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后传》 第1章 机场上的“老母鸡” 五月的天,灰蒙蒙的,仿佛掺进了一层土黄。天津机场上人影杂乱,喧嚣一片。国民党兵们扛箱笼的、抱孩子的、搀着老爷太太的,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倦色。飞机引擎的轰鸣一阵响过一阵,震得人耳根发麻,连脚下的地都在隐隐颤动。 停机坪边上,几个穿呢子军装的军官围站着抽烟,青白色的烟雾刚从嘴边吐出来,就被一阵乱风撕得稀散。 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吴敬中披着呢料军大衣,背对着余则成,正和那几个等飞机的军官闲聊。他肩章上的金星被尘土遮盖得有些黯淡,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另一只手随着话音轻轻比划着:“……所以说,到了南边,咱们这些人,都得重新找饭碗喽。” 余则成站在吴敬中身后约莫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起了毛。空旷的停机坪上,风卷着沙土直往人脸上扑,他眯起眼侧过脸,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跑道附近送行的人群。 这时候还能弄到机票飞福建的,多半是有些门路的军官家眷或富户。送行的小汽车排了一溜,车边站着穿旗袍、裹大衣的太太小姐,有人正拿手绢抹眼泪。余则成的视线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掠过,却在即将收回的一刹那,猛地定住了。 离东跑道不远,一辆黑色轿车刚停稳。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位穿藏蓝绸缎旗袍的太太,烫着卷发,手里拎只小巧的皮箱。紧接着,另一侧车门也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旧碎花棉袄的女人弯腰钻出,转到车后,从后备箱里提出两只沉重的大皮箱。 那女人把长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她侧着脸,肤色黑里透红,一看便是常年经风历日的痕迹。 余则成的心跳仿佛骤然停了一拍。 是翠平。 他的手猛地攥紧公文包提手,皮革被捏出细微的响声。镜片后的双眼睁大了——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翠平……没死。”一股滚烫的情绪冲上喉咙,几乎要喊出来。 就在两个月前,为防万一,他让翠平提前撤离,对外谎称“失踪”。两天后,保密局天津站行动队队长李涯拿着一张照片向吴敬中报告:市郊发生爆炸,现场有三具尸体,两男一女。吴敬中把照片递给他看,余则成看见照片里那条熟悉的披肩——和翠平常披的一模一样。那一刻,他以为她真的不在了。 谁能想到,她竟“死而复生”,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刻,重逢了。 翠平提着两只大箱子,跟在那位太太身后。太太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催了句什么。翠平应声抬头—— 刹那之间,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凝滞不动。 翠平手一松,左手拎着的皮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张了张嘴,脸上先是茫然,继而变成难以置信的震动,所有情绪最终涌进眼里,亮晶晶的,顷刻间就要满溢出来。 余则成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奔过去抓住她的手——可双脚像被钉死在水泥地上,动弹不得。他看见翠平的嘴唇在轻轻翕动,看口型,是在喊“则成”。 她往前迈了一步,右脚刚刚抬起,余则成就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翠平的脚步顿住了。她望着他,眼中的光亮晃了晃,像是懂了,又像是不甘。胸口微微起伏,碎花棉袄的扣子绷得有些紧。 余则成喉咙发干。脑子转得飞快,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能说话,不能相认——吴敬中就在身旁,四周全是眼睛。 可翠平还活着。她没死,她就在眼前。 他原本计划两小时后带着金条与情报撤离,谁知吴敬中突然连夜派人将他“押送”到机场。匆忙之间,他只好把东西藏进院子的鸡窝里。 怎么才能告诉她? 忽然,他猛地弓下腰,双臂向后伸展,两腿微弯,连着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这古怪的举动顿时引来候机军官们的目光,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他。 翠平怔住了。她看着余则成那奇特的姿势,眉头蹙起,嘴唇微微张开。但仅仅两三秒后,她的眼睛骤然睁大。 她笑了。 她想起那一回——她把别人送给余则成的烟土,通过吴敬中的太太换成了六根金条。当时觉得藏哪儿都不稳妥,最后灵机一动,塞进了院子的鸡窝里。余则成见她那谨慎模样,忍不住笑起来,说:“你就像只老母鸡护食似的。”翠平当时就伸展胳膊,一边做动作一边说:“我就是老母鸡,护着你,不让别的母鸡靠近你。” 鸡窝。 翠平的呼吸急促起来。余则成这是在告诉她:东西在鸡窝里。 她朝他极轻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脸上。余则成已直起身,扶了扶眼镜,面色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她知道,他眼睛深处,有什么在灼灼燃烧。 “则成,你怎么了?”吴敬中被众人的视线引得转过身,正好看见余则成缓缓收势。 余则成转过脸,面上已换了一副略带尴尬的笑容:“没事,站长。风大,迷了眼,转转脖子活络活络。”他说得自然,还抬手揉了揉眼角。 吴敬中打量他一下,又瞥了眼远处的人群,没瞧出什么异常,便扭回头继续闲聊:“……所以说啊,天津是守不住喽。可惜了,多少年的基业……” 余则成的余光仍追着翠平——她已经拾起皮箱,跟着那位太太朝候机厅走去。一步,两步,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余则成在心里默念。翠平,别回头。 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没入人群,他才觉得浑身气力像被骤然抽空,后背的冷汗浸透衬衫,凉意透过布料贴在皮肤上。 “登机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军官们纷纷掐灭烟头,拎起行李。吴敬中整了整大衣领口,回头招呼:“则成,走了。” “哎。”余则成应声,提起公文包跟上。 登机时,他故意走在最后。踏上舷梯的一瞬,他忽然弯腰,佯装系鞋带。目光却穿过人群,死死盯向机场东门的方向—— 那辆黑色轿车刚刚启动,正缓缓向外驶去。后车窗留着一道缝隙,他能看见里面一个模糊的侧影:翠平坐在那儿,脸朝向窗外。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出机场大门,消失在漫天扬起的尘土之中。 飞机在渐浓的夜色里向南航行。余则成不知道,这一去,何时能回。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梦见天津机场的这个瞬间——翠平站在风里,碎花棉袄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那双眼睛亮得仿佛已说尽了后半生所有的话。 深海之下,暗流才刚开始涌动。 第二章 夜渡台湾海峡 天快亮的时候,海上的风总算小了点儿。 余则成在船舱里实在是躺不住了,便起身轻手轻脚地登上“中正”号军舰甲板。 他扶着舰上的栏杆,在甲板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开了。 “睡不着?”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 余则成转过身,吴敬中已经披着将官呢大衣站到他旁边了。虽然脸上挂着倦色,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站长。”余则成微微躬身喊道。 吴敬中没应声,他从口袋掏出一包香烟,磕出一根递给余则成。两人点上烟,对着海面抽。 “则成啊,”吴敬中开口,声音混在海浪声里,有点飘,“你看这海。” 余则成顺着他目光望去。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船头劈开的浪泛着惨白的光。“看着平静,”吴敬中弹了弹烟灰,“它底下有多少暗流,谁也不知道。” 余则成心里紧了紧,没接话。 “人这一辈子,”吴敬中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就跟这海上的船似的。你以为自己在掌舵,其实往哪儿开,不全由你。”他转过头,看着余则成:“风往哪儿吹,浪往哪儿打,你得顺着。逆着来,船就得翻。” 余则成点点头:“站长说得精辟。” “到了台湾,”吴敬中又把目光投向海面,“就是换一片海。风不同,浪不同,暗流……也不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咱们这些从北边来的,在人家眼里,就是外来船。港口的船位早就占满了,你得找个缝儿挤进去。挤不好,就得撞上。” 余则成听懂了。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站长,我跟着您。”他说,“您怎么走,我怎么跟。” 吴敬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声短促:“跟?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他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慢慢溢出来:“则成,你还年轻。有些道理,我现在说了你也未必懂。等懂了,也晚了。” 余则成等着他往下说。“就一句话,”吴敬中转过脸,目光锐利定格在他脸上,“该藏的时候,把自己藏严实了。别露头,别冒尖。露头冒尖的椽子,先烂。” 余则成心头一凛,面上依旧平静:“老师,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他改换了称呼。觉得这样更能拉近两人的距离。 吴敬中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还有话,但最终没说出来。他把剩下的烟头弹进海里。“人这一辈子啊,”他的声音拉的很长,“就是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时候不对,事做得再对,也是错。”接着,他用右手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手劲很重,转身向船舱走去,快到舱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平安符收好了。这世道,能保平安的东西不多喽。” 余则成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浑身发冷。吴敬中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藏严实,别冒尖,对的时候做对的事。” 吴敬中是在暗示什么?还是他知道什么?又或者只是过来人的感慨?他始终没有猜透吴敬中的意思。但他知道一点:往后的路,得加倍小心。 他用手摸了摸着口袋里翠平缝的平安符,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翠平,你到家了吗?东西拿到了吗?” 送走了东家太太,王翠平从机场回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向管家辞了工,半路上雇了个驴车,连夜赶回家,回家后直奔院子里的鸡窝,手伸进鸡窝一摸,还好,金条和盛胶卷的铁盒子都在。她把6根金条和胶卷随身藏好,然后锁上门悄悄离开了。 第二天早晨,王翠平在一家小客栈硬板床上睁开眼。外面的动静有点不对劲,不像是平常街坊早起那种零零碎碎的声响,是整齐的脚步声,嚓,嚓,嚓,从街的这头响到那头。 她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街面上,一队队穿黄绿色军装挎着枪的解放军正列队走过。老百姓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 王翠平看了一会儿,转身把金条分别藏在身上和包袱及鞋垫下面。装胶卷的铁盒子放在心口。余则成那件灰色中山装压在包袱最上面。 下楼时,客栈掌柜正在柜台后头擦桌子,抬头看见她:“大姐,这么早?”“嗯。”王翠平应了声,没有停下脚步。“外头……”掌柜压低声音,“变天了。您小心着点。” 王翠平点点头,推门出去了。她沿着路边走,避开那些列队的战士。街角墙上贴着标语,墨迹还没干透。王翠平识字不多,但“天津”俩字她认得,“解放”也大概明白意思。 她看见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贴下一张,便走过去:“小兄弟,打听个事。” 年轻人转过头:“大姐您说。” “现在这儿谁最大?”翠平问,“就是管事的,最大的那个,在哪儿?” 年轻人明白了:“您找大领导啊?在市政府大楼!就在前头,拐过街口就到啦!门口站岗的解放军最多的就是,一看就知道!” 翠平道了谢,继续往前走。越靠近那栋大楼人越多。老百姓围在路边,有的小声议论,有的踮脚张望。王翠平挤过人群,看见大楼门口确实站着好些持枪当兵的,腰板挺得笔直。穿军装的人进进出出,都很匆忙。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直接往里闯。 “站住。”一个站岗的解放军战士拦住她,“干什么的?” 翠平从怀里掏出铁盒子:“我找最大的领导。” 解放军战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您找领导有什么事?” “有东西要上交。”翠平把胶卷往前递了递,“必须亲手交给最大的那个。” 解放军战士看了看铁盒子,又看了看她的脸,犹豫了几秒:“您先在外面等等。”他转身向楼里走去。 王翠平站在市政府门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面上还沾着昨天晚上从机场回来的尘土。 时间不长,解放军战士从里面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理得很短,脸上线条硬朗,眼神沉稳。 “同志,是你要见我吗?”中年男人问道。 翠平点点头,把手里的铁盒子递过去:“有要紧的东西,必须交给您。” 中年男人接过盒子,没立刻打开,而是看了她一眼:“怎么称呼?”“我姓王。”王翠平说。中年男人右手做了个往里让的手势:“里面说。” 他领着王翠平进了楼,径直上到三楼,进了一间宽敞些的办公室。关上门。中年男人这才打开铁盒子。他先拿起胶卷对着光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又展开那几张纸,一页一页仔细看。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看完最后一张,男人抬起头,眼神完全变了。他盯着翠平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王同志,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有人托我带出来的。”翠平说。“谁?” “一个在那边的人。”翠平顿了顿,“他现在……不在了。” 