离黑石部落的地盘多近啊。 如今黑石部落已经和於阀结盟了,一旦被他们探知我军动向,岂会不出兵截击?」 先前那头领不以为然:「截击又如何?我军全是轻骑,来去如风,谁能拦得住? 黑石部落若真敢来犯,待我等返回部落,多调兵马,定要让他们好看! 你当如今的黑石部落,还像尉迟烈在时一般强大麽? 嘁!一个娘们儿当家,我们还怕她怎地?」 「都给我闭嘴吧!」符乞真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符乞真道:「我等此番出征,虽然没有打下苍狼峡,可没有功劳,还有苦劳。 这个苦劳,若不让慕容盛亲眼看到,我们先回一趟部落,他回头还能认吗? 众头领一听,顿时恍然:此番出战,损失虽然不大,可那也是损失。 他们得亲赴慕容阀境内,让慕容盛亲眼看见他们远征之苦,成倍地换点补偿,不过份吧? 暮色垂落,残阳西沉,他们终於抵达了凤雏城外。 前方斥候快马疾驰而来,在符乞真马前翻身跪地,高声急禀道:「大人!凤雏城出事了! 城内街巷萧条空寂,商铺尽数闭门空置,城中百姓十不存一,俨然是一座空城了!」 符乞真大惊失色:「怎会如此?凤雏城究竟出了何等变故?」 那斥候回答道:「属下等人入城探查,偶遇一名携夥计出逃的客栈掌柜,逼问之下才知实情!」 那斥候面露惊容,道:「大人,於阀兵马已经攻破了夹谷关,如今正强令凤雏全城百姓迁徙,以填充夹谷关人口! 」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 符乞真与身边一众头领顿时如遭雷击。 符乞真双手紧紧抓着缰绳,颤声道:「夹谷关失守了?这————凤雏城分明也被攻陷了,於阀怎会发起了反攻?」 一名头领面色凝重地道:「大人,我军一直身处於阀腹背,不知正面战况,难不成,慕容阀竟然败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另一名头领连连摇头:「於阀什麽实力?他们能打败慕容楼的主力大军?简直荒唐! 「」 「荒唐?那你说,凤雏、夹谷二城失守,这怎麽解释?」 两个头领忍不住争辩起来,符乞真勒马驻足,怔忡不前。 他一直不知正面战场的战况,现在满心的都是不敢置信和难以理解,慕容阀怎麽会败?没道理啊! 一个头领见他一脸茫然,便道:「大人,天色将晚,我军跋涉多日,人困马乏。 不如先进城休整,宿营歇息。待明日我们据守凤雏,再派人细细探查两阀战况,决定我军行止。」 符乞真点了点头,看向身前斥候,沉声问道:「城中可探查仔细了?当真没有伏兵暗藏?」 那斥候抱拳回答道:「大人放心!凤雏区区小城,城周不足三里。 属下等人策马绕城巡视一周,也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城中绝无藏兵之处。」 符乞真缓缓点头,沉声吩咐道:「既如此,全军入城,接管城防!」 第399章 入吾彀中矣 残阳垂落,暮色浸染大地,夹谷关东关城头,仍被惨烈的战火笼罩着。 金铁交鸣的铿锵炸响、士卒临死的凄厉嘶吼、重物撞击城墙的沉闷轰鸣,交织成一片激烈的战场喧嚣。 这是慕容军反扑夹谷关的第三天,也是三天里攻势最为猛烈的一天。 显然,这是慕容军最後的反扑,是强弩之末的回光返照。 今日他们若再无法攻破城关、夺下隘口,他们便只能铩羽而归,不能再久滞於城下了。 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垣,慕容阀的士兵蚁附而上,无视头顶倾泻而下的箭雨、滚滚砸落的石滚木,只想在固若金汤的城防上撕开一道缺口,夺回这座险关。 城头守军拼死相抗,人人浴血奋战。背下伤兵的、搬运滚木的、开弓放箭的、持枪杀向攀至城头的敌军的———— 索醉骨一身铠甲,手握长刀,亲自冲杀在前。 她这身甲,是马步两用的铠甲,穿在身上,自是防御力大增,唯有重型钝器重击,或是精准刺入甲胄衔接的薄弱之处,才有可能伤及肉身。 即便防御周全,断霜、斩月、樱弑、棠刃四名贴身侍卫也是紧紧卫护在她身边,唯恐主公有个闪失。 杨灿此时也冲杀在前,他却只着一袭布衣,手中握着一杆普通制式的长枪。 一杆枪在他手中如灵蛇吞吐,杀人无算,枪缨已经被敌人的鲜血染透,粘乎乎地缠在枪杆上,再无飘逸之姿。 他的陇上明光铠和贪狼破甲槊,均未动用。 他的「陇上明光」乃是马战的重铠,虽然以他的神力,足以穿戴步战,可重铠在身,会极大掣肘身法的灵动,不利於城头狭小空间的辗转腾挪。 而贪狼破甲槊专为马战冲锋、破阵杀敌打造,长度远超寻常长兵器。 夹谷关城头空间逼仄狭窄,这般长兵刃在此处处受限,反倒会拖累他的出手节奏,束缚他的战力。 艺高人胆大,杨灿索性卸甲弃槊,布衣持枪,轻身迎战,反倒打得进退自如、所向披靡。 东关城头,是生死一瞬的惨烈厮杀,城下关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新生景象。 一焚一建,一杀一兴,废土之上再起生机,形成了一种极致反差,蔚为奇观。 三天前,杨灿借了西风,一把火烧了这座山城。 那鳞次栉比、层叠上山的民居楼阁,化作了这座山城新春里最热闹的一场人间烟火。 如今烈焰早已燃尽熄灭,除却西关一隅零星残存的屋舍,整座山城只剩满目焦黑残垣0 歪斜的焦木梁柱刺破残壁,光秃秃地指向灰白暗沉的天际,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然而废墟之上,却已迅速焕发了生机。正有许多百姓在这片废墟上清理焦土、平整场地,争分夺秒修筑临时栖身之所。 负责统筹移民安置与山城重建事宜的,是齐墨门人姜景腾与杨竞舟。 二人各司其职、协同配合,为远道迁徙至此的凤雏百姓逐一登记造册、录入户籍,仔细核准每户人家选定的新居位置与宅基地面积。 虽说索城主已经说过,先到者先得,但是作为具体负责移民和城建事务的姜景腾和杨竞舟,还是为新山城做好了长远规整规划。 他们清晰地划分出了住宅区、商贸区,同时兼顾了城防稳固与防火需求,从一开始就杜绝了之前那种乱搭乱建的现象,消除了一旦火势失控,就可能毁了一座城的重大隐患。 城关之上,血战未休;城关之内,重建不止。 城下慕容军士卒悍不畏死、前仆後继,一波又一波猛攻不止,却始终难以逾越城头防线半步。 城墙之下,屍骸层层堆叠,浸透鲜血的冻土暗沉发黑。 夹谷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攻城一方优势全无,战损比例极其悬殊。 寻常雄关攻防之战,攻方伤亡大抵是守方的四至五倍,而此番慕容军强攻夹谷关,伤亡竟是守军的七八倍之多。 这般天差地别的战损差距,除了雄关地利的加持,更离不开城中巫门医师的鼎力相助。 此战之中,有巫门医师亲自坐镇後方,带领一众经过速成特训、专精跌打刀伤、箭创骨损救治的弟子,昼夜不休抢救伤员。 止血、包紮、正骨、清创,一系列救治及时高效,无数原本必死的重伤将士得以保全性命,硬生生将守军伤亡压到了极低水准。 三天前,秦有陵仓皇弃关出逃,半途恰好遇上驰援的军队。 这批援军接受的使命是务必保得夹谷关不失,因此他们并未随秦有陵部撤退,而是想要趁着於阀军立足未稳,把夹谷关再夺回来。 於是秦有陵残部、破多罗部、符乞罗部三方合兵,携援军杀了一记回马枪。 这一枪,捅了夹谷关三天三夜。奈何连日死战、屍横遍野,付出了惨痛代价,依旧未能撼动城关分毫,夹谷关依旧稳稳掌控在杨灿手中。 暮色愈发浓稠,沉沉暮色笼罩山谷。 终於,城下传来鸣金之声,慕容军士卒如同退潮般迅速後撤,远离了城墙。 远处敌军营盘中,旌旗缓缓移动、阵型缓缓收缩,慕容军终究是认清败局,彻底放弃了反扑,承认了夹谷关已然易主的事实。 夹谷关城头欢呼震天,将士们早已筋疲力尽,一时间也顾不得搬运屍骸、修补城防、 清理战场,纷纷脱力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因为索醉骨冲杀在前,为她劳心又费力的断霜、斩月、樱弑、棠刃四俏婢,也是再也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倒在地,她们累得脱力了。 索醉骨全程披甲冲杀,体力消耗远超常人。此刻她额前汗水涔涔,顺着下颌滑落,头盔内侧鞣制的软皮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肌肤之上。 她手持长刀拄地,借力支撑着透支的身躯,一步步缓缓走向城门楼。 纵使浑身脱力、双腿发颤,索大娘子也不允许自己像普通士卒一样,毫无形象地就地瘫坐。 可她体力早已濒临极限,跨过门槛时,她擡脚过低,身形一晃,险些跟跄摔倒。 危急之际,一只有力沉稳的手臂骤然探出,稳稳握住她的小臂,帮她稳住了身形。 是杨灿,这牲口竟然还是神采奕奕的,虽然额头热气氤氲、鬓角带汗,看得出亦有不小消耗,却全无众人那般精疲力竭的颓态。 他一手随意提着染血长枪,一手稳稳搀扶着索醉骨,缓步将她送入城门楼内。 索醉骨喘着粗气,擡手扯开腰间束带,再想擡手去摘肩吞,手臂却已酸软得擡不起来。 杨灿一见,便把长枪往柱上一杵,走过去麻利地为她卸下肩吞,取下披膊,解开战裙———— 索醉骨披甲解甲已是常事,往常皆由亲兵服侍,早就习以为常。 可此刻由杨灿侍候解甲,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指尖偶尔触碰到肌肤,却让她心头颤了又颤。 随着甲胄一件件离身,她顿觉身上轻松了许多,这才吁出一口长气,对杨灿道:「多谢,竟劳动总戎,未将实在惶恐。」 此时杨灿正蹲身替她解下胯甲与腿甲,听她说的这般客气,不禁笑道:「不必惶恐,我为将军卸甲,将军为我拭枪,如何?」 索醉骨瞟了眼杵在柱上的那杆长枪,浸透鲜血的红缨黏在枪杆上,暗沉的血液正缓缓淌下。 索醉骨眉眼一轩,疲惫汗湿泛着潮红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爽快应道:「好啊。」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兵兴冲冲跑到门楼下,急急禀报导:「总戎大人,符乞真的兵马已到凤雏城了!」 「哦?」杨灿眸色微微一凝,直起身看向索醉骨:「你先歇歇,我去看看。」 索醉骨累得要命,此时实在是不想说、不想动,便向杨灿点点头,退开两步,一屁股坐在椅上。 杨灿向那斥候打了个手势,匆匆走出城门楼,待他出去,坐在椅上的索醉骨,却突然连耳朵尖都泛起了红来。 她可不是个不解风情的小丫头,杨灿那话,她————听懂了。 索醉骨咬了咬唇,轻轻啐了一口,心中暗想:有本事,你倒是亮枪啊,我怕你不成? 呸,光说不练,假把式! 城门楼外的廊庑之下,杨灿听着那斥候汇报军情。 「总戎,符乞真部已至凤雏城,所部皆为骑兵,分三队梯次而行,每队不足九百人。」 杨灿眯了眯眼睛,问道:「他们,进了凤雏城了?」 那斥候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属下眼见符乞真部入城,这才快马回报的。」 杨灿微笑起来:「本以为东关的慕容军终於撤退,今夜能睡个好觉,看来,今夜仍不得闲啊。 「」 凤雏城内,符乞真率军入城,整座城池满目萧瑟、空空荡荡。 街巷中香无人迹,民居门户大开、窗棂破败,满城毫无烟火气息。 符乞真住进了空荡荡的城主府,摩下士卒各司其职,生火取暖、清扫驻地、排布防务,有条不紊。 符乞真则是另行调拨人马,奔赴四方城门驻守设防,同时派人遍搜全城,将城中零星滞留的百姓尽数带到城主府集中看管。 凤雏城本就规模不大,未及晚饭时分,士兵便押着百余名百姓折返归来,这已是整座城池仅剩的全部人口。 符乞真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於阀大反攻,慕容军溃败,慕容军几乎全军覆没。 昔日被慕容阀占据的於阀失地,已然被杨灿尽数收复。如今杨灿兵锋正盛,接连攻克凤雏、夹谷二城,势不可挡。 而凤雏城中百姓之所以不见了,是因为杨灿攻克夹谷关时伤亡甚大,一怒之下,下令屠城了。 夹谷百姓被屠戮殆尽,因此,杨灿才下令迁徙凤雏百姓填塞夹谷关。 符乞真与其麾下众首领只听得骇然变色。 他们震惊的并非夹谷屠城的残酷暴行,而是慕容阀的惨败。 「怎麽可能?」符乞真不敢置信地道,「以慕容阀的实力,怎会败给於阀,还是如此惨败? 那可是五万人呐,就算是五万头猪,让於阀尽起兵马去抓,也得抓上半个月吧,这就败了?」 旁边一名首领挠了挠脑袋,让讪地道:「大人,於阀这大反攻,差不多就是用了半个月。」 符乞真大怒:「我说慕容阀五万人马全军覆没,你跟我说用了半个月?这是重点吗? 啊?!」 那首领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符乞真压下心头震怒,自光锐利地看向阶下百姓,满是狐疑地质问:「既然杨灿强令凤雏百姓迁徙夹谷,尔等为何滞留城中,未曾随行?」 一名百姓满脸愁苦地答道:「大人明监,起初杨灿的确派兵分批押解我等家眷前往夹谷。 只是前日传来消息,慕容阀大军反扑夹谷关,战事吃紧,杨灿麾下兵马尽数被调回夹谷关,无暇顾及迁徙之事了。」 「只是我等的家眷已然被迁走,我们是因为不舍得一些家什,留下来断後的,想着能运一点是一点。 如今不仅我们的家眷已迁去夹谷关,这城都空了,我们留下又如何过活?终归也要去的。」 符乞真冷笑一声,道:「你等不必去夹谷关了,随我回玄川部落吧。」 那百姓一听,大惊失色,连忙伏地叩拜,乞求道:「大人开恩!我等妻儿老小尽数在夹谷关内,还望大人体恤,放我等前去团聚!」 符乞真麾下一个头领大怒,跨步上前,腰间利刃骤然出鞘半尺,厉声呵斥道:「放肆!不识好歹的东西!不跟我们走,那就死在这儿!」 阶下百姓吓得浑身瑟缩,再不敢哭喊哀求,只是一脸的不情不愿。 那首领冷哼一声,挥手道:「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 立即就有士兵上前,驱赶着那些百姓下去,根本不理他们的苦苦哀求。 待众百姓退去,另一名首领上前,神色凝重地对符乞真进言道:「大人,这些百姓之言真假难辨,不可尽信。 反正我军都是骑兵,纵然杨灿闻讯,领兵来战,若不敌时我们也可以走,他拦不住,不若明日就暂居此城,遣斥候探查真相。」 符乞真此时已经後悔轻率答应与慕容氏结盟了,不过,慕容阀败了,对他来说,就已是不可思议之事了。 至於说慕容阀不但败了,而且还是惨败,他是不太相信的。 大抵是这些百姓胡言乱语,他们是从杨灿的人马口中听来的消息,那这消息又如何作得准?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稍安定,点头道:「好,就依你之言。 马上传令下去,城中严加防备,派斥候出城,游弋於四方,以防敌军夜袭! 明日,打探了确凿消息,再定行止!」 > 第400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 四更天,北风嚎,杀人放火标准时间。 凤雏城里,一座已经被搬空的宅院里。 可以看得出,这户人家家境殷实,前後两进的院子,後院里,有一石砌井台的水井,袅袅地冒着白雾。 今晚风很大,哪怕是这有院墙和房舍挡着的地面,井口逸出的白雾也会被风迅速吹散0 有白雾冒出来,这就是一口深井,至少十丈以上那种。 这种深井,哪怕寒冬也不会结冰,地下水会稳定供给,冬季的水位甚至还会比其他季节更高一些。 由於地下水温比地面温度要高出很多,所以才会有白雾飘出来。 白雾中,突兀地伸出一只手,一下子抓住了井沿,接着钻出一颗人头。 那不是披头散发的贞子,而是一个头上挽髻、口中衔刀,眼神警惕的年轻男子。 他双目狭长锐利,瞳仁在黑夜中亮如寒星。 他审慎地四下观察一番,然後迅速翻出井口,随後,从井里又钻出一个人来。 两人只是互相打个手势,便向门户大开的屋舍潜去。 很快,宅中火起。 陇上的冬天,空气乾燥的能让毛料的衣袍频频生出静电。 再加上冬日要烧火取暖,下人房中用普通柴禾,早晨起来鼻孔里都是灰。 这种环境下,屋舍的屋梁、橡子、门板,全都极为乾燥。 尤其是凤雏城中建筑木料多为松木,干透的老松木疏松多孔,遇火即燃,再有了这晚风,就更不得了。 一列高速行驶中的列车,如果着火,可以在两分钟内,将一整节车厢鼓满烈焰。 这木料、这晚风,同样不过两分钟,在那两个人的刻意纵火下,火舌就舔上了屋檐。 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明火,蜷缩在屋檐角落,可下一刻,便被风鼓起半尺多高,紧接着,空气中就弥漫开松木燃烧的清苦焦味。 冷风裹挟着火舌,呼啦啦地四处乱飘,率先引燃了东厢房。 半刻钟後,全院多处出现火点,主房、厢房、门楼连片燃烧。 一刻钟後,烈焰焚天,房屋粗大的主梁已被烧得焦黑开裂,不时有燃烧断裂的橡子掉落地面。 院角的柴垛喷吐的火舌被风拉扯着,引燃了邻居的房子,火势开始迅速蔓延。 羁押凤雏城未及撤走的那些百姓的地方,是一处经营多年的老客栈。 凤雏城是草原商旅往来必经的中转枢纽,监於这些生意人的经营类型,城里的客栈建得都很大,有很多大通铺,後院有面积甚大的牛羊圈和片马厩,还有不止一个的乾草垛。 城内大火骤起时,值守在此的十余名玄川部士兵先後闻讯,纷纷赶到院中,翘首远望,只见一条街巷相隔,大火冲天而起。 看守这百余个百姓的士兵并不多,就他们这些人。 因为他们看管的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而且这城中,四处驻紮的都是他们的兵马。 他们根本不担心这些百姓敢公然反抗他们,看管的目的只是担心他们趁夜逃走,藏匿起来。 所以,这正眺望火情的十余个士兵,很快就被伪装成凤雏居民的这些人干掉了。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精通鲜卑语的士兵,其中还有几个,是杨灿派来的亲兵,墨门出身,身手高明。 他们出手狠辣,迅速解决了十多个看守他们的玄川士兵,便化作了流动的火种,四散开来。 很快,城中各处马厩、民居、库房,烈火接踵而起,浓烟滚滚,烈火熊熊。 一座城池,哪怕再小,它也有道路,有屋舍间的空地,为何烈火焚城会对驻紮其中的军队造成巨大威胁呢? 这是因为城池的建筑布局和驻军的规矩。 士兵不能像普通百姓一样分散居住,火起前是这样,火起後也是这样。 若是任由士兵三五成群四散居住,火起时也自发避火,四散而逃,那还如何成军? 他们不但要集中住宿,而且只集中在城门处、将领宿地周围,以及关键要道处的宅院,兵力密集紮堆,大火起时,他们根本无法迅速疏散。 而且,一座城由高墙、街巷、宅院等分割成了无数小空间,大火燃起之後,四通八达的街巷尽数变成了通风的烟道,浓烟弥漫、目不视物,呛咳不止,就更加难以迅速疏散了。 这便是古时将领,主动弃城,诱敌驻入,再以焚城之法,重挫敌军得以成功的原因。 城主府内,熟睡的符乞真被贴身侍卫连滚带爬地跑去唤醒,衣衫不整地跑到院中,眼见城中四处火起,不由色变。 他知道,上当了,这座空城,是敌军主动让出来,用来埋葬他的一座坟墓。 「传令下去!所有城门驻军,放弃城关,就近出城,全员向北突围,返回玄川部落!」 到了此时,他如何还不相信那城中百姓所言? 至少,他不敢冒险尝试再去什麽夹谷关了。 往北走,回玄川部落,是他此刻唯一的想法。 这时候,城主府的驻军也匆匆给马匹装好了鞍鞯,符乞真翻身上马,率领一众亲兵侍卫便冲出了城主府。 他住的这一片倒是比较安全,直到此时,火势才刚从附近蔓延过来,街头弥漫着烟气,符乞真俯低了身子,领着人马,便向北城方向冲去。 凤雏城外,距城一里,四门各有伏兵。 杨灿、索醉骨、索故、杨竞舟各领一军,由於夹谷关至关重要,不容有失,因此杨灿留下了沙牛儿这员大将坐镇,让姜景腾辅之。 四处城门,玄川部落的骑兵乱烘烘地刚一出城,伏兵便立即发动了突袭。 不过一里地的距离,堪堪让他们的战马速度提升到最佳攻击状态。 他们的拦截冲杀,将逃兵封死在了城门口附近,城门处的敌军被迫交战,伫马不前,城里的敌军却还在向城门外蜂拥而来。 前方人马拥塞,後方不断前涌,到後来便进也不得,退也不得,浓烟与火舌又衔尾而来,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北门外伏击阵地上,冰雪荒原中,一队人马静静偃伏着。 城中大火冲天之际,正在暖棚雪橇上小憩的索醉骨,便被贴身女卫唤醒。 索醉骨从暖棚中出来,樱弑和棠刃立即上前,为她披甲。 此时的索醉骨,已经完全歇过乏来,她甚至还在雪橇上睡了一觉,神完气足。 看着凤雏城此刻如同一只涅盘的凤凰,红光隐隐,索醉骨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浅笑。 杨灿那家夥,左一把火右一把火的,这「火山」的字,还真没取错。 伏击北城,是她主动挑的,索故和杨竞舟自然不会和她这位索城主相争,而杨灿———— 也没和她争。 杨灿选了东门,如果城中玄川部兵马主力选择向夹谷关方向转移,才会和他迎头遇上。 但谁都知道,符乞真若遇夜袭,最大的可能就是集结主力,向北逃跑。 索醉骨主动请缨扼守此处,为的自然是正面硬撼玄川主力的大功。 索醉骨回首看了看她一手调教的「索家大马」,军容严整、蓄势以待,这,便是她的底气。 原本驻守凤雏城的步卒,已经全部移防夹谷关,所以她的骑兵,已经全部抽调出来。 北城门开了,一支人马乱烘烘地从烟火中冲了出来。 这是符乞真率所部,足有五百多骑,能在混乱中匆忙集结起这麽多的人马,已是极为不易。 索醉骨的眼睛亮了,战意迸发。 她把长槊一举,指向前方的玄川溃兵,在其身後,一杆杆驼首矛高举如林。 「全军,冲疾!」 随着索醉骨的一声大喝,她有力的双腿一磕马镫,胯下红鬃马率先杀出。 索家大马紧紧相随,樊形突进,以区区一半之兵,迎向符乞真的乱骑。 索醉骨的楔形冲阵,狠狠地楔进了符乞真散乱的阵形。 长刀劈砍、槊杆横扫、战马践踏,金铁交击,嘶鸣呐喊声被风卷着,送进了符乞真的後阵。 东城外,城中火起时,杨灿便开始不慌不忙的披甲,耐心准备起来。 汗血宝马、陇上明光、贪狼破甲———— 他的三件套,一样不缺。 东城门开时,逃出城来的骑兵驰出城门,便兜马向北,杨灿一见,便知他们无意向夹谷关方向突围,因而马上下令,冲了上去。 逃出城来的玄川部落骑兵此时正策马向北,杨灿领两百骑,迎着城门冲杀过来,就变成了击其侧翼。 区区一里距离,玄川部骑兵根本来不及变阵迎击,顿时吃了大亏。 尤其是杨灿那一身武勇,实在是悍勇得可怕。 奈何,杨灿并没有一拳碎山河的神通,他————杀不过来。 即便他单兵战力冠绝全场,手中长槊每一次挥出都能带走一条人命。 即便他麾下两百骑兵个个悍不畏死,来回往复冲杀,不断收割玄川溃兵性命,终究还是被他们逃出近两百骑,他们不敢恋战,头也不回地望北而去。 「追!」 杨灿见从城门滚滚浓烟中不时冲出来的敌骑已经渐渐稀落,懒得为他们停留,立即挥军,追赶逃兵。 四更天时动手的另一个好处,此时便显现出来。 四更天时动手,不仅是睡眠者最困倦,放哨者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而且交战没有多久,便有了微明的天光,不至於目不视物。 杨灿的银马长槊,此时就是他的战旗。 眼见杨总戎咬着逃兵向北而去,战意正浓的於阀将士,立即衔尾追去! > 第401章 捷足先登 凤雏城彻底沦为一片火海,冲天烈焰撕破沉沉夜幕,半边夜空都被烧得通红。 五百余骑,从凤雏城方向,迎着风,急急向北而逃,马踏冰雪,蹄声如雷。 他们都是刚从火城里捡回一条命的人,满脸黑灰,烟火呛得双眼又涩又痛,再加上寒风直灌眼眶,泪水忍不住地就淌下来。 马是惊马,人是慌人。 方才在城巷浓烟中呛得不辨东西,烈火追着屁股烧,袍泽的惨叫声、房屋的坍塌声,似乎犹在耳畔。 五百骑争先恐後,散乱如沙。 玄川族长符乞真,被数十亲卫死死护在队伍正中,跟着溃军仓皇北逃。 他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这一路亡命奔逃,又灌了一肚子凉风,胃里翻腾,直欲作呕。 前路雪原之上,一道楔形冲阵骤然出现。 阵前一骑分外夺目。 银盔银甲映着火城火光,大红披风被北风吹得猎猎狂舞。 索醉骨手持长槊,只凭双腿控马,堪堪冲近,长槊平端,便向迎面一名骑士刺去,端的是英姿飒爽,不逊须眉。 在她身後,索家大马的骑士们手持一柄柄驼首矛直指前方,楔形冲阵如同生铁浇筑。 「杀!」 一声乾脆利落的厉喝落下,索醉骨一马当先发起冲锋,身後楔形骑阵紧随其後,狠狠撞进松散的玄川溃军之中。 没有丝毫阻碍,这一记冲锋,就像烧红的尖刀紮进软黄油里,轻松无比地凿穿了敌军阵型。 噗嗤! 索醉骨的长槊轻易刺穿迎面之敌薄弱的皮甲,槊尖直贯胸膛,热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皑皑白雪。 索醉骨手腕一拧,利落地抽槊,战马冲势不停,长槊再度出击,锁定下一个目标,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既利落又霸道。 在她身後,索家精锐同步杀入敌阵,长矛横扫、马刀劈砍,招招致命,毫不拖泥带水。 两百多个养精蓄锐的精锐,对上五百惊魂未定的溃兵,简直是虎入羊群,一面倒的屠杀瞬间拉开序幕。 论单兵武艺,玄川骑兵本不输索家兵马。 奈何这群溃兵方才历经大火烟燻,双眼酸涩模糊,寒风又迷了视线,军心彻底崩溃,连半点战意都无。 别说还手招架了,烟燻风吹得他们泪眼婆娑,甚至无法精准捕捉对手兵器刺来的方位。 一时间,雪原之上人仰马翻,哀嚎遍野。 双方在这凤雏城北的皑皑雪原上,以红光透天的凤雏城为大幕,上演起狼逐羊群的戏码。 就在这时,从东南方向,又杀来两百余骑。 来的也是玄川部人马,他们的突然到来,帮助符乞真稳住了节节败退的阵形,一时间士气大振,稳住了阵脚。 但这点转机,仅仅维持了一瞬。 因为这支援兵身後,跟着一个更可怕的杀神。 杨灿,来了。 汗血宝马踏雪疾驰,哑光黑的明光铠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破甲长槊杀气袭人。 杨灿端坐马背,如同下山猛虎,孤身一骑,直接一头紮进了玄川援兵阵中。 他摩下两百骑兵,单人骑战本领不如草原出身的玄川兵,可战意和气魄,此刻却碾压了对方十倍不止。 人马疯狂冲撞,敌我彻底搅在一起,刀光槊影在风雪中乱舞,战场彻底变成一锅乱战。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无任何阵型可言,全是近身死斗。 兽面兜鍪遮住杨灿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一双眸子锐利如电。 一匹好马的价值,在此刻得到了充分体现。 良马猛将相得益彰,他在乱军之中纵横驰骋,长槊每一次起落,必有敌人落马,斩敌无数,所向披靡。 麾下骑兵紧紧跟着杨灿这员主将冲杀,在混战的战场上横冲直突、左击右战,搅得整个战场,如同剧烈摇晃的一盆水,激烈摆荡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从西南方向,又有一百余骑滚滚而来。 这是从西城逃出烈火之城的一支玄川部兵马,而杨竞舟领着一路骑兵,紧咬着他们的屁股不放。 他们的後阵,和杨竞舟的前阵,已经掺和到了一起,就这麽一头紮进已经混乱不堪的北部战场。 於是,整个战场,更加混乱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什麽阵形、什麽配合,全都谈不上了,所有人都在各自为战。 而各自为战时,最重要的就是个人武力、体力、士气与军心。 玄川部的骑兵,此刻除了第一点,其他的是半点不沾。 雪原上,就像一锅沸腾的粥,一锅沸腾的血粥。 玄川骑兵、索醉骨的骑兵、杨灿的骑兵,一层叠一层地搅和在一起,骑兵对冲,马刀劈砍,长矛穿刺,交织成了一曲惨烈的战歌。 地面上,被无数马蹄践踏得不成样子,已经分不清是雪染了血,还是血盖了雪,亦或是泥搅了冰雪和鲜血。 一旦有人落马,就休想再有机会活着,无数的马蹄瞬间踏过,很快就把他踩成一团肉泥。 战场上,索醉骨越杀越亢奋,战意彻底拉满。 她在乱军之中来回冲杀,银甲染血,大红披风被兵刃划破多处,却依旧悍勇无双,越战越猛。 主将杀得尽兴,她身边四名贴身女卫却苦不堪言。 断霜、斩月四女一刻不敢松懈,全程紧盯四周偷袭与冷箭,唯恐主公出事,比厮杀中的索醉骨还累。 忽然,索醉骨在混乱的战场上,发现有十余骑玄川部勇士,正紧紧卫护着一个半百老者。 那老者穿着一件华贵的皮袍,索醉骨发现他时,以为他穿的是一件银白色的皮袍。 可一转眼的功夫,方位、远近一换,那半百老者披着的,又似成了一件黑色的皮裘。 索醉骨是个识货的,立刻认出,那是海龙皮裘,而且是海龙裘中最珍贵的银针海龙,它能随着远近和方位的不同,「变幻」颜色。 此人定是玄川部落的重要人物! 心中有了判断,索醉骨娇叱一声,立即杀向那名老者。 「随我拿下此人!」 索醉骨一声娇叱,提槊直冲目标,四名女卫外加一众亲卫紧随其後,硬生生从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扑老者。 符乞真被近身侍卫护着,一直努力想要冲出混乱的战场,奈何此刻四面八方皆是交错的敌我,想冲出去,谈何容易。 符乞真五旬出头,在草原三巨头中,个人武力最弱,白崖王强於他,尉迟烈更强於白崖王。 如今这般奔逃,哪怕基本没用他亲自杀敌,也是体力不支了。 符乞真紧握着一口马刀,在亲兵护卫下左冲右突,正在焦急,就见一员红衣女将明显向他冲来。 符乞真不由变色,急忙大声喝令侍卫抵挡。 正厮杀间,身披铁甲、手持长槊的杨灿冲了过来。 他是看到了索醉骨的身影,担心她在乱战中失手,这才策马赶来的。 毕竟,一袭大红披风的她,在这白雪和灰、青、黑为主的色调中,着实有些醒目。 这些将领,身边都有亲随,依照地位和权柄的不同,亲随的数量不同而已。 杨灿向这边冲过来,他的亲兵侍卫自然也是随之而动,符乞真的护卫只应付索醉骨这个母老虎已经极是吃力,更何况又来了一个黑龙王。 符乞真被亲卫紧紧护在中央,左右皆是刀光剑影,喊杀声震耳欲聋。 眼看着亲卫们一个个倒下,符乞真心中又惊又怒,他想大声呼喝部众来援,可擡眼望去,远远近近人员混杂,最近处的除了那红衣女将和她的护卫,就是那个黑甲———— 看清黑甲主将那标志性的三件套,符乞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王灿!」 符乞真终於认出了杨灿,他已经知道这个所谓的「王灿」,实际上叫杨灿。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喊出了木兰大会时杨灿所用的化名。 杨灿这时被他一喊,也才注意到他的存在,马上也认出了他。 当初木兰大会时,符乞真、白崖王、尉迟烈可是草原二十三部中,地位最高的三大部落首领,他当然认得。 杨灿顿时精神大振,今天逮到大鱼了。 杨灿立刻把长槊向符乞真一指,暴喝一声:「他是符乞真!玄川部落族长符乞真!所有人,随我杀酋立功!」 杨灿喊着,便提马向符乞真冲了过去。 索醉骨一听那穿海龙裘袍的老者竟是玄川部落族长符乞真,不由大喜过望:「随我去,杀了他!」 索醉骨本来盯的就是符乞真,只是原还不急,正游战解决他的护卫,这时却是不管不顾,径直扑向符乞真本人。 四俏婢、十余护卫,马上紧随索醉骨,向符乞真杀去。 杨灿和索醉骨各自有如一柄利刃,左右切向符乞真,将其护卫一一挑於马上。 符乞真身边护卫,被一个个迅速清理着,只剩三两名护卫,犹自苦苦挣紮,而杨灿那边,却是突入迅猛,已将近身。 索醉骨大急,叫道:「该死,要被他抢了,随我杀!」 杨灿马快槊利,再往前两步,这份阵斩敌酋的天大功劳就要被他彻底抢走,自己忙活半关岂不给那臭男人做了嫁衣? 索醉骨手中一杆长槊攻势更加淩厉,只想抢在杨灿之前,夺得这阵斩敌酋的大功。 樱弑眸波一闪,计上心来,斜刺里拨马一冲,竟插向杨灿身前。 符乞真一名护卫使一口长柄大斧,恶狠狠扫向杨灿。 斜刺里杀出的樱弑,正迎向他那口大斧。 「哎呀!」 樱弑惊叫一声,双脚迅速脱离马镫,身形一蜷,双腿一缩,就像杂技演员似的站到了马背上,紧跟着双足一镫,竟团身在空中向前翻了个跟头,险险避过了这一斧。 只是,樱弑一个团身前空翻,再展开身形时,那马可没有及时迎上来接她。 「哎,总戎大人救我!」 樱弑早算准了方位,自然不会让自己落地,双臂张开,就向杨灿抱去。 她落下处,距杨灿还有一个身位的距离,双臂张开,只要杨灿肯伸手,就能接住她。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相信这位总戎大人的为人,她赌的就是杨灿不会坐视她摔下马去,被踩成烂泥。 杨灿一槊刺向那个使斧的力士,同时就要纵马补位,再一槊结果符乞真这条大鱼,却不想索大娘子的女侍卫竟斜刺里冲出过来。 他一槊刚刚刺倒那使斧大汉,眼见樱弑自空中落下,无奈之下,便失去了一槊捅死符乞真的机会。 若是弃槊,兵器便要落地,杨灿情急智生,槊杆一挑,鹅卵粗的槊杆儿堪堪架在樱弑的屁股下面。 樱弑就像坐着楼梯扶手滑下去似的,「哎呀呀」地叫着,一路滑到了杨灿怀里。 只是她落下时,屁股被马鞍前面拱起用来握持的马鞍桥硌了一下,正磕在她的尾巴根上,顿时疼得她眼泪汪汪的。 而索醉骨靠着樱弑为她争取出来的机会,抢先杨灿一步,长槊一挺,刺向一名敌骑左胸。 那敌骑本能地一歪身子,锋利的槊尖贴着他的身子刺了过去,「噗嗤」一声,便贯入了符乞真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符乞真募地瞪大了双眼,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雄霸草原一方数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样一场狼狈的逃亡路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可索醉骨猛地拔槊,胸口大洞血流如注,他瞬间气绝,发不出半点声音。 索醉骨双腿一磕马镫,纵马向前,槊交右手,左手拔刀,随着冲势,向前一撩。 雪亮的弯刀随着她与符乞真二马错镫,斜斜斩出,削向仍在马上摇晃的符乞真的右颈。 「噗!」符乞真人头自颈上飞落,不等落地,便被索醉骨一槊点出,槊尖稳稳地紮中人头,斜举向空。 「符乞真已死!尔等还不跪降!」 索醉骨兴奋地大叫起来,她的声音虽只附近之人听见,可断霜、斩月等人马上也高喝起来:「符乞真已死!符乞真已死!」 左近的玄川部落士卒看到了那颗被高高挑起的人头,他们认得那张面孔。 片刻的死寂之後,他们的斗志瞬间崩塌,立即圈马疯狂四下里逃去。 「族长死了!」 「族长死了!」 绝望的呼喊声像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去,玄川士兵再也无心恋战,他们现在只想突围、只想逃。 於阀兵马却是精神大振,杨竞舟、索故等人立即率军追击,扩大战果。 杨灿双手端着长槊,从槊杆上滑下来的樱弑坐在他的怀里,屁股底下硌着马鞍桥。 杨灿没好气地看向她,只当这个姑娘方才只是莽撞的战斗:「还不回你马上?」 樱弑吸了吸鼻子,泪汪汪地看着杨灿,可怜兮兮地道:「总戎大人,属下————那个————有点麻,真动不了!」 > 11 第402章 风雪同归 近午,日正当空,却全无温度。 倒是日头之下的那座小城,颇有温暖的感觉。 一夜的大火已经烧光了城中的一切,城内明火彻底散尽,只剩一缕缕青烟慢悠悠盘旋在断壁残垣之上。 但是只要稍稍靠近,还是能感受到废墟里扑面而来的热意。 杨灿看着这城,轻轻叹了口气:「这城,是为了尉迟芳芳和慕容宏昭的姻缘而建的,如今芳芳已逝,宏昭身残,这城,从此也不复存在了。」 杨灿和索醉骨都已卸甲,一身贴身戎服勾勒出挺拔身形。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格外惹眼。 索故、杨竞舟分别站在两人身侧,四人静静望着前方废墟,身後大军肃立,四下只剩呼啸冷风。 索故按捺不住喜悦,大声道:「凤雏城不在就不在了,有什麽打紧?哈哈,今天这场仗,打得痛快啊! 玄川部士卒,烧死、战死、被俘者,足有两千人,逃走者不足一千。 他们逃得仓促,乾粮都没带足,这一路逃去,能不能活着回到玄川部落,就不好说了。 最重要的是,符乞真死了,这一下玄川部落可就毁了。 他们带头与慕容氏结盟,结果却落得这般下场,我倒要看看,往後草原还有哪个部落,敢再站慕容氏这边!」」 杨竞舟连连点头,同样满脸振奋:「索兄所言极是。草原三大部落中,黑石已和我阀结盟,玄川部大首领符乞真今日授首。 眼下就剩白崖国了,但白崖国是氐人部落,根本没有号令草原群雄的实力。 尤其是咱们已经控制了夹谷关,掐断了通往草原最关键的商道。 盐、铁、茶、布帛、粮食,草原各部所需之物,以後想弄到手,指望不上慕容阀了。 他们得看咱们脸色,如此一来,整个草原,相信不会再有任何一个部落,会为慕容阀效力。」 杨灿微微一笑,道:「是啊,控制了夹谷关,不仅攻击慕容氏更容易,拿捏草原诸部也更容易。 当然,索大娘子今日阵斩符乞真,更是大功一件。 符乞真的死,不仅会让草原诸部的首领们清醒许多,还能促成更多部落,投向咱们。」 索故一听,立即对自家主公狂拍马屁:「是啊是啊,杨总戎说的太对了! 大娘子勇武无双,於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今日阵斩符乞真,乃此战头功啊!」 索醉骨听得老脸一红,难得露出几分忸怩之色,悄悄瞟了杨灿一眼。 要不是樱弑突然发癫,挡了杨灿一下,这符乞真可轮不到她来杀。 杨灿居然会主动提起她阵斩符乞真的功劳,不会是嘲讽她吧? 不过,她偷偷瞧了两眼,却没发现杨灿有嘲讽之意,心中这才稍安。 午膳就是乾粮,加上烧开的雪水。 及至午後,战场已经打扫完毕,能搜刮的东西也都搜刮一空,大军便启程返回夹谷关0 他们缴获了不少战马,那些伤兵和俘虏都可以骑马随行,完全拖慢不了行军速度,整支队伍行进得井然有序。 雪橇的暖棚里,索醉骨脱去了鹿皮小靴,解开了布袜,把一双脚丫塞进了柔软的裘绒里,原本冰冰凉的双脚,很快就变得暖烘烘起来。 她慵懒靠在绵软锦褥上,舒服地轻叹一声。回想整场战局: 从夹谷关纵火设局,到诱敌深入,再到火烧凤雏城,步步算计毫无破绽。 她不得不承认,杨灿此人智计无双,武力更是顶尖,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强的男人。 雪橇後方,四名贴身女卫并马随行,一路小声闲聊。 棠刃轻轻策马靠近樱弑,用马鞭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一脸促狭。 樱弑扭过脸儿看去,瞪起杏眼嗔道:「干嘛?」 棠刃向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欸,被杨总戎抱在怀里,是啥滋味儿?」 她这麽一问,正埋头赶路的断霜和斩月都齐刷刷把好奇的目光看了过来。 樱弑嫩脸一红,羞愤地道:「能有啥感觉?硬邦邦的,硌得慌呗。」 断霜瞪大眼睛问道:」什麽东西硬邦邦的,咋就硌得慌了?快仔细说说。」 樱弑被小姐妹调侃的脸上红晕更盛了,她举起马鞭,作势要打断霜,娇嗔道:「还能是啥,盔甲硬、硌得慌呗!」 斩月吃吃地笑:「真的吗?真的假的?我不信!」 樱弑被调戏得又羞又气,其他三女卫见了,笑得愈发快活了。 只是,一匹雄骏的战马忽然驰来,让她们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马上乖得像只鹌鹑,老实的不得了。 断霜是大姐,壮起胆子代表她们,向杨灿打了声招呼:「见过杨总戎。 杨灿向她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麽。 他刚去後阵巡查完行军情况,确认全军无人掉队,这才折返回来。 暖棚内的索醉骨听见了断霜那声招呼,掀开暖帘儿一看,果然是杨灿到了。 索醉骨抿了抿嘴,忽然道:「杨总戎,你这马可是大宛天马,岂能不加爱惜,不如到雪橇上来暖暖身子,也好歇歇马力。」 见杨灿略有犹豫,索醉骨索性把帘儿掀得更开了一些:「我这里,还容得下一人。」 盛情难却,杨灿不好再推辞,便点了点头,笑道:「多谢大娘子。」 很快,雪橇旁便轻驰着一匹银白色的天马,马鞍上,却未见骑士。 雪橇上的暖棚掩着帘儿,四个俊俏的女兵,策马跟在雪橇後面。 棠刃轻咳了一声,以手掩口,学着索醉骨的语气,小声说道:「杨总戎,你这人,可是人家的心头好儿,岂能不加怜惜,不如到雪橇上来暖暖身子,也好歇歇体力。」 其余三女瞬间憋笑,肩膀不停抖动,差点笑出声。 暖棚之内,方寸空间满是暖意。 索醉骨和杨灿的脚都埋在狐裘里,彼此却并无碰触。 索醉骨欣然赞道:「杨总戎,你能巧借天时,重创慕容阀的大军,又能智取夹谷关,计陷符乞真,战场之上,更有霸王之勇。 我索醉骨平生不服人的,可我今天,得对你说一句,我服你!」 杨灿听了心中大悦,这匹桀骜不驯的胭脂烈马,终究是彻底被他收服了。 杨灿不禁笑道:「彼此彼此,如大娘子这般,会练兵、会用兵,战阵之上,更胜须眉,杨某对你也是钦佩的很。」 索醉骨白了他一眼,眉眼染上一抹娇嗔:「人家可不是跟你说客气话,咱们俩,需要这麽互拍马屁吗?」 杨灿笑道:「也不是不行。」 索醉骨呆了一呆,感觉这话接得不太顺,心思一转,方才听出话里暗藏的撩拨,脸儿顿时一红。 她脸红了红,心中却不恼,只是幽怨更深了几分。 这混蛋,又撩我,可他就只是撩、就只撩———— 索醉骨恨得牙根痒痒的,然後,杨灿就觉得自己的大脚趾忽然被啄了一下。 就像一只麻雀在啄食,不小心用它的喙,啄到了人的脚,微微一痒又轻轻一痛的感觉。 杨灿头一回知道,一个人的脚趾,竟然可以这麽灵活。 原来,脚趾和手指一样,都能用来掐人啊。 对了,她的脚,触之温滑,软腻如玉。 日暮时分,杨灿和索醉骨领兵回到夹谷关,远远看到他们队伍回归时,听到消息的沙牛儿就兴高采烈地跑上了城头张望。 杨灿出征前,把夹谷关防务全权交给了沙牛儿。 这段时间沙牛儿一直提心吊胆,半点不敢松懈,哪怕府里收下了美貌富商姬妾和千金,也一直克制自己,不敢再近身半步。 如今杨灿大战全胜而归,他终於可以开荤了。 沙牛儿趴在城墙边,望着归来的队伍,心里美滋滋地想:「今晚,我要一个打十个!」 —— 慕容阀之所以那麽快就接受了夹谷关失陷的事实,没有继续派兵攻打夹谷关,夹谷关本身易守难攻、在冬季攻城尤其困难,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真正让慕容阀分身乏术、无力再战的,是这场大败之後,铺天盖地接踵而来的内政军政烂摊子。 慕容楼回到了饮汗城,慕容阀的开国之旅,首战失利,而且是大大的失利,损失之惨重,在他们的预案中,根本就没出现过。 慕容阀并非没有设想过失败,战前早就做好了战败预案。 未虑胜先虑败,才能在变生肘腋时不至於手忙脚乱,这个道理他们当然懂得。 但是哪怕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也不曾设想过损失如此严重的失败。 如今已经战败,一堆麻烦事扑面而来,压得整个慕容阀高层喘不过气。 远征之军,近乎全军覆没,战死者大半,被俘者也不少。 海量阵亡将士需要抚恤,阵亡名单需要逐一核对,一旦处理不好,立刻会激起军心譁变和民怨,必须得拿出一套能让阀府和士兵家属都接受的方案。 打了大败仗,必须有人背锅担责。主帅慕容楼罪责难逃,但这麽大的败仗,不可能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过。 慕容楼如何惩治,除了他,还需要追责何人?战术是谁制定的?情报搜集为何没有察觉於阀意图?後勤补给运不上去,全是天灾原因还是准备不足? 在前线的、不在前线的,将有一大批人必须追责,以肃军纪,而这又要牵扯到一大堆问题。 可追责又不能一刀切大肆株连,否则人人自危,只会引发更大的内乱。 既然大败,就得从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守,城池、关隘、烽燧等边境重镇和防御工事,该调兵遣将的、该加固加强的,全都要做。 慕容阀一下子损失了这麽多的兵马,尤其是那一万五千余人的战兵的损失,兵力缺口巨大,急需募兵补员。 可是开春农耕在即,大肆徵兵会荒废农时,动摇阀内根基,那麽征多少兵合适? 大败之後民心浮动,地方世家大族各怀心思,需要阀府逐一安抚,防止地方发生叛乱。 战败後高层必然出现派系倾轧、各方势力互相攻汗,内耗严重,需要阀主调和压制。 大败造成的损失,无法通过战争弥补,这巨大的损失,加上巨大的抚恤支出,必然造成慕容阀的经济紧张,又该如何开源节流? 因为战败引发的问题还有许多,而慕容宏济和慕容渊两个智障的归来,把慕容阀的外交问题也引爆了。 独孤阀已经明确拒绝结盟了,可是自家两位宗室子弟被害致痴,要不要把这帐算在独孤阀头上,要不要让双方的外交关系,变得更加恶劣? 内政、军武、财政、党争、边防、外交,麻烦一件叠一件。慕容盛和一众高层忙得焦头烂额。 以至於夹谷关失守这麽重要的事,他们也根本抽不出兵力和精力去争夺。 而就在慕容阀自顾不暇、疲於救火的时候,杨灿又把凤雏城被毁、夹谷关被夺、符乞真战死的消息,给撒播了出去———— > 第403章 寒霄夜色 杨灿在夹谷关滞留了一日,因为城中诸多战後收尾事宜,他还要亲自过问一遍,做些定夺。 究其根本,还是他尚未改了从前凡事亲力亲为的习惯。 山城废墟依旧满目疮痍,遍地焦黑残烬。风卷过时,缕缕黑灰便随风腾空,漫天浮沉。 杨灿在沙牛儿的陪同下,缓步登上东关城头。 整座城关除却顶部木质门楼,墙体尽数由石块与夯土筑成,故而大火席卷时得以保全。 可此前慕容大军连日猛攻,浴血战留下的伤痕依旧清晰满目。 城墙之上刀劈斧砍的深痕纵横交错,箭矢嵌壁的孔洞密密麻麻,断折的长矛、残破的战旗散乱堆在墙角,还未来得及彻底清整。 杨灿驻足城头,目光远眺城外。 此前慕容大军驻紮的营地早已一片狼藉,营寨坍塌,壕沟残破,尽显败军仓皇撤退的狼狈。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身形魁梧、周身悍气的沙牛儿,笑问道:「沙牛儿,你可愿留守此地,出任夹谷关守将?」 沙牛儿闻言一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他本是江湖游侠出身,孤身仗剑行走天涯,快意恩仇,无牵无挂。 可投身军旅後,经过了沙场浴血,昔日独闯江湖的散漫意气早已消磨大半。 若能独守一关,成为镇守一方的主将,这份荣耀与权柄,他心底自然向往之。 可是,他只会杀敌啊,若是让他坐镇城关翻阅卷宗、核算粮草帐目,打理关内户籍民情、调解民生琐事,那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 杨灿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顾虑,从容一笑,道:「我会把姜景腾留下来帮你。 这几日你与他共事交接,应当清楚此人沉稳靠谱、擅长政务。 日後你掌关内兵马、城防守备。姜景腾总理民政庶务、钱粮户籍。你二人分治文武,各自受代来城城主与军主节制,如此,你可安心?」 听到这般分工,沙牛儿悬着的心落了地,喜道:「只要总戎不用咱管那打仗以外的事,怎麽都成!」 杨灿放声大笑:「那好,咱们就这麽定了。」 夹谷关在杨灿後续全盘布局之中,占据着无可替代的关键地位。 此地不仅是於阀反攻慕容阀、挥师东进的咽喉要道,更是切断慕容阀本部与草原诸部私下联络的关键屏障。 然夹谷关虽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却并非天险无敌,终究需要一名悍将常驻镇守,看住这处边关门户。 连日相处下来,杨灿对沙牛儿的勇武颇为满意,故而才有这番人事安排。 眼见沙牛儿痛快应允,杨灿心中亦是十分欣慰。 「你自此便留守夹谷关,无需再随大军返回代来城。豹爷那边,我自会前去说明缘由。」 说罢,杨灿带着沙牛儿离开城关,朝着城内走去。 眼下关内百姓正按照规划,清理废墟、划定新宅地基,热火朝天地重建家园。 按照杨灿的规划,以後这夹谷关内,民政民生、商贾赋税归姜景腾管辖;三军调度、 城防战守,由沙牛儿负责。 这事儿沙牛儿同意了,姜景腾那边应该不会有异议,但杨灿也要去说一声。 这一文一武,以後要共治夹谷,二人磨合期尚短,能否合得来,其实还不确定,杨灿当着他们两人的面多嘱咐一句,没坏处。 此番大火几乎焚毁了整座老旧山城,看似损失惨重,可换个角度来看,昔日城内杂乱无章、街巷交错如迷宫的违建屋舍尽数被烈火清除,反倒给新城规整规划扫清了阻碍。 这几日,姜景腾与杨竞舟二人主持新城修筑事宜,从民居分区、市集选址、街巷排布,到城墙加固、暗哨增设、防御工事补强,大小事宜面面俱到,筹划得周密详尽。 此前杨竞舟随军出征凤雏城,关内重建诸事便由姜景腾一人独揽,也是打理得井井有条。 杨灿带着沙牛儿找到姜景腾,讲明文武分治的任命之後,姜景腾果然毫不迟疑,欣然领命。 午後时分,夹谷关西关外烟尘滚滚,一队辎重车马沿着官道迤逦而来。 来人正是飞狐口主薄刘波,亲自押送大批粮草辐重赶赴夹谷关。 如今新城百废待兴,虽说从凤雏城迁徙而来的百姓自带存粮、牛羊,可关内新增驻防兵马粮草消耗巨大。 