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逼改嫁?冷面军官带小媳妇随军宠疯了》 第1章童养媳 “陈贱妹,死哪儿去了!还不做饭,你要死呀!” 8月的中午,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从地里下工往回走的女人听到这声音,翻个白眼,撇撇嘴,很是看不上的样子。 她侧头对旁边的人说,“你听,八妈又在那儿胡喊乱叫呢,都要下地挣工分,谁家不是几个女人轮着做饭,就她家见天儿喊小妹干。” “可不是,贱妹贱妹的,给孙女取这么个名儿,真是羞先人呢!”另一个女人拽下头上粉色头巾,抖掉土渣子搭在脖子上回道。 “不知道是哪个愣种子出的主意,让给女娃取个贱名儿,天天打骂磋磨,女娃就不敢投胎到他们家,你说这陈赖三儿家穷得炕上连根毡都没有,要儿干啥呢?拿啥养活?” “你也说呢,自家的女娃,这样糟践,也不亏心?!” 后边听到两人说话的老太太嗤笑一声,“两个愣女子,你们嫁过来才几年,有些事你们不知道。” 老太太往前快走两步,说道,“陈赖三他爹活着那会儿,人家底子厚着呢,到陈赖三这儿,一天不是喝酒就是耍赌,还懒得要死,有多少家底不都败完了?” 老太太扫了一眼陈赖三家,讥讽道,“拿啥养儿?拿闺女养呗!他家四个闺女,不都是挑个好价钱卖了?就说五九年那会儿,才将将有些困难,粮食都没吃完,他们家就等不及要卖女儿。” “带男十四卖给瘸子,小妹十二卖给人做童养媳,那童养媳是好当的?” 年轻女人回头,对老太太笑道,“五妈,我都没看到你。” 女人和身边的人略等了一下,三人一起走,她接着说道:“那童养媳,我看就跟旧社会的奴才差不多!” 老太太点头,“是啊,没娘家,打死了都没人管,也就赵家心善,好模好样的给送回来,一般人家指不定再嫁给别人,赚份彩礼钱,这下倒是便宜这一家子懒怂!” 脖子上搭着头巾的女人凑到老太太跟前,小声道:“五妈,听说,我八妈把小妹又说给高团庄的高哑巴了?” “昂,我也听高哑巴他妈说来着,你八妈问人家要十八块钱呢!”老太太点头,给了准话。 随后感慨道:“人这孙女生得好,自家养到十二,卖给旁人当童养媳,得一笔钱。婆家把女娃养大,去年说儿子在部队不让包办婚姻,把女娃又送回来,这下你八妈又能卖一笔钱!” 年轻女人不赞同地皱眉,“那高哑巴连话都不会说,年龄大,还打人,我桂花嫂子就愿意把自己闺女嫁给高哑巴?也不怕再生个哑巴出来?!” “哼,谁让高哑巴他妈出的钱多呢?咱们这穷山仡佬十工分才两毛钱,平常人家嫁女也就要个六块、八块钱彩礼,你八妈要十八不就是卖女子呢?” 说道这里,老太太叹口气:“何桂花爱男娃,还光听赖三儿的,怕是巴不得把小妹卖个好价钱,给儿子填补呢!” “唉,“女人叹口气,把头巾顶在头上遮太阳,同情道,“就是苦了小妹,摊上个爱打人的男人,以后日子咋过呢?” “谁说不是呢?还是小妹自己命苦。” 年轻女人附和道,“赵家倒是个好人家,可惜人家不要小妹,去年小妹从赵家庄回来的时候还有个人样儿,你再看现在,将将一年把小妹磋磨得成啥样儿了。” “五妈,你说这赵家那小伙子咋就不要小妹呢?他们家都养六年了,还送回来?” “这谁知道,行了,快回家做饭,咱们可没你八妈的福气,有孙女做饭。” 三个女人哄笑着散开,快走两步,抓紧时间回家做饭,赶紧吃了,还能睡一会儿,现在正是“双抢”的时候,下午还得下地呢! 被三人同情的陈贱妹,正从大路上挑着水往家走,沉甸甸两个大木桶,里面是满满的水,压得那细麻杆一样的身子直摇晃。 她右手抓着扁担前头,保持平衡,左手还挎着一筐子草,这是用来喂家里两只鸡的。 走到岔路口,陈贱妹向村头大路上张望,呆呆地看着远处。 突然“啪”的一巴掌,双手拿满东西的陈贱妹被打懵了,蜡黄的脸上浮现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不回去干活,搁这儿瞅那个野汉子呢!”一个老太太对着陈贱妹破口大骂。 “奶,我没,没看啥。”陈贱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声辩解。 老太太正是陈贱妹的亲奶奶,个头不高,头发花白,瘦长脸,吊梢眼,一脸刻薄相。 老太太眼一瞪,又骂道,“快些,一天懒得要死,赶紧做饭去,不知道一家子都饿着呢!” 陈贱妹低低应一声,快步进门。 — “革命青年志在四方,扎根农村扎根边疆!” “对!我们要发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 “没错!同志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我愿上山下乡,用知识改天换地,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火车车厢前面,身着黄色仿军装,胸前佩戴大红花的青年,双目明亮,目光坚毅,大声重复知青下乡的口号,引得在座诸多一同下乡的知青,纷纷拍手叫好。 嘈杂的说话声,让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眉头紧锁,男人身穿65式海军军装,坐姿端正挺拔,头侧靠在车窗上,双目紧闭,明显在休息。 车厢前头,又传来阵阵叫好声,男人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刀,扫视周围,在看到前头一群知青时,男人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群人,似是不能理解,目露疑惑。 片刻后,男人被人声惊醒,他立刻低头在身上口袋翻找,拿着那张薄薄的“军人通行证”,颤抖着双手打开。 上书“兹有本部赵靖安同志一人,由江宁市至怀远市,特此证明。一九六六年八月十日,限六六年九月十日缴销。” 男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鲜红的印章,似是要将那印章深深地刻在心里。 不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将通行证放入军装左胸前的口袋,左手紧紧按着口袋,似怕证件消失。 男人放松身体轻靠在椅背上,他抬起右手整理深灰色军帽,一滴泪悄无声息从他的眼角滑落,伴随着知青们慷慨激昂的谈话声,男人再次闭上眼睛休息。 第2章陈家 进门,陈贱妹先把草筐子放地上,这才慢慢弯腰,把扁担后头的水桶放下,再放前面的,就怕水洒还要去挑。 水桶放下她又提起草筐子,拿着扁担,去了烂窑。把扁担靠墙立在门边,窑里靠左边,用红柳条编了个大笼子,里面养着两只鸡。 陈贱妹蹲下去,抓一把草,从笼子上面打开盖子,把草扔进去,趁鸡抢着叼食草籽,她快速搁鸡窝里摸出一颗鸡蛋,把笼子盖关好,才离开烂窑。 陈老太在院中大树下席地而坐,一面歇凉,一面盯着人干活,看到鸡蛋,她脸上一喜,嘴里却吼道,“拿来!磨磨蹭蹭干啥呢,这咋就一个蛋?” “不,不知道,鸡就下一个!”陈贱妹慢慢走到树下,把手中微凉的鸡蛋递过去,低着头轻声说道。 陈老太一把抢过鸡蛋,将鸡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在陈贱妹手臂上狠掐一下。 “你个懒怂,是不是没好好喂鸡,不然咋只有一个蛋,你再偷懒,看我不打死你!” 看人不动,她又吼道:“还杵在这儿干啥,做饭去,真是贱驴皮,非要人骂上才动沓!” 陈贱妹被陈老太掐得手直抖,也不敢叫出声,只咬牙忍受。 去年她刚回家被掐时叫了出来,她奶就骂她骚里骚气叫给那个野男人听呢!然后又朝她的嘴甩了几巴掌,一天都不给饭吃。 她也想过在奶打她时跑掉,躲出去,她奶会让她爸把她追回来,拿棍子抽。 后来,再挨打受骂时,她就死忍着不出声,只要她不出声,忍一下子,也就过去了。 陈贱妹转身跑到小窑门口,把两桶水都提进窑洞里,准备做饭,两桶水倒不满一缸,只是中午做饭等用水呢,她才一下工就去担水。 陈台子全村人吃水都在一个水窖里,在大场口旁边,离她家不远,一锅子旱烟的功夫能走一来回,就是桶太重,她走得慢,就多废些功夫。 灶台上的陶瓷面盆里,陈老太早就倒好糠和黑荞面,面缸在陈老太睡的窑里,吃多少挖多少,之前蒸的窝窝头都吃完了,今天得重蒸。 陈贱妹先去点火,把灶火洞里的灰,用烧火棍刨到炉箅子两边,干荞柴少放一点,拿洋火引着,小心地塞进去。 在荞柴上放些干树枝,右手缓慢地拉动风箱,她低着头,看火烧起来后,才起身在锅里倒上水,等烧水烧开和面。 等水开的功夫,陈贱妹拿过昨天挖的苦苦菜开始摘菜,把黄叶子掐掉,白色的根也掐掉,等会儿拌点菜吃。 “小妹,你烧火我来和面吧!” 小窑门口一暗,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了进来,女人个子高挑,身上同样瘦得厉害,脸上两颊凹陷,一双眼睛大得吓人。 来人和陈贱妹长得有五分相似,只是陈贱妹到底没结婚,虽然两人都瘦得跟麻柴杆儿似的,她还是更显稚嫩。 “二姐,”贱妹小声打招呼,“不用了,你缓缓,我做。” 她知道二姐也累,刚刚怕是去大水坑那儿洗衣服了,全家人的衣服都要二姐洗。 现在不洗,晚上太黑洗不了,就只能穿脏的,看见脏衣服她奶和她爹又该打人了。 陈来男看看火,见火烧得正旺就没管,又看缸里水就剩个底儿,她两手各提一个桶,和小妹说一声就去担水。 她不担水,待会儿小妹做完饭还要去担水,缸满了,人也到上工的时间,累得连口气都不能缓。 陈贱妹低头继续摘菜,她是去年被婆婆送回家的。 自她回家,全家活儿都是她干,做饭洗衣,担水捡柴,还不能耽误挣工分,不然就要挨打,挨饿。 直到前两个月,二姐离婚回家,才有人能帮她一把,让她中午也能稍微睡一会儿。 陈来男十六岁嫁到范家卯,男人范永强一开始对她还可以,不打不骂。 只是结婚八年,陈来男肚子一直没个动静,范永强一家态度就变了,对陈来男非打即骂,饭更是吃不饱。 即使农忙时,陈来男身上的伤都没少过,就这,她下地都能挣十工分,不单是她本人勤快能干,她更怕自己被送回娘家,回了娘家指不定又被嫁到啥人家。 即使陈来男这么能干,她男人还是要和她离婚,老范家口口声声说陈来男不能生,总不能断了他范家香火。 这不,来男前脚离婚,后脚范永强就把他们村一个寡妇迎进门,寡妇进门一个月肚子就有了好消息。 这一下同情陈来男的都不说话了,农村人娶老婆不就是奔着生娃去的,你不能生,还留着你干啥,当祖宗呢? 不过私下也有人说,范永强和寡妇早就勾勾搭搭的,以前留着不能生的陈来男,是让她干活儿,现在寡妇肚子有了,可不得把人娶进门? 这事儿陈来男知道,也没脸闹,毕竟是她不能生。 范家卯的人也知道,只不过村里人都沾亲带故,抬头不见低头见,私下骂范永强不干人事,表面上倒没人说啥。 陈老太一看二孙女这么能干,也就把人留下,好歹能多挣一份工,她小孙子还要上学呢! 等以后,随便找不缺娃的男人嫁了,又能得一份彩礼。 陈来男担水回来时,锅里的水刚烧开,陈贱妹用马勺舀出热水,倒进和面盆,右手拿筷子不停搅拌,面和好先让醒一会儿。 她又把淘洗干净的苦苦菜倒进锅里,煮一下,去去菜上的苦涩味,再过一遍冷水,拌点盐和辣椒就能吃了。 陈来男把水缸担满,陈贱妹的窝窝头也蒸好了,一大家子坐在桌上吃饭。 陈家人口众多,陈老太和陈赖三何桂花两口子,陈赖三共有四女两子,大女儿陈招娣早早嫁人。 大儿陈有根两口子,有一女儿,陈大嫂目前怀孕六个月,有经验的老人说怀的男胎,陈老太这才给大孙媳妇两分好脸色。 二女陈来男前不久离婚回娘家,三女陈带男也早早嫁人,生一子一女,在婆家过得不错,就是男人是个瘸子。 四女陈贱妹从小送给别人家当童养媳,去年被婆家送回来,只要赵家发话,就又能嫁人赚一笔彩礼。 小儿子陈继根,是陈家最有出息的一个,目前上初中,人聪明学习也好,是老太太的命根子。 陈老太一嘴窝窝头就一筷子菜,眼睛盯着陈贱妹,看她把窝窝头都从锅里拾出来,生怕她偷吃。 “贱妹,你去再挖筐子苦苦菜,晚上还这么吃!” 陈贱妹手里拿着一个窝窝头,还来不及咬一口,就被她奶指派活,一时愣在那儿。 陈来男看一眼小妹,心疼道,“奶,等下我去挖菜,让小妹先吃饭。” 陈老太两眼一瞪,“有你啥事!你有能耐你生一个娃,何苦让范家把你赶回来,丢死人了,不吃下地干活去,天天就挣十工分,你咋不能多挣两个,就知道吃!” 陈赖三给自己老娘又拿一个窝窝头,“娘,快吃!”他看还杵在那儿的贱妹,张嘴呵斥,“你奶说的你没听见!赶紧去!” 贱妹放下手中筷子,拿着窝窝头打算边走边吃,她低头往外走,陈老太眼尖,一拍筷子,吼道:“把窝窝头放下,你恶死鬼投胎的!” 陈贱妹被吼得身子一抖,转身把窝窝头放回去,她快步出了小窑,到烂窑拿着筐子就走,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第3章赵家来人 路过村口,陈贱妹又朝大路上望了望,蜿蜒空荡的路在正午烈阳下看起来有几分扭曲,她走过岔路口,又回头望了望。 去年婆婆送她回来时说,等三哥回来,就来接自己,她天天望着大路,就盼着婆婆来接她。 在陈贱妹看来,婆婆更像是她娘,虽然人泼辣厉害,但讲理,从不故意磋磨儿媳。她没去赵家前,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脚上没穿过一双鞋。 到赵家,是婆婆给她吃了一顿饱饭,还给她一双草鞋。她在赵家住下来,每天跟着婆婆干活,等着没见过面的男人。 婆婆说三哥长得好,人孝顺,可惜犟得很,非要当兵,一走就再没回来,要不是按时寄钱回来,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那时她天天盼着、念着三哥早点回来,别让婆婆担心了。 后来六二年时,三哥上了战场,之后就没给家里寄钱,大家都以为他人没了,婆婆想起来就哭。 晚上她怕小姑子听到骂她,就躲在被窝里哭,哭自己没见过面的男人,哭自己年纪轻轻就要守寡,哭自己以后该怎么活,不知道婆婆会不会把她赶走? 第二年,三哥的钱又寄回来了,她知道自己男人还活着,就又天天盼着人回来。 婆婆念叨,几个孩子都有后,就老三啥都没,说等三哥回来,就办事儿,让她俩圆房,一个二十三,一个十八早该结婚了。 当时她羞得满脸通红,心里盼着三哥快些回来。 然后,三哥人没回来,信回来了,说部队反对包办婚姻,童养媳更不行,让她回娘家嫁人。 起初婆婆不愿意,只说等三哥回来再说,后来,想到这里,陈贱妹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晚以后,婆婆拉着驴,把她送回来,说让她先回娘家住两天,等三哥回来,就来接她。 她等啊等,大雪把路都堵了,婆婆没来;又等啊等,地里的麦子熟了,婆婆还是没来。 陈贱妹知道,婆婆大概不会来接她了,三哥多半是找了其他姑娘。 村子里人都说,三哥有出息,进了部队,当军官,八成是看不上她这样的山里丫头。 最近她奶已经和高哑巴的娘说好了,十八块,把她嫁给高哑巴。 高团庄就在她们村隔壁,两个村子连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一个村呢,她见过高哑巴,比她高半个头,人又黑又壮,都三十多了还是个光棍。 高哑巴应该也知道她,昨天他还死死盯着自己看,想到这里,陈贱妹身子不由得抖一下,只觉得那人眼神凶狠,让人害怕。 终于挖好一筐子苦苦菜,陈贱妹起身的刹那,头眼发昏,身子跟着晃了晃,差点跌倒,幸亏被人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 “小妹,慢点,你先吃。”陈二姐把窝窝头,塞到小妹手中。 “这么多,”看着手里两个窝窝头,陈贱妹瞪大眼睛,“二姐,不行,奶知道肯定要打你的!” “你别管,”陈二姐拉妹妹坐在地上,“奶只看见我拿了一个窝窝头,趁她没数,我偷藏一个,你快吃。” 陈贱妹眼眶红红,鼻头发酸,低头直往嘴里塞窝窝头,干了一早上活,她饿得肚子疼,这会儿也顾不上说什么。 奶让她出来挖菜,她就知道估计她回去就剩半个窝窝头。 这是她奶常用的法子,让她少吃点,她就算吃饱干活也顶不上二姐,那就不用吃饱,饿不死就行。 看小妹吃完两个窝窝头,陈二姐说道,“我回去洗锅,奶让你去大水坑那儿把苦苦菜先淘洗一遍再回去,好省点水。” 陈贱妹点头,没多想就去了。她们这儿吃水困难,窖里水要省着用。 大水坑是个大坑前不久下过雨,积了不少水,这两天大家都在那儿洗衣服或者洗菜,把菜上的大土先洗掉,回家再用净水过一遍就行。 陈二姐回家,远远看到家门口拴着一头黑骡子,家里来人了? 她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男人个高腿长,站得端端正正,穿着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军装,不见一个补丁。 男人回头,陈二姐才发现这男人长得也好看,浓眉大眼,板板正正。 陈二姐打量这人时,男人也在看她,眼神认真,甚至带点激动。 不等陈二姐问他身份,大窑里先后出来两个人,一个是她奶,另一个女人她不认识,看起来四十来岁,高个子,圆脸大眼,像个利索人。 陈老太一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情形,眼珠子一转,扯出个笑,“她婶子,你看我家这二丫头也没结婚,不如就许给你家三小子,咋样?” 说着,陈老太指指院子里的陈二姐,“这丫头,勤快能干,一天能挣十工分!可比贱妹强,你不用给彩礼,领走就行!” 圆脸女人拉下脸,“婶儿,你搁这儿卖东西呢?还换一个,小妹不回去,那你家就把小妹这几年在我家吃的粮食补上,我儿一个当兵的还怕娶不上媳妇?!” 男人诧异的看一眼陈二姐,走到自己母亲身边,低头询问,“娘,咋了?” 陈老太看这婆娘油盐不进,不好说话,转脸对男人笑道:“赵小子,你看,你先前说让贱妹回来嫁人,你娘说等你回来再说,我也就寻思等几年。” 男人点头,“对,是这么说的。” “唉”陈老太说着,恨铁不成钢般叹口气,“老婆子我都没脸张这个嘴。” 中年女人脸色微冷,“婶子,你有话直说!” 陈老太为难道:“就是贱妹这死丫头,年纪大了不要脸想男人。” 看那两人皱眉,陈老太也不拐弯抹角,索性直说:“贱妹自己相看了个男人,天天要死要活的想嫁给旁人。赵小子,你一个当兵的,不愁没丫头跟你,就让贱妹随自己心意,你看行不?” 