男人沉默了片刻,没追问,而是问:“只有这些?”翠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六根金条。“这也是他留下的。”她说。 男人拿起金条掂了掂,放下。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窗前,背对着王翠平。窗外,天津的街道渐渐活络起来。阳光洒在瓦片上,炊烟从一些人家屋顶升起。 “王同志,”男人转过身,语气郑重,“这些东西,非常重要。我代表组织,谢谢你。”翠平摇摇头:“不是我。是……留下这些东西的人。” “他是个好同志。”男人说,眼神复杂,“我们不会忘记。”他走回桌前,把东西收好:“另外,王同志,你暂时不能离开天津。我们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些情况。”翠平点头:“我明白。” “你住在哪儿?怎么联系?”翠平说了客栈的名字和房间号。男人记在一张纸上,又看了她一眼:“一个人?”“嗯。” “注意安全。”男人说,“这段时间城里还不完全太平。有事随时来这里找我,就说找赵主任。” 他送翠平到门口,握手时很用力:“保重。”翠平点点头,转身下楼。走出大楼时,阳光已经铺满整条街。战士们还在列队,老百姓越来越多,有人开始鼓掌,喊口号的声音此起彼伏。 翠平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则成,东西送到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走下台阶,汇入人群。 上午九点钟,“中正”号军舰在基隆港停了下了。余则成跟着吴敬中走下舷梯。 脚踩在码头水泥地上的瞬间,他才觉得心里踏实了点——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整个人都是浮的。 码头上已经等了一群人。几个穿中山装的***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几个穿军装的。 一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那种官场上常见的笑。“吴站长!一路辛苦!”男人握住吴敬中的手,“毛局长临时有个紧急会议,特意让我来接您。” 吴敬中脸上也浮起笑:“李秘书太客气了。”两人寒暄了几句,李秘书这才看向余则成:“这位就是余副站长吧?久仰。” 余则成躬身:“李秘书好。”“住处都安排好了。”李秘书招招手,一个年轻干事跑过来,“小陈,先送余副站长去休息。吴站长,毛局长说如果您方便,现在就去局里一趟。” 吴敬中点头:“好。”他转身对余则成说:“则成,你先安顿。晚点我去找你。” “是,站长。”余则成跟着小陈上了辆黑色轿车。车子驶出码头,沿着海岸线开。他望着窗外——基隆的街景陌生得很,房子多是矮矮的骑楼,招牌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大约开了有二十多分钟,车子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下。 “余副站长,到了。”小陈下车,指了指巷子里头,“这房子安静,站长特意交代的。”余则成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布包袱,跟在小陈后面走进巷子。走到尽头,是扇黑色铁门。开门进去是个小院,不大,但干净。正面三间屋,青砖灰瓦。“您先歇着。” 小陈递过钥匙,“缺什么跟我说。”余则成道了谢,小陈走了。他走进正屋。屋里家具都蒙着白布,一股子霉味。掀开白布,露出底下的桌椅床柜——都是好木头,雕花精细。吴敬中的房子。余则成心里明镜似的。他把行李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咸湿的味儿更重了。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平安符。 而在阳明山保密局总部,吴敬中正坐在毛人凤对面。毛人凤没急着说话,手里捏着支钢笔,笔帽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敲了七八下,才开口:“敬中啊,天津的事,过去了。” 吴敬中欠了欠身:“属下无能。” “现在不说这个。”毛人凤摆摆手,“台湾这边,有些事需要你办。”他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看看。” 吴敬中接过,翻开。只看了几行,眼神就凝重起来。“内部清查。”毛人凤说,声音冷了下来,“咱们一路败退,队伍里混进了沙子。到了台湾,不能再留隐患。” 吴敬中看着文件,又抬眼看了看毛人凤。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局长,”他缓缓开口,“属下初来乍到,恐怕……” “恐怕什么?”毛人凤打断他,“你是老人了,这点事办不了?” 话说到这份上,吴敬中知道推不掉了。他收起文件,站起身:“属下明白了。” “不是明白。”毛人凤盯着他,“是必须办成。” 吴敬中心里一沉,面上纹丝不动:“是。” 从毛人风办公室里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吴敬中走到窗前,停下,点了根烟。 窗外是陌生的台北街景。他吐出一口烟,心想,这回到台湾,怕是难得安宁了。 而此刻,余则成正在那间陌生的小院里,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动作很慢,很仔细。挂好最后一件,他关上衣柜门。转身看着这间屋子。 阳光从窗户斜 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正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细密密的。 新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第三章 保密局台北站成立 台北的天儿闷得人心里发慌。 余则成站在台北市泉州街26号门口,领口被汗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脖子上。他抬头看了看这栋四层大楼,水泥墙面被雨水渍出黄一块黑一块的印子,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个招牌都没挂。 吴敬中在他前头站着,背着手,仰头看楼。看了好一会儿,对余则成说:“走吧。” 楼道里有股说不清的味,直往鼻子里钻。 三楼会议室门口,能听见里头说话声音。吴敬中在门前停了脚,整了整领口才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屋里烟雾缭绕。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清一色的军装。余则成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生面孔多,但有几个他认得,都是原来内地各站的老油子。 毛人凤还没来。主位空着。 吴敬中领着余则成在靠门的两个空位坐下。刚落座,对面一个胖乎乎的中校就笑了:“哟,吴站长,可把您盼来了。”这话听着热络,可那双小眼睛在余则成身上扫了两遍,像在掂量斤两。 “刘处长,”吴敬中点点头,脸上浮起那种官场上惯有的笑,“你也调过来了?”“可不是嘛,”胖子弹了弹烟灰,“哈哈!北平待不住了,跟着大伙儿南下呗。”正说着,门外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一步一步,稳得很。屋里顿时静了。抽烟的赶紧掐了烟,坐着的都挺直了腰。门推开。 毛人凤走了进来,表情显得非常严肃。他没穿军装,一身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走到主位上坐下,把手里的档案袋往桌上一放。“人都到齐了吗?”“报告局长,齐了。”坐在会议桌中间的一个中校赶紧接话。 毛人凤“嗯”了一声,目光在每个参加会议的人脸上扫了一遍。扫到吴敬中这儿,停了停,又扫到余则成脸上,停了更长一点。 “今天这会,”毛人凤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是咱们保密局台北站成立大会。在座的,都是从原来局属各站抽调来的骨干。”说到这,他停顿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党国现在什么局面,不用我多说了。”毛人凤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北平没了,天津没了,上海……也悬。委员长带着咱们退到台湾,是战略转移,是为了积蓄力量,以图东山再起。”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屋里没有人敢接话茬。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桌面,有人悄悄挪了挪身子。 毛人凤手指敲桌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敲得在座的个个心发慌。“越是这种困难的时候,”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咱们就越要精诚团结。不能再搞原来那一套,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山头林立,各自为政啦。”他说这话时,眼神往左边扫了扫。余则成用余光瞥过去,那边坐着三个人,都低着头。其中一个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台北站成立,”毛人凤继续说,“不是换个地方接着混日子。是要重整旗鼓,是要把丢了的场子,一点点找回来。”他打开档案袋,抽出几份文件,纸张哗啦响。 “下面宣布任命。”屋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外面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经国防部保密局研究决定,一、任命,吴敬中少将,为保密局台北站站长。” 吴敬中站起身,敬了个礼:“谢局长信任。” 毛人凤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念:“二、任命,余则成中校,为保密局台北站副站长。”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敬礼。他能感觉到,屋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扎在他背上——有惊讶,有怀疑,有不服气。副站长这位子,按理说轮不到他这么个从天津站调来的“外来户”。敬礼的时候,他看见对面那个胖子嘴角撇了撇,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看见了。 “三、任命,刘耀祖中校,为保密局台北站行动处处长。”对面那胖子站起身——原来他叫刘耀祖。敬礼时脸上堆着笑,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四、任命,赖昌盛中校,为保密局台北站情报处处长。”斜对面一个瘦高中校站起来。这人余则成没见过,皮肤黑,眼眶深,看人时眼睛眯着,像总在琢磨什么。 “五、任命,……”一套任命念下来,屋里气氛更微妙了。余则成偷偷打量了一圈,行动处是北平站的人,情报处是台湾本地的人,他和吴敬中算是天津系的,再加上原来南京站、武汉站调来的几个处长副处长…… 好嘛,一锅大杂烩。 毛人凤念完任命,把文件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人事安排就这样。接下来呢,我说说局里总体部署和下一步的具体工作重点。”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略微高了一些:“第一,清查内部。咱们这一路撤下来,队伍里混进了什么人不清楚。各部门的档案,三天之内要重新审核一遍。有问题的人,该清退的要坚决清退,该查办的要坚决查办,不留死角。” 毛人凤这话刚一出口,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摸口袋掏烟。 “第二,重建情报网。大陆那边的关系,能接上的赶快接上,接不上的……要想尽办法接上。特别是牵扯到共军内部的线,要抓紧。 ”“第三,”毛人凤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盯紧岛内。台湾这个地方,情况非常复杂。本地人,外来人,还有那些一直不消停的……都得盯着。”说完,他往后靠回椅背:“在座的各位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过了几秒钟,情报处长赖昌盛举了举手:“局长,经费方面……”“经费局里会拨。”毛人凤打断他,“但不够的,自己想办法。现在什么光景,大家都清楚。党国困难,咱们得体谅。”这话说得轻巧,可底下人都明白——意思是,钱不够,你们自己搞外快去。 又沉默了一会儿。“没别的事,就散会。”毛人凤站起身,“吴站长、余副站长留一下。”其他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脚步声杂沓,开门关门声,低声交谈声,窸窸窣窣的,不一会儿就都走光了。屋里就剩下毛人凤、吴敬中和余则成三个人。毛人凤没急着说话,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好像那茶有多金贵似的。 余则成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桌面。木头纹路在他眼里慢慢模糊,变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色块。“敬中啊,”毛人凤终于放下茶杯,“台北站这副担子,不轻。” 吴敬中欠了欠身:“局长放心,属下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毛人凤看着他,“是必须办好。委员长对台北站寄予厚望,咱们不能让他失望。” “是。”毛人凤又转向余则成:“则成,你年轻,破格提拔你当副站长,是看重你的能力。别辜负这份信任。” 余则成赶紧站起来:“谢局长栽培。属下一定辅助好吴站长,把工作做好。”“坐。”毛人凤摆摆手,“另外有件事,得交代你们。” 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吴敬中接过,和余则成一起看。只看了几行,两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文件抬头写着“内部清查特别行动方案”,底下列了一串名字——都是刚才开会那些人里的,刘耀祖、赖昌盛都在列,还有另外几个处长副处长。“这些人,”毛人凤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背景复杂。有的是郑厅长那边的人,有的是本地派系的,还有的……来历不明。” 他抬头看着吴敬中和余则成:“你们的任务,就是盯紧他们。有什么异常,直接向我汇报。”余则成手心里又冒汗了。这差事,不好干。都是同僚,明面上要一起共事,暗地里要互相盯着,这……“局长,”吴敬中沉吟了一下,“这些人都是骨干,要是……”“要是查出来有问题,该办就办。” 毛人凤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现在是特殊时期,宁可错查,也不能漏查。明白吗?” 话说到这份上,吴敬中只能点头:“明白,局长。”“好了,我走了,”毛人凤站起身,“你们先去熟悉熟悉环境。要是人手不够,就从原台湾站调。三天后,我要听详细的工作汇报。” “是。”吴敬中立正答道。毛人凤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吴敬中和余则成还坐在会议室里。