加之城中官仓大半毁於战火,存粮十不存三,自然要从代来运粮过来。 当晚,夹谷关中在一幢富户家的宅院里大摆宴席,杨灿要离开夹谷返回代来去了,论功行赏的事儿,不能拖。 沙场征战,将士浴血拼杀,大胜之後若是迟迟没有犒劳与嘉奖,必会寒了军心。 今日一分懈怠,来日战场之上,将士便会少一分死战之心,军心涣散可是兵家大忌。 此番大捷,关内全体士卒皆有粮米布匹犒赏,各级将官依照战功高低,分别记录军功、当场擢升职级,人人皆有所得,宴席之间一片欢腾,三军士气高涨。 酒至酣处,一直被人敬酒的杨灿稍稍得了空闲,马上端起酒杯,走向独自坐在一边,安静吃酒的刘波。 刘波见杨灿走近,立刻起身行礼,杨灿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示意他不必多礼,安然在他身侧落座。 杨灿看着这名踏实稳重的後勤主事,开口道:「此番攻破凤雏、占据夹谷,正是前线将士博取战功的最好时机。 可我将你留在飞狐口,令你固守大军後路,终日周旋於粮草辎重、物资调度之间,寸功未立。 你心中,可有怨怼之意?」 刘波闻言,缓缓放下酒杯,肃然道:「属下专长本就是後勤调度、粮草钱粮管理与後方守备。 总戎知人善任,让属下各司其职、发挥所长,属下心中唯有感激,绝无半分怨言。 更何况飞狐口是我军後路命脉,前线大军全力攻坚,若是後方粮草断绝、退路失守,三军军心瞬间便会崩塌。 总戎将後路安危托付於我,是对属下的信任与看重,属下怎敢心生不满?」 「好!」杨灿欣然道:「你可以从齐墨门人中,挑个合你脾气的,好好带一带。我给你一年时间,最长不超过一年半,你得把人给我带出来。」 把人带出来做什麽?自然是接替他的飞狐主薄之职。 也就是说,在一年至一年半以後,杨灿对他会另有安排。 得了杨灿如此明确的说法,刘波的双眼顿时亮了。 刘波双目骤然发亮,急忙捧起杯,朗声道:「末将遵命,定不负总戎所托!」 庆功宴落幕,夜色已深,杨灿当夜便留宿在这座富商宅邸之中。 大火过後,夹谷关内房屋损毁严重,宜居屋舍极度紧缺,一众随军将官皆混居在此处宅院,空间一时颇为局促。 沙牛儿亲自引路,对杨灿道:「总戎,整座关内完好宅邸寥寥无几,诸多将官一同居住,难免拥挤简陋,还望总戎海涵。」 说罢,他将杨灿引至院内一处僻静独院,又道:「这间正房已是院中条件最好的居所,只是物资紧缺,陈设简单,委屈总戎了。」 杨灿摆了摆手:「将士征战之时,风餐露宿、卧雪眠霜尚且毫无怨言,我不过居所简陋些许,又何谈委屈?」 杨灿进了居处,大抵能看出,这是原本家主的居处,应已是这宅中最好的条件了,只是既无热茶,也未铺盖。 屋内火盆炭火稀疏,暖意稀薄,想来战後全城薪炭统一统筹分配,各处营房、民居需求庞大,炭火物资早已供不应求。 杨灿毫不在意,挽起衣袖,打算亲自整理床榻、铺好枕席。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他还以为是沙牛儿折返复命,开门一看,却见樱弑、棠刃两名女兵站在门外。 看见杨灿,二女急忙屈膝,棠刃抢着道:「总戎大人,此处简陋,也无婢女侍奉。 宅中原有女子,可城主大人担心其中有人心怀异志,会对总戎不利,因此遣我二人前来侍候起居。」 杨灿听了,便让开门口,笑道:「索大娘子有心了,有劳两位小娘子。 两个女兵面颊微微泛红,再度行礼入内。 二人手脚利落干练,片刻之间便填满火盆炭火、烧好热水、烹煮清茶,又将床褥铺叠整齐,淩乱的房间转瞬收拾妥当。 恰在此时,门外再度响起一道温婉女声:「不知总戎居所,可安置妥当了?」 杨灿闻声迎出去,却是索醉骨来了。 索醉骨已经换掉了一身利落的劲装,一身暗纹锦缎宽袖晚衣加身,足下踏着云纹软底绣鞋,长发松松挽起,褪去沙场锋芒,尽显温婉端庄的闺阁气韵。 杨灿邀她入内落座,笑着道谢:「多谢大娘子遣女卫前来照料,二人做事十分利落省心。」 索醉骨目光淡淡扫过屋内陈设与单薄窗纸,轻轻颔首,在桌边落座:「今日刘波只押运粮草入城,关内薪炭不足。 这宅子墙体也略有受损,窗缝漏风,夜深时寒气重,总戎还需多加保重,切莫染上风寒。」 「多谢大娘子挂心。我常年征战沙场,体魄强健,不惧夜寒,倒是无碍。」 樱弑和棠刃听他二人说的亲切,倒显得自己多余了,便很默契地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索醉骨便道:「总戎回代来後,怕是没多久,就得返回上邽了吧?」 杨灿点点头,翘着二郎腿,轻轻拨着茶叶:「我先回代来,看看还有什麽需要交代的0 代来已经交给你和豹爷,不用我事事操心。估摸着,我在代来只待两天,就要回上邽。」 索醉骨眸色微暗,心中忽感怅然。 她轻轻点头,淡声道:「总戎身负全阀军政要务,身系万千将士百姓安危,自然不能在代来久留。」 她抿了抿唇,又道:「我那一双儿女,如今安置在阀府,总戎回去之後,还请帮着照拂一二。」 杨灿道:「你放心,这事我会放在心上。」 杨灿说话间,目光无意落在她足下云纹软鞋之上。 索醉骨似有所感,脚踝下意识一动,双足轻轻往长裙下摆缩了缩,略显局促。 杨灿忆起此前之事,忍不住轻笑出声:「我倒不知,大娘子的脚趾竟这般灵活,灵巧不输常人手指,可以掐人皮肉。」 此言一出,索醉骨面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当初不过是一时气恼,下意识为之,事後每每想起,她都满心窘迫羞赧,自己————太大胆了些。 她轻咳一声,掩饰心底慌乱:「我幼时家教极严,教养嬷嬷管束的多,连就寝时辰都分毫不能偏差。 我那时年少,早早便被要求休息,哪里睡得着,可嬷嬷就在榻外守着,什麽也不能做。 百无聊赖之下,我便时常以脚趾勾扯床幔绳子解闷儿。日久天长,脚趾便越来越灵活了。」 说到此处,她一时忘却羞窘,眼底泛起几分少女般的得意,擡眸看向杨灿:「後来我甚至可以仅凭脚趾,在床幔绳上打出合欢结来,厉不厉害?」 灯下美人褪去平日城府与沉稳,露出一丝天真娇憨之态,杨灿不禁怦然心动。 「厉害!很多人手指尚且没有如此灵巧呢,似大娘子一般本事的,我还从未见过。」 杨灿呷了口茶,又道:「不过,我倒是见过舌头异常灵巧之人。 他不只能用舌头给绳子打结,还能层层卷起作莲瓣形状,又能如流水起伏般翻卷、还能像拧毛巾一般扭转弯折,奇妙至极。」 此话一出,索醉骨的动作、神情顿时凝滞。 然後,绯红之色就一寸一寸,从她顾长的秀项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开去,直到额头、耳根。 杨灿说者无心,他是真的见过,他在短视频里,可不只见过一个人有这等本领,还有用舌尖舔自己鼻尖、舔自己下巴的呢。 他不仅看过,还分享给群友过。 可是,他现在在哪儿?在这个时代,他在哪儿才有机会看到别人展示这般本领,除了闱中,除了最亲近的人,还有吗? 那麽,他把这种私密之事说给自己听,简直是————简直是丧心病狂。 索醉骨又羞又气,放下茶盏,拍案而起,眼波氤氲,似愠非愠:「你够了!你怎可————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如此轻佻无礼,肆意轻薄於人?」 杨灿当场一愣,满心茫然,全然不知自己何处失言,我做什麽了?我———— 转瞬之後,杨灿猛然明白过来,他说的,在这个时代,可不就是跟开黄腔没什麽区别吗? 只是,他又不能说出他是穿越之人,在他那个年代,这都是网络上的免费福利。 错了就要认,杨灿赶紧起身,略显尴尬地道:「啊,是我失言,一时口无遮拦,唐突了大娘子,还望大娘子恕罪。」 索醉骨一见他竟向自己认错赔罪,心里更生气了。 她恨恨地一甩衣袖,冷声道:「你这般拐弯抹角撩拨人家,有意思吗?」 杨灿猛然擡头:「我————」 不等杨灿辩解,索醉骨便愤愤然,甚至有些委屈地道:「你若真有意,便大胆些,纵然对我冒失莽撞了些,我也敬你是条汉子! 偏偏你这般猥琐,有贼心没贼胆的样子,真真叫人看不起!」 索醉骨说罢,拔腿就走,杨灿听她这麽说,一双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 不是,她这话是什麽意思,难不成———— 眼见她即将行至屏风之前,杨灿急忙挽留:「大娘子请留步!」 索醉骨哪肯理他,杨灿见状,手往腰间一抹,一道虚影骤然闪过。 索醉骨只觉头顶发髻一松,精心挽起的发簪应声脱落,乌黑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铺满肩头。 她愕然驻足回身,下意识地擡手抚向头顶,她还以为是挽发的簪子掉了。 未等她回过神来,杨灿一擡手,又是一道细碎寒芒闪过。 这一次索醉骨看清楚了,一枚轻薄铁片破空掠过,精准削断她腰间束带。 衣襟应声松开,春光乍泄。 索醉骨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双臂环抱满月,面颊血色浓如胭脂。 杨灿道:「你既不怕我冒失莽撞,那你还不过来?」 索醉骨顿时晕了双颊,眼波潋灩,似乎很羞愤地道:「你————你这是命令我吗? 杨灿眉尖微微一跳,命令?她怎麽想的?难不成这索大娘子还是个抖M? 杨灿当即顺杆儿爬,沉声肃然道:「不错,本总戎现在就是在命令你,军令如山,还不过来?」 索醉骨咬了咬丰润的唇瓣,满面红晕,却毫无抗拒之意。 她竟然真的抱着双臂,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杨灿瞬间便已明白她的心意,之前他从未见过这般性情的,一直不明她的心意,竟是瞻前顾後,不敢染指。 如今麽———— 杨灿昂然而立,沉声道:「天色已晚,还不侍奉本总戎安寝?」 索醉骨容颜红透,眸中水光沉沉,竟盈盈屈膝,颤抖着擡起双手。 夜未央,窗边青瓷浅盆之中,一株水仙翠叶纤长,亭亭舒展,莹白的花瓣托着鹅黄的花心,已然半绽。 这屋舍蔽风效果果然不好,隙风穿窗,泠泠拂过,那翠叶便临风轻扬,素瓣翕动,一枝一茎,都在那微风里款款伸挺摇曳起来。 第404章 下不为例 淡青色的天光,漫过雕菱的花窗,落在檀木的梳妆台上。 索醉骨对镜而坐,乌发如瀑般垂落,直垂至臀尖处。 她擡着双手,正对镜挽发,殷红饱满的唇上,噙着一支白玉簪。 很快就挽好了发髻,索醉骨一手固定着发髻,一手自唇间取下白玉簪,往发髻上一插,固定了头发。 铜镜里现出一张妩媚的脸庞,那气色好得,仿佛久旱的牡丹花,突然汲了一宿的雨露,娇艳欲滴。 「昨天,我喝醉了。」 索醉骨看着镜中的自己,说道。 榻上,杨灿长发未束,墨发散乱地铺洒在肩上,一身轻袍松松垮垮裹着身躯,衣襟半敞,露出块叠紧实、肌理分明的胸膛。 听了索醉骨的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所以————」 索醉骨深吸了口气,看着镜中的女人,郑重地道:「我不怪你。」 杨灿唇角抽了抽:「多谢!」 索醉骨松了口气,微微绷紧的肩头悄然放松下来。 她站起身,裙摆曳地,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的方向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说罢,她便决绝地向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她快步绕过屏风,快步赶至堂屋门口,急急一推门,匆匆一擡脚。 也不知道是脚滑还是腿软,身子一歪,肩头「哐」地一下便撞在了门框上。 卧房里,榻上的杨灿听了这动静,不由一惊,扬声道:「你没事吧?」 外边没人回答,只听见「砰」地一声,房门关上了,然後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远去。 杨灿无奈地摇了摇头,掀开锦衾,打算起床更衣。 这一掀锦衾,他才发现,床单上竟破了两个洞,看来是被人硬生生蹬烂了的。 黄昏时分,代来城东城门口,几名士兵缩着脖子,避在城门洞里。 这个时间,待在外边可不及城门洞里舒坦。 本来,於阀和慕容阀刚乾了一仗,从慕容阀的银城方向,罕再有人过来,这东城几乎人烟绝迹,不开门也无妨。 但,城主刚刚发出广纳流民令,住的近的,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万一有人来呢? 所以,这城还得开。 结果,守城官兵本以为今天是不会开张的,可黄昏时分,还真有人要进城了。 要进城的人,看样子还不是一般人物,至少————不是流民。 「路引!」本在城门洞里避风的守城士兵不得不迎出去。 来人一共二十余骑,个个身着保暖性能极好的兽皮袍子、皮帽子,荷弓佩刀。 他们都骑着马,中间护着一辆车,车厢严实,帘幕低垂,看不见车内动静。 一个身穿藏青色兽袍,面容方正、眉眼沉稳,像个管家模样的半百老者走上前来,对城门官递上了路引。 「银城来的?」 城门官吃了一惊,旁边兵士立刻端起枪、拔出刀,戒备地看着这一行人马,同时有人急急向城头报讯。 城门关又仔细看看路引,擡起眼睛,看向那管家,脸上涌起一抹古怪的神气。 「银城甘三娘子,入境经商?难道你们还不知道,代来城已经被我们夺回来了吗?老子是於家的人,你们仔细看看城头的大旗。」 那城门官有些好笑,他没想到,银城豪商竟还丝毫不知代来情况,居然来得如此冒失。 那管家微和一笑,淡然道:「路引上的身份,只是给旁人看的,你们登记的时候,最好也这麽记。至於我家主人————,当然不是甘三娘子。」 城门官眼神一凛,警惕地退了一步,按住刀柄,沉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麽人?」 管家淡淡地道:「我家主人的身份,你还不配知道。带我们进城,我们要面见代来城主。」 城门官冷笑一声,道:「你们算是什麽东西,到了我们的地盘,竟敢如此嚣————」 他还没有说完,那管家一擡手,乾脆利落便是一记耳光。 他冷然看着捂脸错愕的城门官,呵斥道:「蠢货。我家主人既然点名要见你们城主,你便该明白,我家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你真敢擅自作主,将我等拿下麽?」 「这————」城门官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腔怒火,可这管家如此气度,他还真不敢等闲视之了。 他咬了咬牙,恨声道:「来几个人,随我押送他们,去见军主!」 那管家微微一蹙霜眉,疑惑地道:「去见军主?他是何人?如今的代来城主是谁?」 城门官冷哼一声,道:「我家城主不在城中,如今城中主事人便是我家军主。 我家军主便是於家嫡房三爷,怎麽?这身份,这地位,还不配见你的主人?」 「原来是於骁豹啊。」 管家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微微颔首道:「既如此,头前带路。」 一瞧他如此从容,那城门官更加不敢放肆了,瞧着确实很有底气的样子。 於是,一群城门戍卒,便半监视地护送他们一行人进了代来城。 城中残破之态尚未完全修复,但正值新春,气象倒是不差,路上行人也是精神饱满。 一行人在城中走着,渐渐可以看到北阙别业改建的军主府了。 就在这时,後面忽然传来「希聿聿」一声马嘶,一员骑士疾驰而来。 那马身上,披挂着大红色的报捷绶带,马颈上悬着铜铃,奔行之间铃声急促。 马背上的士兵在腰间、额头,各系了一条红色飘带,背上插着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迎风猎猎。 这装扮,一看就是报捷的军驿士卒。 那驿卒微俯在马背上,看见行人一多,便会纵声高呼。 这时一见前方有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那驿卒立即大叫起来。 「大捷,大捷,索城主奇袭凤雏城,智取夹谷关,阵斩符乞真,大胜而归啦~」 1」 急促的马蹄声伴着叮铃不休的铜铃声,从他们身边一掠而过。 车中,忽地探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猛地把车帘儿掀了开来,露出一种极具西域风情的美人面孔。 城门官目光追随那报信驿卒离开,刚刚眉开眼笑地扭过头来,一眼瞧见车中美人,不由暗自一讶:好漂亮的女人! 雪野上,骑兵轻驰,一辆雪橇暖棚在雪地上稳稳地滑行着。 暖棚里,杨灿和索醉骨相对而坐,各倚棚壁,两人的腿脚,都伸在裘绒里。 他们的脚,此刻是挨着的,但索醉骨的双脚今天似乎失去了知觉,完全没有感觉到的—— 样子,所以杨灿也很识趣地失去了知觉。 索醉骨把双脚往杨灿的脚上又挪了挪,贴靠的面积更大了。 索醉骨是习武之人,冬天的时候,手足也不像一般女子那样冰凉,但,还是要凉一些。 因为除了体质和穿衣多少的原因,还有一个无法改变的生理性原因。 女性的基础代谢比男人低,产热少;雌激素也会作用於血管和血液,让她手脚体温比男人更凉。 而杨灿————,杨灿的体温比寻常男人还要高出那麽两度,简直就是个人形「暖宝宝」,索醉骨的脚挨着他,实在熨帖得很。 索醉骨看向杨灿,有些不解地道:「奇袭凤雏城,智取夹谷关,阵斩符乞真,这三桩大功,你为何都要安在我的头上?」 杨灿一脸严肃,显得无比坦诚:「因为你在於阀百姓、於家军中,威望地位远远比不上豹爷。 更何况你还是女儿身,更会有不少人不服你,是我要你做了这个城主,就要帮你立威!用滔天战功,堵上所有人的非议,平了他们的不服。」 索醉骨定定地看着杨灿的眼睛,追问道:「就这?没别的原因?」 「没有!」杨灿回答得相当迅速,几乎是斩钉截铁。 可这太过急切的否认,反而让索醉骨心中多了几分笃定。 她嫣然一笑,笑容很媚。 这男人,答得太快了,生怕我这句话落在地上似的,分明是心中有鬼。 他果然是因为昨夜————,所以才这麽卖力帮我立威的麽? 呵,男人! 索醉骨的心里有点甜,虽然她不想承认。 这臭男人,这时候知道心疼人了,昨夜我都那般求他了,他却不肯高擡贵手。 杨灿见索醉骨不再追问,心中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杨灿心想,我可没有骗你,你的功劳要足够大,你才能和豹爷分庭抗礼,达到制衡的效果。 这一点动机,我可是真的,一点也没骗你。 我只是————,没把理由,说那麽全罢了。 杨灿这麽做,还有两个原因。 索大娘子甘愿投效於阀成为家臣,并且受到於阀的重用,陷阵、斩将、先登,屡立大功———— 等我回到上邦,就要和你们索家拉扯不休了,到时候我擡出你这位索阀嫡长女来,想必索家派来交涉的人,脸色一定会很精彩。 还有一个原因是,索家嫡长女阵斩了玄川部落的族长,嗯————,好得很。 玄川部落和它的附庸部落,以後对索家,也一定会很友好的。 杨灿满意地想着,擡眼看向索醉骨。 索醉骨满意地看着杨灿,想着还算他小子识相。 四目一碰,两人不由自主地各自飘开了眼神儿。 一个是因为有点心虚,一个是因为有点害羞。 害羞的那人悄悄地想:「今晚到了代来,我还可以醉一下。我醉了,那破例也不影响下不为例吧?」 第405章 九姓之谋 白崖国王妃安琉伽率领亲随到了军主府,侍卫把消息报进门去。 於骁豹正和萧修商议代来军务,听了消息倒是没什麽架子,好奇心驱使,还真就迎出门来。 这时,那管家模样的人才对他报出自家女主人身份,竟是白崖国王妃。 於骁豹大感惊讶,忙和萧修一起,把安琉伽迎进黑水轩。 「安王妃,久仰大名啊!」 於骁豹笑吟吟地道:「却不知,安王妃因何来此,怎麽————是从银城来的?」 安琉伽嫣然道:「妾身此来,是为了和於阀商议合作。至於为何从银城来,自是因为,我们白崖国,也需要考量一下,与谁合作,才更合适。」 於骁豹道:「哦?这麽说,安王妃现在有了选择了?」 「不错!」 安琉伽神情一肃,道:「我白崖国虽居酒泉之北,亦关心於家和慕容家的这场大战。 於家大败慕容氏,威震河西诸部,令人佩服。妾身此来,便是为了和於阀缔长久盟好,开双边之市,通谷帛牲畜、珍宝土产,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於骁豹一听,不由哈哈大笑。 白崖国和於阀的地盘相距太远了,他本来也没指望能和自崖国在军事上建立什麽合作0 双方加强商贸合作,大家都多赚点钱,对他来说,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白崖国的态度,白崖王妃从银城来,显然原本更属意慕容氏,结果现在却巴巴儿地赶来想和於阀合作。 这说明什麽?说明白崖国也更看好於阀的未来,这让於骁豹如何不喜。 於骁豹一拍几案,豪气干云地道:「安王妃好有眼光,双方结盟通商,这是好事啊,我於阀自无不允!」 安琉伽媚色漫上眉眼,嫣然道:「豹爷乃於阀嫡房如今最长者,可是能代表於阀,和妾身签订一份双边盟书?」 於骁豹大大咧咧的,心想,加强双方贸易,这事有百利而无一害。 再说了,白崖国虽远,拉过来也没什麽用处,可只要把他们拉过来,那就比他们亲近慕容氏强。 这事儿,就算杨灿在,也一定答应的。 想到这里,於骁豹就要开口许诺,旁边萧修却突然咳嗽一声。 「小豹啊,刚刚才有驿使送来总戎大捷的消息,估摸着总戎很快就回来了,不如请安王妃暂住於此,等杨总戎回来再说?你现在————可是主掌代来军务。」 於骁豹被他一言提醒,一拍额头,对安琉伽道:「对对对,我倒忘了,我如今只管代来军务。 反正杨灿很快就回来了,不如就请安王妃暂且就在代来住下,等他回来再说。」 安琉伽深深看了萧修一眼,隐隐有些眼熟,一时倒没想起他是谁来。 安琉伽便对於骁豹笑道:「这麽说来,如今主持於阀军政要务的,是杨灿喽?那妾身等他回来便是。」 她刚说到这里,便有一名侍卫匆匆走进轩来,对於骁豹高声禀报导:「启禀军主,杨总戎和索城主回城了!」 於骁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听这话,当即站起身来,大声道:「安王妃,请,我带你去,见见杨灿。 杨灿和索醉骨刚到城主府,还没稍作歇息,於骁豹、萧修便领着安琉伽来了。 一听是白崖王妃来见,杨灿便让人把他们领进了翠峦轩。 —— 翠峦轩内,杨灿、索醉骨、於骁豹、萧修与白崖王妃安琉伽见了面。 落座之後,安琉伽一双美眸便落在杨灿身上,浅媚笑道:「昔日在木兰川上初见杨君,妾身便动了招揽的心意。 那时妾身便觉杨君不凡,只是不想,却还是看得轻了,杨君如今掌於阀军政,位高权重,着实让人刮目相看呀。」 索醉骨瞧她矫揉造作的媚态,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骚浪贱的狐媚子,你做什麽王妃,不如混迹风尘算了。 杨灿微笑道:「王妃谬赞了。杨某有今日,皆赖先阀主知遇提携,鄙人才疏学浅,身居要职後始终心怀忐忑,只求不负先主,诚惶诚恐啊。」 话音一转,杨灿就把谈话拉回了正题。 「王妃有意联我於阀开市通商,杨某自然乐见其成。只是白崖远居漠西,我於阀立足东陲,路途迢迢的,不知王妃是想如何共同贸易?」 安琉伽脸上媚态倏然敛去,正色道:「妾身出身粟特安家,乃昭武九姓王族。」 杨灿握着茶杯,微笑地听着,心想,安禄山就是粟特九姓的安家後裔,他不会是你的子孙吧? 安琉伽道:「我们粟特人善於经商,世代以远贩货殖为生。 今九姓王族康、安、曹、石、米、何、史、穆、毕,组为九姓商帮。 九姓商帮,以财货交通诸国、诸阀、诸部,乃西域最大商帮。 自从妾身嫁与白崖国主,成为王妃,我九姓商帮便在白崖全境遍设商邸,组建驼队不下千百。 我白崖国不善征伐,且和於阀相距遥远,因此在兵戈攻守上,是谈不上合作的,所求,不过是利市通商。 但,我九姓商帮逐利而行,欲借河西沃土广开商路;於阀若能得我商帮合作,又何尝不能充盈府库,补强军备?」 索醉骨插话道:「我索家以商道见长,九姓商帮的实力,我也是听说过的。 在河陇,九姓联手,我索家商团也得甘拜下风,一出玉门,更是九姓商帮一家独大。」 说到这里,索醉骨微微一笑,一转话锋道:「只是,如今於阀自有商队,于氏商团由易舍执掌、杨总戎的商团有波斯女热娜打理,索家在於阀的商团,则由我负责。 在杨总戎撮合下,这三支商团,正在进行商业整合,九姓商帮能给予我们什麽补充,需要你王妃殿下和我总戎缔结盟书?」 安琉伽擡眸看向索醉骨,感觉她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这是怕白崖国挤占了索家在於阀的利益? 不过,安琉伽有信心,她能说服杨灿与她合作,哪怕舍弃索家。 安琉伽微微一笑,掷地有声地道:「索大娘子,妾身不是想做什麽补充,而是————另辟蹊径。」 杨灿眉峰一挑:「另辟蹊径?」 「不错,河陇八阀,两百年来相安无事,可如今率先兴兵伐邻,此端一开,八阀平衡之势就此崩塌,往後数年乃至十数载,河陇将再无宁日了。」 安琉伽站起身,烟视媚行走向杨灿:「丝路诸城,从天水至敦煌,如一串明珠,嵌於河西。 丝路之上,商贾往来,辐辏不绝。然,一旦诸阀征战不休,串着这串明珠的那条线,就要断了。」 她那一双美眸,在杨灿、索醉骨、於驰豹和萧修身上一一掠过。 目光与索醉骨目光相碰时,索醉骨只觉她目中隐含挑衅之意。 安琉伽道:「这条线一旦断了,关山封闭,关卡互锁,丝路商旅断绝,万国商贾却步,如之奈何?」 她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一阵潮红:「这个时候,谁有办法再筑一条能贯通东西的商道,谁就能独揽丝路贸易,无边财货,滚滚而来。」 杨灿微微眯起眼睛:「如何再筑商道?」 「这正是妾身亲赴代来,面见杨总戎的原因。」 安琉伽道:「白崖国接近玉门,守着丝路西方门户;於阀则位於丝路东方门户。 一旦丝路商道因诸阀之战中断通行,白崖国和於阀可在我九姓商帮的帮助下,组建一条草原商路。 草原上,本以黑石、玄川、白崖为尊。如今,黑石部落已经和於阀结盟。 妾身原想着,我白崖国也和於阀结盟,然後与黑石部落联手,压制玄川部落。 方才听得驿卒报捷,索大娘子竟斩了符乞真,如此甚好,要压制玄川部落,便更多了几分把握。 诸位,只要玄川部落受到压制,其余诸部谁敢抗衡白崖黑石两部联手? 到时候,我们便可以轻松慑服其他诸部,组建一条行於草原的商道。 待河西丝路因战火中断,我们这条商道,就会成为一条流淌着金子的长河。」 於骁豹听得双目发亮,心中热血翻涌,他感觉真的可行。 就连索醉骨都不禁怦然心动。 在草原上另辟一条商道,困难一是商路的补给问题,二是二十三个部落带来的安全问题。 如果有白崖国和黑石部负责首尾,镇压诸部配合商道而非劫掠,似乎————真的可行。 二人想着,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杨灿。 杨灿捏着下巴,眼眸微眯,深沉地道:「这条商道,只用数年,最多十数年吗?」 安琉伽道:「独霸丝路商道,哪怕只有一年,也是无法估量的巨大财富啊。」 杨灿若有所思地道:「我不是说,不值得。我只是在想,如果,数年後,或者十数年後,陇上八阀之争尘埃落定了————」 他缓缓擡眼,看向安琉伽:「我们再填一把火,让八阀之争再起烽火,让丝路继续乱下去,丝路故道始终不通,钱,我们不就一直赚着了?」 「妙啊!」安琉伽满眼惊喜,看着杨灿:「总戎举一反三,智慧无双呀!」 於骁豹吃惊地瞪着杨灿,这小子这麽阴险的吗? 杨灿一脸淡定,却也正在心中惊呼,我擦,这不就是通过经济手段,将诸国操纵於手中的跨国资本集团? 以财货为刃,握诸国兴衰之柄,以商驭兵,以利制权,这个年代,就有财阀进行这种运作了? 杨灿道:「另辟草原商道,就像————一个人的血管淤塞了,就从体外另引一条管子,在血管疏通之前,让血通过这条管子,绕过堵塞,流往全身。」 安琉伽如遇知音,欣然道:「正是!总戎这番比喻,甚是形象。 只是,世上可没有这般神乎其技的医术,但,只要你我联手,咱们就有这般神乎其技的商道。」 杨灿微微一笑,道:「只是开辟一条商道?我看————没那麽简单吧?却不知还有什麽具体合作条件呢?」 安琉伽嫣然道:「自然是有的,白崖国和於阀分守草原商道首尾两端,联手镇压诸部,商路运营、驼队调度、货殖转运诸事,则可由九姓商帮全权负责。」 「作为回报,可以由九姓商帮为於阀修筑城池、道路、桥梁,设立税卡戍台。 一应建材、工匠、役夫,全由商帮负责,於阀无需耗费分毫府库钱粮,只管建成接收便是。 你们不需要花一文钱,但是如此庞大的支出,我们也需要赚回来。 所以,你们的矿产、畜牧、药材等本土特色物产,由我们独家外销,我们统一收购、 统一定价,统一外销。 比如说,你们於阀盛产粮食,粮食的外销,就由我们负责,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只管安心於农业生产。 我们可以签订保底价格,价格是你们自行经营时以往五年自售价格的均值,我们通过溢价部分,慢慢回收成本。 话音落下,於骁豹顿时喜上眉梢,我滴个乖乖,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麽? 我们空手,九姓商帮是白狼。 免费帮我们筑城修关,修路修桥,免费、免费啊!我们毫无损失,这是天大的好事啊0 杨灿却有点木然,这尼玛好超前的手段,如果我不是来自後世,我都要觉得你们是活菩萨了! 你们诱导超额借贷,制造财政依赖,对刚需资源独家承销并掌握定价权,外销溢价归你们,我们则沦为你们的牛马。 一旦形成路径依赖,你们想压价时,只要一个暂停收购,我们根本来不及重建自己的营销渠道。 届时,税收和地方民生,立即遭受重大冲击,杀人不见血啊。 杨灿不动声色,依旧笑吟吟的:「还有麽?」 安琉伽见他似乎动了心,大为高兴,便道:「往後草原商道全线的运输,亦可由我九姓商帮负责。 九姓商帮,随时可组建上千个驼队,於阀无需自行置办一车一驼。」 杨灿轻轻吁了口长气,很好,全域物流,你们也想要———— 「除此以外,我九姓欲在於阀境内开设质库,经营钱粮借贷、金银兑熔、钱帛存藏诸事。」 安琉伽从容地道:「我等远行营商,常遭地方吏卒刁难盘剥,故而阀府当为我方商队颁发特殊符牒,免检免查。 另外,但凡涉及九姓商事纠纷,无需交於阀地方官吏断案,应由我商帮自行仲裁,以免地方官吏与当地商家勾结。」 「往後於阀做为新商道的开端,必有大量九姓族人在此经营。 还请於阀划出一片专属坊市,让九姓族人聚居其内,其内户籍、治安、法度诸事,由聚居之地商帮领袖自行负责。」 杨灿木然,租界是吧?以後会不会挂一块牌子,上边写着「杨灿与狗不得入内」啊? 杨灿对粟特人的经商天赋还真是有点刮目相看了,好手段啊。 於骁豹全然听不出其中包藏的祸心,他兴致勃勃地对杨灿道:「我看这些要求无甚大碍,杨总戎以为如何?」 索醉骨微蹙眉头,她对安琉伽所言条款,有些不太满意。 她想出言劝阻,只是一时还未厘清全部利弊,不禁迟疑地看向杨灿。 杨灿沉吟片刻,道:「王妃所言,乃互惠互利之法,杨某深感兴趣。 只是,这其中涉及甚多,包括我们於阀和白崖国,要共同对草原诸部实施武力压制,方方面面,头绪复杂,绝非一两日功夫就能敲定的。 这样吧,不日我便要返回上邽,不知王妃可愿与我同行? 待我到了上邽,再召集阀府幕僚,逐条细议盟约诸事。」 安琉伽欣然道:「自无不可,愿与杨君同往。」 杨灿哈哈一笑,扬声道:「来啊,今晚设筵,庆我等凯旋,为王妃接风。」 当晚,城主府一场夜宴,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索醉骨总觉得有些条款不能答应,心中反覆斟酌,因此没了酒兴。 倒是於骁豹开怀畅饮,谈笑风生。 酒宴散去,安置好了贵客,杨灿回到居所,沐浴更衣褪去了一身酒气,刚叫人沏好一壶热茶,索醉骨就到了。 杨灿心道:「这是昨天的下不为例结束了?」 当然,这调侃,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万一这母老虎恼羞成怒,大发雌威怎麽办? 杨灿摒退左右,亲手为她斟上热茶,未及开口,索醉骨便先说话了。 「杨灿,安王妃所言,我觉得有几处地方,万万不可应允。」 「哦?」杨灿有些意外:「你且说说,何处不妥?」 索醉骨沉吟着道:「比如说,商事纠纷由九姓商帮自行仲裁。 一旦案子涉及地方商贾怎麽办?全由九姓商帮仲裁,岂非民怨沸腾? 这不就是九姓商帮自设刑狱,且淩驾於阀府之上麽? 再者,九姓商帮免查免检,这种事也万万不可答应,其中隐患太多。」 索醉骨想了想,道:「其他的,在我想来,可以加些补充约束的条款,唯独这两项,是绝对不可答应的。」 杨灿轻笑一声,道:「你以为,安王妃所言条款中,危害最大的,就是这两条?」 索醉骨一怔:「难道不是?其他的————还好吧。」 杨灿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两条,她就是列出来等着我讨价还价,用来删除的。 其他条款,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尤其的凶险啊。」 索醉骨惊讶道:「有何重大隐患?」 杨灿道:「司法自治、免检免税的危害,你已经说了,咱再说说别的。 17 杨灿微微一顿,梳理了一下思路,才逐一分析起来。 诱导超额借贷,从而造成的财政依赖。 各种物资由九姓商帮统销统购,形成全域物流的路径依赖,以及定价权的旁落。 允许他们建独立居住区,阀中有阀,会让他们从当地大量培植代理人,拉拢地方官员、世家大族、乡绅豪强,危害之大。 杨灿只是简单地讲了讲,一旦这些事情上了规模、形成依赖,九姓商帮对於阀就可以轻松拿捏的强大威力,便听得索醉骨冷汗涔涔。 索家就是想用经济手段,暗暗控制於阀,这她是知道的。 但是和安琉伽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相比,索家的手段简直不要太幼稚、太善良。 更让她吃惊的是,她都没有看穿的事情,杨灿竟一眼洞悉。 索醉骨震惊地道:「好手段、好阴险,九姓商帮,这是想不费一兵一卒,便吞并於阀呀!」 杨灿摇了摇头,道:「我看未必,九姓商帮这种组织,天生就不具备统治一方的基础。 我看他们也不想统治一方,统治一方,除了好处,也得承担维护一方平安、让一方百姓有饭吃的责任。 可这些,他们不想要,他们只想要钱,不想要责任。」 索醉骨疑惑地道:「如果只想求财,他们安心做生意就好了,又何必处心积虑地想要控制於阀诸般命脉?」 杨灿道:「那是因为,单纯经商,赚的只是单次交易的差价。 他们要遵守当地律法和关税。如果当地官府调高关税、限制准入,甚至因为某种原因直接徵用商铺、徵收重税呢? 他们生意做多大,全看当地官府的脸色,行情一变,利润立刻缩水。 可是如果他们控制了一方势力,规则就掌握在了他们手中,他们一边做生意,一边制定做生意的规则。 如果这种情况下,还是出现了什麽天灾人祸,让他们亏了钱,他们有的是手段把这亏空全部转嫁给当地政权和百姓,他们永远不亏一文钱。」 白崖国,很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便被九姓商帮如此控制了,所以白崖王妃才有了和白崖王分庭抗礼的能力。 杨灿看向索醉骨,笑道:「也就是说,单纯经商,那是我在你的地盘上,按你的规矩赚钱。 控制一方势力,那就是在你的地盘上,按我的规矩赚钱。赚了是我的,亏了你补锅。 「」 索醉骨一拍几案,柳眉倒竖:「安琉伽,好阴险!明天就把她赶走,咱们绝不能和这种狼子野心的人合作。」 杨灿轻笑道:「你看,又急。我既然能看穿他们的用心,自然有办法将计就计。谁吃亏,还说不定呢。」 索醉骨闻言一喜,再看杨灿,那种想跪在他身前的冲动更加强烈了。 她微笑地看着杨灿,轻轻叹息了一声,梦吃般道:「杨灿啊,你为何就这般厉害?这世上还有什麽,是你不懂的吗?」 杨灿大言不惭地说:「这倒不是我夸口,我懂得确实挺多的。」 他轻轻牵住索醉骨的手腕,柔声道:「来,我今晚教你一个新知势。」 索醉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人家还没喝醉呢。 算了算了,醉不在觞,而在於心,所以,我已醉了———— 第406章 贤内助 清晨,代来城主府西侧花厅里,断霜和斩月青丝未束,满脸倦意,穿着小衣,正在铜盆前净面。 水是粗使丫鬟挑来的,又经使唤丫鬟烧得温了,才送进花厅。 大户人家府里,丫鬟一般分为四等。 贴身大丫鬟是第一等的,其次是体面丫鬟,分管各院落起居、库房杂物与府中杂务,相当於府内的中层内管事。 再往下便是使唤丫鬟,专司洒扫庭除、浣洗衣物、跑腿传信等日常杂役。 最末一等方为粗使丫鬟,只做劈柴挑水、清理秽物等重活脏活,不得轻易靠近主人居所。 所以,虽说是丫鬟,可人家断霜、斩月这等大丫鬟,那也是有人侍候的。 花厅里没有旁人,斩月也不以手掩口了,张大了嘴巴,「啊~~」地打了一个毫无形象的大哈欠。 她嘟囔道:「一会儿主公若唤我等陪她做早功,发现樱弑和棠刃还赖床不起,还不得军法从事,打她们的屁股。」 断霜笑道:「那就打,我来执法。」 刚说到这儿,便有一人走进花厅,迈步走过门槛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擡手便扶住了门框,有些脚软的模样。 断霜和斩月一见,尽皆吃了一惊,连忙迎上去。 断霜道:「主公这是已经做完早功了?今日为何起的这般早?」 「啊,我————」索醉骨没想到她们起这麽早,一见她们,心中便是一慌。 听见断霜这麽问,索醉骨顿时镇定下来,道:「啊,是啊,我————这不是刚刚回来,代来城务繁琐,积攒了很多吗?加上今天杨总戎要回上邦,我还得去郊饯,时间紧啊,所以晨练便提前了些。」 索醉骨说着,心中便想:你呀你,早说过下不为例的,昨晚为何再犯,就怎麽忍不住吗? 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怎麽办?这要是怀上身孕怎麽办? 索醉骨啊索醉骨,男欢女爱,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岂可沉溺情爱不能自拔? 幸好他要回上邽了,从此可以断个乾净,以後我定要收心养性,再不可犯错。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崔临照有着很规律的作息。 —— 寅时末,天色蒙亮,晨鸡初啼,崔临照准时起身。 她在侍女服侍下净手洁齿、洁面理容,再挽发更衣。 随後,她会在静室中修习吐纳功夫。 然後便是清淡简单的一顿早餐。 她今天的早餐,是一碗加了去核红枣的粳米粥,一颗清水白煮蛋,两块乾果酥点,最後再烹一壶清茗解腻。 卯时整,晨雾散尽,金辉铺满中庭天井,崔临照准时移步院中习武。 由於刚用过早食,气血尚缓,她便先做弓步行、马步一类的功夫,然後才是拳脚和刀枪、射术。 习武之後,出了一身薄汗,便是晨沐。 崔临照的晨沐比晚浴要简单一些,不过她以前在崔家时是一日两浴,现在则是一日三沐。 因为她每天不仅要处理大量政务,还要时常接见各方官员,必须得不染尘垢、清爽得体。 辰时正,便是崔临照临堂理事的时候了,她要批阅各种文书,户籍、粮秣、赋税、仓廪台帐、四方军情探报、境内治安卷宗。 好在,她有一个庞大且极有效率的秘书团队,也就是「记室」,这为她节省了很多时间。 对於这个记室团队她很重视,因为这是她为夫君调教、培养的班底。 记室有主记室(秘书长)一人、记室佐(副秘书长)一人、记室掾(秘书)若干。 他们要先於崔临照阅览那些文书,总结重点,贴附於文书之上,并且为崔临照草拟批覆、往来牒文、军情奏报。 不过,另一件事,却不是记室能替她做的了,那就是接见各方属官。 各级僚属、地方望族、乡绅耆老、坞堡之主,行商首领等。 这些人诉求繁杂不一,民生、军务、商贸、地界纠纷诸事交织,她需要当堂聆听汇报,下达指令。 除此以外,她也会主动召见一些官员,商议机要事务,划分权责、分派任务。 一上午处理完这些事务,才是午休时间。 午後事务依旧繁重,照旧需要批阅公文、轮番接见访客、召集僚属议事。 期间更常有未提前报备的临时拜访,或是突发军政急事打乱既定日程。 而这类无预约的临时拜访,见与不见,全凭崔临照心意决断。 若是访客无关紧要,或是会面事宜无关紧要,会扰乱既定政务安排,她便会拒绝。 白崖王姬云烈,自然不是无关紧要之辈,纵使白崖国只是敕勒草原上的一个小国,其疆域与实力仅等同於草原上的一个大型部落,可对方终究是一国君主,名分摆在那里,不可轻慢。 此番滞留上邽,姬云烈数次求见崔临照,除却第一次仓促到访、临时亮明身份之外,往後每一次拜会,他都会提前遣人递送拜帖,恪守礼数。 像今天这般无帖登门、贸然求见之举,於姬云烈而言,还是头一遭。 午休过後,崔临照入浴净身,一身清爽地坐在政事堂里,正提笔批阅着一份公函,忽然一名记室掾走了进来。 崔临照纤长素指执着狼毫,正批阅一纸文书,那记室掾便恭声道:「崔夫子,白崖王姬云烈请求会晤。」 崔临照手中的狼毫微微一顿,擡起眼来:「可曾先投投谒?」 「属下已查阅未履谒帖和预约名录,白崖王今日求见,事先不曾投谒。」 崔临照微微一笑,悠然道:「哦?看来他终於等不及了。」 崔临照提笔在公文上点了一个记号,将笔搁在笔山上,公文合拢,端起茶杯拨了拨茶叶,轻笑道:「那就————请他进来吧!」 崔临照呷了口茶,嗅着茶香,微微眯起了眼睛,端庄明媚的脸庞上,一双明眸里竟浮起一抹慧黠的意味,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她没有晾过白崖王,好歹那是一国之君,虽然也只相当於敕勒草原上的一个大部落族长,该有的礼数,总要有的,不然,她辱的就是一国。 但,她一直在拖着姬云烈,对於姬云烈表现出来的要和於阀结盟的热忱,她反应也很热烈,可就是没有结果。 她在等,等姬云烈什麽时候迫不及待,才是她和白崖王真正开诚布公的时候。 她之所以这麽做,倒不是姬云烈对於结盟表现的没有诚意,恰恰相反,姬云烈诚意太足了。 其实姬云烈与王妃安琉伽虽是同床异梦,可朝夕相处久了,两人的思维还是时不时就会高度重合。 他对崔临照提出的合作条件,有许多方面和安琉伽王妃是近乎一致的。 当然,其中一些合作内容,是他们夫妻早就有所商量的,比如,建立新的商道。 安琉伽对杨灿说出合作条件时,是很直白的,因为她并不觉得,杨灿一介武夫,能看透她诸般好意背後暗藏的杀机。 但姬云烈对崔临照却不敢如此狂妄,因为他面对的是崔州青氏女,所以对於一些容易被崔临照觉察「合同陷阱」的条款,他提都没提。 然而,崔临照还是发现了不妥。 只是她看破疑点的角度,与杨灿截然不同。 崔临照虽然是当世才女,却也不是全才,至少以她的顶级士族出身,加上齐墨的培养,她是饱读经史、精通军政权谋的才女,却不曾涉猎过商贾之术。 杨灿是因为後世已经有了那麽多血淋淋的例子,所以他只一听,就察觉到了安琉伽蜜饵下的钩子,但崔临照并未发现。 她只是看到,白崖王姬云烈开出了太过於优厚的条件。 一旦联盟,白崖国愿意在镇压草原诸部、尤其是对付玄川部落的时候,承担大部分军事行动的义务。 玄川部落和白崖国相距并不近,甚至中间还要经过黑石部落等大小许多部落。 但是双方还未进行太多拉锯谈判,姬云烈便主动承揽了更多的军事义务。 商贸之上,按照姬云烈的说法,在新的丝路通道构想中,於阀为丝路之始,白崖国为丝路之末。 这一始一末,可以彻底掌控这条新开辟的商道,从中获得无尽的财富。 崔临照在和他谈判时,本想着要努力争取把双方合作後的人力、财力和其他资源向於阀一方倾斜更多。 但,她还没怎麽努力,姬云烈就答应了,近乎是主动提出来的。 她凭藉处世阅历与识人眼光,敏锐捕捉到了最反常的一点:这份盟约条件,太过优厚,优厚得不合常理。 她久阅经史、深谙权谋,她不相信姬云烈千里迢迢赶来上邦,就为了做个「散财童子。」 一俟察觉姬云烈的急切,崔临照反而不急了,每次姬云烈主动邀约,进行谈判时,崔临照都会很淡定地使一个「拖」字诀。 所以,白崖王滞留上邦多日,为东顺的「陇上春」客栈贡献了不少银两,事情却毫无进展。 崔临照一直在等,等姬云烈主动暴露真实目的。 今日白崖王姬云烈贸然无帖登门,无非两种缘由:要麽是姬云烈沉不住气了,突然下定了决心要做些什麽。 要麽就是草原上突发了什麽变故,逼得姬云烈无法再继续握下去。 无论是因为什麽,崔临照都已意识到,她今天应该可以知道这位白崖大王急切要和於阀结盟的真实目的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麽————这个白崖王,他是奸还是盗呢? 第407章 算计 上邽阀府,政事厅内,檀香袅袅。 崔临照一身男装,面似敷粉,貌胜潘安,骨相说不出的清丽。 姬云烈坐在对面,仅从皮相上看,也算是一位帅大叔了,只是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焦灼。 姬云烈未及多做寒暄,甫一落座便苦笑道:「今日冒昧登门,实在失礼了。 只是小王忝为白崖国主,不可久离中枢。想着之前就结盟之事,与夫子已有沟通。 夫子亦曾数次表露合作之意,那麽这份盟约,近日便可决定了吧?」 崔临照莞尔一笑:「我阀自是有诚意与大王合作,只是合作之本,在於彼此坦诚相待。敢问大王,你有几分诚意呢?」 姬云烈面色一变,沉声道:「夫子此言何意?小王抱一腔赤诚而来,还要什麽诚意?」 崔临照深深看他一眼,轻轻一叹,悠然抿了一口茶汤,淡淡地道:「大王若是始终这般态度,那便请回吧。临照俗务缠身,并无时间虚与委蛇。」 姬云烈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心中又惊又疑。 他不明白,崔临照究竟知道了什麽,为何会如此笃定他藏了秘密。 听说,阀府有一双孪生姊妹,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胖子,是於阀阀府秘卫的三个统领。 他们统领的秘卫耳目灵通,无所不知,难不成———— 可是不对啊,自己这番打算,没和任何人说起过,於阀的秘卫再厉害,如何知道我心中所想? 还是说,崔夫子聪明绝顶,通过一丝蛛丝马迹,便已洞明我的心意。 崔临照见他神色晦暗不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起身道:「临照还约了东顺大执事,要商议一些要事,时辰将近,不便再陪大王闲谈,抱歉。」 说罢,崔临照一擡手,便要喊人送客。 一见崔临照如此态度,姬云烈再也按捺不住,把心一横,立即起身,道:「夫子,在小王计划中,开辟第二丝路,需要九姓商帮的鼎力相助,却不知对这九姓商帮,夫子了解几分?」 崔临照从容答道:「不是粟特九大贵姓联手组建的一个商贾联盟麽? 他们掌握着西域六成的商贸命脉,垄断了西域大半物资往来,还有什麽?」 姬云烈咬牙道:「夫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不仅是一群商贾,更是一群水蛭! 他们看似慷慨仁善、公允大方,会慷慨解囊、雪中送炭,却一步步控制你的府库、你的民生,乃至你的一切。 等到你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寄生在你的身上,合为一体,再想脱身,除非拼个同归於尽,否则只能乖乖任他们摆布。」 「哦?」崔临照又缓缓坐了下去,凝神看向他。 姬云烈恨恨地道:「他们会主动出资帮你修筑城池、贯通官道、搭建桥梁,看似不计付出,却在一点点蚕食你的权力。 他们会热心替你代购代销诸国货物,给你的定价公允合理,他们貌似只从中赚取一点浮动的利益。呵呵————」 姬云烈惨然一笑:「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得不乖乖任由他们摆布了。 因为,他们只要停止替你们做的一切,你等不到自己重建商贸渠道,便已亡国了!」 崔临照眸色一沉:「所以,如今的白崖国,已经被九姓商帮控制了?」 这句话,貌似戳中了姬云烈的心中痛处,他的身子猛地一震,双手死死攥紧座椅扶手,屈辱地道:「是!」 他仰起脸,缅怀地道:「最初,他们献了一个族中美人儿入我後宫,还是昭武九姓中排名第二的安家女。 然後,我那些姻亲,便热情地帮我解决起了各种麻烦,各种为我慷慨解囊。 再然後,我就成了一头被他们套上了嚼子的驴,被困在白崖国这一方磨盘旁,日复一日地供他们驱使。 我,我好悔、我好恨啊————」 茫茫雪原,已经过了正旦,天气不似之前那麽冷了,却依旧满目萧瑟。 陇上的春,离得还远。 杨灿和白崖王妃安琉伽并肩策马而行,後边跟着一支人马。 他们离开代来城已有数日了,临行那日,於骁豹、索醉骨率领代来城的一众文武官员,出城十里为杨灿设宴饯行。 一路之上,索醉骨始终强装镇定、神色如常,只是待到举杯为他饯行时,终是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不过,杨灿是什麽人?他只悄悄一句耳语,便治好了索醉骨的多愁善感。 他接酒时,凑近索醉骨,低低打趣了一句:「怎麽?索无度大将军,不舍得我走?」 索醉骨想了一想,方才明白他在说什麽,登时就不伤感了,她恼羞成怒,只想一口咬死这狗东西。 这混蛋说什麽呢?我索醉骨是那种人吗? 昨夜不就是想着他马上就要走了,不就是想着这是最後一次破例,所以强撑着多要了几次吗? 杨灿一身戎服,身披大氅。 安琉伽王妃则身着一袭雪白的狐裘,西域风情的五官,明艳深邃,雪野之中,恰似狐精转世。 前方雪原深处,一只羽色斑斓的野雉正低头刨着积雪,寻觅深埋雪下的草籽。 因为大队人马离得尚远,才没惊动了它。 杨灿一时兴起,摘弓搭箭,屏息瞄准,一箭射出。 