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翘楚》 1 小心肝 正月,年关刚过,京城里寒气未减。临街而居的百姓,清扫着自家门前的积雪。 “这么冷的天,行人也不见少,京城真繁华。”云栖芽趴在马车窗棂上左看右看,脸被冻得通红也没舍得放下帘子,她扭头问坐在身边的温毓秀:“娘,我们真要长留京城?” 温毓秀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眸色沉沉,见女儿望过来,又露出笑来:“是啊。” 坐在母女二人对面的云仲升探过头,把脑袋凑到妻女跟前,挤眉弄眼小声开口:“很快就要到家,进京前我跟你娘叮嘱的话,可都还记得?” 闻言云栖芽放下帘子笑眯眯点头:“爹爹您放心,有我出马,指定不拖您后腿。” 她摸出怀里的小把镜,整理鬓间的发饰,这是她一大早特意梳的讨长辈喜欢的发髻。 “爹,咱们一家四口,还有谁比妹妹更会讨人喜欢?”云洛青躺坐在马车角落里,发冠侧歪,毫无仪态可言:“您就把心放回肚子。” “那倒是。”云仲升瞥了眼女儿的脸蛋,双手揣进袖子,扭头看儿子头顶歪斜的发冠:“还有你,把自己收拾收拾。” “少说两句,侯府已近在眼前。”温毓秀瞟向父子二人:“打起精神别误事。” “嗯嗯。”云栖芽把小镜子收好:“我们的钱快花光啦!” 再不回家讨祖父祖母欢心,蹭点吃喝花销,他们一家四口就要喝西北风了。 诚平侯府正堂内,诚平侯与老夫人端坐上方,看似波澜不惊,眼神却时不时望向大门外,频频端盏饮茶。 大太太坐在二人下首,仪态端庄地浅笑不言,只有扭头望向门外时,才微微皱了一下眉梢。 二弟一家以游历的名义离京近十年,平日里往家里送三瓜两枣,哄得老爷子老太太眉开眼笑,现在回了家,恐怕更是要把二老哄得找不着北。 “回来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欣喜的欢呼,寂静的侯府像是注入了活水的小潭,瞬间便热闹起来。 什么侯府规矩,什么家族礼仪,全都变得不重要,就连清冷矜贵的婆母,都扶着丫鬟的手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门口。 “夫人。”陪嫁嬷嬷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回过神起身走到侯夫人身旁,扶住了她另一边胳膊。 她正准备宽慰婆母两句,就看到一道灰影狂风似的刮进来,噗通跪在婆母面前。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归家迟了!” 他刚跪下,跟着他进来的二弟妹,也跟着跪下。 大太太低头看了眼被风荡起的衣摆,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这一家子终于还是回来了。 她抬头望天,今日的天空,似乎比往日显得灰暗。 “这是做什么,都起来。”老侯爷绷着脸,把儿子从地上拖起来。云仲升一边用袖子擦泪,一边顺手把自家夫人扶起来,哽咽道:“儿子许久未见父亲母亲,实在情难自禁。” 侯夫人闻言,面上露出心疼之色,忙嘱咐丫鬟准备膳食。 “栖芽与洛青在何处?”侯夫人惦记孙女与孙子,目光越过二人肩膀望向他们身后。 “祖母,孙女在这里。”一个穿着鹅黄裙衫,身披狐毛斗篷的少女与一位青衫玉冠的翩翩公子走进正堂,满眼孺慕地望着二老。 待少女解下斗篷的瞬间,大太太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当年离京前,这个侄女就生得玉雪可爱,仿若仙家童子,现在更是生得好看。 而且还是男女老少见了,都忍不住心生喜欢的好看。 见到孙女,侯夫人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看过别人,她牵住云栖芽的手,不让她屈膝向自己行礼:“一路舟车劳顿,不要拘那些俗礼。你年幼离京,如今竟这般大了。” 云栖芽亲昵地抱住侯夫人胳膊轻轻晃动,把头靠向她:“娘跟爹爹经常跟我念叨,说我的眼睛生得像您,原来真的很像。” “你爹娘说得对,你这双眼睛与你祖母有几分相似。”老侯爷点头,平时说话大声生硬的他,此刻夹着嗓子,努力摆出和蔼的表情:“你祖母年轻时,那可是京城有名的大美人。” 侯夫人笑睨老侯爷一眼,目光在云栖芽鬓边的金叶步摇上有片刻停留,嘴角笑意更加明显。 这对金叶步摇,是她去年遣人送去的,看来孙女很喜欢。 “比祖母的书画还要出名吗?”云栖芽仰着头,满脸都是好奇:“我只知道祖母的字画千金难求。有一日我跟哥哥在云州逛街,听说有人为了求得祖母的字画,在京城里停留了近百日。” 谈及此事,她满脸都是骄傲。 大太太的陪嫁嬷嬷见到这一幕,忧心忡忡地看了大太太一眼。此话既肯定了老夫人的年轻时的容貌,又重点突出老夫人的才华,再配上那一脸骄傲的小表情…… 她若是老夫人,此刻怕是要把小姐当成心肝宝。 栖芽小姐小小年纪就这么会讨好老夫人,等以后相处的日子久了,二房岂不是要把大房挤得毫无立锥之地? 陪嫁嬷嬷猜得没错,侯夫人确实被哄得心花怒放,方才还唤小姐为栖芽,现在已经变成黏黏糊糊的“芽芽”了。 陪嫁嬷嬷在心里为主子鸣不平,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又不是六七岁小孩,叫什么芽芽。 怎么不叫心肝小宝贝呢? “我的心肝,怎么这么贴心,端茶倒水的事交给下人就好。”侯夫人捧着云栖芽倒的茶,仿佛端着一杯琼浆玉露:“午膳想吃什么,尽管告诉祖母,我让厨房给你做。” 陪嫁嬷嬷木然,还真叫上心肝了? “能跟祖父祖母一起吃饭,我吃什么都香。”云栖芽黏在侯夫人身边,化身为小糖糕。 陪嫁嬷嬷眼眸低垂,整个侯府就栖芽小姐一个孙女,加上这样讨好人的手段,日后二房恐怕要占尽便宜。 正想着,她就看到栖芽小姐抬头望向大太太这边,她立刻紧张起来。 二房刚回府,就要准备开始宅斗了吗? 她姚嬷嬷可不是吃素的,定会护大太太周全。 “这位可就是客居在家中的宋表姐?”云栖芽起身行了一礼:“方才见到祖父祖母太过激动,竟未向姐姐见礼,请姐姐见谅。” 大太太闻言愣住。 宋姐姐,她吗? “胡言乱语。”温毓秀斥责道:“这是你大伯母,你小的时候,大伯母很是照顾你,你竟是连她也不认得?!还不快快向她请罪!” “晚辈失礼。”云栖芽不敢置信地望着大太太的脸,满脸慌乱行大礼:“晚辈见伯母生得年轻,以为是宋家姐姐,请大伯母原谅晚辈。” 宋家姑娘是大太太娘家侄女,现如今不过二十又三。 “弟妹,栖芽离京时才六七岁,我们多年未见,她记不清我相貌又有什么错,何必如此严厉?”大太太笑盈盈地扶起连连请罪的云栖芽,方才僵硬疏离的笑容中多了几分亲近。 “我膝下仅有两个不省心的臭小子,现在家里终于有了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我只恨不得她是我的女儿。”大太太摸了摸云栖芽的手,往她怀里放入一个手炉:“京城气候寒冷,你不要受寒。” 小叔子夫妻虽不讨她喜欢,他们二人的闺女倒是歹竹出好笋。 可能她生性就喜欢貌美可爱又诚实的小姑娘吧。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把她误认为娘家侄女又有什么大错?二弟妹为何如此严厉,难道她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吗? “谢谢大伯母。”云栖芽捧着手炉满眼是笑,似乎想向大太太撒娇,又怕母亲责备,所以只能眼巴巴望着大太太。 大太太被这样的眼神望得心软,还未等午膳开席,手上戴的镯子,鬓间戴的金钗,已经到了云栖芽身上。 等午膳开席,陪嫁姚嬷嬷望着越过她家大太太,坐在侯夫人身边用膳食的栖芽小姐,咬紧了牙关。 太太为了让老夫人开心,连喜欢的手镯与金钗都舍了去,真是忍辱负重。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侯府原本讲究的食不言寝不语,早已经被欢声笑语代替。云栖芽一边为长辈们聊京城外发生的趣事,一边时不时为长辈们布菜。 大太太看着碗中云栖芽夹来的菜,不等姚嬷嬷把菜换走,就放入了口中。 姚嬷嬷深吸一口气,还是太太沉得住气,她太浮躁了。 用完午膳,二房一家留在正堂陪二老聊天,大太太知道他们有很多话想说,主动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 “大伯母。”云栖芽一路把她送到院门外,才停下脚步,依依不舍道:“您慢走。” “快回去吧,外面天冷。”大太太注意到她没有穿斗篷,催促着她回屋。 “好吧,我听大伯母的。”云栖芽一步三回头,好半晌才回屋。 等看不见她的身影后,姚嬷嬷才压着声音道:“太太,我看栖芽小姐手段不凡,这么快就能讨得老夫人欢心,我们不得不防。” “嬷嬷。”大太太不甚赞同:“栖芽心思纯诚,你莫要胡乱揣测。” 她还是只是个十六七岁大的小姑娘,长得又貌美,能有不好的地方? 姚嬷嬷:“……” 啊?! 昨夜您还说二房一家惯爱用甜言蜜语哄人,怎么今日便改了说法? 2 品味不凡 姚嬷嬷的心情有多复杂,云栖芽并不知道。她挤在祖母身边坐下,手里捧着祖母给她的果子,仰头听长辈们说话。 “往日有些话不适合在信里写,现在你们已经回京,有些事就不得不注意。”老侯爷讲起近来京中的权势争端,怕云仲升这个老儿子出去惹祸,干脆道:“接下来半个月,你好好待在府里,弄清京城里的情况后再出门。” 云仲升笑嘻嘻应下,他虽年近四十,但容貌生得好看,即使嬉皮笑脸也不显得讨厌。 老侯爷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没脾气,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平平安安回家就好。” 当年如果不是废王,小儿子一家也不会离京这么多年。 云仲升一看他爹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心疼自己,立刻打蛇随棍上,又是讨好卖乖,又是卖惨装可怜,哄得老侯爷心疼不已。 等下人把他们家带回京的土仪伴手礼搬进来后,一家四口手里都多了张银票。 “出门在外处处都需要花钱,哪里比得上家里舒坦。”侯夫人见云栖芽捂着银票笑得比院子里的花还舒展,又多给她一张:“你离京时还小,多拿些银钱在身上,得空就在京城里逛一逛,多买些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谢谢祖母。”云栖芽开开心心接过银票装进荷包,望向祖母的双眼亮得发光。 侯夫人被她这双眼睛盯得心头发软,望着她粉白的脸颊,越想越觉得孙女在外面吃了天大的苦头。 钗环不够精致,衣料不够柔软。 买,通通都要买。 “半月后是中宫娘娘千秋,芽芽随我一道入宫给娘娘拜寿。”侯夫人看向温毓秀,神情温和:“家里没有同龄的女儿家,我带她出去多交些朋友,免得她在闺中寂寞。” “多谢母亲替她考虑。”温毓秀欲起身道谢,被侯夫人阻拦:“自家人不用多礼,更何况我这个做祖母的,本就该为自家孙女打算。” “是因为祖母喜爱我,才这般为我用心。”云栖芽把头搁在侯夫人膝上,声音又软又甜:“谢谢祖母。” 见孙女如此亲近自己,侯夫人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扬起,伸出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她的脸颊,见她对自己的动作并无排斥,笑呵呵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肩,免得她从自己膝盖上滑落。 靠着祖母的膝盖,云栖芽模模糊糊想起一件五六岁时发生的事。 有天早上醒来,她见屋檐下挂着许多亮晶晶的冰条子,闹着要掰下一块拿手里玩。祖母没有嫌弃她不懂事,而是在冰条一头缠上厚布,陪她一起在屋子里玩。 后来太阳出来,冰条化了,但她还记得冰条在阳光下透明晶亮的样子。 这厢祖孙二人甜甜蜜蜜,另一边父子二人在蛐蛐废王。 “废王敢做那等胆大包天的事,活该被陛下清算。”云仲升狗腿地给老侯爷倒了一杯茶:“爹,您放心,这次回京儿子绝对不再给您惹麻烦。” “希望如此。”老侯爷哼了一声,眸光扫过靠在侯夫人膝头的孙女,语气微微变沉:“栖芽与周家次子的婚事,恐怕有变故。” “嗯?”云栖芽抬头,好奇地望向祖父。 有什么变故,死了吗? “有何变故?”云仲升本就不想女儿早早出嫁,听到这话立刻阴阳怪气道:“死了还是残了?” “两年前周家次子高中探花,后来入职翰林院。”老侯爷抿了一口茶,假装没听出老儿子的阴阳怪气,继续开口:“周郎君仁德心善,三月前收留一位卖身葬父的女子做贴身丫鬟,半月前又替一名花坊女子赎身,借钱给她开绣铺。” 正襟危坐的云洛青眉头皱起,好一个怜香惜玉的男人。 什么东西,都是男人,谁不知道他那点狗心思! “爹啊!”云仲升嗷的一声嚎起来,抱住老侯爷大腿:“别人家姑娘两脚出八脚迈,穿金戴玉,我们家芽芽打小跟我风吹日晒爬山涉水,没过几天好日子,您可不能让她跟这种不守男德的人成亲啊!” 这种男人在外面,大多数人或许会夸一声心善。可是男人最了解男人,自家的女儿自己疼,嫁给这种人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 侯爷被老儿子嚎得头疼,转头对上孙女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奈叹气:“行了,快四十岁的大男人,在孩子面前嚎起来像什么样子。你先带妻儿回房休息,这门亲事交给我和你娘处理。” “谢谢爹,谢谢娘。”见目的达成,云仲升松开老侯爷大腿,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麻溜从地上爬起来:“嘿嘿,还是家里好,有爹娘在,万事不用愁。” “嗯嗯。”云栖芽跟着猛点头:“祖母跟祖父最最好。” 老侯爷听到孙女的话,严肃的脸上挂满笑容:“芽芽放心,有祖父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相信祖父。”云栖芽点头:“娘亲经常说,我们在外游历的钱,都是祖父与祖母给的,我们每到一个地方,你们就派人给我们送衣食钱财,是担心我们在外面吃苦。” 侯夫人没想到二儿媳会经常给孩子讲这些,难怪这些年孙子孙女给他们的礼物信件不断,原来一直念着他们。 “做长辈的,自然是念着子孙后辈。”侯夫人看向温毓秀的眼神愈加亲近,担心他们一路赶回来累着了,又道:“近来礼部操持千秋寿宴事宜,你大伯怕是要忙到天黑才下值。你先跟你爹娘回院子休息,晚上我们一家再好好吃个团圆饭。” “好。”云栖芽乖乖应下:“祖母,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您讲,等会我如果起晚了,您一定要派人来叫我。” “好。”侯夫人乐呵呵地捏了捏她的花苞头:“等你休息好了,我们祖孙俩慢慢聊。” 孙女还是自家的好,连花苞头都梳得比别人家小姑娘可爱。 等云栖芽一家四口离开,侯夫人脸上的笑意仍未散去,她唤来贴身丫鬟打开自己的库房挑布料与首饰。 老侯爷坐在旁边陪夫人挑布料:“废王一家下狱,我这颗心才彻底放下来。” “谁能想到废王如此胆大包天,竟是当年换子案的主谋。”提到废王,侯夫人脸上的笑意消失:“如果不是他,当年仲升也不用携妻带子出京避祸。” “还有那个周家,我都不稀得说。”侯夫人冷嗤,把手里的账册翻得哗啦作响:“明日老大休沐,你带着他一起去周家退婚,我们家的姑娘可不能耽误他怜香惜玉。” 什么玩意儿! “小姐,您住的院子真漂亮。”荷露跟在云栖芽身后走进院子,在云栖芽耳边小声道:“刚才我守在正院外面,看到大太太身边的姚嬷嬷脸色不太好看。” “荷露你观察得仔细,我刚才都没注意到这一点。”云栖芽带着她走进内院:“有你在我身边,我省心太多啦。” 荷露听到这话,立刻开心起来,骄傲地挺起胸膛,昂首看向院子里其他下人。 虽然回到京城后,小姐身边会有很多下人,但她才是小姐身边最有地位的大丫鬟。 谁也不能替代她! 云栖芽的院子很精致,一看就知道精心布置过。她美美睡了两个时辰,起身梳妆时,祖母又派人送来了许多布料与首饰。 “小姐果然天下第一讨人喜欢。”荷露谄媚道:“您看,老夫人多宝贝您啊。” “一般,一般。”云栖芽捧着自己的脸蛋,对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喜气洋洋:“荷露,你把首饰端过来,我要挑祖母送的首饰戴上。” 祖母看到她戴上她送的首饰,一定也会很开心,然后继续送自己漂亮的小首饰。 祖母开心,她也开心。 此乃双赢。 “好嘞。”荷露狗腿地把首饰盒通通摆在云栖芽面前,一一打开盒盖:“小姐,您慢慢挑。” 盒子里的首饰珠光宝气,云栖芽与荷露的眼睛,也变得跟宝石那般亮闪闪。 侯府的大房住在东院,姚嬷嬷送走正院下人,转身回屋与其他下人整理满屋的礼盒。 礼盒里什么乱七八糟东西都有,木雕药材石头等物,全都是二房一家从京外带回来的。 姚嬷嬷不屑冷哼,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也就老侯爷与老夫人稀罕这些破烂东西。 “原来麟州的木雕是这种风格。”大太太注意到每个礼盒里,用花笺写着礼物产地。这些花笺提到了很多地方,大太太把花笺收集在一起,放进小巧的木盒中。 姚嬷嬷见到这一幕,再次在心里感慨,太太真是厚道人,连二房送的三瓜两枣也郑重相待。 “姚嬷嬷,我记得库房里有几匹鲜亮的布料,还有两副新做的珍珠头面,你带两个小丫头走一趟,帮我给栖芽送去。” “好的,太太。” 糟糕,又让二房占到了她家太太便宜。 姚嬷嬷不敢反对大太太的命令,带着小丫鬟直向西院,刚走到西院花园外,就听到云栖芽的声音传过来。 “这片园子由谁打理?” 听到这话,姚嬷嬷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就知道这位栖芽小姐不是什么好人,刚回家不好直接对付太太,就准备拿她开刀。 