说罢,陈老太上下打量男人,觉得放走这么个人可惜,又指着陈二姐说,“实在不行,你看贱妹她二姐咋样。” 老太太直接上手把陈二姐往男人身边推,嘴里说道:“她和你同岁的,就是命不好,摊上个烂人,今年和男人离了。反正你和贱妹也没见过,不行就和她二姐相看相看!” 第4章谋划 陈二姐听到她奶说的话,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一头扎水缸里,没脸见人了都。 同时她也反应过来,这男人应该就是小妹那当兵的汉子,怕是来接小妹的。 “奶,小妹她没” 陈二姐话没说完,就被陈老太甩了一巴掌,“闭嘴,这有你说话的份儿?赖三把这贱皮子领回去,少丢人现眼!” 陈二姐被她爹直接拉去小窑,“洗你的锅,”陈赖三朝着陈二姐背上狠拍几巴掌,骂道,“敢坏老子的好事儿,你就给老子滚出去!” 院子里,杨爱花拉一把儿子,“行,小妹能嫁旁人,可你得把我家养她这六年的粮食拿来,咱们两家就两清,她爱嫁谁都与我家不相干!” 陈老太一拍大腿,“老天爷啊,你看看,当兵的这是要逼死我老婆子啊!我家哪来的粮食,老天爷你开开眼啊!” “婶子,说话小心点!”杨爱花拉下脸,冷声道,“现在到处可都在破四旧,你这张嘴老天爷,闭嘴老天爷的,我看你是想让带红袖章的上你家破四旧了!” 陈老太脸色一变,她可是听人说过,那些个戴着红袖章的进门就乱翻,还拉人去游街,打完东家砸西家,可不是好相与的。 陈老太瞪一眼杨爱花,收起那番哭闹作态,态度蛮横,“要粮食没有,要命一条,贱妹是你们自己送回来的,咋,拿自己说的话当放屁呢!” “你才放屁,”杨爱花骂道,“当时送小妹回来,我可是说清楚了,等我儿子回来,两人见一面,真看不上再说别的。这人还没见面,你就把小妹许出去了?!要么拿粮,要么给人!不然我上大队告你去!” 陈老太气的呼哧带喘,一转眼看到赵靖安,威胁道,“赵小子,现在可不兴养童养媳,讲究自由,你是个当官的,还想逼我家不成?” “呸”陈老太一口唾沫吐地上,扯着嗓子嚷嚷,“不行咱就一起去你们部队说道说道,我老婆子可不怕丢人!” “我呸,”杨爱花往前一步,“走哪儿都是我家有理,我看你能告响不?那个领导眼瞎心黑地给你做主,我信都不信!” 赵靖安皱眉打断两人,冷声道,“我要见小妹,她亲口说,她不想跟我走,想嫁给别人。我家也不强求,什么都不要,小妹想嫁谁都与我无关,如果她想和我走,那你家也不能阻拦。” “这…”陈老太一时有些为难,贱妹那死女子,天天盼着赵家来接她,咋可能不走。 “不行!三儿,咱不能吃这个亏!” 杨爱花扯儿子的袖子,想他改变主意。赵靖安轻拍他娘的手,示意别急,他自有安排。 赵靖安有信心只要他见到小妹,小妹一定会和他走,毕竟上辈子,小妹也跟着他娘回赵家了。 那时陈家母子也跟着,口口声声说小妹有对象,让他不要坏人姻缘,正好他也不想娶个没见过面的人,当场说清,各自婚嫁,互不相干。 后来,再听到小妹消息,是她被逼嫁人,被男人打死了。 陈老太面露喜色,连连点头答应:“行,行,就这么说定。”生怕点头晚了赵家反悔,让她赔粮食,粮食可是她的命,谁也甭想碰。 “赵小子,你看,这会儿小妹不在家,我们还要下地干活,要不这样,明天中午你们再来,我让小妹在家等你,咋样?”陈老太问道。 “可以。”赵靖安应允,现在多说无益,陈家不想交出小妹,他总不能硬抢吧?再说了,见不到人抢个屁! 赵靖安对着陈家众人礼貌点头,略带强硬地拉着她娘出了陈家。 “傻小子,你咋能这么说?这不明摆着吃亏么!”杨爱花看着儿子解缰绳,喋喋不休。 赵靖安边拉骡子边说道,“娘,小妹在咱家六年,你觉得小妹能干出这事儿?” “小妹那个胆子,肯定不敢,”杨爱花摇头,随后又念叨,“也说不好,万一呢?” 赵靖安笑笑,“所以,我才会提出和小妹见面谈,陈家人明显不想小妹和我们回去。只有见到小妹才能知道,到时候我们再从长计议。” “长个屁,”杨爱花白了一眼儿子,“要不是去年你那封信,哪来的这些狗屁倒灶的烂事,说不定你昨天回来,今儿小妹都怀上了!” 赵靖安被他娘过于直白的话,呛得直咳嗽,无奈地摇摇头,不和他娘争辩。 去年他又不知道以后的事儿,当时只觉得新时代,新思想,况且新婚姻法也说了,反对包办婚姻,作为一个军人,他当然要紧跟国家步伐。 何况他这还是没见过面的童养媳,还是算了,让人姑娘回家自己相看对象,嫁人吧! 如果他知道,因为那封信,会断送那姑娘的一辈子,他绝不会寄出那封信,还好现在一切都不曾发生,还有挽救机会。 即使见面小妹真和人谈对象了,只要还是上辈子那败类,他就把这事儿搅和黄了。 —— 送走赵家两人,陈赖三急急喊道,“娘!你咋能答应那小子,让贱妹和他见面,贱妹肯定会去赵家,那高家的十八块不就泡汤了!” 陈老太拍儿子一巴掌,“你喊个屁呢喊,生怕旁人听不见!” 朝门外看一眼,见没人,陈老太这才说道,“你老娘又不瓜着,你等下就去高家,问哑巴娘要钱,晚上咱就把贱妹送过去,一个破鞋,明天赵家知道,还能要她?” 何桂花抿抿嘴唇,迟疑着问道:“娘,那万一,赵家知道咱把贱妹送去高家,反悔了要粮食,咋办?” “用你那个猪脑子想想,这事儿敢叫赵家人知道?” 陈老太瞪一眼儿媳,继续道:“天黑避着点人,我们不说,高家不说,谁能知道?贱妹说的话有人信?就算赵家信,还能要她是咋滴?” 正说着话,传来敲锣声,提醒各家各户该下地干活了。 陈老太拉下脸,叮嘱两人,“都管着嘴,别乱嚷嚷,行了,下地干活!” 陈来男脸色煞白,躲回小窑。她娘叫她下地时,她推说肚子疼,去蹲个茅厕就来。 避过村中人,陈来男抄小路往大路上跑,只盼着能截住赵家母子,紧赶慢赶跑到大路口,她只看到一个骡子屁股,一拐弯啥都没了。 陈来男脸色难看,拖着步子慢慢往回走,脑子里想半天也没个好主意,看来只能晚上带小妹躲出去,拖到明天就好了。 第5章圈套 “你好。” 听到人声,陈二姐惊慌抬头,顿时笑了,“你没走?” 赵靖安略点头,“一来一回麻烦,等明天和小妹一起回去。” “是,是这样,”陈二姐前后看看,见没人,压低声音道,“赵,赵同志,我小妹没对象,是我奶收别人十八块彩礼,想把小妹嫁过去。” 看男人点头,毫不在意的样子,陈二姐咬咬牙,继续道:“因为今天你说的话,我奶打算晚上就把小妹送去高家,到明天小妹清白没了,你家也不会要人。” 她给男人出主意,“赵同志,你在这等等,我去叫小妹,你们今天就走,好避开这事儿!” 赵靖安挑眉,“说的是高哑巴家?” “你知道?你搁哪儿知道的?”陈二姐惊讶反问。 赵靖安没回陈二姐的话,“不行,小妹得光明正大的跟我离开,不然不定被人传成什么样,到时候再扣个流氓罪,有理也变没理。” “哎,你这人,都啥时候了,还在意这个?”陈二姐急道,“难不成真等小妹出点事儿?你是不是看不上我小妹,想丢开她?!” 陈二姐变了脸色,捏紧拳头,想着他敢打这种主意,就给他两下子。 赵靖安摇头,“小妹本就是我的未婚妻,何必偷偷摸摸跟我走,都是一个公社的,我俩以后还得回家探亲,不能坏了名声。” 看陈二姐听进去自己的话,赵靖安继续道,“我今晚就在高哑巴家等着,一定不会让小妹吃亏。” 陈二姐上下打量这男人,身材高大魁梧,一看力气就不小,有他在,小妹应该吃不了亏,这才放心点头,“那我带你去高家。” “不用,”赵靖安拒绝,“我知道他家在哪儿,你快去上工,别让人看见。” 陈二姐诧异地看了眼赵靖安,这才往回跑,怕耽误干活,她奶又骂人。 赵靖安知道陈二姐的意思,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她,高哑巴家上辈子他去过。在小妹死后,他去那里带走小妹的女儿,当成自己的孩子照顾。 想起记忆中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夜晚被窝里传来的哭泣声,赵靖安狠狠握紧拳头。 小妹和平安被高家毁了一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只要这一世高哑巴敢作恶,他就让这人付出代价! —— 陈二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麦子地时,开工都有一会儿了,她赶忙拿起镰刀,到分给自己的那块地上,弯腰割麦子。 陈老太一口唾沫吐地上,瞪一眼陈二姐,“懒驴上磨屎尿多,你今儿挣不够十工分,晚上就不要吃饭!” 陈二姐只低头干活,全当听不见她奶的话。陈老太张嘴还要咒骂,看到儿子对她招手,立刻丢下手中麦子过去。 “咋样?高婆子给了吗?”陈老太压低声音问道。 陈赖三点头,兴奋得满脸通红,他还没拿过这么多钱呢,“给了十块,说等贱妹晚上过去,再给八块。” 陈老太点头,把钱拿过来,都是一块五毛的,怕招人眼,没数直接塞自己口袋。 “娘,娘,你别,你给我留点!”陈赖三急了,他还打算晚上找人打牌呢! 陈老太斜睨一眼儿子,给他塞了五毛钱,“省着点花,别老耍赌!”朝远处看看陈贱妹在麻利地割麦子,她又小声和儿子说了几句。 陈赖三拿着五毛钱,撇撇嘴,知道他娘不会多给,胡乱点点头,就去自己那块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割麦子,明显在混日子。 两人塞钱的动作,陈二姐看得清清楚楚,想起赵靖安,略放下心来,又怕出啥事,决定晚上也跟过去看看,万一能帮点忙呢! 陈贱妹分的地离陈二姐挺远,自顾自低头割麦子,很快到下工时间,陈赖三看陈贱妹完成任务,让贱妹把他的麦子割完,反正去计工还要排队,不急。 陈二姐打算和小妹一起回去,看了几次,小妹都在干活,她正要过去帮忙,被陈老太在背上拍了一巴掌,“干啥,回去做饭!那点活儿贱妹一个人就干完了!” 陈二姐往四周瞅瞅,太阳刚落山,天还不黑,也就安下心,先和她娘回去忙活家里事儿。 陈贱妹三两下割完麦子,嘴角露出一丝笑,她爹刚刚说中午婆婆和三哥来家接她,正好她不在,婆家也忙着,就说明天中午再来接她。 爹还说,前些日子她奶说过要把她许给高哑巴,今儿婆家来人,这桩亲事就不算数了,让她下工去高家说一声。 记完工分,陈贱妹没回家,按她爹说的去高家一趟,一来一回没多长时间,耽误不了做饭。 贱妹心里高兴,脚步也轻快,等她到高哑巴家时,天刚擦黑,远远的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高家出来,看身形像她爹,她爹来干啥? “爹,爹?”陈贱妹喊了两声,那人左右看看停了下来,正是陈赖三。 “爹你是来高家说那事儿的?那我还进去不?”陈贱妹快跑两步到她爹跟前,问道。 “喊啥喊,老子去打牌你自己去说!”陈赖三看周围没人,这才骂道。 陈贱妹被骂得直缩脖子,鼓起勇气说道,“爹,咱一起去高家说一声吧!”她还是有些怕高哑巴,不敢自己进去。 陈赖三眼一瞪,脸一拉,“爱去不去,老子忙着呢,退亲的事你不说,你就嫁高哑巴!”说完,陈赖三哼着不成调的曲儿,一摇三晃地走了。 陈贱妹气得狠狠喘两口气,看看高家大门,她为难地咬咬嘴唇,又看看她爹,结果早没人影儿了。 陈贱妹终是强撑着那口气一边往里走,一边喊道,“婶子,高婶子,在家不?” 高婶子听到声音,快步从伙房出来,腰上还围着围裙,应该是在做饭。一看陈贱妹,高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妹来了,走,到大窑坐会儿。” “不了,不了,”陈贱妹连忙摆手拒绝,“婶儿,我奶让我过来,给你说个事儿。” “走,走,有啥事儿进去说。” 高婶子连推带拉,热情地让人进去坐,陈贱妹推辞不过,随着高婶子进了窑洞。 第6章三哥 窑洞里高哑巴坐地上,手中是一个快编成的柳条筐子,听到声音,他抬头看,那一眼,把小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露出一个笑,又低头打筐子。 陈贱妹见高哑巴抬头看她,立时往旁边侧了侧身体,她听人说过,高哑巴能听见,但不能说,好像是生病烧得不会说话,脑子也多少有点问题。 高婶子热情地把陈贱妹推到炕边,让她坐下,问道,“小妹,你奶让你来干啥?是要定下你和我家哑巴的亲事儿吧?” 陈贱妹没多想,在她们农村,家里来人,炕头、凳子、门槛,随人方便,哪儿都能坐。 高婶子的话吓得陈贱妹直摇头,“没有没有,婶儿,是我婆婆来家了。” 说道这里,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还有我、我男人,他们明天中午来接我。我奶让我跟你说,她之前和你说的亲事儿就算了。” 陈贱妹没看到,她说出这话时,高哑巴编筐的手停顿片刻,下一秒两个指头粗的筐襻断成两截,男人换了一个筐襻继续编。 高婶子的笑容落了下来,“这样啊,”她拉住陈贱妹的手,说道,“小妹,你看我家哑巴,你们从小认识,婶子听说,你和你男人还没见过面是不?” 陈贱妹点头,“我去婆家时,他就当兵去了。” 但三哥每次寄钱和东西回来,婆婆都会多给她分点东西,说那是她男人的,合该她多吃点,这话陈贱妹没好意思说。 高婶子点头,“婶子给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还是从小认识的人好,知根知底儿的,你要嫁到婶子家,别的不说,婶子拿你当亲闺女疼,不要你下地,你就搁家享福,你看咋样?” 陈贱妹连忙摇头,“不了,婶子,我先回去了,家里等我做饭呢!” 高婶子盯着陈贱妹的脸,看她态度强硬,就笑了,“成,婶子不耽搁你回家做饭,这也是你和我家哑巴没缘分。 “对了”像是想起啥,高婶子说道,“之前我和你奶商量的时候,让人写了个条子,说明彩礼十八块,我去找条子,你拿回去给你奶,这事儿就算了。” “婶儿,我和你一起去。”陈贱妹立刻下炕,她不想和高哑巴待一起,他看人的眼神,总是阴森森的。 “没事儿,我都不记得放哪儿,你坐着等下。”高婶子把陈贱妹按着坐回炕上。 “不碍事儿,我和婶子一起找。” 看陈贱妹坚持,高婶子也不废话,“行,正好,你给我拿着煤油灯,照个亮。” “好的,婶儿。”陈贱妹立刻起身,跟在高婶子身后往外走。 窑洞冬暖夏凉是挺好,就是采光太差。好比现在,天彻底黑了,外面有月亮照着,亮堂堂的,窑洞里面就黑得啥也看不见,靠煤油灯照亮。 煤油灯的光太暗,陈贱妹低着头,小心脚下,生怕踩到什么,她没有看到,高婶子离开前看了高哑巴一眼。 她小心翼翼走到门口,高婶子刚迈出门,就停下脚步,回头笑道,“唉,你看我这脑子,忘拿灯了,我今儿下地累得慌,小妹你年轻腿脚利索帮婶子把屋里的煤油灯拿来。” 陈贱妹抬头看看高婶子,点点头,“行,婶子你在这儿等等我。” “哎,好,你去。”高婶子笑着应了。 贱妹转身进窑里,煤油灯就在炕桌上,她探着身子去拿煤油灯,却听到哐当一声,顾不得拿灯,陈贱妹回头发现窑洞的门被人从外面关上。 “婶子,开门,婶子!” 陈贱妹慌忙朝门口跑,她使劲摇晃打不开的门,身后一只黑色大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是高哑巴。 “啊!走开,来人,救命!” 陈贱妹甩开那只手,边喊人边爬到炕上,拍打着窗子,窗户上糊的报纸被抓烂,零星的月光照在她惊恐的脸上。 陈贱妹在窗户上摸索,想找插销开窗子,却发现插销被铁丝绑住,她立刻用拳头捣窗玻璃,想把玻璃打碎。 “啊!啊,啊啊!” 高哑巴嘴里发出吼声,一把攥住陈贱妹的手,玻璃上留下密密麻麻裂痕,贱妹绝望地看着玻璃上的痕迹,人被压倒在炕上,她拼命挣扎。 男女之间力气的差异,姿势的优势,不论贱妹怎么挣扎,高哑巴身形纹丝不动。 他腾出一只手撕扯贱妹的衣服,贱妹挣扎得厉害,不方便动作,他抬手就给贱妹一巴掌。 陈贱妹被打得嘴角渗出血丝,她依旧拼命抵抗,“救命,呜呜,二姐,呜呜,救我…” 在那只手撕扯她衣领时,瞅准时机,贱妹用力咬下去,高哑巴疼的手一缩,怎么都抽不出来,他抬起另一只手,狠狠甩向贱妹。 陈贱妹闭上眼睛,死死咬着那块肉,哪怕尝到血腥味,都不松口,许久,预想到巴掌没来,一只温热的大手,捏着她的脸,强迫她松开嘴。 “小妹,放开,小妹,我是赵靖安,别怕。” 赵靖安耐心喊着小妹,一只手温柔地捏着她的脸颊,让她松开嘴。 另一只手挟制住高哑巴,胳膊上青筋暴起,死死压着对方的脖子,同时赵靖安的膝盖压在高哑巴肚子上。 高哑巴两腿乱蹬,脸因为缺氧憋得发紫,眼球暴凸,嘴里发不出一个音节,推搡赵靖安的力气越来越弱。 “快放开!你要压死他了!”民兵队长扑上来,拉开赵靖安的手,高哑巴呛咳出声,缓过劲儿来。 赵靖安顺势松手,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陈贱妹,拿衣袖擦拭她嘴角的血迹,边温声安抚,“没事了,不怕,三哥在。” 陈贱妹猛地睁开眼睛,扑到炕边干呕,血水混着胃里的酸水,从贱妹的嘴里吐出来。 从惊吓中回神,感受到背上轻拍的手,陈贱妹惊恐回头,摇摇晃晃的灯光下,她看到一双黑沉沉的熟悉的眼睛,顿时眼泪汹涌而出。 “别怕,小妹,我是赵靖安,你三哥,别怕。” 赵靖安颤抖着手替她擦掉眼泪,天刚黑他看到陈赖三出现在高家,就知道,这些人准备动手。 他先去找民兵队长告知此事,队长要召集民兵,他怕出意外,就先返回高家。 第7章大队部 他回到高家为时已晚,门外守着人,窑里传来小妹的呼救声,赵靖安立刻开门,门被人锁上,那女人疯了一样抱着他的腰,来不及找钥匙赵靖安直接踹门。 女人还想阻止,被随后赶来的民兵抓住,赵靖安闯进门,看到小妹被人压在炕上,那人还要打小妹,他毫不犹豫一脚踹倒人,并控制住。 赵靖安脱下身上的军装,将小妹包裹起来,阻挡其他人的视线。 贱妹没有受到伤害,但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禁不住撕扯,都快烂成布条了,感受着身上带着热气的衣服,她缩在衣服里嚎啕大哭。 赵靖安将衣服给贱妹穿好,沉默地陪在旁边,窑洞里的高哑巴被带出去,外面吵吵嚷嚷,夹杂着男人的呻吟声和女人的咒骂声。 陈贱妹急促地喘息着,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她擦干眼泪,告诉自己没事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发抖。 赵靖安看在眼里,懊恼地攥紧拳头,恨不得杀人。 “谢谢,”扫视一眼那双和婆婆一样的眼睛,陈贱妹抽噎着道谢。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有没有受伤?”赵靖安压下心底的戾气,低声询问。 陈贱妹沉默地摇摇头。 “你是先回家,还是我和一起去找大队长,今天的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靖安问陈贱妹的意见,只断两根肋骨,就放过高哑巴,怎么可能,他要这人坐牢、枪毙! 陈贱妹低垂着头,“不回家,去找大队长。”她的声音轻浅却透着坚定。 此时,高家院子聚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民兵队长让人去通知生产队大队长,其余人先到队部等着。 高婶子和高哑巴被民兵反扣着双手,押着走,高哑巴低着头,极力忍耐胸腔传来的刺痛。 高婶子还在叫骂,都是附近村子的人,熟得很,被几个年轻人抓着,高婶子臊得不行。 赵靖安没有理会那些人的叫嚷,凡事讲法律,不是谁声音高听谁的。 此刻,他细细打量走在自己旁边,低低啜泣的人,两辈子,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 从高团庄去大队部,要穿过陈台子村。 陈二姐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小妹,她冲上去把人揽在怀里,急得摸遍小妹全身,怕她受伤,更怕她吃亏。 “怎的了?小妹,给姐说?他把你咋了?” 陈贱妹把头埋在姐姐怀里,只哭不说话,陈二姐急得要死,转头问赵靖安,“小妹没出事儿吧?” 赵靖安摇头,“没事儿,就是被吓到了!” 陈二姐恨得咬牙切齿,“都怨你,中午你带小妹走了,那还有这儿事,非犟的不听!” 赵靖安沉默一瞬,低声道:“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啥皱不皱的,现在说小妹的事儿,你别乱扯旁的!” “咳,”赵靖安清清嗓子,重新说道,“我是说是我的错,让小妹受到惊吓,我给你们道歉。” “对不起有啥用,幸亏小妹没事儿,可不能再有下次!”陈二姐边走边数落赵靖安,一点儿没有中午拘谨的样子。 陈贱妹心情平复不少,她拉拉二姐的衣服,示意她少说两句,这怎么能怪三哥呢,要不是三哥,她指不定真出啥事儿! 感觉到小妹的意思,陈二姐也歇了继续数落的心思。 她心里也知道赵靖安说得对,如果小妹不明不白地跟他离开,村里人的吐沫星子能把人淹死,以后都不好回老家。 赵家庄和陈台子是一个公社的,他俩以后还得回来见人,名声可不能坏了。刚刚她也是太着急,生怕小妹被占了便宜,才骂人的。 大队部离陈台子村不远,都是走惯路的人,十多分钟众人就到了大队部。 大队长正在家里吃饭,听说这事扔下碗就跑,都是乡里乡亲的,做出这种恶事,这丢的是整个生产队的脸。 他整天催生产,抓思想,就是为在会上不被公社领导批评,这事儿一出,还不知道公社咋处理他。 后崾岘生产队的大队长是高团庄人,高婶子一进门就对着高队长哭诉,“他小爸,你要给我们做主呢,你看看这些人,来我们家就抓人,这是没王法了呀!” 高队长脸色漆黑,吼道,“闭嘴,叫我队长。今天这是咋回事儿,谁说说。” 赵靖安向前走了一小步,把陈贱妹挡在身后,“高队长,你好,我是赵靖安,目前在海军指挥官学院进修。” 高队长瞬间起身,热情伸手,招呼道,“赵同志,你好,你好。坐,坐下说话。” 赵靖安点头,与高队长握手,“不用,就这样说吧,我等下还有事。” “好,好,赵同志,你说,你说。”高队长也不强求。 “小妹、陈贱妹同志,自五九年到我家,一直是我的、我的童养媳,为响应国家号召,以及新《婚姻法》的规定,我决定让她暂时回家,待我回家探亲时,与她正式相亲并结婚。” 高队长点头,“这事儿我知道,赵同志,你继续。” 去年小妹回来时,他婆娘就和他说了,他当时还稀奇来着。 虽说现在不让包办婚姻,更不允许有童养媳,可那不是以前的事儿嘛,五九年,饥荒刚开始,小妹不送人,怕是得活活饿死。 “昨日我回家探亲,今天中午和我母亲来找小妹,陈赖三一家百般阻挠,找借口不让我见小妹,后来说定,明天中午让我和小妹见一面。” 说道这里,赵靖安静默片刻,继续道,“赵家庄离这儿不近,我打算在村里借住一晚,下工时我见陈赖三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就跟在他身后,我听到他与这人合谋。” 说着他指向高婶子,“她给陈赖三共十八元钱,陈赖三则把小妹骗到高家,让高哑巴毁了小妹的清白,让小妹不得不嫁给高哑巴。我前去和民兵队长说明这事,这个他可以作证。” 赵靖安脸色越发的冷硬,如果不是规定不能动私刑,他直接就收拾这两人,那可能让小妹受惊。 民兵队长点头,“是的,大队长,我是听了他的话,才叫人去高家抓人的。” “我返回到高家时,这位女同志堵在窑洞门口,门从外锁着,里面传来小妹的呼救声,我情急之下踹门救人,随后赶来的民兵将这两人抓了起来。” 赵靖安说话时身形不曾移动半分,严严实实挡住周围人看向小妹探究的视线。 第8章求婚 高队长脸色难看,他指着高婶子质问,“赵同志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对”高婶子讪讪点头,她辩解道,“但这都是陈赖三的注意,和我们可不相干,我前后可是出了十八块的彩礼,娶小妹给我儿当媳妇的。” “陈赖三来了没有?”高队长抬头看门外,对着黑压压的人群问道。 “来了来了,我八妈也来了。”一个年轻女人喊道,人群里有人看到陈赖三母子,把这两人推到前面。 “你们说,怎么回事!”高队长语气严肃。 陈赖三缩缩脖子往他娘身后躲了躲,不说话。 陈老太拉着一张脸,“我自己孙女,想嫁谁就嫁谁,关你们屁事儿!” 高队长冷下脸,“五九年,你把陈贱妹给赵家当童养媳,咱们整个塬谁不知道这事儿,按理这陈贱妹就是赵家媳妇,你哪来的权利把她嫁给别人?” 陈老太张嘴反驳,“整天说着不让包办婚姻,那童养媳不是包办的?!这都不能作数!” 高队长气结,他没想到这老太太能拿这话堵自己。 门外有人骂道:“这也太不要脸了。” 有人不同意,“你这话说的,咱八妈啥时候要过脸?” 赵靖安没理会门外村民的话,他看向陈老太问道:“既然不能包办婚姻,你为什么不经过小妹的同意就把她许给高哑巴?” “贱妹同意了,是她年纪大想男人,我给她找个男人又咋了?!”陈老太的谎话张嘴就来。 “我,我没同意,”陈贱妹从赵靖安身后出来,低着头说道,“我一直在等我婆婆来接我,没同意嫁给高哑巴。” “你个贱驴皮,再乱说,看我不打死你!”一见到陈贱妹,陈老太就失了神志,气得想动手打人。 赵靖安护住陈贱妹,对高队长说道:“事情就是这样,高队长你怎么说?” “这事,还是要上报公社,看公社怎么处理!” 高队长说道,他其实更想让事就这么过去算了,对双方都好,但看这位赵同志的神情,也明白这事不能和稀泥。 赵靖安懒得大半夜和人争论,他回头低声问道,“小妹,你想和我回赵家吗?要不要和我领结婚证,你说什么都可以。” 陈贱妹猛地抬头,昏黄的煤油灯下,什么都看不清,只感到他身形高大,将她全部笼罩在他的身影下。 陈贱妹低下头,局促不安地揉搓衣角,她稳稳心神,说道:“想,要。”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但清晰可闻。 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一年了都不见婆家来接她,她以为三哥不想和她结婚的,婆婆也不会再来接她,她没家了。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她又有家了。 赵靖安听到小妹回答,有一瞬间的晃神,上辈子她说的是什么呢?声音太低,人声嘈杂,他后来想了很久,她大约说的是,“没有对象。” 然后,她被她奶奶强行带走,她回过头一直看着他,也有可能是看着他娘,希望他娘能挽留,他能改变主意,什么都没发生,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没了光彩。 赵靖安回过神,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他看向高队长,“大队长,小妹答应和我的亲事,我带她走不算违背妇女意志吧?” 高队长笑着摆手,“不算不算,小妹本来就是你家的人。 赵靖安点头,“这事就麻烦高队长处理了,处理结果我会直接去公社问清楚,还有高哑巴,囚禁,打人,强暴,他犯的这些罪,也麻烦高队长说清楚。公社要调查,直接让人来我家就行。” 赵靖安说罢,就带着陈贱妹离开队部,身后高婶子和陈老太吵成一团,大打出手,两个村的人也争论不休,他没有理会,这一切,与他们无关。 赵靖安大步向前走,贱妹抬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咬咬牙,小跑着跟上去,累得她呼哧带喘,也不敢停下,就怕这人嫌她麻烦,再把她丢下。 跑着跑着,贱妹感觉前面人走得越来越慢,她也由小跑改为快走、慢走,亮堂堂的月光下,踩着他晃动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赵靖安侧头,问身后人,“小妹,我们明早回家,今晚你是住陈家,还是和我去别人家借住?” 贱妹抬头,不知道怎么办,看着陈家院子,此刻空无一人,她彳亍片刻,听到那人又说,“今天太晚,路上不安全。你住在陈家我也不放心,去收拾东西,我们在别人家借住一晚。” 陈贱妹点头,小跑进院子,她自回来,就和二姐住在小窑,方便平日里早早起来做饭。 进了窑洞,四处看看,也没啥可收拾的,回来时婆婆给她带的衣服和鞋,早被她奶要去了。 丢给她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袖子和裤子都短一大截,衣服太旧,一不小心就撕烂了,往常她干活都得小心些,就怕衣服烂了没啥穿。 赵靖安随着小妹进入小窑,看她左翻右找,只拿出来一身和抹布差不离的破衣服,一双破旧的草鞋,他闭了闭眼,心中晦涩难言。 上辈子,他娘带着小妹和她奶、她爹,一同回到赵家,她沉默话少,全程由她奶说,最后他问她,是不是有了对象?他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只听她奶满嘴说是。 他从不知道,她在陈家过得这样艰难。如果他上辈子和他娘一起来接人,定会发现她奶的谎话,即使不娶她,也不会让她落到那般境地。 前世,他平反,得以回到家乡,他娘满头白发,絮絮叨叨说着那几年的事儿,她说,可惜那么乖巧的孩子,年纪轻轻就没了,留下个女娃,被人当奴才使唤。 都是他的错,一个决定,害了她,也害了自己。 收养那个女孩,一方面是可怜她小小年纪被家人虐待,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对她母亲有所亏欠,尽力弥补,让自己心中好受些。 贱妹转来转去,不知道收拾啥东西,这些都不是她的。 “好了,有些就别拿了,回头再买。” 听到三哥的话,她羞臊得双脸发红,捏紧手中的衣服,低声道,“我,我换衣服。” 安静一会儿,她听到离开的脚步声,这才抬头,门从外面关上后,她急忙把身上宽大的军装脱下,露出被撕破的衣服,夏天衣服薄,她就穿这么一件,幸亏有衣服遮挡。 第9章借宿 换好衣服,贱妹把破了的衣服卷起来,塞进包袱里,以后补补还能穿。她打开大门,就看到三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 贱妹也抬头看看,就是月亮和星星,没啥好看的,不知道三哥为啥看那么久,连她出来都没发现。 “好了,”张张嘴,贱妹还是没好意思叫三哥,在心里天天叫三哥,当着人面,她嘴都不好意思张,更别说叫人了。 赵靖安倏地回神,笑笑,“走吧,先去我姨奶家。” 贱妹点点头,张嘴想问那个姨奶,看他转身就走的样子,怕被落在后头,遇见回来的家人。 她赶忙闭上嘴,快步跟上前面的男人,男人身高腿长,走一步顶她两步,不想拖后腿,她只能走快点。 察觉前面的人停下,贱妹抬头看,发现是她五奶家,原来这就是三哥的姨奶啊! 赵靖安回头看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有些好笑,“我娘没和你说过,你五奶是我姨奶?” 贱妹摇摇头,轻声回道,“娘没说过,我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好了,我们进去吧!” 赵靖安率先走进去,和听见声音出来迎人的老太太打招呼。 这人正是中午和两个年轻女人说话的老太太,正因为她与赵家沾亲带故,才对陈贱妹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小妹来了,快,快进来,你俩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们做剁荞面吃?” 老太太热情地将两人带进去,前几年闹饥荒时,她去赵家庄,杨爱花给了她半口袋洋芋,让一家人挺了过来,没饿死,现在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她当然得好好招待。 新粮没下来,家里只剩两碗荞面,拿来待人,倒也不算多寒酸。 赵靖安回头看小妹,小妹吃的话,他就意思意思陪着吃一点儿,自己饭量大,家家户户都不容易,他吃饱,姨奶一家就要勒紧裤腰带,顿顿喝稀的。 陈贱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相反,从小在家不受待见,在婆家毕竟没结婚,寄人篱下,让她十分敏感,更不愿麻烦旁人。 “不,不,五奶,我不饿,你不用管我,给我三哥做就行。”贱妹连忙摇头拒绝,生怕说晚了,显得自己嘴馋,香人家的东西。 “三小子,姨奶给你做点,你俩多少都吃点?” 五奶停下和面的手,说实话,她也舍不得,毕竟是不掺糠和野菜的纯荞面,她还有个小孙子,那孩子最爱她做的剁荞面。 “姨奶,不用麻烦,我也不饿,没心情吃。”赵靖安走过去,把老太太从面盆前拉开。 老太太不好意思打听,但多少也知道晚上的事儿,两个村子靠一起,事一出,就传遍了。 赵靖安一说没心情,她就不再强求,顺势把面放起来,怕让老鼠霍霍了。 老太太拿碗端了几个窝窝头,硬塞给赵靖安,“啥都不吃晚上咋能睡着,这是我下午刚蒸的,你们也别嫌弃,多少吃点。” 赵靖安看碗里,黑荞面和着糠、苦苦菜,一起蒸的窝窝头,自己拿了一个,又递给小妹一个,剩下的放回灶台上。 “这孩子,多拿两个。”老太太拿起碗,还要让。 赵靖安摆摆手,“够了,姨奶,真不想吃。” 贱妹也随着赵靖安的话,连连点头,她是真的不饿,中午吃了两个窝窝头,现在不怎么饿。 平日里在家,也就中午吃一个,晚上不一定能吃上,她早就习惯了。 老太太看两个孩子都不要,边放碗边说,“窝窝头放这儿,你们自己拿,就当自己家。” “好,姨奶坐着歇歇,别忙活了。” 赵靖安说道,老太太答应着,坐在他旁边,问问他娘近况,聊聊外面的事儿。 不一会儿,夜已深,明天还要上工,就都睡下了。赵靖安跟他姨叔一个炕,贱妹跟着老太太睡另外一个炕。 一夜无话,天刚擦亮,贱妹就睁开眼,在家早起惯了,一时睡不住,她就起身。 昨晚她穿着衣服睡的,家家都没有多余的被褥,都直接睡毡上,天不太冷,被子也不用盖。 贱妹出去上茅厕,从茅厕出来,迎面就遇上赵靖安。 在她们这儿,男女共用一个茅厕,多数情况下男的随地解决,女的才会上茅厕。 没任何心里准备,直面赵靖安,贱妹顿时臊得两颊通红,幸亏天没大亮,看不清,要不然,她更窘迫。 “早上好,”赵靖安随口招呼一声,不指望胆小害羞的人能回应,神色如常地和人擦肩而过。 贱妹低低应了声,“早上好”也不管人听没听到,直接跑回去。 赵靖安听到轻微的问好声,蓦地回头,人已经倒腾着小碎步回去了,留给他一个瘦弱的背影。 男人低笑一声,转身继续去茅厕。 两人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和姨奶一家道别后,伴着“咚咚咚”的敲锣声,往村口大路走去。 这里的村子比较落后,没什么交通工具,别说汽车连个自行车都没有,路也是人或者牲口走的蜿蜒崎岖的土路。 两人要回去只能步行,没拉牲口,无法代步,倒是可以翻山过沟,比走土路能节省一个小时的路程。 刚出村子,陈家众人就在前边不远处堵着,陈老太隔着老远,就嚷嚷开了,“陈贱妹,你要跟谁走我们不管,你爹娘,你得管吧!养你这么大,你得孝顺我们,就算新政策,也没听说不能孝顺爹娘。” 远远看见那群人,贱妹的脚步就慢下来,渐渐地落在赵靖安身后,她眼眶发红,整个人不知所措,不明白,她奶又想干啥! 赵靖安一点都不惯着陈家的臭毛病,也没有看在陈老太一把年纪的份上而退一步,他直直走到众人面前,问道:“你们堵在这儿,想干什么?!” 陈老太把儿子和儿媳妇往前一推,自己在那两人身后叫嚣着,“干啥?当然是让陈贱妹孝顺她爹娘,死丫头你不管去哪儿,这都是你爹娘!你爹娘病了,快点拿钱,给他俩看病!” 第10章断亲书 赵靖安脸色沉沉,看向围堵在路口的几人,除了陈二姐和陈大嫂,家里人都来了。 贱妹无措地看着她爹娘,她爹恶狠狠地瞪着她,显然是在记恨昨晚的事情。 她娘躲开她的目光看别处,身体一动不动,没有让开路的意思。 她奶更是恨不得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 贱妹鼓起勇气说道,“我不是你们养大的,小的时候你们不是打就是骂,后来是我婆婆把我养大的,轮不到我拿钱看病。” 陈赖三往前大跨一步,恶狠狠道,“你给老子再说一遍,没有老子哪来的你?你个白眼狼,看老子不一巴掌扇死你!” 说着,陈赖三就准备动手,昨天要不是这死丫头不配合,他钱早揣兜里了。 结果,现在不光钱没了,还被队长批评教育,高家那边也咬住不放,让他们想法子把高哑巴弄回来,真是羊肉没吃上,反惹一身臊! 赵靖安向前一步,站在陈赖三面前,比对方高大半个头,一副凶神恶煞,随时撸袖子打人的样儿。 陈赖三刚刚的气势,顿时像漏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他害怕地往后退一大步,“你想干啥?你别乱来,这可是陈台子,你还想打人?!” 陈老太可不怕赵靖安,敢碰她一下,她就睡赵家炕上,让杨爱花伺候她后半辈子! “少扯这些有的没的,”陈老太手一挥,指着陈贱妹骂道,“你姓陈,你就该管你爹娘,小的时候没有你娘的奶,你早死了!