那箭擦着野雉尾羽飞过,深深紮进雪中,只露一个箭羽。 那野雉竟未察觉,依旧刨着雪地,寻着草籽。 安琉伽浅笑一声,眉眼弯弯,伫马笑道:「杨君弓箭,可否借妾身一用?」 杨灿倒没因为失手而难堪,笑道:「给你。」 他抽出一支箭,连着弓递给安琉伽,安琉伽从容接过,擡手挽弓,全无娇弱姿态。 她似乎都没有瞄准,那箭便破空而去,「嗖」地一下,精准射中野雉。 一个亲兵立刻兴高采烈地提马跑去,捡拾猎物。 杨灿赞道:「王妃不仅容貌绝美,弓马骑射亦是一流,实在难得。」 安琉伽笑吟吟地把弓递还给杨灿,杨灿伸手接时,安琉伽貌似不经意的,微翘的小指便在杨灿掌心轻勾了一下。 安琉伽道:「杨君谬赞了。在妾身心中,似杨君这般人物,才是当世真英雄。可惜,妾身若不是已经嫁了人,便无论如何,也要侍奉杨君的。」 这话也太直白了些,杨灿不想接话,便只打个哈哈,顺手接过弓来,反手背在肩上。 安琉伽察言观色,忽又莞尔一笑,道:「妾身有一表妹,年方十五,生得倾国倾城,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她叫康敏,乃我昭武第一大姓康家的女儿,据说家里为她准备的嫁妆,足足有三百擡,简直闻所未闻。 杨君若有意,妾身愿为冰人(媒人),玉成一桩良缘。」 杨灿神色微微一滞,诧异地道:「王妃的表妹————叫康敏?」 安琉伽微感诧异,颔首道:「正是。难道杨君听过小妹的名字?」 「不曾。」杨灿笑了笑,道:「只是我有一位姓马的朋友,他的夫人就叫康敏,一时好奇罢了。」 安琉伽嫣然一笑,还要给他推销自己表妹,前方雪原上忽见一簇黑点疾驰而来。 缓缓跟在杨灿後面的侍卫们立即闻声而动,一队骑士提马上前,拦在杨灿前边十丈处,拔刀戒备。 又有一排弓箭手策马立於其後,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但,下一刻,一道哨箭便从空中飞了过来。 听到那独特的哨箭声,弓箭手中有一人叫道:「自己人!」 众侍卫的神态稍稍放松了些,但并未放弃戒备阵形。 片刻後,那一行骑士赶近,便放慢了速度,其中只有两人,继续加速上前,其中一人,正是杨灿军中斥候。 一见是自己人带路,且来人只有一个,那些侍卫便未阻挡,放任那络腮胡子的大汉纵马赶来。 离着杨灿还有两丈,那人便滚鞍下马,在雪中利落地一翻,单膝跪地,抱拳道:「略阳城督程大宽,参见总戎。」 「大宽?」杨灿惊讶不已:「你怎会在此?」 程大宽擡起头来,欢喜地道:「属下接到总戎返程的消息,欣喜难耐,是以赶来迎接。」 杨灿听了,不禁板起脸来,训斥道:「此地距离略阳城,还有五十多里的路途。 你身为一城之督,重任在肩,岂能轻离治所?再说,以你我的关系,用得着这些繁文缛节吗?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程大宽咧着大嘴,笑嘻嘻地道:「是,属下谨记总戎教诲。」 上邽阀府政事厅内,姬云烈胸腔起伏,情绪激动地道:「遭九姓商帮暗中操控的,不止我白崖一国。 西域有许多弱小邦国,譬如于阗,都和我白崖国一样,被他们步步蚕食,沦为傀儡了。」 姬云烈恨声道:「实不相瞒,我的计划,其实就是九姓商帮的算计。 九姓商帮如今已经控制了西域至少六成的商贸,剩下四成不是他们控制不了,而是剩下那些地区太过地广人稀,对他们来说,若费心经营,得不偿失,这才舍给其他商贾。 他们想要赚更多的钱,西域已无利可图,就把目光投向了河陇。 但一进玉门关,就是八阀的地盘。要在八阀地盘上经商,他们怎麽可能淩驾於八阀家族的商队之上? 九姓商帮若想重施故技,一家家地征服过去,实在旷日持久,付出的代价也大。 他们正找不到控制河陇的最好手段,慕容阀便发动了一统河陇之战。 这事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於是他们决意绕开诸阀,开辟第二丝路。而我————」 姬云烈面露愧色,道:「我便想顺水推舟,借力摆脱九姓商帮套在我白崖国身上的枷锁。」 崔临照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略一思忖地道:「如今白崖国名义上仍是王权至上,可国库财权、内外物流、城镇坊市、民间司法以及全部对外商贸,恐怕尽数被九姓商帮把控了吧?」 姬云烈没有回答,但那痛悔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崔临照道:「他们已经和白崖国血肉融合,硬要切割的话,结果就是同归於尽。 所以,你想祸水东引,借力驱狼? 你主动出让更多合作利益,是想让九姓商帮看到,於阀比你更富有,掌控於阀比攥着已经半死不活的白崖国继续吸更好。 你想让九姓商帮,把人力、财力和物力集中到於阀,让於阀帮你引开这匹饿狼?」 姬云烈沉默片刻,镇定地点了点头:「夫子慧眼。我早已开始示弱於人,仿佛早已受制於王妃安琉伽与九姓商帮,打消九姓对我的戒备。 只要九姓商帮的重心东移,他们控制白崖国的力量就会被削弱。 这样,你就可以利用他们被引开,渐渐收拢白崖国各项利益,对麽?」 白崖王的唇角抽搐了几下,点了点头。 崔临照眸光微动,继续拆解着他的谋划:「你主动应下镇压草原诸部、协防第二丝路的重任,是想趁对外用兵的契机,渐渐收拢兵权?」 白崖王完全放弃伪装了,点了点头道:「不错!」 崔临照轻轻摇了摇头,揶揄道:「看来,白崖国被九姓商帮渗透的,比你说的还要严重啊。」 姬云烈听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无从辩驳。 他乾巴巴地道:「没错,我是没安好心,想着利用你们於阀,把趴在我白崖国身上吸血的这群水蛭引开。 不过,开辟第二商路,确实能让於阀和我白崖国大赚特赚,实力大增。 既然你们已经看破九姓商帮的阴谋,早早提前防备,依旧能对付他们。 毕竟,刀把子攥在你们手上!」 崔临照听了,凝视他片刻,忽然浅浅一笑:「大王说的对,只要识破了他们的真面目,提前有了防备,未必不能让他们把好处留下,坏处嘛,就自己消受好了。」 姬云烈听了先是一呆,继而狂喜:「不错!贾竖唯利,见利忘义。咱们便联手做局,摆他一道又如何? 所以,夫子仍愿答应小王所请,与我白崖国签订合约吗?」 崔临照嫣然颔首:「不急,不急,大王且再耐心等候几日。 产姬云烈怎麽可能不急,他急得很。 姬云烈道:「等?夫子要小王等什麽?」 崔临照道:「等着他回来。」 崔临照的眉眼间,都带起了笑意:「他如今,已在返回上邽的路上了。 , 第408章 元夕风起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这一天,上邽城中百姓会户户张灯祈福,品圆子蜜饵。 今儿记室呈递崔临照批阅的公文明显变少了,只要不是太急的,全部押後,因为今天崔临照有许多应酬。 批罢公文,按照往日流程,该是崔临照接见官员、士绅的环节了,但今天,这环节押後半个时辰。 崔临照离开政事厅,去了後宅。 於家老宅的静和院,此刻住的便是李太夫人,初一、十五、阀府执政,要去向於家最长者问安。 杨灿还没回来,这件事,自然就得由崔临照代劳了。 来见太夫人,崔临照换回了女装,穿一袭上俭下丰、宽博飘逸的深衣,极显庄重之态。 院中侍女接了崔临照进去,廊下已经挂起了上元花灯,莲灯、兔灯错落排布。 崔临照入内之後,依照士族大礼,对李太夫人从容行礼,恭敬有度。 「太夫人安。临照拜贺上元佳节。」 李太夫人脸上牵起一抹稍显僵硬的笑:「夫子来啦,快坐,快坐,不要客。」 崔临照起身,在椅上坐了,微笑看向李氏:「近日天仍冷着,夜风尤寒,不知太夫人寝食可安?」 李氏淡淡一笑,道:「我这身子骨,好着呢,夫子不必担心。」 她看了眼崔临照,笑道:「夫子是我儿的老师,也是我孙儿的老师,从承霖那儿论,你我算是同辈,就不要太拘礼啦。」 崔临照浅笑道:「礼不可废,该有的章程还是要遵守的。」 说着,她话锋一转,道:「今日正值上元,百姓们食圆子蜜饵,夜游观灯,祛晦祈福。不知太夫人这边可有什麽安排?」 李氏笑道:「老身年纪大了,可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对了,夫子近来为我於家,多操劳公事。霖儿的学业,可也劳你多多用心,不可叫他荒废了。」 崔临照微微一笑,道:「临照省得,承霖天资颇高,又是我的首徒,临照自会用心。 「」 李氏眉毛微微一挑,笑道:「那便好,那便好,你诸事缠身,不比老身清闲,自去忙吧,不用在老身这儿浪费时间。」 崔临照听了,却只微微一笑,自然不会把她的客套话当真。 崔临照陪她坐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这才叫人送上自己应节的礼物。 一盒软糯精致的上元圆子、蜜渍饵糕,两坛窖藏醇酒,几匹暗纹云锦绸缎,辅以冬日风乾腊味与时令鲜果。 李氏满面欢喜,自腕上褪下一支翠玉镯子,亲手为崔临照戴到腕上,崔临照这才向太夫人告辞。 「代老身送送夫子。」李夫人笑吟吟地吩咐了一句,堂下便有两个侍婢应声上前。 崔临照刚刚离开她待的暖阁,李太夫人的脸色便呱嗒一下撂了下来,冷冷地哼了一声。 事到如今,她如何不知,自己儿子的这位恩师,是和杨灿那贼子一起的。 崔临照昂首挺胸,款款而行,双手交叉,置於腹前,姿态极是高雅。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亦步亦趋地尾随着崔临照,走在抄手游廊上。 「夫子。」 左边一个丫鬟,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话。 「於阀一众宗亲长辈,至今还无一人离府。 他们都在後宅住着呢,时而聚首,似有所图。」 另一个丫鬟同样跟着崔临照向院外走,嘴唇微微张合,对她说着话。 「他们举止有些鬼祟,只是他们聚首时非常小心,严令侍婢下人不得靠近,所以他们具体商量些什麽,还不得而知。」 崔临照脚步未停,依旧从容地走在抄手游廊下,平静地道:「知道了,你们不必刻意去查什麽,他们图谋什麽,早晚要拿出来的。」 「是。」两个丫鬟齐齐应是。 崔临照清明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思索。 过年的时候,像这种大户人家,是很讲究宗族规矩的,无论直系还是旁系子弟,都要赴家主府邸团聚守岁。 只有官身在任、戍边、重病、丁忧等特殊事由,才可以不来,但也要修书向家主请罪,否则会被视作大不敬、是悖逆宗族。 於阀已经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了,规矩自然更严。 不过,一般宗亲的话,大年初一午後,就可以走了。 亲近支脉最多留到初二,嫡房子弟才整个正月都要在老房过。 可现在於阀的嫡房还有谁? 嫡长房现在有於承霖、於康稷,本来就在阀府。 嫡二房现在就剩下一个于慧,虽然如今就在上邦,可她已经嫁人,是莫家的媳妇。 嫡三房只有一个尚未出嫁的丫头於绾绾,如今倒是正住在阀府。 可其他于氏宗亲,大年初二就该走了,一住就住到正月十五,这就有点意思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崔临照心里盘算着,走出了月亮门儿。 於家老宅的老祠堂,在整个府邸的最里面。 如今,那些滞留到上元节还不肯走的于氏宗亲,正在满墙的祖先灵位下,端坐在一张张椅上。 能在这祠堂里议事的,都是於家各房各支的族老,全都年纪不小了,白发苍苍,满面皱纹。 为首端坐一人,是如今於阀辈分最高的於七公,双手撑着一柄鸠首拐杖,脸色阴郁。 一位族老愤愤地道:「我於家传承近三百年,何曾如今日这般,沦落到需要仰仗一个外姓家臣主事、一介女流代掌府务的地步?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另一位族老顿了顿拐杖,恨铁不成钢地道:「说到底,还是骁豹不争气! 如今醒龙、桓虎都不在了,咱们於家这杆大旗,就该由他挑起来,可他不中用啊!」 一位族老嗤笑一声,道:「他可倒好,跑去代来城不回来了,真是废物啊!」 於七公顿了顿鸠首杖,沉声道:「这片疆土,是咱们的老祖宗打下来的,是属於咱们於家的。 能由着一个外姓人作威作福? 醒龙和桓虎都不在了,骁豹又是个糊不上墙的,咱们这些族老长辈,可不能坐视於家大权旁落。」 一位族老道:「七公,你就说吧,咱们该怎麽做?」 於七公抚着白须,一字一顿地道:「急什麽?杨灿这个人,野心大的很! 他在推行军政分离、军制改革,清算败逃官吏,安插他的亲信。 你们只看见杨灿手握大权风光无限,却看不见他早已四面树敌。 你们以为,各地家臣属吏、坞堡豪强们,对他会没有怨言?挡人财路,可是在逼人拔刀子啊。」 他的一双老眼徐徐扫过祠堂中众族老:「咱们要等到他惹得天怒人怨,才是最好的时机。」 一个族老急躁地道:「七公,那要等到什麽时候?」 「不会太久的。」 於七公阴沉沉地说了一句,道:「等今天过去,上元节都过了。 之前,我们说,於家刚刚经历一场近乎灭顶的大灾,所以要留在上邽,陪陪受了惊的太夫人。 可,若是过了十五还不走,只要不傻,谁都会发现有问题了。 接下来,我们这样,咱们於阀各位宗亲,大多数都回去。 回去的人,联络联络那些被杨灿削权、夺财、逼退的官吏,暗中结盟,以待时机。 老夫和几位七旬以上者,继续住在阀府,这是咱们於家的地盘,阀主年纪小,不懂事,咱们得替他守着、护着。」 他一口气说了这麽多,忍不住喘了一口大气,又道:「另外,从今晚上元节开始,你们就安排家仆下人,四处传播消息,就说杨灿狼子野心,想要篡权!」 说到这里,於七公冷冷一笑:「杨灿如今战功赫赫,是他保住了我於阀基业,我们要扳倒他,就得先毁他的名声,他的名声毁了,咱们才师出有名。」 众族老心领神会,急忙道:「七公,你就放心吧,我们知道该怎麽做了。」 杨灿是在上元节後的第三天,回到上邽城的。 上邽作为於阀中枢,城外战场屍骸早已清理完毕,破损的城墙尽数修缮,流民被分批安置在城郊屯田营地,街巷之间渐渐恢复了烟火气。 小阀主於康稷,牵着主母索缠枝的手,率领於阀诸多宗亲、家臣、豪强、名流,一起出城迎接,声势甚为浩大。 远远的,旌旗猎猎,那是杨灿的护军,簇拥着几辆轻车,越走越近。 上邽城中的主干道,今天被封锁了,沿街有士兵持枪肃立,隔开着围观的百姓。 临街的怀远茶楼上,满堂百姓、商贾。 道路封了,需要先等杨总戎过去,这些茶客得等解禁才能出门。 於是,除了茶水,他们又让掌柜的送来一些点心和乾果以消磨时间,等着看杨灿的入城式。 茶楼一角,坐着一个穿着青布直裾的少年。 乍看是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郎,待走近了才会发现,那张饱满匀净的鹅蛋脸,线条圆融雅致,眉如墨画,弯秀修长。 一双杏眼澄亮温润,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唇色莹润,分明就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 不过,她的桌角横着一口剑,看着挺唬人。 再者,到茶楼来的,可比到酒楼的惹是生非的人少,因此倒也无人过来找她麻烦。 茶楼里,众人议论纷纷。 街头老李叹道:「咱们於阀,也真是流年不利。大前年死了嗣长子,去年阀主走了,今年代来城二爷也走了,死前还出了那麽一档子糟心事儿。」 说到这里,他端起粗茶碗喝了一口,说道:「临了,推了一个三岁的娃娃坐堂理政,他能懂些什麽?」 另一个茶客附和道:「是啊,那还不是杨总戎说了算? 先阀主只是让他临危受命,担任总戎使一职,主持军事,应对慕容阀,可没说让他兼理政务啊!现在你看,阀主府就是他当家。」 一个茶客捏着下巴道:「既然先阀主让他出任总戎使一职,只是为了应对慕容阀的进攻,现如今战事已了,那他是不是该交卸总戎使一职了? 有人一听,便来了兴趣:「哎,那你们说,他这次回来,会不会主动交卸战时任命的总戎使一职?」 「你觉得,他会交出兵权?」 「不只是兵权吧?阀主年少,他为仲父,政权也是他说了算嘛!」 「你这麽说可就有失公允了,阀主年幼,咱们主母可不是小孩子了,主母可以帮他拿主意嘛。」 茶楼里静了片刻,忽然有个行商语气暖昧地道:「於阀主母年少守寡,风华正茂,杨总戎又正当壮年,一个是阀主之母,一个是阀主仲父,这朝夕相处的————」 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於是茶楼中的气氛开始朝着诡秘的方向发展过去。 「啪!你这厮休得满嘴喷粪!」 一个壮汉大怒:「尔等坐在茶楼之内,衣食安稳,满口胡言,良心何在? 慕容阀举全境兵力,连破我於阀五城的时候,人心惶惶,逃难者无数,谁敢领兵御敌了? 是杨总戎临危受命,坚壁清野、示弱骄敌、最後成功拖到隆冬腊月,方才大举反攻,一举收复失地,换了你们,谁行?」 有人悻悻然道:「他有功不假,可他战後拆分军政、清算旧臣、安插心腹也是事实! 他终究是外姓家臣,权势盖过了主君,本就是臣子大忌,难道不该被忌惮吗?」 「我呸!如果不是杨总戎,你现在早已沦为慕容氏的奴隶,还有机会在这放屁?」 「你————你粗俗!」 「我粗你老母,你就是欠骂!」 「砰!」 「哗啦!」 两个茶客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陇上民风倒真是彪悍,满堂茶客居然没人上前劝阻,反而一个个笑嘻嘻地看起戏来。 墙角,那明眸大眼的男装美少女听了他们这番言语,一双好看的眉,不由轻轻颦了起来。 这个杨灿,究竟是什麽人?他若真的私德败坏,以奴奸主,更野心勃勃,篡我於家权柄————」 「哼!」鹅蛋脸的美少女冷嗤一声,把手按在了剑鞘上。 「我於绾绾便持此剑,趁那夜阑人静之时,潜入他的内室,取他项上之头!」 PS:月末了,大家有票票别忘了投啊~ 第409章 夫唱妇随VS夫唱妇不随 接风宴散场,杨灿和崔临照脸色微醺,联袂去了崔临照日常署理公务的政事堂内书房。 一进去,杨灿便注意到,案上公文堆得满满当当,批阅完毕等着归档的卷宗码得整整齐齐。 灯光之下,诸多的细节,无不透露着崔临照日常是多麽的忙碌。 杨灿看在眼里,心中柔情涌动,忍不住牵起崔临照的皓腕,柔声道:「阿沅,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说罢,不等崔临照有所反应,杨灿已经一弯腰,把她拦腰抱了起来。 崔临照猝不及防,一声软糯轻呼脱口而出,整个人顺势跌进他怀里。 她的身段丰穠合度,不胖不瘦,浑身带着清雅温软的香气,杨灿抱在怀里如同一块温润暖玉,柔软无骨。 杨灿抱着她,走到椅前坐下,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即便隔着冬装,杨灿也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窈窕可人的身段。 一番耳鬓厮磨,轻怜蜜爱,稍解离别之苦,二人才缓下来,就这麽一个抱着,一个偎着,聊起这段时间两人各自经手的事情。 其实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可形诸於笔墨的东西,终究不会太过细致。 温存许久,叙叙许久,崔临照才腰身一挺,从杨灿怀里坐起来,理了理鬓发,神色严肃了几分。 「对了,杨郎,近来趁着过正旦,赶来上邽的那些於家宗亲,有点不对劲儿。 杨灿微微挑眉,道:「怎麽?」 崔临照就把於家旁支宗亲那些不合常理的行径说了一遍。 杨灿听了若有所思,道:「阿沅,你怎麽看?」 崔临照道:「还能是为什麽,不过是觊觎於阀嫡房手中漏出来的诸般权利罢了。」 崔临照浅浅一笑,道:「於醒龙、於桓虎都死了,於骁豹选择了长驻代来城,阀主又是个幼童。 这群被压制多年的旁支,大概是觉得主干倒了,可以让他们来做主了。 崔临照轻笑摇头,有些困惑地道:「我不明白,他们以前被於家大房的一龙一虎压得擡不起头来,几乎是被人遗忘的存在。 如今,就连手握兵权的於骁豹,都不敢肖想阀主权柄,他们这群没有刀把子在手的人,却有胆子去谋划这些?」 「这就叫无知者,无畏。」 杨灿道:「他们从未接触过真正的权力,根本不清楚什麽叫权力。 在他们看来,嫡房没落了,凭着他们的宗族辈分、血亲关系,再加上有李太夫人在背後撑腰,就能借礼法规矩和舆论造势,掌握一阀权柄了。」 崔临照含笑环住他的脖子,鼻尖在他鼻尖上亲昵地蹭了蹭,柔声道:「那你打算怎麽做呀?」 「如果你不方便出手————」崔临照松开一只手,轻轻向下一压:「那就我来,一掌————就能摁死!」 杨灿思索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我觉得,留着他们,让他们闹腾,更有用。」 「哦?」崔临照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你的意思是?」 「我原本计划,用五年的时间,逐步蚕食,直至彻底掌控於阀。」 杨灿道:「但是,如果有这群宗亲帮忙,或许只需一年,就可以了。所以嘛————」 杨灿把崔临照的细腰往怀里带了带,在她Q弹的唇上啄吻了一下,轻笑道:「咱们不仅不能拦着,还要放任、纵容他们。 有他们帮忙,於阀地面上,所有的异己、所有不安分的人,就能一一被引出来,到时候再————」 杨灿也伸出了一只手,他的手,足以把崔临照纤秀的手完全包起来。 「一掌摁下,岂不省事?」 崔临照眸中闪过一抹了然,轻笑道:「你好坏喔————」 杨灿的声音也像搀了蜜:「我还可以更坏的,等你嫁给我,就知道了。 崔临照嫩脸一红,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 不然,她怕一接话茬儿,杨灿的「疯话」就没完没了了,她可招架不住。 崔临照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白崖王姬云烈,早已悄悄潜入上邽,就住在陇上春」客栈。 我已派人去陇上春」查过,他很早就来了,你带兵反攻、杀得慕容阀落花流水的事,他都看在眼里。 如今他主动找上门,想要跟咱们结盟。不过,他原本对咱们也没安好心,他是想把咱们和粟特九姓商帮一起算计了,以便坐收渔翁之利。」 崔临照把她和白崖王打心理战,最终迫使白崖王坦白一切,谋求合作的事情说了一遍。 杨灿听完,不禁笑道:「白崖王和白崖王妃这对夫妻,倒真是一对很有趣的人。 白崖王来了上邽,那麽————白崖王妃从银城去了代来,也就有了解释。」 崔临照讶然道:「白崖王妃去了代来城?」 杨灿把安琉伽从银城去代来,後又随他来了上邽的事说了一遍,笑道:「看来,我明天得亲自跑一趟陇上春」,把白崖大王接进府去。 他们夫妻,分开也有一段时日了,得让他们夫妻团聚呀。」 崔临照道:「如此说来,安王妃同样包藏祸心?但,现在白崖王是打算连他的王妃一起卖了,你要不要合作?」 「合啊,为什麽不合?」杨灿道:「白崖王要算计自己的枕边人,我一个外人,帮着算计她一下,不心疼!」 上邽城主府里,小青梅陪着安琉伽走在客舍中。 杨灿一回城,便被接去阀府了,但白崖王妃的身份是不便让人知道的,杨灿就派近卫,先把她送回城主府。 小青梅得知客人是白崖国王妃安琉伽,自是亲自出迎,接了这位西域美人儿,为她置 宴,接风洗尘。 此刻,青梅才亲自送她入客舍住下。 寒梅花开,尚未凋零,有暗香浮动。 梅花树下,一道纤细利落的身影刚刚收枪。 罗湄儿穿着一套很修身的武服,劲装贴合她的身形,衬得体态窈窕,既有江南少女的优雅感,又不失将门少夫的飒爽韵味。 她收了枪,一眼就看到青夫人陪着一个肤白貌美、大眼高鼻,极具异域风情的美人儿走进客舍。 罗湄儿顿时撇了撇小嘴。 这什麽人嘛,说是今天回上邽,结果这天色都晚了,却还不见人影。 这也就罢了,他自己还没回来,倒是先送来一个大美人儿。 这家夥是去打仗了,还是去逛勾栏了呀? 安琉伽和小青梅一路走,一路闲谈浅笑,心中却在暗暗打着主意。 这一路上,她明里暗里对杨灿多次示好,其中不乏诱惑勾引的手段,可杨灿却始终不为所动。 就连她亮出表妹康敏来,足足三百擡的丰厚嫁妆,堪比皇帝嫁公主了,却依旧没能打动他的心。 安琉伽很不服气。 我就不信了,我容貌倾城,天姿国色,又有王妃的尊贵身份,还拿不下你一个武夫? 常言道,男勾女,步步艰;女勾男,弹指间。这一路上冰天雪地的,我也不好施展手段。 如今已经住进你的家里,我就不信,依旧不能拿下他。杨灿,咱们走着瞧。 阀府书房里,说罢于氏宗亲有所异动,白崖国夫妻各怀机心,崔临照又换了一副轻松些的语气,对杨灿道:「杨郎,我收到家中来信了。」 杨灿神色一紧,大有新媳妇见公婆的意思,忙道:「青州崔家————怎麽说?」 「你看吧,这应该是家里寄出的第二封信。」 崔临照从怀中取出一封贴身收着的书信递给杨灿,自己也顺势起身,坐到了一旁椅上,把灯往杨灿身边挪了挪。 「看信中意思,之前应该还寄过一封,伯父以为我收了信却置之不理。 —— 不过,我之前并未收到过青州来信,应该是因为这场战乱阻隔,半路连信差都弄丢了「」 杨灿听着,匆匆拆开书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疏影吾侄: 前书千里寄言,伯父苦口规劝,为你明门第之鸿沟,陈宗族之利弊,只盼你幡然醒悟,及早抽身。 可你滞留天水陇地,片纸不回,漠然抗命,将宗族训诫、长辈叮嘱全然抛诸脑後。 疏影,你长於崔氏门中,读闺训,明礼法,应知我青州崔氏,冠盖齐鲁,世代清流。 族中一人婚嫁,牵合一族荣辱,岂可无视之。 那杨灿,不过陇西藩阀一爪牙耳,我崔氏嫡女,安能自降身份,下嫁草莽。」 杨灿被崔家大族长在信里贬了个一文不值,便懒得看那些贬低他的话。 他早有心理准备,青州崔氏,当然看不上他,尤其是崔氏族长写这封信时,他还只是上邽城主。 哪怕他现在是总戎使,在人家崔氏大家长眼中,只怕比原来也是强点、有限。 「另:闵允之受你之邀,远赴陇上,而今却音讯全无,闵府已遣人登门问责———— 杨灿擡眼道:「闵家到崔家打听闵行下落去了?」 「不错!」崔临照点点头:「只为这事,我也得回去一趟。更何况,若不能得到家族的认可与支持,我就这麽嫁了,对你的帮助便很有限。」 杨灿摇了摇头,把手搭在崔临照的手上,深情地道:「阿沅,我有你就够了。我不需要崔家的财力加持,也不稀罕崔家为我铺路。」 崔临照柔声道:「杨郎,我信你。但,於阀的总戎使需要;你的正室妻子需要; 我————和你以後有了孩子,他们也需要。」 杨灿一时沉默无语。 崔临照反手握住他的手,柔柔地道:「杨郎,就算我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要嫁人也没有家都不回一趟、只修书告知的道理。 放心吧,我原就打算要回去一趟的,只是之前忙着齐墨门人的安置,你又带兵在外,我便脱不开身。 如今,我也算腾出了身子,总要回家一趟的。」 杨灿思索良久,终於勉强点了点头:「也罢。你要回去,总要经过代来地区的。 到时候,我修书一封,你带去那里,让萧修带些人,护送你回青州。」 崔临照抿嘴笑道:「不用啦,我自有护卫,路途上纵然不太平,也无碍於我。 至於家里,伯父再生气、再严厉,那也是我的至亲长辈,觉得他的侄女儿,被人甜言蜜语给拐骗了,他又不会对我喊打喊杀的。」 杨灿道:「我自然知道你有本事保护好自己,可不安排些人,我不安心。 「6 「好吧!」崔临照心里甜甜的,凑过去,搂住杨灿的脖子,凑过去主动一吻:「夫唱妇随,我听你的。」 > 第410章 回家了 暮色压城,安车徐行。 一队侍卫,护着一辆鎏金的驱马安车,缓缓行驶在上邽街头。 这是阀主於康稷命人打造,孝敬仲父杨灿的。 当然,三岁的娃娃懂些什麽,这当然是索缠枝的意思。 今天是正月十八,上元节才过去三天,陇上的冬依旧很冷,但街上的行人依旧比平时要多。 节日的气氛还未散去,一些家境不错的人家,也没吝啬灯油,家里依旧挑着华灯。 车马将至一处十字路口,就有一个袖手站在路边的青衣人辨认出灯上的「杨」字,然後掉头就跑。 所以,等杨灿的黄金座驾抵达城主府时,城主府自正门、仪门、二门、三门到内门,处於中轴线上的朱漆大门已尽数打开。 府门前宽大的石雕照壁下,虽然年轻,但渐生气度的大管家旺财,穿着簇新的一套锦袍,腰束革带,带着前院所有管事和下人,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待那辆黄灿灿的豪华马车停住,旺财立刻抢上几步,从车把式手中抢过脚踏,贴着车辕放定,然後弯着腰,毕恭毕敬:「恭迎老爷凯旋回府!」 呼喝声落,前衙百名管事下人齐齐躬身行礼,高声欢呼:「恭迎老爷凯旋回府!」 车帘儿掀开,杨灿迈步走了出来,一眼看到那大门洞开、灯火通明的府邸,杨灿一身的锋芒瞬间敛去,只剩下回到家的松弛。 旺财满面欢喜,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护着杨灿一步步走下脚踏,激动地道:「老爷「」 。 「搞这麽大阵仗干什麽?我离开,还不到一个月呢。」 「哎哟,那可不一样,老爷您这次可是带兵打仗,战功赫赫呀。」 旺财满面骄傲与自豪,欠身肃手道:「老爷,请回府。」 杨灿点点头,举步走向石阶,只见门楣下,他出征时悬挂的祈福彩幡,还在风中被吹得上下翻飞。 过了仪门,进入二门,杨灿的二十八子,正肃然静立,後边跟着侍候在二院的一众奴仆下人。 孩子们又长了一岁,他们如今不但习武,而且读书,读的还多是各种实学,因此曾经毛毛躁躁的顽童模样,如今已经有了几分沉凝的气质。 一见杨灿走来,二十八子同时拜倒,紧跟着便是後边一众奴仆,齐齐拜倒,如山之倾。 「孩儿迎候父亲大人凯旋!」 「都起来,今儿人这麽齐啊。」 随着身份、地位不断提高,杨灿忙於政务和军务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看到他们了,此时见了,心中也自欢喜。 二十八子站起,杨一和杨二,也就是杨笑、杨禾,马上一左一右迎上,各自抱住他一条手臂,满脸孺慕,眼中有开心的泪花。 这两个义女,如今已经十岁,眉清目秀,灵气十足。 杨灿道:「你们全都过来迎我,会不会耽误了课业修行?你们如今分属天象馆、六疾馆、算学馆,还有人跟着楚墨的左右将修习兵法武艺,学业上可是万万不可荒废了。」 杨笑甜甜地道:「父亲大人,如今可是正过年呢,整个正月都放了休沐,不要紧的。」 杨禾道:「是呀,左右将如今在代来城还未回来,平日里只有小师叔绾绾姑娘偶尔去指点我们一下。 她这人随性散漫,也不大常去的,再说学武堂就在城里,前来迎候父亲,也不耽误什麽。」 「那还差不多。」杨灿一面说,一面被杨笑杨禾左右抱着手臂,便往堂上走,後边二十六子跟着。 杨笑、杨禾年纪最大,又是丫头,这般撒娇是她们的特权,其他人可没那个资格。 进了二堂坐定,侍女适时奉上热茶,杨笑率众兄弟姊妹为杨灿奉茶,然後齐齐跪倒恭祝父亲大人正旦之喜。 杨灿笑道:「我今日先去了阀府,可没给你们准备了红包,明天再补。」 杨灿喝了口茶,看向杨笑:「笑笑,我记得,你是在六疾馆学习?」 杨笑道:「是,父亲,孩儿学的是医术和武艺。」 杨禾道:「父亲,我是在算学馆学艺的,武艺也没搁下。」 其他义子女自是七嘴八舌,各自汇报自己所学和成绩,其中女子,多是如杨笑、杨禾一般,於武艺之外,兼修医学、算学等等,其中甚至有人兼修女红、厨艺。 但少年们,兼修的则都是兵法。 杨灿道:「既然正在休沐,我也不会要你们每天依旧学习不休,不过,等休沐结束,你们在课业上,可要用心。只要有时间,我会抽查考较你们的学问。」 义子女们连连答应,杨灿便放下茶盏,道:「好啦,今儿天色晚了,你们自去歇息吧」」 。 有些孩子依依不舍,杨禾便眨着弯弯杏眼,笑道:「喂!你们懂不懂事啊?阿爹急着去见阿娘呢,你们还要纠缠不休。」 孩子们听了都嬉笑起来,杨灿笑道:「你们这些鬼灵精,去吧去吧,快去歇息。」 这年头儿,女孩子十三岁便嫁人生子的比比皆是,十岁许多事情就已明白了,所以杨禾开他玩笑,杨灿也不以为奇。 杨灿带这些孩子,基本是放养,而且很有後世人的习惯,从不讲究什麽严父形象,孩子们自然不怕他。 杨灿不走,这些孩子自然也不会离开,於是,杨灿就在二十八子的恭敬目送下,由大管家旺财陪着,继续往後走,沿着中轴线再过一道洞开的朱漆大门,便到了中堂。 中堂里,胭脂、朱砂这对双生姊妹俏生生地站着,在她二人後面,便不再是清一色的男仆,而是男女参半了。 从这里开始,便是前衙和後宅的中间地区,许多城主府的要务和重要人物,活动区域都在这里。 一见杨灿,胭脂朱砂便雀跃着迎来,连规规矩矩的跪拜迎接都省了。 倒是那些婆子丫鬟、奴仆下人,规规矩矩向他见了礼。 他们见礼的时候,胭脂朱砂已经解下杨灿的大氅、卸下他腰间的佩刀,把他推到椅上坐下。 杨灿跟个老太爷似的,刚往椅上一靠,已经泡好温度适宜的香茗就塞到了他手里,两个俏婢一个捏肩、一个捶腿,殷勤服侍起来。 她们二人不仅是追随杨灿极早的贴身侍婢,也是杨灿点了头的再养两年便收房的丫头,自然不比其他人,可以更加自在狎昵一些。 府里上下,没人敢非议她们,除了因为这层亲近关系,还因为她们是杨灿秘谍组织的双子星。 姊妹俩掌握着一个越来越庞大的秘谍组织,是杨灿最信任的两把暗刃,哪个府中管事敢得罪她们? 要知道,可就连旺财大管家,见了这对小姑奶奶,那也是满脸带笑、客客气气的。 杨灿的官越升越大,府里该有的规矩也就越来越详细、明白,杨灿虽然觉得繁琐,但很多东西可不只是个架子、排场,自有其道理在其中。 几百号人的一个家,有主人、有仆人,仆人又分男女,分前衙和後宅、分三六九流,你若没有规矩,就等着府中乱套吧。 因此,杨灿也就依着规矩,一步步走下来。 再说,胭脂和朱砂是他的人,要聊的事情还真的很多,又不是只是依照规矩,说些应付章程的废话。 不过,杨灿刚刚回来,这堂上也是人多眼杂,重要的事情,杨灿也不会在这里、在此时谒问她们。 杨灿在正堂暂坐,也不过是作为家主归来,接受这个院子的家人、下人迎见罢了。 杨灿和胭脂、朱砂闲聊了几句,便道:「明日,我下午才去阀府,上午在城主府署理公务,到时你们来见我。」 「是!」胭脂朱砂依依不舍,但也知道,青夫人在後宅只怕是已经望眼欲穿,因此只得屈膝垂眸。 只是等杨灿去了後宅,姊妹俩转身再面向满堂人时,那柔婉温婉已然不见,一对双生美少女,居然颇具森严气度。 「老爷回来了,大家平日里更要格外的守规矩、做事要更用心。谁要是犯了错,惹得老爷不高兴,那大家谁都别想再开心。」 胭脂俏脸含霜,杏眼带煞,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像是蹦出来的一颗颗冰豆子。 「小的遵命!」满堂男女,齐齐俯首,比见了杨灿时还要规矩。 内宅花厅门下,青梅领着内宅一众婆子、丫鬟静立着。 奶妈子虽然不用喂奶了,却也依旧是照顾小小姐的人,如今正把小杨晏抱在怀里,也等在青梅身边。 这是内宅,旺财已经止步,由两名丫鬟挑灯伴着杨灿沿抄手游廊走来。 一见杨灿,青梅顿时喜上眉梢,脸颊都因之泛起了红晕。 「老爷————」青梅急忙向奶妈子示意了一下,举步迎了上去。 当初那个提着剑恐吓他、凶巴巴地要他与自家姑娘同房的青涩灵秀小丫头,如今已经是云鬟高盘的小妇人了。 居移体,养移气,如今的小青梅,灵秀甜美依旧,却又多了几分小妇人的丰腴秀润。 那沁髓的风情,入骨的妩媚,如同一枝带露的玫瑰,风华夺目。 当着下人,青梅敛了敛激动的情绪,对跟上来的奶妈子怀里的小丫头笑道:「晏儿,还不叫爹。」 杨灿离开也没多久,杨宴当然认得自己父亲,欢喜得一窜一窜的,伸手要他抱。 杨灿伸手接过女儿,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亲,然後便抱着她,与青梅一起,在後宅婆子丫鬟向家主恭谨见礼中,迈步走向花厅。 这一刻,杨灿知足了。 要说遗憾,那就是他是「一代」,他的家还不是儿孙满堂的大家庭。 要不然,今天回府的这每一道门前,迎候的都该有他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 娘稀匹的,老子拼死拼活,所求不过如此,知足了。 虽然明日,依旧要在内衅外谋中砥节砺行,值了。 花厅里暖意如春,幽香兰草摆在几上,清雅花香冲淡了清寒。 杨灿和青梅在花厅里家长里短,杨宴在杨灿怀里撒娇弄痴,一家人其乐融融。 杨灿回来时夜色已深,所以没过多久,年方三岁的杨宴便有了倦意。 青梅见了,便叫奶妈子抱了孩子去睡觉,又对杨灿温柔地道:「我叫厨下烧了甜汤,你先喝一碗暖暖胃,再去沐浴。」 杨灿笑道:「什麽叫我去沐浴,娘子须得陪我。」 屋里的丫鬟、婆子立刻齐刷刷垂下头去,仿佛什麽都没听见。 虽说二人有鱼水之欢,床第之间,青梅也向来依从郎君心意,很放得开,可现在还穿着衣裳呢,叫人多不好意思啊。 所以,小青梅娇俏的白了他一眼,一抹淡淡的晕红浮上玉脂般的肌肤。 但她并未拒绝,只咬了咬唇,媚眼如丝。 夫妻共浴,不过是寻常等闲之事,无足论矣。 简而言之,一番沐浴,寒气与乏意尽去,二人同归寝房。 青梅望一眼鸳帐,便在杨灿耳边呵气如兰:「被褥都已烘得暖了呢,请夫君安歇。」 杨灿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笑意,不由心中一动,上前一掀锦被,就见牙床之上,有佳人静卧,肤光胜雪。 潘小晚擡眸向他望来,嫣然含笑,一榻风光。 > 第411章 乾纲独断 次日辰时,旭日破云,城主府政事堂上,文武济济一堂。 如李淩霄、杨翼、陈胤杰、王禕等人都来了。於阀执事东顺、易舍、李有才,还有天水工坊大总管李建武也赫然在列。 天水工坊已经和於阀进行了互相参股,自然算是於阀工坊业的重要一员,李建武如今的地位,等同於李有才的副手。 杨灿只穿着一身暗锦的常服,比起从前的庄重,显得随意了一些。 可偏偏他坐在那儿,身上产生的威压,却远甚於从前。 这政事堂中有太多人,已经通过工坊参股和商帮参股的方式,和杨灿进行了深度绑定。 经过杨灿力挽狂澜,化不可能为可能,大败慕容军,个人威望更是登峰造极。 而且,他如今在於阀,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存在,不知多少人想抱紧他这条大腿,跟着他更上层楼。 因此,曾经各怀机心的一群人,现在大部分已经变成了他坚定的拥趸。 大树,已有参天之势。 昔日心怀鬼胎的文武百官,此刻尽数化为杨灿最忠实的拥趸,人人俯首,静待上位之人发号施令。 杨灿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没有过多的客套:「杨某刚从代来回来,诸事缠身,所以也就不说客套话了,咱们开诚希公。 「」 「哗~~」 堂下众官员都以为杨灿出去这麽久才回来,而且是大胜而归,怎麽也得有番客套话说。 他们都已打好腹稿,准备了不那麽直白的一篇马屁,正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却不想杨灿竟直入主题,完全打乱了他们的估计。 於是,堂上立刻随着众人的动作,形成一股声浪。 众官员纷纷拔出簪笔,摊开手劄,打开盖砚,准备记录会议要点,回去再整理成堂贴。 杨灿道:「此番和慕容阀一战,我们的战兵损耗不算严重,但为了坚壁清野,为了诱敌深入,城乡损失,却不容忽略。 因此,如今虽距春耕还早,许多事却得早早安排了。农具、种子、耕牛、水利建设、 曾经破坏的道路、桥梁的修复————」 「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洪范八政,食为政首,任何事,如果发生冲突,都得为农事让道。」 此言一出,东顺大执事脸上的皱纹,纹理顿时向上舒展了一些,整个人的神采焕发了一些。 他虽然不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却一辈子都在忙於农事。 他的父祖、他的家族,莫不如是。 因此,农在他心中的位置,是最重的。 杨灿这番话对农的重视与尊重,让东顺心里说不出的熨贴。 杨灿道:「我们务必要努力争取,通过今年一年的时间,把从去年秋末到今年年初,造成的巨大粮农损耗,弥补回来。」 「关於农具————」杨灿看向李有才和李建武:「你们两位,要对东执事多加配合。」 「至於耕牛————」杨灿又看向易舍:「如有不足,易执事可通过草原商路,尽量予以购买、补足。」 几人纷纷答应。 所有人都提笔速记着,氛围庄重。 杨灿又道:「眼下河陇丝路看似因兵事受到的影响不大,商旅往来也未断绝,但,慕容阀把这火点起来了,再想灭了它,可就没那麽容易了。」 杨灿神情严肃了几分,道:「杨某收到确切消息,可以断定,诸阀的野心不会因为慕容阀的失败而消失,相反,恐怕很快就要战火四起,阻塞商路。」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议论纷纷。 很多人都以为随着慕容阀的战败,河陇又将恢复如往的太平,对杨灿的「危言耸听」 有些不以为然。 但是他们都知道,杨灿手中有一支强大的秘谍组织。 杨灿说他是收到了准确消息,众人一时便不好反驳。 杨灿看向易舍,道:「易执事,因此一来,商贸方面就要面临许多问题。 南北商贾能否畅通、本地欠缺的原料如何补充,制成的器物销往何处? 境内百工是否会因此停滞?商若是出了问题,这些问题都会产生,工坊生产将大受影响。」 易舍一听,也不禁产生了和东顺相似的感觉,仿佛刚喝了一碗糖水。 李有才和李建武,则眼巴巴地向易舍看来。 但,心里虽有些飘飘然,易舍仔细思索了一下,还是拱手道:「总戎,丝路一旦断了,对诸阀来说,都是灾难,所以,诸阀应该都不想丝路断绝吧?」 商路命脉从来都不是掌握在商贾们手中,而是河陇各路军阀。 但各路军阀也需要商贾为他们产生财富,所以,易舍不认为,谁会傻到自断财路。 杨灿摇摇头道:「理儿,是这麽个理儿,但是,丝路,因此又不是没有断过。 汉朝的时候,三绝三通,第一次,中断六十年;第二次,中断十六年;第三次,中断也是十六年。 其後,时断时续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有时候,诸阀打或不打,也是不由自主的。」 易舍听了,不禁哑然。 杨灿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从今日起,我们於阀商贸,就要努力扩大对草原的商贸往来。 如此,一旦丝路断绝,我们於阀的商贸,也不至於因此急剧萎缩。」 易舍心道,原来总戎是想为了他在草原上的那位美貌夫人,扩大草原商贸规模。 不过,万一呢? 如果於阀商贸真的大规模萎缩,他做为主掌於阀商贸的人,自然也受影响最大。 这对易舍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因此,他还是慎重地记下了杨灿说话的要点。 杨灿道:「黑石部落,在此战中全力配合我於阀大军,袭剿了玄川部落。 我们扩大对草原的贸易,也算是投桃报李吧。 另外,我手中还有一桩天大的买卖,需要和草原诸部共议。 易执事,你派人去通知桃里夫人,择机派出可以全权代表黑石部落的人,来一趟上邽,这件事,我要面谈。」 易舍郑重应是,也仔细记了下来。 处理完农业、工业、商贸诸事,杨灿又道:「全境的军制革新、一些地区的政军分权革新,在推行中,都有受到不同程度的阻力。 对此,我们必须坚定不移地推行下去,谁敢阻挠,就是拥兵自重、心怀不轨,这件事,也要让所有人都听明白。 至於代来那边,我们则要因地制宜,放开更多的权限。 往後代来的军事行动,除非军主与城主联手行动,出动兵员超过两千人的,其他一概自决,无需请示阀府授权。」 李淩霄动容道:「总戎,代来本就孤悬於外,如果放权,这万一————」 杨灿道:「我让於骁豹和索家出身的索醉骨分掌代来之权,为的就是防。 但,我们对慕容阀之战,并未结束。我需要他们不间断的、小规模的对慕容阀展开袭扰作战。 以疲敌之策,破坏其春耕农田,劫掠边境人口,焚烧粮草驿站,持续消耗慕容阀的兵力与财力。 那麽,该放的就得放!」 堂上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能顺利击退慕容阀,让慕容阀吃了大亏,他们已经很满意了,却未料到,杨灿竟然开始部署反攻了。 不管信服与否,对杨灿这份魄力,他们却是服气的。 随後,杨灿又对头一次参加这种会议的李建武道:「天水工坊,接下来也有很多事要做,主要有三条。 第一,重点发展冶炼、军械、棉麻纺织等产业。 第二,拆分现有工坊产业,将一些产业迁往代来城。 主要是铁马掌、马掌钉、箭生产的产业。 能生产马具、皮甲、水囊的皮制革业。 能制作箭、弓、推车、栅栏的竹木加工业。 能生产马袋、衣物、帐篷的纺织缝纫业。 另外,从四大牧场,徵调马夫和兽医,前往代来,全力支持代来军的行动,不拖後腿。 另外,由天水工坊派出几个大匠师,带领我们俘获的班门大匠,在凤凰山新建凤凰工坊。 凤凰工坊要以其所长,另研新器,我是要它补天水工坊之不足,而不是制造同类器物的竞争。」 国泰民安、物质丰富了,才需要竞争,从而提供更好的服务。 现在供不应求,甚至各方面的底子都很薄,杨灿需要把一切人力、物力、财力尽归中枢统一调遣,以半军事化管制的方式来有效率地提供补给。 这时他需要的是绝对的独裁和垄断,而不是内部分争、同业相伐。」 一番涵盖各个主要方面的政令安排说罢,大堂上落针可闻。 众人匆匆做着记录,本以为杨灿只是稍作歇息,等了一会不见下文,众人才听笔擡头,看向杨灿。 杨灿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诸位,可还有何补充?」 心思细腻些的人,已经注意到杨灿这句话的特别之处。 比如王禕,他便敏锐地发现,杨灿不是要众人献策,众人商议。 今天,他不是共商,而是独断。 他说完自己的安排之後,不是询问大家是否有不认同处,而是问有何补充。 他大胜而归後的这场大会,不是群策群议,而是通知大家。 半晌,方有人回答道:「我等,已无补充,谨遵总戎使号令!」 杨灿听了不置可否,只把目光徐徐扫过全场,见果然无人提出异议,这才起身,大袖一拂:「如此,今日议事已了,诸位各归本署吧!」 说罢,杨灿便扬长而去,大堂之内,众人陆续起身,交头接耳。 李淩霄坐在椅上,抚着花白的长须,眯着双眼,静静地看向杨灿背影消失的屏风处,眸色一片深沉。 李建武快步走到父亲身侧,眉梢眼角皆是喜气:「父亲,今日之後,我天水工坊就要总领全境百工,还要分设边城工坊、新设研造工坊,哈哈,这一来,儿就愈发举足轻重了。 " 「爹,你看什麽呢?」说着,他顺着父亲的目光看了眼屏风,又不是啥新物件,有啥好看的。 李淩霄轻轻一叹,道:「霸气外露啊!」 李建武茫然道:「啊?」 李淩霄缓缓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建武啊,为父年事已高,你们兄弟几人中,现在看,以後最有出息的,就是你了。跟着杨总戎,好好干!」 杨灿出了政事堂,马不停蹄便奔向中院的客舍。 什麽叫日理万机,这就是了。 杨灿一边走,一边对亦步亦趋的旺财道:「人呢,可接来了?」 旺财道:「回老爷,一早就派人去接了,估摸着就快到了。」 「好!」杨灿说着,大步流星,直奔客舍。 客舍院落一角,暖阳照着,无风无寒,白雪映红梅,景致清雅明艳。 罗湄儿穿了一袭常服,未施粉黛,素面朝天,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大哈欠,大张着小嘴儿。 反正四下无人,自然无需学独孤婧瑶那种喜欢装模作样的女人,还要掩个嘴巴什麽的,懒得学那闺阁女子的矜持。 哈欠还没打完,她就看见杨灿带着大总管旺财,龙行虎步的身影。 罗湄儿下意识地一闪,躲到一处假山石後,悄悄向杨灿看去。 杨灿在抄手游廊下大步而行,阳光斜照,只亮在他一双皂色的履上,脚步匆匆。 罗湄儿皱了皱鼻子,看他去处,是去找昨天送回府来的那个胡姬? 那女人有什麽好的,我这麽漂亮的小娘子,他却不闻不的,他是眼瞎了麽? 想到这里,罗湄儿才想起「闻一闻」自己。 糟糕,没想过他此刻会来客舍,我这粉也没敷,唇也没涂,香苞也没戴,清汤挂面的,怎麽这般邋遢? 这个时候,你就是打死她,她也不愿露面了。 罗湄儿立刻转过身,匆匆向自己的闺房走去。 由於白崖王妃的身份特殊,不能让人在双方结盟并有所动作之前,便知道他们已经在接触。 因此,杨灿不仅把她安排在自家客舍,而且对的保卫和保密级别都很高,是由朱砂亲自负责的。 这幢相对独立的客舍院落,外围是朱砂安排的侍卫,院内则是安琉伽王妃自己带来的人。 她带在身边的不过二十多人,其中只有两个侍女。 杨灿走进院子,一名侍女便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 「王妃何在?」 「总戎大人,我家王妃正在花厅。 「7 「头前带路。」 侍女忙引着杨灿前行,到了花厅前通报一声,便听里边传出一个慵懒磁性的声音:「请杨总戎进来吧。」 杨灿擡步走入花厅,眉峰便微不可察地一挑。 厅内暖意融融,银丝炭火盆置於软榻一侧,驱散寒意。 安琉伽慵懒地斜倚软榻,身下鸳鸯软枕衬得身姿曼妙,一身藕荷色莲纹轻薄寝衫宽袖松弛,乌黑长发尽数散落肩头,眉眼媚意天成,风情入骨。 一层薄软的鹅绒锦衾随意搭在她身上,一双莹白纤细的玉足裸露在外,趾间点染豆蔻花汁,嫣红剔透,满目风月。 这般居家慵懒装束,绝非见外人的样子,杨灿顿时心中了然:这位王妃不死心呐,还在打算色诱於我。 见杨灿进来,安琉伽不慌不忙,缓缓将双足缩回锦衾之内,遮住了惹眼的春色。 她倒是深谙欲迎还拒、留白勾人的分寸。 