整个侯府,谁不知道府中园子由她儿子打理,她现在突然提及此事,是想借此发难? 来吧,她姚嬷嬷对宅中斗争也是略懂一二手段的! “回小姐,是刘管事。” 姚嬷嬷脸上的冷笑越加明显,看看,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能把园子打理得如此漂亮雅致,这位刘管事应该是个有能耐的人。” “嬷嬷,小姐在夸刘管事呢。”小丫鬟替姚嬷嬷高兴。小姐受老夫人重视,她若能在老夫人面前夸刘管事几句,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咳。”姚嬷嬷轻咳一声,绷着脸扬起下巴道:“为主人家分忧,是我们下人的本分。” 她望着站在园子里的云栖芽,嘴角不听话的上扬。 方才在正院屋子里,她老眼昏花看得不够清楚,这会儿仔细瞧来,才发现栖芽小姐颇具慧眼,品味不凡。 3 大伯 离晚膳还有一个时辰,云洛青跟云栖芽兄妹二人穿戴一新,并肩赶往正院。 “三少爷,小姐,老夫人跟大太太正在屋内说话。外面天冷,你们快快进去。”守在门外的姚嬷嬷看到二人,满面是笑的替他们打开帘子。 “两三个时辰前,她看你的眼神还暗藏敌意与防备,怎么短短一下午的功夫就变了态度?”云洛青优雅地朝姚嬷嬷微微颔首,等进了门挑起眉悄声问云栖芽:“你对她做了什么?” 云栖芽抚着鬓边的珍珠钗,笑眯眯开口:“大伯母待我如亲子,她的陪嫁嬷嬷自然就待我热忱。” “呵。” 云洛青轻笑,这话狗都不信。 “洛青,芽芽,快过来。”老夫人注意到兄妹俩进来,让他们在自己身边坐下。 “祖母,大伯母。”云栖芽坐到老夫人身边,抱住老夫人胳膊:“祖母,您给我准备的院子真漂亮,尤其是那扇祥云星月屏风,漂亮得让我移不开眼。” 老夫人抱住她,哄小孩似的晃了晃:“那你该好好谢谢你大伯母,那扇屏风是她特意为你准备的。” “谢谢大伯母。”云栖芽在老夫人怀里扭过脸朝向大太太,眼里盈满开心与感激:“您对晚辈真好。” 这样耀眼的目光,仿若阳光乍然倾泻而下,刺得大太太下意识避开半寸视线。 她早已经习惯不苟言笑,喜怒不露于色,这样直白夺目的视线让她有些不自在。 没过多久,云栖芽听到下人来报,陛下对礼部安排的千秋宴有不满意的地方,召礼部官员进宫议事,大伯今夜赶不回来。 老夫人朝皇宫夸几句帝后情深,吩咐下人半个时辰后摆饭。 “我观洛青气度不凡,斯文俊雅,想来是爱读书的性子。”大太太目光落在云洛青身上,小叔子行事不像样,一双儿女却是生得钟灵毓秀,想来是随了弟妹的长处。 “听闻国子监开春后会招收新生,洛青可有想法?”大太太解释道:“你的两位堂兄也在国子监念书,待你入学,兄弟三人互相也有个照应。” 云洛青脸上的笑容微顿,读书?! “多谢嫂嫂替我家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费心。”温毓秀走进屋,给老夫人见过礼,在大太太下首坐下:“我离京多年,对京城里诸事不懂万事不明,若是没有嫂嫂您提醒,就是那没了头的苍蝇,找不到东南西北。” 见自己的好意被对方接纳,大太太松了口气,轻声跟温毓秀讲进国子监的事宜。 云栖芽靠在祖母怀里,笑得肆无忌惮。 他哥确实喜欢读书,不过读的都是话本子。 话本书也算书嘛。 见她幸灾乐祸,云洛青瞟她一眼,优雅微笑着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他云洛青生来好吃懒做,又不是什么德行兼备的正经人,怎么会喜欢读书。 不过勋贵子弟如果想在加冠后,寻个事少又体面的闲差,怎么也要在国子监待上两年,所以进去也有进去的好处。 “多谢伯母为我打算。” 大太太不愿居功:“你是侯府嫡孙,本就有进国子监入学的名额,我不过白嘱咐几句。” 云洛青决定晚上回去就给老祖宗们上香,感谢他们争气,给祖父留下一个宝贵的侯爵。 当年陪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功臣后代们大多已泯然众人,不像他们云家,祖传的爵位传了又传,到他祖父这一辈,还能是个体面的侯爵,可见祖宗们有多争气。 想到这,他热切地望向大伯母,大伯今年刚满四十,已官居三品礼部左侍郎,一看就知道是他们云家未来的顶梁柱。 用完晚膳,云仲升父子三人开始收拾食盒披风,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 “别拿这种点心,你们大伯不爱吃甜腻的食物。” “把那几盒茶叶带上,你们大伯爱喝茶,茶叶还能跟同僚分一分。” “你们在干什么?”温毓秀跟大嫂交流完感情回来,目光扫过乱糟糟的屋子,把掉在地上的木盒捡回桌面。 “娘,我们打算去礼部官署给大伯送衣物吃食。”云栖芽麻利的把两包有些孩子气的糖果放进食盒:“爹爹与大伯许久未见,很是想他。” “大伯是我跟妹妹最亲最亲的大伯,我跟妹妹自然也要陪父亲一起去的。”云洛青注意到云栖芽的小动作,挑起俊朗的眉毛,隔空伸手点她。 “嘻嘻。”云栖芽盖上盒盖,在上面拍了拍。 别管,她有自己的想法。 “把这副手套也带上。”温毓秀把一副露手指的手套递给云仲升:“大伯兄在礼部经常提笔写字,戴上这个既保暖又方便。” 想必大伯兄戴上这双手套,一定能够感受到他们一家四口浓浓的亲近之情。 “好嘞。”云仲升把手套揣进怀里,对儿女道:“你们大伯打小就护着我,你们等会见到他不要拘束,要把他当自家人亲近敬重。” “嗯嗯。”云栖芽抱着盒子点头:“那是我们嫡亲嫡亲的伯父,我们懂。” 礼部的马车从宫门出来时,天上飘起细碎的小雪花。马车里的炭火已经燃尽,三位礼部官员挤坐在一起,累得不太想说话。 马车突然停下,礼部尚书抬起冻得冰凉的手掀起帘子,一辆朱盖玄铁金轮马车静静从他们这辆半旧不新的马车旁经过。 他赶紧放下帘子,对两位同僚小声道:“是瑞宁王的马车。” 三人赶紧下车,整理衣冠站在马车旁行揖礼。 玄色马车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三人也不在意,反正瑞宁王平等漠视所有人,也不在乎别人会不会给他行礼。 等马车看不见后,三人麻溜爬回车内。大冷的天,谁也不想多遭罪。 可惜王爷不在乎别人行不行礼,皇上却在意得紧。 陛下平时挺正常,但只要涉及到瑞宁王,就容易情绪不稳定,每天不是怀疑别人对不起他儿子,就是在怀疑的路上。 “唉。”礼部右侍郎压低声音:“听说王爷前段时间病得严重,现在能出宫,想来身体已经大安。” 王爷身体康健,就代表着陛下与皇后娘娘不会再发疯,他们礼部终于有好日子过了。 “咳咳。”礼部尚书裹紧身上的披风:“皇家私事,不可妄言。” 云伯言靠着车壁没有说话,满脑子都在想家里的事。 今日弟弟带着妻儿归家,他离京多年,不知道瘦没瘦,在家里住得习不习惯。 “伯言,你可是身体不适?”礼部尚书注意到云伯言的面色不太好。 “谢大人关心,下官无碍。”云伯言拱手道谢,按捺下想回家的冲动。 礼部官署离皇宫很近,没多时马车已经停在礼部官署大门外。 官署外停着几辆马车,大多是官员家人来给官员们送衣物吃食的,礼部尚书从不在这些小事上为难下属。 云伯言下车后发现自家的马车,感到有些诧异,家里人知道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他送东西来。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离马车还有五六步远时,马车的帘子从里面被掀开,露出三颗脑袋。 云仲升声音洪亮激动:“大哥。” 云洛青风度翩翩礼仪周全:“大伯。” 云栖芽眼神亲近又崇拜,连嗓音都带着丝丝的甜:“大伯~” 云伯言愣住,随即大喜,弟弟带着侄女侄儿来看他了! “咦?”礼部尚书走着走着,发现身后少了一个人:“伯言去了何处?” “可能他家里人给他送衣物来。”礼部右侍郎解释:“方才下官看到外面停着云府的马车。” 云家是侯爵,马车要用朱轮,他刚才一眼就认出来了。 “原来如此。”礼部尚书有些意外,伯言为人严谨,在官署就职时,几乎从不处理家中私事,今日倒是难得。 约莫过了两刻,靠着浓茶勉强打起精神的礼部尚书与右侍郎才等到云伯言回来。 他进来的时候,手提两个大食盒,身披厚厚的大氅,整个人容光焕发,看不到半分疲态。 右侍郎:“云兄,观你神情是家有喜事?” 云伯言微笑:“刘兄,你怎知舍弟担心我受寒,带着他一对儿女来看我?” 右侍郎茫然,啊?他不知道哇。 弟弟? 云兄说的是他那个十岁追鸡,十二岁撵狗,十五岁打架,二十八岁拖家带口离开京城,三十多岁还跟云兄写信讨钱花的糟心弟弟? “这个鸡汤里的菌菇,是在下侄儿侄女亲手采摘晾晒的,大人与刘兄若是不嫌弃,也请品尝一二。”云伯言分了两碗鸡汤给尚书与右侍郎。 鸡汤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而来,右侍郎捧着碗看了又看,只找到一块小拇指大的蘑菇伞盖。 他瞅了眼尚书大人碗里,比他好点,有一整块蘑菇。 好一点,但好得不太多。 “小侄女顽劣,非要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分于在下,在下又不爱吃这些甜的酸的。”云伯言打开装糖的荷包看了又看,缓缓走到右侍郎书案前。 右侍郎桌上的点心碟里,多了两粒糖。 是的,只有两粒。 右侍郎姓刘,性格十分温和。此时此刻他望着云伯言手里那鼓鼓囊囊的荷包,也忍不住失笑。 实在舍不得分,也可以不分的,嘀嘀咕咕假装抱怨实则炫耀什么呢? “你们兄妹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云仲升打了个哈欠:“芽芽,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你大伯父不喜食甜,你怎么偷偷往食盒里放糖果?” “我那可不是普通的糖果,是我最喜欢的糖果。”云栖芽仰头:“爹你不懂,这不是糖果,是小侄女跟亲亲大伯父分享喜爱之物的心意。” “有道理。”云仲升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我闺女就是聪明。” “那当然。”云栖芽正欲自我吹嘘一番,见马车突然停下,掀起帘子看到远处一辆朱盖龙纹金轮马车缓缓朝这边行来。 三人连眼神都不用交汇,默契地跳下马车垂首行礼。 他们三人长得好看,行起礼来也比旁人多几分优雅风姿,守卫在马车旁的金甲卫,路边他们时,眼尾余光偏向了他们。 朱盖马车一路径直远去,留给一家三口的,只有扬起的灰尘。 “这辆马车真漂亮。”云栖芽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两眼散发着羡慕光芒:“连车盖下挂着的铃铛,都是玉做的。” “你羡慕也没用,那是皇家御用马车。”云洛青摁住她后脑勺,揪着她发髻往回走:“小妹,看到前方拐角处那对苦命鸳鸯没有,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人家都不好意思互诉情衷。赶紧跟我上马车,回家睡觉。” “我的头发,哥,轻点!”云栖芽捂住脑袋,爬上马车前回头看了眼那对苦命鸳鸯,与女子说话的青衫男人也正好望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云栖芽不感兴趣地扭过头爬上马车。 庸人之姿。 4 爱惜 朱轮马车缓缓从男女身边经过,女子看到车轮朱红的颜色,垂首后退一步以示尊敬。 待马车经过后,她抬头发现身边的男人还望着马车,善解人意道:“周郎君,天色已晚,多谢您今日为奴家解围。” “罗姑娘不要与我客气,今日这种事,无论是谁都会出手相助。”周昱之收回神:“天色不早,我送姑娘回去。” 朱轮马车非侯府不可擅用,这是谁家女子,容貌生得胜月赛花。 “有劳周郎君。”女子笑容清婉,柔情似水,对男人刚才的失神视若无睹。 夜雾升腾,周昱之刚回到家,就有小厮过来传话让他去正房。 周昱之走进正房,周父周母端坐上方,神情有些严肃,他上前行了一礼:“父亲,母亲。” 周父不耐烦说其他话:“我刚得到消息,云家二房回来了。” 周昱之愣了愣,云家二房? “你与云家二房小姐云栖芽的婚约,是你曾祖父还在世时定下的。”周父记忆里,云栖芽还是五六岁小孩子模样,生得玉雪可爱,宛如神仙座下的仙童。 “你前两年高中探花,前途无量。云家虽为勋贵,但云栖芽的父亲却没什么建树。”周父见周昱之不说话,继续道:“云侯已年迈,待侯府的爵位由大房继承后,二房能沾多少光?” 周昱之知道父亲话里的深意,只是他蒙受皇恩,有幸点中探花,名声不能因为这桩婚约出现瑕疵。 “你放心,这桩婚约我会想办法解决,不会让你的名声有半点损害。” “儿子一切都听父亲的。” 见儿子并不执着这门婚事,周父周母松了口气。 等周昱之离开后,周父对周母冷笑:“我就说你是在瞎担心,儿时的那点情分算得了什么。” 周母叹息着没有说话,她记得小时候,儿子天天闹着要跟芽芽妹妹玩,就算是一块点心,也要用荷包揣着,留着分给芽芽妹妹。 当真是人心易变,尤其是男人。 周父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思索,该怎么把这么婚事退掉,又不让别人觉得周家不守承诺。 他愁到大半夜,也没有想到万全的好主意。第二天早上,盯着乌黑发青的眼眶,人还没清醒过来,就听到下人来报,云家老侯爷派人送了拜帖来。 他当即清醒过来,边走边清理衣衫,大开中门,亲自到门口迎接。 他来到门口,发现地上摆放着好几口箱子,云老侯爷、云伯言、云仲升皆在。 周父倒吸一口凉气,云家这是想干什么,逼婚吗? 周父瞧不上云仲升,却不敢得罪云侯爷跟云伯言,满脸陪笑,迎三人到正堂饮茶。 他偷偷打量三人表情,似有些严肃,难道真是来逼婚的? 吾儿危矣。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退婚的理由,就是不敢当着云侯的面说出来。 “令郎才学兼备,怜花惜弱,是个难得的好儿郎。” 周父摆手一笑:“哪里,哪里。” 你们心里明白就好。 “当年两个孩子的婚事,也只是长辈的一句戏言。” 周父心底暗暗点头。 “周云两家祖上往来多年,便是做不得亲家,也是世交。既然如此,当年长辈们的戏言就此作罢。”云侯让下人把木箱抬进来,放到屋子中央:“令郎加冠礼在即,这些是我这个长辈送给令郎的贺礼。” 嗯嗯嗯?! 周父这才反应过来,云家不是来逼婚,是来退婚的。 这几口箱子,装的是退婚赔礼。 不是,凭什么啊? 他的儿子要才华有才华,要容貌有容貌,配他云家二房小姐绰绰有余,云家凭什么来退婚? 几个时辰前周父还在想着该怎么退婚,现在云家主动上门退婚,他心里又憋闷得慌。 被嫌弃了,他儿被嫌弃了。 “京城真是好地方啊。”云栖芽带着荷露,在街上逛了一两个时辰,找了一家小摊贩鼎力推荐的茶楼歇脚。 茶楼有两层,楼下是大堂,坐着各色人物,但大多是货商或是普通人。 楼上讲究一些,用屏风隔出小小的雅间,环境也清雅许多。 云栖芽右边隔壁雅间的客人,应该是读书人,她时不时听到他们论经谈文的声音。 左边雅间应该没有茶客,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楼下说书先生正在讲画皮妖剥皮无情书生的故事,云栖芽听得津津有味:“这个故事好,终于不再是美艳女妖痴恋无情郎了。” 等说书人讲到无情书生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饶时,楼下响起一阵欢呼声。 栖芽跟荷露也跟着呱唧呱唧鼓掌。 “慧画皮巧施美人计,无情郎泪洒土地庙,欲知后事……”说书人很懂拿捏人心,见大家都等着下文,语速降了下来。 老听客们都懂,于是解开荷包,往台上扔铜板。 啪嗒。 一块明晃晃的东西掉在台上。 是银子! 说书人眼神一亮,偏头朝楼上望去。 只见二楼某雅间扶栏处,一位身着罗裙的年轻姑娘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方才那块银子应该就是她扔的。 说书人眼睛一亮又一亮,好生俊俏的姑娘。 他拱手朝女子遥遥一拜,把地上的赏钱捡起来,嬉笑着说了好几句祝福的话,才继续讲故事。 这可不是普通的银钱,是衣食父母们对他们说书人的关爱,不多说几句祝福的话,怎么对得起衣食父母们? 说书人没有再吊客人们的胃口,把无情书生的下场说得凄惨无比,让听客们狠狠出了口恶气。 “京城真好啊,连故事都这么新奇有趣。”云栖芽听得心满意足,伸手拿点心,才发现桌上点心已经吃光了。 荷露:“小姐,我让堂倌再端一盘来。” “不用。”栖芽叫住她,小声道:“这里点心有些贵,我刚打赏了说书先生,要省着点花。” 该省省,该花花。 娘亲的生辰快要到了,她还想攒钱给娘亲做一件珍珠褂。 “是有点贵。”荷露立马坐回去,给栖芽倒了杯热茶:“小姐,京城里的珍珠价格太高,要不我们下午去西城商铺看看?” “不行,我跟大伯母打听过,西城那边卖的珍珠,成色比不上东城。”她掰起指头琢磨还有哪些在京城的亲朋长辈没有去拜见。 她这么多年没回京,拜见长辈时,长辈们大多会给她一个红封,这又是一笔进项。 若还是不够…… 云栖芽眼珠一转,爹爹的私房钱也是钱嘛。 隔壁的书生们不知为何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开始动起拳脚。 他们安朝的文人们文能提笔写风流,武能挥拳来群殴,都有一把子力气。 “荷露,我们走。”云栖芽见屏风被隔壁雅间的人撞得摇摇晃晃,赶紧起身拽着荷露往外走。 打架可以,血别溅她身上。 可惜安朝文人实在武德充沛,她刚走出雅间,隔壁雅间就骨碌碌滚出一个人,像球一样撞在她的腿弯上。 “哎!”云栖芽单腿三连跳,避到左边无人的包厢门口,对跪趴在她面前的人形球体道:“你们打架归打架,千万别伤及无辜。” “姑娘,对不住!”地上的人爬起来,朝云栖芽一揖到底:“请恕在下失礼,待在下打完这场,再向你赔罪。” 说完他撸起袖子,把宽大衣摆塞进腰带,又冲了回去。 “小姐,我们还走吗?”荷露扭头问云栖芽。 云栖芽回头望向其他雅间,那些有人的雅间,全都探着一颗颗好奇的脑袋。 “再看一会。”云栖芽往后退了两步,侧首才发现原来她左边雅间有人。 对方穿着一身淡青色宽袍,皮肤有些病态的白,外面罩着一件厚厚的狐裘,侧着脸看不清容貌。 不知道此人在这里坐了多久,一点声音都没有。 外面打成这样,他居然都不好奇? 栖芽注意到自己的左脚已经踩在左边雅间的入门处,把脚默默挪回来:“贵人,在下失礼,请见谅。” 能穿这么漂亮的狐裘,肯定有权有势。 她可不轻易得罪人。 雅间内一片寂静,大概过了好几息,屋内的人才缓缓开口:“无碍。” 云栖芽见对方并不介意,放心地拉着荷露在旁边看热闹。 哐当! 这是右边雅间屏风倒下的声音。 “记下来,记下来,喜鹊衔枝屏风一扇,纹银八两。” 两个跑堂的伙计,缩在角落里默默记账。 刚才加入战局的人又滚了出来,用袖子抹了抹脸,再次冲了回去。 “啧。”云栖芽摇头:“他们打架经验还是不太行,这要是我,躺下时顺势扯下对方的腰带,就能扭转战局。” “小姐,他们是读书人。” “那倒也是。”云栖芽摸了摸下巴:“咱们大安读书人虽然武德充沛,但道德也比较充沛。” 打架打不过,拉扯人家腰带,说出去确实有些丢人。 “看到那个瘦高个没,花里胡哨动作比谁都多,实则一个人也没碰到。”云栖芽见伙计端着一盘瓜子躲在角落里记账,朝伙计招了招手:“小哥,瓜子多些钱?” “姑娘,二十文一碟。” “来两盘。” “好嘞。” 云栖芽分了一碟给荷露:“再过一刻钟,左右金吾卫应该就要赶过来了。” 金吾卫掌京城巡逻,专管打架斗殴。 咔嚓。 云栖芽磕了一粒瓜子,这瓜子炒得真不错。 坐在雅间的男人,眼皮动了动,缓缓扭头看她。 云栖芽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她立刻侧首,看向对方。 好一个我见犹怜的病美人,可惜瞧着暮气沉沉,如珍珠蒙尘,没甚生气。 她正准备礼貌询问对方是不是也想吃瓜子,就见对方突然用手帕捂着嘴咳了起来。 云栖芽拉着荷露,以最快的速度默默退开几步远。 出门在外爱护自己原则之一,与生病咳嗽的人保持距离。 万一把病气传给她怎么办? 世上还有那么多美食华服等着她,她可爱惜自己小命了。 5 良心难安(捉虫) 再好看的男人,也不值得她以身犯险。 云栖芽躲避的动作还算委婉,至少拉着荷露离开后,假装去向堂倌买东西。 为此她还多掏出二十文钱,买了一盘干枣。 隔壁雅间的战况仍旧激烈,几位读书人大概打出了火气,你推我搡撞翻了两面屏风,云栖芽方才坐过的桌椅,也被撞得东倒西歪。 “幸好我们刚才躲避及时。”云栖芽不爱吃干枣,把整盘枣塞给荷露。 打架打得热血沸腾时,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左边雅间里坐着的病弱男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像入定的老僧,外面的喧嚣与热闹都与他无关。 还坐着? 都快打他面前来了。 轰隆一声,挡在病男人面前的屏风最终还是倒下,带起一阵风,吹动他狐裘上的毛。 跑堂伙计:“又是八两银,快,赶紧记账上!” 按大安律例,打架斗殴损坏他人财物者,偿以三倍。 屏风上,两个读书人仍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男人对跟前的闹剧视若无睹,突然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血。 还在乐滋滋记账的堂倌见到这一幕,吓得高声尖叫:“诸位贵客别再打了,你们旁边的这位客人被诸位吓吐血了!” 这位客人穿戴不俗,想来不是普通百姓,可千万别死在他们茶楼里! 激战正酣的二人齐齐仰头,正好瞧见男人嘴边挂着的血,对方面色苍白,看起来好像有点要死了。 两人冲动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吓得声音发抖:“这位公子,您可还好?” 男人用洁白的手帕擦干净嘴角,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们可以继续打,不必理会我。” 两位读书人瑟瑟发抖:“……” 我们是想继续,但我们更怕你嘎嘣一下死在这。 云栖芽给荷露使了一个眼神,赶紧走,这个热闹不能再看了。 主仆二人踮着脚开溜,还没走出几步,身着明光甲腰佩横刀的金吾卫,已经冲了上来,她俩赶紧又缩回角落里。 金吾卫很快就查明事情原委,把这几个打架的读书人带走,顺便掏空他们钱袋,赔偿店家的损失。 没了热闹可看,那些雅间里探出的头都缩了回去。 “贵客,今日扰了您品茶的兴致,今日您的开销,一应算在掌柜的账上。”堂倌们把打翻的雅间屏风扶起来,给没来得及离开的云栖芽重新换了壶热茶:“望您日后还来照顾鄙店的生意。” “多谢掌柜招待。”云栖芽谢过殷勤的堂倌:“楼下那位说书人,每天都来你们茶楼?” 省了一笔茶水钱,也挺好。 “这不好说,有时候城里一些富户做寿置宴,也会邀他去家里说书。”堂倌回答:“若是没有其他贵客相邀,他每月的初五逢十,都会到鄙店说上一段。” “多谢告知。”云栖芽谢过堂倌,等楼下说书人把整段故事说完才起身离开。 走到雅间门口,隔壁屏风打开着,穿着狐裘的男人站在走廊上,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随从。 说书结束后,茶楼里已经失去方才的热闹,隐隐听见下面传来琵琶的声音,云栖芽停下脚步,示意对方先行。 不过男人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见他似乎不打算离开,云栖芽麻溜走人。 京城这么大,她还有好多地方没有逛过。 “小姐,您的荷包呢?” 出了茶楼,荷露发现云栖芽腰间的荷包不见踪影。 云栖芽摸着空荡荡的腰间,脑瓜子嗡嗡作响,她的荷包里可是装着十两金票,五十两银票,还有一把碎银跟铜币呢! 她的小钱钱! “公子,您怎么了?”随从注意到公子表情有些不对劲,小心翼翼上前:“您身子不好,回府召太医给您……” 男人没有理会他,低头看向脚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了他的脚。 他缓缓挪开脚掌,那里躺着一个鹅黄色荷包,荷包上绣着安康二字。 安康。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这个荷包。 荷包沉甸甸,装了不少东西。 随从欲言又止,最近京城流行一种故意让别人捡荷包的骗局,有很多百姓上当受骗。 他想提醒公子路边的荷包不要随便乱捡,容易给自己惹来麻烦,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有一道声音传过来。 云栖芽跑回茶楼二楼,见自己荷包在病弱男手上,行了一个福礼:“多谢郎君帮在下拾得荷包。” “姑娘如何证明这是您的?”随从知道公子不爱说话,主动上前与突然出现的女子交涉。 长得如此绝色,说不定是什么美人计,他不得不防。 “荷包里有一张十两的金票,五张十两的银票,还有些碎银子与铜板。”云栖芽言语客气,这是什么级别的贵人,竟然连随从也着锦衣穿皂靴。 随从看向男人,男人把荷包递还给云栖芽。 云栖芽双手接过荷包,当着他们的面打开荷包。 随从神情微动,她想干什么,骗局开始了?! “多谢郎君。”云栖芽拿出一张十两银票,塞到随从手上:“郎君品行高洁,拾金不昧,在下感激不尽。” 对方身份尊贵,也不在乎十两银子。 但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能不能交好也不重要,至少要让对方知道,她是个知恩图报的正经人。 出门在外,形象是要靠手段维持的。 “多谢郎君,在下告辞。”云栖芽系紧荷包,识趣地转身告辞离开。 对方身份不明,不宜多往来,不交恶就好。 望着女子果断离去的背影,随从甚至来不及拒绝这张面额仅有十两的银票。 “公子?”他举着这张银票,躬身面向男人,等着他的命令。 男人伸手拿过银票,推开临街的窗户,看向楼下。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裹挟着人间的烟火气,伴着寒风一起扑面而来。 “谢天谢地,我的好宝贝顺利失而复得。”云栖芽紧紧捂住自己心爱的钱袋子,走出茶楼对荷露叹息:“荷露,我们还是太穷了。” “唉。”荷露也跟着叹气,顺便提醒云栖芽:“小姐,上个月少爷借您的十两银子还没还。” 小姐花了少爷多少银钱她想不起来,但少爷欠小姐的,连一个铜板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荷露就是小姐最忠诚的小狗腿。 “荷露,这里有你喜欢的油果子卖哎!”云栖芽买了一份炸得热腾腾的油果子放进荷露怀里:“吃完我们再继续逛。” “谢谢小姐。” 荷露抱着油果子笑得很开心,小姐是世间最好的小姐! 主仆二人站在街角,云栖芽生得好看又讨喜,惹得旁边摆摊的大姐,一边闲聊一边偷偷看她。 遇见好看的人,不趁机偷偷多看几眼,就跟摆摊赚不到钱一样难受。 “你们听说没有,探花郎被人退婚了。” “哪个探花郎?”京城每过三年就有一个探花郎,五年前的探花郎年轻英俊,两年前的探花郎俊雅斯文,打马游街时他们都见过。 “两年前的那位。” 云栖芽竖起了耳朵。 不愧是京城,老百姓的消息都比其他地方灵通。 “嚯,这样出众的郎君,也有人舍得退婚?”接话的是个男摊贩:“也不怕后悔?” “你们男人懂什么?”女摊贩翻了个白眼:“昨儿夜里我收摊晚,还看到那位探花郎陪一名年轻女子回家。” “可能他只是好心……” “呵,我平时也想好心送两个英俊貌美的小郎君回家呢。” “懂的都懂。” 男摊贩的话没说完,就被几名女摊贩挤兑得无话可说,老老实实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女摊贩们聊得很是上头,见云栖芽在旁边,便对她道:“小姑娘,我们都是过来人,如果男人对所有人都好,说明他是品德高尚的好人。如果他只对年轻貌美的姑娘好……” “说明他是贱男人。” 女摊贩们兴致上来,又开始分享她们听说过的各种贱男人事迹。 云栖芽与荷露听得津津有味,半天都没舍得挪步。 “公、公子……”茶楼上,两名随从听着楼下传进来的那些话,吓得冷汗直流。 什么偷人掉粪坑淹死,偷看人洗脚被公鸡啄烂二两肉,这样腌臜的市井之言,怎么能传入公子耳中。 周昱之接到家里派人送来的消息,找上官告了假,从翰林院匆匆往家里赶。 京城里闹市不能纵马,他就算心里着急,也只能骑着马缓步前行。路过一个街角时,正好听到“探花”“退婚”等闲言碎语。 “探花郎虽有几分姿色,但成亲过日子要朝夕相对,男人天天在外面怜香惜玉怎么能成,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姐姐说得在理。” 周昱之勒紧缰绳,让马儿停下,扭头怒视说话的妇人:“无知妇人,竟敢妄议朝廷命官。” 摊贩们认出马背上身着官袍的周探花,立刻噤声不言。 “大人误会了,我们说的是话本子里的一个花心多情探花郎,并未提及他人。”云栖芽打量一眼马背上的人。 哦,是昨晚的那个庸人之姿啊。 看到云栖芽,周昱之难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温柔,迫不及待道:“姑娘,在下姓周,名昱之,乃翰林院修撰,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您的芳名?” 牵马的小厮见公子准备下马跟漂亮姑娘交谈,急得五官扭曲。 公子,别再搭讪漂亮姑娘了,你未婚妻都不要你了! 周昱之? 云栖芽挪走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周昱之身上。 这玩意儿就是她前未婚夫? 曾祖父,您老如果在天有灵,就该保佑我日后发大财走好运,不然您良心难安。 您看看您给我定的前未婚夫像什么鬼样子? 她年纪轻轻,什么缺德事都没来得及干,人生就有了恁大一污点! 6 好宝贝 面对讨厌的人,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云栖芽懒得理会周昱之,翻个白眼转身就走。 美人就算翻白眼,也是好看的。周昱之丝毫不在乎对方冷淡的态度,舔着脸下马,试图讨好美人,好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小厮见状急得团团转,公子好美色这个毛病不改,迟早闯出大祸。 “离我远点,不然我去京兆府告你一状。”云栖芽见周昱之厚颜无耻跟过来,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身为翰林院官员,当街尾随陌生女子,才是有辱斯文。” “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没有恶意……” 云栖芽深吸一口气,准备忍下心头怒火,回家后再让祖父与大伯来跟周家算账。 走出没两步,见大伯正好骑着马朝这边过来,她顿时双手环胸,当下也不继续走了,得意地抬高下巴,整个人都抖擞起来。 “大伯!”她单手叉腰,指着周昱之向云伯言告状:“这个人一直缠着我!” “大老爷,请您为小姐做主,这个登徒子一直缠着小姐不放!”荷露狠狠瞪周昱之一眼。 见到能给撑腰的人,云栖芽骄傲得像只小孔雀,都不拿正眼看周昱之,把欺软怕硬展现得活灵活现。 云伯言帮侄女退完婚,本要去赴友人的约,见小侄女被人当街纠缠,当下拿着马鞭跳下马背,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云栖芽身边。 “云伯父?”周昱之望着来势汹汹的云伯言,愣了半晌才拱手行礼:“晚辈见过云伯父。” “周修撰不好好在翰林院当值,在这里作甚?”云伯言没有应这声伯父,冷声道:“你身为朝廷命官,德行不端,言行不正,明日本官必参你一本。” “云伯父……” “担不得周修撰一句伯父,你我皆在朝为官,你该唤我云侍郎。”云伯言冷哼一声:“不知所谓。” 你跟我侄女有婚约时,你唤我一声伯父,我不挑你的理。 现在我侄女不稀得要你,你一个六品修撰唤我伯父,那叫不要脸的高攀。 没想到云侍郎半点颜面都不给他留,周昱之被训得面色通红,弓着腰不敢说话。 云栖芽捧着脸,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云伯言,满脸都是崇拜。 被侄女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云伯言顿觉此刻的自己光芒万丈,高大无比。 “大伯。”云栖芽哒哒跑到云伯言面前,声音软乎乎道:“幸好大伯您及时出现,不然我就被别人欺负了。” “芽芽别怕,伯父先送你回去。”云伯言冰冷的眼神从周昱之身上移开,回到云栖芽身上时,已变成温和的笑意:“还有什么想买的,伯父帮你付账。” “没什么要买的。”云栖芽摇头:“伯父您还有事办,我跟荷露自己回去就好。” “也没什么大事。”云伯言对侄女很有耐心:“我们走吧,这里离侯府也不太远。” “嗯嗯。”云栖芽乖乖跟在云伯言身后,崇拜又好奇地问:“大伯,您刚才下马的动作真威风,您不是文官吗,为何骑马也这般厉害?” 云伯言被侄女的话逗得笑出声:“若不擅骑御,又如何入朝为官?” “爹爹常跟我念叨大伯您字好、诗词好,原来您骑御之道也厉害。”云栖芽眼里闪烁着小星星:“那大伯您会乐器吗?” “略懂一二。”云伯言抚着美须,嘴角微微上扬。 “哇!” 听到侄女这声惊呼,云伯言眼角淡淡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过是闲暇取乐时的小技,不值一提。 周昱之愣愣地望着伯侄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转身问小厮:“刚才那位姑娘把云侍郎唤作什么?” 小厮艰难地挤出笑容:“公子,那位姑娘唤云侍郎为大伯。” “那她是……” 小厮继续艰难微笑:“她可能就是云侯爷唯一的孙女。” 对,她就是不要你了的那个未婚妻。 现在你当街纠缠人家,人家更不会要你了。 楼下的喧闹结束,站在窗边的男人缓缓收回视线,又恢复平日的死寂。 “公子,金吾卫中郎将前来拜见,您可要见他?”一位随侍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捧起一本拜帖呈到男人面前。 “我一个将死之人,他讨好我有何用?”男人神情恹恹:“不见。” “是。” 随侍不敢多言,战战兢兢捧着拜帖退下。 茶楼里依旧热闹,男人缓缓走到楼下,穿过欢快热闹的人群,离开了茶楼。 就算置身在喧嚣的人群中,快乐与热闹也只属于别人。 “哈哈哈哈哈。” 云栖芽跟祖母与大伯母讲起大伯如何从天而降,把周昱之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多说,逗得家里女眷笑声不止。 “幸好你们婚约已退,这周家郎君实非良人。”笑过之后,老夫人难掩对周昱之的厌恶:“婚嫁乃大事,万不可操之过急。” “母亲说得是。”大太太安慰云栖芽:“我大安朝女子,年过二十而未婚者甚众,栖芽你还年幼,未来的郎君可以慢慢挑。”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学她娘家侄女那般也不是不可以。 “等下用过膳食,芽芽跟我一起去跟老祖宗上香。”老侯爷大步走进屋,他虽已年过六十,但精气神好得能上山徒手打死两头野猪:“至少要让你曾祖父知道,当年草率定下婚约,是他对不起你,他应该在地下多保佑保佑你。” 老夫人笑而不语,大太太假装没听见,这话老爷子敢说,她不敢听。 云栖芽不仅敢听,还敢回答:“我都听您的,祖父。” 大太太低头端起茶盏喝茶。 云家人真是祖传的孝顺,家里小辈退婚都不忘上香告诉祖宗一声。 云家族祠修在老家果州,云侯府祠堂供奉的是他们自家这一脉祖宗。 云栖芽听父亲讲过,他们云家祖上并非望族,后来跟着开国皇帝起事成功,他们家老祖宗就成了五位异姓郡王之一。 