好一会儿,吴敬中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则成,看见没?”余则成看着吴敬中没有说话。 “毛局长和郑厅长的桌子,”吴敬中点了一根烟,狠吸了一口,“咱们的屁股得坐稳了。坐歪了,摔下去就是一身泥。” 余则成懂他的意思。保密局内部争权夺利是老传统,毛人凤和郑介民两派斗了多少年了。现在到了台湾,这斗争不但没停,反而更加激烈了。他们这些从内地来的“外来户”,夹在中间,一不小心,就摔得粉身碎骨。 “站长,”余则成也压低声音,“那份名单……”“名单上的人,要盯。”吴敬中吐了口烟,“但不能只盯他们。咱们自己,也得防着被别人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窗户玻璃有点脏,外面的景物朦朦胧胧的。“这台北站呀!”吴敬中无奈地苦笑着,“表面看着是个新摊子,实际上就是个烂摊子。各方各派势力都想往里塞人,谁都想占块地盘。咱们呀……”他摇摇头,没说完。 余则成也站起身走到吴敬中旁边。“则成,”吴敬中忽然转过头,“你那个平安符,还带着吗?” 余则成心里一紧,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带着。”“带着好。”吴敬中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台湾这地方,比天津更需要平安啊。” 他掐灭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了又碾:“走吧,过去看看办公室。”两人下了楼。二楼走廊两边都是房间,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还有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吴敬中指着走廊尽头两间相邻的房间:“这间是我的,那间是你的。两个房间挨着,有事叫起来方便。” 余则成缓步走进给他的那间办公室,屋子不大,里面摆放着桌子和椅子,墙边立着个文件柜。窗户对着后街,街上黄包车的来来往往,车夫吆喝着招揽生意。小贩推着车叫卖水果,挺热闹的。他在办公桌后面的藤编椅子上坐了下来。 台北站副站长。他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新职务。听起来是升了,可这升迁背后,是更多的危险,更复杂的局面,更难的抉择。 新的战场,就这样开始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平安符。翠平,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东西送到了吗? 第四章 马奎的同学刘耀祖 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办公室,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余则成把最后一份档案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上堆着的文件矮下去一小半,都是下午各处送来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脖子。后街那户人家在炒菜,油烟味混着葱姜的香气飘过来,闻着让人肚子有点饿。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不是吴敬中那种不紧不慢的敲法,是“咚咚”两下,很干脆,带着股劲儿。 “请进。” 门开了,刘耀祖站在门口。这人把光挡了一半,屋里顿时暗了些。他换了身深灰色绸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金表,表壳在斜阳里反着光。 “余副站长,”刘耀祖开口,声音粗,脸上堆着笑,“没打扰吧?” “刘处长,”余则成脸上也浮起笑,“请坐。”刘耀祖没坐。 他走到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不坐了,就说几句话。晚上这顿接风饭,您可一定得去。弟兄们都盼着呢。” 余则成心里转了个弯。这顿饭,去还是不去?“刘处长太客气了,”他说,“我刚来,什么情况都不熟……” “哎,就是因为不熟,才得熟熟嘛。”刘耀祖打断他,笑得更深了,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再说了,余副站长在天津站的那些事,弟兄们可都听说了。破获**电台,抓了好几条大鱼,了不得啊。” 他说着,伸出手来。余则成也伸手去握。手刚握住,余则成就觉得不对劲,刘耀祖手上劲太大了。那不是一般的握手,是用力捏,捏得他指骨都发疼。而且刘耀祖手指上戴了枚金戒指,戒面正好硌在余则成无名指的关节上。 疼。钻心的疼。 但余则成脸上笑容没变,手上也用了几分力回握:“刘处长过奖了。都是站长指挥有方,同事们协力。”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刘耀祖。刘耀祖也看着他,两人目光对上,谁都没移开。就这么握了三四秒,刘耀祖才松手。 余则成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无名指那地方火辣辣的。“余副站长谦虚了。”刘耀祖直起身,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又递一根给余则成。余则成接了,但没点。 刘耀祖划火柴点烟,深吸一口:“咱们这台北站,跟天津不一样。天津规矩多,这儿是前线。前线,就得有前线的规矩。”“刘处长说得是。”“所以啊,”刘耀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往后行动处这边的事,余副站长多关照。我刘耀祖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听招呼。” 这话听着是表忠心,可余则成听得后背发紧。听谁的招呼?“刘处长言重了,”余则成说,“您是老人,经验丰富,我还得多学习。” “学习谈不上。”刘耀祖摆摆手,“就是互相帮衬。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他没等余则成回答,接着说:“对了,晚上那顿饭,就在街口‘醉仙楼’。六点,我派车来接您。”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不麻烦。”刘耀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双眼睛在余则成脸上扫了扫:“余副站长,您那手……没事吧?我手劲大,粗人一个。” 余则成抬起手看了看,无名指上一道红印子,皮都快破了。他笑笑:“没事。” “那晚上见。”刘耀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门关上了。余则成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道红痕。刘耀祖这是给他下马威呢。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隔壁。吴敬中办公室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在打电话。 等了五分钟,里头电话挂了。余则成才敲门。 “进来。”吴敬中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见是余则成,他把笔放下:“有事?” “站长,晚上刘处长请吃饭,在醉仙楼。”吴敬中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写。写完了,才把钢笔帽套上,往后一靠:“你怎么想?” “我觉得得去。刚来,不去不好。”吴敬中点点头,从抽屉里掏出烟斗,不紧不慢地填烟丝。点着了,抽了一口,才说:“刘耀祖这个人,北平站行动处处长,干了八年。郑介民那条线上的人。手底下很有些亡命徒,手段狠。” 余则成静静听着。“他请你吃饭,”吴敬中吐了口烟,“不是真为了接风。是想探你的底,看看你是个什么人。” “我明白。”“明白就好。”吴敬中把烟斗在烟灰缸上磕了磕,“晚上去了,该吃吃,该喝喝,但话,别说满。特别是天津站的事,少提。” “是。”吴敬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手怎么了?”“刘处长握的。”吴敬中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下马威啊。则成,你这才第一天。” “我知道。” “晚上我不去。”吴敬中说,“有些事,我在场,你们反而放不开。我不在,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看着,记着,回来告诉我。” “是。” “还有,”吴敬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推过来,“这是解酒药。台湾这酒,劲儿大。” 余则成接过药瓶。“谢谢站长。”退出办公室,余则成站在楼道里,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又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道红痕。这才第一天。他把药瓶揣进口袋,回了自己房间。 五点二十,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余则成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司机抬头往上看,招了招手。他穿上外套,下楼。见余则成下来,司机赶紧拉开车门:“余副站长,刘处长让我来接您。” 车子开动了。街上的灯都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路面。余则成看着窗外,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看的那些档案。醉仙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字,在风里晃。余则成下车,司机领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刘耀祖坐在主位,见他进来,站起身:“余副站长来了!快,上座!” 余则成扫了一眼。除了刘耀祖,还有四个人。两个穿着军装,看肩章是行动处的。另外两个穿便装,一个胖,一个瘦。 “介绍一下,”刘耀祖拍着余则成的肩膀,“这位就是咱们新来的余副站长!”那几个人都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这是王副处长,这是李队长。”刘耀祖指着那两个穿军装的,“这两位是张老板,赵老板,做生意的。”余则成跟每个人握手。握到那两个“老板”时,他多看了一眼。这两人手上都有老茧,虎口特别厚。做生意的?余则成心里有数了。菜上来了。一大桌子,鸡鸭鱼肉。酒是台湾本地的“高粱酒”,倒在杯子里,清亮亮的。 刘耀祖端起酒杯:“来,第一杯,欢迎余副站长!”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余则成也端起酒杯,跟大家碰了碰。他抿了一口。酒真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干了!”刘耀祖一仰脖,一杯酒全下去了。其他人也都干了。 余则成看着手里的杯子,犹豫了一下也干了。酒下肚,那股烧灼感更强烈了,他赶紧夹了口菜压压。“好!”刘耀祖拍手,“余副站长爽快!”接下来就是一轮轮的敬酒。这个敬完那个敬,话都说得漂亮,但余则成听得出来,这些话里都藏着试探。喝到第三轮,他脸开始发烫了。解酒药似乎起了点作用,头还不算太晕,但身上发热。 “余副站长,”那个胖胖的“张老板”端着酒杯凑过来,“听说您在天津破获**电台,抓了不少人。能不能给弟兄们讲讲?”这话一出,桌上其他人都安静了,都看着余则成。余则成心里一紧。来了。他端起酒杯,跟张老板碰了碰,笑了笑:“也没什么好讲的。就是线报准,时机对,再加上弟兄们卖力。” 刘耀祖接过话,“余副站长在天津的线人,一定很得力吧?”“也没什么,都是站里多年的关系。”余则成话说得含含糊糊。 刘耀祖盯着他,“那些线人还能联系上吗?”余则成心咯噔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借着喝酒的工夫,脑子飞快地转着想出了对策。 “难喽,”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天津现在是**的天下了。那些人,跑的跑,藏的藏,全都联系不上了。”刘耀祖点点头,没再往下追问,但眼睛还在余则成的脸上来四扫视。“可惜了,”张老板摇摇头,“那些可都是好线人啊。” 余则成笑笑,没接话。又喝了几轮,余则成感觉头越来越晕。“刘处长,”他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让李队长陪你去。”“不用,我自己去。”他走出包间,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脑子清醒了点。走进洗手间,擦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往包间走去,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包间里传来说话声,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还得再试试他……”“……天津那边的关系……”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透过门缝,他看见刘耀祖正跟张老板低声说话。张老板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记什么。“……明天,你派人去基隆码头查查,”刘耀祖说,“看最近有没有从天津过来的船。特别是……带家属的。” “是。”“还有,”刘耀祖呷了口茶,“查查余则成在天津的住处,邻居,常去的地方……所有能查的,都要查。” 余则成心里一惊。刘耀祖这家家伙在查他。不光查他,还要查他的背景。他往后退了两步,故意加重脚步,走到包间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的人立刻停了话头,都笑着看他。“余副站长回来了!”刘耀祖站起身,“余副站长,来来,再喝一杯!”余则成看着桌上那杯酒,又看了看刘耀祖那张堆着笑的脸。他端起酒杯。“刘处长,”他说,“这杯我敬您。往后在台北站,还请您多指教。”两人碰杯。余则成一饮而尽。 酒很烈。但他喝下去的时候,心里清楚得很。从今晚开始,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第五章 获取第一份密报 夜里两点多,走廊里就剩一盏灯还亮着。 余则成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份文件,红字抬头:《台湾海峡防务部署草案》。这是吴敬中下午给他的,说明天开会讨论如何更好地为防务部门提供情报支持。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完了,合上文件,屋里静得只听见闹钟滴答响。 该动手了。 他从抽屉底层摸出个小铁盒,里头是那台德国造微型相机,装上胶卷,镜头对准文件,手指按下快门。拍到第七页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余则成右手把相机往抽屉里一塞。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他坐直身子,拿起钢笔故意在文件上划着什么。笔尖沙沙响。门被敲响。 “余副站长?”是值班警卫的声音。 “什么事?” “看您灯还亮着,问问需不需要夜宵?” “不用了,谢谢。