「王妃这是一路舟车,有些不适吗?」 杨灿并没有露出什麽惊艳之色,他如今还在贤者时间,所以装傻充愣地问道。 安琉伽拥着锦衾,缓缓坐起,肩头绫罗微滑,露出一片如雪肌肤,声音软糯勾人,带着一种慵懒的诱惑。 「倒不是病痛,只是连日赶路太过疲乏,身子酸软着,不太想动弹。」 说着,她眉目示意,厅中侍候的侍婢立即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安琉伽眼波似水,大胆而暖昧地睇着杨灿:「杨总戎,妾身的提议,不知你想的怎麽样了? 如今四下无人,你我敞开心扉,坦诚相待一回,如何?」 杨灿目光在那沃雪之谷上定了一定,欣赏一下又没什麽,不看白不看。 「王妃所言,我一直在仔细斟酌。昨日回城,我马上召集阀府一众要员,商议了此事。」 安琉伽美眸一亮:「结果如何?」 杨灿一撩後裾,在安琉伽榻前的锦墩上坐了下来,从容道:「我於阀重臣要员,都同意与白崖国合作。只不过————」 「不过怎样?」 「丝路,真会断了?」 安琉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魅惑十足的笑,自信又张扬地道:「我们九姓商帮想让它不断,可能做不到。但是我们想让它断,那它一定就能断。」 杨灿苦笑一声,点了点头,道:「不错,建设,永远比破坏难一万倍。」 「建设,比破坏难一万倍?」 安琉伽咀嚼了一遍这句话,脸上笑容更浓了。 「总戎,只要对你我都好,那麽对旁人来说的破坏,对你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建设呢?」 说着,一只纤细白皙的玉足悄然从锦衾之下探出,轻轻点在杨灿的锦袍前裾上。 她眸光迷离,昵声问道:「所以,总戎使这是愿意与小女子携手同行,共赴这场泼天富贵了?」 杨灿仿佛全未看到她大胆的举动、全未听到她暖昧的话语,只道:「王妃殿下做得了九姓商帮的主?」 「做得。」 「也做得白崖国的主?」 「呵呵,只要我说了,我家大王————自然会听。」 杨灿道:「不过,欲定双方之盟,总得白崖王亲莅吧?」 安琉伽心想,他说要来上邽,可鬼才知道他现在哪里啊。 安琉伽正要说话,就听花厅外面传来侍女惊奇的声音:「大王?」 白天更~ 这天太热了,气压低,胸闷的很,现在都晚上八点了,气温还31度呢,严重影响创作效率啊,明天的更新明天上午码,为免书友夜候,提前告知。 《草芥称王》白天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草芥称王</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412章 盟议 」阿娜,是你?哈哈,我的爱妃果然来了。」 白崖王姬云烈看到安琉伽身边贴身侍女阿娜,眸光顿时一亮,知道王妃就在室内,因此不等阿娜说话,便欣欣然推开了房门。 门扉一开,屋内景致尽数落入眼底。 然後,白崖王便看见他的王妃安琉伽斜倚在软榻上,拥着一领锦衾,半边莹白如玉的香肩滑落衾被,榻边锦衾下则垂着一双白皙的美足。 她一头青丝松松地挽着,姿态慵懒而散漫,眉眼间天然一抹惑人的风情,慵懒与媚意交织,好不勾人心弦。 而软榻正前方的锦墩之上,则端坐着一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和王妃相距不过咫尺,呼吸几可相闻。 那男子衣袍规整,衣襟不乱,可这般近距离独处的一幕,足以叫人想入非非了。 衾被半遮半掩,将安琉伽玲珑身段都藏於其中,只是上下露出了肩足两处的雪色肌肤,叫人看了,倒像是身无寸缕一般。 姬云烈藏在广袖之下的五指骤然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淬毒的寒芒。 不过,那眼神儿,马上便被欣然的笑意掩盖了。 他压下胸中戾气,目光落在榻前青年身上,此人应该就是如今的於阀总戎使,杨灿了。 半年前的木兰大会上,他曾见过杨灿。 彼时的杨灿虽锋芒毕露,一身锐气耀眼,却终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勇士。 而此刻所见的,却是一个权场淬链,锋芒内敛,有了几分厚重气质的上位者。 姬云烈审视地看着杨灿,微笑拱手道:「杨总戎别来无恙? 当初木兰川一会,本王便亲眼目睹足下惊世风采,那时便知,总戎你绝非池中之物。 如今总戎独掌一方权柄,坐镇一阀之地,果然气度非凡,不负当初所见。」 杨灿从容起身,含笑拱手回礼:「不过是承蒙阀主器重,得以幸进,大王谬赞了。」 这时,安琉伽松开环在身上的锦衾,轻盈地从榻上站起身来。 宽松柔软的寝衣曳地,袅袅婷婷迎向姬云烈。 姬云烈见她身着绮罗衫子,虽然肥大松软乃是一件寝衣,穿成这样和一个外男共处一室,已经很是说不过去,可是一想她竟不是光不出溜的,姬云烈心中竟松了口气。 这要真是未着寸缕,本王到底要不要怒上一怒啊? 她袅袅婷婷地向白崖大王走去,宽松的寝衣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非但没有遮掩身段,反倒将她凹凸婉转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安琉伽亲昵地挽住姬云烈的小臂,美目流转,语气柔顺,全然一副贤妻模样。 「妾身此前谨遵大王旨意,前往饮汗城探查慕容阀动向。 连日观察下来,妾身发觉慕容阀内部腐朽,暮气深重,不堪托付。 唯有於阀,唯有杨总戎,才是我白崖国最该选择的结盟人选。 故而妾身果断取道代来城,面见杨总戎,坦诚了大王结盟的诚意,随後陪同杨总戎,来了上邽。」 姬云烈恶狠狠地想:「呸!你们一定睡过了,贱人!」 他面上笑意愈盛,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朗声笑道:「妙哉!你我夫妻一体,心意相通,哈哈哈哈。 本王同样认为,杨总戎才是我白崖国最值得托付合作的盟友。」 安琉伽嫣然一笑,柔声道:「妾身也是这般想的,一路上妾身已与杨总戎细细商议过结盟细则,杨总戎已然应允合作,妾身正打算禀报大王呢。」 姬云烈笑道:「本王在上邦,业已向於阀阀府表露了结盟的意思,崔夫子欣然同意,只说要等杨总戎回来,双方才好订立盟约,你看这不是巧了麽。 说着,姬云烈笑吟吟地看了一眼杨灿,杨灿也正向他望来,四目一对,二人眼底同时闪过一抹心照不宣的光。 杨灿让旺财去找的可不是白崖王,而是去了阀府,告诉了崔临照。 崔临照得讯後,亲自乔装去了一趟「陇上春」,面见了白崖王。 她把杨灿愿与白崖王合作的想法告诉了他,并且提出了双方将计就计,共同利用九姓商帮,为他们铺路的主意。 所以,杨灿和白崖王,现在才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杨灿微笑道:「贤伉俪一致看好我於阀,杨某真是诚惶诚恐啊。 只是此次结盟事关重大,牵扯多方势力,在计划落地之前,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一旦被其余门阀察觉,必定联手从中作梗,破坏我们的大计。」 杨灿说着,又看向白崖王和王妃,笑道:「贤伉俪小别重逢,想必有不少私房话要说。 杨某即刻派人前往陇上春,取回大王一行的行李物资。 大王与王妃行踪绝密,不宜在外暴露,接下来一段时日,便安心暂住我杨府便可。」 姬云烈闻言,连忙道谢。 杨灿又道:「时辰将近正午,我府中已备好午宴。一会儿午宴之上,我们再细商盟约细节。」 杨灿说罢,向他二人含笑拱了拱手,便举步走出了花厅。 花厅的门儿一关,安琉伽亲亲热热挽在怀里的手臂便被她甩开了。 姬云烈脸上和煦温和的笑容,也「呱嗒」一下消失不见了。 姬云烈唇角一沉,厌恶地看向安琉伽,恶狠狠地道:「你跟他睡过了?」 安琉伽的手顺着丝罗绮裳,滑过胸口曼妙的曲线,美眸含衅地乜了白崖王一眼。 她似笑非笑地道:「当然了,你以为,他为何会那麽爽快答应合作,还不是人家给了他甜头。」 「你————」白崖王气往上冲,但是看到安琉伽故意挑衅的神情,反而笑了。 白崖王微笑道:「那————还真是辛苦王妃了。 安琉伽眉眼含笑,昵声道:「确实辛苦,谁叫他强得不像人呢。」 她走过去,拾起薄衾,似乎又要裹在身上,却又回眸,向白崖王娇媚地一笑。 「不过,这苦,人家爱吃,怎麽也吃不够。」 说罢,她才俯身去拾锦衾。 白崖王盯着她妖娆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贱人,你真以为,天下男儿,都是为了你那脐下方寸之田,就肯舍弃大好河山的废物? 那杨灿,不过是与你虚与委蛇。等着吧,他已知晓你们粟特商帮的阴险! 你妄想以蛾眉之媚,迷惑我等雄图之心,简直是痴心妄想,本王早晚叫你,有吃不完的苦!」 杨灿走出安琉伽暂住的院落,沿着曲折回廊缓步前行。一道纤细俏丽的少女身影骤然从廊柱後闪出,径直拦住了他的去路。 少女年方十六七岁,妆容清淡雅致,薄施粉黛,唇间一点浅朱,清丽明艳恰到好处。 发髻之上仅簪一支素白珍珠小花钗,一身浅樱色绫罗襦裙衬得肌肤莹润通透。 她眉眼弯弯,周身满是少年朝气,乾净清甜,与安琉伽满身魅惑妖冶的气质截然不同,宛若清风与艳火,泾渭分明。 杨灿微微一讶,忙含笑拱手道:「罗姑娘,许久未见。」 罗湄儿擡眸望向眼前俊朗男子,心跳无端乱了一拍,强装镇定开口:「是有好些日子不见了呢。 杨总戎,我听说,你们和慕容家的战事,已经了结了,却不知如今通往中原的路途,可已畅通了?」 「战事虽止,乱象未平。」杨灿如实作答:「大战过後,沿途流寇、散兵山贼盘踞山林,劫掠过往行人,道路依旧动荡不安。 加之隆冬未去,冰雪封路,小股匪寇行踪分散,清剿极为费力。 若是姑娘急於返程,我建议待到开春冰雪消融之後再动身最为稳妥。」 杨灿笑道:「那时方便用兵,这些流寇,才好清剿。」 罗湄儿轻轻咬了咬唇,唇上胭脂,有些甜香。 「这样啊,那————我在上邽,还得待上三个月呗?」 杨灿摊手道:「强要通行的话,便是两阀大战时,也不是不能走。 但,我怎能让你冒此奇险。安全起见,还待静待开春吧,到时,我派兵护送你走。」 罗湄儿听了,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该喜还是该恼。 他事事顾及她的安危,满心护她周全,可每当她提及离开,他从来没有半分挽留之意。 杨灿分明很怕她出事,对她极尽呵护,可是对她说要离开,却又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 这段时日相处,她早已心悦於杨灿。随着杨灿权位日渐攀升,她也渐渐放下门第顾虑,觉得自家士族未必会反对二人往来。 可近日府中流言四起,人人都说崔临照便是杨灿内定的正妻,出身青州崔氏,名门嫡女,才貌双全,与他天作之合。 她一直提防着独孤婧瑶,生怕对方夺走杨灿的心,到头来却半路杀出崔临照这样强劲的对手。 可她又暗自不甘,连青州名门贵女都倾心於他,更证明自己眼光无误,她越发不想放手了。 只是,她一个女孩儿家,难不成还要厚着脸皮主动表明情意? 人家都赖在你家不走了,难道你还看不出人家心意? 罗湄儿以退为进,本是想逼杨灿表态,却不想杨灿不曾挽留,居然还安排起护送事宜了。 罗湄儿负气地道:「既然开春才能走,那我在此,怕还要滞留三个多月。 本姑娘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女子,长久寄居你的府上,传出去不好听,污了总戎的名声,也坏了我的清誉。 那我还是搬出去,暂租一处宅邸居住吧。」 杨灿闻言微微蹙眉,道:「清者自清,你何须在意市井闲言呢? 抛开私情不论,你我尚有糖坊生意往来,我身为东道主,也该照拂於你。」 这说法,让罗湄儿听了愈发生气了,敢情你让我住在家里,只是因为你我生意上的交情? 罗湄儿俏脸微沉,硬邦邦地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你不怕,我可怕。」 「这样啊————」 杨灿看着她态度坚决,略一沉吟,心中有了折中的方案。 「既然姑娘执意要搬,我倒有一处好去处。崔夫子如今长居阀府,她城西一处私宅目前空置,那里清幽安静,远离喧嚣,你若是愿意,可搬去那里暂住,如何?」 罗湄儿弄巧成拙,本想以退为进,逼他对自己表明情意,结果———— 罗湄儿心中愈发气苦,便道:「既如此,那就多谢总戎了,还请尽快为我安排!」 罗湄儿唬着俏脸儿,向杨灿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一双鹿皮小靴在雪地上蹬得好不用力。 「我要再为了见你精心打扮,我就是小狗!」 罗湄儿一边走,一边恨恨地想。 时至正午,杨府午宴如期开席。 碍於姬云烈与安琉伽行踪需要绝密隐匿,席间侍酒布菜的丫鬟仆从,皆是杨灿心腹秘卫,无一人是府中寻常下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寒暄尽数褪去,三人落座品茶,正式切入正题,细细推敲草原第二丝路开辟的全盘计划。 从前期部落安抚、用兵拓土步骤,到商路打通後的分区管控; 从白崖国与於阀双方兵权、权责划分,到丝路关税分成比例: 再到借力九姓商帮打通民间商贸脉络,以及商帮对应的利益回报,每一处细节,二人都反覆斟酌,滴水不漏。 杨灿与姬云烈意见契合,越聊越是投机。 安琉伽端坐一旁,始终浅笑不语,扮演着通透得体的贤内助,偶尔适时插话补充几句,精准补全计划漏洞,分寸恰到好处。 看着二人一步步完善整个丝路宏图,安琉伽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此事若成,控制丝路西大门的白崖王,和控制丝路东大门的杨灿,便都在她股掌之间了。 两大势力、扼守两大隘口,获得最大利益的,将是九姓商帮。 安家在昭武九姓中排名第二,或许,经此之後,他们安家就能一举超越康家,成为九姓第一了。 到时候,她安琉伽,将藉助九姓商帮的财力、白崖国和於阀的武力,成为淩驾这三方之上的最大获益者。 杨灿真以为罗湄儿顾虑清誉受损呢,哪怕他已不是不知情事的初哥儿,对於女人的口是心非,辨别能力终究有限。 再说,他和崔临照的终身大事,也要提上日程了,这时候你让他招惹一个江南士族的贵女,他还真没那麽大的勇气。 午宴之後,白崖王的行装也着人取来了,杨灿将他夫妻送回保卫森严的居处,便安排罗湄儿的迁居事宜。 他已派人去询问了崔临照的意思,获得了崔临照的同意。 於是,一辆青幔车轿,便由杨灿亲自骑马护送着,驶出了城主府的大门,一路往城西崔临照闲置的私宅赶去。 城西是上邽权贵聚居之地,高墙深巷,大宅连绵,庭院错落。 巷口向阳避风的墙根下,各处府邸的仆从采买之人紮堆闲坐,晒着冬日暖阳,闲聊城中八卦逸事,自成一方市井小天地。 今日这群下人正围着听辛府二管事吹嘘家事,言说自家将军一炮三响,同时让三房妾室有了身孕。 喧闹之际,一行声势不凡的人马缓缓行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骏马精良,侍卫挺拔肃穆,随行仪仗规整,来人身份一望便知非同寻常。 采买师傅擡手遮住日光,探头张望着发出一声惊呼:「那不是杨总戎吗?不知车轿之内,是哪位贵人,竟能让总戎亲自护送?」 一行人纷纷侧目,看着青幔车轿稳稳停在崔府大门之前。 崔府管家早已奉命等候,立刻大开正门,率领奴仆躬身迎接。 侍女掀开轿帘,罗湄儿缓步走出。 一身浅樱色衣裙衬得少女容颜清丽绝尘,即便心绪低落,眉眼间与生俱来的灵动朝气依旧无法掩藏。 随行仆从紧随其後,将满满一车箱笼行李尽数搬下。 李淩霄府上帮闲看着这般情形,啧啧地道:「这姑娘,不是一直住在杨府的罗小娘子麽?」 独孤婧瑶府上新雇的厨子,好奇地问道:「你认得?她是什麽人呐?」 李淩霄府上帮闲顿时得意起来:「当然认得,我陪老城主,可不止一次去过杨府,偶然见过她的。我跟你们说啊————」 那帮闲压低了声音:「这位俊俏小娘子,是杨总戎的红颜,据说,也是颇有身份来历呢。」 索大娘子府中的采买师傅动容道:「当真?那她怎麽来了崔府,不是说,崔夫子乃是杨总戎中意的妻子吗?」 那帮闲道:「着哇,就因为杨总戎要娶崔夫子,所以,把这位小娘子送来崔府,才是正经讲究啊。」 腿老辛家里的外宅二管事好奇地道:「此话怎讲?」 帮闲便道:「我不是说了麽,人家这位小娘子,也不是什麽小门小户出身,那要是进杨家的门儿,怎麽也得是个贵妾吧? 贵妾是通房丫头能比的吗?如今杨总戎已经和崔夫子传出了成亲的消息,这种情况下,先让贵妾过门儿,合乎礼仪吗?」 索大娘子府上的采买师傅深以为然:「有道理!」 那帮闲听他帮腔,更加得意:「所以啊,这不就把小娘子送来崔夫子的宅邸了麽? 这是崔夫子已经同意杨总戎纳她为贵妾了,先养在自己府上,就是态度。 豪门大户对礼数很讲究的。等崔夫子过了门儿再把她从自己府上接过去,那不就是崔夫子替丈夫纳的贵妾麽?」 独孤婧瑶府上新雇的厨子啧啧地道:「这般说来,崔夫子这是亲自帮杨总戎金屋藏娇呢。」 索大娘子府中的采买师傅连连点头:「这就叫大妇的胸襟、正室的气度!」 病腿老辛家里的外宅二管事道:「听说崔夫子出身青州崔氏,名门嫡女,眼界格局,果然不是寻常女子能比的。」 崔府门前,自然不知道墙角那几个袖着手、抻着脖子的人在胡言乱语些什麽。 崔府管家指挥着府中下人,配合罗湄儿的随从,把大包小裹的都接进府去。 杨灿对那管家道:「这位就是罗姑娘,有劳贵府多多看护了。」 管家笑着作揖道:「总戎尽管放心,我家主人已经派人过来吩咐了。」 说完,他又对罗湄儿道:「罗小娘子,我家主人说了,这段时日,小娘子你只管住在这里,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无需有所拘束。」 罗湄儿微微颔首,柔声道:「多谢崔夫子,有劳管家了。」 说罢,她瞄了杨灿一眼,心中委屈,不想理他。 杨灿只当她是因为这段时间住在自己府上,已经引起了风言风语,她才急於撇清。 既如此,自己倒不好陪她进府了。 杨灿便道:「罗姑娘,你便安心住在这里。阀府那边还有许多公务,改日我再会同崔夫子,一起来探望你。」 说罢,杨灿翻身上马,便带着自己的扈从侍卫策马而去。 罗湄儿见他一副巴不得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心里更加生气。 裙下锦履轻轻一顿,罗湄儿便昂首走进院去,再也不看那「负心人」一眼。 PS:夏天期间,我就改成每天中午发吧,早上起的早,那时天气也凉爽些,精力稍足。等入秋如果时间调整,俺再说。 > 第413章 风云汇 还有两天,就出正月了。 陇山西侧的黄土高原,依旧是一派冬尽春迟的荒寒景致。 阳坡上的积雪已经消融了大半,裸露出干硬苍黄的黄土。 背阴的一面沟壑、田埂、崖畔上仍积着厚厚的白雪。 白与黄交错,描绘出一幅厚重荒寂的陇北山河画卷。 旷野之间,枯茅衰草伏地,低矮灌木露出枯褐的枝干,枝梢上残存的冰棱被风一吹,便簌簌掉落。 一条丈余宽的河流,冰仍厚着,雪仍覆着,蜿蜒俯伏在地上,宛如一条冻僵的蛇,爬向西方。 一队人马就沿着这条冰河向上邽方向轻驰着。 一共五十三骑,骑士个个劲装束身,腰佩环首刀,胯下战马也是良驹,一行人在荒芜萧瑟的旷野中格外惹眼。 队伍最前方,两骑并辔而行,正是罗湄儿的三哥罗刚与四哥罗毅。 二人面容俊朗,只是连日风餐露宿,脸颊覆着一层风霜,眼底藏着难以遮掩的长途跋涉之疲。 去年秋天,慕容阀正式对於阀开战,消息在一个多月以後,才辗转传到江南吴郡。 罗霸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他的宝贝女儿还在河陇呢! 虽说女儿是和独孤阀的婧瑶姑娘在一起,有独孤家庇护,安危应该不用担心,可做父亲的,又怎放心得下。 战火不知何时方能平息,倘若战事绵延数年,难不成自己的宝贝女儿就要一直困在乱世北疆,不得归家?熬呀熬的,那不是熬成老姑娘了吗? 彼时罗家长子、次子皆入朝任职,身系朝堂要务无法脱身。 罗霸思虑再三,最终派遣三子罗刚、四子罗毅远赴陇右,接回滞留北疆的小妹。 自吴郡前往天水,陆路必经北朝疆域。可近两年来南北两朝邦交日渐恶化,边境摩擦频发,刀兵相见已是常态。 若是率领大队人马北上,即便伪装成商旅商队,也极易被北朝官府识破端倪,无端引来祸端。 若是绕行海路避过北朝疆土,路途更是凶险万分。 他们需要先渡海路入长江,逆流而上抵达巴蜀,再翻越险峻的川西高原,横穿羌人与吐谷浑人的游牧领地,最後翻越祁连山脉方能抵达陇右。 这条路径山险路绝、异族环伺,无异於以身赴死,万万不可行。 万般权衡之下,罗霸几番缩减随行人手:最初拟定五百家兵护卫,随後删减至三百,再压至百人,最终敲定五十多个精锐骑士。 这些人由罗刚、罗毅兄弟分别率领,伪装成南北往来的行商,低调潜入北朝境内。 在踏入陇右地界後,他们才舍弃商货辐重,轻骑提速,日夜兼程,一路餐风饮露,如今终於渐近上邽。 战马即便缓步轻驰,长时间行进依旧损耗体力,一行人每前行一个时辰,便会停下休整片刻。 驻马冰河之畔,罗刚拢了拢衣襟,对着冻得发僵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弟弟。 「老四,咱们马上就到上邽了,如今上邽城主正是杨灿。 咱们罗家和他合开糖坊,有生意往来,待到入城,我们便先登门拜访他,托他打听一下小妹的消息。」 罗毅笑道:「三哥,你怕是忘了昨日打探到的消息了。 如今的杨灿已经是於阀总戎使,他亲统大军,痛击慕容氏,大胜而归,如此英雄,你我正好结识一番。」 从西往东,一条古道上,此时正有一支两百余人的队伍缓缓而行。 队伍之中仅有一辆宽的马车,其余随行之人全数骑马护卫,队列整齐,戒备森严。 这辆马车出自天水工坊,车轮加宽加固,车内暗藏多重减震机关,即便行驶在冰雪皑皑、凹凸不平的古道之上,车身依旧平稳,颠簸极微。 车厢内的坐榻很宽,实则如同一张床铺,其上铺着柔软的狐裘。 索弘端坐榻边,指尖捏着一封密札,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阴沉凝重。 美貌小妇人陈幼楚想是看出了自家老爷心情很不畅快,因此哄着刚满一岁,满榻乱爬的和子时,声音都柔和了许多,生怕他吵了索弘。 索弘此行,是奉阀主之命,前往上邽的。 早前於阀与慕容阀开战,於阀初战失利,战局岌岌可危。 索阀高层判定於阀必遭重创,打算坐观其变,待到於阀油尽灯枯之时,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强势入局。 为此,索阀主先行派遣索弘出使独孤阀,促成两阀盟约,彻底稳固後方,消除侧翼隐患。 如此,後方无忧,出兵於阀时,索阀便可雷霆出击,一举树立索阀陇上一霸的强大威严。 这样,既能彻底将元气大伤的於阀收服为附庸,又可震慑野心勃勃的慕容阀,让陇右其他大小门阀,重新掂量索阀的强大。 谁料,他们严重错估了於阀的实力,或者说,於阀的实力并没有变,而是他们没有预料到会出现杨灿这麽个奇葩的变数。 现在索阀很尴尬,身为於阀盟友,索阀本有协同作战、出兵驰援的盟约义务。 此前於阀战事吃紧,数次派遣信使求援,索阀始终按兵不动,仅调拨了两批军械、战马等物资敷衍了事,始终未派遣一兵一卒踏入陇右战场。 等到索阀准备出兵收割战果的时候,却发现,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两阀之战,已经尘埃落定。杨灿用兵如神,率领於阀大军大败慕容阀,於阀已然凭藉一己之力,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可处境再尴尬,索阀也不能继续不闻不动,所以及时派出索弘补救关系。 索弘此行东赴上邦,身负三项使命。 其一,面见於阀高层,为索阀迟迟不肯出兵一事致歉,编造合理解由,维系两阀表面盟友关系; 其二,守住索阀早前布局在於阀境内的商路、商行与库房,保全既有经济利益; 其三,於阀固然大胜,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於阀想必也是元气大伤。 这样,索阀就可以以提供战後援助为由,对於阀继续进行渗透,逐步蚕食其权力。 在於阀兵力损失惨重的前提下,索阀甚至可以慷慨地在其边地驻军,协助维护边境安全。 结果,索弘出使过半时,便陆续收到了来自於阀的最新消息。 首先,他知道了於阀和慕容阀之战的实际情况,和他们预料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同。 在军事上,於阀根本没有遭受重创,相反,在这一战之後,於阀军力反而大幅增强了。 这其中,一方面归功於杨灿运筹帷幄,巧借天时地势大破敌军。 另一方面,杨灿全域铺设的六疾分馆,也起到了重大作用。 於阀的战场伤兵救治率、士卒归队率远超以往,全军战力几乎没有受到战事折损。 此事早已传遍陇右,哪怕一个普通的士兵,都感觉到了和之前的不同,所以根本无从遮掩。 索弘对此大感兴趣,他决定抵达上邽後,无论如何都得弄清楚杨灿的六疾馆究竟有什麽不同,必要的时候,不惜重金也要挖走几个医师,为索阀所用。 可惊喜之外,他又很头痛。 於阀战力无损、根基稳固,索阀想要趁火打劫、坐收渔利已然难如登天。 而所有变局的核心,全都系於杨灿一人之身。 索弘早前便与杨灿打过交道,深知此人桀骜不驯,风骨强硬,不是一个轻易可以拿捏之辈。 当初的杨灿只是於阀长房的一个大执事,便敢违抗他的吩咐,何况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军政大权,势必更加难以周旋。 当今天阀阀主是索弘的侄外孙,可索缠枝那个侄女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对索家的利益不是太上心了。 看来,等到了上邽,得先从大侄女索醉骨那儿,了解一下於阀现在的真实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杨灿的弱点,从而逼其就范。 索弘刚做好这番盘算,一封加急密信再度送入车厢,给他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他的嫡亲大侄女、索阀阀主嫡长女索醉骨,竟然背弃了索氏宗族,正式归入於阀麾下成为家臣。 她还亲自领兵为於阀征战,在抵御慕容阀一战中立下赫赫战功。 此前他只听闻索醉骨与夫家决裂,因为这桩婚事是父亲为她定下的,父女二人也生了嫌隙,却从未料到父女俩隔阂会深重至此。 上次和索醉骨交接差使,返回索阀後,他大哥才把女儿对他怨恨极深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索弘。 索弘这才知道,他的大侄女儿在元家受到了多少屈辱苛待,而大哥却选择了息事宁人,没有因为女儿和实力相当的元家彻底决裂,彻底寒了女儿的心。 可在索弘看来,爹就是爹,再怎麽父女失和,做女儿的也不会和父亲彻底决裂,所以,他很不理解索醉骨背叛家族,屈身为小阀之家臣的行为。 不过,不管他理不理解,至少他明白,这次於阀之行,想要达成预定目的,只怕更难了。 如今他在於阀境内再无可用内应,倒是因为嫡亲侄女儿的背叛,很可能已经让於阀知道了索阀对於阀的真正态度。 「此去上邽,难啊————」索弘沉吟许久,合上手中密札,发出悠悠一声长叹:「我太难了————」 「还有两天,就是「献功祭祖」的日子。」 於阀老宅,太夫人李氏所居的景颐院正叙堂之内,炭火熊熊燃烧,数个青铜火盆分列众人脚边,热浪翻涌,烘得满堂空气乾燥燥热,众人鼻腔皆泛起乾涩之感。 堂上端坐李太夫人、於七公,以及五六位须发皆白、辈分尊崇的于氏宗室老族老。 满堂之中,李太夫人地位最尊,年纪反倒最轻,不过四十六七岁,风韵犹存。 於七公是一众族老之中威望第一人,隔着一张红木方桌,坐在上首左侧。 他不耐堂内乾燥,抬手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润喉,缓缓开口。 「阀主将在朔日,举办献功祭祖,告庙大典————」 李太夫人有些忍不住了,沉声道:「七公,阀主还是个三岁的孩子,他懂什麽? 他不曾披甲上阵,也不曾运筹帷幄,寸功未立,有什麽功劳可告慰祖先? 这场告庙大典,分明就是杨灿要在宗庙之前大肆宣扬他的武功,收拢人心罢了。」 於七公苦笑一声,道:「太夫人说的是,就是杨灿,要主持告庙大典。 到时候,于氏宗亲、上邦军政、地方士绅,参加的参加、观礼的观礼,人来的很全。 「」 於家族老於文轩老眼一亮,欣喜地道:「七公,你打算出手了?」 「不是我,而是我们。」 於七公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强调道:「我等族人必须同心同德,抱团发力,方能挫灭杨灿的嚣张气焰。 今日老夫有言在先,大典之上,但凡有人临阵退缩、畏首畏尾,便是愧对先祖,不配冠于氏之姓!」 满堂瞬间一片死寂,唯有炭火啪轻响。 片刻沉寂过後,於七公放缓语气:「诸位,你我都是六七十岁垂暮之人,还能活几年呐? 若能以老弱之躯,守住于氏宗族权柄,护住阀主基业,上安先祖英灵,下护子孙前程,那也就值了。 若是此刻退让隐忍,日後杨灿羽翼丰满,我等再想制衡,便回天乏术,纵然苟延残喘多活几年,也不过是活成一个笑话。」 正叙堂上,又是一阵静寂,半晌,李太夫人「嗒」地一声放下茶盏。 「七公所言极是。於阀大权日渐旁落外臣之手,我等宗亲再坐视不理,日後必将追悔莫及。」 族老於浩然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太夫人,七公,那你们说,我们,需要做什麽?」 於七公道:「我於阀向来是宗族共治,外臣只可辅佐,不可独揽大权。 可如今呢?杨灿一个外姓人,却是兵权政权一把抓,成了咱们於阀第一人,这是坏了祖制!」 於浩然呵呵冷笑一声,道:「他军权政权一把抓,对下边,却搞起了军政分离呢。」 「是啊!」另一位族老於磊道:「一个外姓人、一个家臣,独揽我於阀大权,他想干什麽?」 「往日阀主亲政之时,但凡军政要务,我等宗室皆有权参与合议。 现在呢,杨灿不仅大权独揽,而且大量任用私人,有什麽重大决策,也不找我们於家人商议,不用咱们这些老家伙点头,他是想干什麽?」 「所以,我们不能再放任他了。」於七公眼神阴冷:「假以时日,让他羽翼丰满,成了气候,你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啦。」 於磊沉声道:「七公,我等都是土埋脖子的人了,还有什麽好怕的,你就说吧,打算让咱们怎麽办。」 七公缓缓眯起双眼,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近日,我等已然暗中在上邽城内散布消息,点明当初先阀主任命杨灿为总戎使,本就是战时临时职权。 如今战火平息,战时权摄的官职理应即刻裁撤。 再者,他以阀主仲父身份辅政,可辅政不等於主政,他如今坐镇阀府总揽全局,甚至寻了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代他处理政务,这算什麽? 我於阀阀主如今年幼,还有我们这些宗室长辈在,有太夫人,有当家主母,几时轮到他一个外姓家臣,替我们於家人当这个家了?」 「因此,老夫以为,祭祖大典时万众瞩目,届时我等宗亲可当众发难,当着所有文武、乡绅与家臣的面,逼迫杨灿交还兵权政权。 他麽,安心做他的上邽城主就行了。不属於他的权柄,不要痴心妄想。 一众族老闻言,皆是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固然不满杨灿独断专行,可这般当众强硬逼宫,风险极大,杨灿手握重兵,怎会乖乖妥协? 於磊迟疑片刻,俯身压低声音献策:「七公,此举太过强硬,杨灿必然不肯退让。 不如我等暗中调集各家家丁护卫,埋伏於祖祠後侧,一旦他拒不交权,便当场摔杯为号———— 「万万不可!」 於七公当即厉声否决,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杨灿勇武冠绝北疆,草原诸部皆奉其为当世第一巴特尔,传言有霸王之勇,可令百人辟易。 更何况城内驻防大军、阀府两大统领辛大统领、李叶统领,尽是他的心腹。 我们如何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兵马埋伏进来?」 「啪!」李太夫人重重一拍几案,气愤地道:「这个李叶,本是我远房侄儿呀! 我素来对他信任有加,百般提携,到头来竟然投靠外敌,吃里扒外,辜负我一片苦心! 「」 话音落下,她看向於七公,补充道:「不过,我的表妹苏瞳还是很可靠的。 七公若是需要布设人手,我可命她暗中周旋,制造契机。」 於七公依旧摇头:「以武力相争,是以我之短攻彼之长,智者绝不为之。」 於浩然心急难耐:「不动刀兵,那我等该如何逼迫他交权?」 於七公沉声道:「以宗族血脉为盾,以于氏祖制为矛,堂堂正正,逼他交权!」 於文轩眼前一亮,立刻附和道:「没错!依照祖制收回大权,日後所有军政要务,必须经由我们宗亲合议方可施行!」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嫡房的太夫人还在这里,忙又补充了一句。 「待阀主十五岁成童,便可参与族务议事;待到二十岁及冠,正式接手阀主大权,总之,容不得一个外姓人越俎代庖。」 於七公顺势敲定权力划分:「往後重大军政,必经宗族合议;日常庶务,由太夫人与当家主母共同监理,我等宗室从旁辅政即可。」 此话一出,於浩然便道:「太夫人代年幼的阀主执掌权力,我等自无话说。 可当家主母索缠枝对杨灿深信不疑,言听计从。若是由她监理庶务,和杨灿亲自掌权,又有什麽分别?」 「哼,索缠枝那个贱婢!」 此言恰好戳中李太夫人的痛点,李太夫人面色顿时一寒,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厌弃的冷笑。 「那个贱人,对杨灿一贯言听计从。杨灿原是她长房执事,当初她远从金城嫁来,就是杨灿担任傧相,一路护送来的,因此,极得她的信任。 如果,让索缠枝代阀主执掌权力,那她一定依旧听杨灿的,岂不是换汤不换药?」 於七公捻须缓缓一笑,皱纹堆叠的脸庞看着愈发阴险:「太夫人不必动怒,索缠枝本就是绕不开的一环。 我们先要逼迫杨灿放权,权柄转交主母,本就是一步缓棋。」 如果当家主母都不能掌权,太夫人您又如何听政?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咱们得软硬兼施,先让杨灿交权。 说到这里,於七公又看向众人:「别看咱们谋划了这一切,要想让杨灿俯首贴耳,将军权、政权一一交出,恐怕很难。 只有让他知道交出的权力将会转交当家主母,而当家主母又对他言听计从,这权力转上一圈,依旧会回到他的手上,他才会同意交权。 即便如此,老夫也不敢妄想,他能把权一下子全交出来。 我们之所以要都提出来,就是为了给他一个讨价还价的机会。 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他应该会选择交出政权,保留军权。 我们也不必急,一步步来,先把政权拿回来。掌握了政权,我们便掌控了民生、人事、钱粮。 至於兵权,他既然搞什麽军政分离,军政大权一把抓的家臣,谁不自危? 等我们掌握了政权,再争取到一些手握兵权的家臣支持,再图谋他,岂不易如反掌?」 满堂族老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赞,於磊赞道:「七公老诚持重,还是这样子稳妥。」 於七公微微一笑,手捻胡须,颇为自得。 唯独李太夫人这个婆婆,注意力始终放在她的儿媳身上。 李太夫人不满地道:「七公,这麽做,不还是把权力,至少一半交到了那贱人手上? 「」 於七公阴恻恻地一笑:「不然,不然,老夫自有算计,只是————此计对我於家门楣,可能会有所污损————」 李太夫人动容道:「怎麽说?」 於七公捻须道:「索缠枝代管政务,她又对杨灿言听计从,往後必然会频繁召见杨灿商议公事。」 於七公压低了声音:「主母青春少艾,杨灿正当壮年,时常近身相见,天长日久,他们之间,难道不会生出逾分之情,做出违礼苟且之事?」 於文轩的眼睛亮了:「对啊,一箭双鵰,妙,妙极。」 於浩然犹豫道:「可,要是他们二人始终恪守礼法,没有私情呢?」 於磊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道:「这个,可以有!」 於七公微微颔首:「不错,这个,可以有。我们说它有,那就一定有! 内宅私闱之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只要他们时常接触,哪怕他们什麽都没做,风言风语也会出来。 主母有没有秽乱内宅、有没有私通外臣、有没有不守妇道,那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她想自证清白?证明得了吗? 到时候,满城流言譁然,民心宗族尽皆质疑,我等便可顺势请出祖宗家法,奉太夫人之命清理门户! 杨灿、索缠枝一并拿下,从此阀内军政尽归于氏,再无外臣干政之忧!」 第414章 闲言碎语不要讲 暮色沉沉,漫覆街巷,已是正月的最後一日。 上邽城中灯火璀璨,人流如织,热闹景象不输上元灯节。 只因明日恰逢朔日,於家将举办一场盛大隆重的祭祖献功大典。 此番大典虽未徵召其余城池的重臣,于氏宗族子弟也未能尽数归宗,却丝毫不减其肃穆气韵与宏大规模。 城郊远近的权贵乡绅、属吏豪强纷纷驱车入城,道路上车马连绵不绝,往来仆从皆是鲜衣骏马,气度不凡。 长街之上,动辄可见数十亲兵环卫的华贵车驾,往来显贵络绎不绝。 索弘一行人混在络绎不绝的贵客之中,悄然入城,并未引来他人注目。 此番入城,他依旧落脚陈家,住回了先前住过的院落。 陈员外携长子陈胤杰亲自前来陪同安顿,礼数周全,殷勤备至,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索弘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陈员外和陈家大少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同了。 礼数还在,但是那种在他面前殷勤到低声下气的模样,不见了。 尤其是陈胤杰。昔日他对索弘极尽巴结讨好,卑躬屈膝,如今入了杨灿麾下往职,看向索弘的眼眸里,竟多了几分淡漠与疏离。 陈氏父子依足规矩安顿妥当,便依礼告辞离去。 索弘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侧首望向身侧的爱妾陈幼楚,眸色淡淡,轻笑道:「幼楚,你那父兄,今非昔比了呀。」 陈幼楚年方十九,肌肤莹白细腻,眉眼温婉清丽,正是韶华正好、楚楚动人的年纪。 她听出老爷语气不善,连忙上前环住他的臂膀,软糯撒娇。 「老爷多想了。我阿爹与大哥怎敢对您有半分不敬呢? 只是明日乃於家献功祭祖的盛典,阖城权贵齐聚上邽。 阿爹在城中素有声望,阿兄又在杨总戎摩下当差,府中诸事必然繁杂。 他们一时忙碌疏忽了分寸,绝非有意怠慢,老爷您切莫介怀。」 她说着,抱住索弘枯瘦的大手,便在自己胸前摩挲。 他们是老夫少妻,她的生父甚至比这位姑爷年轻二十余岁,如今的她是知道如何哄自家这老男人开心的。 「也是,明日,便是於家夸功祭祖的大日子。」 索弘垂眸沉吟片刻,霜白的眉峰缓缓舒展,眼底翻涌的戾气敛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明日,老夫便亲自前去,好好看一看於家这场盛典。」 同一时刻,上邽城内的「陇上春」酒店,罗氏兄弟也刚刚入住。 这酒家闹中取静,前院是宾客宴饮游乐之所,後院则辟出清静院落专供贵客留宿,雅致清幽,远离尘嚣。 罗刚、罗毅兄弟收拾妥当,天色已然彻底暗下,二人径直前往前楼,选了一间二楼临街的雅间小酌,消解一路车马劳顿的疲惫。 二人傍晚入城後,第一时间便命人往城主府递上拜帖,预备次日登门拜见杨灿。 入住「陇上春」後,见楼中贵客云集、房源紧缺,便差手下人打探消息,这才知晓明日於家将举办盛大的献功祭祖大典。 此番大典的核心献功之人,便包含杨灿。 兄弟二人心中暗忖,这般忙碌的境况下,杨灿明日也不知有没有时间会晤他们。 但如今二人已抵达陇上,也已知道慕容阀和於阀的战事结束了,悬在心头的小妹安危之忧,也散去了,倒不是很急了。 雅间里很静,他们二人是一母同胞,朝夕相伴,无需过多客套寒暄,只静静品监陇上特色风物,浅酌慢饮舒缓疲乏。 也正因这份安静,隔壁雅间的谈笑声毫无阻隔,清清楚楚穿透木质隔断,尽数落入他二人耳中。 隔壁几名食客谈论的,正是明日於家大典的诸事。 「诸位可知,明日便是於家献功祭祖的大好日子! 听闻於家子弟破晓便要前往老宅祠堂告庙祭祖,向列祖列宗呈报此战功绩。 随後他们会在阀府门前公开表功,全城百姓皆可观礼,盛况空前!」 「呵呵,说实话,这功绩,於家着实没什麽好夸耀的。此番平定战乱,明明是杨总戎一手力挽狂澜!」 「话不能这麽说。杨总戎本是于氏家臣,臣之功,便是主家之功,主家向祖宗呈报基业荣光,理所应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听闻,杨总戎的总戎使之职,不过是战时临时权责,只为统筹军机、平定祸乱。 如今战火平息、大局已定,这临时差事,也该交还权力了。这般行事,未免有些过河拆桥吧?」 「此言差矣。大战之前,杨灿本就是上邽城主,战时只是临时代掌於阀军权。 战事既定,卸任归权是本分。於家传承数代基业,岂能让外姓长久独揽大权?那像话吗?」 「呵呵,像不像话的,反正危难之时,是人家杨总戎挺身而出扭转了局面。 如今大局初定,谁能接下他手中的权责,撑起这偌大的局面?」 「就是,於阀主母对杨总戎可是信任有加啊。杨总戎是阀主的仲父,主母大人对他深信不疑,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大家也服气他。若换个人,只怕主母大人那一关就不好过。」 隔壁应该有四五个酒客,你一言我一语的,罗刚、罗毅两兄弟在隔壁,倒是听不出谁是谁来。 这时,隔壁有人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了几分暖昧的意味。 只是,他们大抵是喝醉了,那所谓的压低声音,这边依旧听得清楚。 「欸,诸位,我听说一桩秘闻,据说————只是据说啊。 咳!据说於家这位当家主母,和那位杨总戎,嘿嘿,关系只怕不是寻常主仆那麽简单————」 「我说你听谁说的?」 「不止一个人说,我琢磨吧,无风不起浪。」 那人咂了一口酒,嘿嘿低笑:「你们想想,主母何等恩宠杨灿! 她的四个陪嫁来的贴身侍婢,全都赠给杨灿为妾了。 诸位,你们说,这和提拔自己的陪嫁丫头当了自己夫君的通房丫头,有什麽区别? 寻常家臣,谁敢想、谁能得这份殊荣?」 「我说老胡,你是姓胡,可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男壮女俏,朝夕相处,咱们杨总戎又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欸,我可听说了,杨总戎如今就金屋藏娇,养着一位江南美人儿呢。」 「你看,还说你不是胡说?人家杨总戎什麽身份?三妻四妾怎麽啦?如果真有喜欢的女人,纳进门儿不就行了,还要藏着掖着?这传言不实。」 「这你就不懂了!不直接纳进门儿,是因为那女子身份特殊,人家是江南吴郡罗氏大族出身的贵女。」 此言落下,正静静侧耳听着闲话的罗家兄弟,身形同时一僵。 这————怎麽有种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的感觉? 隔壁那人还在说:「那可是名门贵女,怎肯屈居人下做寻常侍妾?即便是贵妾,也委屈了她的身份! 听闻她是被杨总戎花言巧语诓骗,失了清白,无可奈何只能依附於他。 可碍於名门身份,最差也得给个贵妾之位吧。 但杨总戎至今未立正妻,先纳贵妾於礼不合,那可是对正妻的不敬,故而只能先悄悄将人养在府里了。 如今杨总戎与崔夫子好事将近,若是还将这无名无分的女子留在府中,难免惹人非议。 所以前几日,他便悄悄将人送出府去安置,想来是要等着迎娶了崔夫子、定了正妻名分之後,再把这女子以贵妾之礼接回来。」 一字一句,清晰刺骨,尽数灌入罗氏兄弟耳中。 雅间内,罗刚、罗毅二人脸色铁青。 江南罗氏、吴郡大族———— 每一句描述,都精准指向他们的亲妹妹。 失了清白,屈为贵妾、私藏在外、无名无分,一字一句都直戳他们的肺管子。 他们捧在手心、万般疼爱的罗家掌上明珠,竟被人如此轻贱折辱! 兄弟二人瞬间脑补出全程始末:天真纯善的小妹,被杨灿巧言欺骗、蛊惑身心,惨遭玷污,却无法声张、无处辩驳。 清白尽失的小妹进退无门,只能被迫依附杨灿,隐忍受辱,任由他暗中摆布欺淩,受尽委屈却无人知晓。 罗刚怒发冲冠,胸腔怒火熊熊灼烧,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罗毅更是目眦欲裂,眼底瞬间涌上水雾,想到小妹孤身受难、含辱忍垢的凄惨处境,堂堂七尺男儿,竟被气出了眼泪。 「好一个杨灿!好一个天杀的狗贼!」 罗毅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如血。 若是杨灿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只怕他已猛扑上去,生啖其肉、痛饮其血了。 「三哥!咱们这就去城主府,宰了那小畜牲,救小妹脱离苦海!」 「你站住!」罗刚一把拉住了他。 罗刚到底年长几岁,心性更为沉稳些,纵然胸中恨意滔天,理智却仍在,紧紧拉住了暴怒的弟弟,将他拦下。 罗刚强忍着翻涌的怒火,红着眼睛低声训斥:「你疯了?这种污名之事,岂能当众闹腾? 咱们就这般闯去宰了杨灿?然後呢?这事儿本来只是一些人私下里嚼舌根,一旦杨灿被你我闯去杀了,这事必定闹得天下皆知! 到时候,小妹的名节尽毁,清白全无,往後余生,你让她可怎麽活啊?」 罗毅浑身一震,激荡起伏的胸口骤然滞涩,满腔戾气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大半。 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下来,他一屁股坐回椅上,无比憋屈地攥着拳头,浑身颤抖。 「那————那你说,怎麽办?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小妹受此屈辱,被人肆意糟践?」 罗刚面色铁青,眸底寒光凛冽,杀意沉沉:「不,只是我们不能莽撞行事。 小妹,必须悄悄地救,杨灿,必须莫名地死!」 罗刚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拜帖咱们已经递了,等我们见了杨灿,要不动声色,咱们就当什麽都不知道。 咱们先寻出小妹下落,把她妥善安置好,然後,再去宰了那个衣冠禽兽!」 PS:一早就杂事一堆,下一章下午码,争取让大家晚饭前看上。 > 第415章 逼宫 夜色深沉,月华如练,清辉静静铺洒在於阀府邸巍峨的飞檐斗拱之上,青砖黛瓦,微浸月色。 内院主寝之内,暖帐低垂,暖意融融。 杨灿慵懒地躺在榻上,当家主母如柔藤缠树,轻轻伏在他的怀中。 如云青丝散落於锦绣被褥间,与她莹白剔透的肌肤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温润缱绻的暗夜丹青。 细密香汗濡湿了她鬓边的碎发,莹润的面颊染着浅浅的潮红,盛满慵濑迷离的醉意。 寝室内静谧无声,唯有二人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漫在温润的空气里。 良久,索缠枝才敛了眼底迷离,擡眸轻声道:「杨郎,府中近日气氛诡异,明日祭祖献功大典,你务必多加小心。」 杨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顺滑的青丝,轻笑道:「你也看出来了?说说看,有什麽不寻常?」 「太夫人往日里吃斋念佛,闭门不出,一心清修,可这些日子,她就像忽然转了性儿。」 索缠枝依偎在他怀中,细细地说着:「还有那些带留阀府不走的族老,近日频频私下聚饮密谈,每次议事皆屏退左右,不许下人近身伺候,分明是暗藏图谋。」 杨灿唇角微扬,低低应了一声,道:「无妨。不过是一群垂暮老朽,翻不起什麽风浪。真要不知死活——哼。」 见他全然不以为意,索缠枝心头的忧虑愈发浓重。 她微微擡起身,眼底的迷离尽数褪去,眸光清亮地看着杨灿。 「杨郎万万不可轻敌,行事亦不可太过强硬。於阀立足天水,已有两百七十余年根基。」 「两百余载门阀积淀,世代联姻深耕地方,与各路豪强士族缠绕共生,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这份底蕴,比诸多诸侯方国的国祚还要绵长,这便是最可怕的人心大势。」 「上邦百姓亲历战乱,亲眼见过你的雷霆手段,感念你护城安民的恩德,故而诚心归附、唯你是从。 