拿钱,不给钱你别想走,走了我也能找到你!” “就是,”陈赖三又往后退一步,附和道,“早知道你这个德行,一生下来老子就该把你搁尿盆淹死,你个没良心的臭婊…” 对上赵靖安的眼睛,陈赖三瞬间闭嘴,没骂完的话,都憋在嗓子里,呛得直咳嗽。 赵靖安不想听陈家人的污言秽语,身为一个军人,又不能打这些人,实在没必要白费口舌,他直截了当问,“要多少钱?!” 陈老太得意一笑,伸出一个巴掌,“五十块!” 赵靖安冷笑一声,“我家彩礼钱早就给过了,小妹就是我家的人,我看咱们还是去公社说道说道,连同昨晚的事情,一起让公社领导给个说法!” “娘,不行,不敢去公社。” 陈赖三急得直拽他娘的胳膊,陈老太瞪一眼没出息的儿子,色厉内荏,“那你打算给多少?” “两种选择,”赵靖安无视其他人,对着陈老太道,“一种,每年过年时我给你们一块钱,直到小妹父母都过世。” “不行,一块钱太少了,你打发要饭的呢!”陈老太立刻拒绝。 “还有一种,我一次性给你们十八块,以后小妹和你家再无关系,逢年过节不走动,生老病死不相干!” 赵靖安对陈老太说出第二种选择,他是发现了,别看陈家老小这么多人,其实做主拿事儿的,就是这个老太太。 陈赖三,那就是一个没断奶的废物,只知道对家里人耍横,在外人面前,怂得要死。 陈老太哪种都不想选,她就想扒着陈贱妹,年年从她身上刮油水。 可看看赵靖安的脸色,她又怕这人撂挑子不干,到时候可没冤大头出十八块,就一个死丫头,傻子才出这么多钱。 “二十!以后陈贱妹就不是我陈家人,死了都跟陈家没关系,更不用告诉我们!”陈老太伸出两根手指,说道。 “可以,”赵靖安一口答应,“但要白纸黑字写清楚,你们一家人都要签字按手印。” 陈老太答应了,于是一行人去大队部,高队长正在队部,赵靖安说明原委,要求高队长做个见证,并签字盖章。 “八婶子,你可想好了,我要是写了这个字据,小妹以后可就和你家彻底断亲了。” 高队长再次向陈老太求证,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个样儿,他可是听说了,赵家这个小子可不得了。 前两年在边境战场上立了大功,年纪轻轻在部队就是副营长,当干部的,以后肯定还会往上升。 小妹跟了他,说白了那是去当官太太的,陈家一家子现在闹成这样,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陈老太一时有些迟疑,人心都是贪婪的,她觉得赵家小子,眼都不眨地答应给她二十块,他应该还有钱。 想反悔,又怕人家嫌钱多不要贱妹,那可就亏大了。 赵靖安掏出一把钱,数了数,收回两块,看向陈老太。 陈老太看着一把花花绿绿的钱,那点迟疑早不见了,立刻在高队长写的字据上按手印,她不会写字,名字是高队长代写的。 陈赖三倒是会写自己名字,他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陈信义,这是他爹给他取的名字。 只是陈赖三人不成器,德行不好,还无赖,就有人骂他,叫啥信义,干脆叫赖三儿得了,他排行第三,慢慢地大家都叫他外号,反倒是本名没人再喊。 陈老太示意儿媳妇去按手印,何桂花看着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知道手印一按,女儿就再不是她女儿了,和卖给人做童养媳不一样,童养媳好歹是给她留个活路,这和那个不一样。 陈老太眼一瞪,何桂花缩了缩身体,被自家男人推了一把,她抖着手,在自己名字上,按下一个手印。 字据一式三份,陈家一份,大队部留存一份,赵靖安将字据拿到手,把钱交到陈老太手中,和高队长招呼一声,就带着陈贱妹离开。 贱妹跟着赵靖安往外走,她回头,看到她爹娘围在她奶身边,没看她哪怕一眼。 她奶左手死死捏着钱,在右手拇指上唾一口唾沫,一张一张数着,她爹娘眼睛紧紧盯着她奶的动作。 这是第二次,她被卖了。第一次,她还小,哭闹着不愿意走,那时她奶数着钱,她爹提着半袋子粮食,她娘把她送到村口。 婆婆骑在骡子上,她娘把她抱着放在骡子上,公公拉着骡子,她离开了家。 现在,没人送,她也不再会哭闹,跟着她男人,一步一步自己离开家。 贱妹心情低落,跟在赵靖安身后,不发一语,只低着头尽力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 第11章回家 这一次村口大路上再没人阻拦,两人沉默着赶路。 山岗上有人在喊着啥,赵靖安听力灵敏,他望过去,看到陈二姐扶着陈大嫂,从山岗上往下走。 赵靖安示意小妹往那边看,“去吧,和她们道个别,以后不一定有见面的机会。” 陈贱妹点头,她手脚灵活,三两步爬上山岗,跑到陈二姐面前,“二姐,大嫂,你们咋来了?” 陈二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到贱妹手中,“小妹,这是我给你俩准备的干粮,拿着路上吃!” 陈大嫂眼圈发红,“小妹,别记恨你大哥,有空回来看看。” 陈贱妹笑着点头答应大嫂的话,“大嫂,你身子重快回去吧!” 陈二姐抓着妹妹的手不放,“嫂子,你在这儿等等,我送小妹下去。” 陈大嫂点头,让她们快走,别让男人等急了。 向前走了一段距离,陈二姐捏着妹妹的手叮嘱道,“以后好好和你男人过日子,有啥事忍忍就过去了,别死犟,知道不?” 陈贱妹忍着眼泪,点头答应,“我知道,二姐,你也要好好的。” “你放心,我没事。” 陈二姐抹一把眼泪,继续道,“走了就别再回来,大嫂的话你别搭理,她性子软,啥都听大哥的,还别记恨大哥,昨晚就是大哥撺掇咱奶问你们要钱的。” 陈二姐呸一声,“大哥他就不是个东西,我也是后来听娘说的,五九年那会儿,就是他撺掇咱奶把你和你三姐嫁出去,不光能换粮食和钱,还能给家里省粮食。” 陈贱妹震惊的瞪大眼睛,呢喃道,“咋可能呢?” 在她印象里,大哥整天嘻嘻哈哈,从没打过她一下,对她还不错,他咋可能干这些事儿?! “咋不可能,卖了你们钱不都花他身上了?!” 陈二姐恨铁不成钢地戳妹妹脑袋,“你呀,以后别这么实心眼,学学你三姐,自从嫁人,就过年回来看看,空手实拳啥都不带,记住没?” 陈贱妹点头,她记住了,不回去。 陈二姐停下脚步,把妹妹往赵靖安方向一推,“去吧,好好的,有机会姐去看你,你别回来,快走!” 陈贱妹刚忍住的眼泪,再次流出来,她边擦眼泪边走,不停地回头看她二姐,她真怕以后再见不到二姐。 家里没了她,做饭洗衣,下地上工,都要二姐自己干,她得多累啊! 陈二姐站在原地没动,长久地注视着,看她苦命的妹妹,慢慢走远,逃出这个吃人的家。 — 赵靖安看小妹自见过陈二姐后就低垂着头,只管往前走。 他多问了两句,小妹只点头摇头,不发一语,顿时也歇了说话的心思,还是等相熟后再说。 赵靖安习惯训练,这点山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拿着小妹轻飘飘的包袱,跟在人身后往上爬。 眼前这座山,山大沟深,有“望山跑死马”的说法,羊肠小路蜿蜒陡峭,山上尽是些杂草灌木,人连借力的地方都没有。 赵靖安伸手护着陈小妹,怕前面的人不小心滚沟里,有他在后面多少安全些。 小妹心里没那么多想法,信了三哥不太认识路的话,自己走前边带路。 她从小爬山下沟,闭着眼都不会滚下去,也从没有人关心她是不是会受伤,所以她不知道身后人的默默保护。 抬头看眼山顶那棵树,小妹笑起来,雀跃地回头说道,“过了前面那个山岗,就快到了。” 她声音清脆,脸上带着笑意,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喜悦,不见之前的小心翼翼。 赵靖安回了一个微笑,点头应和,“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小妹摇摇头,“不,不累。”说着她不自在地低下头,连声音都低了下去,“你,你呢?要不要缓缓?” 赵靖安摇头表示不用,“那我们就快走吧,不然待会儿热起来再赶路,可能会中暑。” 小妹点头,沉默着继续往上爬,刚刚的喜悦之情消退大半。 对她来说,赵靖安只是个陌生人,三哥也只是她心底的影子,这都不是她熟悉的人,不能令她放下防备。 两人紧赶慢赶的终于在日头高起来前回到赵家庄,一进庄子就有早下工回来的人看见。 “哎呦,这不是小妹嘛,你咋回来了?你旁边这男人是谁?” 小妹看着面前的四婶子,抿着嘴笑笑,“四婶儿好。” 赵靖安开口道,“四婶,我是赵靖安。” 妇人侧头问身边自家男人,“赵靖安是谁?” 男人细细打量赵靖安,思索片刻,也摇头。 赵靖安轻咳一声,补充道,“我爸是赵兴国。” “三儿啊,啥时候回来的?” 男人恍然大悟,立刻把手中的镰刀递给自家媳妇,高兴地揽住赵靖安的肩膀。 “你这孩子,一走这么多年,四叔是真认不得了。” 赵靖安被四叔揽着往前走,不放心的回头看小妹,却被人扯了一把,“行了,别看了,媳妇在呢,跑不了。” 四婶笑着打趣,“我就说好好的媳妇,三儿咋会不要,合着是想自己去接啊!” 她又问陈小妹,“小妹这是刚从娘家回来?” 陈小妹点头应是,眼睛看着前面的赵靖安,听他说道:“前天晚上到家的,昨天早上我去了趟陈台子,今儿刚回来。” “啥时候摆酒席呢?”四婶问小妹,看她摇头,知道这事儿她说的不算,又去问赵靖安。 赵靖安看小妹,见她没有不高兴,自进庄子,她脸上一直带着笑。 他这才回四婶,“摆酒席不急,我要先打结婚报告,报告审批下来才能领证结婚。” 赵靖安家离大路不远,三两句话的时间就到了,四叔也不进去,隔着门喊了声,“兴国,你家三儿带着媳妇回来了。” 说罢,他又让赵靖安完了带媳妇来他家串门儿,就带着自家媳妇回家了。 赵靖安推开半掩的门,回头对人道,“小妹,走,进去吧。” 陈小妹点头,“三哥,你先进。”说罢,她低下头掩饰泛红的眼眶,不让人看到她的眼泪。 赵靖安率先进院子,看到他娘从厨房出来,打招呼,“娘,我们回来了。” 杨爱花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儿子身后,眼眶陡然发红。 她大步往前,抓着小妹的手,不住地抹眼泪,“小妹,咋变成这样了?你咋这么瘦,我送你回去那会儿不这样儿啊?!” 第12章赵家 陈小妹从进门就强忍着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滚滚而下,她扑在婆婆的怀里,委屈地只顾着哭,说不出半句话。 赵秀丽本来听见三哥回来,高兴地出来迎接,看到她妈抱着小妹哭,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去接着做饭,连她三哥都没搭理。 赵靖安叹口气,把地方留给两人,拿着包往他房里走。 赵家庄比陈台子地理位置好,也相对富裕,家家户户都是泥砖盖的平房,没几个窑洞。 赵家本身有四间房,父母住一间,赵家老大和老二各一间。 最后一间是赵秀丽和陈小妹以及赵奶奶三人住,都是炕几个人都睡得下。 赵秀丽是赵家老小,但也比陈小妹大两岁,三年前结婚,就嫁在隔壁蔡家庄,与婆家不和,常回家住。 前两年,赵奶奶人去了,后来陈小妹被送回陈家,这间房就成赵秀丽一个人的。 有时候她男人也会跟着媳妇和儿子在妻家住几天。 自赵靖安说会回家探亲,杨爱花就琢磨着,不论儿子结不结婚,都得有个窝,老大老二都有自己的房,老三自然得有。 她和自家男人一合计,重新盖一间房,灰砖黄泥墙,大玻璃窗一按,看着就亮堂。 老大老二心里多少有些想法,但也不敢说,知道老三自进部队年年捎回来不少钱,他们敢说点啥,他妈就敢打断他们的腿。 赵靖安在凳子上刚坐下,就看到两人拉着手进来,他倒两杯水递过去。 杨爱花没喝,倒是小妹,一路上确实渴了,端起水一饮而尽,随后不好意思的笑笑,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这四方桌和长凳也是新打的,透着一股子新木头混合着油漆的味儿。 “都过去了,这次趁着三儿回来,你俩就把婚事儿办了。”杨爱花擦擦眼角的泪痕,说道,“你以后就安安心心的住家里。” 陈小妹抬头偷偷看赵靖安,眼中藏着欢喜和忐忑,生怕他不同意,自己再被赶出去。 赵靖安迎着那道满含希冀的目光,摇摇头,看那双眼睛中的光淡下去,立刻解释,“娘,我们部队有纪律,军人结婚要向组织打报告,组织同意才能领结婚证。” 杨爱花不赞同,“那证啥时候领都行,又不碍事儿,只要摆了酒席,你俩就是夫妻,也能抓紧时间生个孩子,你这几年回不来一次,还想让小妹等你多久?听娘的,你俩先摆酒后领证儿。” “不行,娘,这是违反纪律,绝对不行。”赵靖安立时拒绝,语气严肃,态度强硬。 “而且,我以后一两年,应该就能回来一次,”赵靖安软下声音,安抚道,“不会再一走就是好几年。” 他还没决定好未来到底怎么做,是继续留在部队还是退伍,当务之急是把小妹安顿好,其余的等回部队再做打算。 杨爱花高兴起来,能常回来就好。 看着儿子面无表情的脸,杨爱花上下扫视一眼儿子。 她面露疑惑,语带怀疑,“三儿,你们部队真有这个纪律,还是糊弄你娘呢?你怕不是又不想娶小妹了,搁这拖时间呢?到时候假期一过,你就拍屁股走人?” 说着杨爱花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伸手在儿子粗壮坚硬的手臂上,狠狠拍两下,“老娘把话放这儿,小妹是你自己接回来的,就是你媳妇。你敢耍心眼,就别认你娘!” 看亲娘一副要继续动手打人和小妹要哭不哭的样子,赵靖安头疼得厉害,耐心解释,“娘,我没不愿意,你吓着小妹了。” “婚姻法就是这样规定的,我和小妹必须先打报告才能领证,而且小妹现在还是个黑户,当务之急是先给她上户口。” 杨爱花半信半疑点头,拍板道:“那户口就落在咱家户口本上,省的以后还要和陈家扯皮。” 赵靖安沉默一瞬掏出一张纸,说道,“这是断亲书,我给陈家二十块,小妹和陈家以后生死不相干。” 杨爱花接过纸一个字一个字看,她参加过扫盲班,简单的字还是认识几个的。 赵靖安继续道,“这断亲书虽然法律不承认,但多少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杨爱花小心收起纸,瞪一眼儿子,“屁话,她陈家敢按这个手印,就得认!以后但凡敢生事儿,看老娘不弄死她!” 杨爱花说的这个她,指的就是陈老太,陈家旁的人没啥厉害的,就这个老婆子,没理搅三分,有理戳破天,防的就是她! “我不同意,”一道清脆女声,伴随着推门声传来,是赵秀丽。 这三人进了屋,赵秀丽就躲在外边偷听,怕的就是她娘偏心,给陈小妹东西。 自陈小妹来到她家,赵秀丽就觉得她娘对陈小妹太好。 一个童养媳还给她吃饱穿暖,不都是饿不死就行吗?就像梨花的嫂子,有活儿她嫂子干,有好吃的梨花吃。 可她娘非说三哥寄回来钱和东西,陈小妹是三哥媳妇,该给她一份儿。 要陈小妹是正儿八经娶回来的嫂子,那是该这样,可她只是个童养媳,从小吃着赵家粮食长大的,就该给赵家当牛做马。 去年三哥让把陈小妹送回去,她是最高兴的,炕和好吃的都不用分出一半儿了。 本来以为三哥和她一条心,结果这人前天一回来,就急着去接人,现在还花钱断亲,那可是二十块! “啥金贵人,还花二十块买回来!”赵秀丽瞪了陈小妹一眼。 走进屋子,一屁股坐在炕头,说道,“三哥,你有那闲钱不如重新找一个,你给我五块钱,我给你介绍一个。” 赵秀丽无视她娘变黑的脸,继续道,“蔡新民他堂妹,长得那叫一个拴整,大花眼睛,红嘴唇,头发又黑又亮,小学毕业,就因为娘家要的彩礼高,才没说到合适的人家。” 说着,赵秀丽看一眼陈小妹,意有所指,“人家彩礼高,是人家值这个价儿,也才要十六块。有的人文盲不说,长得也不行,也好意思要那么多钱。” “你搁这儿胡说啥呢?做饭去!”杨爱花冷下脸,呵斥道。 “娘~”赵秀丽撒娇,“不是我胡说,谁家好女儿卖两回钱?还二十块,也不看看自己值不值二十!” 赵秀丽的话,让陈小妹难堪地低下头,鼻头发酸,她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才把眼泪憋回去。 她知道娘家做法不对,可她的话没人听,她想离开陈家,就只能厚着脸皮赖着三哥。 赵靖安冷漠地看一眼他的妹妹,前世他给这个妹妹钱粮票证,给她找工作。 后来,他没钱没工作还瘸了一条腿,她说:“还不如死外面,回来拖累人!” 第13章怼人 “谁家出嫁的女儿还住娘家,在娘家大吃二喝,拿粮不够还要拿钱?赵秀丽,你说呢?” 赵靖安不含一丝笑意,满是讽刺的话,直接让三人愣在当场。 赵秀丽更是惊得张大嘴巴,三哥一向疼爱自己,对她最好,即使她出嫁以后,也会给她捎钱捎东西,都是公社里买不到的稀罕东西。 今儿是咋了?咋还骂她呢?她也没说啥啊! 反应过来,赵秀丽又臊又气,满脸通红,眼泪都急出来了,“娘!你听三哥说的,他骂我!” 赵秀丽扑在炕上大哭,杨爱花责怪地瞪一眼儿子,“这是你亲妹子,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她婆家人不好,还不能回娘家了?” 说着,杨爱花急忙走到女儿身边,将女儿揽在怀里,笑着哄劝道:“哭啥,你三哥说笑呢,你也是,你三哥的钱,他爱咋花咋花,你插嘴干啥?!” 赵秀丽不理她娘的话,埋头放声大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三哥不道歉,不给她钱,她是不会原谅三哥的! 陈小妹被吓得把头埋在胸前,身子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她一直以为三哥就是话少些,但是脾气好。 这两天他和自己说话都很有耐心,从不骂人,就是对着她奶她爸,都没有动气,更没有动手打人。 刚刚啥事儿没有,他突然发难,真是吓死个人,男人果然都这样,一样的脾气差! 赵靖安面无表情,对他娘说道,“蔡新民是她自己看上的,当初谁不说蔡家婶子人厉害,几个嫂子也不省事儿,她寻死觅活非要嫁,现在又嫌婆家不好。” 他问赵秀丽,“既然婆家不好,你怎么还天天拿娘家的东西贴补婆家?” “行了,”杨爱花拉下脸,“你个大男人,少说两句不行?和你亲妹子计较啥!” “我只是让她看清自己的身份,不该管的别管,不该说的别说!” 杨爱花看儿子一脸厌烦的样子,气上心头,高声骂道:“这是她娘家,她还不能说话了?这个家现在还是我和你爸做主,我女儿想说啥说啥,想拿啥拿啥!” 赵靖安深深的看他娘一眼,一直是这样,前世,他平反回家,身体不好,还瘸了条腿,赵秀丽不止一次辱骂他的时候,他娘也是这么说。 “一个大男人和亲妹子计较啥!” “这是我和你爸的家,秀丽想咋样都行!” “秀丽就是嘴不好,她心是好的!” 