我看完就走。” 脚步声远了。余则成等了一两分钟,确定人走了,才重新拿出相机。还有三页,拍完收好相机,文件装进档案袋封口,第一份密报到手了。 他锁好抽屉,看看表,两点四十,穿上外套走出大楼。 街口馄饨摊还没收,余则成要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吃想着,这些情报,必须送出去。可怎么送呢?当吋组织让他撤离,没有做去台湾的准备,计划没有变化快,现在台湾没有联络人。原来天津的线,全断了。得等。等组织主动联系。要等多久?他不知道。只能等,同时做好准备。还得提防刘耀祖那些人。想到刘耀祖,余则成眉头皱了皱。今晚那顿饭,刘耀祖那些话,那些眼神……不对劲。这个人得防着。吃完馄饨,他步行十分钟回到吴敬中给他安排的住处。躺在床上但睡不着。 同一时间,另一个睡不着的人是刘耀祖 。 他坐在办公宝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份档案,封面写着“余则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屋里烟雾腾腾的。他又点了一根烟,目光落在档案某一页上:“家庭成员情况”。上面写着:配偶:王翠平现状:意外死亡时间: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地点:天津意外死亡。 刘耀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意外?他在北平站的时候,就听说过一些事。天津站的马奎,还有李涯,都先后调查过余则成。虽然当时没查出什么线索,但……无风不起浪。马奎和他是军统青浦特训班的同学,他了解。莽,但直觉准。李涯更不用说,心思细。这两个人都怀疑过余则成,难道都是无中生有?不可能。 他吐了口烟,翻到前面看余则成履历。民国三十一年加入军统,从普通科员做起,抗战期间,与吕宗方到南京刺杀汉奸李海丰,吕宗方被杀后,余则成独自完成了刺杀李海丰的任务。戴笠亲自授奖并派到天津站,受吴敬中庇护,从机要室主任一直干到副站长,一步一步,很稳。太稳了。稳得有点不真实。想起晚上吃饭时,余则成那张脸,永远都是谦和地笑着,但说话滴水不漏。这样的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就是……藏得太深。以他北平站行动处处长的经历和性格,刘耀祖更相信是后者。 他掐灭烟,站起来来回踱步。办公室室不大,三面墙都是铁皮柜子。王翠平。意外死亡。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天津。时间点很微妙。天津解放前一个月。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他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号。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声音迷迷糊糊:“喂?” “是我。”那边立刻清醒了:“处长?这么晚了……” “交代你件事。”刘耀祖压低声音,“明天一早,去查个人。王翠平,余副站长的老婆,河北人。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在天津‘意外死亡’。我要知道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当时谁处理的,所有细节都要。”那边顿了顿:“处长,这……时间太久了,又是天津,现在那边……” “想办法。”刘耀祖打断他,“找原来天津站撤过来的人打听,找从天津逃过来的老百姓打听。花多少钱都行,我要结果。” “……是。”“还有,这件事保密。直接向我汇报。” 挂断电话,刘耀祖又点了一根烟。他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柜子,找到“天津站”那一格,抽出一沓档案。翻到马奎的,停住了。有几份审讯记录。是陆桥山审讯马奎时留下的。上面提到余则成,话很含糊。“……马奎称余则成与**有牵连……但无确凿证据……” 也有李涯调查余则成的报告,“……李涯认为余则成行为可疑……建议进一步调查……”建议进一步调查。但后来为什么没查下去?翻到最后一页。吴敬中的批注:“查无实据,不予立案。” 吴敬中保了余则成。刘耀祖眯起眼睛。为什么保他?真是惜才?还是……另有原因? 他把档案合上,放回柜子。锁好,回到桌前。烟灰缸又多了几个烟蒂。屋里烟雾更浓了,呛得他咳了几声。 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 外面天还是黑的,但东边透出一点灰白。快天亮了。刘耀祖站在窗前,余则成。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两天后,凌晨一点,余则成看着整栋办公大楼的人全都离开了,于是关好门,拉上窗帘。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小碟子、药水、镊子等冲洗工具,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药水倒进小碟子,把胶卷浸进去。过了一会儿,感觉显影时间差不多了。他用镊子把从显影药水胶卷夹出来,放进定影液里。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余则成的心咯噔一下,屏住呼吸,看了一眼没有定影完成的胶卷,如果把胶卷现在拿出来就废了。 余则成赶紧把定影液里的胶卷和装显影液的小碟子一起塞进抽屉里。然后把桌上的文件一一摊开,钢笔握在手里。 脚步声在他办公室门外停了下来。外面有人敲门。 “余副站长?您在吗?”是刘耀祖的声音。 “在。”他应了一声,声音尽量显得平稳,“刘处长?这么晚了……” “我刚才忙完,看您办公室里灯还亮着,过来看看。”刘耀祖说,“不知方便不方便进来?” 余则成又看了一眼抽屉里的胶卷,然后扫视一下办公室 最后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稍等啊。”他说着转身去开门。刘耀祖站在门外,穿着一身中山装,脸上带着笑容。那双眼睛直往屋里瞟。 “刘处长,请进。”刘耀祖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桌子上那些文件和余则成手里的钢笔。“这么晚了,余副站长还在忙?”他问道。 “整理整理过去的旧文件。”余则成说着,走到桌前坐下,手放在桌子上的文件夹上,“刘处长有事?” “也没什么事。”刘耀祖在余则成的对面坐下,掏出烟吸了一口,“就是白天看您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余则成心里一紧,刘耀祖这家伙在暗中观察他? “就是有点累。可能是刚来还不适应这儿的气候。” “也是。”刘耀祖点上烟,“台北这气候,跟北方的不一样。湿,闷。我刚来那会儿,也是不适应。”他吐了口烟,眼睛看着余则成:“对了,余副站长在天津的时候,住在哪儿?”余则成手指微微收紧:“西头的一个小院子里。” “西头……”刘耀祖点点头,“哦,那地方我路过好多次。挺安静的。” “是挺安静的。” “家里就您和……尊夫人?”刘耀祖问,语气随意。余则成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些:“内人……已经过世了。” “哦?”刘耀祖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这……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的四月。”余则成声音更低了,“意外。” 刘耀祖点点头,没再往下追问,但那双眼睛始终停在余则成的脸上。 屋里只有闹钟的滴答声。余则成右手按着文件夹,抽屉里的胶卷还在定影。他得赶快让刘耀祖走。 “刘处长找我有事啊……”余则成开口问道。 “啊,其实也没什么事。”刘耀祖站起身,“就是路过,看看您。那您忙,我不打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余副站长,明儿晚上有空吗?我那儿到了点新茶,想请您品品。” 余则成心里转了个弯。这茶恐怕不好喝。“明天晚上可能……”他犹豫了一下。 “没事,您先忙您的。”刘耀祖笑笑,“等那天有空闲了再说。”刘耀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余则成坐在那儿静静地等,直到刘耀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猛地起身,拉开抽屉,胶卷已经定影好了。他赶紧用镊子把胶卷夹出来,放进清水里漂洗。刚才太险了。漂洗完,又用软布吸干水分,挂起来晾着。 趁晾胶卷的功夫 ,余则成的脑子里又回响起刚才刘耀祖的那些话。“家里就您和尊夫人?” “夫人出事是什么时候的事?” 刘耀祖这是明显在查他。查他的过去,查翠平。 余则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第六章 翠平隐身偏远乡镇 天津军管会那栋楼,翠平这是第三次来了。 前两次都是见赵主任,问话,答话。这次不一样,赵主任在楼下等她,没往办公室带,领着她出了后门上了辆黑色小汽车。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停在小院门前。院里干净,青砖铺地。 赵主任领她进了正屋,屋里两个人等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另一个年轻些,拿着本子。 “王翠平同志,请坐。”戴眼镜的说。翠平坐下。 “我姓刘,这是小李。我们是华北局城市工作部的。你交来的东西,收到了。” 刘部长让翠平把情况从头说一遍。翠平说得仔细,从机场到鸡窝,一点没漏。 等她说完,刘部长摘下眼镜擦了擦:“王同志,你带来的东西非常重要。组织感谢你。”翠平摇头:“应该的。” “还有那六根金条,登记入账了,会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刘部长看着她:“王同志,你现在最关心什么?” 翠平低声说:“他……安全吗?” “余则成同志在台湾,处境很危险。”刘部长身子前倾,“他的身份是组织的高度机密。如果露出风声,被敌人顺藤摸瓜,则成同志就有生命危险。” 翠平的手攥紧了。“为了则成同志的安全,也为了你的安全,组织决定给你新身份,去新地方工作。” “去哪儿?” “贵州。松林县石昆乡黑山林村。那里条件差,交通不便,但便于隐蔽。” “你在那里的身份是妇女主任。还叫王翠平,但档案重编。你是河北临祁县白涧乡辛堡村人,早年夫妻参加游击队打鬼子,丈夫丁得贵得肺痨死了。你没去过天津。”翠平听着,一句句记心里。 刘部长问:“你有什么意见?”翠平沉默几秒:“我服从组织决定。” “好。”刘部长点头,想起什么,“对了,贵州山区刚解放,还不太平,经常闹土匪。你一个人去,怕不怕?” 翠平抬头,眼睛亮了:“领导,我不怕。我在老家是游击队队长,打小鬼子的时候,我用的是驳壳枪,没柄的那种,枪把子都磨秃了,很难使的。” 屋里静了静。小李惊讶地看着她。刘部长重新打量翠平:“哦?你用过枪?” “用过。”翠平说,“我们游击队十二个人,就三杆枪。我那把驳壳枪是从汉奸手里缴的,枪托坏了,我就用布缠着打。民国三十三年伏击小日本的运输队,我一个人撂倒四个鬼子。”她说得平静,像在说平常事。刘部长沉吟:“那你枪法……” “不敢说百发百中,”翠平说,“但打活物没失过手。冬天打野兔,夏天打飞鸟,练出来的。”刘部长手指敲桌面:“现在那枪呢?”“民国三十四年,鬼子投降前最后一次扫荡,我们队被打散了。子弹打光,我把枪拆了扔进河里。不能留给鬼子。” 刘部长点点头,对小李说:“记一下。给王同志配一支驳壳枪,子弹……配一百发。” “是。”刘部长又看翠平:“枪是给你防身的。贵州那边土匪多是国民党残兵,有些还是受过训练的。你虽然打过仗,但现在是新环境,不要逞强。遇到事,安全第一。” “明白。”翠平说,“我就防身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刘部长把档案袋推给小李:“小李,给王同志念一遍。王同志,你仔细听,记心里。”小李念档案,念得慢。王翠平听着,眼睛盯着纸上的字她大多不认识,但听得认真。念完了,小李问:“王同志,记住了吗?” “记住了。” “您是哪年结的婚?” “民国二十六年。” “丈夫叫什么?” “丁得贵。” “怎么去世的?” “肺痨。” “您去过天津吗?” “没去过。”刘部长点头:“枪的事,出发前小李给你。路上不能带,到了贵州当地转交。” “明白。”从院子出来时,天擦黑了。赵主任送她到门口:“王同志,保重。听说你打过仗……到那边,多小心。” “赵主任也保重。”回去路上,翠平慢慢走。脑子里过着新信息:河北临祁县白涧乡辛堡村,丈夫丁得贵,肺痨死了,没去过天津。还有枪。驳壳枪。她手有点痒痒。好几年没摸枪了。打日本那会儿,枪就是命,睡觉都抱着。后来跟了余则成,除了刺杀陆桥山那一回,再也没有摸过枪。走到住处,她推门进去。屋里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包袱。 她坐下来,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还有余则成那件中山装。她拿出中山装,抖开,摸了摸领口磨白的地方,仔细叠好放回去。 三天后走。去新地方,做“新”人,带枪。则成,她心里说,我也要去新地方了。组织给我配了枪。咱们都得好好的。 三天后,天津火车站。月台上人挤人。小李穿着便装,拎着箱子:“王大姐,这趟车到郑州,转武汉,再到贵阳。路上六七天。”翠平点头。她换了蓝色粗布褂子,黑裤子,头发梳髻。 小李掏出小布包塞给她:“王大姐,这个您收好。到了贵州,接应的人问您要。” 翠平接过,沉甸甸的。捏了捏,硬的,枪的形状。“子弹分开的,”小李压低声音,“到了那边一起给。路上千万小心。” “我晓得。”翠平把布包塞包袱最底层。“车票我拿着,您跟着我。路上有人问,就说姐弟回老家。” “好。”汽笛响,火车进站。小李找到车厢,帮翠平放行李。翠平坐下前,摸了摸包袱,硬的还在。车厢里坐满了人。车开起来,小李说:“王大姐,新身份记熟了吧?” “记熟了。”车窗外,田野掠过。翠平看着,想起天津家里的那个小院。火车轰隆开着。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带孙子。老太太搭话:“大妹子,一个人出门啊?”翠平看小李,小李点头。“跟我弟回老家。” “老家哪儿啊?” “河北临祁。”翠平语气自然。两人聊几句。翠平说“老家”情况。小李在旁边听着。聊一会儿,老太太打盹儿。翠平继续看窗外。火车走一天一夜到郑州。下车,转车,等大半天,又上车。再到武汉,再转车。 一路向南。窗外景色变了,山多了。小李陪着她。武汉转车时,他买几个烧饼。“王大姐,吃点东西。下一段路更长。” 翠平接过烧饼咬一口。“小李同志,贵州那边土匪……真那么多?”小李点头:“刚解放,国民党残兵加本地惯匪闹事。解放军正在剿。” 翠平没说话,手摸包袱。又上车。车厢人少些。翠平靠窗看山。山真多,一座连一座。火车在山里穿行,有时进隧道,全黑。出隧道,亮堂堂。又走两天两夜。 到贵阳时,早晨。站台雾气蒙蒙。小李领翠平出站,找了辆马车。“去长途汽车站。”马车在贵阳街上走。街道不宽,两边木房子。到长途汽车站,小李买了票。 “去松林县的车,下午一点发。咱们吃点东西等。”他们在车站旁吃碗米粉。米粉滑溜,汤里放辣椒,翠平吃一口辣得咳嗽。小李笑:“这儿吃辣,您慢慢习惯。”等车。一点钟,车来,旧客车。乘客挤上车。车开起来,颠得厉害。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这回真进山了。路两边山高陡。翠平抓椅背,手心里汗。天快黑时,车到松林县。县城很小,一条主街。 小李领翠平下车,在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找车去石昆乡。这回连客车都没了,只有拉货卡车。翠平和小李坐货厢。路更难走,在山石间颠簸。 中午,车在岔路口停。司机用本地话喊,小李听懂,对翠平说:“王大姐,到了。从这儿往里走,是石昆乡。车进不去,得走路。”他们下车。眼前是山路,窄窄的,弯弯曲曲进山。