后来的事也不新鲜,几位异姓郡王有的居功自傲,有的陷入皇位斗争,最后死的死,败的败,只剩下他们云家还延续着祖上的荣光。 云栖芽捧着香,跪在蒲团上听祖父对祖宗们嘀嘀咕咕。 谁家子孙不争气,谁家这几年又爬起来了。 “各位老祖宗,我给你们上的香,你们收到后,记得保佑伯言在官场一帆风顺,保佑我跟淑华健康长寿,保佑几个后辈平安无忧。”祖父许了一长串的愿,才把香插到香炉里:“来,芽芽,给祖宗们磕个头,让他们保佑你日后一片坦途,事事如意。” 云栖芽乖乖磕头,各位老祖宗,你们也别忘了保佑我财源滚滚。 祖孙二人许下满腹愿望,见祖先香烧得云雾缭绕,如祥云漫漫,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小祠堂。 香雾腾腾,老祖宗们一定听到他们的愿望了。 “芽芽,跟我过来。”祖父把云栖芽提溜到角落里,从袖子里拿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这钱拿去花。” “谢谢祖父。”云栖芽捧着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祖父轻咳一声:“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 “嗯嗯。”云栖芽赶紧把钱塞进怀里,大眼睛睁得溜溜圆,警惕地往四周瞅了瞅:“祖父,这是您的私房钱?” “小孩子懂什么私房钱。”祖父敲云栖芽的小脑壳:“我给你安排了两个会拳脚功夫的女仆,以后你出门玩耍,记得把她们带在身边。遇到不要脸的登徒子就打,打不过就跑。” “好呀好呀。”云栖芽从怀里掏出一串玉石手串,戴在祖父手腕上:“祖父,这是我今天上午在玉器店里买的,听掌柜说,这种玉串戴着对身体好。” 玉珠光泽温润明亮,质地细腻,颜色纯正,一看就是好料子。 “我也有?”中午用膳时,他就知道孙女逛街时,给夫人与两位儿媳买了首饰。 “当然啦。”云栖芽狗狗祟祟地观察四周,小声道:“不过这家玉器店的东西太贵,我只给您与祖母,还有母亲与大伯母买了,爹爹大伯还有几位哥哥都没有。” 所以云家男人,只有他得了孙女的礼物? 老侯爷看着手腕上的玉珠,越看越喜欢,回到屋子还时不时摸几下,等着夫人主动开口问他。 “你晃来晃去作甚?”老夫人在纸上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问:“实在闲得慌,就去找你那几位老友垂钓去。” 老侯爷晃了晃手臂。 “你何时喜欢戴这种东西了?”老夫人发现了他手腕上的玉珠:“你往日不是嫌串珠戴手上不利索,今日怎么回事?” “孙女的一片心意,我这个做祖父的,怎么好拒绝?”老侯爷摸了摸串珠:“你看这珠子,是不是每一粒都纯正光泽?” 老夫人摸了摸自己的玉镯:“确实不错。” 不过比不得芽芽送她的玉镯。 玉镯要用整块好料切,玉串或许是她玉镯切剩下的边角料吧。 云栖芽回侯府不到五日,整个侯府上下对她都亲切无比,就连大房的下人们,在她面前也满脸是笑。 老夫人担心她闺中寂寞,在她回京的第三天,就在家中设宴邀请世交好友,帮云栖芽结识了几位同龄的姑娘。 几位姑娘家里跟云家沾亲带故,她们与云栖芽相处几日后便成了好友,出门玩乐也不忘带上云栖芽一起。 宋道纨是大太太娘家侄女,对外宣称自己喜好修行,不想沾染凡俗之气,所以二十三岁也没成婚。 私底下她整日吃喝享乐,对京城好玩的地方再了解不过。 “栖芽。”宋道纨带着云栖芽来到一座别院,笑得满脸神秘:“走,我带你去见好宝贝。” 她这个人没什么缺点,就是忍不住想对美人好。 云栖芽仰头看别院的牌匾,上面写着无忧百欢四个字。 宋家姐姐,你说的这个宝贝,它正经吗? 7 钓鱼(捉虫) 事实证明,宋家姐姐给她看的好宝贝正不正经很难说,但确实赏心悦目。 她坐在宋道纨身边,欣赏着台上的歌舞。 满心感慨,还是京城好,在外面她哪有机会见识这个。 宋道纨晃着手里的酒杯,给云栖芽倒了一杯蜜饮,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爱饮酒就喝这个。” “谢宋姐姐。”云栖芽端起杯子,与宋道纨的酒杯轻轻一碰,喝了两口蜜饮,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坐着赏舞的女子们纷纷起身望向门口。 “给殿下见礼。” “问殿下安。” 进门的女子身着金云纹宫装,头戴凤钗,外貌顶多三十岁的模样,比她容貌更出众的是她周身气度,威严却不凌厉。 这就是别庄的主人,当今圣上的妹妹荣山公主。 荣山公主的驸马在几年前病逝,她没有再招驸马,常住在京郊别院修行,这座名为无忧百欢的别庄也是她名下的庄子。 云栖芽看了眼台上风情各异的舞男,又看了看荣山公主身边那些殷切温柔的女使,这样的修行挺好。 “今日本宫在别庄设宴,不过是想邀你们女儿家一起玩乐,都不必多礼。”荣山公主看到满屋子烂漫可人的姑娘们,笑容越发亲切:“都坐着说话。” 有人想讨好荣山公主,迫不及待说着好听的话,荣山公主笑着应和两句,并没有显得特别惊喜。 云栖芽坐的位置离荣山公主不远不近,不过她天生视力好,一眼就看出荣山公主对这些吹捧早就习以为常。 这样的贵人很难被他人言语打动,也很难讨好,甚至会在潜意识里轻视主动讨好她的下位者。 想明白这点,云栖芽收回视线,老老实实赏舞听曲就行。 不多时,几位宫女抬着真正的宝贝进了屋子,一对足有四五尺高的血珊瑚摆件。 血珊瑚产自深海,极难打捞,这对血珊瑚堪称稀世珍品。在座诸人即使生于权贵之家,也忍不住发出惊呼之声。 “皇后娘娘五十大寿在即,诸位以为本宫以此为贺礼如何?”荣山公主眉梢轻扬,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 珊瑚似血,华贵异常。 云栖芽恍然,原来宋姐姐所说的宝贝,是这对血珊瑚,而不是刚才那些表演的乐人。 有才华的女子,当场便开始为这对血珊瑚赋诗作词,既夸血珊瑚之美,又夸皇后娘娘的仁德与荣山公主的心意。 宋道纨也跟着作了一首,还得了荣山公主的赏赐。 云栖芽从小跟她爹一样不爱读书,更不擅作诗,只会呱唧呱唧鼓掌。 “道纨,你身边是哪家姑娘?”荣山公主注意到宋道纨身边的少女,少女生得实在太好,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睛,顾盼生辉,不管看谁都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意。 她年过不惑,最喜欢灵动漂亮的年轻姑娘。 “请殿下安,臣女是诚平侯之孙。”云栖芽扬起羞涩的笑,似乎想看荣山公主,又不太好意思。 “诚平侯……”荣山公主笑道:“难怪道纨待你如此亲切,原来是云侍郎家的小辈。” 宋道纨接话:“云妹妹刚回京城,姑母担心她待在家里闷坏了,所以让臣女带她出来走一走。” “家中长辈慈爱,自然想多为后辈打算。”荣山公主表示理解,温声询问云栖芽:“京中你待得可还习惯?” “谢公主关怀,京中一切皆好,臣女福气也好。”云栖芽脸颊微红,羞意染上面庞:“若无福气,怎能刚回京就能见到这般漂亮的血珊瑚,又怎么能得见公主您的芳颜?” 这样吹捧的话,荣山公主已听过千万遍,早就听得腻烦。可眼前的小姑娘生得好看,腻烦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显得讨喜又悦耳。 她招手让云栖芽走到自己面前,拔下鬓间的一支步摇插到云栖芽发间:“你生得好看,这支步摇很配你。” “谢殿下赏。”云栖芽也不扭捏,她虽然不了解荣山公主,但她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当她感觉到公主对她有一两分的喜欢后,下意识就露出了平日讨长辈们喜欢的笑容。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表达出亲近后,对方的反应是扭捏或者疏离般的中规中矩。 云栖芽的反应,果然极大的取悦了公主,于是她腰间又多了一枚公主赏的芙蓉花玉佩。 不仅如此,荣山公主还特意叮嘱宋道纨,以后要常带云栖芽到她的别庄来玩耍。 在座其他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她们又是作诗又是写词,怎么反而让一个刚回京的姑娘得了公主欢心? 连宋道纨都有些羡慕云栖芽的好运道,她因修行的名声在外,才能得荣山公主几分另眼相待。栖芽不过第一次见荣山公主,就能让荣山公主亲口邀请常来做客,这谁能不羡慕? 中午荣山公主设了宴,宴席结束后,荣山公主让少女们随处玩耍,不要有拘束。 这座别庄占地宽广,四周山水树木环绕,难怪荣山公主喜欢常住在这边,而不是住公主府。 云栖芽原本跟宋道纨在一起玩耍,后来公主召宋道纨讲道,她知趣的找借口避开,没有跟着一起过去。 她对这座别庄不太熟悉,也不想跟其他人一起去登山。在京城外面的这些年,她已经登够了山,京城里这些小山头对她毫无吸引力。 跨过廊桥,旁边是一个荷塘,现在天气寒冷,里面只有枯杆残叶,清冷又萧条。 池边坐着一个头戴帷帽,身穿黑色大氅的钓鱼人,她瞥了眼钓鱼人身边的桶,里面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怕对方把没有钓到鱼的不满发泄到自己身上,云栖芽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准备绕到另一边去。 众所周知,钓不到鱼的人,只会怨水太凉,天太闷,饵不咸,路过的行人太吵,反正绝对不会是自己的技术不好。 “咳咳咳。” 身后传来咳嗽声,水里荡起鱼儿游走的水花声。 云栖芽闻声警惕扭头,这事可跟她无关。 不过这咳嗽声听着有点耳熟。 寒风吹起钓鱼人的帷帽,露出一张苍白病弱的脸,是上次捡到她荷包的那个好心人。 云栖芽停下脚步,往回走了几步:“郎君,您坐的这个地方水草残叶太多,不仅鱼不愿意上钩,还容易勾断鱼线,要不您换个地方试试?” 她还记得对方患病,所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男人摘下帷帽,缓缓扭头看她。 他仿佛一棵枯木,浑身上下死气沉沉,连看人的眼神都像坏掉的磨车,迟缓又麻木。 见他望过来,云栖芽屈了屈膝,指着左侧一块地方:“那里更适合钓鱼。” 对方没有说话,就在云栖芽以为他不会有反应时,对方慢慢站了起来,收起鱼竿往云栖芽指的地方走去。 想着对方是一个有着拾金不昧高尚品德的人,云栖芽帮对方捡起放在一边的帷帽与空桶,帮他拿了过去。 对方不说话,她也不发出声,坐在另一边大石头上等宋家姐姐出来,与对方保持着二十步远的距离。 远处有女儿家清脆的笑声伴着风飞过来,光是听笑声,云栖芽就知道她们玩得很开心。 旁边池子里肥嘟嘟的鱼游来游去,尾巴拍起小小的水花,看起来很像是在挑衅她。 云栖芽往水面扔了一粒小石子,大鱼朝她喷了一口水。 小小蠢鱼,居然胆敢挑衅本姑娘?! 云栖芽挽起漂亮的绣花广袖,把披帛摘下放到石头上,弯腰搬起一块石头扔进水池里,水池中溅起大大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与鞋子。 几息后,挑衅她的鱼翻着白肚皮从水里浮了上来。 “村头的公鸡都不敢惹我,更何况你一条小小的鱼。”云栖芽心下满意,捡起这条晕过去的鱼,感觉好像有什么正盯着自己。 她扭过头,与手持鱼竿的男人四目相对。 寒风吹起云栖芽的裙摆,她手里的鱼苏醒过来,在她手里疯狂挣扎。 “前几日幸而郎君捡到在下的荷包,想来您也不缺金银,这条鱼就当是在下的谢礼。”云栖芽把疯狂挣扎的鱼扔进男人的空桶里。 男人看了看桶,又看了看刚才好不容易有鱼咬勾,却被少女弄出的动静吓跑的鱼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算了,他一个将死之人,何必计较太多。 “竿!”云栖芽见水里的浮漂动了,激动得小声提醒男人:“郎君,鱼上钩了,你快拉竿!” 大哥,鱼都咬钩了,你这么慢吞吞要急死谁啊!你如果钓不上鱼,岂不是显得我选的地方不够好? 男人提起鱼竿,上面果然挂着一条半个巴掌大的寒鲋。 “钓上来了!”云栖芽有些得意,她选的地方就是好,这才多久,就有鱼儿上钩。 不过她还牢记着对方的贵人身份,随口夸道:“郎君钓术不凡!才这么一会,就有鱼上钩。这条鱼这么肥,熬汤或者蒸熟凉拌都很合适。” 钓线挂着鱼,垂落在桶边,云栖芽立刻开口:“我来,别脏了郎君的手。” 她的手刚才拎过鱼,还没来得及洗。 取了鱼,洗干净手后,云栖芽自认已经还了对方帮她捡荷包的恩情,笑眯眯道:“钓鱼宜静,在下不打扰郎君,告辞。” “你是云伯言的侄女?” 沉默已久的男人,看着桶里游得噼里啪啦的鱼,第一次开口说话。 8 土包子 他居然说话了? 她还以为他生性不爱说话呢。 云栖芽停下脚步:“您说的如果是礼部左侍郎,他的确是在下的伯父。” 男人目光掠过她打湿的裙摆,略微点头:“你走吧。” 云栖芽不清楚对方身份,说他不够尊贵,身边的随侍穿着普通百姓不能穿的皂靴;若说他身份尊贵无比,他生着病独自在湖边垂钓,身边又没人伺候。 不管什么身份,能在荣山公主别院里垂钓,肯定就不是普通人。 云栖芽不欲多探究,很多时候太过好奇,并不是什么好事:“告辞。” 尽管手已经洗干净,她仍觉得掌心带着淡淡鱼腥味,准备找个地方把手再洗两遍。 她原路慢慢往回走,刚穿过假山石林,就有人撞进她的怀里,对方满头珠翠,隔着衣服都扎得她胸口一阵疼。 “你怎么走路不看路?”撞进她怀里的少女推开她,满脸怒色,她身后的婢女们七手八脚帮她整理衣摆与头饰。 “姑娘,不能因为你长得漂亮好看,就可以颠倒黑白。”云栖芽揉着被对方头饰戳疼的地方,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支金钗,递到少女面前。 听到“漂亮好看”这句话,少女脸上的怒火僵住,嘴角往上扬了又扬,半晌才绷着脸压回去,她从云栖芽掌心拿过金钗,语气不自觉软下三分:“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她还想说什么,侧首注意到云栖芽鬓间的步摇:“你怎么独自在这里,没有跟其他娇客一起玩耍?” “在下刚回京城,跟诸位姑娘还不太熟悉。”云栖芽听她把其他人称为“客”,大致猜到了她的身份。 荣山公主膝下仅有一女,爱若掌上明珠,遂取名为明珠。 “你独自一人来的别庄?”卢明珠好奇。 “在下随宋家姐姐宋道纨一起来的此处。”云栖芽注意到自己提起宋家姐姐后,卢明珠的表情变得更加友好。 “原来你是道纨的好友。”卢明珠笑开:“昨日道纨还跟我说,要带一位好友与我认识,没想到就是你。” 道纨的这位朋友虽然走路不瞧路,但眼光还是不错的。 人无完人嘛,这点小小的缺点,她可以包容。 等宋道纨跟荣山公主论完修行心得出来,云栖芽与卢明珠已经坐在暖阁里吃茶下棋。 不过两人都是臭棋篓子,头挨着头在棋盘上拨来划去,也没下个明白。 “你刚才已经悔过一次棋。” “你也悔过棋。” “我只悔了三次,你比我多一次!” 宋道纨心底疑惑,她都没介绍两人认识,她们俩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暖阁里的婢女见到宋道纨过来,脸上泛起得到救赎的光芒:“宋姑娘,您来了。” 宋姑娘来了,小姐与云小姐应该就不会再吵闹了。 “哼!”卢明珠把棋子扔进棋盒:“要不是因为你跟宋姐姐是朋友,我才不跟你玩。” “要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也不会跟你玩。”云栖芽把棋子也扔了回去,扭头不看卢明珠。 卢明珠的嘴角又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宋道纨眼瞅着她跟云栖芽吵嘴,把她自个儿吵成了一条翘嘴鱼,默默把劝和的话咽了回去。 瞧这模样,不出半盏茶时间,卢明珠就能把自己哄好。 “罢了,我大你半岁,不与你计较。”卢明珠让婢女把棋盘拿下去,招呼宋道纨过来一起坐。 宋道纨沉默,没想到连半盏茶都不用。 作为三人中最年长的那个,她陪两人又玩了大半时辰,才起身带着云栖芽辞行。 卢明珠破天荒送两人到门口,对云栖芽道:“云栖芽,明日京城乐坊里有新的舞曲表演,你来不来?” “来。”云栖芽点头:“你记得派人到诚平侯府叫我。” “行吧,看在你很想去的份上。”卢明珠抿着嘴角:“你刚回京城什么都不懂,我带你长长见识,免得别人说你是土包子。” 云栖芽爬上马车,探着头对卢明珠笑:“多谢卢姐姐想着我。” 说完不等卢明珠反应,把脑袋缩了回去。 卢明珠望着远去的马车,努力绷着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对身边的婢女扬起下巴:“算她懂事,知道唤我姐姐。” 站在后面的一位婢女讨好道:“小姐您是殿下的掌上明珠,她不过一个侯府孙女,自然该敬着您。” “刚才下棋的时候,她可没敬着我。”卢明珠回头看了眼接话的婢女,脸上的笑容淡去:“带下去,以后不用在我身边伺候。” 天色渐黑,随侍们提着灯笼来到湖边,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小声提醒:“王爷,夜风寒凉,公主殿下邀您一起用晚膳。” 王爷不喜欢人近身伺候,他们平日不敢随意靠近。 静坐在湖边的男人动了动。 随侍们见状松了口气,连忙迎了过去。 发现桶里有鱼,随侍们有些意外,王爷在这个湖边钓了三天鱼,他们第一次见到鱼获,而且是两条。 “王爷,这两条鱼可要放生?”一位随侍捧着桶,准备把鱼倒回湖里,但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王爷的命令。 “大鱼红烧,小鱼清蒸。” 男人放下鱼竿站起身,夜风很凉,即使穿着厚厚的大氅,他也能感到寒冷无孔不入。 他拢了拢大氅,拿过一盏灯笼提在自己手里慢慢悠悠往前走,在大石头上看到一条青竹色披帛。 