赵靖安笑了,他语气平淡,说道,“当然可以,你的家你女儿想怎么样都可以。” 杨爱花盯着儿子,觉得这话有些刺耳,她感觉儿子变了,和十几岁的时候不一样。 明明之前每次写信回来的时候都还是她熟悉的儿子,现在让她感到陌生。 “三儿,”杨爱花心中慌乱,张嘴找补道,“娘不是这个意思,就是,秀丽她在婆家不容易,娘就想着她能在婆家过得如意一点儿。” 赵靖安点头,语气随意,“她在你家想怎么如意都可以,但不要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不然,我剁了她的手。” 杨爱花看着儿子以一种“今儿天气不错”的口气,说着要剁了亲妹子的手的话,顿时心惊肉跳。 赵靖安随手拿过他带回来的包,里面东西被他之前给他娘了,只剩下一盒饼干,这是他留给小妹的。 将铁质的饼干盒打开,放到桌子上,赵靖安温声开口,“小妹吃,我专门给你留的。” 陈小妹抬头,愣愣看着面带笑意的三哥,不敢伸手,他不是在生气吗? 赵靖安拿起一块饼干,塞在陈小妹手里,自己也拿一块吃,走一早上山路,陈二姐给带的干粮,早消化了,他饿得前胸都快贴后背上了。 “娘,我也想吃饼干。” 赵秀丽抹干净眼泪,偷偷拽拽杨爱花的袖子说道,那饼干装在铁盒子里,她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吃了。 至于三哥说的话,她才没放在心上,农村人吵架,啥没骂过,也没见谁真的动过手。 杨爱花瞪女儿一眼,“快吃饭了,吃啥饼干,走,和娘做饭去。” 杨爱花拉着赵秀丽就走,照她平常的性子,饭前吃饼干她肯定要说两句,再把东西收起来,回头一家子慢慢吃。 但她这会儿有些后悔,儿子几年没回来,干啥为这点小事和儿子吵架?最重要的是儿子对秀丽的态度,大有问题。 可女儿也是她从小疼大的,女人也就在娘家能享两天福,在婆家,里里外外都是活儿,连喘口气儿的时候都没有。 她自己就是婆家、娘家干不完的活儿,听不完的骂,就不想女儿在娘家还要看人脸色。 当娘的,最见不得孩子在自己面前受委屈。 再说了,老三是个大男人,和个出嫁的妹子计较,也不怕人笑话。 陈小妹低着头,默默地一点一点拿牙齿磨着饼干,不敢有一丝大动作,生怕一不小心惹怒三哥,骂她一顿倒没啥,就怕打她一顿,可咋办? 昨天晚上,她可是看清楚了,高哑巴个男人,被他压在炕上,动都动不了,换成自己,他一巴掌,自己估计得躺几天。 赵靖安不知陈小妹心中所想,看人一块儿饼干吃半天还剩下一半,以为是太干了噎得慌。 他又倒半杯水,推到小妹面前,温声道,“饼干太干,就点水吃。” 陈小妹连忙摇头,“不干,好吃呢。” 声若蚊蝇,几不可闻,赵靖安耳朵灵才听清楚。 他沉默片刻又给人手中塞了几块饼干,依旧温声说道,“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我再给你买。” 看着对面人双手捧着饼干,吃得小心翼翼,连饼干渣都舔干净,赵靖安的眸子沉了下来。 前世他死的时候是八四年,大家生活改善不少,起码像这种饼干不再是稀罕货。 他虽然回到以前,一些思想却还没有转变过来。 目前,还处于计划经济,买什么都要票,各类副食品,农村人不会买,也买不到,没票。 前世,小妹死在七五年,年仅28岁,更是什么都没见过。 “够了够了,吃不完。” 陈小妹手忙脚乱地把几块饼干放回盒子里,怕掉在地上,这么好的东西,别可惜了。 赵靖安张嘴欲说什么,门外有孩子叫吃饭,他转而说道,“那放着你慢慢吃,现在先去吃饭。” 陈小妹点头,几口把她咬了一半的饼干吞下去,跟在赵靖安身后走出屋子。 走在赵靖安身后,陈小妹才敢抬头认真打量人,眼中满是欢喜,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好过,只偏向她,饼干也是,只留给她。 这让她对以后的日子充满期待,转而想起赵靖安是请假回来的,完了还得回部队。 这让她心中的欢喜淡了下去,真想,他一直在家。 赵家人口多,吃饭都是拿着自己那份儿,找个地儿或蹲或坐着吃,饭桌前就赵兴国和杨爱花,还有赵秀丽和她儿子。 第14章初谈分家 赵靖安上面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兄弟姊妹共四人,都已结婚。 老大赵靖康两口子育有三子一女,大儿子都十三了,在农村算半个劳力。 老二赵靖平育有两女一子,二嫂难产而死。大女儿十岁,小儿子基本上是姐姐带的。 大姐赵秀芳嫁到杨洼子,有一儿一女。 杨洼子是杨爱花娘家,那地儿穷得很,不过这个时代家家户户都穷,这门亲事还是杨爱花她娘给说成的。 杨洼子距赵家庄有点远,大姐结婚他都没回来,赵靖安打算在回部队前,去一趟杨洼子,看看外爷外奶,也看看大姐。 老小赵秀丽,就一个儿子,走哪儿带哪儿。两岁大的孩子,趴在桌子上吃得满嘴油。 赵秀丽掰一点儿馍馍,把儿子嘴上的油一擦,塞自己嘴里,这也是她这两天回娘家的原因。 八月多,新粮食没下来,家家户户没多少余粮,更不要说吃炒菜,也就赵家因为赵靖安寄回来不少钱,才能吃得上油。 赵秀丽在婆家顿顿窝窝头清米汤,肚子没一点油水,就寻思着带儿子回娘家打打牙祭。 看人进来,赵秀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道,“哎吆,我以为你俩饼干都吃饱了,这咋还来吃饭呢?” 赵靖安没有理会,和他爹、哥嫂打过招呼,拉着陈小妹坐另一边。 他拿过两个馍馍小妹手里塞一个,自己一个,就着桌上的炒洋芋条子,大口吃饭。 说话没人理,赵秀丽又气又臊,想起她和儿子一嘴没吃过的高档饼干,更气,“这干馍馍,你们这样金贵的人,哪能吃得下去,不得剌嗓子呢?” 陈小妹臊得捏紧手里的馍馍,想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收回来,低着头不发一语。 在婆家,其他人还好,就是赵秀丽总拿话挤兑她,今天更是比以前还过分,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她了。 赵靖安冷眼一扫,厉声道,“这饭你能吃就吃,不吃就闭嘴,往远滚!” 一大家子低头扒饭的动作都停下来,一脸错愕地看着从小性格最好,话不多的老三骂人。 赵靖康两口子对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老三平日里不是对小妹最好么? 哪次寄东西回来,不单独给小妹一份儿,现在,这是咋个回事儿? “啧,三儿,你说的这叫啥话,这是你妹子。”赵兴国不赞同地看儿子一眼。 “我就这么说话,咋了?”赵靖安冷声顶了回去。 赵秀丽眼圈发红,向她妈哭诉,“妈,我看这个家我是不能回来了,处处让人挑刺儿。” 杨爱花也有点烦女儿,更因为那儿会和儿子吵一架,不好说啥,只说女儿,“好好吃饭,你三番两次地说啥饼干呢!” 赵秀丽摸着儿子头,哭道,“我就是心疼小兵,连个饼干都没吃过。” 赵兴国眼一瞪,说赵靖安,“你有饼干,就给小兵吃一口么,咋就藏着自己吃?” 赵大嫂撇撇嘴,想说老公公心偏地没边,就疼女儿和外孙,也不看看家孙子,被赵靖康瞪一眼,又闭上嘴吃饭。 赵靖安先给小妹夹一筷子菜,这才说道,“我拿回来多少东西,不都给你们了?做人不要太贪得无厌。” 陈小妹大着胆子,瞅一眼身边人,她觉着三哥有些奇怪,对家里人说话语气很冲,像是不高兴,这是为啥? 赵秀丽回嘴,“那又不一样,你给我们的是纸包的普通饼干,自个吃的是铁盒子装的高档饼干。” 赵靖安冷眼看向赵秀丽,语气冷淡,“想吃自己去买。” “妈,”赵秀丽气急败坏去拉杨爱花手,反被她妈甩掉。 杨爱花冷下脸,骂女儿,“你八辈子没吃过饼干?你三哥不长嘴着,啥都要给你呢?” 看女儿消停吃饭,杨爱花看一眼三儿子,眉头皱起来,老三刚刚说得贪,怕是不光说秀丽。 赵靖安没在意他娘的打量,三两口喝完米汤,全家第一个吃饱,他在部队习惯了。 战场上,哪容得着细嚼慢咽,后来下牛棚更是缺吃少喝的,有点啥就想塞嘴里。 看了眼身边慢慢吃饭的小妹,赵靖安对他爹说道,“爹,我完了打算和小妹结婚。” 陈小妹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抬头看人,这是三哥第三次说要和她结婚,应该不是假话。 因为断亲,空落落的心,此刻被喜悦填满,陈小妹低下头吃饭,掩饰脸上的笑意。 赵兴国点头,边吃边说,“昂,那完了让人看个时间,早早把事儿办了。” 赵靖安摇头,“等结婚报告批下来再说,我的意思是我结婚了,以后也会有孩子,我得养家,以后津贴就不给家里了。” 杨爱花猛地抬头看儿子,她敢肯定老三是对家里人有意见了。 不然向来孝顺的人,咋一下子转变这么快,可她想不通,老三为啥对家里人有意见? 要说因为秀丽几句话生气,这叫有着,可她看老三这态度,是对全家人都有意见了啊?!包括她这个当娘的。 她现在还能想起来,那会儿儿子看她的眼神,说不上啥感觉,反正不好,让她心慌慌的。 赵兴国吃饭的手停顿片刻,看着离家多年的儿子,“老三,你这话啥意思?” “我要有自己的家了,就得养家糊口。总不能还让我养着这一大家子吧?”赵靖安盯着他爹的眼睛,平静的说道。 “啧,老三,话不是这么说的,”赵靖康语气不满说道,“我和老二挣得工分不也是全家吃吗?咋个就你养活一大家了?” 说着,他戳身边的二弟,“老二,你说是不是?” 赵靖平只顾着吃饭,头都没抬,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再不接话。 赵靖康奇怪的瞅一眼二弟,觉着这人今儿咋这怪,平日里话比屎多,现在倒是跟个害羞的大姑娘似的,光吃不说,文静得很。 赵靖安看向蹲在门槛上吃饭的大哥,反问:“你们挣的工分,我吃了?自五七年当兵离家,我就没吃过家里一口粮,倒是常常寄钱回来,少的时候十来块,多的时候上百块,这九年我总共寄了多少?” 赵靖康被话噎住,他一转眼看到还在吃馍馍的陈小妹,话脱口而出,“你是没吃,你媳妇吃了!小妹五九年来的家里,可没少吃一口。” 第15章争论 被点到名字,陈小妹立刻抬头,先看一眼赵靖康,又看向赵靖安,眼中满是惊慌不安,生怕因为自己,让赵靖安吃亏。 赵靖安低声问她,“再给你拿个馒头?” 陈小妹摇头拒绝,心想这时候她没饱也不敢吃,这可是在吵架! “咋的,没话说了?老三不是大哥说话难听,一家子不就是这样,混在一起吃喝干活的,哪能分得这么清。” 赵靖安笑了,前世他也是这样想的,一家人不就是你拉拔我,我帮衬你吗? 有小心思无所谓,人无完人嘛,骨肉至亲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扶你一把的。 可他瘸了一条腿,坏了身体,不能干力气活儿,好不容易平反回家,开始,父母的确心疼他照顾他,兄弟们也没说什么难听的。 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他无妻无子,谁沾上就是一辈子的累赘。回家短短一年,他在亲人手里尝遍冷嘲热讽,侮辱歧视。 他的兄弟再没说过,一家子就该互相帮助,他的父母,只叹他命不好,从不提让兄弟们帮他,只让他,忍着,守着,熬着…… 陈小妹看她三哥不知道在想啥,眼珠子都不动一下,大哥在那儿叨叨个没完,就隔着衣服戳了戳他的手臂。 赵靖安从往事中回神,对不知所措的小妹安抚地笑笑。 他的目光环视一圈,看着这大大小小十三口人,说不上红光满面,但也没缺吃少穿。 倒是小妹,十九岁的人,个子跟十四五差不了多少,瘦得两颊凹陷,看起来头大身子小。 “行,大哥要算这个账,那咱们今儿就彻底清算下,小妹在家吃了六年饭,吃了多少,我花钱补上,我这些年寄回来的钱你们也还给我,东西就算了。” 杨爱花看三儿子这架势,知道儿子是认真的,劝道,“三儿,可不兴这样干,你这样以后兄弟间还咋个来往,一家人过日子难免磕磕绊绊,咋还能当真呢!” 说着,杨爱花又骂大儿子,“你个糊脑怂,话能这么说呢?你这是伤人心呢!老娘给你娶老婆没花钱?还是老三寄回来的钱和东西你家没花用,说啥小妹吃不吃饭,半脑子劲劲儿的!” 赵靖康被自家老娘骂得低下头,赵大嫂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男人,说道,“娘,这话又不是靖康说的,是三弟要分得清清楚楚,我看三弟这是发达了,看不上咱这一家泥腿子。” 赵秀丽附和,“就是,以前三哥可从不跟家里人计较这些。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撺掇的,还没扯证呢,就开始管东管西。” 赵家人都知道赵秀丽瞎说的,小妹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她没那个心眼,更没那个胆子。 可赵靖安前后态度变得太快,这也不由得让人多想。 陈小妹觉察到所有人的目光,她局促不安地低下头,脸上通红一片。她自己能感觉到,三哥回来,家里人对她的态度变了。 以前,秀丽顶多就抱怨她两句,哪像现在处处针对,大嫂也是,之前还会心疼她年纪小,不让她干重活,现在也变了。 陈小妹不知道这些人变化的原因,只以为她们真的认为她和三哥说啥了,让家里不和,她低声解释道,“没有,我啥都没说过。” 她不知道,有的人能共苦不能同甘,尤其是,眼睁睁看着,不如自己,需要自己施舍保护的人,日子越过越好,怎能不嫉妒。 “老大家的,跟你男人一样,胡咧咧啥,三儿不是那样的人,他连小妹都能看上,还能看不上自家人?!”杨爱花骂道,“不会说话就闭嘴,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赵靖安不理会他娘的和稀泥,再次表明态度,“以前咋样我就不说了,以后我不会再寄钱,小妹会跟我去随军,不再白吃家里一口粮。” 赵兴国抽着烟看一家子吵吵,他盯着三儿子,问道:“三儿,你还要你娘老子不?” 赵靖安神情一怔,语气缓和下来,“爹,你和娘是我父母,我肯定管。你们以后愿意和我住,那我给你们养老,你们愿意住老家,那我每年给你们养老钱,看病钱我也出。” 赵兴国猛吸一口旱烟,又徐徐吐出,“我和你娘能干动,用不着你的钱。” 他细细打量这个儿子,长得和小时候还有相似的地儿,可性格强硬,待人冷漠,不念亲情,这人是谁? “你自十五离家,一次没回来,现在都二十四了。我和你娘没本事,没咋养过你,以后也不用你养老,以后,你和小妹过好自己日子就行。” 说着,赵兴国看向一家老小,“以后,谁也不许张口问老三要钱,更不要想着让他给你们帮啥忙,他不欠你们的。” 赵大嫂想说什么又闭上嘴,赵靖平全程低着头不发一语。 赵秀丽也不敢多说啥,家里事平常她娘做主,但凡是她爹发话的事,那就是这么定了,谁也不能说啥。 “他爹你说啥呢,一家人不就该互相帮衬吗?!”杨爱花不赞同,这不是让这三兄弟越来越远。 赵兴国磕掉烟锅子里的灰,边装烟叶边说道,“帮衬啥?不都是一家子占老三的便宜?老三愿意就罢了,现在他不愿意,咋,还要动手抢?” “爹,我们没想占老三便宜,老二你倒是说句话啊!”赵靖康挠挠头,推身边的二弟。 赵靖平不想说话,只想避开老三,心里暗骂老大猪脑子,说不过就闭嘴,牵扯他干啥? 赵兴国又点一锅旱烟,冷哼一声,“没想?我看你是没占够,没老三寄回来的钱,你和老二能娶上媳妇?咱家能盖得起房?怕是三年困难期都饿死了!” 杨爱花叹口气,说道,“他爹说这干啥,都过去的事儿。” 她知道,家里是都占了老三的光,她才老三说啥是啥。老三人没回来,她就急着给盖房。 老三让送小妹回娘家,她也舍不得,毕竟是她养大的,自家不娶,再嫁出去,挣份儿彩礼也是应该的,谁也说不出啥。 可老三让送,她就送,老三要接回来,她就接。 第16章争论② “我不说,他们还当自己多有能耐呢,今儿话说到这儿了,索性咱就把家分了,树大分枝,人多分家,你们都是当爹的人,也该分家。” 众人面面相觑,不说话,心里多少还是盼着过自己的小日子。 赵秀丽更是觉得分家好,往后她娘再给她啥,也不用看哥嫂的脸色。 杨爱花打眼一看就知晓,这是都想分家呢,哼,都以为自个有多大本事,行,分了她也松快。 “我给你俩都娶了媳妇,老三也一样,等老三的婚事儿办了,就分家。行了,就这么着吧!” 赵兴国说罢就出了伙房门,回屋里休息,下午还得下地。 赵靖安定定看着父亲的背影,好似一瞬间,那挺了一辈子的腰弯了。 他知道父亲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真的问他还要不要爹娘,而是问他要不要父母亲情了? 他过不了心底的坎儿,做不到毫无芥蒂同以前一样,承欢膝下,兄友弟恭,爱护姊妹。 就这样吧,离得远点儿,该出的钱他一分不会少,别的没了。 陈小妹不安的看着赵靖安,她不懂,好好的一家子人,咋突然闹成这样?还要分家?她还是喜欢以前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样子。 “累了吧,回去休息一会儿?” 赵靖安脸上透出一股疲惫,主要是心累,却依旧温声关心陈小妹。 这人是他的责任,更是他的亏欠,前世他欠她一条命,这世,他只想她安稳终老。 陈小妹沉默点头,跟在赵靖安身后离开。 赵秀丽翻个白眼,不满道,“也就三哥没见过个姑娘,拿她当回事儿,别的男人,谁看得上她,要啥没啥,性子木愣愣的!” 赵大嫂不这么想,男人就该对自己媳妇好,倒是分家这事让她有些不得劲儿。 要不是老三明说不再寄钱,她是不愿分家的,她男人天天埋头干活儿不知道家里事儿,她还能不清楚? 就说平日里的针头线脑,油盐调料,都是婆婆掏钱买,孩子做衣裳的布,也是婆婆买,更别说过年过节的肉和副食品。 这是多大一笔开销,婆婆哪来的钱?不都是老三寄回来的? 想到这里,赵大嫂狠狠瞪一眼赵秀丽,不是这个搅屎棍子,老三哪会生气不寄钱? 赵大嫂不耐烦地把赵秀丽推到一边,说道,“你洗锅就洗,不洗就出去。” 赵秀丽嘟囔,“吃枪药了?”随后也来气了,一甩手带着儿子回屋去。 和大嫂她向来处得好,大嫂和陈小妹可不一样,大嫂是正经娶回家的,以后爹娘老了,她回家是要看哥嫂脸色的。 在婆家有啥事,她还要指着哥嫂出头呢,当然不可能得罪人,但也不代表她没脾气,喜欢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 一进门看到炕,陈小妹就心慌,她从没和个男人睡一张炕,哪怕这人是她三哥,她男人,也心慌。 赵靖安准备脱衣服的手一顿,说道,“你先睡会儿,我找娘说点事。” 