小李看方向:“走吧,还有十几里。”他帮翠平拎铺盖卷,翠平背包袱。两人上山路。路难走。有的石板路,石板光滑;有的土路,泥泞;有的碎石坡,得手脚并用。翠平走得很吃力。不一会儿气喘吁吁,腿灌铅。小李回头:“王大姐,歇会儿?” “不用,”翠平抹汗,“接着走。”她咬牙一步一步走。太阳照着,汗湿透衣服。走大概两小时,转过山弯,眼前出现平地。平地上散落几十户人家。 “到了。”小李说,“黑山林村。” 翠平站那儿看村子。村子四面环山。一条小溪流过。小李领着王翠平进村。村口大树下坐几个老人,抽旱烟。“老乡,村里的管事的在哪儿?”老人指村子中央:“那儿,木头房子。” 他们按老人指的房子走去,门开着,里面坐看个人。小李敲了敲门。那人抬头,四十多岁汉子,黑壮。“你们是……” “上级派来的。”小李从包里拿出介绍信,“这是王翠平同志,新来的妇女主任。” 汉子看了一眼介绍信:“哦哦,王主任!上面早通知村里了,等你好几天了!快请进!”他赶紧起身给翠平搬凳子:“我是咱们村的村长,叫杨大山。一路辛苦了吧?” 翠平在凳子上坐下来“还好。”杨村长倒水的功夫,小李从包里掏出个小布包交给王翠平:“王大姐,这个给您。刘部长临行前交代的。” 王翠平接过小布包。接着小李又掏出个小纸包:“这是子弹,一百发。您收好了。” 杨村长听着她俩的对话,眼神突然变了。王翠平用手掂了掂小布包,没打开,但手指隔着布摸索。枪身长度、重量、扳机护圈的位置,和她用过多年的那把几乎一样,只是这把枪托完整。 她抬头看小李:“德国造?”小李愣了愣:“应该是吧……刘部长特意交代配好的。”翠平点点头,熟练地捏了捏布包里的枪身:“枪膛是空的?” “空的,子弹分开的,安全。”杨村长忍不住问:“王主任,你……会用枪?” 翠平把布包收进包袱:“在老家打过几年游击,摸过枪。” 杨村长脸色放松些:“那好,那好。这边真有土匪。上个月抢隔壁村交粮交人,还伤人了。你有枪,也好有个防备。”小李又交代王翠平几句,然后起身:“王大姐,我的任务完成了。往后您就在这儿工作生活。枪的事……小心用。” 翠平点头:“谢谢小李同志,回去注意安全,替我向刘部长问好。”小李走了。屋里静下来了。杨村长搓手:“王主任,住处早都安排好了,不过就是咱们农村条件简陋,别嫌弃。” “不嫌弃。”杨村长领她看住处。一间屋,木板床,桌子。墙上糊着旧报纸,窗外是山。“被褥我让我家那口子拿一套。吃饭暂时在我家吃。” “麻烦村长。”安顿好,杨村长说:“王主任,您先歇歇。晚上召集村里干部过来,一起开个小会。” “好。”杨村长走了。翠平一个人坐屋里。屋子小,干净。窗开着,看见外面山。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又站起来,走到包袱前,打开,先拿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的驳壳枪,黑色,油亮。 她拿起来,掂掂,手感熟悉。右手握枪,食指自然搭扳机护圈外——这是多年习惯,防止走火。她检查枪膛,空的;拉动套筒,弹簧力度适中;看枪管,膛线清晰。好枪。又把子弹拿出来,黄澄澄的,十排,每排十发。 她没急着藏,而是拿起一颗子弹,手指摩挲弹壳,当年游击队子弹金贵,每人每次战斗就五发子弹,打完得捡弹壳。她把枪和子弹分开藏好,枪塞枕头下,子弹藏床板缝。然后拿出余则成那件中山装。衣服叠得方正,她抖开,看看,走到墙边拉根绳子,把衣服挂上去。 转身从包袱里找出块旧布,回到床边,拿出枪,坐下,开始擦枪。动作熟练。拆枪,擦每个零件不到十分钟,枪擦好了,黑亮黑亮的。她把枪放回枕头下,走到门口。天快黑了。村里狗叫。 王翠平看着陌生村子。则成,她心里说,我到地方了。有枪,我能护着自己,也能护着这片地方。你要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咱们都好好的。 第七章 余则成的“生意经” 礼拜六下午,天阴着,看样子要下雨。 余则成从站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着沉甸甸的。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叫了辆三轮车。 “吴公馆,知道吗?” “晓得晓得。”车夫拉起车就跑。 车子晃晃悠悠的,余则成靠着车篷,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家往后倒。路过一家茶叶铺子时,他叫车夫停一下,进去买了半斤上好的龙井。茶叶包得方正正,他用报纸又裹了一层,这才重新上车。 吴公馆在中山北路,独门独院,不大,但清净。余则成在门口站了站,整了整领口,这才按门铃。 门开了,是吴家的老妈子。 “余副站长来了,快请进。老爷在书房呢。” 余则成点头,跟着老妈子往里走。院里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来,竹叶子沙沙响。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家具,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吴敬中正在书房里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余则成,笑了:“则成来了,坐。” 余则成没坐,先把茶叶放桌上:“站长,刚路过茶叶铺子,看这龙井不错,给您带点尝尝。” 吴敬中放下毛笔,走过来拿起茶叶闻了闻:“嗯,香。坐坐坐。” 两人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下。老妈子端了茶进来,是普通的乌龙,茶汤有点浑。 吴敬中端起茶杯,没喝,先叹了口气:“则成啊,这几天站里怎么样?” “还行,就是经费有点紧张。”余则成说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行动处那边,刘处长抱怨了好几次,说线人费都发不出来。” “发不出来?”吴敬中皱眉,“毛局长不是刚批了一笔款子吗?” “批是批了,”余则成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可架不住各个衙门层层盘剥呀,等到了咱们这儿,就剩下个零头了。我粗略地的算了笔帐,光是维持现有的情报网,每个月就差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吴敬中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大概有点烫,他咂了咂嘴。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外头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作晌。 余则成看着窗外的雨,像是自言自语:“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哦?”吴敬中转过脸看他,“你有什么主意?” 余则成没有急着说。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了回去。转过身才慢慢开口:“站长,我这些天琢磨一件事,您说咱们守着基隆港,守着那么多进进出出的船,守着检查站,难道就只是检查情报吗?咱可不能守着金山穷死。” 吴敬中眯起眼睛,没接话。 “香港那边过来的货船,”余则成走回椅子边,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查得严,可查归查,有些东西……也不是不能通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什么东西?”吴敬中一时没弄明白,瞪着余则成问道,声音很平。 “西药。”余则成故作神秘地说,“盘尼西林,奎宁,这些在台湾都是紧俏货。黑市上价格翻几倍。还有……古董。” 吴敬中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敲了三下,停了。 “古董?”他重复了一遍。 “对。”余则成点头,“现在从大陆逃过来的那些有钱人,手里都藏着很多好东西。可目前这光景,手里都缺现钱,急着抛东西变现。咱们趁这机会大量收购,把价格压得低低的,转手卖到香港,或者……卖给喜欢收藏的美国顾问。” 他一句一句的,说得很慢,边说边看吴敬中的脸色。 吴敬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余则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则成啊,你这脑子,转得是快。” 这话听着好像是夸人,可余则成听得出来,里头有试探。 “我就是瞎琢磨。”余则成赶紧说,“具体怎么操作,办法可不可行,大主意还得站长您拿。我就是觉得,现在这局面,如果光靠上头拨的那仨瓜俩枣,咱们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底下的兄弟也得养家糊口不是?得给点甜头,不然谁给你卖命?” 吴敬中点点头,又端起茶杯喝了很大一口水,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则成,”他说,“这事……风险不小啊。” “是,”余则成点点头,“所以事要做得干净,得找个可靠的人。港口检查站那边,咱们都得安排自己的人。还有香港那边的销路,也得有信得过的中间人。” “中间人……”吴敬中沉吟,“你有合适的人选?” 余则成心里转了几个弯。其实他手里捏着老赵这条线。但老赵是码头的苦力,做不了这么大的中间人。他得要另外想办法,但又不能显得太早有准备。 “我在天津站的时候,”余则成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认识个跑单帮的,姓陈,专门倒腾南北货。这个人脑子活,路子野。后来听说……好像是去了香港。” “可靠吗?”吴敬中问。 “还算可靠。”余则成斟酌着用词,“就是图财。只要把钱给够,嘴严实。” 吴敬中盯着他看,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余则成心里有点发毛,但脸上保持着那副诚恳的表情。 “则成啊,”吴敬中终于开口,脸上浮起赞许的笑,“还是你脑子灵光。”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刚才写的字。是一幅对联,墨迹还没干透。他看了两眼,又放下,走回来拍拍余则成的肩膀。 “这件事,你具体琢磨琢磨,拿个章程出来。记住,一定要稳妥,宁可少赚些,也绝不能出事。” “我明白,站长。” 两人又说了几句站里的闲话。外头的雨下大了,哗啦啦的,打在屋顶瓦片上,声音很响。 吴敬中忽然话锋一转:“则成啊,翠平没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他端起茶杯,手顿了顿,杯里的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把杯子放下,垂下眼睛。 “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翠平死得太惨了。我真后悔,当初不应该让她走。” 他说这话时,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哑。这不是装的,每次提起翠平,他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书房的门这时候开了,梅姐端着盘水果进来。她大概在门外听见了话头,把果盘放在桌上,也叹了口气。 “可怜见的。”梅姐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余则成,“则成你还年轻,该再找一个。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余则成摇摇头,苦笑:“师母,我心里搁着人,装不下别的了。”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决。 梅姐眼睛红了,拿手绢擦了擦眼角:“翠平妹子是真好。每次来都帮我择菜,和我说体己话……” “行了行了,”吴敬中打断她,“说这些干什么。” 梅姐瞪了他一眼:“怎么了?我跟则成说说话不行?你们男人啊,就是心硬。” 吴敬中摆摆手,不跟她争。他重新坐下,看着余则成:“则成,你师母说得也对。人总得往前看。不过这事不急,你自己慢慢想。” 余则成点点头,没说话。 外头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书房里光线暗下来,吴敬中起身开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三个人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模糊。 又坐了一会儿,余则成起身告辞。吴敬中送他到门口,老妈子已经拿着伞等着了。 “则成,”吴敬中在门口又叫住他,“刚才说的那件事,你抓紧时间办。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是,站长。” 余则成撑开伞,走出吴公馆。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吴公馆的门还开着,吴敬中站在门口,身影在雨幕里模模糊糊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雨中的台北街道,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了门。街边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余则成走得很慢。脑子里一会儿出现的是刚才和吴敬中的谈话,一会儿出现的是翠平的脸。 生意上的事,他其实早就想好了。通过香港,把西药和古董倒腾出去,赚的钱,一部分孝敬吴敬中,一部分分给底下人,剩下的……可以留下一些,万一将来有用。 但香港那个“陈先生”,是他编的。他得真找这么个人,或者创造这么个人。 还有更急的事:他来台湾快一个月了,组织还没联系他。胶卷拍好了,晾干了,就藏在办公室抽屉的夹层里。那卷胶卷烫手,得赶紧送出去。 可怎么送?等组织联系,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走到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那栋小楼里亮着几盏灯,他的窗户黑着。他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很暗,他摸索着上了楼。 开锁,推门,进屋。他没开灯,摸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街对面那户人家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家人吃饭的影子,暖暖的。 余则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划了根火柴,点亮油灯。 灯光跳动着,照亮了小小的房间。他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好,在椅子上坐下。 从抽屉里拿出纸笔,他开始写那份“生意章程”。写得很细,具体到每一步怎么操作,要找哪些人,怎么分账,遇到检查怎么应对……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 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平安符。布包被雨水浸得有点潮,但摸起来还是软软的。他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翠平,他在心里说,我又要开始做“生意”了。这次,是为了活下去,也是为了把该做的事做完。 你放心,我会小心。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余则成回过神,继续写。