披帛一半挂在石头上,一半垂在水中,飘飘荡荡如春天的拂柳,沾染着主人几分活泼的生气。 随侍见王爷盯着披帛看,弯腰准备把披帛捡起来。 他抬手阻拦随侍的动作,目光略过众随侍,最后落到一名宫女身上:“你来。” 宫女拾起披帛,擦干净上面沾染的泥土与水,捧到王爷面前。 “收好便是。” 他侧身跨过,走得离披帛越来越远。 它的颜色太亮。 何必让亮眼的东西,沾上他这个将死之人的晦气? “殿下,瑞宁王遣人来说,他已经回屋休息,请殿下您不必等他。” 听到下人的话,荣山公主轻轻叹息,皇嫂的嘱托,她怕是完不成了。 今日这般热闹的聚会,都不能引起侄儿半点好奇,她还能有什么好法子? 云栖芽回到侯府,才发现自己披帛丢了。 不过披帛这种东西,本就是女儿家外衣上的装饰,丢了便丢了。 “今日跟宋家姑娘去了荣山公主别庄?”温毓秀给云栖芽倒了一杯热牛乳:“感觉如何?” “百花齐放,各有千秋。”云栖芽捧着牛乳轻啜一口:“诸位小姐言语行事都极有分寸。” “你能看明白这些很好。”温毓秀笑了笑:“以后你会慢慢适应京中的生活。” “京城里很好啊,有最时兴的首饰,最精美的布料。”云栖芽把牛乳一饮而尽:“娘亲,我很喜欢京城。” 她并不觉得自己喜欢漂亮的东西,喜欢更繁华的地方是一种错误与耻辱。 “喜欢它就要熟悉它,学会掌握它的规则,在规则中为自己寻求最舒适的路。”温毓秀掏出手帕给女儿擦干净嘴角:“今天早点睡,不要藏在被窝里偷偷看话本。” “都怪京城里的话本太好看了嘛。”云栖芽心虚的咧嘴笑:“我今晚一定早睡。” 反正她没有错,错的都是诱惑她的东西。 “希望你说到做到。”温毓秀对女儿的话,只有五成的信任,再高就违背自己的良心了。 送走娘亲,云栖芽往舒适的被窝里一钻,从枕头下摸出没有看完的话本,荷露给她端来一盘剥好的瓜子。 “荷露,快来。”云栖芽往旁边挪了挪,给荷露空出一块地方。 “小姐,夫人刚才还跟我说,你若是再熬夜偷看话本,就要扣我月俸了。”荷露说得可怜巴巴,但是脑袋已经不由自主凑到云栖芽旁边。 “没事,反正你的月银已经扣到两年以后,债多不用愁。”云栖芽拍了拍荷包:“我现在有钱,我养你。” “好的,小姐。”荷露几乎没有挣扎,喜滋滋跟着小姐看了起来。 主仆两人看完整本书后有些失望,她们对结局不是很满意。 “小姐,睡吧。”荷露给云栖芽盖上被子,放下了床帐。 这个话本里有一点写得不太好,为何那位长得漂亮,想过好日子的姑娘,最后没有一个好结局? 她打开灯罩,吹灭里面的蜡烛,到外间自己的床榻上躺下。枕头下有个硬硬的荷包,里面装着满满一包银子。 一定是小姐悄悄给她准备的,小姐真好。 荷露捧着荷包,捂在被窝里偷偷笑,她希望小姐永远都过好日子,一点苦头都不要吃。 “啊!” 第二天一早,云栖芽痛苦地爬上卢明珠的马车:“我的明珠姐姐,你这也太早了。”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卢明珠见云栖芽半死不活的模样,塞给她一块点心。 “看话本,看得晚了点。”云栖芽往卢明珠身边拱了拱,靠在卢明珠身边取暖。 卢明珠见她嫩白的脸上脂粉未施,看来是真没睡够,连描妆的时间都没有。 “说好今天带你去见世面,你还晚睡,你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卢明珠捏了捏她的脸。 不过话本罢了,也能让她如此痴迷,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 嗯? 小土包子脸蛋滑滑嫩嫩,还挺好摸,再捏一下。 云栖芽捂着脸避开卢明珠的手,半眯着眼不想动弹,马车突然停下,卢明珠整个人差点摔倒,被云栖芽一把抓了回来。 马车外,一个身着素衣的男子,晕倒在马车前。 见到这个场面,云栖芽困意顿消。 都晕倒了,还能让青丝微微拂面,让那张俊秀的脸半隐半现。 腰是细的,腿是长的,手指是骨节分明的。 她侧眸看卢明珠,好一出量身定做的美人计。 “把人挪开。”卢明珠不耐地挥手,让下人把人抬走。 大清早的,真是晦气。 谁也不能耽误她带小土包子去见世面。 9 溺爱 公主府的下人有一把子好力气,卢明珠刚下令,就有人把晕倒的男人,如拎小鸡崽般拎到路边。 为了向其他人展现出公主府的人文关怀,他还在男人身上披了一件粗布外袍。 地上虽冷,但盖上外袍,就不容易被冻病了。 “等等。”云栖芽拉开帘子,递给下人小半贯钱:“让他拿去看病。” “铜钱?”卢明珠平日打赏下人用的都是银花生,从来没有这么抠搜过。 “小半贯钱不少了。”云栖芽把剩下的大半贯钱妥帖装好:“这么多人看到他倒在你马车前,给点钱能省很多流言蜚语。” “管他们说什么。”卢明珠嘀咕一句,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冬天早上的大街有多冷,谁躺谁知道,尤其是为了姿态好看,还刻意穿得单薄的男人。 他在地上躺了片刻,实在有些扛不住地底窜上来的寒凉,假意苏醒过来,慢慢睁开眼,看到的是无数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把他围了一圈,见他醒来,七嘴八舌指指点点。 “醒了醒了。” “运气真好,冲撞贵人的马车,不仅没有受罚,还得了贵人的赏。” 赏?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冷冰冰的小半贯铜钱,面色铁青,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不是说荣山公主母女皆喜好美色,为何见到他没有半点动容? 难道刚才没有看清他的脸? 卢明珠说带云栖芽去见世面,就真的带她把京城贵族女子们常去玩乐的地方,体验了大半。 乐坊舞林,画舫香榭,亭台酒肆,瓦舍戏园…… 从天明玩到天黑,她们还有很多地方都没有去。 云栖芽躺在戏园雅间的软椅上,伶人的水袖在空中飞舞,带起的轻风让旁边的纱帐轻轻晃动。 “怎么样?”卢明珠单手托腮,侧身问云栖芽:“身段是不是很不错?” 云栖芽点头,确实好看得不得了。 “这家戏园只招待女客,京城里的贵女们常来此处消遣。”卢明珠懒洋洋的靠近云栖芽:“我们屋子里这个,是他们园子里最有名的角。” 听到贵客提到自己,伶人眼如秋波,上前对二人盈盈一拜:“能为贵客一舞,是奴家的荣幸 。” “姑娘的舞姿翩若游鸿,宛若蛟龙。”云栖芽知道卢明珠的心思,轻轻鼓掌夸道:“甚是曼妙。” “哼。”见她喜欢自己的安排,卢明珠很是得意:“小土包子,我带你见识的这些,自然都是顶顶好的。” “就是,就是。”云栖芽捧着脸,肩膀轻轻碰了两下卢明珠的肩:“幸而有明珠姐姐带着我游玩京城,不然我哪能这么快就见识到这些。” “知道就好。”卢明珠对云栖芽的话十分受用,抓了把金瓜子赏给伶人:“你再给云小姐唱一曲……” “砰!” 雅间门被重重撞开,一个眉眼张扬的年轻女子走进来:“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跟我抢人。” “是我。”卢明珠看着来人,嗤笑一声:“随便闯入他人的房间,这就是谨郡王府的规矩?” 女子身后跟着的几名姑娘认出卢明珠,跨进门的脚缩了回去,老老实实站在门外走廊上不敢吭声。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女子张扬的表情收敛几分,但云栖芽从她的表情判断,她与卢明珠的关系应该不太和睦。 卢明珠懒得理会她:“出去。” “我有县主爵位,你安敢命令我?” 卢明珠轻呵一声,从腰间取下荣山公主的令牌:“家母荣山长公主,位比亲王。” “你尚无品阶爵位。”女子脸色不太好看。 “家母荣山长公主。”卢明珠并不反驳女子的话,只一味炫耀母亲。 气氛冷凝,伶人跪坐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你是哪家的姑娘,瞧着很是面生,是哪家没见识的小户之女?”女子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缠卢明珠,转头看向云栖芽:“卢明珠这样的人,你也愿意当她座下走狗?” 云栖芽感觉自己像是无辜的路人,莫名其妙被狗咬了一口。 瞧这话说的,明珠姐姐多好的人啊,今天带她吃喝玩乐,一文钱都没让她花。 卢明珠的脸色有些难看,扭头望着云栖芽欲言又止,眼里有躲闪之色。 “但凡你有些见识,就应该知道……” 云栖芽注意到卢明珠的表情,开口截断女子未说完的话:“能得卢小姐青眼,是我的荣幸。” 为人做事,最忌两面三刀摇摆不定。 卢明珠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云栖芽,耳廓渐渐染上红晕。 没料到云栖芽会这么回答,女子先是愣住,随即讽笑:“哦,原来真是卢明珠座下走……” “她是诚平侯府嫡孙女。”卢明珠神情飞扬,往云栖芽身边挪了挪,与她贴得紧紧的,再不见方才的难堪与踟蹰:“云家世代忠良,开国至今一百多年,一直忠心为朝廷效力,连陛下都夸云家忠孝,你现在说这些话是想羞辱忠臣之后?” “云、云家?”女子面色变来变去,看向云栖芽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有这种出身不早说,刚才说你是座下走狗,你为何不反驳,反而在那笑笑笑?! 女子沉默半晌,僵着脸道:“对不住,谨郡王府上下绝无轻视功臣之意。” 她跟卢明珠争吵,可以算作宗室小辈之间的矛盾,但绝对不能涉及朝臣忠良。 “县主言重。”云栖芽微微福身:“只是一场小误会。” 反正当着人面她从不计较,免得自己吃亏,有什么事只会回家偷偷跟大人告状。 谨郡王府的县主嚣张而来,灰溜溜而去,跟在她身后的人,还小心翼翼帮云栖芽她们掩好房门。 卢明珠畅快拍桌:“她每次都吵不过我,还自取其辱。” “明珠姐姐威武霸气。”云栖芽呱唧呱唧鼓掌。 看完伶人表演,卢明珠送云栖芽回家,在云栖芽下马车时,卢明珠突然叫住了她。 “云栖芽。”卢明珠有些别扭,眼神飘飘忽忽就是不看她:“我不爱跟别人一块玩,也从不收人做狗腿子。” 云栖芽转身走回马车旁,踮起脚尖笑眯眯仰头:“我也从不给人做狗腿子。” “你比我小。”卢明珠脸越来越红,比门廊下的灯笼还要红:“日后见了我,乖乖唤我姐姐。” 说完,拉下帘子挡住云栖芽的视线,乘着马车匆匆离开,连马车都透着几分羞涩与惊慌失措。 云栖芽目送着在夜色中远去的马车,脚尖在地上蹭了几下,轻笑出声。 “笑什么呢,大晚上站家门口不进来?”云洛青倚在门边,侧头瞥了眼云栖芽望着的方向,搓了搓手:“大冷的天,你不冷?赶紧进屋。” “哥,你不是去了国子监读书,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云栖芽快步跑进府门,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云洛青,小声问:“该不会是学问太差,被退回来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云洛青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塞给她:“放心,我虽然学问一般,但在国子监混日子易如反掌。” “这是什么?”云栖芽瞅了两眼。 “回屋再说。”云洛青穿着一身华服,加上父母给的好容貌,谁见了都夸一句芝兰玉树。 不过这样的好形象,只支撑到西院门口。一进西院,他就裹上了厚厚的大氅,摘下头上的玉冠,披头散发蜷缩在躺椅上。 “这是我收集到的京城勋贵家,未定亲娶妻的儿郎资料。”他哆哆嗦嗦喝了两口热汤,为了在外面维持他好形象,差点没被冻成傻子。 “家世好,性格单纯,恪守男德,家中父母宽和,长相还不错的,全在里面了。”喝完热汤,云洛青舒舒服服往椅子里一躺:“为了把这个给你,我特意向学监告了半天假。” “就这么几张?”云栖芽囫囵翻完,兴致缺缺。 “那没办法,好男人是稀缺品。”云洛青见妹妹对这几个人不感兴趣,安慰她道:“你找不到合适的也不要紧,还有我在嘛。我们俩一起努力,总有一个人能吃上软饭。” 云栖芽把那几张纸翻了又翻,闭上眼认命叹息:“哥,软饭这种东西也不是非吃不可,咱俩还是啃老吧。” “你在国子监熬上两年,跟两位堂哥打好关系,让大伯给你安排个闲差。”她已经打消了吃软饭的念头:“我呢,在家陪伴祖母、母亲与大伯母,让她们保持心情愉快。” “大伯跟大伯母都是好人,肯定舍不得我们以后过穷苦日子。”云栖芽伸手把纸张撕得稀碎:“外面的软饭,哪有自家的饭香。” “你说得对。”云洛青深以为然:“我得提醒爹,让他在家好好照顾祖父祖母。顺便再去祠堂上柱香,求他们保佑家里的长辈各个都长命百岁。” “那我们现在就去。”云栖芽很有行动力:“以后我隔三岔五就去给他们上香,向祖宗们多提几次此事。” “现在?”云洛青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大晚上去给祖宗上香,是不是对祖宗略有些不尊重? “他们做祖宗的,无论子孙后辈什么时候去给他们上香,他们只会高兴,怎么会挑我们的理?”云栖芽理直气壮:“你难道没听说,长辈最疼爱老幺?现在我们俩年龄是最小的,祖宗也肯定最溺爱我们。” “有道理。”云洛青被妹妹说服,兄妹二人裹着厚厚的大氅,冒夜钻进祠堂向祖宗们许完愿,才踏踏实实躺进被窝睡觉。 自己努力找软饭吃,哪有求祖宗保佑来得轻松啊。 香火的青烟缭绕升腾,最后在牌位间散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大朝会,又是官员们吵吵嚷嚷的一天。 武官与文官吵,六部官员互相吵,宗室勋贵与朝臣吵。 不过鉴于当今没有先帝包容性高,所以官员们只动口不动手。先帝在时,大朝会上有时候还会上演全武行。 谨郡王躲在角落里好好的,突然就被礼部左侍郎参了一本,偏偏对方口若悬河,言语犀利,直到对方骂完,他都没机会反驳。 不是,为啥啊? 谨郡王很茫然,他跟诚平侯府虽没什么交情,但也不曾交恶,为何向来稳重的云侍郎会找他麻烦? 不过当他听到云侍郎骂完他,又开始骂翰林院一个连参加大朝会资格都没有的小官后,心里就踏实了。 云侍郎只参了他几句,批评那小官的话却连绵不绝,说明云侍郎最讨厌的人不是他。 就连皇帝都很疑惑,云爱卿性格温和,平时甚少骂人,那个叫周什么的修撰,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云爱卿参他那么大一本。 下了朝,皇帝特意翻出云伯言的奏折:“云爱卿好文采,骂人都骂得酣畅淋漓。” “把昨日吏部送来的翰林院考评名单找来。”皇帝从侍笔太监手里接过名单,找到周昱之的名字。 这个人他脑子里还有点印象,两年前的探花郎。 “陛下。”殿外侍卫进屋,脚步匆匆:“瑞宁王殿下求见。” “快请进来。”皇帝扔掉手里的名单,起身走向门口。 “吾儿体弱,有什么事让下人传达即可,何必亲自走一趟。”皇帝见到人进来,想要亲近又不得其法,只好亲手给儿子端一杯冷热适宜的养身茶。 “父皇,听闻您与母后准备为儿臣选妃?”瑞宁王脸掩在厚厚的大氅里,修长的指节上没什么血色,反而泛着病态的白。 他接过茶盏,神情疲惫厌倦:“女儿亦是其他父母的掌中珠,心头宝,何必让儿臣耽搁无辜女子,请父皇打消此念。” 10 杂草 “我儿位列亲王,尊贵无比,又生得丰神俊朗,若能做你的王妃,又怎会是耽搁?”皇帝以为有人在儿子跟前说了闲话,龙颜大怒:“何人跟你胡说八道?!” “无人。”瑞宁王垂下眼睑:“儿臣一个将……” “淮儿!” 知道他想说什么,皇帝匆忙打断他的话,怒意被愧疚、心疼以及几分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慌乱替代:“当年之事,是朕与你母后的错,你心里有怨是应该的。” 皇帝的话没有打动瑞宁王,他神情没有任何动容,仿佛帝王的话与他毫无干系:“父皇,儿臣从未有怨。” 他不怨任何人,只是无人相信。 御殿内变得安静,父子二人相顾无言。 许久后,皇帝叹息。 这声叹息很轻,它又代表着帝王的妥协与退让。 “淮儿,我已为你广召天下良医,你会好起来的。”皇帝错开视线,不与儿子那双静若深潭死水的眼睛对视:“既然你现在不想娶王妃那就不娶,等开春后,我带你去猎场散心。” 一份奏折从御案滑落,散开掉在瑞宁王脚边。 他低下头,入眼是满篇辞藻华丽的批判之言。 侍笔太监弓着腰上前,想把这份奏折捡回御案,没想到瑞宁王已经把它拿了起来。 他有些诧异,不敢阻拦瑞宁王,只好望向帝王。 皇帝抬手让太监退下,难得见儿子对其他事感兴趣,他脸上的喜色几乎掩盖不住:“这是礼部侍郎云伯言的奏折。” “云侍郎文采斐然。”瑞宁王看了两眼,把奏折放回御案:“父皇,儿臣告退。” 皇帝目送儿子离开,把云伯言骂翰林院周修撰的奏折又看了一遍,拿起旁边吏部对翰林院的考评,在周昱之升为侍读的荐言后打了一个红色的叉。 翰林院侍读有陪帝王读书讲经之责,这种品行有瑕疵的官员,怎配踏足御书房? 翰林院的升迁调令很快下发,按照以往惯例,每届殿试前三名在翰林院待满两年,又通过吏部考核,都会升迁一级。 周昱之颇有诗才,上峰有意让他与状元担任翰林侍读,但他没有料到,周昱之的调令被打了回来。 得知自己升迁无望,周昱之浑浑噩噩熬到下值,四处托人打听,才知道前两日云侍郎参了自己一本。 “我们周家与云家多年交情,他们竟然为了一点小事,不顾及多年情分,坏我儿的青云路。”周父气愤不已,可自从父亲过世,周家失去依仗,他拿云家毫无办法。 “一笔写不出两个云字,云伯言就那么一个侄女,昱之冒犯人家侄女时,怎么不想想云伯言是云姑娘的亲大伯?”周母恨铁不成钢:“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在外面沾花惹草,你偏不听,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母亲,我只是见那些女子可怜,才出手相助,对她们并无男女之情。”周昱之后悔万分,早知云姑娘那般美貌,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父亲同意退婚。 