陈小妹急忙点头,等人出去,她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也有空细细打量这房子。 婆婆说,这间房是专门给她和三哥盖的,给她俩用来结婚,等过几天三哥回部队,就她一人住。 房子不大,深五米宽四米左右,进门左手边就是炕,炕从窗户到后墙那儿,估计有三米长。 右手边放着木头洗脸架,上面还有个崭新的白底红花搪瓷洗脸盆。 洗脸架过去是新打的两个箱柜,漆得大红色,上面箱子画着两只凤凰,也可能是孔雀,下面柜门画的是两条大鱼。 陈小妹爱惜地摸摸箱子上的画,她只能看懂上面的“囍”字,还有几个字她认不得。 小时候村里有扫盲班,她奶不让女娃去,只让男娃去读书认字。 后来到婆家,能吃饱饭,但也不会让她去识字,她得干活儿,就这样,她成了个睁眼瞎。 陈小妹失落地摩挲着那几个小字,她用手指照着字体轮廓描摹着,像画花样子一样,一遍又一遍。 这边赵靖安去了他爹娘房里,他看出小妹的尴尬失措,找个借口出来,让她先好好休息下。 想了想,他还是去找他爹娘说一声,下午他就打算去看看怎么样给小妹上户口。 “有啥事儿?”杨爱花看到儿子进门,躺着没起来,只转过身,略抬头看着站在地上的儿子。 赵靖安看他爹面朝墙壁躺着,估计是睡着了。 他也不废话,直接说,“娘,我下午就去大队看看,怎么给小妹上户,你等下把户口簿给我。” “我现在就拿给你。”杨爱花说着起身下炕,把箱子的锁打开,拿出户口簿递给儿子。 “你去好好问问,看能不能现在扯证儿,我怕你一去又是几年不回来。”杨爱花边锁箱子,边絮絮叨叨。 赵靖安随口应好,上年纪的人就这样,有时候解释再多都没用,她们只会遵循自己的认知,顺着她的意思就行,没必要争个高低。 “三儿,你有啥事就给娘说。”杨爱花坐在炕头,看着高大的儿子说道。 赵靖安翻看户口本的手一顿,说道,“没事。” “咋没事儿?”杨爱花追问,“你这回来,和小时候一点都不像。就长得和小时候有像的地儿,性格,说话,一点没像处。你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赵靖安把目光从户口簿上移开,看着他娘说,“你也说了是小时候,我离家九年,有变化不是应该的?我没事。” 我能说什么?说我有前世记忆,说前世我变成个废物,兄弟姊妹、亲戚邻居对我的辱骂、同情? 说我大好前途毁于一旦?说我年纪轻轻死于混混刀下?说我女儿十几岁娘死爹不管,养父也死了,成个孤儿? 赵靖安低下头,继续翻看户口簿,只嘴里重复说了句,“我没事。” 杨爱花泄气地爬上炕,却听到儿子说道,“娘,如果那天我牺牲了,你好好待小妹,不要让她受苦。” 杨爱花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手脚并用爬下炕,强硬地掀开儿子的衣服,看到的是大大小不清的伤疤。 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儿子能活着回来,多难得。 第17章户口 赵靖安沉默着穿好衣服,时隔九年,再次拥抱他娘,相比九年前,她瘦小许多,也可能是他长大了。 他安慰道,“没事,多少人死在战场上,我受点伤不算什么,好歹活着,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变成个废物。” 赵靖安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杨爱花直接哭出声,他这哪是安慰人,分明是往她这个当娘的心上戳刀子! 杨爱花狠狠捶儿子两下,骂道,“你说的啥混账话?就算残疾你也不是废物,你咋能说这话!” 赵靖安目露哀伤,前世不就是因为他残废,不能带来利益好处,才被亲人百般嫌弃吗? 杨爱花把眼泪擦掉,推儿子,“快回去睡觉,下午不是还要办正事儿吗?” 赵靖安点头,对他娘的眼泪,他有点束手无策,索性顺着他娘的力道出了屋子。 杨爱花跌坐在炕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擦都擦不完,强势了大半辈子的人,突然觉得没法面对自己儿子。 她因为有能力的儿子,不再帮助其他兄弟姊妹心生怨怼,却从没想过儿子的能力从哪来的,她难堪,她羞愧,她选择逃避。 杨爱花抹着眼泪,问道,“你说,三儿变化这么大,是不是因为打仗?” 她知道娃他爹醒着,那会儿她还悄悄念叨,儿子是不是撞着啥了,咋态度变化这么大。 赵兴国擦擦湿润的眼眶,刚刚他听到动静回头,一眼就看见儿子身上的伤疤,多到数不清,有一道疤就在胸口,又长又宽,不知道这孩子当初咋撑过来的。 赵兴国叹口气,起身给媳妇递过去一个手帕,“别哭了,儿子现在不是好着呢吗?没事了。” 如果说,吃饭时,他说分家更多是话赶话,有赌气的成分在,现在他是啥想法都没了。 老三的钱是拿命挣来的,凭啥给旁人花? 尤其是一家子兄弟姊妹也不知感恩,秀丽就因为少吃一嘴饼干,就拐弯抹角地骂人,也不看看先前老三给她多少钱和东西。 老大和老二也是,眼里就能看见自己辛苦挣工分,看不见别人的付出,还以为自己为这个家付出多大呢? 其实,他们挣的那点儿口粮,养活自己一家子都费劲儿! “是啊,不管他变啥样,回来就行。” 杨爱花擦干眼泪,擤擤鼻涕,重复念叨,“他回来就行。” 其他的,她再不管了,儿子活着就行。 赵靖安站在门外听着他娘的哭声,眼眶发红,他看着远处的山出神。 前世,他平反回家,面对亲人的刁难,那时他就想,他要是死在战场上多好,那就不会发生间谍事件,不会对不起身上的军装。 或者死在牛棚也好,起码亲人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没有面目可憎,让他对亲人的付出都变成笑话。 那时,如果没有女儿,他估计早就自杀了。 —— 陈小妹自个在屋里,躺在炕上也睡不着,平日里在家,中午就是她出去挖菜割草的时候,今天睡躺炕上,她觉得心里慌得不行。 翻来覆去躺半天,陈小妹浑身不得劲儿,索性起来,去看看她三哥干啥去了,还不回来。 陈小妹一出门就看到正房门口,赵靖安倚靠在墙上,看着远处,发呆。 她上前,小心翼翼喊道,“三哥?” 赵靖安倏地回神,看清面前人,眼中的冷寂消失殆尽,他笑着问道,“小妹,怎么不睡?” 陈小妹不知道怎么形容,刚刚她觉得三哥好像很不高兴,有种魂儿不在这儿的感觉,她才心慌情急地叫人。 “我缓好了,三,三哥,你去睡会儿。” 陈小妹的勇气都用在刚刚,此时看人恢复正常,她一下子又缩回自己的壳里,说话声音都小下来了。 赵靖安脸上的笑意更甚,他把手中的户口簿递给陈小妹,“看看,今儿下午咱们就去大队问问你上户口的事儿,以后你就也在这上面。” 陈小妹欣喜的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看,生怕自己粗手粗脚弄坏这薄薄的册子。 从头翻到尾,陈小妹的肩膀塌下来,她语带失落地说道:”我一个都不认识。” “等有空我就教你读书识字,以后你就认识了。” 赵靖安温声安慰道,随后越过小妹回屋,“我去睡会儿,你也再躺会儿,现在去大队部太早了。” 陈小妹点头,默默跟了上去,她觉得在她面前的三哥更像是婆婆口中的三哥,待人温和,真诚,不爱计较。 中午吃饭时的三哥,更像一个当官的。 “当官的”这是她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说法,她们说,当官的看不上农村女子,都喜欢城里姑娘,她们错了,三哥对她很好。 陈小妹一想到两人睡一个炕,就觉得难为情,等她磨磨蹭蹭回到屋里,赵靖安早就在炕尾和衣躺下了。 陈小妹狠狠松一口气,她躺在炕头,闭着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昨天干一天活儿,晚上在高家的遭遇,借宿别人家的不适,今天早上和家中断亲,又走了几个小时的山路。 陈小妹全凭一口气硬撑着才没倒下,现在她一放松,人就撑不住了。 赵靖安睁开眼,细细打量着睡在不远处的瘦小身影,这几天的事给他一种在梦中的不真实感,好像下一刻他就会从梦中醒来。 他依旧是那个前途尽毁,身有残疾的废物。 唯有看着陈小妹,才能让他心安,她是自己前世人生中不曾见过的人,是证明他新生的存在。 是真实的,靠自己臆想不出来,行为无法预测的人。 看着看着,赵靖安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同样陷入沉睡。 到中午上工的时间,杨爱花探头趴在窗户上往里瞅,看儿子睁开眼,她留下一句“快去办正事儿”就下地干活儿了。 赵靖安揉着太阳穴缓解头昏脑涨的感觉,刚刚他娘往窗台一趴他就醒了,醒得太快,人有些难受。 等那股难受劲儿过去,赵靖安温声叫陈小妹起床,上户口的事儿不能耽误,可能需要本人到场,所以小妹得和他一起去。 陈小妹模模糊糊醒来,人还是懵的,身体的记忆让她立马翻身坐起,嘴里直念叨,“我这就去干活儿!” “不急,慢慢来。” 对上三哥满含笑意的眼神,陈小妹脑子清醒过来,想到刚刚的事,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腔里。 赵靖安看人害羞的厉害,不再逗她,“我在外面等你,咱们去大队部。” 等人出去,陈小妹才抬起头,红晕还留在脸上,再难为情,她也要出去,这可是上户口的大事儿,耽误不得。 第18章户口② 待收拾好,两人不再多言,拿着户口簿就往大队部走。 赵家庄属于前崾岘生产队,赵家庄是周围最大的村庄,所以大队部就在赵家庄。 大队长是赵靖安他七叔赵爱国,正在忙手头工作。 看有人进来,他端详片刻,看到后面的陈小妹,才认出来,是兴国家的三小子,忙招呼,“三儿和小妹来了,坐。” 赵靖安点头,客气道,“七叔好。” 陈小妹浅浅一笑,也说道,“七叔好。” 赵爱国笑着应好,“你们俩快坐,三儿你好几年没回来,这次回来能多住几天吧?” “学校给了一个月的假,能待一个月。”赵靖安回道,在七叔对面坐下,示意小妹坐他旁边。 “学校?”七叔疑惑,“你不是入伍了吗?七叔记错了?” “没错,”赵靖安解释,“我入伍不久就上战场了,立了点功,六四年部队推荐我去海军指挥学院进修,所以我现在在学校呢。” 多余的赵靖安没有解释,更没说学校地址,前世的教训太深刻,让他不得不生出防备。 无论亲人朋友还是陌生人,为了利益,卑躬屈膝,奴颜媚骨,忘恩负义,背后捅刀,什么做不出来? 好在,他以前怕家人担心,也因为保密原则,从没说过他的情况,只说随部队走,也让家人不要乱说,所以很多人才不知道这些。 “哦,是这样啊。”七叔点头,“那你今儿和小妹过来是有啥事?” 赵靖安看小妹一眼,温和道,“我和小妹打算领证结婚。” 七叔笑道,“难怪呢,这是好事儿啊,我这就给你们开证明。” 中午他就听他媳妇说小妹被三儿接回来了,这会儿就见到,年轻小伙子就是沉不住气儿。 “七叔,不是证明的事,”赵靖安赶忙出声阻止,“是小妹,她还没户口,我想把她落在我家户口本上,能行吗?” “小妹你是自出生就没上过户口?那出生证明呢?”七叔问小妹。 陈小妹摇头,“我奶说女娃上啥户口,浪费了,出生证明也没开。” 七叔点头,国家是从五五年到五八年左右,开始在农村施行户口登记政策,先由户主上报登记,再派人调查核实。 在山里,人住地散,有时候两三座山才有一户人家,调查员就走个过场,全凭自家上报登记。 一些迂腐、重男轻女的人家就不愿意给女娃登记,存着女娃想养就养,想卖就卖,养不了就扔了的心思,这才不给上户口。 小妹的情况他知道,十三就被卖到赵家当童养媳了。 现在可不能说买或者卖,要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想到这,七叔又问,“小妹,你愿意落户在赵家吗?还是想回陈台子?” “不回,”陈小妹急忙说道,“七叔,我想落户在三哥家。” 七叔点头,“这就好办了,”他对赵靖安说道,“全庄人都知道你家养了小妹六年,我给你开个事实抚养证明,你再写个申请,把小妹的基本信息写清楚,拿着你家户口簿,带小妹去公社委员会登记就行了。” 赵靖安点头,“谢谢,七叔,我记着了。” 七叔也不废话,立刻把证明开好,直接让赵靖安在他这儿写申请,笔和纸都是现成的。 陈小妹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看七叔写完,又看她三哥写,心里高兴得不行。 赵靖安拿好所有材料,起身和人道别,“七叔,谢谢,麻烦你了。” 陈小妹跟着起身道谢,激动得脸颊通红,她终于要有户口了,她和别人是一样的了。 七叔摆摆手,“瞎客气啥,快去,一定要带小妹,人家会问小妹意愿的,小妹不说话,人家不给办!” 赵靖安点头,“七叔完了上我家串门,我先带小妹走了。” 七叔点头,让两人快走,赶紧办正事去。 出了大队部,赵靖安看看天色,时间还早,“小妹,累不累?” 陈小妹摇摇头,笑着回“不累。”她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没有消下去。 赵靖安问道,“时间还来得及,咱们现在去公社,今儿就把户口登记好,行不?” 陈小妹狠狠点头,“好,现在就去。” 看她高兴的说话声都大了不少,赵靖安也高兴。 两人不拖沓,立刻就往公社走,东塬公社离赵家庄走路要一小时左右。 赵靖安有心借个自行车或者骡子、驴啥的,让小妹歇歇脚,轻松点。 可全庄都没个自行车,骡子和驴倒是有,可那是共同财产,他昨天才刚借过一回,今儿不好意思再借,只能辛苦小妹跟他走着去了。 陈小妹才不觉得辛苦,这样重要的事儿,别说去公社一趟,就是走个两来回,她也不累。 等两人到公社时日头已经西斜,两人直奔公社委员会,办公室里就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赵靖安敲门,男人听到敲门声,抬头,推了推眼镜,打量片刻,才让两人进去。 赵靖安同男人打招呼,“同志,你好。” “你好,两位同志有什么事?”男人客气回道。 “我是带我媳妇来上户口的,这是大队证明,我写的申请报告,还有我的身份证明和户口簿。” 赵靖安将所有材料一一放在男人面前的桌子上。 男人依次看过去,目光不由得被那张“军人通行证”吸引,他打量片刻这人,身姿挺拔端正,眉目清正,穿着一身深灰色军装。 男人笑笑说道,“同志,请问你和赵兴国的关系是?” “他是我父亲,杨爱花是我母亲。”赵靖安回到。 男人点头,“材料齐全可以办理,但我还要问一下当事人的意愿。” 赵靖安看向陈小妹,让她别怕,一切有他在。 陈小妹本有些心慌害怕,她还没见过领导呢,可想着是来上户口的,就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男人问道,“你是自己愿意落户在赵兴国家户口簿上的吗?女同志,你放心回答,一切以你的意思为主,任何人都不能违背妇女意志。” “我愿意的,”陈小妹点头,肯定道,“我想把户口落在赵家。” 第19章陈宝妮 “行,我现在就给你们办理。” 男人拿过户口簿准备登记信息,欲动笔时又停下,刚刚看过大队的证明,他清楚这位女同志是小时候被当做童养媳送出去的。 亲生父母不喜欢她,甚至是厌恶她,所以取了这样的名字,现在再登记成这个,就太过分了。 赵靖安注意到男人的动作,上前一步,指指他写的申请报告姓名那一栏,让男人看清楚。 男人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问陈小妹,“女同志,你原名叫陈贱妹。” 陈小妹神情难堪,不自在地笑笑,低下头,轻轻地“嗯”一声,算是回答。 男人继续道,“这位男同志,给你申请登记的名字是陈宝妮,女同志,你愿意改名吗?” 陈小妹猛地抬头看向赵靖安,眼眶发红,她不识字,不知道“陈宝妮”是怎么写,又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奶取的“贱妹”是什么意思。 小的时候不懂事,以为“贱妹”和“狗蛋”“柱子”这些名字一样,后来在赵家庄,大家都叫她小妹,她也慢慢忘了这个名字。 自去年回到家,村里人还是叫她小妹,可她奶和她爸一口一个贱妹。 她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这个名字是骂人的,很难听,她以为这个名字要跟自己一辈子。 原来,可以改名啊?不论改成啥,都比贱妹好。 赵靖安轻拍陈小妹手臂,眼神示意,工作人员还在等她的回答。 陈小妹连连点头,“愿意,你一定要帮我改了。”说道后面,她的语气里带上哭腔。 男人点头,“好的,陈宝妮,” 写下名字,男人又对赵靖安说道,“同志,曾用名这里我就不写了,这户口簿用处多,而且这女同志本就是黑户,也不算有曾用名,勉强来说也就是小名,写不写都无所谓。” “行,谢谢同志。” 赵靖安语带感激,他明白这人的意思,户口簿用处多,任何人打开,都能看到那个充满恶意、侮辱的名字。 现在能将这个名字抹去,对小妹以后有莫大的好处。 男人笑笑没说话,他也是有儿有女的人,都说养儿防老,他自然更偏疼儿子,但也不会虐待闺女,都是自己生的,哪来的高低贵贱。 接下来的信息登记十分顺畅,男人盖好章,把户口簿还给赵靖安,“行了,户口登记好了,陈宝妮同志以后就落户在赵兴国名下了。” 赵靖安点头道谢,这才带小妹离开公社。 出了门,金灿灿的夕阳,照射在两人脸上,阳光刺得两人眯起眼睛,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两人相视一笑,小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赵靖安打开户口本翻到新增加的那页,给小妹看,“这是你的户口。” 陈小妹接过户口簿,细细端详那一页,短短的几行字,这就是户口啊! 赵靖安嘴角含笑,目光复杂难言,前世,他去接女儿离开高家时,曾一同去祭拜她。 矮矮小小一方坟墓,杂草丛生,简陋的墓碑上写着“陈贱妹”三个字,享年二十八岁。 看她脸上尽是喜色,赵靖安解释道,“我没有给你改姓,我们以后会结婚,咱们这里讲究同姓不婚,所以只改了名字。” 陈小妹点头,她感觉有人挡住了太阳,眼前一片阴影落下,她看到三哥的手指落在户口簿上,一个字一个字指给她看。 她听到他说,“这是陈你的姓氏,这是宝,宝贝的宝,这是妮,代表着女孩,宝妮,宝贝女孩,是你的名字。” “宝妮,陈宝妮。”陈小妹口中默念,心中高兴又感动。 赵靖安眼睛低垂,看她笑得异常开心。 