可天水其余郡县、山野坞堡、山寨村落,皆是世代受于氏庇佑。 如今的花甲老者,从记事起也只知这片山河姓於。 你的威望未曾抵达他们那里,你的恩惠他们也从未感受,他们心底里,只会认可于氏。」 见她如此忐忑,杨灿便对她交了底,柔声道:「你放心吧,他们的异动,我早有察觉,而且,厨子已经盯了他们很久。」 杨灿笑了笑,道:「可是,一直不见他们有调兵的举动,我现在很好奇,他们究竟想怎麽对付我?就凭一张嘴吗?」 「一张嘴怎麽啦?」索缠枝在他胸口嗔怪地拍了一下:「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舆论、流言,足以抵消你积攒的所有威望。」 杨灿低头,用鼻尖轻蹭她的额角,宠溺地道:「无妨。他们所有人的嘴巴加起来,也不及你一张嘴有力。 你可是於家的当家主母,是阀府最正统的掌权妇人。明日大典之上,你旁的都不用管,只管表态支持我。 其他的,什麽谋划、什麽算计,都交给我,我应付得来。」 「嗯。」索缠枝眉眼舒展,甜甜应下,一双柔若无骨的玉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妩媚眼眸眨了眨,语调婉转带俏。 「此地久旱无雨,川沟乾涸、溪壑枯槁,亟待滂沱大雨以解枯旱之危。 杨郎,我这凡人向龙王祈雨呢,你说——他答不答应?」 二月初一,於家献功祭祖大典,如期而至。 大典分为内外两场。 内场设于于家老宅宗祠,是宗族告庙、祭拜先祖的核心场地。 恪守古制,仅限于氏宗亲入内,外臣、外人一律不得擅入。 外场则选址老宅正门前方的广阔广场,此地恢弘开阔,是顶级门阀世家专属的礼仪场地,可容纳千众齐聚。 今日高台筑起,专为献功彰绩、接纳官绅士民观礼,用以彰显於阀百年声望与赫赫战功。 宗祠内的祭祀礼仪,沿袭数百年古制,规矩森严、礼数周全。 依祖制规矩,李太夫人与当家主母索缠枝,皆无缘踏入宗祠正殿,只能居於东侧偏房陪祭。 於承霖与年仅三岁的於康稷,由族中叔伯长辈引领,在正殿行正统祭礼。 且於康稷身为于氏嫡长孙,年岁虽幼,却是今日祭礼核心,需由长辈抱扶指点,亲行多项祭祖礼数,位列宗亲正中。 东偏房内,索缠枝静立其间,一身正装端庄雅致,肌肤莹润生辉,宛若饱蘸春光、悄然盛放的白玉兰,气质清贵。 祖制严苛,其余旁支女眷,连宗祠正院的门槛都无法踏足。 於绾绾便是如此,此刻正与一众於家女眷立在正院之外,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 唯有未出阁的宗族嫡长女,可享特例,随同当家主母入东偏房陪祭。 譬如未出阁时的索醉骨,便是索家唯一可入宗祠正院、居偏房陪祭的女子。 宗祠正殿之内,滞留於上邦的于氏宗亲尽数到场,无人缺席。 三岁的於康稷被人牵着小手立於正中,十岁的於承霖恭立其右後方,左後方则是族中辈分权重最高的於七公。 从站位上就能看出,如今的於家男丁中,於康稷、於承霖之下,便是於七公。 於康稷还是个三岁的孩子,於承霖也不过刚刚十岁,於家男丁的实际主事人,眼下就是於七公了,除非——於骁豹从代来城赶过来。 祠堂正院外面,太夫人身边的侍卫统领苏瞳身着劲装,腰悬利刃,英姿飒爽地站在那儿。 老宅外的广场,更是一派盛大热闹之景,人声鼎沸、万众齐聚。 照壁前方的观礼高台层级分明,由高至低排布四排座椅,规制井然。 广场的治安,则由瘸腿老辛与李叶二位阀府统领亲率精锐士卒,环绕广场布防。 捕盗掾朱通的人,则部署在更外围,以维持百姓观礼秩序,严防事端。 主台第一排席位尊贵至极,空出来等着于氏宗亲入座。 杨灿坐在第二排,东顺、易舍、李有才、李大目、李淩霄、李建武、王南阳、杨翼、 王褘、王熙杰、陈胤杰等一众心腹文武分列两侧。 新晋声望大涨的六疾馆主潘小晚、原陇城城主莫凡、清水城城主袁鹏飞等人亦位列此间。 第二排落座的是阀府各级管事,牛有德、赵弘遇、马三元、刘宇等各司其职的核心属官悉数在列。 第三排则专属八庄四牧的庄主、牧场主,拔力末、尉迟沙伽等一方豪强端坐就位。 广场两侧席位,尽数坐满地方名流、乡绅贤达,冠盖云集。 广场上人声鼎沸之时,索弘已经离开了陈府,在陈员外的陪同下,一袭布袍,微服而来。 与此同时,几乎一夜都没睡好,满脑子都是小妹在受委屈的罗刚、罗毅两兄弟,也骑了快马,离开了「陇上春。」 投鼠忌器,他们是不敢公然和杨灿发生冲突的,但他们还是按捺不住,趁着大典之机,先来看看,看看那个衣冠禽兽的样子,记住他,然後——杀了他。 正当广场人声鼎沸、万众翘首之际,一名管事步履匆匆,疾步奔上主台,俯身凑到杨灿耳边,低声密报数语。 杨灿闻言,神色未变,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台上,举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主台、两侧观礼台上,於阀家臣、大小管事、地方豪强、士绅名流尽数起身,目光齐齐投向於府朱漆大门,全场肃穆。 平日里非有重大盛典、宗族大事,不会轻启的府邸正门,此刻轴枢转动,发出轧轧沉响,缓缓敞开。 七十多名于氏宗亲,不分男女,皆着素色礼服,依辈分尊卑列队,鱼贯而出,步履端严。 早有专属导引人员上前,有序引路,安置众人站位。 为避市井百姓围观指点、流言非议,一众女眷以李太夫人、当家主母索缠枝、三房嫡女於绾绾为首,出府後便沿专属甬道,有序步入北侧帷帐遮蔽的专属区域。 随着最後一名于氏宗亲入位落座,喧闹鼎沸的广场骤然寂静。 万千民众、各方名流皆被大典的庄严肃穆侵染,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今日大典内外分治,各司其职。 内场宗祠祭礼,由族中资历最深、辈分最高的於七公亲自主持。 外场面向万民、彰功显绩的献功大典,则由总戎使杨灿全权主持。 杨灿手中的献功告天文书,出自崔临照手笔,字字工整、句句锦绣,章法严谨、辞藻庄重。 他立於高台之上,声音浑厚沉稳、中气十足,一字一句地清晰传向四方,即便广场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边角处的百姓也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之中,罗刚、罗毅兄弟死死盯着高台之上身姿挺拔的杨灿,眼底恨意翻涌。 他们现在认识了,也记住了,就是他,就是这个衣冠禽兽! 他们在脑海里,已经为杨灿设计了九十九种死法。 北侧帷帐区,只是在面向百姓的一方挂了帷帐,面向主台的方向自然不会遮挡,因此,於绾绾这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了杨灿的模样。 「哎呀,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不太像个坏人呢,难不成,坊间对他有什麽误会?」 於女侠癖在容颜,也就是有点颜值控,虽说不会一看杨灿的模样便动摇自己的敌对立场,但第一观感,她真的有点厌恶不起来。 杨灿宣读告天文书完毕,话音落定,满头白发、身形硬朗的於七公即刻上前一步,声音朗朗。 「今日我於家祭祖献功,追本溯源,保族安民、定乱固土之首功,当属杨灿杨总戎使於七公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分列两侧的豪强士绅,再掠过下方人山人海的万民百姓,心中一喜。 这麽多人,众目睽睽之下,他要实施「逼宫」,也就容易多了。 想到这里,於七公的声音更亢奋了几分。 「烽烟乱世,是杨公鼎力护持,保全我於家两百七十年世家基业,保阖族老幼安稳无虞,护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其功卓着、其劳深重,实为我于氏不世功臣,当受全族敬重、万民感念!」 话音甫落,於七公身後三十余名于氏核心宗亲,齐声附和,声震广场:「杨总戎功德巍巍!」 於七公旋即转身,正对杨灿,身形微躬,沉声朗道:「请杨总戎,受我等于氏子孙一拜!」 言罢,他率先俯身,行长揖大礼。 他身後一众於家长辈、宗亲男丁尽数躬身相随,齐齐揖礼在场于氏族人多半年过半百、辈分尊崇,数十位於家长辈齐齐躬身致谢的场面,声势浩荡、场面动容。 台下围观百姓见状,无不譁然骚动,人人心生感慨。 杨灿见状,立刻侧身避让,同时擡手拱手,急急还礼。 奈何行礼族人数量众多,即便他侧身退让,也是避之不开。 於七公缓缓直起身,又声若洪钟地道:「老夫於景宸,乃先阀主於醒龙叔父,今阀主於康稷之曾祖! 身为于氏现存辈分最尊之人,宗族兴衰、祖制存续、家门名分,老夫责无旁贷,绝不敢有半分推诿懈怠!」 杨灿心道,这麽直接?这就来了?这老头儿怕是坐了一辈子冷板凳吧?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夺权啊,他果真打算靠一张嘴说退我不成? 心念起落间,就听於七公高声道:「我於阀立世两百七十年,绵延不绝、代代兴盛,皆凭祖训铁规固本正源! 历代家规定论昭然:于氏子孙主掌家业、承继祖脉,外姓贤臣辅政佐事、襄助军务! 绝不许外姓之人擅专阀中权柄、主理家门大事!」 「杨总戎护佑我族、平定战乱,此盖世功勳,我于氏宗族不敢或忘!」 「然烽烟已息、战乱已平,杨公临机权授的总戎一职,尚未交卸。 以致坊间流言四起、非议不绝,揣测之语不断,既扰宗族人心、乱我家门安稳,也累了杨公清名。 老夫以为,祖制不可废,家法不可乱,名分不可淆! 今日祭祖献功,万民齐聚、乡绅满堂,正是正本清源、安族定心、成全贤臣的最佳时机! 是以,老夫冒昧,今以于氏最长者、宗族元老之名,请杨总戎:顺祖制、循家规、安民心、全清名!即刻归政,以息悠悠众人之口!」 > 第416章 叫声叔叔我听 须发皆白的於七公一番慷慨陈辞,言罢,立即向杨灿长长一揖。 台上的於家众族亲,大多是皓首老者,他们齐齐躬身,向杨灿拱手长揖。 紧接着,不知何人一扯,北侧帐上垂下的青幔飘然落下,把其中站着的於家女眷也都露了出来,她们钗环轻敛,神色端严。 袖影翻飞,於家女眷,除了一个索缠枝,也是齐刷刷屈膝敛衽,向着台阶之上的杨灿躬身施礼。 前有宗亲族老长揖,後有阖府女眷施礼。 于氏一门齐俯首,请杨灿交权。 风停了,人静了,全场鸦雀无声。 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沉沉笼罩在广场上,重重地压在杨灿身上。 这一幕,被所有家臣和观礼的士绅、豪强、百姓们尽数看在眼中。 无数道目光聚焦高台,窃窃私语的声响尽数敛去,只剩一片令人室息的静默。 人群中,索弘一手负於身後,一手轻抚长须,鹰隼般锐利的老眼中,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今天这一幕,有点意思啊。 另一处,罗刚、罗毅两兄弟对视了一眼,心中恍然。 这个杨灿功高震主,要被收拾了? 不对,不是功高震主,这「主」还小着呢,这是幼主屏弱,于氏宗亲抱团发难,想要夺权了。 一时间,兄弟二人也静了下来,想看看这个杨灿如何破解此局。 反正,如果是他们,已经被架在这儿了,除了把心一横,把脸一翻,直接做个篡位自立的叛臣,他们是没别的办法了。 人群中有几个穿着寻常布衣、体魄却极强壮的人,把一对夫妻护在中间。 夫妻二人都做了掩饰,一个眉眼胡须描重了些,一个戴了帷幔,遮住了绝美的容颜。 这两人,正是白崖王夫妇。 他们不甘寂寞,今天也赶来凑热闹了。 结果,他们恰看见如此一幕,这是於家阖族逼宫啊。 如果於家换个当家人,依旧能和他们履行盟约,白崖王当然不在乎杨灿死活,但———— 於家别的人,撑得起来吗? 白崖王心中有些存疑。 天地四方,千人万众,所有视线,都落在杨灿一人身上,无形的压力,让人透不过气来。 杨灿只是微微一愣,脸上便慢慢释放出一种欣然的笑。 他急急上前两步,赶紧扶起长揖不起的於七公,高声道:「大家起来,快快请起。」 杨灿扶正了於七公的身子,朗声道:「诸位,我杨灿自先阀主手中接此重任以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唯恐举措有失,辜负先阀主所托。」 杨灿的话音平和清晰,语气挚诚,落入人们耳中。 「七公所言,入情入理,杨某自然无有不允。坦白说,这重任在肩,整日殚精竭虑的,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如今若能交卸重任,换一个轻松自在,本就是杨某所求,求之不得啊,哈哈。」 此言一出,北侧帷幔中的李太夫人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唇角露出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她才不信杨灿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但,只要杨灿迫於形势肯放松,管他甘心不甘心呢。 於七公心中一块大石也定了下来。 果然,众目睽睽之下,老夫先把你架起来了,接着就是全族相求! 你杨灿骤掌大权才多久,根基有多厚?真要公然做个叛臣,你失去的一定比得到的多,身败名裂都是轻的,不信你不让步。 接下来,我倒要看看,你是想保军权,还是想保政权。 「但是吧————」 杨灿昂然站在台上,声音愈发响亮。 「杨某受先阀主器重,委以军政重任,内安军民,外御强敌,任上自问还算是不负所托。 如今诸位族老要我交权,我自当遵从,并无半分贪恋。 然而,权,我可以交,但必须交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算是善始善终。」 杨灿肃然道:「先阀主托孤於我,托权於我,我若所托非人,便是有始无终、愧对亡人!」 「故此,今日当着各方士绅、百姓、宗亲族老们的面,咱们得说清楚。 杨某交权,交於何人,谁理政、谁掌军,谁守城池、谁理钱粮、谁镇军心、谁平外患?」 话音落尽,杨灿一伸手,就从腰间革带上摘下一枚印绶。 杨灿把它高高举起,向四下亮了亮,高声道:「这是总戎之印。」 那是一枚印,并不像古装片里那种巨大的四方大印,但它就是官印。 实际上,就连传国玉玺也并不大,这枚总戎使的官印,平时完全可以悬挂腰间。 杨灿待台上众人看清後,就把它双手托起,向前走了几步,郑重地放在香案上。 接着,杨灿从革带上,又摘下一枚铜印,高声道:「这是摄政之印!」 前一枚印,可管於阀之军。 这一枚印,与当家主母索缠枝替阀主代管的阀主印信,同时加盖的文书,便有统摄全阀民政、赋税、人事、庶务的效果。 杨灿再度公示於人,然後郑重地放在香案上。 一兵一政,两枚印监,就这麽摆在了香案上。 杨灿退开几步,高声道:「还请各位族老安排妥当,以便杨某交卸权柄!」 观礼的士绅名流、四方百姓见了,不禁大为动容。 任谁被这般公开逼迫交权,心里应该都不好受,没想到杨灿却如此爽快地交权。 一时间,嗡嗡的赞叹声此起彼伏,众人对杨灿的印象彻底改变。 人声渐沸之际,李太夫人拄着拐杖,一身华贵肃穆的袍服,一步步登上台去,仪态端严。 李太夫人站定身子,游目四顾,沉声道:「老身乃先阀主正妻,於阀太夫人。 如今幼主乃老身孙儿,年方三岁,懵懂无知,不足以亲理政务。」 她的目光又淡淡扫过始终静立不动的索缠枝,高声道:「自今日起,当由老身接掌於阀权柄,和儿媳索氏一同听政。 至於宗族诸事、内外庶务,老身自会择选族人,适时分管。」 於七公自从杨灿主动、爽快地决定交出全部军权和政权时,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杨灿有那麽无欲无求吗? 等杨灿说出要他们先定好具体接收权力之人,於七公终於明白坑在哪儿了。 他立即心生不妙之感,这些宗亲,他太了解了。 於家嫡房掌权,这些宗亲族老都被养废了啊。 说到底,他们的格局,他们的见识,也就是一方小农地主。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面控制局面,李太夫人先登台了。 於七公还以为她也看出了杨灿的用心,还松了口气。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亏她还出身李阀呢,多年以来深居後宅,她的眼界格局都养小了啊。 於七公心头大为不悦,但他更明白,今天得一鼓作气,完成权力的交替。 至於李太夫人,且由她去,一个深宅妇人,她真有能力独掌大权?到时还不是得任我拿捏摆布? 於七公马上就想附和李太夫人,先让杨灿交权,只要权交了,成了既定事实,其他的事,大可慢慢来。 北侧帷帐中,索缠枝不动声色地看着,暗暗做好了登台的准备。 她是负责给杨灿兜底的人。 今日局面,如果杨灿这招以退为进能引得蠢鱼上钩,那她就不必这时挺身而出。 如果於家众人没人上当,那她再出来和李太夫人当场争权,搅个浑水。 她等了一等,在心底默数,只要五息还无人出手,那就该她登场了。 「一、二、三、四————」 有鱼上钩了。 族老中,须发半白的於浩然踏步而出。 他一听李太夫人的话就不满意了,我们冲锋陷阵,你想大权独揽? 你的权力名份倒是定了,那我们呢? 以後你想用谁就用谁,这和於醒龙当阀主时有什麽区别? 我们不还是坐冷板凳吗? 於浩然大声道:「太夫人此言不妥!太夫人自嫁入於家,便安居後宅,从未经手过阀务。如今————」 於七公一见果然有蠢货跳出来,暗暗气了个半死。 他急忙打断道:「浩然,不必再说。太夫人执掌阀务,我等莫不信服。浩然,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说着,他还拉起於浩然的手,重重地一拍。 於浩然「心领神会」,这老东西,面子里子都想要啊,成,这个恶人,我来做,你可得记我的好儿。 所以,於浩然立刻打断了於七公的话,正色道:「七公,规矩就是规矩,今天该当众定下的,岂能含糊过去?」 「不是,浩然啊,老夫————」 於浩然安抚地拍了拍於七公的手,看向李太夫人。 「太夫人,您二八年华嫁入於家,三十年深居後宅,从未打理过於阀外务。 如今我於家新经战火,疆域未稳、外患环伺、民生待兴,这般重担,您一个妇道人家,担得起吗?」 「依我之见,当由太夫人和当家主母辅佐幼主听政,至於宗族的军政大事,统由七公牵头主理!」 「我们各房各支,每房出一位长者共入议政堂,凡遇大事,须过半族老同意方可施行,以免一人独断! 至於阀中具体事务,则从族老中选贤任能,各自负责。」 说到这里,他便毛遂自荐:「比如说老夫我,我家名下拥有一座青金矿,老夫打理矿场经营,颇有心得。 往後我宗族工坊、矿产织造诸事,大可由我全权负责。 天水工坊是我於家工坊如今最重要的所在,我可以让我的儿子常驻工坊,监察理事,以保我於家产业兴盛!」 李淩霄和李建武一听,立即乜视着於浩然,神色颇为不善。 有了第一人开口抢权,其余族老也按捺不住了。 旁支族老李文轩马上高声道:「老夫素来擅长商事经营,名下封地集镇里的商铺,有三成都是我家的。 以後咱们於家内外商贸、钱粮流通,尽可交由老夫这一房来负责,保证府库充盈、商路兴旺!」 於磊朗声道:「沙场征战、治军练兵,老夫也有几分心得。 咱们於阀今後掌兵镇守、抵御外寇诸事,做为族人,我自当仁不让!」 一人开口,众人争先。 方才还同心同德、抱团逼宫的于氏宗族,顷刻间分崩离析。 人一旦有了私心,又没有足够的格局和认知,那种丑态,是超乎正常人想像的。 没用多长时间,他们就从夸耀标榜自己,变成了指责贬低他人。 「你不过一个镇上,几家坐商买卖,懂什麽丝路行商,简直贻笑大方。」 「你不过守着一座矿山坐吃山空,你懂工坊生产?你懂个屁!」 「我说太夫人,能把後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不代表着就能打理前宅之事,这些事,还是交给我们男人更合适。」 人声鼎沸,争吵不休,彼此拆台、互相攻讦,观礼贵宾和围观百姓只看得目瞪口呆。 李太夫人的脸色由喜转沉,再由沉转青,铁青一片,气得浑身发抖。 於七公胸膛起伏,怒不可遏,他厉声怒喝,气得须发皆颤:「够了,你们都疯了吗!」 他努力想用自己的威望压制住众人,控制住局面。 可他平时能有多大威望?之前大家捧着他,只是需要这麽一个能带着去抢好处的人罢了。 可这些人中,还偏就只有他,尚有几分见识。 问题是现在这些人只当於阀权柄已经送到面前,这时不抢,一旦尘埃落定,还有他们这一房的事儿吗?自是不肯罢休。 然而,早已无人理会七公的喝止,众百姓、士绅、家臣们只看得满眼鄙夷与失望。 人群中,索弘看着这一幕,低低自语了一句:「这小子,真他娘的阴险!」 罗刚、罗毅两兄弟眼看着这一幕,心中只想到一句话:「我若对付他,绝不斗智,只可用武!」 白崖王松了口气,对王妃安琉伽低声道:「这一招以退为进,和他对付慕容阀时的诱敌深入,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安琉伽美眸微微一转,心想,杨灿这厮,屡屡拒我好意,不肯做我入幕之宾,他不会也是以退为进,有意让我割舍不能吧? 眼见台上丑态频出,索缠枝唇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这时,她见杨灿向她这边深深看了一眼,马上心领神会,立刻娇叱一声:「够了!」 说罢,她健步登上台去,牵过於康稷的手。 於康稷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一帮白胡子老头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娘亲一牵,自然乖乖跟她走了。 索缠枝走到高台中央,冷冷扫视众人,厉声喝道:「诸位族老,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台上顿时一静,众人都看向索缠枝。 索缠枝道:「今天本是献功告祭的大日子,你们各怀私心、争名夺利,岂不叫人看了大笑话!」 「眼下天水地方不稳、外患未除、百废待兴,正需力同心之时,你们不以於家两百多年的基业为重,却只知道争权夺利!」 索缠枝声色俱厉地道:「似你们这等人,谁能担当大任,主持大局?」 她蓦然转向杨灿,松开於康稷的手,敛衽施礼,郑重地道:「杨总戎,你也看到了,如今阀主年幼,宗族中实无人可当大任。 妾身以于氏当家主母之名,恳请杨公,继续领总戎之职、主理全阀军政!」 一言既出,台下顿时一静,台上众人都僵住了身子。 当家主母请求杨灿继续担任总戎一职? 这时候,李太夫人和众族老们才恍然意识到,杨灿这权,还没交呢。 他说的是,这权交给谁,只要於家这边确定了,他立刻交出权柄。 但这人选————大家好像还在争。 於七公终於抢到机会开口了,被杨灿搞出这麽一出,今天逼他交权的谋划,难不成要无疾而终? 可一旦错过今日,让他有了准备———— 於七公越想越怕,他立即抢前两步,一撩袍裾,朝着祖祠方向跪倒,捶地号陶。 「苍天可监!四方诸公,你们都看到了,这是外臣狡诈,用心险恶,离间我宗族骨肉,挑拨我族人内讧,乱我於家人心啊!」 李太夫人也马上明白过来,立刻指着那些族老斥责:「你们有心为家族效力,也得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一点点事情,你们就能这般糊涂?」 那些族老被他们俩这一唱一和,总算是明白过来。 於浩然、於磊等一众族老立刻纷纷请罪。 「是老夫糊涂!一时中了他人伎俩,太夫人恕罪!」 「七公说的对啊!杨灿若真心放权,我於家何人执掌权柄,用他操心,这分明是故意挑唆我等内讧!」 索缠枝没让他们继续说下去,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想反咬一口,诿过於人? 我索缠枝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我是於阀当家主母,我只信杨灿,只认杨灿!」 於康稷一见娘亲这麽说,马上脆生生地喊道:「我信仲父!只认仲父!」 阀主虽然年幼,那也是阀主,他这麽表态了,让于氏族人一时很尴尬。 於七公眼见不妙,立刻斥责道:「三岁稚童,懵懂无知,如何能做得了宗族的主意! 今日,曾叔祖就替你做主了!」 说罢,他大步走向香案,伸手就去抓那两枚印信。 一只手突然拦住了他探出的手,杨灿看着他,无悲无喜,神色平静地道:「诸位,你们这般行径,叫我如何放心交权? 阀主和当家主母还没点头,你们要强抢印信?」 李太夫人一顿拐杖,指着杨灿厉声道:「杨灿,你终於露出真面目了! 你根本就是想篡夺我於家的权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於承霖也指着杨灿,咬牙切齿地道:「杨灿,你心性诡谲,常怀叵测之谋! 平日里笼络僚属、私结党羽,妄图独断专行,真当旁人看不出你的野心算计?」 杨灿学着独孤婧瑶那般神圣慈悲的气质,悲悯地看向於承霖,毫不动怒。 「我杨灿,是真心交权,但我必须交的明白。以今日众族老之乱象,我,不能交。」 「杨贼,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随着一声娇叱,北侧帷帐之中,又有一人越众而出。 一个未及二八、眉目如画的美少女走了出来。 虽然她穿着一身祭祖时的素色深衣,更显庄重一些,却也丝毫不影响她的长腿细腰、 身姿窈窕。 她一步步踏上高台,怒视杨灿,朗声道:「你这奸贼!看似心怀坦荡、无欲无求,实则心机深沉、步步算计! 本姑娘看得清清楚楚,你就是故意以权柄为诱饵,诱我于氏族人自相争斗,其心可诛!」 杨灿微微一皱眉,於家这帮被养废了的老头子不怎麽样,没想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倒是很精明。 杨灿皱眉问道:「你是何人?小女娃儿,上来掺和什麽。」 少女把胸一挺:「家父讳驰豹,是於家嫡房如今辈分最高之人!他老人家如今不在,我是他唯一的女儿,难道不能代表家父讲话?」 她怒视着杨灿,斥责道:「我爹领陇骑,卧冰爬雪,出生入死。 大战之後,你却巧用计谋,把我爹远远留在代来,远离中枢,你还敢说,你没有私心?」 原来是於骁豹的女儿啊,倒是一副好皮相。 杨灿想着,朝她迈进一步。 於绾绾立刻退了一步,警惕地看向杨灿:「干嘛,你想杀人灭口不成?」 说着,她便下意识伸手探向肩後:「听说你很了得?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只是这一摸,却摸了个空,她今日衣着庄重,参加祭祖大典,身上怎麽可能有剑。 台下,人影一晃,立刻有人跃上台来,站在於缩绾身边。 这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一身劲装,体态格外婀娜,正是萧修之女,萧惊鸿。 她本要等父亲和左右将返回上邽,便启程前往代来,如今正照顾情郎的女儿。 杨灿见她手提长剑,目光冷厉,便没再上前。 杨灿站住脚步,看向於绾绾,回想着独孤婧瑶的神圣气质,愈发显得悲天悯人。 这要剃个光头,他马上就是大德高僧。 「慕容大军压境,於阀危在旦夕,是我坐镇中枢,调度全军,以最小代价大破敌军,守住天水疆域。」 「战事惨烈,伤兵无数,是我重用六疾馆郎中,广施仁术、救治伤兵,保全无数家庭。」 「战後遍地疮痍、民生凋敝,是我督导春耕、安抚流民、修缮城防,让百姓得以安稳」」 。 「是我开拓草原商道,作为丝路补充,让历经战火的天水,迅速恢复生机。」 「杨某对於家忠心可监,无愧先阀主知遇之恩! 你父豹三爷,领轻骑,战陇上,骁勇善战,无人不知。 可陇骑成军,需粮草充盈、器械齐备,而这皆是我居中调度、竭力筹措! 你父领游骑在外断敌粮道时,彼时诸城皆在慕容阀之手! 若非是我提前踏遍山川,勘定路线,沿途布设隐秘补给,他又如何能无後顾之忧?」 於绾绾被问懵了:「啊这————」 杨灿一脸沉痛:「你父游侠作派,他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最是厌恶庶务桎梏。 别说让他执掌中枢,就只是留驻代来,都是杨某三请五请,他才答应。 这种事儿,别人不清楚,你做女儿的,难道还不清楚自己父亲的为人? 「我————我————」於绾绾被说得语塞了。 她怔怔地看着杨灿,这个家夥,为什麽凶起来也这麽好看?呸呸呸,我想什麽呢。 於绾绾俏脸微微一红。 杨灿嗓音低沉,眸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怅然,语气说不出的悲凉。 「你在美国————,不是,你在杏林谷过得顺风顺水,生活安稳,有於家和你爹操心,又知道些什麽? 我如今生死搏杀於阵前,回来上邽才几天啊,你就跑来跟我说,说我居心叵测,野心勃勃。 杨灿一边说,一边又向於绾绾迫近一步,高大身材的威压感,迫得她又退了一步。 这一次,萧惊鸿没有挡。 杨灿沉声道:「我和你爹兄弟相称,你却对我一口一个杨贼,毫无敬意,不肯以长辈相待,甚至连一声叔父都不肯叫。 於绾绾结结巴巴地:「叔————叔父?」 於绾绾懵了,她上台来,是抨击外臣的,怎麽突然变成认亲大会了? 第417章 同心!同心!同心! 「叔——叔父?」 於女侠结结巴巴地反问,脑子里一团浆糊。 「不对啊,我是康稷的姑姑,他是康稷的姑父——,呸!仲父,这麽论,我俩平辈儿啊,这咋还差了辈呢?」 於绾绾还没想明白,杨灿已经亲切地「哎」了一声「这就对了,知错就改,孺子可教也。」 杨灿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等於绾绾蹙起秀眉,把他的手拍开,杨灿已经收手,转身看向众人。 「诸君,杨某出身寒微,无家世可依,无门第可恃,此生最大的机缘,就是得到了先嗣子的青睐,将我聘为幕客。」 杨灿语调沉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岁月感,缓缓抚今追昔。 「昔日,也是我,陪同先嗣子,千里迢迢,远赴他乡,把咱们的当家主母迎回於家。 可谁曾想,天妒英才,不久,先嗣子便撒手人寰。」 杨灿满面悲戚,唏嘘道:「我与公子的缘分——断了! 幸得主母依旧信任,命我为长房执事。从此为主母分忧解难、打理庶务。 仆以死报主,主以诚待仆,我们主仆间腹心相照、主仆同心。」 说到这里,他走过去,从索缠枝手中接过於康稷的小手。 小孩子不懂察言观色,但成人之间的喜恶,他们有一种精准的直觉。 於康稷自是知道娘亲对杨总戎不同於一般人,而且杨总戎多好呀,每次来见他,不是给他带好吃的,就是给他带好玩的。 於是,刚被杨灿牵住手,他就仰起脸儿,向杨灿甜甜一笑。 杨灿垂眸望着小小的人儿,眼底温柔如水。 「先阀主驾鹤西行之时,命孙儿拜我为仲父。 杨某从此便知,要为主母解忧,要为幼主护道,为生者立命,为逝者守志。 这是我,杨灿,挥之不去的责任,是我向先阀主和天地鬼神许下的诺言。」 一番话落,忠臣义士、知恩图报的形象瞬间立住,满场不少乡民百姓、家臣豪强为之动容。 「咚!」一道冷厉的杖声骤然砸在台上的木质地板上,震得全场一静。 李太夫人面色铁青,拐杖狠狠顿在台上,高声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护佑孤儿寡母、稳固于氏基业,本是我于氏骨肉至亲的分内之事!」 她死死盯着杨灿,眼底满是不甘,厉声质问道:「你一个外姓家臣,竟敢越俎代庖、 把持权柄,霸占总戎使之位不放,究竟是何居心?」 於七公也喝道:「外臣再忠心,那也是外人!阀主祖制,安能为你破例,你又何德何能,可以淩驾於我等于氏宗亲之上?」 面对饱含敌意的诘难,杨灿一点不慌。 他向李太夫人和於七公欠了欠身,沉声道:「诸位长辈所言,情理上自无问题。只是杨某斗胆,敢问诸位一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众于氏宗亲,沉痛地道:「昔日慕容铁骑压境,烽火烧遍四野,那时诸位宗亲何在? 我於阀大城接连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幼主被困上邦,於阀基业风雨飘摇之际,你们又在哪?」 於七公、於磊等人面红耳赤。 杨灿怀抱阀主,冷眼四顾,语气严厉了几分:「彼时,外无人御敌,内无人护主,是杨某披甲上阵、领兵浴血! 是万千将士、乡兵民夫以血肉之躯守住了咱们的河山,护住了一方百姓,才换来此刻的安宁。」 杨灿游目四顾,朗声道:」如今狼烟暂息、河山未定,若我骤然卸任,兵权空悬、人心涣散、外敌窥伺,一旦祸乱再起,谁来担这倾覆之责? 杨某不敢爽快答应,便是不想因此辜负了先阀主的托孤之恩!」 李太夫人喝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於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家臣妄议长短!」 於七公也厉声道:「老夫只是请你卸任总戎使一职,并非将你逐出於家! 若日後我于氏家族真遇到老夫解决不了的危难,你再出山便是,何来贻误大局、倾覆家门之说?」 「我呸!你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一声雄浑的怒喝声骤然响起,拔力末挺着大肚子冲了出来,自带低音炮,声音雄浑无比。 「守城流血的是杨公,开荒济民的是杨公,保一方百姓活命的还是杨公! 你们这些身居府中、坐享荣华的宗亲,战时缩在後面,看着太平了就出来抢权夺功! 你要不要脸?」 「就是!」 一个美少女——美少年,尉迟沙伽也挺身而出。 「我黑石部落与於阀联盟,看中的正是杨公。 慕容铁骑直抵上邦时,你们在哪里? 无一人领兵御敌,无一人勤主护驾!如今你们倒跑出来了?」 他把胸一挺,傲然道:「我黑石部落世居北疆,向来只认勇者,不认懦夫。 杨公乃是我敕勒川川上二十三部公认的第一巴特尔,可你们呢? 你们可知在我们那)儿,临阵逃遁、弃主求生者会受何等惩罚?」 尉迟沙伽指着於七公的鼻子道:「战时弃主逃生者,当斩!其妻儿、牛羊、毡帐尽数籍没,赏赐有功族人。 若是依照我们那儿的规矩,你这老东西现在早已身首异处,你可知晓? 你的妻儿老小,也早已沦为杨公的奴婢,你可知晓?」 於七公被他们气得浑身发抖,观其装扮,应是归附的拔力部与结盟的黑石左厢大支之人。 没想到最先跳出来的,竟是这些野蛮人。 於七公怒目圆睁,正欲痛斥,八庄四牧的一位庄主已然站了出来。 他向四下团团作揖,礼数上远较拔力末、尉迟沙伽周全。 「诸位,杨公心系万民,造杨公犁、修杨公水车,将无数旱地化为良田,使荒坡生出五谷,救活了无数饥寒百姓,免我等流离之苦,此乃生民之莫大恩德啊! 阀主年幼,先阀主以杨公为总戎使,又让小阀主拜杨公为仲父,这说明什麽? 说明先阀主就是想以杨公为托孤之臣,直到小阀主长大成人,亲自执政,期间何须另换他人呢?」 六盘山的程场主马上也站了出来,粗声大气地道:「正是这个道理。杨公执掌阀府以来,处事公道、赏罚分明,这管的好好儿的,何必换人,换给谁还不知道!」 李淩霄坐在看台上,眼见如此情况,立刻清咳一声,对儿子李建武使了个眼色。 李建武一脸懵懂,诧异地看看父亲。 李淩霄又对他使个眼色,李建武挑了挑眉。 李淩霄被气了个半死,只好向他招招手。 李建武赶紧离开自己的座位,弯着腰走到父亲身边,半蹲着凑过耳朵。 李淩霄对他悄悄低语几句,李建武恍然大悟,马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向看台中央。 李建武一边走,一边声音朗朗地道:「杨公开设天水工坊,大兴实业、锻造器物、疏通商贸,既为我阀府充盈了府库,稳固了基业,又为上邦数千百姓提供了生计! 他善待四方匠人、流民,不偏不倚、公正无私,这份功绩,远近皆知、无人不晓! 有人连天水工坊都要夺?你配吗?」 一见形势如此,稍稍还有些忐忑的牛有德、赵弘遇、刘宇等一众阀府管事,也都纷纷站了出来。 他们都是在杨灿的崑仑汇栈里参了股的,收入颇丰。 去年春上,热娜拜尔携带大宗商货又出发了,据说这一次会直抵遥远的拂赫王城(君士坦丁堡)。 等她再回来,他们这些入股的,个个都要富得放屁流油。 这种时候他们不站杨灿站谁? 紧接着,杨翼、王禕、陈胤杰等城主系的家臣们也站了出来。 他们身上打着杨灿的烙印,隶属上邽城主系,想洗清这层关系,得到新上司的信任,何如继续追随老上司? 更重要的是,他们可都在天水工坊有利益,虽然不是直接参股天水工坊,但天水工坊精研的诸多华奢器物,他们是有独家代理权的。 他们甚至什麽都不用干,只要把这个代理权转授给某个大商人,便财源滚滚。 财源滚滚啊!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刚刚是哪个废物说,他要接管天水工坊的? 这一波波人挺身而出,拥护杨灿的声势顿时高炽,一时压住了李太夫人和於七公的气焰。 看台上,两个中年人一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幕情况的发生。 其中一个,是前陇城城主莫主,另一个是清水城城主袁鹏飞。 他们两个被举族迁到了上邽,被杨灿委了个阀府参议的职务,实际上就是个虚职,坐了冷板凳。 平时没什麽实权,也就这种场合,他们会被当成吉祥物拉出来。 方才眼见得李太夫人、於七公等人咄咄紧逼,二人心中好不欢喜。 却不想风云突变,先是两个胡人跳出来搅局,紧接着就出来一堆跟风的。 莫凡冷眼看着,微微向袁鹏飞倾了倾身子,低声道:「袁兄,咱们不能让杨灿声势大张。」 他昔日坐镇一城、手握实权,何等风光,如今却成了阀府有名无实的一个闲职参议,如何甘心? 他对袁鹏飞低声道:「宗亲已然出手,杨灿被道义掣肘,已经推脱不得,狗急跳墙,才指使这些人出面请命。 这是你我翻身的绝佳机会!咱们站出来为七公帮腔,打压这些杨系新贵的气焰,事成之後,必有丰厚回报。」 袁鹏飞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莫兄,你看看,除了于氏宗亲,几乎所有人都心向杨灿。 就凭你我?两个闲人,就算出面帮腔,能有什麽用?」 莫凡冷笑道:「没说话的人还多着呢,只是杨灿未露反意,他们不曾出头。 杨灿终究是外姓家臣,人家於家的人要他让位,他不让,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只要他不敢公然谋反篡位,就压不住这宗族大义!袁兄,富贵险中求啊!」 袁鹏飞依旧心存忌惮,迟疑了一刹,劝阻道:「莫兄,莫急,咱们再观望观望。」 「还要观望?再观望,一旦尘埃落定,你我还有什麽功劳?」 莫凡情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不去,我去,莫怪兄弟我眼见机缘,不曾提醒於你。」 说罢,莫凡大踏步走上前去,厉声道:「你们都在干什麽?要逼宫吗?」 他戟指点向杨灿,撕破了面皮,也没什麽敬称了,高声喝道:「杨灿!你是於阀家臣,如今手握权柄,不肯交还于氏族人,煽动下属为你造势,你要干什麽? 今天有这麽多人看着,你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天你不交权,你以为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你说谁狼子野心?」 一道很平静、但很有力的声音响起,王南阳瘫着一张脸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台上,往怀中一探,便摸出一副手劄。 他把手劄高高举在手中,向四下晃了晃,高声道:「王某,乃阀府监计参军,这一封是豹爷从代来城传回的密信!」 於绾绾一听是她爹的信,不禁瞪大了眼睛。 王南阳道:「先前代来战事未息,豹爷挥师东进,驱逐慕容贼军,一时无暇顾及其他。 如今代来初定、东线稍安,豹三爷镇守代来城,重新查探一些旧事,翻看代来府库的一些旧帐,却查出了一些惊人的秘密。」 他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大声道:「当日慕容大军压境、兵临代来城下之初,代来尚未有败迹时,於桓虎就已暗中筹谋叛降了!」 四下闻之,一阵譁然。 本来於桓虎这事,就对於家的声望打击不小,谁能想到,这个时候,王南阳竟又提起此事。 王南阳不容人打断,继续道:「原来,当时於桓虎就已秘密调走他的嫡系精锐,以保全实力。 原来,那时他就悄悄转移代来粮草、军械、物资至陇城! 而当时的陇城城主莫凡为何会配合他行事呢?因为——」 王南阳霍然转向莫凡,仍旧瘫着一张脸,莫凡却如见阎王,忍不住一个哆嗦。 王南阳一字一句地喝道:「因为,莫凡早就依附了於桓虎! 慕容兵来之前,他追随於桓虎,图谋阀主之位,乱我於阀根基! 慕容兵来之後,他追随於桓虎,通敌叛主,弃代来,献陇城,罪大恶极! 莫凡,似你这般背主求荣的乱臣贼子,你有何脸面站在这高台之上,指责一位驱逐外敌,恢复於阀河山的最大功臣?」 这一番质问,全场轰然死寂。 看台之上,袁鹏飞微擡的屁股慢慢坐实在椅上,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庆幸。 幸亏老夫没听他的怂恿,幸亏老夫没出去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跟着莫凡一起上了台,王监计的这份手劄上,一定会有他的名字刚刚坐稳的袁鹏飞定了定神,忽然嗖地一下弹了起来。 他几个健步便冲到台上,指着莫凡怒不可遏:「姓莫的,你竟通敌叛主?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袁鹏飞羞与你这种乱臣贼子为伍!」 莫凡脸色惨白,踉跄着退了两步,双腿一软,一跤跌坐在地上。 他实未料到,杨灿准备如此充分,居然早就磨好了刀,只等他这头猪自己凑上来。 完了,完了,这回真的完了,莫凡在心中疯狂地哀嚎。 於七公眼见如此,也是又惊又怕,难道苦心筹谋许久的计划,今日就要草草收场? 不成,一旦让杨灿有了警惕,再想逼他交权,谈何容易! 於七公立即上前两步,指着杨灿,嘶吼道:「你们休要东拉西扯、混淆视听! 杨灿,老夫现在只听你说,你作为於家外姓家臣,今日我于氏宗亲,一致要你交权,你交,还是不交?」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杨灿身上。 不管事态如何变化,只要杨灿拒绝,那他就算不背上试图篡位的罪名,也少不了一个恋栈不去的评价。 杨灿缓缓上前,看了於七公一眼,面向两厢观礼的士绅名流和台下人头攒动的百姓。 杨灿肃然道:「诸位,我,很痛心啊!」 他用力捶了捶胸,沉痛地道:「今天,本是於阀献功祭祖、告慰先灵的大日子,本该是阖族欢乐、万众同庆的好日子,我实未想到,竟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他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悠悠地一声叹息:「於阀祖先英灵在上,天水万民在前,杨某可以大声告诉你们:我,从无野心,试图取於而代之!」 四下寂静,杨灿声音一转,用一种英雄末路、哀莫大於心死的颓丧语气道:「这场闹剧,不能再持续下去了,现在,我还是总戎使,我宣布,献功祭祖大典,到此结束!」 台下又是一阵譁然,但随即就被杨灿突然拔高的声音压住了。 「今天,是朔日。我宣布,今後大典之後,会和太夫人、主母以及七公共商稳妥。待十五望日,再将结局公示四——」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势加强着语气,可身形微转间,就听「咻」地一声箭啸,一道锐利的破风声急促而淩厉地响起。 紧跟着,一道快过了人眼捕捉极限的箭影倏然闪过,直刺杨灿咽喉。 可是因为杨灿挥舞着手势,微微侧身之际,那箭似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又似是洞穿了他的脖子,从他身边猛然划过,「笃」地一声斜射而过,把莫凡的脚掌死死钉在了地板上。 「有刺客!」 瘸腿老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飞扑,如饿狗抢食一般扑过去,把下意识擡手捂住耳颈,正一脸错愕的杨灿扑倒在地。 随後,七八个侍卫奋不顾身地扑过去,以自己的身体为肉盾,一个个叠罗汉似的把杨灿压在身下。 这一幕,顿时令全场譁然。 阀府侍卫统领李叶拔出了刀,恶狠狠地大叫起来:「所有人不许妄动,擅动者死!给我封禁街巷,查,拒查者、逃逸者,给我杀!」 「不许擅伤人命!」 杨灿舌绽春雷的大喝响起,接着一只手从那些死死压在他身上的侍卫们中间伸了出去,握成一个拳头,高高举在空中。 杨灿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这定是慕容阀以刺杀行离间之计,乱我阵脚,不可上当!」 那拳像乱石堆上一棵不屈的野草,奋力地挥了挥:「内和则外难不入,内隙则敌寇可乘,同心!同心!同心!」 > 第418章 反击伊始 全场死寂,众目所集,只有那一只不屈的拳头。 谁也没有料到,这般万众齐聚的祭祖大典上,竟有人当众行刺。 混乱险些一触即发。 百姓们骤遇刺杀,本能地就想惊呼奔逃,一旦发生踩踏,必定死伤众多。 好在李叶反应及时,一声令下,许多侍卫便抽出了利刃,明晃晃的兵器,让慌乱的百姓们恢复了镇定。 百姓们顿住了脚步,虽是心神惶惶,却终究没再妄动。 而那一箭惊神的射手,已经抽身远遁。 就在街对面,错落的民宅屋脊之上,一道灰袍人影冷静地抛下了弓,猫着腰,踩着屋脊上的薄雪飞快离去。 鞋是打了短铁钉的抓地靴,防滑,瓦片被踩碎了一些,他也毫不在意。 只是一箭,一箭出手,他就立刻弃弓离开了。 就他这装扮,只要回到大街上,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路人。 他叫尉迟渴侯。 昔日木兰大会,三项大比,杨灿独占其二,另外一项箭术,是由黑石部落选出的一位神射手夺得。 那个神射手,就是他。 他在屋脊上矮身奔跑着,这是一片民居的後院,十分冷清。 很快,他就赶到了房山墙处,一棵老枣树,就长在这房与院墙之间。 春尚未来,枝桠光秀秃的,虬曲的枝干裸露在风中,尉迟渴侯纵身一跃,铁掌鞋便稳稳勾住了树干,然後他便抱着树干,飞快地向下滑去。 阀府门前,高台之上,因为杨灿的突然遇刺,拔力末、尉迟沙伽加等人呆了一呆,旋即大怒。 「有人刺杀杨公!」 拔力末一声大叫,就拔出刀来。 今日是表功祭祖大典,大家都未带兵刃,只有他们这些草原中人,随身带刀就和这些士绅名流出门要束冠一样,那是不可或缺的,因此破了例。 「呛呛呛」尉迟沙伽和拔力部落的几个长老都亮出了兵刃。 「住手,你们要干什麽?」女统领苏童一声厉喝,马上带着侍卫迎上来。 「呛呛呛」 苏瞳与一众侍卫纷纷拔出佩刀,和拔力末、尉迟沙伽等人对峙起来。 一方是部落长老,一方是於家侍卫,两方人马壁垒分明,一脸的杀气,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瘸腿老辛和一众侍卫,七手八脚地把杨灿从地上扶了起来。 就见杨灿颈侧鲜血模糊,也不知伤势轻重,只是看这情形,只怕不轻。 杨灿脖颈流血不止,却冲着拔力末和尉迟沙伽厉声道:「给我住手,这分明是慕容氏遣人行刺,不可上当,不可内讧。」 拔力末和尉迟沙伽见杨灿还活着,不禁大喜,尉迟沙伽急忙迎上去,叫道:「爹,你没事吧?」 杨灿颈侧一道伤口,这可是要害处,差之毫厘,就有性命之险。 杨灿依旧被瘸腿老辛一帮人护在中间,尤其是方才射箭的方向,被完全挡住。 杨灿大声道:「我无恙,你们快快住手,内忧外患,百废待兴,我於阀当勠力同心,切勿自相残杀,中了他人奸计。」 杨灿这番话一说,众家臣不禁动容,围观的百姓中,许多感性的人更是眼圈儿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如今这一幕,谁还看不出,箭手是於家族亲们派的。 杨灿肯爽快交权便罢了,如果稍有波折,他们就打算动用刺杀杨灿的手段。 杨灿怎麽可能看不出来?可是——可他竟这般顾全大局,为了於阀不至於分裂、不至於内部大起纷争,居然如此的忍辱负重。 一个是心怀大义、识大体、重大局。 一个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心性凉薄。 两者一比,高下立判。 这时,看台上,容颜俏媚、甚受上邽百姓爱戴的六疾馆馆主潘小晚,快步冲上前去,拉开杨灿捂住颈部的手,略一检查,便大叫起来。 「大家莫慌,杨总戎吉人天相,尚差毫厘,终是没有破了血脉。快,快护送总戎离开,我来为总戎止血裹伤。」 瘸腿老辛一听,立刻一挥手,那些强壮的侍卫依旧紧紧拥着杨灿,为他做着肉盾,就把杨灿脚不沾地架向阀府去了。 杨灿犹自心系局势,挣紮着嘶声大呼:「切勿内江,令亲者痛、仇者快,当同心戮力、勠力同心啊」 更多人闻之泪目了,杨公命悬一线,不曾辩解委屈,不曾追责宗亲,念念不忘的还是於阀内部的和睦局面。 这般胸襟格局,这般大仁大义,一时间令人心中五味杂陈,对杨灿的敬佩与感动,对宗亲的愤怒与不齿,交织涌动起来。 杨灿被架走,广场上再度死寂下来。 