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陪着他写了一夜。 第二天是礼拜天,余则成没去站里。他换上便装,去了趟基隆港。 礼拜天的码头,比平时更乱。卸货的、装货的、等着上船的、刚下船的,人挤人,吵吵嚷嚷。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汗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煮玉米的香味。 余则成在码头边慢慢走,眼睛扫过那些扛活的苦力。他在找老赵。 找了大概半个钟头,在一堆麻袋旁边,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老赵正扛着一个大麻袋,腰弯得很低,一步一步往仓库里挪。 余则成没立刻过去。他在旁边一个小摊买了包烟,点上一根,慢慢抽着,眼睛看着老赵那边。 老赵扛完那袋货,走出来,用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汗。一抬头,看见了余则成。 两人目光对上,老赵愣了一下,然后像没看见似的,转过身,走到水龙头那儿喝水。 余则成抽完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他走过去,站在老赵旁边,也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哗哗地流。余则成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有消息吗?” 老赵喝水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喝,喝完了,抹了把嘴,也压低声音:“没有。上头说……让你等。” “等多久?” “不知道。”老赵把毛巾搭回脖子上,“最近查得严,好几条线都断了。你……小心点。” 余则成没说话,继续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种刺痛感。 “我拍了点东西,”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得送出去。” 老赵沉默了几秒:“现在送不了。等风头过去。” “等不了。”余则成关掉水龙头,“是台湾海峡的防务部署。”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他转过头,飞快地看了余则成一眼,又转回去。 “那我……想想办法。”老赵说,“下礼拜三,下午三点,还在这儿。我告诉你行不行。” “好。” 余则成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走出码头,太阳出来了,明晃晃地照在地上,刚才下过雨的地面冒着热气。余则成觉得后背出了一层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离下礼拜三。还有五天。 他得在这五天里,把“生意章程”弄出来,还得想办法稳住吴敬中,应付刘耀祖…… 还有那卷已经晾好的胶卷。要想办法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装胶卷的铁盒子,走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扒开墙角几块松动的砖,把铁盒子放进去,又把砖放回去,表面覆上土恢复好。 做完了这些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蓝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远处的教堂传来阵阵钟声,当当当的,响了好久。 余则成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念天津。想念那个小院,想念和翠平在一起的日子。那些日子虽然紧张惊险,但生活的很踏实。现在……现在他站在这陌生的土地上,做着同样紧张惊险的事,等着组织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来的联系。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屋。 日子还得过。事还得继续做下去。 礼拜三,他还得再去一趟码头。 但愿老赵能有办法。 第八章 毛人凤的橄榄枝 礼拜一早上,余则成刚到站里,秘书小陈就迎上来。 “余副站长,刚才局本部来电话,说毛局长的秘书李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现在?” “对,说让您现在就去。车子在门口等着呢。” 余则成点点头,把手里的公文包放下,整了整军装领子。领口有点紧,勒得他喉咙发干。他走到门口那面小镜子前照了照,脸色有点白。他使劲搓了搓脸,让脸上有点血色。 出门上车,司机是个生面孔,一句话不说,只管开车。 车子在台北的街道上开,不是往阳明山局本部的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洋楼前。 李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人四十来岁,瘦高,戴金丝眼镜,脸上总是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睛里没温度。 “余副站长,辛苦您跑一趟。”李主任伸出手。 余则成跟他握手,手劲不轻不重:“李主任客气了。” “请进。” 小洋楼里面很安静,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余则成扫了一眼,都是真迹,值钱货。 李主任领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书房。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张大书桌,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架。窗户关着,拉着厚厚的窗帘,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余副站长请坐。”李主任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毛局长有点事,让我先跟您聊聊。” 余则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软软的,但他觉得如坐针毡。 李主任在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余则成面前。 “这是毛局长给您的亲笔信。” 余则成看着那个信封,没立刻去拿。信封很普通,没写抬头,也没贴邮票。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个印,看不清是什么。 “李主任,”余则成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局长有什么指示,直接吩咐就是,何必……” “余副站长先看看信。”李主任打断他,脸上还是那副微笑,“看完了,咱们再聊。” 余则成知道推脱不了。他拿起信封,手指有点凉。拆开火漆,里面就一张信纸,毛人凤的亲笔。字写得工整,但笔锋很硬。 “则成同志览:” 开头就很正式。余则成往下看。 “自汝赴台,兢兢业业,成效颇著。吴站长年事渐高,心力或有未逮。台北站乃要冲,未来之发展,当倚重汝等青年才俊。望汝勤勉任事,若有难处,可径报局本部。毛人凤手书。” 短短几行字,余则成看了两遍。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吴站长年事渐高,心力或有未逮……若有难处,可径报局本部。 这是在告诉他:吴敬中老了,不中用了,以后有事直接找我毛人凤。 余则成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李主任。 “李主任,”他的声音有点干,“局长厚爱,卑职惶恐。吴站长对卑职有知遇之恩,站里的事,自然还是听吴站长安排。” 李主任笑了,这次笑得深了点,眼角挤出几道皱纹:“余副站长,您这话就见外了。毛局长的意思,是让您多挑担子。吴站长那边,局长自然会去说。您啊,放手去干,局本部支持您。”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特别是站里的一些……嗯,财务上的事。吴站长年纪大了,有时候算账算不明白。您年轻,脑子活,该管的就得管起来。” 余则成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在点他:以后站里的油水,你多捞点,不用事事经过吴敬中。但前提是,你得是我的人。 “李主任,”余则成站起来,微微躬身,“卑职愚钝,只知道跟着吴站长好好办事。局长的指示,卑职记下了,一定更加努力。” 他没说“径报局本部”,也没说“多挑担子”,只说“更加努力”。 李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他也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余则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则成啊,”他换了称呼,显得亲切了些,“你是聪明人。毛局长很看重你。这话……你好好琢磨琢磨。” 余则成点头:“是,卑职一定仔细琢磨。” “那行,今天就到这儿。”李主任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微笑,“车还在外面,送您回去。” “谢谢李主任。” 从书房出来,下楼,出门。外头的阳光刺眼,余则成眯了眯眼睛。车子还停在原地,司机在车里等着。 余则成上车,车子开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冷汗,这时候才慢慢地、一点点地从后背渗出来,浸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毛人凤这是在逼他选边站。 选吴敬中,就是跟毛人凤对着干。以毛人凤的手段,要弄死他这么个副站长,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 选毛人凤,就得背叛吴敬中。吴敬中虽然老奸巨猾,但对他余则成确实不薄。而且,毛人凤这种人,今天能拉拢他,明天就能抛弃他。 怎么办? 车子在台北站门口停下。余则成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站里一切如常。几个文员在打字,电话铃此起彼伏。刘耀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余则成,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余副站长,出去了?” “嗯,办点事。”余则成点点头,脚步没停。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在椅子上坐下,觉得浑身都没力气。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平安符。布包软软的,带着体温。他握紧了,好像这样就能从里面汲取点力量。 翠平,他在心里说,你要是还在,会告诉我怎么办?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的汽车喇叭声,一阵一阵的。 下午,余则成去吴敬中办公室汇报工作。他把那份“生意章程”的草稿带上。 吴敬中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 “则成来了,坐。” 余则成坐下,把章程递过去:“站长,这是您上次交代的,我初步拟了个方案,您看看。” 吴敬中接过,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有时候还会翻回去再看一遍。 余则成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子的布料。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吴敬中翻纸的声音,沙沙的。 看了大概十分钟,吴敬中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则成啊,”他说,“写得不错,考虑得很周全。” “站长过奖。” “不过……”吴敬中话锋一转,“这事,先不急着办。” 余则成心里一动:“站长的意思是……” “最近风声有点紧。”吴敬中把文件推回来,“毛局长那边,可能要整顿各站的财务。咱们别往枪口上撞。” 余则成听着,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吴敬中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谨慎? “站长说得是。”余则成说,“那我先收着,等风头过去再说。” 吴敬中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喝完了,他看着余则成,忽然问:“则成啊,今天上午……你去哪儿了?”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自然:“去见了局本部的李主任。他说毛局长有点事要交代。” “哦?”吴敬中眉毛挑了挑,“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大事,”余则成说得轻描淡写,“就是鼓励我好好干,说站长您年纪大了,让我们年轻人多挑担子。” 他把毛人凤那封信的内容,换了个说法说出来。既没隐瞒,也没全说。 吴敬中听了,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才开口:“毛局长……对你很关心啊。”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都是站长栽培得好。”余则成赶紧说,“没有站长,哪有我的今天。毛局长那边,我也说了,站里的事,还是得听站长的。” 吴敬中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则成啊,你是个明白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余则成:“咱们这行,最怕什么?最怕站错队。站对了,平步青云;站错了,万劫不复。” 余则成也站起来,垂手听着。 “毛局长和郑厅长,”吴敬中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斗了这么多年。咱们这些人,夹在中间,难啊。” 他转过身,看着余则成:“则成,你跟了我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站长待我恩重如山。”余则成低下头。 “恩重如山谈不上。”吴敬中摆摆手,“但我确实把你当自己人。所以有些话,我得提醒你——毛局长拉拢你,未必是真看重你。他啊,是在敲打我。” 余则成心里一震。他没想到吴敬中会说得这么直白。 “站长……” “你别慌。”吴敬中走回桌前,坐下,“他敲打我,是因为我最近跟郑厅长那边走得近了些。郑厅长答应给我个闲职,让我安安稳稳退休。毛局长不高兴了。” 余则成明白了。毛人凤拉拢他,是为了牵制吴敬中,甚至取代吴敬中。 “那站长,我……” “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吴敬中说,“毛局长那边,你应付着,别得罪,但也别真投过去。郑厅长这边,你也别沾。咱们啊,就老老实实干好台北站这摊事。等过两年,我退了,这位子……自然是你的。”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余则成听得出来,吴敬中是在跟他交底,也是在拉拢他。 “站长,”余则成声音有些动容,“我余则成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吴敬中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好,好。则成啊,我没看错你。” 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余则成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 毛人凤逼他选边,吴敬中也要他选边。两边都在拉拢他,也都在试探他。 他像走在钢丝上,两边都是深渊。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又伸进口袋,摸着那个平安符。 翠平,你要是还在,该多好。至少有人说说话。 可现在,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赵是同志,但也不能什么都说。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礼拜三。还有两天。 他得在礼拜三之前,把胶卷送出去。这是眼下最急的事。 至于站队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敷衍着。 但这样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窗外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调子:“馄饨——热乎的馄饨——” 余则成听着,忽然觉得肚子饿了。他才想起来,中午没吃饭。 他穿上外套,下楼。在街边那个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 摊主是个老头,手脚麻利。馄饨下锅,翻滚几下就捞起来,撒上葱花、虾皮、紫菜。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余则成慢慢吃着。汤很鲜,馄饨皮薄馅大。他一口一个,吃得很香。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在天津的时候,翠平也给他包过馄饨。她手笨,皮老是破,煮出来一锅片汤。但他每次都吃得很香,说好吃。 翠平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余则成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大口吃着馄饨,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股酸劲压下去。 吃完付钱,他慢慢往回走。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行人少了,店铺开始打烊。 余则成走到住处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他那扇窗户黑着,像只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不想上去。就在楼下站着,站了好久。 直到看门的老头出来倒垃圾,看见他,问:“余长官,怎么不上去?” “这就上。”余则成说。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很孤单。 第九章 郑介民的如意算盘 三天后,礼拜四。 余则成从站里出来,打算去码头附近的几家仓库转转,摸摸情况。他刚走到街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嘎吱”一声停在身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三十多岁,戴着一副茶色眼镜,军装穿得笔挺。 “余副站长?”那人探出头,脸上挂着笑。 余则成停下脚步,打量他。这人面生,但肩章是中校,跟他平级。 “我是,”余则成点点头,“您是……” “二厅的,姓赵,赵志航。”那人推开车门下来,伸出手,“久仰余副站长大名。” 余则成跟他握了握手。手劲不小,握得时间也有点长。 “赵中校有事?” “哎,没什么大事。”赵志航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余则成,“就是路过,正好看见您。听说您从天津站调过来的,是情报方面的专家?” 余则成接过烟,没点,夹在手指间:“专家谈不上,就是干了些年。” “您太谦虚了。”赵志航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我们二厅今天下午有个‘情报业务研讨会’,请了几个美军顾问来讲课。我想着,您这样的人才,去听听肯定有收获。就冒昧过来问问,看您有没有空。”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临时起意。但余则成心里清楚,没这么巧的事。 毛人凤那边刚递了橄榄枝,郑介民这边就来了。 “这……”余则成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得问问我们吴站长。站里下午还有事。” “哎呀,就一下午。”赵志航拍拍他肩膀,“吴站长那边,我让人去说。再说了,这种学习机会,对工作有帮助,吴站长肯定支持。”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不好看了。 余则成想了想,点头:“那行,我去听听。什么时候?” “两点,国防部二楼会议室。”赵志航笑了,“那我两点派车来接您?”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 “不麻烦不麻烦。”赵志航拉开车门,“那就说定了,两点,我恭候大驾。” 车子开走了。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烟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他想了想,还是没扔,揣进了口袋里。 回到站里,他先去跟吴敬中汇报。 吴敬中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摆摆手让他坐。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吴敬中嗯嗯啊啊地应着,脸色不太好。 挂了电话,吴敬中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太阳穴。 “站长,下午二厅有个研讨会,请我去参加。”余则成说。 吴敬中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谁请的?” “一个姓赵的中校,说是二厅的。” 吴敬中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敲了五六下,才开口:“则成啊,最近你挺忙啊。” 这话听着有点别的意思。 “站长,我就是去听听课。”余则成说,“要是不合适,我就不去了。” 吴敬中摆摆手:“去,为什么不去?二厅请的,不去不给面子。再说了,听听美军顾问讲课,长长见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余则成听得出来,话里有话。 “那……我就去了?”余则成试探着问。 “去吧。”吴敬中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一份文件,“去了好好听,回来给我讲讲,美军那边有什么新玩意儿。” “是。” 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余则成回到自己那儿。他看看表,快十一点了。 下午两点……还有三个小时。 他坐下来,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烟雾在眼前飘散,像他现在的思绪,乱糟糟的。 郑介民这是要干什么?拉拢他?试探他?还是想通过他,敲打吴敬中,甚至敲打毛人凤?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他被卷进去了。卷进了毛人凤和郑介民的斗争漩涡里。 抽完烟,他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捻了又捻。 下午一点半,余则成换上军装,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的扣子有点松,他紧了紧,勒得脖子不舒服,但又松开了点。 该走了。 国防部大楼在市中心,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门口有卫兵站岗。余则成出示证件,卫兵仔细看了,敬了个礼放行。 二楼会议室很大,能坐百十来人。余则成进去时,已经坐了七八十号人,大多是校级军官,也有几个少将。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赵志航看见他,从前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余副站长,您来了。”赵志航笑着,“我还怕您忙,来不了呢。” “赵中校盛情邀请,怎么能不来。”余则成也笑。 两点整,会议室门开了。一群人走进来,为首的是郑介民。 郑介民今天没穿军装,穿的是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台前,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余则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各位同仁,”郑介民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力,“今天这个研讨会,主要是请美军顾问团的史密斯上校,给大家讲讲现代情报分析的新方法。希望大家认真听,认真学。” 他说完,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军官走上台,开始讲课。说的是英语,旁边有翻译。 余则成英语还行,能听懂大概。史密斯讲的是情报分析中的量化方法,什么数据模型,什么概率统计。这些东西,对余则成来说很新鲜,但也很遥远——他现在连基本的情报都送不出去,还谈什么量化分析。 他听着,但心思不在上面。 眼睛时不时瞟向**台。郑介民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鹰一样扫视着台下。 课讲了一个小时,然后是提问环节。有几个军官问了问题,史密斯一一回答。 余则成没提问。他低着头,在本子上胡乱画着。 “余副站长,”赵志航凑过来,压低声音,“您不问问?” “我英语不行,听不太懂。”余则成说。 “那有什么,翻译不是在那儿嘛。”赵志航笑,“您可是情报专家,肯定有高见。” 余则成摇头:“我就是来学习的,哪有什么高见。” 正说着,台上的郑介民忽然开口:“那位……台北站的余则成副站长,是吧?” 余则成一愣,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是。”他站起来。 “听说你在天津站的时候,破获过几起**电台案。”郑介民看着他,“你觉得,**的情报工作,有什么特点?” 问题很突然。余则成脑子飞快地转。 “报告郑厅长,”他开口,声音平稳,“**的情报工作,最大的特点是……隐蔽。他们不像我们有完整的组织架构,而是化整为零,单线联系。抓了一个,很难扯出一串。” “嗯。”郑介民点头,“那你觉得,对付他们,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 “耐心。”余则成说,“放长线,钓大鱼。不能急,一急就容易打草惊蛇。” 这话说得很圆滑,既像在回答,又像什么都没说。 郑介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说得好。耐心。我们有些人啊,就是太急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下几个军官。那几个人低下头。 “坐下吧。”郑介民摆摆手。 余则成坐下,手心有点汗。赵志航在旁边低声说:“余副站长,说得真好。” 余则成没接话。 研讨会又进行了一个小时,四点多才散会。人群往外走,余则成走在最后。 刚走到门口,赵志航拉了他一把:“余副站长,稍等一下,郑厅长想跟您说几句话。”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还是点头:“好。” 赵志航领着他,走到旁边一间小会客室。郑介民已经在那儿了,正跟一个美军顾问说话。看见余则成进来,他对美军顾问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出去了。 会客室里就剩下郑介民、赵志航和余则成三个人。 “则成啊,”郑介民走过来,伸出手,“今天辛苦你了,大老远跑来听课。” 余则成赶紧握住:“郑厅长客气了,能来听课是我的荣幸。” “坐。”郑介民指了指沙发。 三人坐下。赵志航起身倒了三杯茶,放在茶几上。 郑介民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看着余则成:“则成,你在台北站,干得怎么样?” “还行,”余则成说,“吴站长对我很照顾。” “吴敬中……”郑介民点点头,“他是个老人了,经验丰富。不过年纪大了,有时候想法可能跟不上形势。” 余则成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他舌头麻。 “二厅这边,”郑介民继续说,“现在缺年轻能干的人。特别是像你这样,有实战经验的。”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则成,有没有兴趣来二厅?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副处长的位置,主管对大陆的情报分析。” 余则成心里一震。副处长……与他现在这个副站长平级,而且是实权位置。 但他没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郑厅长厚爱,”他斟酌着词句,“卑职感激不尽。不过……吴站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刚到台北站不久,还有很多东西要跟吴站长学。这个时候走,不合适。”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我不去。 郑介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知恩图报,好。”他说,“不过则成啊,人往高处走。二厅的平台,比保密局要大。你这样的才干,窝在台北站,可惜了。” 余则成低着头:“卑职愚钝,能跟着吴站长多学几年,就心满意足了。” 郑介民没说话,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行,人各有志。不过我的提议,一直有效。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他站起来。余则成和赵志航也赶紧站起来。 郑介民伸出手,余则成握住。 “余副站长是情报干才,”郑介民握得很用力,“二厅需要你这样的人。好好干,我看好你。” “谢谢郑厅长。” 从会客室出来,赵志航送他到楼梯口。 “余副站长,您再考虑考虑。”赵志航低声说,“郑厅长是真的欣赏您。” “我会考虑的。”余则成说,“谢谢赵中校。” 走出国防部大楼,天已经有点暗了。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余则成没叫车,慢慢往回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毛人凤拉拢他,郑介民也拉拢他。两边都给他画了张大饼。 