宝妮,是你的名字,也是我的希望。 如果,这辈子我注定命途多舛,逃不开早死的命运,我希望你能遇到另一个把你当宝贝的人,平安幸福一生。 “我以后叫你宝妮,好不好?”赵靖安问她。 陈小妹摇头,她第一次直视这个男人的眼睛,“我喜欢你叫我小妹,也喜欢喊你三哥。”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 如果说“贱妹”是来自亲人的恶意,那么“小妹”就是所有人对她的善意。 认识的人不愿同她奶、她爹一样叫那个骂人名字,她/他们叫她小妹,陈小妹。 以后她的名字叫陈宝妮,小名叫小妹。 而三哥,是她来到赵家庄的原因,没有三哥,她可能就死在三年困难时期了。 赵靖安不懂她的坚持,但也尊重她,小妹三哥,还挺搭。 “你来过公社吗?不如我们到处逛逛吧?”赵靖安问道。 陈宝妮点头,“娘带我来赶过两趟集,”她说着话抬头四处张望,“时间不早了,去哪儿逛呀?” “去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 赵靖安的目光落在陈宝妮身上,主要是想给她买几件衣服,再买点吃的,她真是瘦得太过了。 陈宝妮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唇,低声道:“我没钱,也没票。” 赵靖安拿过她手上的户口簿,和其他资料一起放好,说道:“没事,我有,都给你花。” 供销社就在公社斜对面不远处,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供销社,赵靖安目标明确,直奔柜台而去。 陈宝妮跟在赵靖安身后,眼睛不停地打量四周,好多她没见过的东西。 在陈宝妮看来新鲜多样的东西,赵靖安却大失所望,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简单得跟个代销店似的。 他不抱希望地说道,“同志,拿两罐麦乳精,一包奶糖,有成衣吗?” 女售货员尴尬笑笑,“同志,都没有,有布料,可以买回家自己做。” 赵靖安回头问陈宝妮,“小妹,你会做衣服吗?” 陈宝妮摇头,“娘她会做。” 赵靖安想想他娘的手艺,对售货员说道,“麻烦,看看给她做一套衬衣长裤,需要多少布,帮我裁一下。” 陈宝妮急得戳赵靖安的手臂,低声阻止:“三哥,我有衣服穿不用给我买。” 赵靖安低头安抚,“没事,先让娘做一套穿,等完了我给你买成衣,成衣样式更好看。” “不用,不用的。” 陈宝妮更急了,又戳他手臂,这人却往旁边走了一步,把陈宝妮露出来,她顿时羞得不敢乱动,只能干着急。 售货员笑着打量一眼陈宝妮的身形,手脚麻利地裁好布,整个供销社就这一样深蓝色布,没啥好挑的。 第20章买东西 “生活用品有啥?吃的呢?”赵靖安又问。 售货员拿出一块大光肥皂放柜台上,问道:“今天刚到的饼干,一人限购两斤,你要多少?” 赵靖安不死心问道:“没有牙刷和牙膏吗?” 售货员年龄四十左右,闻言忍不住翻个白眼,说道:“小伙子,浪费那钱干啥,自己回家绑个猪鬃刷子不就是了,还费那钱干啥!” 赵靖安想起他们这儿干旱少雨,确实不太注重个人卫生,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那给我称四斤饼干,还有这肥皂和布,算一下账。” 售货员痛快点头,三七两下把东西包好,“一共6块7毛5,再给1张肥皂票,12尺布票,4斤粮票。” 赵靖安掏钱和票,结清后拿着东西带小妹离开。 这些钱和票是他这些年攒的,还有同别人换的,前世,他全部留给他娘了,就给自己留了个车票钱。 两人出了门,陈宝妮还在念叨,让三哥省着点,挣钱不容易,不该给她买衣裳。 赵靖安不说话,任由陈宝妮跟在他身后碎碎念。 天色不早,来不及吃饭,毕竟还有一个小时山路要走,天黑不好赶路。 赵靖安就递给小妹几块饼干,“咱们边走边吃,天快黑了。” 又拿出他随身背的水壶也递过去,让陈宝妮就着水吃。 陈宝妮也饿了,知道赶路要紧,不再念叨,只专心吃饼干赶路,渴了就喝口水继续。 两人回到家时天都黑透了,赵兴国拿着手电筒在村头等人,看两人回来才松口气,“咋这么晚?我问你七叔,说你俩早走了。” “去了趟公社,又买点东西就迟了。”赵靖安回道。 “都半下午了去啥公社?不能明天去?”赵兴国埋怨儿子。 “抓紧时间把户口弄好,万一出意外就不好了。” 赵靖安随口应付他爹,赵兴国也没再说啥,只叫两人快回家,饭给他俩留着呢。 赵靖安回家先把东西放回屋里,免得人多眼红,嘴还杂,惹人心烦。 伙房里,杨爱花听到人回来就往桌上端饭,黄米干饭和炒洋芋条子,给两人留的足足的。 赵秀丽等在一边,想看她三哥买啥好吃的没。 赵大嫂坐在灶火,也等着听新鲜。 赵靖安把户口簿还给他娘,和陈宝妮一起吃饭。 杨爱花借着煤油灯,细看户口簿,“陈,宝妮?”她看向儿子,“这是小妹?谁取的名儿?” 赵秀丽凑到她娘跟前,也看那名字。 “是小妹的新名字,”赵靖安咽下嘴里的黄米干饭,回道,“我给取的。” “嘁,”赵秀丽撇嘴,“当谁不知道似的,还宝妮,谁拿她当个宝?眼瞎了不成!” 赵靖安放下碗,冷冷盯着赵秀丽,“我拿她当个宝,你有意见?” 杨爱花拍女儿一巴掌,让她少说两句,又对陈宝妮说道:“这个名字好,好听,意思也好,就叫这个。” 赵大嫂不屑地看一眼小姑子,附和道:“是呢,这个名字应景儿,咱小妹以后有三弟疼,可不就是三弟的宝妮!” 陈宝妮被打趣得满脸通红,低头扒碗里的干饭,头都不敢抬,偏偏这时赵靖安给她夹了两筷子菜,顿时臊得脖子都红了。 赵秀丽落个没脸,一看啥都没买,甩手走了。 杨爱花叹口气,打算让女儿明天就回去,再住两天,这兄妹两人指不定得打起来。 吃过饭,两人被杨爱花和赵大嫂赶回屋里,让早早休息。 赵靖安拿盆子出去,舀了少半盆水,“小妹,你先洗。” 陈宝妮连连摇头,“三哥,你洗,我后面洗。”咋能让三哥用她洗过的水呢,也太难为情了。 “快洗,我还想早点睡呢。”赵靖安催促。 陈宝妮没办法,只得先洗,八月的天,凉水也不冷,陈宝妮洗好就让开位置,准备等赵靖安洗了,她去倒水。 赵靖安快速洗个脸,这地儿就这样,一盆水一群人洗,洗过脸,赵靖安用水给小妹冲冲脚,自己也冲冲。 把黄土冲干净,就算是洗好了,水直接洒在地上,还能防止地太干,土冒起来呛人。 陈宝妮坐在炕上,脸红得能滴血,三哥,刚刚给她洗脚了,咋能这样呢,也太羞人了。 赵靖安从外面回来,见小妹已经躺着了,以为她累了,就没说什么。 他拿着今天买的布,又分出来一半饼干,肥皂切一大半,都给他娘送过去。 杨爱花坐在炕上,看着东西,问儿子,“肥皂咋拿这么多过来了?给你们多留点。“ 赵靖安直接说不用,“我明天打算去趟县城,到时候需要再买。娘,这布你看着给小妹做套衣服。” 杨爱花点头,翻看布料,她知道小妹没衣裳穿,要说陈家老婆子是真不讲究,孩子的旧衣裳都抢。 “行,我抽空给小妹做,正好,麦子收得差不多了。” 杨爱花把东西收起来,就剩下饼干,“这个你拿回去,给小妹吃,看看都瘦成啥样儿了!” 杨爱花觉得,就小妹那干巴巴的样子,再不补补,以后怕是不好生养。 赵靖安摇头,“我屋里有,这个你和爹吃,或者给几个孩子分分,明天我给小妹再买点别的补补。” “行,我收起来,你快回去睡吧,明天不是要去县城?” 杨爱花也不啰嗦别的,更没觉得儿子给小妹买东西有啥不对,男人不疼自己媳妇,难不成疼别人?怕不是脑子叫驴踢了。 赵靖安应声好,回了自己屋。 赵兴国听到儿子那边房门响,这才开口,“我看三儿对小妹是真不错,那他咋之前让送小妹回去呢?” 杨爱花笑着问,“你是男人,你问我?” “嗐,”赵兴国调侃,“你不是他娘吗,你生的你还能不知道?” “我觉着吧,”杨爱花想想说道,“三儿大概是看上小妹了,去年连面都没见过,人是黑是白都不晓得,肯定不愿意,这回来见一趟,不就看上了?” 杨爱花点头肯定自己的话,“小妹踏实能干,还听话,长得又不差,就是瘦点补补就好,这样的姑娘谁不喜欢?” “也是”赵兴国点头,“小妹确实是个好闺女。” 两人熄掉煤油灯,摸黑拉话,也能省两个煤油钱。 第21章夜晚 赵靖安回屋关上门,昏黄的灯芯跳跃两下,他的影子跟着左右摇晃,看小妹僵硬的睡姿就知道人还醒着。 赵靖安知道年轻姑娘脸皮薄,夜深人静和他睡一个炕上,肯定不自在,他权当不知道小妹在装睡。 直接吹熄煤油灯,借着月色摸黑脱衣躺下,闭眼睡觉,一气呵成。 好一会儿,听到炕尾沉沉的呼吸声,小妹轻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她小心翼翼翻个身,轻轻活动下僵硬的手脚,然后看着黑洞洞的房顶发愣。 赶了一天的路,她有点累,但就是睡不着,一想起户口簿上的名字,她就不由得高兴,想说点啥,但又不知道和谁说。 侧头看着窗外,她的嘴角不由得弯起,心里默默打招呼,“月亮,我叫陈宝妮,宝贝的宝。” “咳咳”黑夜里突然的咳嗽声,让陈宝妮猛地捂住嘴,心如擂鼓,全身僵住不敢动,直到赵靖安翻个身再次睡去。 陈宝妮才小口小口喘着气,生怕把人再吵醒,暗自高兴一会儿,终于陷入深眠。 等前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停止,传来轻浅的呼吸声后,赵靖安才翻过身,看着人影轮廓,轻笑一声。 那会儿他故意咳嗽,就是听小妹不睡觉,吓唬她,果然之后就老老实实睡了。 这人醒着他也睡不着,但连着坐几天火车,又赶着处理一堆事儿,给他累得够呛。 今儿晚上是真的熬不动了,还是都早些睡吧。 陈宝妮是被村里的敲锣声惊醒的,同时赵靖安也睁开双眼,眼神清明,不见一丝睡意。 两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借着昏蓝的天光,都不动作,夜里还好,现在是真的尴尬。 赵靖安到底活了两辈子,觉得自己脸皮比小姑娘厚。 他直接坐起身,薄薄的被子滑落至腰间,贴身的白色背心,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他毫不避讳拿起衬衣穿上。 在赵靖安掀被子的瞬间,陈宝妮红着一张脸,把头埋进被子里,不敢再看,真是羞死人了。 窸窸窣窣,是穿裤子的声音,“咔哒”,是系皮带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 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陈宝妮才从被子钻出来,利索地起床穿衣叠被,顺手把赵靖安没叠的被子一起叠了。 两个被子,一个炕头,一个炕尾,两两相对,正如昨夜的两人。 出门和人走了个头对头,陈宝妮垂着头,快步走过,没好意思和她三哥打招呼。 搁厕所回来,陈宝妮看到杨爱花,紧跑两步,“娘,我和你一起下地。” 杨爱花奇怪看一眼儿子的房间,问道,“小、宝妮,三儿不是说今天带你去县城买东西?你不去啊?” 陈宝妮不好意思笑笑,“娘,你还是叫我小妹吧,我都习惯了。” “是,宝妮我叫着也别扭,跟陌生人似的,”杨爱花笑道,“你不去县城串串?” “三哥他没说要去县城,”陈宝妮抿抿嘴,“我也不想去,怪费钱的。” “爱花嫂子,上工走,”门外传来叫人声,杨爱花扯着嗓子应道,“哎,这就来。” 又跟小妹说,“看你,想串就去,不想串就在家歇一天,不用你下地。”说罢,她提着干粮袋子匆匆出门。 陈宝妮在院子听着婆婆走远,这才回屋,进门就问,“三哥,要去县城啊?” “对,你换衣服吗?不换的话,我们现在就走。”赵靖安提起收拾好的东西问道。 陈宝妮站着没动,低声问道:“咱去县城干啥啊?” “去买东西,”赵靖安解释,“县城供销社比公社的大,东西也齐全,应该有成衣,给你买两件衣服穿,再买点其他东西。” “不要不要,”陈宝妮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我有衣服穿,再说昨天不是买布了吗,不用再买。” 一年买两三套衣服,这也太多了,得多少钱啊! “小妹,就算不买衣服,咱也可以去县城逛逛,”赵靖安问她,“你是不是还没有去过县城?” 陈宝妮摇头,从公社到县城坐车要五毛,她没钱。 翻山走的话得两三天,还要带够干粮,晚上得跟别人家借住,没事儿谁闲得去逛县城。 “走吧,”赵靖安催促,“我带你在县城逛逛。” “不了,”陈宝妮推辞,“三哥,我不想去。” 赵靖安低头看陈宝妮的神情,“真不想去?” 陈宝妮点头,“不想,三哥你自己去吧!” 看人是真不想去,赵靖安也不硬拉人,以后随军再带她好好逛一逛。 “那我走了,”赵靖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一个人不用带吃的和水,“你在家缓缓,别搭理赵秀丽。” “嗯,知道了,”陈宝妮乖乖跟在赵靖安身后,把人送出大门,还念叨他,“三哥,别给我买东西,我啥都有呢!” 赵靖安点头,叮嘱道:“你回去再睡会儿。” 目送人走远,陈宝妮转身还没进院,就和赵秀丽碰上了。 赵秀丽看一眼空荡荡的小路,又上下扫一眼陈宝妮,“收收你那不值钱的样子,八辈子没见过男人,两眼珠子都要粘人身上了。” 陈宝妮不想说话,错过身想走,被赵秀丽一把扯住,“我和你说话呢,你聋了?!” 陈宝妮忍气回道,“我不想和你说,你放开我。“ “谁稀罕,”赵秀丽甩开,手在衣襟上来回擦,像是沾上啥脏东西一样,嘴里警告陈宝妮,“那是我三哥,不是你的,别老缠着他!” 陈宝妮忍不住回怼,“那是我男人!” 赵秀丽气得变了脸,吼道:“你们还没领证儿呢!” 陈宝妮不搭理赵秀丽,转身回屋,只当没听见她骂人。 赵秀丽气得狠踹一脚大门,反被震得脚疼,最后一瘸一拐的往厕所走,嘴里依旧不干不净的咒骂陈宝妮。 在赵秀丽心里,三哥是她一个人的。三哥对她好,常给她钱和东西,村里不知多少姑娘小媳妇羡慕她。 每次她得了新奇的东西总要在村里炫耀几天,让那些人更加眼红嫉妒,谁让她们没有疼她们的爹娘,没有个好哥哥呢! 第22章威胁 赵秀丽想着,曾经她一直是别人羡慕的对象,直到她结婚,一切都变了。 在婆家她要洗衣做饭带娃,再不能成天玩闹串门子,更不能做新衣服穿,买零嘴儿吃。 还好,她还能回娘家,她娘还是疼她,不舍得她受苦。 她满心欢喜盼着三哥回来,本以为三哥回来会给她带多多的东西,没东西也会给她不少钱,结果呢,都给陈小妹花了。 陈小妹一个爹不疼娘不爱,没人待见的童养媳,凭啥花她哥钱,凭啥吃好东西,她配吗? 赵秀丽把赵靖安对陈宝妮的保护看在眼里,再加上她娘让她先回婆家待两天,更是恨得牙痒痒。 她觉得是陈宝妮抢了她在这个家的一切。 赵秀丽朝着陈宝妮的方向呸一声,骂道,“想嫁进我家享福,做梦去吧,你也就配嫁个瘸子哑子,咱们等着瞧。” 赵靖安年轻力壮,脚程又快,半个多小时就到公社。 还不到发车的时候,他拐去饭店,买了四个二合面的馒头,就一碗面汤填饱肚子。 “走县城的上车,往后头走,马上发车!” 听到吆喝声,赵靖安快步走过去。 公社没有专门的客运车,坐的都是从县供销社往公社供销社送东西的卡车,返程时收购点农副产品,顺道拉人。 昨天,赵靖安和那个售货员打听过,知道送货车今天早上回县城,就起了带小妹去县城的心思。 就是今天如果没回来的车,得在县城招待所住一晚。 交钱时,押运员查看过赵靖安的证件,以及大队证明,才让他上车,证明是赵靖安一早上去找七叔开的。 坐在车斗里,赵靖安轻轻抚摸军绿色的车身,目露怀念。等车开起来,这种怀念就变得有些无奈。 山间土路难走,车跑过,带起阵阵飞扬的黄土,人在车斗里左摇右晃,上蹿下跳,不抓紧点儿都能被颠到车斗外面去。 赵靖安紧抓着车沿,烦躁地闭着眼睛,他身体能受得了,精神却是有点难熬,多少年没坐过这么颠簸的车了。 那会儿吃的馒头都被颠到嗓子眼了,早知道这样,不如不吃,前两天回家时他没吃东西,就不像现在这么难受。 赵靖安庆幸小妹没一起来,不用受这一场罪。 路远车慢,等到县城都到中午了,车上人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拍打身上的土,一个个跟在土里打洞似的,全身都是土。 赵靖安拿手帕擦了擦脸,白色手帕立马变得脏兮兮的,他随手塞进口袋,打量着县城,寻思先找个地儿吃饭。 早上他就和他娘还有小妹说过,没车的话,就明天回去。 县城到公社的顺车少,多半和今天一样,得等供销社的送货车,两天一趟。 赵靖安吃饭时,赵家人也在吃饭,是陈宝妮做的,馍馍配苦苦菜,还有一锅米汤,苦苦菜拿油炝的,味道更好。 这年月,多半都这么吃,就这样的饭菜,多少人家都吃不上,不到农忙不吃稠地,顿顿喝米汤,吊着命。 赵秀丽心里憋着事儿,吃过饭没等她娘催,就收拾大包小裹带着孩子,由她二哥送回婆家。 吃过饭一家子去休息,陈宝妮忙里忙外收拾碗筷洗锅,伙房收拾干净,她又把捡剩下的苦苦菜剁碎拌点水,拿去喂鸡。 公社让社员养鸡,但不得超过五只。赵家养了四只鸡,在大门外围个鸡圈,晚上怕狐子霍霍,就把鸡关在草窑笼子里。 就是鸡光吃菜叶子,长得都瘦巴巴的,还好家里几个孩子能到处捉虫喂鸡。 别看这四只鸡瘦,下蛋可厉害,一天至少三个蛋,有时四个。 陈宝妮站在鸡圈外,盯着鸡吃食,盼望这四只鸡好好长肉下蛋。 “小妹” 陈宝妮回头,看清来人,猛地往后退一大步,她提起鸡食桶挡在身前,警惕地看着这人。 搭话的正是送赵秀丽回婆家的二哥,赵靖平。 赵靖平尴尬地摸摸鼻子,说道,“小妹,我和你说点事儿。” “你就站那儿说,”小妹又往后退一点,说道,“我能听见。” “那个,咳咳,”赵靖平清清嗓子,“嗯,你和老三挺好啊!” 陈宝妮冷漠地盯着他,等这人接下来的话,不知道他想干啥? “我的是说,嗯,那个,”赵靖平舔舔嘴唇,说道,“那件事,你没给老三说吧?” 陈宝妮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又刷的一下血色尽褪,她顶着惨白的脸质问,“你,你什么意思?!” 开了头,后面的话顺嘴而出,赵靖平继续道:“我是说,你最好不要在老三面前乱说,不然一个是他亲哥,一个是刚认识的女人,你说他会信谁的话?” 似是觉得陈宝妮还不够绝望、害怕,赵靖平又补充道,“那事儿只有我娘知道,你说她会偏向谁?到时候,你就等着被人骂、被赶出家吧!” 陈宝妮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打死这个坏种。 赵靖平盯着陈宝妮发红的眼睛,蛊惑道:“你看看,只要你不说,你还是能嫁给老三,以后说不定还能跟着去随军。” 像是想到啥有趣的,赵靖平笑出声,问道:“你说,万一老三知道后嫌弃你,不愿和你结婚咋办?” “小妹,小妹,哪儿去了?” 