周母反唇相讥:“野狗天天打粪堆经过,谁会信它没吃屎?” “粗鄙之言!”周父被这话恶心得够呛,看自家儿子的眼神,都带着嫌弃:“明日我携礼到云家请罪,你最好祈祷此事过后,云伯言再也不会针对你。” 云仲升真是好命,从小就不学无术,小时候亲爹护着,现在年纪一大把,又有亲哥护着。 云伯言也有老的时候,他就不信,等云仲升年老力衰时,还能有人护着。 皇后千秋当日,天还没亮,云栖芽就起床梳洗打扮。 华丽的广袖裙,红锦镶白兔毛斗篷,精致漂亮的钗环。 云栖芽捧着脸,高高兴兴照镜子:“满头珠翠虽沉,但它们实在漂亮。” 她愿意承受这样的沉重。 “小姐,该出发了。”正院的下人在门外轻声提醒。 “好。”她甜滋滋应下,起身对坐在旁边的温毓秀道:“娘亲,我出门了。” “宫中规矩多,你要多加上心。”温毓秀替云栖芽整理腰间的香囊:“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就去求助你祖母。” 云栖芽乖乖点头。 “去吧。”温毓秀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女儿在她眼中,是世间最美最明亮的珍珠。 大太太站在正堂门口,见到精心打扮后的云栖芽出来,难掩眼中的惊艳。 “大伯母。”云栖芽笑眯眯地给她行礼。 大太太牵住她的手,不让云栖芽把礼行完。 她越看侄女越觉得喜欢:“今天进宫的女眷很多,等下你就坐在我旁边。” 这怎么就不是她的女儿?不学无术的小叔子何德何能,有这般讨人喜爱的女儿? 大太太是诚平侯府世子夫人,她把云栖芽带在身边,就代表着侯府继承人对下一代子侄的亲密态度。 老夫人从屋内走出,听到大太太的话,又见两人姿态亲密,微笑着没有说话。 大太太与云栖芽一左一右扶着她登上马车。 “圣上子嗣不丰,仅育有两子。”马车行进缓慢,祖母小声给云栖芽讲起皇家私密:“皆为皇后所出。” “二皇子洛王年少有为,开春后才满十八,为人爽朗不羁,交友广阔,与宗室同辈们关系也好。” “大皇子呢?”云栖芽发现祖母只说二皇子如何,对大皇子一字未提。 “大皇子瑞宁王身体欠安,不常与人来往。”祖母轻叹:“陛下与娘娘疼爱瑞宁王,也不喜他人过多谈论他。” 察觉到祖母对瑞宁王讳莫如深,云栖芽立刻不再追问。 祖母见多识广,她不愿多谈的事,就说明她不该在这件事上有太多好奇心。 “母亲,此次千秋宴,娘娘好像召了很多年轻姑娘入宫参宴。”大太太猜测某种可能:“难道娘娘欲为两位王爷选妃?” 老夫人摇头:“此事与我们云家无关。” 云家就栖芽一个小姑娘,她虽为侯府嫡孙女,但她爹无品无爵,在京中又无才名或美名传出,皇后不可能选她做王妃。 更何况皇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她家芽芽这么小,何必吃皇家那碗难啃的金玉饭。 听明白婆母的意思,大太太放下心来。 她摸了摸云栖芽斗篷上的白兔毛,不过相处短短几日,她已恨不得芽芽是自己的亲闺女,婆母是芽芽的亲祖母,自然更加舍不得她。 云栖芽第一次踏入皇宫,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 宫墙真高,仰着头才能看到墙头最高处。 四周悬挂着漂亮的花灯,可惜现在是白天,花灯没有点亮,无缘欣赏它夜里的美。树枝上挂着绸缎制成的假花,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真假。 山水相绕,白玉为阶,整座皇宫都充斥着权势与地位独有的美丽。 时到隅中,朝臣与女眷到未央殿给皇后行大礼。云栖芽站在大伯母身后,隔着高高的玉阶,她看不清皇后的容颜,只觉得皇后衣服上的布料很漂亮,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到布料上的华丽柔光。 行完拜礼,直到午时二刻,礼官引众人到弘德殿落座入席。 云栖芽坐在大伯母身边,一会儿欣赏诸位姑娘的美貌与首饰,一会看殿中的歌舞,快活得不得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洛王起身上前:“今日乃母后千秋,儿臣愿为母亲表演一段剑舞,祝母后圣寿千秋,康宁永享。” 洛王相貌俊朗,风华正茂,银剑在手,更显得他意气风发,耀眼夺目。 一段剑舞被洛王表演得赏心悦目,若对方不是皇子,云栖芽很想掏荷包,往殿中扔一块赏银。 四周有人为洛王的风姿倾倒,也有人夸洛王孝心可嘉,皇帝与皇后很是开心,与洛王饮了一杯酒。 洛王上首空了一桌,云栖芽猜测那是瑞宁王的位置。直到午宴结束,那张空着的桌子,都没有等到主人。 “今日既是本宫千秋,亦是上元节。”皇后道:“宫中备下花灯,待天黑之时,本宫与诸位共赏美景。” 云栖芽了然,这是要留大家在宫里吃晚饭的意思。 皇后又留命妇们在宫中陪她说话,让年轻姑娘们到外面御花园游玩赏景。 宋姐姐与卢明珠都没有来参宴,云栖芽只好自己到外面溜达。 御花园很大,年轻姑娘们聚在一起,接什么飞花令,旁边还有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与她们作陪。 云栖芽看过最多的书是各种话本,这种高雅的玩法她如果加入其中,只会让诚平侯府颜面扫地。 与几位有些面熟的姑娘打过招呼,她灰溜溜钻出人群,打算换个地方待。 不擅诗书不是她的错,她爹也念不好书,怪她爹。 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 冬日寒凉,御花园里几乎看不到盛放的鲜花,养在暖房里的花朵,若是摆到外面,不出半日就会被冻死。 瑞宁王站在光秃秃的树下,不远处的假山石缝隙里,一株黄色的小野花在寒风中摇曳盛放。 这样的寒天,生长在缝隙中的杂草,竟然也能顽强绽放吗? 他看着这朵小花,迈着缓慢的步伐靠近它。 突然,假山后伸出一只手,精准又无情地掐走这朵小黄花。 这只手动作很快,快得他没有反应过来。 没了花朵的杂草,仍旧在风中摇曳。 瑞宁王停下脚步,看着假山后手持菱花镜的少女,拿着揪下来的小黄花,放在她自己的斗篷玉扣上。 放好以后,她拿着菱花镜照了又照,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看了看自得其乐的少女,又看了眼细伶伶没了花的杂草。 罢了。 他一个将死之人,何必与她计较。 11 浅薄 察觉到他人的视线,云栖芽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把心爱的菱花镜妥帖装进荷包,含笑问好:“郎君安。” 黄色小花随着她的动作,在斗篷上轻轻晃动,明明是冬天,却蕴含着春日的活力。 瑞宁王认为自己应该转身离开,可他没有挪步。 或许是因为这朵被她突然摘走的小花,让他有了短暂停留的念头。 “花很不错。”他开口。 “京城的冬天太冷,能开的花也少。”云栖芽低头看了眼斗篷上的花:“可惜这花太小,花瓣颜色不够艳。” “它能在冬天开放,已经难得。”瑞宁王望向远处,今日母后千秋,殿中省搬了很多暖房里的花放置在御花园。 跟那些在暖房精心打理的花相比,这朵小野花确实不起眼。 “你喜欢?”云栖芽取下玉扣上的花,满不在乎地递到他面前:“给你。” 她今天打扮得如此精致,小小一朵花放在斗篷上,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一朵花换一位贵人的好印象,很划算! 小野花无精打采躺在云栖芽掌心,瞧着更加细小可怜。 瑞宁王垂眸。 拿着花的手掌很漂亮,白皙中透着康健的淡粉色。 这朵花太普通了。 “多谢。”他伸出手捻起花,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对方温软的掌心。 “无妨,无妨。”云栖芽问:“郎君怎么独自在此处?” “我不爱吵闹。”瑞宁王把小野花拢在掌心:“避风亭在举办诗会,皇后娘娘的女官也陪侍在侧,你为何不去?” 难道她不知道,皇后让女官陪侍在侧的深意? “我不擅诗书。”云栖芽探头往避风亭方向望了望,见那里人越来越多,赶紧把脑袋缩回来:“只要不参加,就可以不用丢脸。” 她昂着下巴,只有对自己选择知难而退的满意,没有半点对自己不擅诗书的惭愧。 “前面有几盆牡丹开得好,我摘给你。”瑞宁王看着她微微上扬的下巴,突然觉得那几朵牡丹或许会适合她。 “等等!”云栖芽神情惊恐,赶紧拦住他:“郎君,这可是御花园!” 宫里精心养护的花都敢去摘,胆子这么大,你以为你是皇帝亲儿子呢?! 看着不爱说话,没想到一说话就口出狂言,听听这话多吓人。 瑞宁王迈出去的脚收回:“你不喜欢?” 云栖芽怂得很诚实:“宫规森严,我不敢碰里面的花,你最好也别碰。” 她对现在的生活挺满意,一点都不想主动找死。 “这里风大,我们换个地方待。”云栖芽走了两步,回头见病秧子还站在原地,只好折返回来:“郎君,你不走?” 她真怕他跑去揪宫里精心养护的牡丹,到时候她一起跟着倒霉。 瑞宁王觉得自己不应该跟着她走,但腿已经不由自主跟着过去了。 “在下见郎君气质非凡,不知是哪家的贵人?”云栖芽带着病秧子七弯八拐,确定离那几盆牡丹够远后,才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 “我是荣山长公主的亲戚。” 除了皇家凌氏一族,就只有京城卢家敢跟荣山公主论亲戚。 对方说得含含糊糊,云栖芽也识趣不再多问:“哦。” 不愿意明说就算了,反正她也不是很想知道。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凌砚淮早已经习惯这种安静,他厌恶一切喧嚣与吵闹。 猜到对方可能不喜欢说话,云栖芽低头玩腰间的玉佩。几只麻雀蹦蹦跳跳落在远处树梢上,叽叽喳喳啄食着没有人采摘的干瘪柿子。 皇后娘娘把年轻姑娘都安排到御花园里,她现在回去找祖母与大伯母应该不太合适。 树梢上那几个柿子外面有一层白霜,看起来好像很甜。 也不知道这次千秋后,皇后会挑谁做儿媳…… 宫里漂亮的东西可真多,可惜她都不能用,用了那叫僭越。 “我知道你是诚平侯的孙女。” 这句话让云栖芽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收回来,没想到对方还会主动开口与她搭话:“郎君说得没错。” 她的脸蛋掩在斗篷毛绒绒的兔毛下,灵动又小巧,像棵刚从雪地里冒出来一点小嫩尖的竹笋。 那是生机勃勃的味道。 “郎君,你看你身后。”云栖芽歪着身子,指向墙角处。 墙角石缝处,杂乱的小草挤在一起,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倒,几朵黄色小花开得正好。 啪叽。 啪叽。 云栖芽把这几朵花全薅了下来,用草茎把它们系在一起,递给病秧子:“花要多一点才热烈。” 几朵花挤在一起,确实比细伶伶一根更绚烂。 “多谢。” 云栖芽拍了拍手:“郎君请自便,在下先告辞。” 摘了野花,就别打御花园的主意了。 不知道皇后娘娘会不会有别的安排,她还是待在避风亭附近比较稳妥。 她走了两步,回头再次跟对方强调:“御花园的花,你记得千万别去碰。” 真要去碰,也别说认识她。 弘德殿内,皇后与命妇们闲谈,虽然没有明言,但话里话外透露出想给洛王选妃的意思。 “娘娘。”一位女官走到皇后身侧,小声道:“大殿下只远远在御花园驻足片刻,并未靠近避风亭。” 皇后脸上笑意变淡,她凤目疲惫,失神地望向殿外,心中对废王的恨意愈加浓烈。 “没关系,他愿意出来走走也好。”皇后收敛起情绪:“今日有风,安排太医去给大殿下请脉。” 只要有一分的希望,她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哪怕对手是病痛与死亡。 云栖芽回去时,避风亭里已经在开始作诗。 几位与云家交好的姑娘见到她,围拢过来与她小声说笑,显然没有参与作诗的打算。 “你方才去了何处,我们正准备去寻你呢。” “你们知道我不擅诗词,所以刚才去旁边避了避。”云栖芽没隐瞒,她看了眼伏在桌上写诗的几名女子,或清雅或出尘,瞧着就很赏心悦目。 “你快别瞧了,她们都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说话的姑娘姓孙,是云栖芽祖母娘家侄儿的长女,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云栖芽额头调侃:“我怕你多看几眼,被她们发现你肚子里没几滴墨。” “孙姐姐文采斐然,为何不去试试?”云栖芽捂着额头笑,伸手握住孙姑娘这根手指:“姐姐素手芊芊,别被我的额头磨伤了手。” “油嘴滑舌。”孙姑娘捏了一把云栖芽水嫩嫩的脸蛋,把她带到旁边小声道:“娘娘有意为洛王选妃,我一年前跟人定了亲,何必凑这个热闹。” 难怪刚才玩飞花令的人那么多,现在到了作诗环节,反而大多数人只在旁边欣赏。 一个时辰后,宫人邀请他们到戏楼赏戏。 戏曲热闹又团圆,扮作小猴的戏子,端着寿桃出现为皇后祝寿。 云栖芽也分到一个寿桃,寿桃用面做成,模样很精致,味道一般。 除了热闹的戏,其他的戏曲只能算中规中矩,情节比宫外高雅,但没有宫外刺激有趣。 皇帝过来陪皇后坐了一会才离开,离开之前特意叮嘱洛王要好好陪伴皇后。 贵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与云栖芽无关,她剥着桌上的蜜桔,等着天黑可以尽赏宫中花灯。 黑夜终于在云栖芽的等待中降临,她仰头看着绽放的烟火,瞧得目不转睛。 御花园中挂满了各种花灯,最精彩的当属盒子灯表演,手艺又精又奇,做灯的师傅一定很看重自己与九族的羁绊。 黑夜与灯火放大了人的本性,晚上的御花园比白天还要热闹。 表演结束,云栖芽挤在人群中,完全找不到孙姑娘等人的身影。 她在四周转了转,还没找到孙姑娘,就先被一盏琉璃灯吸引了注意力。 琉璃灯晶莹剔透,云栖芽仰头望着它,这么漂亮的灯,却不属于她。 真是令她遗憾。 “这盏琉璃灯是娑蓝国进献的贺礼。”洛王背着双手,从旁边走过来:“娑蓝国一共进献了三盏,一盏挂在此处,一盏在母后宫里,还有一盏……” 他挑着眉意味不明笑了一声:“还有一盏在瑞宁王府。” “臣女见过洛王殿下。”云栖芽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洛王打量她:“本王刚才提及琉璃灯的事,你有何想法?” “娑蓝国可能有点小气。”云栖芽道:“不然怎么只送这么几盏到我们大安?” 她能怎么想,反正又不会给她,你们皇家兄弟的私事,跟她更没关系。 洛王被对方的话哽了一下:“你懂什么,这种天然琉璃十分难得,打磨成灯更是耗费无数。等今日过后,这盏灯会被送到本王手里。” “原来如此,多谢殿下替臣女解惑。”云栖芽继续微笑。 “这种供人观赏过后,才送到本王手里的东西。”洛王嘴角上扬,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也不过如此。” 云栖芽揪着自己的斗篷边低下头。 不~过~如~此~ “殿下身份尊贵,拥有珍宝无数,一盏琉璃灯怎配入您的尊眼?” “王爷,皇后娘娘请您到观月阁。”一名太监匆匆过来。 洛王微抬下巴:“本王马上就过去。” “恭送洛王殿下。” 洛王打量屈膝行礼的少女:“长得好看,可惜见识浅薄了些。” 抛下这句,他匆匆离开。 “哼!”等到四下无人,云栖芽狗狗祟祟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过来,,一脚踹飞路边的石头。 石头落入附近水池,溅起一朵水花。 她回头望那盏高悬的琉璃灯,讨厌没礼貌还爱显摆的人! 阴影里,凌砚淮垂眸看了眼被水溅湿的鞋面,又看向似有小情绪的少女。 罢了。 小事而已,无须与她计较。 踹完石头,云栖芽好心情恢复大半,发现孙姑娘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尽头,拎起裙摆小跑过去:“孙姐姐!” 虽然洛王有点讨厌,但花灯很漂亮,衣服与首饰也合她心意。 今天仍旧算开心的一天。 嘻嘻。 12 好 水渗透鞋面,凉意渐渐侵袭脚背。 凌砚淮站在廊下,琉璃灯洒下的辉光,隐隐绰绰沾染在到肩头。 “瑞宁王殿下。”太监见到凌砚淮,小跑到他跟前恭敬行礼:“皇后娘娘邀您过去。” 太监的礼仪很标准,挑不出半点错处,甚至带着几分畏惧的谨慎。 自从上一个对大殿下无礼的宫人,被陛下与皇后娘娘严惩以后,再无人敢在大殿下跟前失礼。 太监以为大殿下会拒绝皇后娘娘的召见,他站了片刻,竟然等到了王爷点头同意。 凌砚淮还没走进门,洛王的笑声已经先一步传到他耳中。 “母后,儿臣在御花园遇到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姑娘,就是见识浅薄了些。” “您是没瞧见,她瞅琉璃灯的眼神,跟白雪盯肉骨头的样子特别像,看着就不太聪明。” 凌砚淮手搭上门框,发出轻微的声响。 “怎能拿你养的狗,跟别人家姑娘比较……”皇后的话未说完,发现凌砚淮正站在门外,立刻停下话头。 “淮儿。”皇后立刻起身迎接向大儿子,又意识到这个行为有些不妥:“用膳食没有,我让人给你熬了养生汤。” 屋里的欢笑与轻松因他的出现戛然而止,面对皇后小心翼翼的眼神,凌砚淮微微颔首。 见他点头,皇后立刻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让宫人去端养生汤。 “见过皇兄。”洛王跟着走到皇后身边,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你今天一直没有露面,弟弟还以为你会因为讨厌热闹不过来。” 凌砚淮对他略一点头,没有说话,抬起脚迈入殿内。 “你的鞋怎么湿了?”殿内烛火如昼,皇后一眼就发现大儿子右脚鞋面有一块地方被水打湿,如临大敌地叫宫人拿新的鞋袜。 宫人七手八脚围在凌砚淮四周,仿佛他会因为这一点水而命不久矣。 洛王站在旁边,目光扫过母后贴身宫女拿来的鞋袜,那是母后前些日子亲手做的。 “儿臣无碍。” “怎能没事,太医说过你不能受寒。”皇后一直盯着鞋面的水渍,直到凌砚淮换上新的鞋袜,紧绷的表情才慢慢缓解。 