风声掠过高台,全场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高台上。 於七公呆立台上,一股寒气渐渐涌遍他的身躯,寒意彻骨。 副宫夺权的谋划、宗亲祖制的底气、筹谋许久的信心,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灰灰。 完了,全完了。 他筹谋良久,机关算尽,可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一箭,化为了泡影,反而把他们的贪婪、野心和无耻,暴露了出来。 今日台上的一番辩驳,把他们的丑陋暴露在了天下人面前。 外敌围城之时,宗亲们避居於外,无人救主。 敌人退却之後,他们却跳出来争权夺利、排挤功臣。 莫凡通敌的揭露,更是把於桓虎的旧疮疤撕开,再度暴露於众人面前,在于氏的百年声望上狠狠又踩入一脚。 杨灿现在就是一个功莫大焉的悲情英雄,他为主为民,他忍辱负重,他深明大义,他是於阀砥柱—— 那老夫——又算什麽? 杨灿百战沙场、屡立奇功都未能彻底收服的军心民意,被这一箭征服了。 於绾绾怔怔的目光从杨灿消失的方向慢慢收回来,又看向台上的一众族老。 她的眼中震惊的神色,渐渐被失望、鄙夷所取代。 莫凡眼见这般模样,忽然萌生一线希望,立即悄悄闪向台边,想趁着无人注意赶紧逃走。 只是,他还没有走到台边,就被一个人挡住了。 他面前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面瘫脸,一双冷漠的死鱼眼,静静地俯视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想走?」 王南阳冷哼一声:「来人,把这贼子拿下!」 李叶的侍卫立刻冲上来几人,把莫凡迅速摁倒,捆绑了起来。 於绾绾瞥了面如死灰的莫凡一眼,摇了摇头,冷漠地对萧惊鸿道:「萧姨,我们走。」 二人并肩下台,扬长而去,随着她们的动作,台下百姓们的议论声终於嗡然响起。 台上,於浩然、於文轩等于氏族老,一个个呆立於原地,神色尴尬。 看台上,易舍、李有才两位大执事沉默不语,神色冷淡。 李太夫人攥紧了拐杖,脸上青白交替,心中茫然无措。 此刻,她已经无话可说,无论说什麽,在杨灿死里逃生,却仍第一时间顾全大局的大义行为面前,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於阀当家主母索缠枝,牵住了幼子於康稷的手,冷冷看向一众宗亲。 「今日本是为先阀主献功祭祖、阖族告慰先祖、全阀同贺的大典。 诸位长辈居於高台之上,不思追念先人功绩、感念守土功臣,反倒当众围逼托孤重臣卸任夺权,以致奸人趁隙,暗放冷箭。」 她冷厉地看着众人:「方才那一箭若偏上寸许,杨公今日便当场殒命了! 若慕容阀趁机卷土重来,敢问在座诸位宗亲,你们谁能担当?」 索缠枝冷哼一声,牵起於康稷的小手就走。 「如今烽烟初歇、百废待兴,你们不思重振于氏,反借祖制为由,排挤功臣、打压柱石,实在是令先祖蒙羞、令世人心寒!」 索缠枝大袖一拂:「祭祖献功大典,到此为止吧!莫要丢人现眼了!」 说罢,她已牵着於康稷的小手,向阀府大门昂然走去。 看台上,已看了许久的东顺,暗暗一声长叹。 他一生忠心于氏,却也是个务实之人。 他忠心于氏不假,但更想维持现状,他不介意杨灿做权臣,因为现在的於阀,的确需要一个强腕「宰相」,可李太夫人和於七公却想大权独揽。 如果权力在於家人手中,他当然更乐於拥戴,可他也不觉得,於家现在有谁能和杨灿一样,撑得起如今这个局面。 所以,对於李太夫人和於七公的计划,他是持反对态度的。 如今,果然成了一个不可收拾的烂摊子。 眼见台上众人行止失措,进退两难,东顺暗叹一声,还是缓步上前,面向台下,高声道:「诸位家臣、四方宾客、同族老幼、黎民百姓,暂且安静了。」 东顺的声音,渐渐压下了广场上的喧闹,万千目光再度汇聚而来。 东顺黯然道:「今日祭祖酬功,本是一桩盛事。奈何突逢凶徒暗箭、乱了祭典,惊了于氏先人们的英灵。 献功大典,到此为止,诸位各自散去吧,切记莫要传播流言,妄议是非。」 m■8na目阀主府内,崔临照静谧清幽的卧房之内,暖意融融。 杨灿坐在榻边,潘小晚坐在锦墩上,为他颈上伤口涂抹金疮药膏,用煮过晾乾的白叠软布,一圈圈小心地缠上他的脖子。 其实伤口并不大,但是被潘小晚这麽一包紮,杨灿的脖子都大了两圈儿,害他连头都扭不了,扭头时肩膀要跟着一起动。 潘小晚啧啧赞道:「这个尉迟渴侯真是好箭法,分寸拿捏得太过精准。 若再深一分,我要救你,便要多费很多周章,若再浅一分,又达不到效果。 如今这样恰恰好,血流得吓人,不过这伤,估摸着最迟後天,也就结痂了。」 杨灿笑道:「其实我原想请阿沅下手的,她的箭术也极高明。」 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潘小晚为杨灿包紮的崔临照白了他一眼,嗔道:「我可不敢动手,这一箭瞄向你,我如何射得出来?」 潘小晚正收拾药匣,听见这话,忽然「咕」地一声笑。 因为笑声太过古怪,崔临照不禁看向了她。 潘小晚一本正经地道:「你现在不舍得,等他毫不留情地射你几箭,也不管你难不难受,你就舍得了。」 崔临照蹙眉看向潘小晚,狐疑地转了转眼珠。 她能猜出,这不是什麽好话,但到底在说什麽,她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她便不问,堂堂齐墨钜子,岂能向巫门巫咸俯首求教。 她皱了皱鼻子,扮出一副已经了然,但是懒得理会潘小晚这句话的样子,转向了杨灿「今日宗亲逼宫,因为刺客的事算是搁置了,可此事并未了结,接下来你打算怎麽办?」 杨灿道:「今天除了于氏宗亲,就只跳出一个莫凡,不够,不够。 接下来,我当然要继续顾全大局,让他们觉得,这宗亲关系、这祖宗制度,是能拿捏我的。 於七公这群人,就是最好的饵料,有他们在,我都不用打窝子了,就等他们帮我钓出更多的鱼!」 这时,一个侍婢在门口站住,屈膝道:「杨总戎,东顺大执事求见。」 杨灿听了脸色微微一沉,他对东顺还是很想招揽的。 不仅这老家夥很有能力,整个东家世代为於阀主理农业,确实有所长。 有东家在,杨灿对於阀的农业生产,几乎不用操心。 可是这老东西立场始终摇摆不定,对这样一个人,杨灿现在也没想好,到底怎麽发落他。 杨灿想了一想,便道:「告诉他,杨总戎流血过多,昏睡过去了,现在不能见客!」 待那丫鬟退下,杨灿对崔临照道:「我要回府养伤,阀府这边,还是有劳你了。」 A I n E n 翌日,太阳初升,上邦街头行人渐多。 於绾绾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背着一个行囊,肩头飘着剑穗,快步走在街上,萧惊鸿紧紧跟着。 「啾啾,你爹来信时还交代,叫你向李家丞支取银两,在上邦置办一幢宅子,你何必执意要回杏林谷呢。」 於绾绾恨恨地道:「我那一众族亲,真个不要脸皮。我於绾绾虽是女流,也羞於这般小人为伍。这上邽城乌烟瘴气的,我不要待了,我要回杏林谷。」 「那不如,你跟我去代来城?」 於绾绾摇了摇头:「你去你的,我再说吧。杏林谷里几位姨娘,我要不要带上?我家那几百棵杏树,我也有点不舍得,总得安排好先啊。」 这时前方一阵骚动,二人擡头一看,就见一队车马行来,许多路人百姓纷纷跟着围观而来。 那是一队官兵,押着一行人马,那队伍之中男女老少都有,人人面色惶恐、衣衫淩乱,被一条长索拴着双腕连在一起。 车队中还押着一辆辆大车,马车无棚,只见车上尽是各种财货,显然是抄家所致。 於绾绾惊咦一声,站住了脚步。 就听人群中有人议论起来:「这就是原陇城城主、今阀府参议莫凡一族,抄家啦,全抓起来了。」 被捆绑的人群仓惶地前行着,一个十六七岁、小妇人打扮的女子忽然踉跄了一下,扯得旁边一个双十年华的男子腕间绳索一紧。 那男子大怒,擡起一脚,就狠狠瑞在那妇人身上,踹得她一跤跌倒在地。 「贱人!贱人!我们全家,就是被你爹害得,你这个扫把星!」 那年轻人一脚脚踢在那小妇人身上,脸色狰狞,咒骂不止,正是莫城主之子,莫少羽那些莫氏族人眼看着莫少羽殴妻,却尽数冷眼旁观,无一人劝阻,反倒有种迁怒泄愤的快意。 「住手!」一见那男人不管不顾踢踹那小妇人身子,於绾绾顿时恼了,立刻飞身上前,一脚将莫少羽瑞了个跟头。 「狗东西,你自家作的孽,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麽本事。」 莫少羽一跤摔在地上,门牙都掉了一颗,怒不可遏道:「我的女人,我想打就打,你是什——你——於绾绾?」 莫少羽昨日也在观礼台上,自然认得於绾绾,不由惊呼出声。 于慧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忽然听见於绾绾这个名字,不由一讶,擡起眼泪看她,叫道:「你是绾绾妹妹?」 她和於绾绾是堂姊妹,早几年也曾在正旦的时候回阀府过年,和於绾绾熟识。 只不过,随着於桓虎权柄渐重,代来一脉便有些我行我素了,所以这几年,她和於绾绾便不曾再见过。 女大十八变,换了已婚妇人的装扮,容颜又极憔悴的于慧,便没被於绾绾第一时间认出来。 「你是——」於绾绾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于慧,一时有些不敢相认。 于慧泪流满面,哽咽地道:「绾绾妹子,我——我是于慧呀。」 「慧慧姐?」於绾绾惊呼一声,立即对那押送之人道:「你们抓莫家人,抓我堂姐作甚,放开她!」 刚刚抄了莫家回来的李叶上前拱手道:「於姑娘,李某奉命,查抄莫府,拘押莫家一干人等——」 於绾绾道:「她是我的堂姐,是於家人!」 李叶为难道:「於姑娘,她嫁给了莫少羽,便是莫家人,便是叛贼家眷,是有罪之身没有杨总戎的命令,李某不敢徇私放人,李某也是职责所在,还请於姑娘莫要为难於我。」 「你」 於绾绾看看堂姐凄惨的模样,好不心疼。 她跺了跺脚,道:「好,我不为难你,你帮我照顾好堂姐,切莫让她再被畜生欺负。」 李叶一听,顿时松了口气:「使得,使得,姑娘放心,李某只奉命拿人,绝不会虐待於她,也不会再容旁人欺侮她。」 「好!」 於绾绾转向于慧,握住她的手道:「慧慧姐,你先跟他们走,我这就去见杨灿,把你救出来!」 于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满怀希冀地看着她,颤声道:「绾绾,你· 你真能救我吗?」 於绾绾看着她那可怜样儿,一时好不楸心,忙拍着胸脯,安慰她道:「你放心好了,我是谁呀?我是他叔,他敢不答应,我就不认他了。」 > 第419章 人情 上邽城主府的水牢,终年不见天日。 厚重的青石墙壁浸透了经年累月的水汽,入冬之後,阴寒无孔不入,哪怕穿着厚重的衣服,待久了也浑身难受。 水牢中央,一根粗大的米字形木桩牢牢钉在地面,桩身布满深浅不一的锁痕与血渍。 前陇城城主莫凡,正被铁链以大字形死死缚在木桩之上。 铁链勒紧他的肩颈、手腕与腰腹,深深嵌入皮肉,将他整个人绷得笔直,动弹不得。 牢狱折磨,磨去了他一身意气,鬓发淩乱,面色蜡黄憔悴。 木桩对面,置着一张漆黑案桌、一把素色木椅。 王南阳端坐椅上,瘫着一张脸,一双死鱼眼盯着莫凡,不用刻意作势,一种莫名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莫城主,你的所作所为,本监司已然了如指掌。现在,是你自己招,还是我替你说?」 莫凡喉间滚动,一股苦涩的腥气涌上心头,满心只剩下追悔莫及。 他重归干阀後,对外便有了一套完美说辞: 昔日失守陇城,是被退守城池的於桓虎巧言班骗,被其诈开城门。 於桓虎入城之後,迅速掌控城防、收拢兵力,他手无实权、无力抗衡,只能暂且隐忍蛰伏,卧薪尝胆。 他是为了时机成熟再反正,对於阀的忠心从未动摇。 真相如何,唯有当初带兵收复陇城的干骁豹,知晓全部。 此番于氏宗亲联手发难,步步紧逼,意图逼迫杨灿交权退位。 莫凡想着,於骁豹作为於家嫡房正统、眼下於阀实力最强的人,必然是这场逼宫风波的幕後主导。 至少,干家宗亲们谋划夺权,断无绕过家族第一战力、嫡房核心的道理,定然是早已和他暗中沟通、达成了默契。 因此,他才义无反顾地跳出来站队宗亲一派。 只要不翻出他昔日依附於桓虎的旧帐,仅凭站队宗亲这一条,杨灿也没有理由治他的罪。 可谁知———— 这是一群猪啊! 这群看似抱团谋权的干氏宗亲,竟是一群目光短浅的蠢货! 他们谋划逼宫夺权、颠覆政局,自始至终,居然都未和於骁豹打过招呼! 难道是因为於骁豹是嫡房、因为於骁豹是於家现在最有实力的人,一旦把他拉进谋划里来,他於七公就会失去主导? 老子————真是被这群猪给坑苦了。 面对王南阳的逼问,莫凡苦笑一声,道:「王参军既然已经知道一切,又何必再问?不过————」 他擡起头,郑重地道:「我莫凡,确实早早依附於桓虎,甘心做他心腹。 我的确追随虎爷、算计过阀主,我暗中帮他转移府库钱粮、囤积粮草物资,隐匿精锐私兵,这些,我都认。」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悲愤而激动地道:「但我从未投降慕容氏!从未通敌叛族! 自始至终,我只是追随於家二爷,从未勾结外敌、背叛於阀! 你们说我不敬阀主、私附叛臣,这罪名我认! 可若说我背叛了於家、效忠於外敌,我不认!」 王南阳依旧瘫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淡淡地道:「好,你说你只是依附於桓虎,与阀主作对、 与总戎作对,那咱们就只谈此事。 於桓虎图谋不轨、意图夺权,你既是他的心腹近臣,必然知晓他所有隐秘部署。 说吧,他还有哪些余孽、同党、暗中盟友,尽数交代出来。 只要你据实招供,你的亲族家眷,总戎便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如今你的府邸已被查抄,族人尽数押解途中,他们的生死荣辱,全系於你一念之间。」 亲人安危如利刃悬顶,瞬间击溃了莫凡最後的防线。 他脑中轰然一响,第一个跳出的便是那日当众怒斥他狼子野心、划清界限的清水城主袁鹏飞。 莫凡瞬间激动挣紮起来,铁链被拽得哗哗作响:「余孽?有!清水城主袁鹏飞就是!他早就暗中依附虎爷,与我同谋,他也是同党!」 「他的事,我很清楚。」 王南阳重重一掌拍在漆黑案桌之上,声音在幽静的水牢里格外清晰。 「莫凡,休要避重就轻、敷衍搪塞!更不必妄想用无关之人,掩护你真正的同党。说,还有谁?」 莫凡一脸茫然,还有谁?其他的,都被你们惩治了呀,就只剩下我和袁城主,本来,我俩虽然坐了冷板凳,可还可以留一份体面,可是———— 莫凡讷讷地道:「其他的————没,没有了。或者,虎爷还有其他同党,但我知道的,只有袁—— 王南阳的身子微微前倾,一臂压在案上,目光如刀般————,如死刀鱼般盯着莫凡。 「於桓虎身为於家嫡房二爷,图谋宗族大权、凯觎阀主之位,难道只拉拢你们这些外姓臣子? 他凭什麽成事? 我问你,于氏宗亲之中,他就没拉拢几个,嗯?」 他的脸依旧瘫的,眼睛依旧如死鱼一般,可莫凡看着他那张脸,却分明「看到」他的眉毛挑了一挑,向自己「递了」一个「你自己领会」的眼神。 「我,明白了!」 莫凡一下子明白过来,死道友,莫死贫道,为了我的妻儿老小,我———— 他把牙一咬,重重地一点头:「有————于氏宗族,有不少人和虎爷眉来眼去、暗通款曲————」 「什麽眉来眼去,是暗中往来,对先阀主施压作难,有他们吧?消极怠战,纵容慕容军,也有他们吧?」 莫凡立刻顺着话头道:「有有有,对,有他们! 他们暗中勾结,一同对先阀主施压刁难、处处掣肘! 战事之时,他们消极怠战、坐视观望,纵容慕容大军进犯边境,祸乱属地!桩桩件件,皆是他们所为!」 「哦?那他们,都是谁呢?」王南阳盯着莫凡,右手微微一挥。 坐在侧面,面对王南阳的威胁和诱供一言不发,装聋作哑的录事吏马上提起笔,润了润墨,悬停於纸上。 「有,有於七公、有於浩然、有於文轩、於磊————」 阀主府,丞事署。 —— 这里是於阀除政事堂外,最核心、最权重的衙署,亦是整个割据势力的经济命脉所在。 署内帐吏、典计、核吏、户籍吏等各司其职,两百余名官吏听命奔走。 於阀全境所有钱粮调度、赋税稽核、公产收支、俸发放、户籍卷宗,尽归此处管辖。 丞事署最高长官为家丞,总领全阀财政民生,权柄堪比朝廷户部尚书,後世的财政总长,是真正手握实权的核心人物。 「李家丞,这份宗亲月例银子拨款清单,有什麽问题吗?」 於宗丞於冠南站在案前,神色倨傲,眉眼间满是与生俱来的宗族优越感。 他身为宗长於七公的心腹副手,执掌宗族庶务,素来瞧不上外姓出身的官吏。 在他眼中,李大目不过是於家养出来的帐房,即便身居高位,也终究是依附于于氏的外人。 於冠南低头瞥了一眼端坐案後的李大目,居高临下的质问:「你迟迟不批,究竟有何问题?」 李大目端坐案後,对於冠南的冷淡态度丝毫不以为意。 如今的他,总领全阀钱粮户籍、公产俸饷,手握一方经济命脉,眼界格局早已今非昔比,绝不会因旁人几句轻视、几分冷眼便动怒失态。 李大目淡淡地道:「正月刚过,正是我阀新年度支核定、钱粮划拨的关键时候。 如今战事初平,百废待兴,奉阀主与总戎军令,全境当开源节流、休养生息,重振民生经济。」 「于氏宗亲身为宗族表率,理当率先律己、节俭奉公。」 李大目微微一笑,道:「故此,宗族例行俸银需适度削减,公田租赋需足额增收,以充府库、 以济民生。」 於冠南脸色骤然一僵,一时间不敢置信:「你————你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 李大目伸出食指,把李宗丞那份请领宗亲月例银的厚厚清单向前一拨,它翩然飞出,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飘飘落地。 「这单子,不准了,不作数。」 於冠南瞬间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双手重重按在案桌边缘,俯身居高临下,怒目死死盯着李大目:「那你说,究竟要削减多少?」 李大目从容地翻开手边一册比那份清单更厚的劄本,册页工整,条理分明,是早已拟定完备的《宗亲管理新政》。 他目光扫过纸面,逐项宣读:「新规既定,宗亲月例俸银,按等级统一削减四成,改为按年支取,杜绝逐月滥支、随意挪用。」 「削减四成?!」於冠南失声惊呼:「这麽多?」 李大目充耳不闻,继续道:「族老们申领府第修缮木料、粮米、人工,需由丞事署派员实地核查,按实际所需裁减三成,多余申领一概驳回。」 「宗族子弟外出求学、游学,其往返舟车路费、食宿膳金、衣衾耗材、笔墨书资、护卫饷银,一律削减四成。 且所有申领钱款,必须附上往返凭证、游学文书,无凭无据、虚报行程者,即刻停发。 近五年已有游学求学记录者,不再核准任何资助。」 於冠南脸色铁青,怒喝道:「岂有此理!我於阀乃是一方大族,子弟求学修身乃是正事,你竟敢百般克扣、层层限制!简直欺人太甚!」 李大目漠然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昔日宗亲仗着宗族身份,仅凭宗长一句口谕,便可先行支取府库钱粮、物料。 而且事後随意补帐,公私不分、帐目混乱,常年无人追责,致使府库亏空严重、积弊丛生。」 「自今日起,废除所有旧俗陋习。宗亲一切用度,必须明细列明、有据可查,申领人签字画押、留存备案,由丞事署逐笔审计、严格核准。」 他话锋一转,又往於冠南心口上捅了一刀:「往年宗亲赊欠府库的所有钱粮物资,本月起,丞事署将联合王南阳的监计署,全面清查、统一追缴。 你回去转告大宗长,让所有挂帐亏欠的宗亲们尽早筹备补齐。不能及时还清的——」 干冠南双目赤红,厉声逼问:「不能及时还清的你待怎样?你还要领着干家的兵,去抄干家人的家不成?」 李大目悠然道:「无法按期补齐亏欠者,其名下所有宗族俸禄、月例、补助即刻暂停,直至亏欠全额还清,方可恢复。」 此言一出,於冠南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半步,脸色瞬间惨白。 这哪里是节流,分明是釜底抽薪,彻底掐断了一众宗亲肆意挥霍、坐享其成的依仗! 李大目还没停,新政条款接踵而至:「除此以外,所有宗亲名下田产、山林、川泽等宗族私产,即刻重新实地丈量,彻查历年旧帐。 凡挂靠隐匿田亩、隐瞒庄户人口、虚报收成、私吞公产收益者,尽数清查追责,足额追征拖欠租税。」 「以往府库无偿拨付的谷种、耕牛、农具等农资,即日起停止公帐供应,宗亲所需,一律自行出资采买。」 「宗亲府中家仆、护卫编制,重新核定清查,超额人员的粮饷俸禄,不再由公帐承担,愿留用者,由各府自行出资供养。」 「宗族红白喜事、寿宴祭祀、节庆典礼的公中补助,按品级严格核定标准,所有宴席钱粮、绸缎礼品、器物耗材,一律减半发放。」 说罢,李大目合上手劄,看向气急败坏的於冠南,右手握拳,举了一举:「我们的口号是,厉行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攀比!」 「你!你你你!」 於宗丞指着李大目,手指都颤出了虚影:「岂有此理!这根本不是节流新政,是杨灿刻意为之!是他蓄意打压报复!」 「於宗丞慎言!」 李大目板起了脸:「勤俭节约、休养生息,是我阀将长期坚守的策略,人人当遵行、无人例外。」 于氏宗亲身为族中表率,更当以身作则、率先垂范,何来打压报复之说?」 「你放屁!」 於冠南彻底失控,狼狠一掌拍在案桌之上,震得案上文卷纷飞。 他目眦欲裂,厉声怒骂:「李大目!你休要仗势欺人、给脸不要脸! 你不过是杨灿身边一条走狗!两年前你还只是长房区区一个普通帐房! 如今你一朝得势,就敢骑在我于氏族人头上作威作福、拉屎撒尿了!」 李大目拨了拨茶叶,呷了一口,「噗」地吐出一片茶叶,缓缓一撩眼皮:「叉出去!」 两个家丞署执役,立即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於冠南就走。 城主府内院,暖阁清幽。 杨灿斜倚在铺着波斯金缕罽褥的软榻上,褥面织满缠枝葡萄纹,绒毛浓密柔软,触手温润奢华—— 他面色敷着一层薄粉,衬得本就清俊的面容愈发苍白虚弱,透着几分病气与倦意。 冬梅、朱梅两名侍妾静立榻侧,垂手侍立,自光皆落在厅中一身劲装的少女身上。 於缩绾一身利落黑衣劲装,身姿挺拔利落,不施粉黛,不戴钗环,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柔态。 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肩上垂着一缕杏黄色剑穗,平添几分飒爽。 远远望去,身形清瘦,宛若一位翩翩俊秀的少年郎,自带江湖侠气。 杨灿听完她的一番慷慨陈词,以手握拳,凑到唇边,轻咳了几声,虚弱地道:「所以,你是为莫家长媳开脱,让我放人?」 於绾绾道:「她叫于慧,是我堂姐,是於家人。」 「可她早已嫁入莫家,她是莫家长媳。」 杨灿道:「总不能安稳享福之时,她是莫家未来主母,尽享夫家尊荣; 如今夫家获罪倾覆,她便撇清干系、置身事外,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可莫家人对她并不好啊!」 於绾绾急忙辩解:「莫家人向来待她刻薄,如今莫家被抄、族人获罪,他们更是将所有怨气都迁怒於她,百般苛待。她好可怜。」 「她可怜?那於桓虎、莫凡图谋叛乱、私通外敌,引慕容大军入境,致使全境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家破人亡的黎民百姓,不可怜?」 於绾绾一时语塞,唇瓣翕动,半晌才低声道:「可婚嫁之事不由她做主,父辈与夫家的谋划罪孽,不是她一介弱女子能够阻拦、左右的。」 「绾绾啊,你心性善良,懂情理、知悲悯,这是好事。」 杨灿缓缓坐直些许,耐心开导:「但你要明白,此方世道,向来是聚族而居、荣辱与共。 祖业同族共守,福泽族人共享,危难之时,便需罪孽共担。」 「那些心怀不轨、意图谋逆之人,不惜以身犯险、搅动乱世,所求的就是万世基业。 若谋逆重罪只罚及自身、不牵连亲族,那此等奸邪之徒,做事便毫无顾忌、肆无忌惮了。」 「唯有以亲族荣辱相约束,方能让世人心存敬畏、有所忌惮。 族人相互规劝、彼此监督,世道方能安稳,法度方能生效。 既然世人皆倚家族立足、靠宗族福荫,那株连之法,便是这乱世之中,不可替代的规矩。」 杨灿又咳了两声,叹息道:「不是叔不给你情面,实在是法理森严、不容私情。 我今日若为于慧破例,明日便会有人效仿徇私,届时法度崩坏、人心涣散,军心民意,再难维系。」 於绾绾倒不是个娇纵的姑娘,自小以女侠自诩的她,还是颇讲道理的。 听了杨灿这番话,她的声音顿时弱了下来。 於绾绾弱弱地道:「那,那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杨灿沉默良久,直到於绾绾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开始有些绝望的时候,才轻轻一叹,道:「罪无可恕,情有可原————」 「法理不外乎人情————」杨灿闭了闭眼睛,一副为了她煞费苦心的模样。 於绾绾希冀的眼神儿投在杨灿身上,紧张的呼吸都屏住了。 杨灿募然张开眼睛,道:「这样吧,你去找宗长,让他想办法,为于慧弄一份和离书,切记,文书落款日期,一定要在昨日之前。」 「好,好,然後呢?」 於绾绾兴奋地攥紧了拳头,心中只想,我马上去找七公,他要是坐视宗亲受难,袖手不理,我就找我爹,废了他的宗长之职。 杨灿看着她率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笑意:「然後————,你父亲於骁豹战功赫赫,阀主已经决定,为他加赐封地,并拨款在上邽城中购置豪宅一座。」 「这样吧,你办完和离文书,便去丞事署找李大目,就说我说的,让他即刻拨付银两,为你父亲购置宅邸。」 「拿到和离文书後,你就送去监计参军王南阳那儿,把人领出来。 然後,人就安顿在你府上,轻易不要叫她抛头露面了,至少,这两年不要。」 「好,好,我这就去办。」於绾绾点头如捣蒜,转身便要走。 「对了,你去弄和离书,不要说是我说的。」 杨灿道:「你也知道,於七公与我不和,免得徒生事端。」 「嗯嗯嗯,我晓得!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好主意!」於绾绾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雀跃地掉头就跑。 杨灿见她跑了,呼地一下坐了起来,正要掀开厕褥,於绾绾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她站在门口,脆生生地道:「谢谢叔!你真是我亲叔!」 然後,她又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 祭祖献功大典的余波,尚未彻底平息。 此前筹谋许久、势在必得的逼宫夺权之举,最终落得一地鸡毛、满盘皆输。 于氏族亲不仅未能逼迫杨灿交权退位,反倒因为大典之上的一支冷箭,让杨灿声望暴涨、地位愈发稳固。 李太夫人、於七公、於浩然、於文轩、於磊等一众族老,再聚於李太夫人所居院落时,只能相顾无言。 厅堂之内,气氛死寂压抑,落针可闻。人人面色沉郁,相对无言,满心皆是挫败与不甘。 良久,於浩然长叹一声:「唉!终究是功亏一篑!只差一步,便可扭转局面!」 於文轩黯然道:「谁能料到,局势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我们原以为,借着祭祖大典的祖制规矩,再加上一众族老的声势压迫,定能逼得杨灿退位放权。 可那一记冷箭,非但没能除掉他,反倒成全了他。如今人人都认定刺客是我们指派,说都说不清。」 於浩然迟疑地道:「你们说————这会不会是杨灿的苦肉计?」 於磊缓缓摇头:「应该不至於,谁会这麽冒险?要是稍有偏差,那可是真就取了他的性命。」 於七公冷冷地道:「是不是苦肉计,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经此一事,杨灿民心所向、声望鼎盛,地位更是稳如泰山了。」 李太夫人端坐在主位,手握拐杖,脸色阴沉:「是我们操之过急了,如今谋划已经失败,我们该怎麽办?」 她刚说到这里,宗丞於冠南便快步走入,眉眼间满是愤懑:「太夫人,七公,那杨灿出手刁难咱们了。」 於七公神色一凛:「他做了什麽?」 於冠南咬牙切齿地把方才丞事署内李大目说的那些话对他们重复了一遍,又把那份新政劄子递给他们传阅。 於浩然只翻看了寥寥数页,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清查族产、追缴旧帐、削减俸禄、严控用度! 这哪里是节流新政,分明是步步紧逼、釜底抽薪,要彻底困死、穷死我们一众宗亲啊!」 於磊也是怒不可遏:「七公,昨日大典折了咱们的颜面,今日他便削减了咱们的用度,明天呢?他还要做什麽?咱们不能任由他这般拿捏!」 於七公双手背在身後,在堂中缓缓踱步,脸上怒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意。 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杨灿如今声望正盛,刚经过祭祖遇刺一事,全城百姓、府中上下都念着他的好。 我们这时候跟他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不可轻撄其锋啊。」 李太夫人顿了顿拐杖,不满地道:「七公,你的意思是,咱们先忍着?」 「忍着!」於七公顿住脚步,眼中闪过一抹阴鸷的光,冷笑道:「他如今这般风光,凭什麽? 无非是他用一场大胜击退了外敌,又将我於阀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所以人人都觉得他行。」 於七公冷笑道:「如果,咱们让他不行了呢?」 众人面面相觑,李太夫人心中一动,前倾身子追问道:「哦?七公,咱们如何让他不行?」 「民以食为天。」 於七公一字一顿地说着,眼底寒芒乍现:「百姓安居,根基在粮。若是这天,塌了呢?」 厅中一时寂然无声,於七公转首看向李太夫人,郑重地道:「执掌我阀全境农桑种植、仓廪粮储、粮草调度的,是东顺。」 「这老东西素来立场摇摆、谨慎中立,此前我们谋划逼宫,他便百般推诿、不愿掺和。 可如今,想要搅动粮价、动摇民生、颠覆杨灿的民心根基,可离不开他。」 於七公看着李太夫人,道:「太夫人,要说服东顺,也就只有您,亲自出面了。」 李太夫人眉头紧蹙,面露难色:「我此前已然试过。上次逼宫谋划,我亲自开口邀约,他依旧百般推脱、不肯站队。」 於磊怒道:「他什麽意思?也想投靠杨灿?」 李太夫人摇了摇头:「不,东顺对我於家的忠心,毋庸置疑。 他只是认为,当下局势,由杨灿掌权理政,是最稳妥、最利于于阀存续的选择。」 此言一出,众人都觉得脸上无光。 於七公道:「东顺是我于氏家臣,祖祖辈辈都是。 如果,太夫人和老夫恳求於他,甚至————不惜一跪,你们说,他还会拒绝吗?」 众人听了,眼中瞬间亮起希冀之光,纷纷看向李太夫人,静待她的决断。 以主跪仆,太夫人————放得下身段吗? 李太夫人闭目沉吟片刻,心中利弊权衡已定。 她猛地握紧拐杖,重重地往地面上一顿,沉声道:「冠南,快去请东顺执事!」 > 第420章 残雪春临 春日渐近,残雪未消。 随着战事结束,滞留於「陇上春」酒家的客人渐渐离去,但新涌来的客人,却丝毫不减。 丝路东端因为匪患,小股商队还不敢通行,便把天水地区作为他们商道的终端和起点。 他们需要在这儿售光从西域带来的货物,采买新的商品,如此一来,反促成了上邽城的繁荣。 尤其是天水工坊,各种订单已经排得满满的了,幸亏杨灿俘虏了一批「班门」巧匠,全都拉去了凤凰山,成了杨灿的免费工程师。 代来城那边的工坊,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建设和搬迁准备,否则以天水工坊的规模,已经应付不了如此庞大的生产需求。 往来的客商,有钱的自然首选「陇上春」,「陇上春」在丝路上是有分店的,名号甚是响亮。 而今天,「陇上春」还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他们衣着朴素,举止低调,不管是骑马还是乘车,到了「陇上春」,都是直接去了侧门,被一直等候在那儿的人领进跨院。 跨院的屋檐下,挂着一排长短不一、剑一般的冰棱。 日光铺落屋檐,凝了一冬的冰棱开始化冻了,棱尖上不时坠下一颗颗透亮的水珠,滴答、滴答———— 城西崔府,屋檐下的一排冰棱,滴答着水珠,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罗湄儿站在廊下,看着冰棱上的水珠落下,神情恬静,似在赏景。 但,她的贴身丫鬟,正在一旁绘声绘色地给她讲着听来的传闻。 「我说的都是真的,姑娘,外面都传疯了!」 小丫鬟眉飞色舞地道:「人家都说,杨总戎就在咱们西城置办了一座私宅金屋藏娇呢。」 「尽瞎说!」罗湄儿皱了皱鼻子:「他喜欢,纳进府里就是了,藏什麽娇呀?」 「哎呀姑娘,你不懂,据说是因为那个美人儿身份不俗,是一位贵女,不能随意进门儿。」 小丫鬟急忙解释起来,浑然不知她听来的这个传言,故事里的主角正是她们家姑娘。 她是罗湄儿的丫鬟,人家传谣时,跟罗湄儿身边人的说起来,自然会略去那些有明确指向的词儿。 所以,小丫鬟兴致勃勃地打听传闻,忙得像只瓜田里的猹,浑然不知,这个桃色新闻的主角,正是她的主人。 小丫鬟越说越是笃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姑娘,咱们左边隔壁宅子和隔壁宅子的隔壁,那两幢宅子原本不都空着麽?」 「嗯,咋了?」 「隔壁的隔壁,听说前些天已经有人入住了,而且吧,那宅主人还神秘兮兮的,从不抛头露面,也没人知道她姓甚名谁,什麽来历。」 小丫鬟嘿嘿地笑起来,冲着罗湄儿挤眉弄眼:「姑娘,你说,这不摆明了,她就是杨总戎金屋藏娇的人吗?」 罗湄儿越听越像那麽回事儿,心里头却是酸溜溜的。 她若不喜欢杨灿也就算了,只是不知不觉间,便已喜欢了他,可又担心双方的身份,以及距江南之远,所以一直顾虑重重。 哪曾想,那个家夥还成了香饽饽了。 被他金屋藏娇的,是个贵女?一个贵女,竟甘愿舍弃名分,甘心屈居私宅、做了他的外室———— 罗湄儿一时间也说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 她抿了抿唇,道:「你说,那贵女住在咱们隔壁的隔壁?」 「嗯嗯嗯,是呀。」 罗湄儿眼珠一转,道:「隔壁宅子也空着是吧?那咱得空翻墙过去,趴着他们家墙头,看看他们家隔壁,究竟住着何许人物!」 罗湄儿隔壁的隔壁,独孤婧瑶的贴身小丫鬟,也正对她说着杨灿在西城崔府金屋藏娇的事。 人家这传闻可是更加真实,有名有姓,有准确住址。 独孤婧瑶只一听,就大为吃惊,她知道罗湄儿对杨灿动了心,却没想过她会真的付诸行动。 距家族这麽远,以後娘家不走动了?人家杨灿不是要娶青州崔氏女为正妻吗?她连名分都不要了? 我不信! 小丫鬟道:「姑娘,这事儿是真的,人家辛将军可是杨总戎的心腹,他府上的下人打听来的消息,那还能有假?」 「可我总觉得————,你是说,罗湄儿如今就住在崔府?」 「是的呀,就和咱们隔着旁边那幢空宅子。」 「好!」独孤婧瑶道:「咱们得空翻墙过去,趴着他们家墙头,看看他们家隔壁,究竟住着何许人物!」 罗湄儿和独孤婧瑶两家的隔壁,也就是那幢夹在他们两家中间的那幢宅子里,官牙子老程,正殷勤地领着於绾绾和萧惊鸿探视宅院。 老程是官牙子,专门替官方处理各种处置资产,或者赏赐有功之人的资产。 做这些事,当然也有好处拿的,因此老程介绍的十分卖力,宅子的格局、采光还有院落所在的优势,滔滔不绝。 院落空旷寂静,久无人居了,隐隐透着几分萧瑟。 萧惊鸿缓步环顾四周,待老程走远些,才凑到於绾绾耳边,小声提醒。 「绾绾,你别听官牙子胡吹大气,姨打听过了。据说,这幢宅子最早是上邽司法功曹李言的府邸。 後来,李言被杨灿弄死了,继任的袁成举就住进了这幢宅子。 再後来,袁成举也被杨灿弄死了,人家都说这处宅子带煞,妨主,嫌弃的很。 有功之臣,阀府赏赐,只要是这幢宅子,全都不要。想卖给百姓,官府发卖许久也无人问津,咱们还是换一处风水更好的宅子吧。 於绾绾闻言,双手叉腰,神气活现。 「萧姨,我於绾绾八字硬,百邪回避,怕甚麽? 你说这宅子有煞气?旁人顶不住,我顶得住!」 「再说了,」她一甩头,傲娇地扬起了下巴:「你说前两任房主都被杨灿弄死了?那我更不怕了,他还能弄死我?」 「可是————」 「哎呀,你别可是了,有地方住就行了,萧姨,你跟着官牙子继续看吧。 我之前去找宗长,他说有事,没搭理我。 我现在再去堵他一回,今天死活得把慧慧姐的和离书拿到手,要不然,她还得白受一天罪!」 於绾绾说罢,便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陇上春」酒楼,东跨院一幢暖阁内,东顺老爷子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一具罗汉榻上。 两个侍妾正伺候在身旁,年长的那个侍妾已经三旬左右,容颜温婉妩媚,尽显成熟女子的风情。 年少的那位不过二八,俏生生的,浑身都透着鲜活的青春气息。 两个侍妾一个为他揉肩,一个为他捶腿,伺候得无微不至。 那些衣着朴素、行事低调的人被引进东跨院後,便各自安排房间入住了。 而此刻,他们都被通知,赶向东顺所在的暖阁。 这些来人,都是隶属东系,执掌於阀农事粮务的各方管事,年纪最小的也在三旬以上。 他们之中,有东家本姓的族人,也有东氏栽培扶植的亲信,还有入赘东家的姑爷。 他们进入暖阁後,都向榻上的东顺躬身行礼,然後自行落座,饮茶等候,自始至终不曾言语,东顺只管闭目养神,也未搭理他们。 又过了一刻钟,直到最後一人进门落座,那成熟美妇在东顺耳边低语两句,便搀扶他坐了起来。 东顺睁开眼睛,低咳一声,看向众人。 那两个侍妾极有眼色,立刻敛了动作,垂首施礼,然後迈着碎步悄悄退了出去。 东顺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慢吞吞地道:「太夫人和七公牵头,领一众宗亲族老,向杨总戎逼宫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暖阁中众人纷纷颔首,其中一个东系亲信疑惑地道:「东叔,这事儿,您不是没出头吗,不至於牵连到东家吧?」 东顺摇了摇头:「是没牵扯到咱。但,太夫人和七公他们败了,不死心呐!」 东顺满脸愁苦地一叹:「杨灿如今威望隆重,他们投鼠忌器,就想打压杨灿的威望,於是,找到了老夫。」 这些农官整天和人打交道,可没一个蠢的,立刻意识到了什麽。 其中一人急道:「东叔,难不成————他们打算在农事上做手脚?」 东顺沉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一时间,暖阁中东氏族人、东氏亲信还有东家的女婿,都变了脸色。 沉默片刻,一个年长者轻轻叹了口气,道:「大兄,你答应他们了?」 「我若答应了他们,就不会叫你们来了。」 东顺叹了口气,道:「农人春播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到头辛苦操劳,每一粒粮食,都是从土里一锄一镰地刨出来的血汗,不容易啊。」 他苦苦一叹:「咱们东氏,世代深耕农务、执掌粮事,数百年来紮根陇上,咱们成全了农人,农人也成全了咱们。 现在,叫咱们坑了这些农人,作为逼杨灿下台的筹码,老夫不忍呐!」 一个东家子侄思索片刻,问道:「家主,咱们於阀现在粮储存量如何?」 东顺慢吞吞地道:「之前,粮食是咱们於阀售卖最多的货物。 去年得到慕容氏将要兴兵的消息,才减少粮食外销,开始囤积储备。 抗击慕容大军,粮草消耗远超平常。 另外,为了拉拢草原诸部,对他们的粮食援助和售卖,也消耗了不少存粮。」 东顺说到这里,语气沉重地道:「如果老夫真依了太夫人和七公,让粮食绝收,等到今年秋收後,还得动用储备粮赈灾,要麽,就任由饿殍遍野。」 「可若是大量动用储备,粮仓储余可就危险了。 倘若来年风调雨顺、四方无虞,尚可缓过这口气。 可一旦又有天灾人祸,这口气,很可能就续不上了。」 一个东系农官沉声道:「东叔,这事,咱们不能干啊,这是助纣为虐,一旦事情败露————,不,哪怕事情没有败露,全境绝收,咱们东氏,也将成为全阀的罪人。」 东顺闻言,脸上愁苦之色更甚,他捶了捶胸口,黯然道:「老夫何尝不知?我执掌粮事数十载,岂能不知这是造孽? 可我侍奉先阀主一辈子,受他知遇提携之恩,如今先阀主的夫人,向我下跪乞求,我这一把老骨头,如何受得起?」 满室默然,片刻後,还是他那位同辈族弟,沉声道:「大兄,你感念先阀主的恩情没错。 可先阀主提拔重用咱们东家,以农事托付,是希望咱们能护好这陇上良田、万千农人,而非祸乱农事。 如今於家正统乃是长房长孙。既然太夫人和七公罔顾民生,为一己私行此毒计,咱们不如投靠小阀主,方才不负先阀主的知遇之恩!」 众人听了纷纷响应,有人道:「没错!咱们东氏数百年世代执掌於阀农务,就是为了守好这一方沃土、为百姓谋一口吃食!」 今日咱们若是助纣为虐,坑农害民,毁掉的将是於家近三百年的根基!不提於家,咱们东家的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也定然死不瞑目!」 东顺苦涩地一笑,道:「阀主年幼,咱们如今投靠阀主,实际上,不就是投靠杨灿?」 东顺轻叹一声,道:「杨灿如今手握兵权、大权独掌,一旦权欲膨胀、图谋不轨,那咱们今日的抉择,岂不就是在葬送于氏江山?」 「东叔,您多虑了!」 马上有人反驳道:「於家近三百年的基业,根深蒂固、民心所向,杨灿能轻易颠覆? 依我看,杨灿最多就是个伊尹、霍光,他做一代权臣,掌一世权柄! 这天下、这基业,终究还是於家的!咱们这般抉择,也不算对不起於家。」 东顺犹豫良久,缓缓道:「距离春耕,还有些时日,这件事,你们要好好思量。月底之前,咱们再行族议,做出最终抉择!」 城主府内,杨灿懒洋洋地躺在花厅的软榻上,颈上绑得过於夸张的绷带,已经只剩下一层。 胭脂跪坐在他身侧,她的李生妹妹朱砂则俏生生地站在榻前。 「主人,东顺执事在「陇上春」客栈召集了许多东派的农官农吏,正在秘密聚会。」 「李太夫人和於七公还真是利慾薰心,这是想在粮食上动手脚啊。」 杨灿淡淡一笑:「我用粮食,打败了慕容阀。他们这是想用粮食,逼我退位让权?」 —— 杨灿想了想,拍拍胭脂在自己身上蠢动的小手,问道:「於七公那群人,还有什麽别的动静?」 胭脂道:「於七公那些人的动静,是由朱大叔的人盯着的。 目前传回的消息是,他们不仅让李太夫人以下跪逼迫东顺妥协,还暗中派人,正在联络冀城古见贤、成纪城的赵衍等人。」 朱砂道:「古城主和赵城主他们,敢和主人作对?」 杨灿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淡然道:「先盯盯看,不要太早下结论。 利可令智昏,如果人人都能认清楚自己的实力和位置,这世上就不会有那麽多的事了。」 他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地道:「如果————除了李太夫人、於七公那几个跳梁小丑,真的再没有人冒头,那不白费了我一番苦心?」 他打个哈欠,懒洋洋道:「我去睡个回笼觉,下午还要送白崖王夫妇离开呢。」 胭脂一听,立刻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请缨道:「那婢子先去替主人暖被窝。」 杨灿在她翘臀上拍了一巴掌,调侃道:「暖被窝可以,可不许偷偷在被窝里放屁哟。」 这玩笑,饶是胭脂胆大,也不禁红了俏颜,轻轻打了杨灿一下,娇嗔道:「人家才不会呢,一定让主人的被窝香喷喷的。」 上邽城北,残雪铺地。 天气已经失去极致的酷寒,未曾消融的积雪变得脆了,人马踏过,会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白崖王和安琉伽一行四十多人,轻车简从,队伍中唯有一辆马车。 安琉伽袖着暖炉,偎依着锦裘坐在车中,身姿慵懒,眉眼明艳。 想着杨灿那英俊的容颜、挺拔的身姿,却终究不受她的诱惑,一向以美貌自矜的安琉伽便心有不甘。 她自幼长於九姓商帮,见惯了男子为利折腰、为色动心,可这个杨灿———— 她拿起酒囊,就唇饮了一口葡萄酒,晶莹性感的唇瓣染上些许紫红色的酒汁,愈显妖魅。 哼!她冷哼一声,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艳又偏执的笑。 杨灿,不用急,咱们来日方长! 待我步步为营,借着商贸脉络深耕天水,以经济渗透,一点点掌控於阀,你的命根子都攥在我手上,不怕你不就范! 马车外,白崖王腰佩长刀,身披大氅,扭头看了看马车,眼底掠过一抹鄙夷。 一上路就没了动静,想是在补觉? 定是因为今天将要离开,她和杨灿昨夜一宿癫狂。 他擡手按了按心口,那里正藏着一纸盟约,上面盖着於阀阀主和总戎使的印铃。 白崖王得意地一笑,无知的女人,你真以为,杨灿会被你的美色蛊惑? 杨灿分明是一个枭雄,枭雄可以好美色,却不可能被美色所左右。 你自以为运筹帷幄、算尽人心,殊不知,你早已落入我与杨灿联手布下的局。 精於算计、总是水蛭般吸血的九姓商帮,这一次,注定要赔得血本无归。 一想到从此有望彻底挣脱九姓商帮的控制,白崖王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尽数消散。 他张口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它化成白雾在眼前消散,得意地微笑起来。 上邽北城门下,残雪覆着青砖。 杨灿和崔临照各乘一匹骏马,并肩伫立在城外道口。 视线尽头,白崖王和安琉伽的车队早已隐入苍茫的原野,看不到踪影了。 崔临照扭头看向杨灿,浅浅一笑:「时间还早,难得清闲,咱们去天水工坊走走?」 杨灿擡眼看看天色,道:「不急着回城,咱们去渭水码头。」 崔临照微微一愣,疑惑地道:「渭水还未解冻,河封着呢,码头上冷清得很,去做什麽?」 杨灿转头看向她,眸子染上一抹温柔:「去看,你们初识结缘的所在啊。」 杨灿一句话,让崔临照想起了二人初识的往事。 她那时来,本是为了把杨灿逐出天水呢。 可谁知———— 彼时相见,渭水之畔,因缘从此而生。 崔临照舒展了眉眼,向杨灿甜甜一笑:「好,咱们去!」 两匹马当先轻驰而去,二十余骑士,远远地缀在後面。 杨灿与崔临照并辔,轻声道:「待雪融河开,你就回青州?」 崔临照听出他话中隐隐担忧,便向他展眉一笑,安抚道:「杨郎不用担心,家族的事,我应付得来!」 杨灿点了点头,霸气地道:「若遇阻拦,你便派人来,我得了消息,便去抢你回来。」 崔临照向他嫣然一笑:「好!」 一白一红,双马并辔,沿着茫茫雪色,便向渭水河畔而去。 黑石部落,此时本部营地里,原本猫冬的人都走出了大帐,雪地上满满的都是人。 十三个百人队的最後一支队伍也回来了,甲刃残破,却人人意气风发。 这一仗,打的太酣畅淋漓了,虽说也有兵员折损,可是比起丰厚的斩获,便微不足道了。 空地上,堆放着一批批送回的缴获,这时都搬了出来。 财货、牛羊,还有掳回的女人和孩子。 其中是没有老人和壮年男子的。 —— 这些缴获已如此丰厚,对玄川部落的重创和破坏,只会多上数倍。 桃里夫人和阿依慕夫人率领族中一众长老,依照族规开始统筹分配战利品。 如何分配战利品,自有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战士们依照战功的大小分享战利品,战死者的抚恤按照最高一档再加一部分,最後留出三成,由部落长再对长老们按照实力大小分配。 因为有成规在,所以分配得很快,大家也都服气。 待分配结束,族人们兴高采烈地散去,有想交换奴隶或财货的,都去自行接洽,部落里依旧热闹不休。 阿依慕夫人款款走到桃里夫人面前,道:「於阀送来消息,称有要事商议,我将亲自前往,本部这边,不知可孰安排了哪位长老,还是库莫奚大人麽?」 桃里夫人灿然一笑:「不,杨灿都说了,是极重要的大事,当然是————我自己去!」 阿依慕眉锋一蹙,心中顿生危机感:「可敦,我们此番大举突袭玄川部落,毁其根基、掠其资财,让他们元气大伤。 玄川部落岂会善罢甘休,必定伺机报复,做为可敦,您该坐镇部落才对。」 桃里夫人娇笑道:「阿依慕,你多虑了。玄川部落的首领符乞真已经战死,他的二弟符乞罗被困饮汗城,因为夹谷关易主,退路被截断,回不去了。」 她向阿依慕挑衅似地挑了挑眉:「如今的玄川部落群龙无首,各部宗长争斗不休,哪里还有心思反扑?你不会是怕我去吧?」 阿依慕夫人冷哼一声,板着俏脸拂袖道:「你爱去便去,关我什麽事。」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左厢大支的营地里,族人们都出来了,正满面笑容地看着本厢的勇士,拉着财货牛羊,牵着女奴和孩子回来。 尉迟伽罗本也站在族人之中看热闹,忽见母亲走来,顿时神色一冷,转身就要走。 「伽罗!」阿依慕叫了一声,唤住了她。 