院里杨爱花的声音,打破两人间僵持的画面,赵靖平哼笑一声,边念叨,边往里走,他说:“老三可是欠我一条命的。” 陈宝妮浑身发软,瘫倒在地,眼泪流了满脸,她刚刚看到好日子,为啥要这样,她强迫自己忘掉的事儿,为什么要提起? 她好恨!却不知,该恨谁。 杨爱花见二儿子回来,问他:“秀丽回去了?她婆家说啥了没?” 赵靖平摇头,“有啥好说的?秀丽回来给他蔡家省了多少粮,还好意思说?” 杨爱花松口气,好歹把老三和秀丽隔开了,不至于闹得成仇人。 赵靖平抱怨道:“娘,没事儿我睡觉去,本来干活儿就累,还去趟蔡家庄,累死人了。” 杨爱花摆手示意他往远滚,院里没人了,她才想起她是出来找小妹的,准备给她量下尺寸好裁衣裳,这大中午得干啥去了? 第23章打人 杨爱花转身回屋,也不是啥急事儿,等晚上再说吧,她得去躺会儿。 陈宝妮瘫坐地上,无声哭泣,好半晌,泪流干了,人也平静了。 她一脸麻木地从地上爬起来,如行尸走肉般回到自己屋里。 就那么直挺挺躺在炕上,闭着眼睛,不在意衣裳粘的土会不会弄脏炕,不在意婆婆为啥找她,她只想一个人躺着。 不想,不听,不看,不动,像个尸体一样,躺着。 正房,杨爱花隔着窗户看了半晌,等小妹回屋她才躺回枕头。 刚刚听到院里有动静,她爬起来就看见小妹回来了,看人好像有点不对劲儿,等一阵儿问问,怕不是病了? 到下午上工时间,杨爱花隔着窗子看小妹睡着了,不像是病了,就没进去。 “你喂鸡咋不把鸡食桶拿进来?”赵兴国提着桶从院外进来,随口问道。 “鸡食桶在外面呢?” 杨爱花反问,中午她没喂鸡,老大媳妇也早早回屋了,中午是小妹收拾的锅灶,应该是小妹忘提回来了。 “昂,我提回来了,赶紧上工走,”赵兴国回了一句,又朝着屋里喊:“老大、老二下地了!” 杨爱花心中一紧,想起中午小妹不在院里,老二从外面回来,这个杀千刀的又干啥了?! 一下午,杨爱花都忧心忡忡,旁人和她拉闲话,她都没心情搭理。好不容易天黑下工,她着急忙慌跑回家。 小妹刚做好饭,人看着还算精神,“小妹,你没事吧?”杨爱花问。 陈宝妮盯着婆婆看了一会儿,终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娘,你今儿咋这么快?”赵靖康隔着门问她娘,刚下工就不看见人影。 其他人还有跟着在地里玩耍的孩子也都回来了,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陈宝妮看一眼院里,低声道,“娘,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屋了。” 杨爱花皱眉问她,“哪儿不舒服?你不吃饭了?” 陈宝妮摇头,“不想吃,睡会儿就好。” 杨爱花目送小妹回屋,思索着今天的事儿。 “娘,我问你话呢,你瞅啥呢?”赵靖康顺着他娘的目光回头,啥也没看见。 “你叫魂儿呢!老娘尿急不行?咋?还要跟你请示呢!”杨爱花劈头盖脑骂儿子,“不死进来咥饭,等老娘请你呢!” 赵靖康被骂得缩缩脖子,和身后过来的老二对视一眼,灰溜溜进屋吃饭,也不知道他娘哪来这么大的气,还光往他身上撒! “老二,快吃,等下娘问你点事?”杨爱花对刚进门的赵靖平说道。 赵靖平迟疑一下,点头应了,心里盘算着他娘找他有啥事,秀丽婆家?还是小妹? 杨爱花不知道儿子心底的弯弯绕绕,她端起碗三两下吃饱,就催儿子,“快些,大男人吃个饭磨磨唧唧的!” “娘,你找老二干啥?”赵靖康边拿馍馍,边问。 其他人也竖着耳朵听,到底有啥急事儿啊,饭都不让人好好吃? “啧”杨爱花瞪大儿子,“我问问秀丽的事,你嘴咋这么多?跟着碎嘴子婆姨似的,吃你的饭!” 赵靖康叹口气,低头啃馍馍,咋感觉他娘今天儿特别不待见他呢? 赵靖平一口喝光米汤,最后拿着个馍馍,边往外走边问他娘,“秀丽又咋了?” 杨爱花瞅瞅蹲窗台底下吃饭的娃娃,示意老二和她出去,院外天黑一片。 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忙着吃饭,外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杨爱花这才压低声音质问,“老二,你中午是不是跟小妹说啥了?!” “没说啥,咋?小妹和你告状了?”赵靖平反问。 “小妹没说,是我看小妹人不对劲,才问的,你没说啥最好,不然让老三知道打不死你!” 赵靖平摸摸鼻子,不自在道,“真没说啥,我就是让小妹不要把那事告诉老三。” “真的?”杨爱花逼问,“就说这个?” 赵靖平点头,想起天黑他娘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杨爱花长舒一口气,放心了,又叮嘱,“小妹和老三马上结婚呀,你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离小妹远点儿!” “娘,”赵靖平不耐烦道,“我本来也没对小妹有啥心思,你别说了。“ 杨爱花气的上手打儿子,骂道,“没心思,你大半夜敲人窗子?没心思,你喝醉钻人被窝?!” 赵靖平往旁边躲他娘的巴掌,顺口抱怨,“还不都怪老三,他说不要小妹的,我寻思着我媳妇没了,小妹没人要,我俩凑一对儿不正好?省得我再出彩礼,小妹白白便宜外人。” “闭嘴,”杨爱花低声骂,“再胡咧咧,我把你嘴打烂!” “娘,别打了,”赵靖平摸着被打的脑袋,疼得直抽气。 “我再不说了还不行?谁能想到老三突然转性还把人接回来呢?我也是怕小妹乱说,才趁老三不在和她说两句,平常哪天不是躲着她和老三?” 这倒是真的,杨爱花想起,最近老二饭桌上话不多的样子,点头,“昂,以后少说话多干活儿!” 赵靖平撇嘴,“说真的,娘,你说老三抽哪门子风,闹得我平白没个媳妇。” “他都当副营长了,娶个领导的闺女多好,对他自己前途有好处,咱们也能沾点光不是?小妹他又没睡过,上赶着负啥责任?” “就是个童养媳,还挣来抢去,老三也是没个见识!” 杨爱花转身就走,懒得听这缺心眼的废话,迟早因为他那张破嘴惹祸,让人打死! 赵靖平跟在她娘身后喋喋不休,他一进院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得倒飞出去,结结实实砸在土墙上。 “哎吆!”赵靖平捂着肚子惨叫,“那个孙子踢老子!” 他抬头看到向他走过来的赵靖安时,骂人的话一顿,“老三,你发什么疯?” 赵靖安一言不发,三两步上前,揪着赵靖平的领子,把人从地上薅起来抵在墙上,拳头朝着人肚子上猛捣。 “住手,老三,别打了,”杨爱花反应过来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赵靖安的胳膊,“跑,老二快跑!” 第24章打人② 赵靖平被几拳打得跟个死狗似的,瘫软在地,他瞅准空隙,立马从地上爬起就往屋里冲,哪儿有人。 他边跑嘴里边骂骂咧咧,“老三,老子跟你没完,你个瘪犊子,下这么重的手!” 赵靖安一把甩开他娘,直冲赵靖平而去,杨爱花吓得直喊赵兴国,“快些,出人命呀!” 赵靖平跑到伙房门口,看到他大哥正欲求救,不想被赵靖安从身后一脚踹地扑在赵靖康身上,两人一起跌在地上。 赵兴国不明就里,忙拉三儿子,“别打了,你打他干啥!” 杨爱花跟着进门,拉住儿子另一只手,“你想打死你亲哥呀!” 赵靖安气得眼眶发红,他抬脚就往赵靖平下三路踹,他今天要废了这个畜生! 赵靖康眼疾手快,推了赵靖平一把,那一脚踹在赵靖平大腿上,他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赵靖康顺势一滚,死死抱住赵靖安的腿,“老三,你醒醒,那是老二,不要打了!” 赵靖平抱着大腿疼得满地打滚,赵靖安右腿被人抱住,他抬左腿又朝着人身上踹。 赵文琴扑过来抱着三叔另一条腿,嚎啕大哭,“三叔,不要打我爹,不要打!” 一时间伙房里孩子的哭声,赵靖平抱着腿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陈宝妮站在门外,人都傻了,不知道是咋回事。 赵兴国家左邻右舍从大门口涌进来,看这场面人都愣住了,三儿这是往死里打他二哥呀! 反应过来,众人七手八脚扑上去,强硬地把赵靖安压得坐在凳子上。 七叔也来了,他皱眉问道,“咋回事?咋打起来了!” 有人想把赵靖平从地上扶起来,结果赵靖平哀嚎着躺地上不起来,嘴里直喊着,“断了,我腿断了!” 众人面面相觑,七叔叫跟来的人送赵靖平去三叔公家,让给看看。 三叔公正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赤脚大夫。 等人走了,孩子也被带出去,几人这才放开赵靖安,“三儿,为啥打人?” 赵靖安不说话,他的目光停在小妹身上,看她脸色惨白,满脸的泪水,就知道她吓得不轻。 “小妹,别怕,”赵靖安朝人安抚的笑笑,“回屋去,有我给你买的东西,看看喜不喜欢。” 杨爱花哭着朝赵靖安脸上扇了一巴掌,骂道,“你还有脸笑?你差点打死你二哥!” 赵靖安回头看他娘,双眼赤红,他咬牙问道,“娘,你和那个畜生合起伙来欺负小妹了是不是?这事还有谁参与?” 他的目光从周围人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他看到他娘心虚的别过脸,看到他爹叹气,看到大嫂躲开的样子。 “啥呀?”赵靖康一头雾水,“老三,谁欺负小妹?啥时候的事儿?” 七叔看一眼,还好来的都是本家兄弟,门口还有一堆探头探脑的妇人,七叔走到门口呵斥道,“都回去,下地不累呀!” 等人都走光了,七叔才回到伙房,把小妹也叫进来,“说说,到底咋回事儿?” 看眼赵靖安,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三儿,你是军人,能随便打人?!你有脑子吗?” 他们赵家庄就出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平日里他去公社开会,领导都因为赵家庄有这么个人,对他客气不少。 这要是犯错被部队开除可咋办? 赵靖安起身把陈宝妮拽到身边,拿出手帕一点一点给人擦眼泪,同时,竭力压下心中的怒气。 自重生那日起,他就压制着心底的火,尤其是看到家里人,想起前世的事情,他就想毁了一切。 是小妹的存在,让他暂时压制住心底的怨,他不能因为一时之气,再连累小妹,他说过,要让小妹过上好日子的。 今天,他运气不错,正好遇到顺风车,不用在县里过夜,直接就回来了。 他满心欢喜,买东西回来,想着小妹穿上新衣服肯定好看。 怕其他人眼红,他先回屋整理买回来的东西,小妹推门进来时,脸色煞白,看到他就哭,问话也不说。 他出门本打算找他娘问问怎么回事儿,谁想就听到了赵靖平和他娘的话。 原来,他一封简单的信,从寄回来那刻起,就伤害了小妹。 本以为,这一世,大错还没有铸成,小妹还没有被逼嫁人,受尽欺负。 可今天,他才知道,他的亲人早就让小妹受尽委屈! 杨爱花捂着脸直哭,她就知道,这事儿但凡让老三知道,老二就落不到个好! 七叔气得骂杨爱花,“哭啥哭,又不是死人了,你搁这儿哭丧呢!” “兴国,你说,”他问道,“有啥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看人都不说话,七叔冷冷盯着杨爱花,“你说,三儿是军人,这打人的事可大可小,你难不成想他被部队开除?!” 杨爱花被吓住,“可不敢开除,七哥,老三打的又不是旁人,自家兄弟有啥计较的!” “这事,民不举官不究,”七叔看眼门外,“那你知道多少人嫉妒你家日子红火不?这些人但凡有个坏心思,一举报,老三这身衣服就得被扒掉!” “咋能这样!”杨爱花傻眼。 赵兴国叹口气,“这事怨老二,去年老三写信回来让小妹回陈台子嫁人。” 七叔点头,“这事儿我知道。” “唉”赵兴国一脸苦涩,继续道,“老二这个冤孽,他想小妹嫁给他。” 七叔猛地转头看向两人,赵靖安依旧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小妹低着头小声地哭。 赵兴国接着说道,“这事儿,我们问过小妹,小妹不愿意,后来小妹就回娘家了。” “不止吧,”七叔反问,“兴国你可别糊弄我,就因为老二想娶小妹,老三就要打死他?我不信!” 在他们这地界,不是没有男人娶了嫂子或弟媳的,虽说都是在兄弟死了以后。 可小妹和老三又没结婚,更是连面都没见过,老三不至于因为这个打人。 “你们还不说实话?等啥!等老三打死老二去坐牢?!” 七叔气得拍桌子,这两口子平日里看着还行,咋一到大事上,就这么拎不清呢? 事儿不问清楚,他怎么想法子解决今天打人的事?怎么堵住庄子里人的嘴? 杨爱花吓得一抖,她平日里再厉害,也是在家里家外的小事上,一说坐牢,她就慌得不行。 第25章旧事 “我也算不上有钱人,我也不吸烟,这是病人送的,不好意思不接,可是我又不吸烟,村长要是喜欢了,去我家拿去,喜欢那种口味拿那种。”张东海笑着说道。 一道两丈宽的泥墩迅速向它冲了过来,它机警地跃开,这时另一道泥墩又从后向它从了过来,它一甩巨尾,登时打落那高耸的泥层,泥层落下,露出一道黑乎乎的地道,它冲着里面喷涌出又一股火焰。 第二个谣传是关于塑料大棚的,也不知道谁胡咧咧,说塑料大棚是村里的圣地,有大秘密,跟种植草药有关。 张玲玲并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地闪躲,这让肖云飞内心一阵‘荡’漾,这样的豆腐吃起来真是舒服,呆会儿要如何再制造一下不经意的亲密接触呢?还是晚上的计划改变下? 多好的意境,要不是白楠楠在这,说不定都能发生点什么。可事与愿违,有人来了,将孟凡带回主楼。 “魏警官!你和李汐的关系不错!知道她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吗?我感觉她的背后似乎有更多的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比如苏耀辉为何要绑架她呢?目的是什么?”肖云飞打破了尴尬的沉默问道。 “呵呵……岂敢自封圣主,就算是也只不过是人界之王而已。”虬髯红发老者不紧不慢,左手对着其中一人扬手一吸,另一手挥起袍袖打向其他两个白衣男子。 李天启动弹不了,发现左手的奇门遁甲,右手的佛珠已被人取下。他蠕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到怀里放着的包裹还在,显然捆住他的人并没有仔细搜他的身。 飞儿说道:“我爹爹全名龚全志。”说罢,已匆匆走进了大门中,径直往山上去了。 楠西抱着大西瓜走向厨房,西瓜是冰的,抱着都觉得凉爽。拧开水龙头,水管里的自来水都是热的,放了好一会儿才凉丝丝起来。 傅羽薇眯起眸,就让做了亏心事的人先嘚瑟一阵,等她想好对策再陪她好好玩。 “我是想着,我早就把你当妹妹看,所以想要跟你分享这份喜悦,既然这样……那算我自作多情了。”秦缓缓抹着眼泪起身,就要离开。 万振涛看后,也是一脸激动之色,捧着一沓A4纸,如捧一个美人,那叫一个爱不释手。 可是以现在发生的事情来看,这个“贵人”很能惹祸,几十分钟不见就惹了她都不敢去惹的人物,这也太有效率了。 林羡余清眸一颤,胤禟一直都在等她……哪怕她有可能永远不回来。 “天霸,他真是董事长?”周海龙起身,压低声音问道,他并没有见过董事长。 孟轩双目充血,面对凶狠的苏年,他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敢在心底发狠。 触及到男人的目光时,顺着看了过去……噗,她倒是忘记了这茬这下子,真的是有些挂不住面子了。 闻樱琢磨着,天骄除了培养艺人,也能尝试一下孵化一些各行各业的网红。 蛇魔的话还没有说完,陶知就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卡兹一下,蛇魔当即倒地。 “剑道送我?”阵灵一惊,大道难求,宁江能创造出一种剑道,只要一直走下去,将这种剑道完善的话,有很大的机会凭借此道争得天命,成就大帝。 梁大夫人却是有些不愿意饿着肚子陪顾筝折腾,她巴不得顾筝点都不点就把针线房的事全权接过去,反正只要顾筝接了账册和钥匙,那今后出什么事便与她无关、都得顾筝一人担着了。 冷无尘慢慢的将崆峒龙印推向凤凰玉琴,她想借助崆峒龙印的力量来暂时压制一下凤凰玉琴的力量,同为上古五神器之一的两样至宝,这在所具的能量上应该是不相上下的吧。 陆少曦颇觉意外,但见费教授的3D投影居然吹响了哨子,怪兽潮哄涌而至,情况危急之下也不及多说,一脚踢开合金大门,拉着木沐便往里面冲。 “谁说不会滴水的,你都甩到我的脸上啦!”那些水珠都带着沐浴液的香气。 没想到太夫人并未出言责罚罗夫人照看不力,只淡淡的说了句:“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置了。”说完便直接转身离开,竟没上前去看一看岑七郎。 岑二娘、岑三娘以及岑四娘三人一组,主要学如何辨认各‘色’瓜果,以及这些瓜果正常成熟的时令;岑五娘则自个儿一人学着如何辨认各种调味料,以及每种调味料哪里所出的为上品。 “就像是这样!”他毫无预警的吻住了她的嘴唇,干涸的嘴唇被他的嘴巴全部吮吸在嘴巴里。 翌日,素素在经过一宿的激烈运动后,浑身酸痛起不来。她本来就是一个懒人,如果没有西王母那个该死的任务的话,她估计会选择随便找一个地方去孵着,孵她个几百年不动弹。 楼下瘦猴还等在雪佛兰旁边,见到徐一鸣下来,忙不迭的跑过去开门,堂堂的黑皮手下的头号打手,竟然干起门童的工作,也不觉得丢分。 吕玉龙手中折扇轻舞,狂风在刹那间肆虐开来。客厅的一些人纷纷避开,耳闻吕玉龙说出的这些话,都不由惊异。万火山脉的那一战世人在这两年内皆知,却万万没有想到,中心人物竟然就在眼前。 如果管卫不是刻意的接近我和周醉墨的话,那么他便是真正直率的人。而这个世界里,这般直率的人已经很少了。原本我以为我和他可以成为朋友的,所以我才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了他。 “你可别真以为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天境真神最厉害的。到了一定的层次。就算是天境真神。也只能做到自保而已。”星洛摇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