她看向四周,怒不可遏:“伺候大殿下的宫人去了何处,为何大殿下鞋袜湿了也不知道?!” 见皇后娘娘动怒,宫人大气不敢出,这里只有皇后与二殿下的贴身随侍,根本没有大殿下身边的人。 “母后,儿臣喜静,不想别人跟着。”凌砚淮的话缓解了殿内凝滞的气氛:“鞋是儿臣赏灯时太过入迷,不小心打湿的。” 皇后近乎惊喜地看着他,她很久没有听他说这么多话。 “你喜欢今日的花灯?”她接过宫女端上来的养生汤,面带喜色舀起一勺汤喂到凌砚淮嘴边:“喜欢什么灯,就让宫人取下来送到你府里去。” 汤有些烫,凌砚淮咽下一勺,从皇后手里拿过勺子:“谢母后,儿臣自己来。” 皇后动作微顿,很快又恢复笑容:“好。” 母子之间缺失的那段时光,如同灌满风的破洞,无论她如何想去弥补,都无法当它不存在。 “母后。”洛王坐在另一边,笑容张扬又肆无忌惮:“您准备给儿臣挑什么样的王妃,我想要美丽漂亮的。” “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飞也。”皇后笑斥道:“本宫可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在你眼里才能算作美人。” “至少不能比我在廊下见到的那位美人差。”洛王拽皇后袖子撒娇:“母后,您就允了我,帮我找漂亮的。” 皇后抬手,女官送上几张小像:“这几位姑娘,无论是身份、品行还是才华,都可以做你的王妃。” 洛王随手翻了翻,那个垂涎琉璃灯的女子不在其中,他放下小像抱怨道:“这些画全都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看不出什么美丑。” “真要有三只眼两张嘴的,你又不乐意了。”皇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更何况这些女子,往日你都见过,哪个不是顶顶好的姑娘,配你绰绰有余。” 洛王拽着皇后的袖子继续插科打诨,就是不说自己想选谁做王妃,叽里咕噜很是热闹。 一碗养生汤喝完,凌砚淮放下碗,眼神飘到殿外挂着的花灯上。 花灯在黑夜的寒风中摇啊摇,煞是明亮好看。 宫中晚宴结束,云栖芽赏尽宫里的花灯,心满意足跟着祖母和大伯母出宫。 候府马车不能入宫门,云栖芽扶着祖母走到福仙门外,发现荷露带着两位奴仆在外面等她。 “祖母?”云栖芽不解:“荷露怎么在这里?” “今日是上元灯节。”老夫人眼里满是对孙女的心疼:“你七岁就跟双亲离开京城,今日难得遇到这么热闹的日子,在京城里好好玩一玩,不急着回府。” 她递给云栖芽两张银票:“玩得开心些。” “谢谢祖母,您是整个大安最好的祖母。”云栖芽抱住老夫人,在她脸上吧唧一口,揣着银票蹦蹦跳跳奔向荷露。 “哎哟。”老夫人摸着被云栖芽亲过的地方笑逐颜开:“这性子应是随了她爹,半点不着调。” 大太太跟着笑:“母亲,芽芽心性单纯,她这是亲近喜欢您。” 小叔子确实不着调,但这跟芽芽有什么关系呢? “小姐,京城的上元灯节好热闹。”荷露手里提着云栖芽给她买的兔子灯,另一只手护在云栖芽身边,不让别人挤到她。 “荷露,你现在的模样好像小鸭子。”云栖芽拉起她张开的手:“一直伸着手多累,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熙熙攘攘的街头,俊俏的少年郎骑着白马而来,他踏着璀璨灯火,俯视街上所有人。 “你!”他驱着马来到云栖芽跟前,在马背上低头看栖芽:“本王又遇到你了,大街上人这么多,你在这里挤来挤去有什么意思,难道宫里的花灯还比不上民间这些小玩意儿?” 民间小玩意儿,连入他眼的资格都没有。 “洛王殿下。” 云栖芽退后几步,离马儿远了一些:“宫中花灯巧夺天工,民间花灯奇思妙趣,臣女都很喜欢。” “啧。”洛王轻笑,居高临下的微微俯身:“方才本王忘了问你,你是哪家的姑娘?” “王爷。”洛王的随侍小声提醒:“大殿下的马车过来了。” 洛王慢慢坐直身子,远处的马车越来越近,洛王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散尽。 等马车近在咫尺,洛王才翻身下马,让马车先经过。 云栖芽对这辆漂亮的马车印象极深,眼神不由自主瞟向马车上的玉铃与宝石。 真好看,真华丽。 “洛王殿下。”护卫在马车旁的卫兵来到洛王身边,拱手行礼:“王爷说,今日街上行人多,您不宜在街上纵马。” “多谢皇兄提醒。”洛王看了眼连帘子都没掀起来的马车,把马鞭扔给随侍:“皇兄仁爱百姓,本王也一样,今晚本王走回去。” 他转身就走,白色骏马被他扔在原地。 马车内无动静,不过瑞宁王府的护卫动了,他牵走了洛王的白马。 洛王府随侍茫然,忙追了上去。 护卫:“我家王爷说了,马儿失了主人可怜,我们瑞宁王府愿意收养它。” 洛王府随侍:“……” 马车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家王爷什么时候开的口? 随侍心里疑惑,但他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看着瑞宁王府的人,带走他们洛王府财产。 看完全程热闹的云栖芽低着头偷笑。 瑞宁王让她讨厌的洛王吃瘪,瑞宁王好。 瑞宁王还有漂亮大马车,瑞宁王更好。 “姑娘,上元佳节花灯新奇,祝您今夜游乐尽兴。”护卫给云栖芽行了一礼,牵着马回到马车旁。 云栖芽笑眯眯点头,瑞宁王身边的人对她客气有礼,瑞宁王好上加好。 此为三好。 等瑞宁王府马车离开,云栖芽拉着荷露冲入人群:“荷露,跟我走!” 两位手里拎满东西的女仆笑着跟了上去。 “云栖芽。”卢明珠趴在楼上围栏处向云栖芽招手:“你快上来。” “明珠姐姐?”云栖芽没想到卢明珠会在这里,她上楼坐到卢明珠身边:“今日宫里设宴,你怎么没去?” 卢明珠推给她一盏茶:“你难道不知,往年宫里设宴我也不去?” “为何?”云栖芽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荣山公主别院里的那场宴会,卢明珠也没有出席,她们是在园子里遇见的。 卢明珠笑了一声:“没什么,不过是高人批命,说我命格不太好,在我二十岁以前,不能参宴,不得居高位。” 前几年祖父祖母想让母亲为她请封县主,刚起了这个念头,父亲就重病离世。 从那以后,卢氏一族有意无意远着她,京城贵女们也甚少与她来往。 她看了云栖芽一眼,恐怕只有云栖芽这个刚回京的土包子,什么都不懂,才敢与她这么亲近。 “你是公主的女儿,陛下的亲外甥女,命格怎么会不好。”云栖芽捧着茶杯摇头笃定道:“那高人肯定是个骗子。” “你难道没听人说,我父亲是被我克死的?”卢明珠似笑似难过,语气满是惆怅。 “明珠姐姐,请恕我说句大不敬的话。”云栖芽戳了戳卢明珠手背:“您跟公主殿下关系最为亲近,我观公主面相,乃大福长寿之相。” “难道你还会相面?”心里升起的那点惆怅,被云栖芽胡诌之言赶得无影无踪,卢明珠望着云栖芽,在她脸上没有看到半点对自己的恐惧与避讳。 “略懂一点。”云栖芽得意仰头:“我在果州住的那两年,住处离果州财神观很近,观里有个算命老婆婆,我经常跟她待在一起,她说我很有天赋。” “要不我给你算算?”云栖芽兴致勃勃。 荷露欲言又止。 小姐,那是因为你生得好看。只要有你在,算命婆婆生意就格外好,她才会拿这种话诓你。 不过瞧着小姐自信满满的模样,她默默低头,闭上了嘴巴。 反正小姐给谁算命都只说好听话,就算说得不对,也不用担心她被人怨怼。 13 大过节的 洛王回到王府,他的心情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般愤怒。 大街上人何其多,所有人都看到他因为皇长兄一句话,弃马步行回的王府。 完美并不是好词,一个平时有点冲动又愿意听兄长话的人,却不会受到太多苛责。 人们总是喜欢以最高标准去要求完美者,以宽容心态对待时不时犯点小错又知错能改的人。 皇兄病弱,注定无法继承大统,他可以慢慢等。 想起在街上遇到的少女,他回身问随侍:“宫里那盏琉璃灯,送回府上没有?” 随侍低着头不敢看洛王的表情:“王爷,那盏灯已经被人取走。” “谁取走了?” “据、据说是瑞宁王殿下。” 又是凌砚淮! 在他记忆里,很多年里他都是王府唯一的孩子,父王母亲待他如珠似宝。 雷声隆隆的夜晚,突然父皇与母后带回一个骨瘦嶙峋浑身是伤的半大少年,说那是他的兄长。 他从此不再是父皇母后独一无二的孩子。 “一盏灯而已,皇兄既然喜欢,就让他拿去。”洛王语气平静:“再挑几盏漂亮的灯送到皇兄府上。” 长夜漫漫,灯笼里的蜡烛,能燃烧多久呢? “云栖芽,你相术学了多久?” 在云栖芽一本正经的指挥下,卢明珠听话的更换了落座方位,又听她说着耳珠、命宫之类的话,竟真的开始相信她懂一点相术之道。 云栖芽伸手比了两根手指。 “两年?”卢明珠有些怀疑,两年能学到什么? “两个月。”云栖芽更加得意,见卢明珠面露怀疑,不高兴解释道:“你放心,我在果州替不少人算过,他们听了都说好,不信你问问荷露。” 卢明珠望过来的瞬间,荷露低下头,没好意思与卢小姐目光交汇:“小姐在财神观时,确实会有一些人特意找小姐相面。” 只不过那时候小姐十岁不到,大人们见小姐长得漂亮可爱,为了逗她开心才故意让她算的。 那时候她也以为小姐天纵奇才,无所不能,直到不小心听到大人们闲谈,才明白他们是在哄小姐开心。 也许到现在,只有小姐把那些哄小姑娘的话当真了吧。 别的不说,她家小姐在自信这一块,还是有点说法的。 “那行,你给我好好算算。”卢明珠点了点头,眼中的信任多了点。 荷露看着不像撒谎的人。 荷露彻底无言。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你的手温软白皙,是天生贵小姐命。”云栖芽煞有其事:“耳珠润圆福寿旺,眉清目秀福四方,命宫光明颈修长,生来就是大吉昌。” “明珠姐姐,你是万里挑一的好面相。”云栖芽摇头晃脑,很有高人风范:“真心待你的人,跟在你身边,都要享你的福气。” 说完,她挪了挪自己凳子,贴着卢明珠坐好。 “你在干什么?”卢明珠红着脸,嘴上凶巴巴,僵着腰任由云栖芽靠着,动也不动。 “蹭你的福气,嘿嘿。”云栖芽抱住卢明珠胳膊,“跟有福之人多待在一起,运气会变好。” 听了太多她命格不好的话,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亲近地搂着她胳膊,说想要蹭她福气,卢明珠有些无措,又有些……开心。 “小心你的步摇,别扎到我脖子。”她状似嫌弃地抵住云栖芽脑袋,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茶楼下,容貌俊俏的男人观察着楼上,问身后的老者:“卢明珠当真在里面?” “最近几年上元节,她每年都会出现在这座茶楼里。” 老者一开口说话,干瘦脸颊上的颧骨微微耸动:“这是京城里最好的茶楼,坐在楼上可以把京城大半夜景收入眼中。她身为公主独女,别人参加宴席时,她只能独自在茶楼赏景,你说她会不会因此孤单难过,情绪不佳?”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被他人打动。”干瘦老者催促道:“你今晚必须想办法接近卢明珠,别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明珠姐姐,你真会选地方。”云栖芽一手挽着卢明珠的胳膊,一手拿点心吃:“这里居然能看到京城大半的夜景。” “也就还行。”卢明珠对云栖芽的话十分受用:“京城赏夜景最好地方,是瑶光殿外的问天楼,站在问天楼上面,整座京城的夜景都能尽收眼底。” 见云栖芽眼底迸发出好奇的光芒,卢明珠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你别想了,瑶光殿里供着凌氏一族祖宗牌位,除了皇室子孙,外人不能踏入问天楼半步。” 云栖芽眼中好奇的光芒瞬间散去,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要费神去想,对自己不好。 “能在这里看尽京城大半繁华,已经很好了,更何况……” 云栖芽的话,被隔壁传来的筚篥声打断。 筚篥声悲怆苍凉,如果这会儿有人心情不佳,听到这种乐声,能当场洒下两碗辛酸泪。 “正月里谁用筚篥吹这么悲凉的曲子?”云栖芽捂住耳朵:“也不怕把自己今年的好运气吹走?” 正月还没过,该多吹喜庆一点的曲子,好歹讨个好兆头。 京城的人就是别具一格,半点不避讳。 “我让人把隔壁赶走。” 卢明珠皱眉,上元节跑到客似云来的茶楼吹伤心曲,也不怕被其他客人找麻烦。 真是晦气。 “大过年的,算了算了,他自己都不嫌晦气,我们跟他计较作甚。”云栖芽阻拦卢明珠:“外面这么热闹,我们去逛逛。” “下去逛?”卢明珠恍惚,以往这个时候,她都是坐在窗户边,看着街道从热闹渐渐变清冷,从灯火璀璨到四下黯淡。 “这么热闹,当然要去街上玩才有意思。”云栖芽拖着卢明珠下楼,没有给她任何反悔机会。 屋子里的男人拿着筚篥吹啊吹,吹得口干舌燥喉咙疼,也没等到隔壁屋传来动静。 不对啊,就算隔壁是只猴,听了如此悲凉的曲声,此刻也该伤心得嚎叫出声。 无奈之下,他只能打开窗户,试图让隔壁把他吹的曲子听得更清楚。 这曲子更加孤独凄凉,卢明珠听到以后,定会有所触动,派人来寻他。 “别吹了!”隔壁的隔壁窗户重重打开,里面传出男人的愤怒咆哮:“大过节的,吹的什么玩意,再吹老子打歪你的狗嘴!” 怕暴躁男人真的来打自己,男人立刻停止了吹奏。 大安人武德过于充沛,他实在害怕。 街道上漂亮夜景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揉了揉因为穿得太少被冻得通红的鼻子,狼狈地缩了缩肩。 远处那位女子怎么长得有点像卢明珠,但她笑得那么开心,身边还有亲密友人相伴,跟孤单寂寞完全无关。 所以,那应该不是…… 不是个屁,那就是卢明珠! 男人顿时激愤难平,究竟是谁说卢明珠没有朋友,今天会孤单寂寞冷? 现在龇着牙笑得开满脸灿烂的人是谁? 她身边跟她手挽手的又是谁? 究竟是谁说她会一直闷在茶楼里不出去? 他拿到的消息,全部都是假的。 他在冷风里吹了这么久的筚篥究竟算什么?! 算他被人愚弄? “咦?”云栖芽提着卢明珠花钱给她买的花灯,往四周张望。 卢明珠塞给她一块糖果子:“你在找什么?” “我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云栖芽叼着糖果子,眼神还在四处打转。 “没办法。”卢明珠挑眉:“谁叫我们好看。” 云栖芽收回四处看的眼神:“明珠姐姐说得有理。” 荷露扭开脸,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她家小姐跟卢小姐,还真是臭……志趣相投。 荣山公主忧心忡忡坐在院子里,宫里宴席一结束,她就匆匆赶回公主府,等女儿回家。 公主府的下人不敢作声,怕引得殿下心情不好。 “殿下,夜深了,您先回屋歇息吧。”贴身宫女小声劝解。 “没事,左右本宫也睡不着。”荣山公主听到大门外传来动静:“可是小姐回来了?” 卢明珠沉默出门,尽兴而归,身后的随从手里拎满了东西。 “明珠?”荣山公主见女儿喜笑颜开,心里万分惊讶,往年上元节,明珠回家时总是心情低落,今夜发生了什么? 想着女儿这些年的委屈,她心里隐隐有个荒诞又糟糕的猜测。 该不会有什么混账东西,钻今天的空子哄骗她女儿? 她面上不动声色,哄女儿入睡后,召下人问询今晚发生的事。 听到女儿今晚遇见诚平侯府的姑娘后,她顿时放下心来。 忧虑消失,剩下的只有高兴。 女儿交到了不错的朋友,这是极好的事。 果州财神观。 上元节夜已过半,香火旺盛的财神观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身材瘦小,头戴布巾的老妇人慢吞吞收着小摊。 摊子上摆着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平安符、红手绳等等。 “算命婆,你今天又给几个贵人算过命?” 旁边卖香烛的摊贩收好自己的余货,见老妇人动作不利索,帮她一起收东西。 在财神观下摆摊的都是老熟人,听到这句调侃,都跟着笑起来。 谁不知道算命婆不管给谁算命,都爱说人家是贵人命,或者命里有贵人相助,灵不灵不知道,反正把人哄得挺开心。 老妇人也跟着笑,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巴:“良言一句三冬暖,一辈子没到头,总会有好事发生的。” 大家又笑:“算命婆,人人在你口中都是贵人,你有没有遇到很特别的贵人?” “当然有,那人命格极贵,福泽深厚。” 大家又是一阵笑,还未燃尽的香火缭绕在财神观,谁也没当真。 他们小小的果州,哪来那么多贵人。 “小姐,你算命真厉害,卢小姐听完你的批语,心情都好多了。” 是厉害,而不是算得准。 这是荷露无脑吹捧小姐最后的底线,不可能再低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云栖芽骄傲昂头。 “姑娘。” 云栖芽回头,路边停着一辆不算太起眼的马车,马车帘子掀起,露出病秧子的脸。 病秧子递出一件东西:“多谢姑娘今日赠花。” 看清病秧子递了什么东西后,云栖芽吓得头皮发麻,骄傲昂起的小脑袋瞬间缩成小斑鸠。 大兄弟,摘不了御花园的花,你就把琉璃灯薅下来了? 大过节的,以后日子不过啦?! 14 顺眼 少女的表情太过明显,凌砚淮一眼便猜出她的小心思。 他不喜欢笑,可看着她眼神飘忽,又怕又忍不住盯着琉璃灯的模样,他竟感觉有些好笑。 所以,他笑了。 虽然这个笑容转瞬即逝,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嘴角扬起时的那份轻松。 “云姑娘不用担心,这盏琉璃灯是皇后娘娘赐给我的。”凌砚淮走下马车,把琉璃灯放到她怀里:“我对这些东西无甚兴趣,不如赠予姑娘赏玩。” 云栖芽疯狂心动,不过理智尚存:“皇后娘娘赐的东西,你转送给别人会不会不太好?” “别担心,皇后娘娘不会在意。”