尉迟伽罗向她抚胸一礼,平静地道:「母亲有何吩咐?」 阿依慕看着她疏离的模样,暗暗一叹:「我近日要前往上邦一趟,和於阀有些紧要大事商谈。」 尉迟伽罗眸光微垂,淡淡地道:「女儿知道了。」 「你和我,一起去吧。」 伽罗一呆,有些意外地擡头看向阿依慕。 阿依慕道:「顺道儿,一起去看看你弟弟,等咱们到了,他的新城也该动工了。」 尉迟伽罗清冷的眉眼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她咬了咬下唇,轻声应道:「好。」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身姿依旧袅袅,只是步伐稍显急切了些。 第421章 试探 上邽城主府一连两天都甚是清静。 因为几天前杨灿遇刺,伤在颈部,据说伤势不要命,可这毕竟是要命的位置。 谨慎起见,还是「歇养」了两日,不理公务、不见客人。 直到今天,杨灿方才恢复理事和会客。 在「陇上春」客栈住着的罗氏兄弟得到城主府使人送来允帖,二人马上离开客栈,赶往城主府。 这两天无法见到杨灿,兄弟俩在客栈,好生商量了一番,还真被他们想到一个好主意。 从传言来看,妹子很可能就在上邽,被杨灿这厮给花言巧语骗去了身子。 我那可怜的妹子。 可是,越是如此,越不能张扬,不然消息一旦传开,妹子这一辈子可咋办? 因此,兄弟俩商议,待见到杨灿时,就装作对传言一无所知。 二人只当小妹还在独孤阀那儿,如今只是路过上邽,见见和自家有糖坊生意往来的杨总戎。 杨灿若听说他们二人是去往独孤阀的地盘寻找妹妹,而妹妹又在他这儿,必定会马上把这消息告诉妹妹,一同图谋对策。 二人只消拜访之後,就暗中盯着杨灿行踪,通过这一招「打草惊蛇」,定能顺利找到妹妹下落。 接下来,当然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先把妹妹带走,保全她的名声要紧。 至於报复,只要那厮还在,什麽时候都可以。 客厅里,杨灿脖子上还缠着绷带,动作因此稍显僵硬。 拱手见客、肃手让座,回到座位,脖颈始终不动,像个牵线木偶。 罗刚强忍恨意,笑吟吟地道:「杨兄,伤势如何了?」 杨灿端坐如仪,微笑道:「无妨,不过是皮肉伤,养好了伤口就是,不碍的。」 罗刚心想,这箭手真是废物,怎不射死你? 罗刚脸上依旧带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吉人天相啊。」 杨灿道:「贤昆仲这次来上邽是?」 罗毅抢着道:「我家小妹先前因糖坊事务,暂留陇上,不料恰逢你们和慕容家两阀起了战事,以至断了归路。 消息传回吴郡,家中父母甚是牵挂,遂命我兄弟二人赶来寻她。 她现在,多半正寄居在独孤家,我兄弟二人是途经贵地,特意登门拜访。」 「原来如此,呵呵。」 杨灿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幸亏贤昆仲来了趟我的府上,这独孤家,你们就不必去了。」 罗刚一愣,道:「为何?」 杨灿道:「因为,令妹如今就在上邽。」 罗刚和罗毅大吃一惊,急急对视一眼,他没隐瞒?他竟敢说出来? 两人不敢置信地看向杨灿,杨灿笑吟吟地道:「其实,令妹在上邽住了很久了,如今暂居城西,我陪贤昆仲去找她。」 罗刚听了,心中顿生疑窦,杨灿怎麽毫不担心我们兄妹相见? 是我妹妹已经被他哄得死心塌地,还是传言有误? 心中虽然疑惑着,两人还是半信半疑地站起身来。 「既如此,那就有劳杨总戎了。」 就在这时,旺财急步而入,躬身道:「老爷,东顺大执事登门求见,说是有紧要之事,要面见老爷。」 杨灿心中微微一动,东顺来了?他来干嘛? 太夫人和於七公召见过他,随後他就召集东家嫡系在「陇上春」秘密会面。 现在他来见我,是想帮着李太夫人他们算计我,还是想————「弃於投杨?」 杨灿心中思索着,道:「我这里正有贵客,东执事那边,可否请他改日再来?」 旺财道:「小的已经把老爷正在会见贵客的事告诉东执事了。东执事说,他可以等。」 杨灿心想,我去西城,而且不能到了就走,这一来一回,他得等到什麽时候? 一时间,对於东顺的来意,杨灿也满是好奇。 杨灿便转向罗氏兄弟,抱歉地道:「东执事是我於阀农政要人,不可不见。 这样吧,我安排人,带贤昆仲去见令妹,今晚我再设宴,为二位接风。 罗刚听了暗喜,杨灿不在,有什麽话,正好向小妹问清楚。 罗刚忙不叠道:「杨兄身居要职,公务繁忙,使人领我们便是了。」 当下,杨灿就让旺财安排去过崔府的下人,引着罗刚兄弟去见罗湄儿。 等罗氏兄弟告辞离去,杨灿便急急向书房而去。 书房里,东顺不过短短两日未见,整个人却似憔悴了数倍。 心神的挣紮消耗,要比肉体上的疲惫更加累人,他的鬓边白发都似添了几根。 见杨灿走来,东顺立即站起身来,向杨灿拱了拱手:「总戎使,伤势如何了?」 杨灿道:「无妨,那刺客射得偏了,只是皮肉伤,养几日便好。」 东顺道:「如此甚好,刺杀之事可有眉目了,寻到凶手踪迹了麽?」 杨灿道:「我府上的人,在阀府街对面一户民居屋顶,寻得一张遗弃的长弓,还有一行脚印,那凶手为人机警,逃窜及时,至今尚未拿获。」 「哦?」东顺忽然目露讥诮之色,淡淡问道:「刺客,难道不是杨总戎自己派的吗? 贼喊捉贼,自然找不到贼,你说是不是啊,杨总戎?」 杨灿猛地心头一惊,但转念急急一想,尉迟渴侯已经随尉迟沙伽返回苍狼峡,绝无泄密的可能。 所以,这老东西在诈我? 念及此处,杨灿心中骤定,神色平静地道:「无稽之谈!东执事,杨某险些丧命,你竟还要强加罪责於我?」 东顺冷笑道:「若非如此,你为何如此镇定?你说老夫污蔑於你,你会不惊不怒?」 杨灿苦笑一声,无奈地道:「我不惊不怒,是因为,东执事,你已不是第一个如此无端揣测之人。」 东顺一怔,眼底的锐利之色渐渐散去。 杨灿道:「若是我一手策划,我会冒此奇险?那箭矢射的是我颈项,只差毫厘就死定了。我会用赌命的方式来搏?东执事,若换成你,你赌不赌?」 「这————」 东顺本来就是诈他,见他一脸悲愤,眼中泪光莹莹,不禁暗生愧疚。 东顺道:「事情发生的太过及时,难免叫人心生揣测。 老夫本也不信你会行此狡诈之事,只是既然见到了总戎,终是不免想再确认一下。」 杨灿露出一副心灰意冷、无意再辩的冷漠模样,擡眼望向屋顶承尘,淡淡地道:「你现在确认了,可以走了。」 东顺沉默片刻,向杨灿长长一揖,道:「老夫为无端诈唬,向总戎谢罪。不过,老夫今日来,却并非为了询问刺杀之事。」 杨灿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东顺:「那麽东执事,因何事而来?」 东顺道:「老夫一生效忠于氏,守护于氏家业,实非叛主奸佞。 但老夫一生深耕农政,老夫惜地、惜粮、惜万民生计啊。 可如今,竟有人要老夫毁苗、断粮,绝万民生计,老夫————老夫实难从命。」 杨灿目光闪动,心中隐隐猜到几分,试探地道:「东老是我於阀第一农官,谁能逼迫东老,行此丧尽天良之举?」 东顺惨然一笑,神情激动起来:「土地庄稼是於家基业的根本,百姓温饱是於家得民心的关键,它不该成为排除异己的武器!」 话音落下,两行老泪骤然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缓缓滚下。 「可如今,太夫人和於七公,竟要老夫锁死粮源、荒废春耕! 他们,他们要人为地制造一场粮荒,要让人饿死,要激起民变,以此作为夺权争势的利器!」 东顺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为了权斗毁田废农、牺牲万千百姓性命,让良田荒废、 让万民流离,那老夫就是於家的千古罪人! 老夫做不到啊! 可太夫人和七公苦苦相求,甚而不惜向老夫,向一个家臣下跪求恳。 老夫不想负了旧主恩义,又实在无法做出这种事来! 所以,老夫今日来,把太夫人和七公的打算,对总戎和盘托出! 但总戎若想以此治他们的罪,老夫不会承认此刻对总戎所说。 老夫只是希望总戎能有所戒备,千万不要————让他们真的做成此事。」 说到这里,东顺苦涩地一笑:「老夫已经决定,请辞农政执事一职,携全家归隐山林,回家种地去,从此不再参与你们之间的争斗!」 说罢,东顺向杨灿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春耕在即。」 杨灿清冷的声音骤然从他身後响起:「这个时候,你撂挑子?」 东顺蓦然站住了脚步。 杨灿继续道:「於阀农政,两百年来,一直由你东氏负责。 农事、民情,没有人比你们东氏更了解,如今春耕在即,你却甩手归田、回家种地去了。 杨灿沉声道:「我相信,你家的田,你一定能种得很好,可於阀全境四五万户,二十多万的人口,他们今年还能种好地吗?」 「你口口声声惜万民生计,视百姓温饱为己任,这般抽身避世、弃万民於不顾,便是你的坚守与本心?」 东顺身形微颤,缓缓转过身来,眼底满是挣紮与茫然,定定地看向杨灿:「你让老夫怎麽做?老夫还能怎麽做?」 杨灿目光坚定地道:「於家正统,从来都是阀主一脉! 你是于氏家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效忠的是於家正统阀主,而非太夫人,更非於七公!」 「我想要你不忘初心,恪守臣节,忠心守护於家正统和万民基业。」 东顺眼底剧烈动摇,迟疑着问道:「你是要老夫背弃太夫人和七公,效忠小阀主?」 「正统本就是阀主,何来背弃之说?」 杨灿道:「你这不是背弃,而是坚守正统。你不仅该维护正统,更不该对他们的毒计一味逃避。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是可以阻止他们。但此计不成,他们必定还会再生毒计。 於老,你该助我,彻底打消他们的野心,让於家的内患,从此消失!」 东顺变色道:「你要老夫帮你反手算计太夫人和於七公?」 杨灿摇头道:「算计的,是他们,我们要做的,是阻止。 东老,你我曾联手,收诸城之粮,不仅做到了坚壁清野,甚至还清了城,才让慕容阀吃了大亏,咱们不是合作得很好吗? 如今也是一样,他们要毁粮,我们要保粮。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必须得消除这个隐患才成,东老,我可不是要你构陷宗亲。 事情,是他们做的,而要彻底杜绝这种可能,就必须让他们的野心与恶毒暴露在天下人面前,让他们从此无法为恶! 东老,我向你承诺,这,就是我的目的。我不会伤及他们性命,无论是太夫人、於七公,还是於文轩、於浩然,他们一定可以活着。」 这番承诺,东顺的神色愈发松动起来。 这老家夥今天来,可也不是真的为了归隐。 他偌大年纪了,真就归隐了,也没甚麽。 但这一次,他的表态可是东氏一族彻底归隐。 而这一点,他可做不到,他来的时候,就已在阀主、杨灿和太夫人、於七公这两边做出了选择。 杨灿承诺只争胜败,不取那些人的性命,便已满足了他的要求,只是一时无法这般爽快顺坡下来罢了。 杨灿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忽道:「对了,我的继子尉迟沙伽,乃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少首领,今年虚岁十六了,年少有为、前途可期。」 「东老一生深耕农政、养育万民,是积了大福报的人,家中子嗣繁茂,想来必有适龄待嫁的孙女儿。 你我皆是于氏家臣,不如结一门儿女亲家,亲上加亲,我的承诺,总不会对自己的老亲家失信吧?」 东顺闻言,总算有了更顺滑的台阶,却仍拿乔道:「哼,总戎你自己才多大年纪?怎麽,杨总戎是觉得我们东家配不上你,不配与你本人联姻?」 杨灿道:「东老误会了。我早已定下婚约,而您的孙女,断然没有屈身为妾的道理,即便是贵妾,也总是委屈了你家姑娘。 沙伽那孩子,你是见过的,生得俊美不凡,更是一方部落首领。 我敢说,不管东老你情愿与否,令孙女若是见了他,一定千肯万肯。」 东顺轻咳一声,就把话风转到了儿女亲事上,迟疑道:「只是,老夫的孙女,自幼长於陇上农耕之家,往後若是远嫁草原————」 「这点东老大可放心。」 杨灿立刻道:「沙伽如今正在苍狼峡外修建新城,那片地界水土丰饶、地势平整,也适宜农耕。 待那城池修筑完工,又开辟出一片良田,他坐拥城池与良田,还舍得去草原上搭帐篷吗?」 听完这番话,东顺终於点了头:「好。那你说,老夫————该怎麽做?」 曾经弄死过李言和袁成举的府邸里,萧惊鸿静坐堂中,自光淡淡地扫过四周陈设。 屋内桌椅屏风、摆件家私一应俱全,皆是完好无损,无需大肆添置,只需稍加清扫修缮,便可安然入住。 她心中暗自盘算:这偌大宅院空置已久,彻底修整虽费些气力,却胜在器物齐全、无需耗费巨资重建翻新。 往後可让绾绾将杏林谷的一众姨娘和下人、丫鬟们都接来居住,自行洒扫便是。 —— 至於那座杏林谷,也就开花时好看,山路崎岖,卖杏也卖不了几个钱,也不知豹叔那个大傻子,当初怎就要了这麽一块封地,不如低价转手卖给果农。 至於我麽,我只需帮绾绾安顿好此处家事,便可动身前往代来城了。 那群不下蛋的老母鸡,就养在上邦好了。等过两年,豹叔在代来城彻底安顿好了,我也有了他的孩子,再把她们接去便是。 想到这里,萧惊鸿又想起一件事,一只母鸡孵不出蛋,那是鸡的问题,一群母鸡孵不出蛋,那该是公鸡的问题了吧? 不过,绾绾不就是豹叔生的麽,他也不是不能生啊? 定是他年轻时候荒唐事做的太多,如今亏空的厉害。 要不然,他怎会练得一手弹指神通、更是巧舌如簧,辩才无碍? 听说六疾馆有位潘神医,医道通神,我去代来之前,一定得去找她抓几副药才成。 这座宅院并非寻常私产买卖,钱款皆是从公帐流转交割,不过是官府帐目的挪移更替0 这座府邸本是阀府赏赐给功勳的宅邸,宅契的归属早已明确,只能落在於骁豹的名下。 所以就算是於绾绾亲自去办,也是落在他爹的名下,因此萧惊鸿纵然这时还无名无份,跟着房牙去,也一样把房契办下来了。 萧惊鸿正盘算着如何尽快安顿好上邽之事,以便去代来城找她师叔,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一阵语声,却非於绾绾的声音。 萧惊鸿心中一凛,立刻提起身形,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 庭院中,独孤婧瑶带着两个丫鬟,旁若无人地走在雪地里,左顾右盼。 独孤婧瑶道:「倒是一座规整雅致的院落,可惜空置太久了,竟是这般荒凉萧瑟。」 一个丫鬟道:「姑娘你看,这地上有几行脚印呢。」 另一个丫鬟不以为然地道:「那有什麽好奇怪的,这麽大的宅子,一定有人看管的啊,定是守宅人来过。」 三人一边说,一边朝着另一侧的墙边走去。 萧惊鸿隐於廊柱阴影之下,静悄悄地看着。 一见是三个女子,她的戒心便消了大半。 又见她们举止坦荡,不似盗贼,萧惊鸿心中不免好奇。 这三个女子是谁家的?怎麽进了我叔的宅院,跟进了自己家似的。 於是,她便放轻了脚步,悄悄蹑了上去。 此时,长街上,罗刚、罗毅两兄弟骑着马,在城主府一个仆从的带引下,策马缓行,正驶入西城。 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车把式,赶着一辆青幔马车,也是往西城去的。 车厢内,於绾绾握着堂姐于慧冰凉的小手,柔声安慰着。 她去找於七公,终是让他答应,给于慧谋得一份和离文书。 至於莫少羽的签字画押,那简单得很。 莫少羽已是阶下囚,於家的宗长派人去,叫他画押和离,无论他答应或是不答应,他的手指印,是一定会出现在和离文书上的。 于慧眼泪汪汪地看着於绾绾,满眼感激,她哽咽地道:「绾绾,此番若不是你,我定是难逃一死了。」 於绾绾柔声安慰道:「慧慧姐,咱们自己人,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爹造反,你公公谋逆,是他们自身野心作祟,和你有什麽关系? 只是,二伯可是我父亲亲手送走的,你————会不会怪我爹?」 于慧听了,摇了摇头,泪水从颊上滑落:「我不怪。无人愿意背负弑兄之名,我知道三叔心里也不好受。 三叔只是不想我爹被拉上法场,在万人唾骂中明正典刑,这才助他解脱,保下他最後的体面。」 至於莫凡、莫少羽父子,他们狼子野心、谋逆作乱,我于慧从未真心把他们认作亲人」」 。 说罢,于慧又低声啜泣起来,积压多日的委屈、压抑、惶恐都倾泻出来。 於绾绾心生怜惜,连忙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良久,于慧稍稍平复情绪,轻轻抽身,擡起泪眼,看向绾绾。 「绾绾,你知道吗?我大兄曾经对我说过,两年前,他本想————说和我与杨灿成亲,那时杨灿还只是丰安庄主,可惜————我爹没答应。」 於绾绾心想,杨灿是什麽香饽饽吗?好吧,至少————,比莫少羽强。 于慧擡手擦了擦泪,哑着嗓子,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郑重地道:「绾绾,姐这一生,算是毁了。你要记住,嫁人,对咱们女子而言,不啻於第二次投胎。 你可千万擦亮眼睛,莫要步了姐的後尘,一旦选错了人,那就是投错了胎,一辈子都完了。」 於绾绾听了,一挺胸膛,道:「姐,你放心。投胎是天定,嫁人可是人定。 我的命,可不靠臭男人托着,我自己托得起来。 我将来真要嫁了人,我让他咋,他就得咋,由不得他犟! 他要是犯糊涂,敢做拖累我的事情,我捶不死他!」 第422章 隔墙有耳 独孤婧瑶走到高墙下面,擡眼看了看,向两个丫鬟招了招手。 两个丫鬟会意,立刻站到了墙根下,手按在了墙上。 独孤婧瑶一提罗裙,纵身一跃,便轻盈飘起,一双脚稳稳落在两个丫鬟的肩头。 她站在两个丫鬟肩上,手正好搭在墙头上,探头向墙那边一望,因为两幢宅子的进深一样,所见正是後宅所在。 不远处一座假山,萧惊鸿肩上背剑,微微矮身,悄悄从嶙峋的石隙间探头望去,正看见三人这怪异的举动。 萧惊鸿眉梢微挑,心中满是诧异。看这主仆三人,并不像贼,可她们无端跃入我家宅院,又去窥视另一户人家,到底是想干什麽。 独孤婧瑶看了看院中格局,应该是後宅花厅的位置,也是後宅里的人日常活动的所在0 只是那花厅门关着,也不知此刻其中是否有人。 就在这时,崔府管家和一个家仆引着罗刚、罗毅两兄弟穿廊过院,踏入了院落,那家仆抢先一步,急急赶去花厅。 片刻功夫,就听一声惊喜的欢呼,一道娇俏的身影就从花厅里冲了出来。 独孤婧瑶矮了矮身子,只在墙头露出一双眼睛看去,那提着裙子,从花厅里跑出来的,正是罗湄儿。 「三哥!四哥!」 罗湄儿眉开眼笑,大声叫着,向自己的兄长雀跃地奔去。 崔府管事是个眉眼和善的老者,见兄妹相见了,便笑吟吟地拱手道:「三位请自便闲谈吧,但有所需,只管吩咐下来,老奴会尽快安排妥当。」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罗湄儿是借住於崔府,他是崔府管事,人家兄妹相见,他自然不好一直待在旁边。 「小妹,你果然在这里,哥可算找到你了。」 罗刚欣喜地拉住罗湄儿的手,刚要往花厅里走,就见两个丫鬟出现在大开的花厅门前,顿时脚步一顿。 「小妹,你来。」 罗刚拉起罗湄儿的手,急急走向墙边。 罗湄儿茫然道:「三哥,天还冷着,不去厅中叙话,这麽神秘兮兮的做什麽?」 「哥有几句要紧话,不便被旁人听了去。」罗刚初见妹子时的欢喜已经散去,神色有些沉重。 如果说,原本对杨灿把自己妹子收为外室他还有所存疑的话,此时见了这一幕,他的心却是沉到谷底了。 罗湄儿听话地跟着三哥四哥走到墙边,好奇地眨眨眼睛:「三哥四哥,什麽事呀?」 「小妹,三哥想问你一件事,你可不许隐瞒————」 罗刚嘴唇嚅动了几下,接下来的话到了嘴边,却终是有些难以启齿。 一旁的罗毅按捺不住了,上前一步,急切地道:「小妹,你说实话,你住在这里,是不是被那杨灿花言巧语骗去了身子,被他养作外室了?」 墙外,微微缩头听着的独孤婧瑶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之前听说传言时还好,可这时亲耳听到当事人谈起此事,那冲击自然不同。 罗湄儿一呆,又羞又气地道:「四哥,你说什麽呢,你可不要冤枉人家,他是好心收留我的。」 「好心收留你?」 罗毅一脸的不相信:「你是和独孤女郎一同回陇上的,为何不住在独孤家,反需要杨灿收留?」 罗湄儿撇了撇嘴,哼道:「那当然是,人家和独孤婧瑶闹翻了呀。」 罗刚一听,皱眉道:「小妹,你又胡闹了?独孤女郎清雅绝尘、娴淑温婉,这样一个好脾气的女子,怎会和你闹翻?」 罗湄儿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 自从小时候见过独孤婧瑶,从此就是这样了。 在别人眼中,独孤婧瑶完美无瑕,什麽都好,如果有错,就一定是别人的错。 罗湄儿气愤地道:「她温婉娴淑个屁!」 罗毅责怪道:「小妹,你是女子,不可说此粗俗之语。」 罗湄儿气冲斗牛,顿足道:「你们知道什麽就说她好、就说她没错? 这个女人,外饰端严,内怀奸慝!根本不是什麽好人,她就是能装!」 墙头外,独孤婧瑶立刻满面怒容,双手握成了拳头,恨不得跳过墙去,按住罗湄儿狠狠揍她一顿。 罗湄儿道:「她清丽绝尘?她与世无争?她如仙如圣?那都是假的。 那个女人,心胸狭隘,小肚鸡肠,口蜜腹剑,没羞没臊,她那副好样子,全都是装的,总之,根本不像你们看到的那样。 墙头外,两个丫鬟忽觉肩头一沉,上面的独孤婧瑶咬牙切齿。 罗刚皱着眉头,道:「那你也不能因此就委身杨灿啊,你是什麽身份? 咱们罗家在江南,那也是簪缨世族,你是定要匹配名门望族的。 那杨灿远居陇上,而且只是於阀一家臣,岂是良配? 更何况,我听说他已有婚约,那他最终该如何安置你?你就这般赔上清白身子,以後可怎麽办?」 「啊?」罗湄儿惊呆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脸的错愕:「哈?我?」 她不明白,不过就是在杨府借住过一段日子,怎麽就赔上清白了? 墙头外,独孤婧瑶更是大感震撼,心中惊涛翻涌。 实锤了,他们果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罗刚见妹妹这般失神模样,只当她是被戳破心事,无言以对,不由得又痛又急。 罗刚顿足道:「妹啊,你怎就这般糊涂啊! 是,赵家那小子确实不是个东西,总说你性情粗疏、不守闺训。 可————好歹咱也是身正影直的好姑娘啊,咱清者自清! 现在————现在————现在你失身於杨灿,还怎麽清者自清?」 罗湄儿急了:「三哥,你说什麽胡话呢?」 罗老四急道:「更何况,前些时日,大司马已然出面说和,赵伯父也斥责了赵青衣,应允待我们把你接回吴郡,两家可以继续履行婚约,可现在————这可怎麽办?」 罗湄儿本就被他们的误会惹出一肚子气,一听还要她依旧嫁给那个油头粉面的赵家小子,顿时柳眉倒竖,火冒三丈:「我才不要嫁他!」 罗毅生气地道:「你现在失了清白,你想嫁,人家还不要了呢。」 罗刚生怕吓哭了妹妹,赶紧宽慰:「妹啊,你别听老四胡咧咧。 其实验红这事儿,听说也不是不能蒙混过关,据说是有办法的。」 罗湄儿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哪里听得了这般言语。 她羞得满面绯红,连耳尖都染上了胭脂色。 罗湄儿顿足怒道:「你们俩闭嘴吧!我罗湄儿行事光明磊落,从来不曾欺————」 「噤声!」 她还没说完,罗毅已经急急捂住了她的嘴巴:「哎哟,我的亲妹妹,这种事儿也是能大声嚷嚷的,你是生怕没人听见吗?」 罗湄儿气极,一把拍开他的手,怒道:「我怕什麽?你们两个简直就是大糊涂蛋,我不要理你们了。」 罗湄儿说罢,把衣袖一甩,气咻咻地就往花厅走去。 罗刚、罗毅两兄弟一见,也顾不上继续追问,便急忙追了上去。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墙头外,独孤婧瑶悄悄探出头,像只土拨鼠似的往院里瞄了瞄。 只见罗刚、罗毅两兄弟,正一前一後地追着罗湄儿往花厅里走。 独孤婧瑶轻轻提气,从两个丫鬟肩头飘跃落下,站在地上,心中犹自激荡不已。 罗湄儿竟然真的把她交给杨灿了?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无媒而合,罗湄儿这麽莽的吗? 对!她一直这麽莽,没头脑的臭丫头。 忽然间,独孤婧瑶就想起了她看见杨灿腕上,佩戴着她的念珠的那一刻。 那时,她心头有一种莫名的惊喜,而此时,她的心头却有些酸意。 他本来先喜欢了我的,怎麽会————就这般禁不住罗湄儿的诱惑吗? 这时,於绾绾领着于慧走过了院子,刚过月亮门儿,就看见萧惊鸿藏在一处假山石後,弯着腰,鬼鬼祟祟地在看什麽。 於绾绾顿时心中好奇,马上放轻了脚步,并且向于慧示意噤声,再一摆手。 於绾绾蹑手蹑脚地向萧惊鸿身後走去,于慧毕竟也才十六岁,年纪还小,好奇心一起来,也忘了自己的处境愁苦。 她也猫着腰,悄悄跟了上去。 崔府花厅里,候在门口的两个丫鬟是贴身侍候罗湄儿的,她从江南来时,她们便跟在身边。 因此,她们两个自然认识罗氏两兄弟,一见是自家三少和四少,两个侍婢马上屈膝行礼。 「都出去。」罗刚阴沉着脸色摆了摆手,两个侍婢一见不敢多说,赶紧退出花厅。 花厅的门一关,罗毅便迫不及待地道:「小妹,你说实话,你当真为了一个野男人,就打算舍弃父母宗族,长居河陇,无名无分地跟着杨灿吗?」 罗湄儿气得俏脸通红,顿足道:「别人说你妹妹是个疯丫头,你们就信了是吧? 我也是出身江南士族的,自幼知礼仪、明廉耻,怎会无媒无聘,与人行苟且之事!」 罗刚惊喜参半,急切地道:「此言当真?妹子,你没骗三哥。」 「我要是做了,对谁都不怕说,为何要骗你们?」罗湄儿气愤地道。 罗毅道:「可是,如今上邦流言四起,都说你被杨灿金屋藏娇,做了他的外室,你又作何解释?」 罗湄儿双手叉腰,神气活现:「解释?我罗湄儿一生行事,何须向人解释?」 崔家院墙外面,萧府院子里,两个丫鬟看向独孤婧瑶,一个丫鬟道:「姑娘,你听到什麽了?我隐约听见,说是罗姑娘和杨总戎有了夫妻之实?」 独孤婧瑶酸溜溜地说:「不错,真是不知廉耻。还江南士族呢,还瞧不起我,啐,她为人做事哪有本姑娘体面?」 假山石後,萧惊鸿看得津津有味。 这般闺阁秘闻、儿女情长的八卦,她最喜欢听了。 听这主仆三人的意思,这女子定然也是杨灿的外室。 而隔壁那个姑娘,似乎也是杨灿的外室。 对了,如今有传言说,杨灿在西城金屋藏娇,养了个贵女。 呵,原来他真的养了外室,而且————还不只一个。 可惜,她们没打起来,这要是揪头发、挠脸蛋的掐起来,那多好看? 实在是太可惜了。 萧惊鸿正想着,身後忽然伸出一只素手,拍向她的肩头。 萧惊鸿反应极快,周身劲力瞬间提聚,不待对方发力,右臂陡然回转,手肘顺势向後一锁,腕间翻拧,便是一招利落的擒拿,直扣向来人手腕。 紧跟着她五指并拢,指尖凝劲如鸟喙,迅捷无比地啄向那人咽喉。 指尖尚未啄到,她已看清身後人的模样是於馆馆,硬生生便收住了攻击的动作。 於绾绾张嘴正要询问,萧惊鸿立刻竖指於唇,示意她不要出声。 随後,萧惊鸿弯下腰,重新从假山石後探头望向院墙边。 於绾绾与跟来的于慧面面相觑,一时间按捺不住好奇心,两人也悄悄探出头去。 就见独孤婧瑶带着两个丫鬟,一边低声说笑,一边从容地穿过院落,走向另一侧的院墙。 眼见三人边说边走,渐渐远了,於绾绾才直起腰,对萧惊鸿道:「萧姨,她们是什麽人?怎麽在咱们家院子里,竟是如此旁若无人?」 萧惊鸿兴致勃勃地道:「想来她们以为这座宅院依旧无人居住,故而才肆无忌惮。」 萧惊鸿兴致不减,马上把她刚才听到的对话详情,一五一十地对於绾绾和于慧说了一遍。 於绾绾听得瞪大了眼睛:「不会吧?这个杨灿,他竟然————养了两房外室?」 于慧听着,一点星光忽然从她瞳中漾起。 萧惊鸿道:「听说,是因为那个女子的身份不同一般,不是那麽容易进门儿的。」 说到这里,萧惊鸿白了於绾绾一眼,冷哼道:「这杨灿,倒是颇有你爹的风采,难怪是你叔。」 於绾绾摸了摸鼻尖,悻悻地道:「姨,他是乾的。」 萧惊鸿嗤笑一声:「我也没说他是湿的呀,反正是————近墨者黑」。」 独孤婧瑶翻墙回到自己所居的宅院,一进花厅,便独坐桌前,久久沉默不语。 她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麽情绪,总之,有点乱,还有一点发酵的味道。 两个贴身丫鬟站在一角,嘀嘀咕咕的,你说我点头,我说你点头的,也不知是在说什麽。 —— 良久,独孤婧瑶才轻轻吁了口气,扭头瞟了她们一眼,淡淡地道:「你们俩,在那嘀咕什麽呢?」 两名丫鬟身子一颤,连忙陪笑走过来,涎着脸儿道:「奴婢不曾说什麽。」 独孤婧瑶也不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 只是片刻,两个丫鬟就败下阵来,她们受不了了。 独孤婧瑶的气质确实很特别,也因此拥有了特别的气场。 她一旦冷下脸儿来,那种如仙如圣的清丽气质,就格外的慑人心魄。 她那双澄澈的眼睛,被人看久了,更有一种魂儿都要被吸进去的感觉。 这种冷静的威严,哪怕是平等地位的很多人都承受不起,何况是她的侍婢。 一个丫鬟怯生生地开口道:「姑娘,奴婢说的,您————要是不爱听,就当婢子没说过,莫要怪罪婢子,婢子才敢说。」 「行了,说吧,我不怪你。」 那丫鬟又踌躇片刻,才鼓足勇气道:「姑娘,咱们逃离了独孤家,即便是到了中原、 到了江南,咱们也不是原来的咱们了。 凭着姑娘带的丰厚嫁妆,到了江南,咱们也算是大富之家。 可,只有钱,失去了家世,姑娘你想嫁入豪门世家,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姑娘你往後的归宿,无非两种:或是嫁作商人妇,或者,用嫁妆供养婆家,嫁个已经落魄了的旧宦寒门,赌那男人将来能够出人头地。。 「9 「所以呢?」独孤婧瑶微微蹙了细长清魅的眉。 另一个丫鬟期期艾艾地道:「若嫁作商人妇,终究是商贾出身,地位低微,都比不上为杨总戎作妾。」 前一个丫鬟接口道:「就是,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可什麽叫英雄,什麽叫庸人啊?这不就是了。」 第一个丫鬟道:「若是嫁入寒门呢,日子清苦不说,若是遇上婆母严苛、姑子难缠、 夫君庸碌,往後半生便只能任人磋磨了。。 就算那寒门子弟真能出头,姑娘你也要熬上数十载岁月才能享福。这般相比,倒不如留在河陇,做————杨总戎的————咳咳,女人。」 另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独孤婧瑶的反应,见她没有动怒,便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婢子姊妹俩就想,姑娘你如果去江南,举目无亲的,还真就不如————」 「咳咳,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姑娘你没离开河陇,就方便和家里取得联系。 等生米煮成熟饭,阀主他除非不想认你这个女儿了,只要他还认,姑娘你就有娘家撑腰。 而且在杨家,有了娘家撑腰的你,起码也是一个贵妾,是副妻。」 「对呀对呀,」前一个丫鬟掐着一节小拇指:「比起正室,也就差了那麽一丢丢————」 > 第423章 筹谋 杨灿和东顺在书房秘议了一个多时辰,送走东顺後,杨灿回到书房,又默然静坐了良久,反覆思量着东顺所说的事情,最後拉了拉书案旁的铃绳。 一个侍从应声而入,站在案前。 「告诉旺财,为我安排出巡事宜。三日後,我将前往八庄四牧巡察春耕筹备事宜,东顺执事同行。 最後,我还要去苍狼峡外的新城地址,检查新城修筑的诸般准备和设计,命天水工坊遴选精干的匠师随行。 此行为期半月。三日後原有事务,各司能自行决断的便自行处置,需我定夺的统一转呈阀府,所有会客接待一律暂停。」 「小人遵命!」那侍从躬身而退,杨灿轻叩着桌面,思索了一会儿,又扯了扯铃绳。 很快,又走进一个侍从。 杨灿道:「去,传王南阳、李大目、朱大厨,来此见我。」 待那侍从退下,杨灿无声地微笑了一下。 王南阳、李大目、朱大厨,不是沙场冲锋的锐士,不是治政安民的干吏,可这种暗中筹谋、布设圈套、阴诡算计的事情,他们却是最佳人选。 历时一个季度的伐於之战,慕容阀统一河陇的第一战,终以惨败落幕。 五万官兵,几乎全部葬送在於阀领土上,这巨大的损失造成的创伤,直到新年二月,依旧没有癒合。 领兵出征的是慕容盛的胞弟,慕容阀的宗室大将慕容楼。 最後,他是被杨灿释放回到慕容阀的,身边仅二十余老弱残兵追随。 此役,战後检点损失,慕容阀的精锐战兵损失过半,军械粮草损耗三成。 更要命的是,扼守北境咽喉的夹谷城失守了。 夹谷城依山据险,是慕容阀北疆第一道屏障,也是保护慕容阀腹地的关键要塞。 这里陷落,等同於把慕容阀的肚腹软弱之处,全然暴露在外敌兵锋之下,北疆防线需要全部调整、派驻重兵,而且,这一面再无天险可以据守。 开战前,慕容阀曾是何等意气风发、信心十足,此刻便是何等低迷颓靡,一片萧瑟。 河陇二月,春气初萌,本是地气回暖、农人备耕的关键时节,可慕容阀疆域内,五万个家庭,还沉浸在家中主要劳动力丧命於外、屍骨无存的巨大悲痛之中。 慕容阀的总人口不过四十余万,除却老弱妇孺,可耕可战的青壮又能有多少? 五万青壮的陨落,抽走了慕容阀半数生力。 反观於阀,务农人口二十多万,再加上经商、作工,以及其他从业者,总人口不过三十多万。 可这一战,於阀的兵员损失极少,双方的战损比,达到了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地步。 这其中,既有杨灿对天气之威的充分利用,也不乏於阀新军郎中体系的巨大作用。 而且,於阀自己清楚,但严格保密,没有对外公布的是:五万慕容军并非全部死亡,其中有一万多青壮,是被於阀生擒活捉的。 所以,这一战,於阀人口不仅没有减少,而且还增加了,增加的还都是壮劳力。 这一此消彼长,对慕容氏的打击,尤其沉重。 当然,无论是慕容阀还是於阀,都有隐匿人口。 地方豪强手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隐户。 可这些隐户,相对於全阀总人口,就算全查出来,又能增加多少? 更何况,不能查啊。 豪强藏匿隐户、瞒报人口的积弊,乃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就算未曾发生这场大战,想全境核查人口、补建户籍、增益赋税人力,都要徐徐操弄,因为这是和自己的统治基础在博弈。 於阀那边的杨灿,如今风光无限,可他动了兵政、动了宗亲,这时都没有趁着新胜之锐进行全境普查、重新统计人口。 慕容氏这边刚刚经历大败,人心浮动、流言四起,百姓惶恐不安,豪强各怀机心,这个时候,谁敢用清查隐户的方式弥补劳力损失? 然而,五万多个家庭失去了壮劳力,春耕又迫在眉睫,这事不解决,一年的收成就无法保证。 慕容阀在农业上本就不及於阀,到时候只能高价从穆朝的关中地区购粮,否则粮荒一定会出现。 因此,农事问题,成了压在慕容阀头顶的一块巨石,以致於他明知夹谷关失守,对他的威胁之大,现在也无法放开手脚,大举反攻,以期夺回。 到了二月初,慕容阀对於战败相关人员的处置,才刚刚落下帷幕。 因此受到牵连,被追责的官员很多,或革职查办,或下狱论罪,倒也让许多凯觎空缺的官员提起了精神。 至於此战的最高统帅、阀主胞弟慕容楼,是最後一个被追责的。 他若弃战而逃,慕容盛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挥泪斩胞弟,上演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 可他没有逃,他是在山穷水尽,全军弃械的情况下,被生擒活捉的,他战斗到了最後一刻,他的长子战死沙场。 所以,尽管他身负战败的主帅重责,慕容阀损兵丢城、透支实力,桩桩祸端皆源於其轻敌大意、决策不当,还是不能杀。 杀,宗室心寒,不杀,民心难抚。 最後,慕容盛只能做出决定,慕容楼这一房,永久剥夺一切权柄食邑、终身不得参与族议、公示罪状於宗祠。 慕容楼及其子嗣,除战死的慕容彦外,全部革去现有一切职务,编入民籍劳役,去开荒垦田。 同时,慕容阀面对大量青壮损失,今年农业生产注定大受影响的预测,开始未雨绸缪。 慕容盛决定,择机派遣慕容晓晓入长安,向北穆高价购粮。 同时,他安排人手,保护符乞罗,准备翻越高山,或者乔装绕行於阀地境,赶回玄川部落,以稳住玄川,谋夺族长之职。 监於独孤阀选择了和索阀睦邻友好,慕容盛又安排使者,准备前往存在感一向较低,他以前也不大放在眼里的李阀。 虽然他不觉得李阀有胆量和索阀、於阀为敌,但————有枣没枣打三竿子,万一呢? 夜晚,杨灿赶到了崔府,为罗氏兄弟接风。 杨灿算是地主,端坐主位,罗刚、罗毅分坐他的左右,罗湄儿则坐在杨灿对面。 因为见到小妹後,已经问清传言,知道杨灿不曾哄骗小妹清白,罗刚、罗毅两兄弟,对杨灿的热情明显真诚起来。 四人杯盏往来,笑语融融,气氛十分松弛而和煦。 席上自然是珍馐精致,醇酒清冽。 酒过三巡,罗刚才望向杨灿,神色变得严肃了些。 「承蒙杨兄庇护小妹,又承杨兄这般盛情款待,我兄妹三人着实感念於心。」 罗刚对杨灿笑道:「今日急於见到小妹,赴城主府拜晤时,倒是有一桩大事,未及说与杨兄知道。」 杨灿端杯浅抿了一口,微笑道:「罗兄此来,又不会马上回返,不急不急,现在说也无妨。」 罗毅也是一笑,道:「这事儿,实是一桩喜讯,不过,也是一桩麻烦事。 去年,我罗家和独孤家以及杨兄合办的糖坊,所产糖霜一经发售,立即风靡整个大陈。 咱们糖坊炼制的糖霜,色白如雪、质地细腻,口感品相远超西域流入的粗砺石蜜。 市价因此一路飙升,如今已然和域外顶级香料等价,哈哈,可它的原料成本、炼制工本,却远不及那万里贩来的香料高昂。 你想想,咱们得赚多少钱?如今,不知有多少商贾不惜挺而走险,高价收购,再悄悄贩私到北朝呢。 哪怕他们买时便已是顶级香料的价格,卖到北朝,卖给北朝巨室豪门,依旧获利甚丰「」 。 罗毅听到这里,也来了兴致,道:「杨兄你有所不知,咱们糖坊炼制的糖霜,如今是有市无价啊。 也唯有宫廷宗室、世家高官、巨贾富商才能购置少许,寻常百姓只闻其名、未见其物。 我家已经决定,明年将族产田亩全部改种甘蔗了!」 有一句话他没对杨灿说,那就是赵家之所以松了口,愿意继续履行两姓婚约,大司马出面说和,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赵家看到了罗家糖坊这棵日进斗金的摇钱树,赵家也想从中分一杯羹。 罗刚等弟弟说完,才道:「咱们三家秋後算帐,各自获得的利润都极丰厚。 其中属於杨兄你的那一份,现在如何处置,却是个难题。 如今我陈国和北穆关系日渐紧张,边境关卡林立、盘查甚是严苛。 杨兄分得的利润,若化为金银,实难通过北朝,顺利运抵陇上。 如果换成其他财货,以商贾为掩护运过来,那麽换成什麽货物,谁人主持运作,这也是个麻烦。 因此,我兄弟二人此番来陇上,除了想迎回小妹,也是想问问杨兄,对於这笔分红,打算如何处置? 要知道,咱们糖坊来年扩营後,收入分红只会更多,杨兄总得想得妥当长远的办法才是。」 杨灿转动着手中酒杯,沉吟片刻,擡眼问道:「独孤家的分红,是打算如何处置的?」 罗刚道:「小弟原本就打算去独孤家的,到时自会询问他们,现在麽,独孤家尚不知此事。」 「这样啊,」杨灿道:「我已有了些主意,只是现下还不够完善,那我便再思量一番,等两位兄弟从独孤家回来,我再细细告知二位。」 罗刚颔首道:「使得,那就等我们从独孤家回来,再登门拜访。」 罗刚说完,看向一旁的罗湄儿:「小妹,你和我们一起去独孤家走一遭吧。」 罗湄儿正笑吟吟地听他们说话,一听这个,却是立刻把俏脸绷起,冷然摇了摇头: 」 我不去,我不想见她。」 罗刚怒道:「小妹!」 罗湄儿道:「你就是管我叫姐,我也不去!」 杨灿讶然:「罗姑娘这是何意?你和独孤女郎不是素来交好,情同姊妹吗?」 「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罗湄儿不想再装了,恨恨地道:「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我一向厌烦她故作通情达理、 高傲不凡的样子。 我更厌恶旁人时时事事,都拿她来和我作比,我罗湄儿好端端的,为什麽要跟她比? 这些年来,我为此一忍再忍,忍了又忍,任人踩压,成全她的风度。现在,我不想再忍了。」 杨灿听得发呆,瞧着俩人在一起时,那叫一个亲密无间。 没想到,私下里,罗湄儿竟厌恶独孤婧瑶到了这般地步吗? 杨灿毕竟来自後世,那种一间宿舍四个人,私下能建八个群,表面一团和气,私下暗里较劲的事儿,哪怕他没有亲历过,间接经验也是有的,瞬间便听明白了。 不过,仔细一想,这事倒也不怪罗湄儿,换作是他,总是被人拿来作比,他也烦。 於是,杨灿便温声细语地道:「罗女郎是江南山水养育而成,一身烟雨色,有兰芷之姿。 而且,你自幼习武,比起寻常江南女子,更多了几分飒爽的侠骨,鲜活坦荡。 所以,你就是你,你不比任何人也差,你也不需要和任何人比,你是独一无二的唯一。 「」 一番真挚的话语,瞬间抚平了罗湄儿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 罗湄儿顿时心花怒放,只觉世间知己,唯杨灿一人。 杨灿的语气愈发诚恳,句句熨帖着罗湄儿的心意:「旁人的眼光、他人的评说、世人的比较,於你而言,不过都是浮云。 你不用回避任何人,不用在乎他人比较,你无需藉助什麽人的风采来照亮自己,你就是自己的光!」 罗湄儿心甘情愿地被PUA了,一时间只觉得杨灿说什麽都是对的。 见她心结解开,杨灿顺势说道:「所以,去就去,怕甚麽?恰好我近日也要出行,需要去四庄八牧巡视一番。 我还要去苍狼峡外,督查一下那里的新城修筑,这一趟出行,差不多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如果贤兄妹要去独孤阀,那咱们正好有一段路程可以同路,大家就当提前踏青出游了,如何?」 罗湄儿眉眼弯弯,向杨灿甜甜地笑着,乖巧地用夹子音应道:「好呀,那看总戎你几时出发,咱们一起出城便是。」 罗刚、罗毅看着方才还梗着脖子跟他们叫板的宝贝小妹,这时在杨灿面前却是这麽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心里顿时酸得不行。 这个臭妹妹,真是不能要了啊! 杨灿离开崔府,打道回城主府的时候,城主府书房里,崑仑汇栈的皮掌柜,已经恭候多时了。 皮掌柜的心里很不安,他不清楚如今日理万机的杨灿突然召见他,究竟有什麽事儿。 是我打理崑仑汇栈不够尽心、生意上让东家不满意了? 还是说,老朽纳了两个胡女为妾的事儿,被总戎大人知道了? 可是,我们是你情我愿啊,那八个胡女中,姿色最为出众的阿依莎,总戎都没放在心上,我特意从那八个胡女中,选了姿色稍逊的两个,总戎大人会因此不悦? 不对,杨总戎是何等人物,不至於他自己不稀罕,还不许别人染指。 那麽,就还是生意上的事要问我。 想到这里,皮掌柜的就把应答的心思,全放在了生意上。 如今杨灿在商贸上,主要分为两大块。 一块是丝路上的生意,虽说受於阀和慕容阀的一季之战影响,现在通往长安的这段商路还未通畅,但是由於天水工坊新品叠出,吸引了大量胡商,因此是补足了商路短缺造成的影响的。 只要其他各阀能继续保持太平,恢复丝路贸易规模甚至更胜从前,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块就是和草原诸部的贸易,这一块主要是由易舍大执事掌管的,而且生意规模扩张迅速,想来总戎要问我,也不是这一块的事儿。 於是,皮掌柜的便静下心来,把有关丝路贸易的帐目、商路、库存、客流、未来发展等诸事,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以备谘询。 皮掌柜的正想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杨灿走进了书房,在他身後还跟着孪生美少女,胭脂和朱砂。 皮掌柜的连忙从椅上站起,躬身行礼:「老朽见过东家。」 「免礼,坐下说话。」杨灿满面春风地向他摆摆手,在上首坐了。 皮掌柜依言落座,只敢半边身子挨着椅面,依旧满面拘谨。 「近来崑仑汇栈的运转如何?」杨灿从朱砂手中接过茶盏,开门见山地问道。 皮掌柜的心中一沉,东家果然是问丝路生意。 他忙打起精神,条理清晰地把汇栈往来、货物转运、人员调度、收支盈亏一一详述了一遍。 最後他又说道:「待到今夏,最迟秋天,等热娜姑娘从丝路带回大批财货,咱们崑仑汇栈,还可以扩张规模,到明年今日,总收入至少能再增三成。」 「好!」杨灿抿口茶,赞许地道:「皮掌柜的做事稳妥,条理得当,很好。」 皮掌柜的忙道:「承蒙东家信任,老朽自当全力以赴。」 杨灿微微一笑,放下茶盏,问道:「对了,皮掌柜的五十出头了吧?你的儿子,如今都做些什麽营生?」 皮掌柜的心头一紧,难不成东家以为我假公济私,利用汇栈为了自家牟利了? 皮掌柜的忙把自己长子、次子、还有几个庶子的行当差事都逐一说明了一番。 其中有行商、有坐商,还真就都是经商的。 说完皮掌柜的便赶紧解释道:「老朽虽说动用了些交情人脉帮儿子铺路,但老朽懂得规矩,可一分一毫也没损害汇栈收益。这些,都是有帐可查的。」 「你不必紧张。」 杨灿朗声一笑,安抚道:「大目月月核帐的,我自然知道汇栈营收一直在递增、帐目也是清晰明了,你办事稳重靠谱,我很放心。」 皮掌柜悬着的一颗心骤然落了地,连连拱手道谢。 杨灿道:「皮掌柜的,你精於商贸,能力出众,便该多担一些重任。如今我有一桩大生意,想托付於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皮掌柜赶紧起身,躬身垂首,诚惶诚恐地道:「承蒙东家信任,但有差遣,老朽万死不辞!」 「我在江南,有一桩糖霜产业。」 皮掌柜听得一愣,脱口道:「从西域贩来的糖霜?此物虽说利润丰厚,但东家您深耕於河陇,特意远赴江南,为此另置产业,似乎————大可不必啊。」 「哈哈,那并不是从西域贩来的粗糖。」 杨灿摇头笑道:「域外贩来的石蜜,都是浅黄浑浊的粗粒碎糖,品相粗糙、口感混杂0 我所制的糖霜,白似冬雪凝霜,红如丹砂灼灼,论品相、口感、质地都远超西域珍品。 而且,它无需依赖丝路贩运,而是在江南就地取材、当地提炼的。」 「什麽?」皮掌柜的震惊不已:「原来东家竟然掌握了如此高明的糖霜提纯之术?」 「呵呵,皮掌柜的应该听说过,吾乃鬼谷传人,这类秘术,於我而言,不算什麽。」杨灿语气淡淡地装了个逼。 皮掌柜深以为然,那可是鬼谷传人误,传说中的鬼谷子,早被吹成神了,自然是无所不能。 「接下来,我打算全面扩产升级,研发各种新式糖果。」 杨灿道:「什麽芝麻脆糖、核桃杏仁的夹心糖、各类的乾果馅糖;还有陈皮软糯糖、 桃李梨杏的多味硬糖:桂花、槐花、菊花制作的花香糖;用薄荷、甘草、紫苏、桔梗制作的润喉养生糖;以及拉丝饴糖————」 一连串新奇糖品的名字接连说出,全都是皮掌柜毕生闻所未闻的,但这并不影响他听得瞠目结舌、大为震撼。 杨灿道:「对了,为了那拉丝糖,我还打算编个故事,让它传遍大江南北、龙河上下,让天下人尽皆知晓。」 皮掌柜的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了,茫然道:「卖糖,还需要故事?」 「当然需要。」杨灿唇角微扬,道:「我这故事,讲的是竈王爷。」 皮掌柜不解地道:「竈王爷?」 这时已经有竈神的说法,但还不叫竈王爷,也没有给竈王爷送竈糖黏他的牙齿,让他上天说不了自家坏话的说辞。 杨灿道:「对,也就是竈神。等我这个故事传开,就算平时买不起糖的,逢年过节,他也得买。行了,等我这故事传开,你自然会知道。」 皮掌柜听得似懂非懂,虽然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应下,对竈王爷的故事,一时好奇到了极点。 杨灿道:「即便只是眼下,我那江南糖坊的盈利便已极为丰厚,可南北两朝对峙、中间关卡林立,大宗的金钱根本无法跨域转运。 我派往江南的匠人擅长炼制,却不通商事、更不懂经营。 所以,我打算把盈利在陈朝就地盘活,一部分购置良田美宅、临街商铺,开设质库,经营典当、放贷生意。 再设一些大型商栈,专营北朝准许通关的布匹、茶叶、瓷器、漆器、纸张等货品,打通江南、江淮、荆襄、关中至河陇的全线商道。」 「如今南北两朝虽然摩擦不断、敌意渐生,但还没有宣战,商旅纳了关税即可通行,各地守军亦乐得从中牟利、充盈府库。」 「因此,我需要有一个有能力、可信任的人去江南,利用我的钱,不仅以钱生钱,还要用金钱开辟道路。 无论南朝北朝,都要馈遗官吏,上下打通,最後要做到,哪怕南北两朝开战了,人脑子打成了狗脑子,我的货,依旧能畅通无阻!」 皮掌柜听得心头巨震,惶恐地拱手推辞道:「东家,此任太过重大了,老朽资质庸碌、眼界浅薄,恐怕难当此任,辜负了东家重托!」 「我觉得,皮掌柜,你是能胜任的。而且,我会派人帮你。」 杨灿转头看向胭脂和朱砂:「胭脂、朱砂,你二人即刻着手筛选人手,挑那家世清白、识文断字、心思机敏、行事稳妥之辈,随皮掌柜去江南。」 「奴婢遵命!」二女齐齐躬身,声音脆生生的。 皮掌柜的一看,就知道无法再拒绝了,除非他不干了。 可是现在杨灿在於阀地面上一手遮天,那是他不想干了就行的事吗? 可是背井离乡,谁愿意啊。 东家要支走我,大抵是为热娜姑娘的归来铺路吧?