可他哪边都不能去。去了,就是彻底站队,就是背叛另一边。 可哪边都不去,两边都会觉得他不识抬举,甚至怀疑他有什么别的打算。 难。 真难。 他走到一条小河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河水黑黢黢的,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忽然想起明天就是礼拜三了。下午三点,码头,老赵。 胶卷的事,比这些狗屁倒灶的站队重要得多。 他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眼前散开,散进夜色里。 不管怎么样,先把胶卷送出去再说。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抽完烟,他把烟蒂扔进河里。那点红光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掉进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他转身,继续往回走。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走到住处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里亮着灯,窗户里传出炒菜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声。 余则成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自己那扇黑着的窗户。 他忽然觉得累。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这种每天演戏、每天算计、每天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没有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楼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声,一声,很沉。 第十章 吴敬中一语点破 礼拜五早上,余则成刚进站里,秘书小陈就过来说:“余副站长,吴站长让您一来就过去。”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他把公文包放桌上,整了整衣领,这才往站长室走。 吴敬中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余则成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吴敬中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个翡翠烟嘴。烟嘴绿莹莹的,在早晨的光线里透亮。他没抬头,就那么一下一下转着烟嘴。 “站长,您找我?” “哦,则成来了。”吴敬中这才抬起眼皮,脸上带着笑,“坐。” 余则成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看见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昨天研讨会发的材料,封面上还印着“国防部二厅”的红章。 吴敬中放下烟嘴,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翻得哗啦哗啦响。 “则成啊,”他抬起头,眼睛看着余则成,“昨儿郑厅长那儿,茶好不好?”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站长,我就是去听听课,没喝茶。” “没喝?”吴敬中眉毛挑了挑,“那我怎么听说,会后郑厅长专门请你到小会客室,聊了会儿天?” 余则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早该想到,吴敬中在二厅肯定有眼线。 “是聊了几句,”他老实承认,“郑厅长问我愿不愿意去二厅,说可以给我个副处长的位置。” 他说得坦诚,反倒让吴敬中愣了一下。 “哦?”吴敬中把材料放下,身子往后一靠,“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刚来台北站,还有很多东西要跟您学,暂时不考虑调动。” 吴敬中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笑了,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则成啊,你是个实诚人。”他说。 余则成心里稍微松了松,但不敢完全放松。 吴敬中又拿起那个翡翠烟嘴,对着光看,嘴里像是自言自语:“郑厅长这人啊,出手大方。副处长……嗯,是个好位置。” 他顿了顿,放下烟嘴,眼睛转向余则成:“不过则成,你记住一句话:泡茶的水,还是毛局长那儿的甜。” 余则成心里一震。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吴敬中是在告诉他:郑介民给你画饼,但真正管着你饭碗的,是毛人凤。你得靠向毛人凤这边。 “站长,我明白。”余则成低下头。 “明白就好。”吴敬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余则成,“咱们这行,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毛局长虽然……有时候严厉些,但他能给你实实在在的东西。郑厅长嘛,漂亮话会说,真到关键时刻,未必靠得住。”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很吵。吴敬中皱了皱眉,把窗户关上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则成,你那个‘生意章程’,我看过了。写得不错。不过……” 余则成抬起头,等着下文。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吴敬中说,“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了,你再拿出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办。” “是,站长。” “还有,”吴敬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个你拿着。” 余则成接过,信封不厚,但有点沉。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根金条,黄澄澄的,在晨光里晃眼。 “站长,这……” “拿着。”吴敬中摆摆手,“你在天津站那么些年,积蓄都让翠平带回去了吧?现在一个人在这边,手头紧。这点钱,你先用着。” 余则成眼眶有点热。这不是装的。吴敬中这人虽然老奸巨猾,但对他确实不薄。 “站长,我……” “行了行了,”吴敬中打断他,“别婆婆妈妈的。记住我今天的话,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是。”余则成把信封收好,揣进怀里,“谢谢站长。”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觉得怀里那包金条沉甸甸的,像块石头压在心口。 吴敬中这是在收买他,也是在绑住他。给他钱,给他许诺,让他死心塌地跟着自己——或者说,跟着毛人凤。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余则成把金条拿出来,放在桌上。十根,整整齐齐排着。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一根一根收起来,锁进抽屉最底层。 这些钱,他不能用。至少现在不能用。用了,就等于彻底上了吴敬中的船。 可现在这局面,不上船也不行。毛人凤逼他,郑介民拉他,吴敬中又把他往毛人凤那边推。 三股力量,像三只手,把他往三个方向扯。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揉着太阳穴。头疼,一阵一阵地疼。 下午还得去码头。礼拜三没去成——那天临时有个会,吴敬中让他必须参加。今天必须去了。 他看看表,快十点了。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铁盒子——里面是胶卷。他握在手里,握得紧紧的。 然后他起身,穿上外套,出门。 走到门口,小陈问:“余副站长,您出去?” “嗯,去码头看看。”余则成说。 “要我通知司机吗?” “不用,我自己去。” 他走出站里,叫了辆三轮车。车子往基隆港方向走,越走人越多,越走越吵。码头上永远是这样,乱糟糟的,但也生机勃勃的。 余则成在码头边下车,付了钱,慢慢往里走。 他在找第三号仓库。按照之前跟老赵约定的,如果有情报要传递,就放在三号仓库从东往西数第七根柱子,离地一米二的砖缝里。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码头工人在扛货,监工在吆喝,卡车进进出出,扬起一片尘土。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汗味、机油味。 他看见了老赵。老赵正扛着一袋面粉,腰弯得很低,一步一步往前走。看见余则成,老赵眼神示意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余则成会意,继续往前走。 三号仓库在码头最里面,是个旧仓库,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门虚掩着,余则成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窗户透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仓库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麻袋、旧轮胎、生锈的铁桶。 余则成走到东墙,开始数柱子。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柱子是木头的,已经有点朽了,摸上去扎手。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铁盒子。盒子冰凉,握在手里有点滑。他看了看四周——没人。然后他迅速把铁盒子塞进柱子旁边一道砖缝里,塞得很深,从外面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心跳得有点快。他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正要往外走,仓库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道光柱照进来,刺得余则成眯起眼睛。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行动处的制服。 余则成心里一沉。 “哟,余副站长?”为首的那个认识,是刘耀祖手下的一个队长,姓孙。 “孙队长,”余则成脸上浮起笑,“这么巧?” “是啊,真巧。”孙队长走进来,眼睛在仓库里扫了一圈,“余副站长怎么跑这儿来了?” “随便看看。”余则成说,“站长让我多熟悉熟悉码头的情况。你们这是……” “例行检查。”孙队长说,“最近风声紧,刘处长让我们多转转。” 他一边说,一边往仓库里面走,眼睛到处看。走到余则成刚才站的那根柱子旁时,他停了下来。 余则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孙队长绕着柱子转了一圈,伸手在柱子上摸了摸。余则成看见他的手指划过那道砖缝,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这仓库够破的。”孙队长转过身,对余则成笑,“余副站长,您慢慢看,我们还得去别的仓库转转。” “好,你们忙。”余则成说。 孙队长带着人出去了。仓库门重新关上,光线又暗下来。 余则成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他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这才往外走。 走出仓库,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见老赵在不远处卸货。老赵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情报放好了。接下来就看老赵什么时候能取走。 余则成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孙队长刚才那个动作……是巧合,还是发现了什么? 他不敢多停留,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码头出口,又碰见孙队长他们。孙队长正跟几个工头说话,看见余则成,招了招手。 “余副站长,这就回去了?” “嗯,站里还有事。”余则成走过去,“孙队长检查得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孙队长递了根烟给余则成,“就是几个仓库太旧了,该修修了。” 余则成接过烟,点上。烟有点呛,他咳了两声。 “对了,余副站长,”孙队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您刚才在仓库里,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东西吧?”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自然:“没有啊,怎么了?” “哦,没什么。”孙队长吐了口烟,“就是听说最近有**利用码头传递情报,所以多问问。” “是得小心。”余则成点头,“你们多辛苦。” “应该的。” 又寒暄了几句,余则成告辞走了。他走得很快,但尽量不显得慌张。 直到走出码头,坐上三轮车,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但心还是悬着。孙队长那些话,那些动作,总让他觉得不安。 回到站里,他直接去了吴敬中办公室。得把今天去码头的事,跟吴敬中汇报一下——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己去了。 吴敬中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 “则成,回来了?” “回来了。”余则成说,“去码头转了转,看了看仓库的情况。” “哦?怎么样?” “有些仓库太旧了,该修修了。”余则成把孙队长的话转述了一遍,“特别是三号仓库,墙皮都掉了。” 吴敬中点点头:“是该修了。这事你跟总务处说一下,让他们安排。” “是。” 吴敬中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文件。余则成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问的意思,就退出来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余则成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太险了。差点就被孙队长撞个正着。 不过总算把情报放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老赵的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翠平,他在心里说,我这边……还算顺利。你那边呢?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