想让她独掌丝路生意? 哎,我只能帮东家赚钱,人家热娜姑娘可不仅能帮老爷赚钱———— 比不了、没法比啊。 万般无奈之下,皮掌柜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杨灿笑吟吟地道:「你也不必急着动身,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交接栈中事务。 你那长子现在自己做些小生意是吧?叫他到崑仑汇栈来,随你学习如何理事,等你走後,你的差使,让他接。」 皮掌柜一听顿时大喜过望,这是让我儿子接我的班?哈哈,那还有什麽顾虑,头拱地啊东家! 杨灿又道:「你的二儿子,就去天水工坊吧,让他帮帮李建武。工坊里的事越来越多了,李建武一个人忙不开。 还有你的庶长子,听说书读得不错?那就叫他来城主府吧,我给他寻个差使,先干着,如果干的好,我再给他压担子。」 皮掌柜的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一时惊喜交集,老泪纵横。 赴汤蹈火啊,东家! > 第424章 暗布局 陇上二月中,残冬寒意未散,春风初渡上邦城,只在街巷檐角上拂出了一丝暖意。 冻土微化,枯草底下正悄悄冒出细嫩的青芽。 独孤府上的针线婆子一早便挎着竹篮赶了早市,买了些丝线、缝衣针、绸缎的衬布与各类零碎。 折返时途经巷子东墙根下,这里已经聚了些各府各宅的仆役下人。 针线婆子自然而然地站住了脚,每天这城里、街上、巷里,有什麽新鲜事儿,在这儿可是能及时听到第一手情报的。 针线婆子很快就融入其中,和众人眉飞色舞地分享起自己知道的一些消息来。 比如,他们家隔壁新住进三个女人,听说,是於家三爷的家眷,门楣上的金字牌匾,正找人做呢,明儿就能挂起来。 几人正说得起劲儿,忽然听得街面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众人下意识地擡头望去,就见一行人策马而来,气度斐然。 人马中,众星捧月般居於中央的那个人,他们这些奴仆下人有认得的,那是於阀总戎使杨灿。 杨灿一身骑装,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神采卓然。 在他身旁马上,坐着一位清甜明媚的少女,同样是一身骑装,衬得身姿窈窕,灵动娇俏。 二人後面,还有两个英武的年轻人,各骑一匹马,并辔而行。 四人之外,就是由瘸腿老辛领着的一众侍卫了。 这样一群人,个个衣饰鲜亮,气度不凡,走在清明的街景里,格外引人瞩目。 杨灿今天便要巡察八庄四牧,一早赶来接罗氏兄妹同行。 直到他们走过街头,墙根下的各府下人才收回黏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看看,看看,我就说吧,刚刚那位小娘子,定然就是杨总戎金屋藏娇的那位。」 「这还用你说,谁看不出来啊?你看那小娘子冲着杨总戎笑的时候,笑得多甜?」 杨灿一行人到了南城门,已有一行车马等在那里,正是大执事东顺的队伍。 东执事年岁已高,因此并未骑马,而是乘了轻车。 前後两辆车,後车想来是载着应用之物,前车中,却是东老爷子,和他一对宠妾。 那对宠妾一个年约三句,温婉妩媚,一个十六七岁,青春正好。 杨灿下了马,过去和东顺交谈了几句,双方便合成一支队伍,一起出了城门。 独孤婧瑶府内,那针线婆子挎一篮子针头线脑,刚过月亮门,撞见一个使唤丫鬟,便把刚才所见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老婆子我亲眼撞见的,总戎大人陪着他那位金屋藏娇的小美人出城去了!」 她神秘兮兮地道:「一行人个个荷弓带剑、骑着骏马,一看就是去郊猎出游的架势。 你是没瞧见呀,他们俩人骑在马上,一路眉来眼去、旁若无人,都快亲到一起去了。 很快,使唤丫鬟一边侍候本房的体面丫鬟用早餐,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起了听来的消息。 「姐姐,你知道吗?杨总戎今天陪着他养在西城的那位罗家姑娘郊猎去了! 哎呀,俩人那叫一个好呀,蜜里调油的,这要四下无人,乾柴烈火的,当街都指不定干出什麽来。」 「不能吧?你可别瞎说。」 「姐姐,人家可是亲眼看见的,他们——他们骑在马上,就在路口,就凑到一起亲了个嘴儿,都不背人的,哎呀,我都不好意思说,羞死了。」 体面丫鬟毕竟是一房管事,顿时脸色一沉,训斥起来:「不好意思说,那就不要说了,整天不干正事,专爱打听些闲言碎语,好好做事!」 「诶!诶!」使唤丫鬟被训得满脸窘迫,不敢再言。 等到太阳高升,大丫鬟侍候了独孤婧瑶起床洗漱,用过早餐,回到自己房中,刚端起热茶,那体面丫鬟就像一条黄花鱼似的,溜着边儿窜了进来。 「姐姐,你知道吗?杨总戎今天带着那位罗家姑娘出城郊游了。 杨总戎对那位罗姑娘是真上心呐,说不出的宠溺。听说,我只是听说啊——」 她凑过去,在独孤婧瑶的贴身大丫鬟耳边悄声道:「姐姐,你知不道,他们俩玩起来可疯了。 杨总戎喜欢在马上抱着她,面对面的,纵马驰骋於旷野。 然後俩人儿就那样那样,再那样那样,哎呀,简直叫人没眼看。」 贴身大丫鬟听得面红耳赤,嗔怪地道:「人家好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怎会如此放浪形骸。 你这丫头,是越发不懂规矩了!这些腌攒的闲话也敢传?赶紧闭嘴,忙你的去吧。」 再一转眼,这贴身大丫鬟就去了花厅,凑到独孤婧瑶身边。 「姑娘,今天杨总戎陪着罗湄儿姑娘郊游去了。听说啊,他们两个经常幕天席地、以马为榻,啧啧啧,真会玩。」 独孤婧瑶红着脸,轻轻一拍几案:「不要脸!他们怎可如此荒唐无状,不知避讳!」 贴身大丫鬟道:「可不是嘛,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罗姑娘居然任由他这般荒唐,他定是极厉害的,治得罗姑娘服服帖帖,才什麽荒唐举动都由着他。」 独孤婧瑶一想那种画面,更是羞得不行,嗔道:「行了行了,你还说,都脏了我的耳朵。」 顿了一顿,她又心生狐疑道:「不对吧,罗三哥、罗四哥来了,陪在湄儿身边,他们不但没和杨灿打起来,还——如此纵容他们?」 贴身大丫鬟眼珠一转,道:「可见,罗家也是默许了他们的关系。 本来嘛,屈於青州崔氏女之下,也不丢人。 再说了,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而且人家杨总戎现在和於阀阀主有啥区别?那就是太上阀主,姑娘,你说是吧?」 独孤婧瑶又是一拍几案,柳眉倒竖:「你说这个,是什麽意思?」 大丫鬟愤愤不平地道:「奴婢替姑娘你鸣不平啊。论身段,姑娘你颀长袅娜,如修竹映月,不比她强? 论姿色,姑娘你清丽绝俗,如春桃带露,不比她美? 再说了,姑娘你马术也比她好啊。」 独孤婧瑶恼羞成怒,白净面皮早已红透,飞起一脚便踢在大丫鬟的屁股上:「休得胡言,你给我滚!」 上邦城外,旷野风清。杨灿一行人出了城,第一站便奔向雄川庄。 田亩初闲,阡陌中不见人影,直到雄川庄,才见庄主谢光胜领着庄中一众大小管事,迎候在那里。 接了杨灿一行人,谢庄主便领着他们回了庄子,进了坞堡。 一行人在大厅中坐下,杨灿便对雄川川庄一众大小管事们道:「上邦历经大战,民生凋敝、诸事待兴。 本总戎与东执事此番巡察,唯一要务便是督导全境春耕筹备、安抚庄户百姓、核查农牧储备,稳固战後民生根基,为今年秋收、来年生计铺路。」 谢光胜拱手道:「总戎与东执事明监!今年春耕局势,确实要比往年稍难。 不过总戎如此重视农事、如此体恤百姓,又有总戎的杨公犁和杨公水车,再加上东执事深耕农政、经验老道,我雄川川庄有信心不误春耕、不负杨总戎和东执事期许!」 杨灿和东顺按部就班地询问雄川川庄的春耕准备,这方面东顺更加精通,因此主要是他问,谢庄主有问必答,显然是个真正熟悉庄务的。 当然,谢庄主排下盛筵,为杨灿、东顺一行人接风洗尘,罗氏兄妹自然也受到了热情款待。 晚宴之後,庄中大小管事纷纷散去,杨灿和东顺却未就此回去客舍休息,而是唤了谢光胜,和他一起去了书房。 谢光胜一见这般安排,就感觉杨灿和东顺此来,只怕不是巡察春耕筹备那麽简单,马上提起了小心。 客舍中,罗湄儿沐浴之後,饮了几盏温茶,待头发干透,便披了裘衣,步入庭院之中0 杨灿和东顺将在这里停留一天,巡视农庄对於春耕的安排筹备,而他们兄妹明天一早将继续赶路,前往独孤阀。 想到明早就要和杨灿分开,虽说此去独孤阀,回来时还会经过上邦,但再回来时,可能就要和两个兄长一起回江南去了。 只这麽一想,就让她心烦意乱。 夜色犹寒,天地间一片清寂辽阔。 夜空澄澈如洗,没有半分云翳,漫天星辰错落点缀着,整座坞堡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星光之下。 罗湄儿紧了紧那件柔软厚实的纯白色裘衣,心绪缱绻。 一想到这一走,日後山水相隔、重逢艰难,心中便格外烦闷。 她擡眼望天,星河璀璨,脑海中往事翻涌,她想起了与杨灿的初相识,想起了那网中懵懂的一吻,想起了他奋不顾身为自己挡刀——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地萦绕在心头。 她轻轻闭上了眼,於是夜空下就灭了两颗星。 罗湄儿怅然地想:父亲受大司马知遇提携之恩,因此常受其左右,只怕还是会要我嫁给赵青衣的。 可那家夥,不过是绮襦膏粱之辈,一个世胄庸儿,终日里只会修饰衣冠、清谈虚名,怎堪良配? 看看人家杨灿,文能安政抚民、经略地方、统筹商事,武能治军御敌、沙场破阵、定鼎乱局,就连农牧民生,也无有不精,鬼谷门徒,名不虚传。 没有比较时还好,如今有了比较,赵青衣这等人,他连杨灿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罗湄儿在心底幽幽一叹:我——要是能留下多好,他明明是喜欢我的,怎就不敢说出来呢? 他是担心因为我的家世,我家不会答应?可你只要肯开口,我一定会留下的呀。 书房里,杨灿和东顺坐在上首,此间主人谢庄主,却是坐在下首。 东顺笑吟吟地说着话,看似东一句西一句,聊的只是家常。 但是关於本地的土地墒情、田地整治、种子储备、耕牛调配、农具修缮,再到农户人手、水利疏通等,便都问了出来。 谢光胜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杨灿此行可是不曾事先通报的,可见这位谢庄主对於本庄农事,确实了如指掌,是个干才。 杨灿听着,不时微微点头,露出满意神色。 谢光胜眉飞色舞地道:「总戎和东执事尽管放心!慕容军对我雄川川庄的损伤微乎其微。 他们大雪隆冬的跑来围攻上邦城,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哪还有余力侵扰各庄。 当时,唯有一队慕容兵来过我们庄子,连一件攻城器械都未带,还想破我坞堡?他想屁吃呢。 他们就是为了劫掠而来,而我们庄子的人,除了一部分搬去上邦城里的,全部集中在坞堡里了。 那天,我就站在堡墙之上,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无所获,最终只能气急败坏地烧了几间茅草屋泄愤,然後便骂骂咧咧地走了,哈哈——」 谢光胜大笑道:「所以,总戎和东执事放心,我们雄川庄绝不给您二位丢脸。谢某有信心,今秋必然又是个丰收年。」 八庄四牧,是杨灿紮根陇上、立足门阀的基本盘。 八庄四牧如今都参与了他的丝路贸易,与他利益捆绑、休戚与共。 而且他初任上邦城主时,便令亢正阳和瘸腿老辛从各庄遴选精锐青壮,编练了三百亲军,打造为自己的嫡系力量。 此後,他又陆续徵兵,包括江南糖坊,也是从八庄四牧寻找学徒。 招一个兵、收一个学徒,就能绑定一户人家,他们双方的关系已经密不可分。 因此,杨灿对谢光胜是非常信任的。 他放下茶杯,并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道:「谢庄主,你想丰收,可有人并不想看到啊。」 谢光胜目光一凝,眼神锐利起来:「总戎是说於七公他们? 哼!这些老东西,慕容军打来时,他们也不知钻进了哪个老鼠洞,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如今仗打完了,他们倒是蹦躂得比谁都欢。」 杨灿道:「他们手握宗族大义的名分,一言一行皆以「为於家基业、为阀族存续」为说辞,这种说辞,可是很能蛊惑人心、裹挟舆论的。」 「他们这是放屁!一群老不死的!」 谢光胜怒声斥骂,话说出口,才想起一旁还坐着东顺,心中不由一紧,下意识看向东顺。 杨灿淡淡地道:「东老是自己人。」 谢光胜松了口气,愤愤地道:「总戎乃是先阀主托孤的阀主仲父,深得阀主信任。 他们却无端发难,妄图驱逐托孤重臣、架空阀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们是宗亲又怎样?宗亲就一定没有野心?那於桓虎作乱谋逆,又该作何解释?」 杨灿笑道:「这些道理,你懂,我懂,东老懂,但民众们未必都懂。所以,我们还是要耐心一些。」 谢光胜冷静下来,问道:「那,总戎的意思是?」 杨灿正色道:「他们想在粮食上作文章,制造粮食欠收、继而制造粮荒,藉此逼我下台。」 谢光胜冷笑道:「刚还说他们是为了於阀大义,结果就这?」 一旁,东顺默然不语,心中却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於七公这群人,不值得扶保啊。 他只希望,杨灿好好地做一世权臣就行了,只要不是试图取代於家。 杨灿道:「于氏坐镇天水近三百年,宗族根基深厚,很多人还是很相信他们那套说辞的,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的野心大白於天下,然後再加以惩治,这才能得民心。」 「属下明白!」谢光胜拱手道:「总戎打算怎麽做,但请吩咐。」 杨灿道:「八庄四牧,我会一一通知过去,大家都要盯紧自己的地盘。 各庄、各牧场,都要防止被他们渗透、收买、离间、破坏。 你要尽快进行摸排,严防内奸,排查外来陌生商贩、游说人员。 有煽动农户消极春耕、散播欠收谣言的人,尽快处理,但手段要巧妙。 「遵命!」谢光胜道,「他们之前被先阀主和於桓虎压着,手伸不了那麽长。 现在我只要盯紧了,他们想插手进来就难,乱不起来的。」 「只是如此,还不够!」 杨灿眸底闪过一丝精芒,继续说道:「戏要做真,你可以主动放任一部分尚未开垦完全的新地,还有贫瘠低产的薄田荒芜弃耕,用来供他们窥伺。 还有,你要挑选一些心腹,主动找机会被他们收买,以便——对他们破坏农耕、囤积粮食、制造粮荒的罪证,能秘密留证。」 谢光胜心领神会,道:「属下明白了!」 杨灿道:「另外,春耕你要全力以赴,但是对外,要营造春耕种子不足、农具短缺、 人力匮乏、土地荒废、缺耕牛,水利也淤塞等不利消息。 要让他们做出今年秋後必然大幅欠收的预判,再有东老那边的农官相配合,你再加强对雄川庄的控制,是可以瞒过他们的。 谢光胜兴奋地道:「好!」 杨灿道:「此举不止为麻痹对方,更是为坚定他们囤粮夺权的决心。 待他们认定今年必定款收、粮价必涨,便会放手一搏,开始大量收购、囤积粮食。 为了不引起阀府的注意,他们这个过程应该会放得很慢,而你,就可以抢在他们前面动手了。 你要抢在他们之前,大量囤积粮食,等他们把粮价哄擡起来後——」 谢光胜一听,顿时两眼放光,他本就深度绑定杨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既能助杨灿稳固权位,又能藉机大发横财,这样的老大,谁不愿意跟着? 杨灿叮嘱道:「不过,你做的一定要隐秘,当然,东老这边也会帮你遮掩。 但你要是太张扬,引起他们警惕,放弃出手,粮就会砸你手里。」 谢光胜心神一凛,郑重颔首:「属下谨记总戎叮嘱!属下绝不集中大规模收粮,只会拆分人手,派遣亲信分散在市面小额、零散收购,分户存储!」 「如此最好。」 杨灿微微颌首:「散户零散囤粮,最为隐蔽稳妥。」 「他们无从察觉异常,待他们眼见粮价稳步上涨,只会愈发笃定欠收的预判。 他们会信心十足,倾尽家财、砸锅卖铁也要重仓囤粮,妄图搏一场泼天富贵。 那时候,我们便可以坐等时机出手,让他们倾尽家资、血本无归!」 杨灿又道:「为方便隐秘调运、安全存储粮食,我会命四大牧场全力配合你们。 必要时,由各牧场提供畜力,协助你们各庄运输粮食,囤的粮也可以放在他们的牧场里,避免一进村庄,人多眼杂,等粮运进坞堡时,消息已不可控制。」 「属下遵命!」谢光胜越听越兴奋,连声答应着。 这时,一直在旁静听的东顺,才缓缓放下茶杯,慢吞吞地道:「总之,一共只分三步走。 第一步,营造春耕物资匮乏、人力不足、田地荒废的假象,让他们确定秋後必然欠收第二步,隐匿田地实际情况,封锁消息,防止有人刺探和内奸作祟,先行囤粮,擡高粮价,加大他们的收购本钱。 第三步,让他们钱赔光,人定罪。咱们,秋後算帐!」 三人又细细推敲良久,谢光胜这才亲自送两人返回客舍,随後告辞离开。 杨灿一手搀着东顺手臂,把他送到居处,在廊下站定,往房中喊了一句。 片刻,门开了,三个女子迎了出来。 其中两女就是杨灿之前见过的东顺的两个侍妾,一个年约三旬,一个十六七岁。 如今,在她们身边,又多了一个稚气灵动的少女。 少女十三四岁,一身浅碧衣裙,裙摆上绣着兰草,乾净素雅、落落大方。 看她容颜。一副小家碧玉的温婉模样,眉眼清澈,肌肤白嫩,一见杨灿,便害羞地往後躲了躲。 东顺开怀笑道:「这是老夫的孙女灵儿。听闻老夫此番还要赴苍狼峡外巡察,担心路途奔波,我这老胳膊老腿儿不济事,定要跟来照料。」 杨灿目光温和地向她一看,微笑颔首:「东姑娘好。」 东灵儿屈膝还礼,细声道:「灵儿见过杨总戎。」 她悄悄擡眸,飞快地瞥了一眼杨灿,不由嫩颊飞红。 我——我公爹长得这般俊俏吗? 而且——他还这麽少相。 那——祖父大人要让我许配的杨家少爷,必定也是一位风姿过人的翩翩少年郎吧? ) 第425章 春耕计 翌日天明,雄川庄坞堡的晨雾尚未散尽时,罗家兄妹便要启程前往独孤家了。 杨灿和东顺、谢庄主把他们送出了坞堡。 车马已经备好,罗氏兄妹的随行仆从牵着鞍鞯齐整的骏马,肃立于道旁。 雄川庄庄主谢光胜一身藏青色锦袍,明明是此间地主,却是跑前跑后,不管是对杨灿、东顺,还是对杨灿的客人罗家兄 “是,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云舒的手朝着绮兰苑外一指,眸光不觉一闪。 沈晟易痛心疾首的俯瞰着高楼下的车水马龙,突然间心好累,他励精图治一心为沈家,最后呢? 母狼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打给值班室。他这边刚放下电话,集合号便吹响了。 就在这个时候两辆车以飞一般的速度自山破上直冲了下来,而且一前一后,那是分明想要将柳泽白的车前后夹击。 叶寒的话只是为了欺骗年轻的警察,但是叶寒得到了一个令他吃惊的秘密。 叶寒事件老师,请给出你的建议!林极也满脸通红,有些害羞的回答道。 激将法起了作用,端木逸摇晃着起身,走到宴席中央,睥睨的看着秋林,秋林催动魂力,瞬间便移动到端木逸面前,提脚一踹,端木逸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踹出三米开外,身体砸在石阶上,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同样的,苏格也在找秋林,虽然知道没有人能伤害到她,可还是担心她。 可未料他们才上路,便见后面尘土飞扬,分明是有大批的人马追来的样子。 夜修看着他们一家人脸上的表情便已经猜出了结果,他笑笑,扭头便要走。 自骨火燃烧开始,铁丐立即恢复了士兵操练。操练内容由军姿、队形转变为传授拳式。铁丐所传乃是“铁拳十三式”,对于河内的修士来说,很普通,甚至不入道法之流。然在凡域,还是有点威名。 神农的照片他们早已见过,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和眼前十分明显的年轻人大不相同。 金椅上的断烺没有任何影响,那道幽光却被弹开到陈天鸿近前。不是别人,正是断更,口中鲜血狂涌。 在那光芒中那紫色的轮盘竟然化成了一扇门徐徐的打开散发出了一阵阵的阴气,一股来自九幽的阴气。 这话使得商容这个厚道人都很是不厚道的笑出了声,于是子辛的脸就更黑了,简直就能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 要是王爷不在,他倒没什么讲究,只是,在王爷面前,他还是要顾及一下的。 话音落下,孙尧圣奔着豪华套房的前门冲去,与此同时,秦火和宗凯奔着后门冲去,前后门同时压进,孙尧圣一开门就有人开枪打他,好在他没着急直接冲进去。 轻轻的按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钮后,酷拉皮卡拉开了自己房间的窗帘对着窗明几净的玻璃取下了自己眼中的隐形镜片,随着镜片的取下一双绯红色的眼睛倒影在了窗户之上显得是那么的艳丽。 程家的生意也被李世民给抢了,就连程家的那些水泥,也都被李世民给夺了,新平公主的茶叶,也被皇室吞了,据说最近的程咬金如今也被夺了兵权,人也被拿下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如今的殿下已经不再是当年那无所事事的公子哥了,身处于高位多年,他不怒自威。 “轰”!巨大的水花,轰然而起,而水龙的身躯却是没有丝毫的停滞,瞬间消失在了海水中,剩下的只有冲天爆射的水花。 第426章 巡牧 杨灿在雄川庄只待了一天,一天足够了,春耕各项准备有条不紊,就不需要他过多参与。 况且,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对各庄、各牧场的管事面授机宜,让他们配合作戏。 宗亲们要在春耕上做手脚,是授意东顺来做的,即便不放心,派个人出来一探究竟,在不怀疑东顺的前提下,也是让东顺的人陪同。 况 一声不响就走了害自己在家担心天天想着念着,可这人却没给自己捎一点消息回来,哪怕是平安信都没。 “你这般臭着脸,姑娘们还不被你吓走。”姜玉成脸上挂着潇洒英俊的笑容,对着身旁的黑衣男子道。 “师傅~师傅~师傅~”清风徐来在天音寺外面喊了许久,把喉咙都喊干了,正主不来也就罢了,几个秃驴来凑什么热闹。 看向对面的高平时,面对顾行远的温柔似水就变成了冷漠的怒火冲冲。 耳边传来男人愉悦而又情感的低笑,他抬起手,在她光洁的额角轻轻的弹了一下。 因为她曾经把悔海给全部吸收炼化,然后与识海融为一体,二者密不可分。 沈木白只觉得这人多半有病,随便抓着一人,就要她表演吃糖葫芦。 不管她最终下场是什么,至少,九儿救她的心,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身上有宫湮的气息,而她的精元也是宫湮取走的,甚至还在她的魂体上摸上了自己的气味,为什么? 兰生心下生喜,只是怕梦妍姗有什么反感的感觉,低头望去,这人竟然两眼色眯眯的看着人家门上那一块儿黄金的牌匾。 “冲突在所难免。”楚辰无所谓的说道,他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即便发生冲突,也没有取人性命,毕竟毫无仇怨可言。 本来用得熟到不能再熟的坎水泛芒,现在也使不出半分。万朋心中大骇,眼见妖灵脱手,正向自己袭来,只得本能地将剑向前面一横送去,身体向一侧疾闪。 当蒋汉江的直升机离开以后,六个武装人员没有返回树立里,转而朝两外一个方向跑去。 这是什么意思万朋和呦呦公主走过去,仔细又观察了一下。没错,除了这把琴,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让他们两个也都进来吧。”屋里传出一个听起来极为甜美的声音,单从这声音上,便让人有种耳朵和心中都很舒服的感觉。而声音的来源,必是玉兰无疑。 “当然先把这个任务给接下来,然后再去问问,学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明明我就是那里的帮手,而且每个月也给了我资金和学分,为什么不叫我帮忙,居然发任务!”说完也就走了。 至于唐战,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放在眼里,就算九星星云境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打的跟狗一样。 考核大殿的中心,是一座大型擂台,被阵法严密防护,人在其中战斗,不至于波及到外面。 林嘉儿则是带着工作人员和粉丝后援会的管理在比赛场馆前发放应援物,时不时还要到后台看看他们准备的怎么样,有什么需要。 “谁知道她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人心隔肚皮呢,沈青池的心思比她想象中更加深。 司马翎看向几丈处,欣喜地跑过去,没看见护卫们抹汗同情宝昕的目光。 那汉子常年在水上生活,一身黝黑的腱子肉,一见到流月就先请罪。 一场婚礼之后她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刚刚沈君池将她拽下车,她忘记拿东西了。刚的情况很危急,很危险。他是担心自己所以带自己来了这里吗? 第427章 暗结 烛火摇曳,映得帐内光影明明灭灭。 索醉骨静静端坐案前,指尖抵在腕脉之上,眸色沉沉,似乎没有半分波澜,心底却早已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自幼涉猎医理,熟读百草脉诀,又曾诞育两子,对自身身体状况再熟悉不过。 方才仓促一诊,脉象滑而流利,如盘走珠,是再典型不过的孕脉。 她不死心, 董州莫名遭遇到了这等事情,就算他是七星监官员,心里也不禁感到后怕不已。 “等下过了十分钟,你叫狂战队的副队长过来。”敖主管挥了挥手,让那人出去。 “呼~!”比之吸气时更大的声音响起,伊夫嘴巴两边鼓起,庞大的气冲进了手中的薄膜里。 “诺伊,何谓公平?这些年,你的路子走偏了,以后去你二叔家住,下次见到你,我不希望再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秦振山脚步一顿,回首望向了迷茫不已的秦诺伊。 顿时入眼便是一层厚厚的红色丝绸垫子,将其拨开,一只铜质的辟邪蟾蜍和一块铜蟾官令顿时便映入了秦月生眼中。 对于这些帮腔的,李佳楠表示没在怕的,一人对多人,结果完胜。 殊不知,在林锋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他已经释放了真气流转,将在场十六人身上的枪械保险给锁死了。 “老祖,我爷爷他是我族的魔轮体,天生可修炼魔轮邪典,却是您最适合不过的接引之体了。”无面人恭恭敬敬的将无面鬼尊带领到高瘦无面人身旁说道。 杰兰特看了肖沐辰一眼,又看了玫尔一眼,不知道说什么,跟在了她的身后。 千头万绪居然导向了同样的无从查找,应明禹倒是意料之中,来复命的几人很是垂头丧气。 我们的注意力也全都移向了棺材,有过山雄太二的遭遇在先,这次我们可谁也不敢去乱碰了,心再痒也不行。 修炼了仙级剑法,再加上有着足足四种剑魂,足以让楚风向一些剑法领悟差的至尊剑神叫板。 全能系弟子林宇拿着他的符牌,去了东苑门,似乎很有可能会进入魔渊。 “艾玛,卧认未卧扪珂义豪豪谈谈呢,”淡定术坐倒床丄,対镁籹罸初谈判邀请。 飞羽殿作为偏殿,殿前的石阶也不过二十余阶,所以在华辰一口气说了几大“上古神器”之后其实已经登顶了。 天津临海,海鲜自然相当多,孙莽这两口子就在一家高档的海鲜店里等着我们,吃饭的时候饭桌上摆的也全部都是海鲜。 今夜无月,繁星失色。京城最大的青楼早早的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客源。彩灯摇曳,热闹非凡。 里面是生煎,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叫人买来的,这个老家伙有的时候还是挺贴心的。 上次双方会交火,可能是警方挑了个不合适的时机入侵,这边担心事情败露,才会仓惶之中动了手。 所以在昨晚更新更得天昏地暗的时候,我抽空写了413后面的话。 王颖丽和我互视一眼,我们两个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万浮屠。 “一间顶级的录音室,不是很大,大约有这么大吧,从这里到这里。”林峰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距离。 被人簇拥着坐上车之后,马青峰才明白原来自己干掉韦民生的事儿被济南各种洗浴会所传的人尽皆知。所有的大哥都想请他到场子里面镇场,承诺每个月给十万块车马费的比比皆是,更有甚的承诺给自己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晚点更,饥肠辘辘了,我先去做点饭吃 老婆和孩子出去玩了,我自己在家,快到饭点了,有点低血糖,心慌慌,我先做饭吃去,吃完饭再码哈~ 《草芥称王》晚点更,饥肠辘辘了,我先去做点饭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草芥称王</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428章 夜谈 陇上二月,残冬余寒未褪,山野间依旧浸着刺骨的凉。 夕阳西沉,暮色顺着连绵群山缓缓铺展,苍狼峡东隘口的石墙与戍楼,褪去白日的光影层次,硬朗的轮廓在昏色里愈发冷硬嶙峋,裹挟着边塞独有的荒肃杀伐之气。 杨灿一行人沐着残阳余晖,策马抵达苍狼峡。 如今这座险峡东西两端,皆夯石筑墙、设关戍 此人头戴白色假面,一头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上身穿着一件红色礼服,腰间挎着一把手枪,下半身则是一条白色长裤和高筒马靴的组合,整套组合给人一种贵族气息。 苏月虽然一直控制着自己的雪花精灵在战斗,但心思从未离开过,她立马就注意到暮暮姐看徐方的眼神发生了改变。 “他们……都是魂族?”冷冽褪去,妃红脸上出现了一丝的激动,甚至声音都有些颤抖。 这边事解决了,马车也能走了,燕明荞和两人告辞,顾绵想上前说话,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反正都在盛京城,以后肯定能见到。 曹仁、曹纯被赵义的人一路追出江陵几十里,这才骂骂咧咧的拎着枪返回。 “那他就不会奇怪自己为什么突然会疼么?”楚含棠疑惑系统要怎么解决这个。 半个时辰后,楚含棠从蒸笼里端出一碟藕片给谢似淮,坐在他旁边,看他用筷子一块一块地夹着吃。 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通向这两座一线城市的中间位置,都有一座大山。 甜品店已经打烊,公共区域只开着两个氛围灯,只有烘焙室明亮,郎洋洋没有换衣服,只穿了围裙,在里面切莲子碎。 仿佛胜券在握的巴尔坦星人迅速朝着零号机逼近,并在这个过程中分化出大量分身,用以蒙蔽游夏视线。 要知道,铸造这比武台可是用最坚硬的材质,造了一年多才能够造成。 金色种子被禁锢的瞬间,薛宁刚刚对素心所产生的崇拜情绪即刻消失,于此同时薛宁离开响起了当日封城寺内的种种,当即屏退众人,不叫众人受到素心言语的影响。 其余老道再一次惊心动魄,连仲远清都这样说的话,这一次天地大劫,看来真的是修道界要亡,地球要亡了吗? “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要是能够重新选择的话……不对,重新选择也是一样,我们就这个命,也只能认了,这要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好懒都是自己承受着。”侯佩佩淡淡的说道。 “查到之后将他们一锅端掉,这些人还真是不死心。”李慎冷声说道。 “我和叶蓁蓁之间也一样。”林下帆沉下眼皮,周森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但是他觉得林下帆应该是难过的。 话音刚落,她就已经端起杨雨丝早已盛好的一碗米饭狼吞虎咽起来。 或许是错觉,好像和前世一样,在这个秋天的季节,握以秋风之权柄,自己可以爆发出了最强的锋芒。 “这个只要大…华夏帝国不倒,这个爵位还是能够传承下去。”李道宗有些尴尬的回道。 为了保持神智,阻止尸解,荒界内部不断有惊才绝艳之辈自创功法,这些功法全部被统称为尸武功法。 “惜如,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我马上叫医生?”上官傲打开灯之后,看着惜如的脸颊说道。 有一次,他下定决心跟我分手,并给了我10万元分手费。我不甘心失去这个提款机,但也没有敲诈他。我要说明一下,利用把柄敲诈是双刃剑,你可以伤他,但另一头可能连着一个我惹不起的人物,或组织,不能自找麻烦。 第429章 暗流汹涌 早晨,杨灿一行人沐浴着朝阳,走出了苍狼峡。 峡谷中凛冽的罡风被身后的山势隔绝开来,前路豁然开阔。 这片雪地,已经被压实了,那是因为常有材料运输的车马从这里驶过。 队伍行至大半路程,又有一条“岔道”接入了这压实的主道。 那是由一根根滚木紧密铺陈的路,延伸向远方连绵的山脉,这 然而当她看到对方似笑非笑地眼神时,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晚上的时候陆知宋没让靳屿走,说她要出差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就想粘着他。 林希言看着越走越近的祁越,不禁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在飞行的路上林清宇暂时不打算研究新的药剂。现在他发明的两种药剂已经让他赚的盆满钵满了。他现在需要沉淀一下,更进一步地感悟法则。 要是不准备柴禾,又没有蜂窝煤可以烧来取暖,还没有厚衣和厚被,估计够呛。 剧烈的疼痛让“沐曦华”高高昂起了头颅,颈项间的青筋全数暴起,突突的跳着,惨白至透明的面色有一种近乎支离沉沙的破碎感,像是深秋的白露,一缕阳光就能让她于人间消散。 而他那两件辟火法器,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所起的效果实在有限的很。 元瑶等人自然不会害怕这点风沙灰尘,身上光芒一闪后出现了护体灵光,将他们罩在了其中,仍然稳稳当当的向前飞去。 林希言脸上的泪水已经褪去,失落的情绪也消散殆尽,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而寒朗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这是说,神卫跟这股武装是一伙的,否则伤者怎么可能独自留下,显然那些跑得慢的土著会负责接收伤者。 言语之间的要挟,映月也该听得懂。这映月家里人,可是尽数被拿捏在韦家人手里面的。若映月言语不顺,家里人怕是会折在这儿了。 这一晚,陆程又带着万浪出来见几位身份尊贵的大少爷,他喝的有点多,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他不是去上厕所的,而是去洗把脸,想要清醒清醒。 唐如风因为在床上躺过四年的关系,身子骨不如少年时候健康,稍一受冷受凉,就容易感冒头疼。所以昨晚躺地毯上睡了一夜,他现在就有些头疼,睡了一觉也没有缓解。 不过,机敏的直觉告诉他,出声帮任何人说话,可能都不合时宜,索性面上摆出一副苦笑,闭嘴不答。 说是发明也不为过,根据他听到的声音,他理解的表达意思,这个语言诞生了,成了沙漠蝰蛇核心使用的密语,一直延续多年。 这一批士兵,本是隶属于恺撒的侍卫队。而侍卫队里的成员,都是当初天狼在罗马设立的第一批守夜人里的成员,更是天狼特意挑选出来的佼佼者。他们要经历有经历,要头脑有头脑,要技能有技能。 然而克洛伊却在这时,深沉地道:“那可不一定,在战场上搏斗和在指挥帐里运筹帷幄是两码事,罗马和雅典历史上出过很多著名的大将,一旦上阵杀敌,大多数第一批就阵亡了。 “我已经多次打探过穆大人的消息了,你和穆大人实在是没有缘分,胭儿,不要钻牛角尖。”昌平侯夫人脸上没有笑意,语气深沉,和以往对温琦胭的温柔完全不一样。 “母亲,这里是督军府,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人都可以进来的。母亲,你是督军夫人,现在局势紧张,你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免得出什么问题。”颜子回冷冷地道。 “这大白天的,他们为什么追你,你怎么不报警?”叶白又问道。 “这怎么好意思呢,大兄弟。”红玉措手不及地接过鱼走进了厨房。 “妈,你咋突然跑到我们学校来了,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来看什么呀你这是?”丽皇对母亲的到来既欢喜又觉得陈艳在旁边觉得很尴尬。 老叫花子说过,听人劝吃饱饭,所以叶白也就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干掉这四个劫匪,只是在大家不经意间,他在每个劫匪身上都打入一股内力。 “先等等,让我来。”接过了薛浩手中的硬币,学着薛浩刚才一样的姿势举起了一只手此人正是在一旁关注许久的司令员,身披少将军衔。 “好的,亚东天才您先等会,我马上就给您弄好!”方丽洁抖动着身子,恭敬莫名的对亚东说道。亚东微微点头。 “哎,现在当兵的退伍就等于是事业,等于重生。你说咱们除了一身的功夫以外还能有什么?家里知道我退伍了还老逼着我结婚,再不行的话我就要去地下拳坛混饭吃了”姚亮一边用筷子巴拉着面条,一边说道。 这交响曲一旦奏响,这除夕、拜年、走亲戚等等活动正式来开帷幕了。 叶白也是学过英语的,不过他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一直拉着林菲走到了那个警卫室的门口。 “砰砰砰!”尧慕尘让过白玉京对着扑过来海怪直接挥拳,同时他散出一丝血丹的气息,那头大海怪的的触角破碎,巨眸里露出一抹恐惧的血芒,庞大的身体颤抖中突然向旁边的海域里冲去。 第430章 争锋 杨灿携阿依慕上前,接引东顺、东灵儿爷孙俩走下了马车。 阿依慕微笑上前,对须发皆白、气度沉稳的东顺敛衽行礼,客套寒暄了一番。 一旁的尉迟沙伽却无心理会这老头儿,而是把目光落在了随在东顺身畔的东灵儿身上。 东顺的两个侍妾身份不够,这个时候自然不会下车,只有东灵儿站在东顺身畔。 两人闲扯两句便开始入城,按理来说得胜而归,怎么也要出城相迎什么的,可我大晋的皇帝司马衷,做这种事情显然是强人所难,坐在太极殿的皇帝,显然比抛头露面的皇帝更有威仪,这种粗活还是别做了。 刘飞战战栗栗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然后看着客舱里面正在巡视的几名武装分子,打了个冷颤,想到之前的情况他就脸色发白,差点以为自己死定了。 “这还要看皇后是怎么想的,你我说的不算。”东安王司马繇给了燕王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便闭口不言,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其他的还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呢?他们这些人图的就是别人的消费。 他其实有些讶异,因为自己努力创造的距离似乎因为一个称呼又被打回了原型。但他心中也有些其他的活络,因为“患者”表现出了主动交流的意愿,似乎比自己先前设想的单方面诉说效果更佳被动。 魏琳给出建议,“安全区有售卖牛尾的高年级学长,当然他们那里的价格可能会稍微偏高一些,可至少你们的任务得完成率能够保证下来。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平心而论司马季要是办完自己的事情,慕容翰要想这么做也不是不行,这又不是我大晋的土地,燕王完全可以写一张圣旨就把慕容翰留在这,可现在不行,他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坏处么,众所周知益州非常适合割据,司马颖要是安守一亩三分地,一般人还打不进去。这和历史上他一辈子没去过封国的经历完全不同,其中的变数司马季也推算不出来。 只要你有本事,你就能绽放出光彩,得到你想要的收获。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柳师傅不动心才怪。 怎么这些敌人还不知道疼?司马季和陈总心中同时出现这种想法,陈总是想胡人什么时候这么忠义了,司马季也在想难道自己碰见了一个少见的忠义之士?怎么好像这种人都在敌人的阵营当中,自己就从来没有这种人来投靠? 特别好笑的是,这时候,整个空间不知道为什么又放起了摇滚乐,挺有节奏的。可能梦的世界就是这么随心所欲? 方白知道是自己上场的时候了,他假意地咳了一声,刚要开口的时候,又有人敲响了门,让他被口水呛到了,真正的咳嗽了起来。 很好,我的贴子还活着,嘿嘿,上面的家伙们不要在我的贴子里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关我屁事,就没人可怜可怜上面那面无故失踪的可怜兄弟吗,这完全可以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自从怀孕之后,只要走路没多长的时间的话,自己的腿就会有点酸痛。 听到司律痕这样的话,再看到司律痕这样的眼神的时候,流年‘噗嗤’一声便消除了声。 今晚可能还会来找我,那我要不要先躲一躲,查清楚他的底细呢? 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听见,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听见,我就纳闷了,陆双双就那么不招人待见吗? 第431章 双枝胡旋回鸾舞 黄昏,大帐里已然灯火通明,宴饮正浓。 杨灿和桃里可敦端坐上首。 因为杨灿代表着于阀,桃里可敦代表着黑石部落,这是两大势力的首领。 桃里可敦端坐如仪,一双媚眼淡淡扫过坐在左首的阿依慕,唇角轻轻一勾。 姐姐? 下边坐着去吧,我,才是黑石部落的主人。 杨灿沉敛了锋芒 随后,餐厅那边跑了个男人,赶忙将男人扶了起来,并对着欧友松破口大骂。 大家伙都是想赚钱的,不能是你抢了我的生意,我就找你茬,做生意嘛,不就抢占先机,看谁精嘛?甭是卖鸡蛋的还是卖啥的,谁有本事卖谁就是大佬。 难得准提接引二人靠谱一回,想出了这么可靠简单的方法,他甚至都想好了夸赞准提接引二人的话语了。 “来吧!”杨旭站在原地,他没有拿刀,反而是起了一个拳架,看着对面的腼腆少年。 可以说,在摘星学院成就先天的概率为百分之一、二,成就后天圆满的概率为十之一二、成就后天后期的概率则是十之五六。 那匹狼毛色灰暗,唯有尾巴是雪一般的白色,在远处看就行是断了一截尾巴似的,他体形削瘦,肯定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 宇智波空凌空弹出数颗烟雾弹,爆炸的冲击波抵消了大部分风遁掀起的狂风。 “旭哥哥”张贝贝有气无力的和杨旭打了个招呼,本来想直接坐在地上,抬头看到杨旭苍白的脸色加上萎靡的面容,顿时一阵心疼。 看着悄无声息的手机,心情越来越恶劣,心里冒着酸涩的泡泡,酝酿出更多更复杂的情绪。 三人赶紧去交了铭牌,接着便被告知全部通过了第一轮,让他们等待通知参加下一轮考试,这让杨旭三人都是比较好奇。 “过几天拿钱来。”甩下一句话,黄三就逃跑了,裁判同样没有阻拦,谁叫他们都是熟人了。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脸兴奋的郭萌萌出现在了门口,看着苏煜声想要说着什么,可是却一直在呼呼地喘着粗气。 不过,幸运的是,这些人来晚了一步,并未发现顾清铭和云瑶的离开,而单单以为这宅子里只住了陆映泉和几个下人。 只见它从天而降,扑打着巨大的翅膀,犹如离弦的箭一般,嗖的一下就朝着其中一只游龙寒猫扑去。 “国师去他房中去做甚,可有什么情况?”他蹙眉,对那叫辰方烬的男子私下去了昙萝卧房十分不喜。 他将东宫内几百名禁军护卫都留在营地,就是为了护她周全。此次出行,果然如他所料,只是不知暗藏的那人为何会重金聘请未央宫出马。难道是为了掩人耳目,以防身份暴露? 滚滚的气势,带着滔天的愤怒,席卷向张龙的身体,似乎是要把张龙的身体撕裂成两半。 慕瞳幽深的眸子望着华月,经不起丝毫的波澜,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 然后把准备的肉末洒在水中,一会儿就有了动静,一条条红色的大鱼直接跃出水面,有的又落回水里,有的在雪地上跳了几下就被冻住了。 杨洛天的声音很大,其他的人根本就不敢说话,而且也不敢看杨洛天,生怕自己引起杨洛天的注意,会受到更重的责罚。 夏静雅喜欢来这种地方,因为这里没有那些肤浅的普通平民,她可以自由自在的做她自己,而不用被那些平民围追堵截要签名。 第432章 新城营筑,南山浮屠 晨曦破晓,新城的工地上,便是一片忙碌。 工人喊着号子,夯着大地,一下一下,厚重的节奏随着大地的震颤传来。 石匠们开凿着石头,叮叮当当的响声比起夯土的厚重感,倒显得清越婉转起来。 绵延数里的营建土地上,新垒的城墙地基规整方正,林立的木架错落排布,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杨灿带 除了这些就是山风的阻挡,山风绝对不是平常人能够长时间忍受的,对于赶路影响就更大了,虽然可以带上面罩,减少对口鼻眼睛的影响。但是对赶路却帮不上什么忙。 诸星团当然不能以普通人论处,敏锐的奥特之耳听到少年所呢喃的那句中秋。 现场十分混乱,到处都是爆炸掀起的光团,与那漫天飞舞的光束。 米花大学就位于东京都的米花市,占了很大一片地,最早这里是农村,种植着很多水稻。 他若是知道天天骂的陛下曾经就在他身边,估计连夜就收拾行李跑路了。 后来他便策划了那出假药的事情,然后让许巍名誉扫地,又趁机获得了闫森的信赖,迎娶了闫湘儿。 身边忽然传来男子的询问声,几个男孩转过头去看,却发现对方正闭着眼睛抬头向上望。 看了眼围绕着中心柱缓慢旋转的木马,野一缓缓摇了摇头,仿佛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套画册花掉了西门三十亿的系统元,这钱能弄死一百个极道组织了。 一句话说的蔡琰俏脸微红,周遭的狗吠声越来越多,蔡琰终于点头答应。陈龙撕开一些衣物,将蔡琰紧紧绑在身后,喊了声:“出发!”一人当先,冲向大屯正南方。 孙达成默默从腰间掏出两颗手榴弹和一颗手雷,旁边的弟兄们也开始有样学样。开炮之前部队只有五分钟时间构筑简单的掩体,防不了炮弹、挡不住手榴弹,只是让大家开枪时舒服些。 就在龙宇和阎琅都以为躲过“怪物”的注意的时候,异样突变,两只巨鳌破水袭来,未等两兽反应过来,巨螯便一鳌一夹的将龙宇和阎琅夹了起来。 苏念一怔,抬眼,男人的俊颜近在咫尺,他眼底混杂一丝疼惜,她心里的委屈顿时就天翻地覆。 而我们的主人公龙宇却没有心思欣赏美景,因为就在刚才系统告知自己开启了商店。 百里景寒紧闭着双眸,仿佛内心有到触动,他的身子都在轻轻颤抖,抬手想要去出没官绾兮那面容上灿烂的笑意。 十多个幼儿家长在家里没事做,除了打麻将就是打老公打孩子,或者被老公打,一看摆摊的胖婶这么厉害,都上报纸了,也想跟着学一学。胖婶是来者不拒,队伍才开张就有十几条枪。 哼,不过一个半死不活的奴隶,大不了就施舍给陈婷好了,反正这种半死不活的奴隶,就算是捡回去,也要先把他医治好,到时候岂不是赔本了? 李瑶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大周末的有人来拜访她当然是选择拒绝,但是她时当时看到程蝶舞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还让自己给墨凌御带话。 请问,你们决定好助唱嘉宾的选定方式没有?”节目主持人张少钢笑着问道。 茶娘子说罢,贾琮还没反应,一旁的黛玉面色苍白,失声惊呼一声,看着贾琮满眼的担忧惊恐。 “好吧,我老实说、以后别用水果摆出羞耻的物体的形状行不?”姬美奈无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