凌砚淮还记得小姑娘御花园无人时气呼呼踢石子的模样。 见她现在抱着琉璃灯笑得开心,觉得还是现在这样更好。 “此物贵重。”云栖芽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忍痛把灯还了回去:“郎君好意在下心领,无功不受禄,你把它收回去吧。” 她连对方真实身份都不清楚,又怎么敢收如此贵重的礼。 不是她不心动,是心不能乱动。 她是经常有吃软饭的心思,但没想把自己撑死。 什么宝贝都不比她宝贝小命更重要! 怀里被云栖芽还回来的琉璃灯冰凉入骨,凌砚淮没想到云栖芽会拒绝。 他点燃琉璃灯中的蜡烛,烛光透过琉璃灯罩,落在地上变成一颗颗碎裂的星辰。 提灯的手微微晃动,它就变成一道小小的移动银河。 “夜色黯淡,此处离云侯府尚有一段距离。”他把灯再次递给云栖芽。 “郎君。”云栖芽眼神怀疑地打量病秧子,往后退开两步:“在下的祖父跟大伯父心系朝廷百姓,不为他事而转移。” 两人身后不远处的墙上,张贴着衙门画的防骗警示宣传语。 天上不会掉馅饼,莫贪便宜要牢记。 吱嘎,吱嘎。 不知道是谁家窗户年久失修,在寒风中发出嘈杂刺耳的声音。 凌砚淮与云栖芽被这声音吸引到注意力,齐齐扭头看去,墙上那排红色的字,排山倒海般挤进他们视野。 云栖芽尴尬地收回扭过头,与凌砚淮的目光对上,挑着眉移开视线。 她可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眼神,好像什么都说了。 “上元灯节快要结束了。”街上的行人已经渐少,凌砚淮道:“刚好我想下车四处走走,我们家与云家交好上百年,我送云姑娘回去。” 云栖芽看了他身后的朱轮马车,非公侯家不得用。 与荣山公主是亲戚,又能让皇后把原本留给洛王的琉璃灯赏给他。 他不可能是卢氏子弟,卢氏一族没这么大颜面。 “多谢郎君。”云栖芽接过琉璃灯,笑容体贴又狗腿:“琉璃灯笨重,我帮郎君提一段路。” “有劳云姑娘。” 手中的重量消失,好像心头也跟着变轻了一点。 琉璃灯在云栖芽手里晃晃悠悠,凌砚淮看着灯,原来这盏灯如此精致美丽,难怪娑蓝国拿它当贡品。 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被云栖芽手里的琉璃灯吸引了目光,时不时有人偷偷望过来。 云栖芽仰着漂亮小脑袋,骄傲得像只巡视全村的霸道白鹅。 瑞宁王府的随侍默默垂首,在殿下身边伺候好几年,从来没像此刻这般张扬过,他们还有点不适应。 “凌郎君。”云栖芽把自己的灯送给病秧子:“这个花灯很轻巧,送给你。” 手柄略带余温,凌砚淮提着灯,掌心一片发烫:“谢谢。” 他没有反驳“凌郎君”这个称呼,看来真的与皇室沾亲带故。 凌家确实与云家交好上百年,从她老祖宗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那辈算起。 只不过凌家是君,他们云家是臣。 “这是谁家?”路过一座府邸,云栖芽发现这家门口堆放着乱七八糟的垃圾,甚至连纸钱都有。 大门上张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迹清晰可见,说明这座府邸被查抄的时间并不久远。 随侍小声回答:“姑娘,这里原来是荣王府。” “荣王?”云栖芽立刻想起这里原来的主人是谁,脸上的笑容立刻被毫不掩饰的厌恶替代:“原来是废王那个丧尽天良、无恶不作、寡廉鲜耻、畜生不如的狗东西!” 她也想砸东西了! 荷露不知从哪里捡来两块石头:“小姐,给你。” 谁说她家小姐才华不足的,瞧这短短一段话,用了多少个典故? 不愧是她家小姐,骂人都骂得这么好听。 云栖芽把琉璃灯塞给病秧子,拿起石头就砸,把荣王府台阶砸得咚咚作响。 “姑娘。”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拖着竹筐过来:“姑娘还砸吗,我这里有石头,三文钱十块。” 他怕云栖芽不买,又道:“这些石头都是慈幼院孩子们捡来的,您买石头花的钱,也都会用在慈幼院孩子身上。” 说到这,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平时这里有士兵把守,今晚街上行人多,卫兵都被调派到街上巡逻,过了今晚您再想砸,可就不能了。” “买!”云栖芽掏出十文钱给男人:“先来个十文的。” 一块,两块…… 荣王府门前的台阶被砸得哐当作响,有路人见了,也跟着过来凑热闹,不一会儿门口就围了不少人。 凌砚淮与他的随侍们站在愤怒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也想砸?”云栖芽连砸十几块石头,才缓解一些怒气,见病秧子盯着自己手里的石头,从自己那堆石头里找出两块最小的分享给他:“给你。” “废王一家已被关进宗正寺大牢,砸这里对废王毫无用处。” “我当然知道对他没用,可是对我有用。”云栖芽又朝台阶砸了一块石头:“至少我解气了。” 凌砚淮沉思片刻:“云姑娘言之有理。” 哐当一声,他在随侍惊骇的眼神中,把石头砸在了大门上。 殿下啊,您终于还是在病痛中疯魔了吗? “哎!”云栖芽赶紧拽住他袖子:“砸台阶,别砸门!” “为何?” “废王被抄家,现在这里一切都属于朝廷。”云栖芽又挑一块小石头给他:“台阶砸不坏,大门砸坏了你要赔钱的。” 解气可以,不能伤钱。 “你很恨废王?”凌砚淮在人群中看到无数张愤怒的脸。 “当然。”云栖芽反问他:“你呢?” “我也一样。”凌砚淮看着手里的石头,把它扔了出去,眼神沉如浓墨:“恨入骨髓。” 听到这句话,云栖芽觉得这个病秧子好像突然顺眼了很多。 两人刚合力把石头砸完,身后传来一声:“金甲卫来了!” 人群四散而开,卖石头的男人背着箩筐跑得飞快。 “我们也赶紧走!”云栖芽拽着毫无反应的凌砚淮钻进人群,朝诚平侯府一溜小跑。 凌砚淮回过头,石头泥巴垃圾还留在荣王府门口,巡逻的金甲卫站在原地,并没有追赶跑走的百姓,也无人当着他们的面继续砸东西。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砸的是废王就好了。”云栖芽用手帕擦干净手,又把漂亮的琉璃灯拎回自己手上:“可惜废王被关押在宗正寺大牢,我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他,爹爹与娘亲也不会担惊受怕这么多年。 “如果你有机会报仇,想对他做什么?”凌砚淮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不知道是跟着云栖芽跑出来的,还是砸石头累的。 “天天想法子折腾他,让他到死都后悔得罪我。” “他已下大狱,再行报复不怕别人说你睚眦必报?” “别人是谁?别人会怎么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报复他肯定会让自己心情好。”云栖芽侧头看病秧子:“你跟废王是什么仇?” 凌砚淮语气淡漠:“仇深似海。” 云栖芽眼神一亮,心里有了主意:“你是皇室宗族子弟,可以进宗正寺大牢。” 宗正寺专门审理皇亲国戚之事,她进不去,凌郎君可以啊! 瑞宁王府随侍看到云小姐亮晶晶的眼神,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你都跟他仇深似海了,就没想过往他食物里加一点小小的料?” “再找一些可爱的老鼠陪伴他,往他牢床上加冰块替他降温,在他睡觉时多提醒他注意睡姿,少吃对身体好,三天吃两顿就行。多睡不益思考,两天睡一个时辰足矣。” 云栖芽说了一长串磨人又不会死人的手段:“最好是求陛下降恩,赐他死罪。” “废王作恶无数,不死不足以平民愤。”凌砚淮眼睑微动:“陛下已经打算一月后,降旨判废王绞刑。” “一个月后……”云栖芽眼神炙热地望着病秧子:“凌郎君,留给你照顾废王的时间不多了。” 去吧,加紧折磨他,收拾他,让他痛哭流涕满地爬。 她的眼神实在太好懂。 凌砚淮避开她的视线:“嗯。” “凌郎君,砸石头也砸累了吧。”云栖芽热切地摘下腰间的荷包,殷勤地奉上:“来,吃点糖!” 他都跟她同仇敌忾了,这点糖必须要请他。 “芽芽?”云洛青从国子监出来,眼看快要到家,却发现自家妹妹正对一个男人笑得满脸殷勤。 最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妹妹手上那盏价值连城,一看就知道是皇家专用的琉璃宫灯。 妹啊,当初咱俩说好是吃软饭,不是吃断头饭啊! 你上哪搞来的皇室御用? 云栖芽朝他飞了一个眼神。 麻溜地走,别耽误我找报仇解恨的好帮手! 15 宗正寺 云洛青看懂了妹妹的眼神暗示,她要他赶紧滚蛋。 他瞅了眼跟在妹妹身边的男人,锦衣玉冠,华袍鹿靴,长得倒是出众,就是面带病色,看起来不太康健。 察觉到他的眼神,男人望了过来,清凌凌的暗瞳让云洛青立刻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走人。 这种人一看就不好惹,溜了溜了。 “凌郎君?”云栖芽见病秧子察觉到了她哥的存在:“那是在下的兄长。” “令兄风度翩翩,仪表不凡。”凌砚淮眸光回到云栖芽身上,相貌与她有两分相似。 云栖芽但笑不语,她哥在外面的形象是挺唬人,可惜她见过他最邋遢最恶心的样子。 “前面有座石桥。”她指着前方,“水里好像有很多漂亮花灯,我们过去看看?” 凌砚淮没有拒绝。 水面时不时有花灯飘过,不知承载着多少人的愿望与祝福。 凌砚淮站在桥上,神情清冷。这些花灯自己都随波逐流,不知何时被河水淹没,又如何能承担一个又一个欲望? 可他到底什么都没说,陪着云栖芽来来回回在桥上走了三四遍。 蜿蜒的河流,黑暗中散发着光明的烛火,本就是一种景色。 两人走走停停,诚平侯府大门近在眼前。 “多谢凌郎君把这么贵重的琉璃宫灯借给在下赏玩。”云栖芽准备把琉璃灯还给凌砚淮:“它很漂亮。” 凌砚淮没有再坚持把它送给云栖芽,他看着云栖芽,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突然,小小的银河倾泻,是云栖芽把琉璃灯提起来,照在了他的脸上。 “祝凌郎君健康顺遂,岁岁欢愉,年年胜意。” 这是南地旧时风俗,上元节时过石桥,走百步,以灯照脸,寓为百病全消。 不过这种风俗早已被游放花灯取代,京城里几乎没有这样的习惯。 凌砚淮愕然,烛火闯进他的眼中,亮得他眼花,他在朦胧中看到少女满脸的笑容。 “多谢凌郎君送我回家。”云栖芽把灯放到他手中:“在下告辞。” 凌砚淮提着灯闭了闭眼,眼里似乎还有星星在闪烁。 再次睁开眼,他看到少女离去的背影。 轻快、活泼,带着勃勃生机。 云栖芽一进大门,就被云洛青揪住了后衣领。 “哥,你别拽坏我的衣服!”云栖芽喊:“这可是云锦做的。” “老实交待,刚才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谁?”云洛青松开手,心虚地拍了拍被他拽皱巴的地方。 妹妹手上没有琉璃宫灯,那他放心多了。 “是皇室宗族子弟。”云栖芽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衣领,瞪了云洛青两眼,一把抢过他的荷包,薅走他荷包里的银子。 “云栖芽,你要点脸,我本来就没多少钱!”云洛青心疼地捂着荷包:“看你刚才对人家笑得一脸狗腿,我就猜到他身份肯定不简单。” 谁不知道谁啊。 “他能进宗正寺大牢,并且跟废王有深仇大恨。”云栖芽才不管云洛青死活,把银子揣进自己兜里:“所以我刚才给他提了一点点照顾废王的小建议。” “照顾?”云洛青若有所思:“你想借他的手,给废王添堵?” 宗正寺掌管皇家宗室,就算大伯父也无法轻易入内。 “圣上子嗣虽少,但凌氏一族子弟很多。”云洛青带着妹妹往内院走:“他就算是皇室子弟,也不一定能帮我们收拾废王出气。” “先做后说,免得错过。他能在荣山公主别院荷花池钓鱼,又能让皇后把原本准备给洛王的琉璃灯赐给他,说明他在皇家地位不低。” 云栖芽停下脚步:“万一有用呢。” 试一试又不吃亏。 当年她跟哥哥无意间发现废王虐杀他人,饮食幼童鲜血,逃走时不小心让一个废王随侍看到了他们的脸。 当时废王深受先帝宠爱,势如中天,爹爹与娘亲为了保住他们性命,既怕他们被废王发现,又不忍心让他们躲在侯府一辈子不出门,只能带着他们隐姓埋名出京避祸。 “废王暴虐肆意,残害忠良,先帝却任由他荒唐。”云洛青嗤笑,废王敢做这些事,视他人为猪狗,不就是先帝纵容的结果? 幸好先帝死得突然,连遗诏都没留下,才让当今有了登基的机会。 先帝跟废王把朝廷折腾得破破烂烂,当今圣上既要补先帝留下来的窟窿,又要跟心思各异的朝臣斗法,最后还要打压废王势力,这几年过得应该挺忙。 “你行事多加小心,别被其他人发现。”云洛青道:“万一外面还有废王的残余势力,对你不利。” “知道,知道。”云栖芽点头。 毕竟当年不管是在废王还是在其他人眼中,都是她爹吃醉酒,不小心得罪废王府门客,怕废王怪罪,才灰溜溜带着妻儿离开京城,跟他们兄妹二人无关。 都怪类人的畜生废王,害得他们一家四口风餐露宿,十年里换了七八个住处! “陛下。” 皇帝刚一下朝,宗正寺卿就找上了门。 宗正寺卿头发花白,论辈分皇帝还要称他一声叔祖。 见老郡王主动找自己,皇帝深感意外。 老郡王行事低调,这么多年能从先帝手上熬出来的宗室,多多少少都有些韧性,俗称命硬心宽。 命不硬心不宽的,早就死在了先帝跟废王手里。 “叔祖不必多礼。”皇帝亲手扶起老郡王,老郡王惶恐着连连谢恩。 不怪老郡王胆子小,实在是皇室一家前科与骚操作太多,以至于他对这个看起来挺正常的皇帝也心有余悸。 先帝早年也挺正常的,做着做着皇帝就开始犯癫瘟,他真的很怕这种癫瘟会遗传。 “陛下。”他颤巍巍拱手行了一礼:“老臣有事禀告。” “叔祖请讲。”皇帝和颜悦色。 “今日一早,瑞宁王殿下到宗正寺大牢提见了废王。”想起瑞宁王做的那些事,老郡王既不敢阻拦,又不敢隐瞒,只能来找皇帝。 “你说谁?”皇帝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瑞、瑞宁王殿下。”老郡王见皇帝变了脸色,心里有些犯怵。 “我儿身体虚弱,怎么能去那种地方。”皇帝急了,“废王可有对我儿不敬?” 老郡王:“……” 重点难道不是瑞宁王无诏私自提见重犯? “废王恶性难驯,在宗正寺大牢关押期间,经常……怨言不断。”老郡王没敢说废王一见到瑞宁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短命鬼。 众所周知,皇帝平时很正常,就是容易在大儿子的事情上发疯。 “放肆,他一个罪大恶极之人,竟敢对吾儿不敬。”皇帝怒不可遏:“来人,传朕口谕,废王不思悔改,赏刑五十杖!” 什么名声,什么美德,都不如打他一顿解气。 “陛下。”老郡王闭上眼,不想看皇帝疯魔的样子:“大殿下说废王不思悔改,是惩罚不够有力,所以让人打了废王四十大板。” 再打五十杖,废王今天就可以跟先帝团圆了。 “不过大殿下说废王就算死,也该死在天下人面前,以平天下之怨。所以命人用酒水为废王伤口清洗,以免臀伤溃烂红肿。” “废王这种罄竹难书的罪人,吾儿还愿意用酒水为他治伤,吾儿当真良善。”皇帝顿时不气了:“他身体不好,还愿意帮朕审问废王替朕分忧,朕心甚慰。” 郡王一张老脸满是震惊。 陛下,您听过酒水倒在废王伤口上,废王发出的杀猪般嚎叫声吗? 皇帝才不管他,只一味叫来太监,说要给瑞宁王送赏。 “大殿下孝心可嘉。”最终老郡王屈服了。 皇家人各有各的癫瘟,只要不像先帝跟废王那样做恶,他都能接受。 他是见识过先帝与废王行事的人,包容心堪比大海般广阔。 送走老郡王,皇帝连折子都不批了,大步奔往皇后的寝宫。 淮儿终于不再沉默寡言闷在无人角落,而是主动找废王报仇,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废王曾经有一副不错的皮囊,但那是曾经。 现在的他躺在污地上,比他最看不起的乞丐还要狼狈。 地上痛苦哀嚎的废王,让凌砚淮好像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被虐打,打得像狗一样躲床底,然后被拖出来继续打。 “我爹爹跟娘亲会来接我的。” 他记得娘亲的手很暖和,会跟爹爹一起牵着他的手,让他在他们中间荡秋千。 “这个傻子又在做梦,你爹娘不要你,你才会被曾狗儿那个酒疯子捡回来。” “傻子,酒疯子又打你了?!” “你爹娘肯定不要你了,你又脏又臭,谁会要你?” “对,没人要你。” “废王伤重,不宜多食。”凌砚淮语气平静,眼如深潭毫无波澜,对宗正寺的人道:“以后每日一餐,不得多添,如果有人反对,让他来找本王。” “是。”宗正寺官员看了眼废王的惨状,不敢多言。 凌砚淮走出宗正寺大门,街上行人如织,他却觉得自己与这个世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无喜无怒,无悲无欢。 “凌郎君。” 大门石狮子后面探出一颗脑袋,眼珠子左瞄右看,一看就像是想干坏事。 她看到凌砚淮,压着嗓子朝他小幅度招手:“你快过来。” 看着这颗圆溜溜毛茸茸的小脑壳,凌砚淮忽然就笑了。 16 小伙伴 凌砚淮顺从自己的心意,走到了云栖芽面前。 今天云栖芽穿着一件白色斗篷,斗篷上绣着盛开的红梅。 凌砚淮目光停留在那支红梅上。 “凌郎君,你这么早就来宗正寺啦?”云栖芽没想到病秧子行动力这么强,她不知道他的住处,不能递拜帖,只能来宗正寺外碰运气。 见他从宗正寺出来,云栖芽大感欣慰,办事这么利索,一看就是她报仇雪恨道路上的好伙伴。 “郎君吃没吃朝食,累不累,宗正寺的人有没有为难你?”云栖芽围着凌砚淮大献殷勤,连自己荷包里的小零嘴都贡献了出来。 凌砚淮看着掌心的肉干果脯等物,听着少女过于明显讨好的叽叽喳喳,把一粒果脯放入口中。 酸意由舌尖直冲大脑。 好酸。 他略皱了一下眉头。 “没用朝食就吃酸杏干好像有些伤脾胃。”云栖芽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凌郎君,我请你吃朝食。” 交情嘛,就是处出来的,她不想办法跟对方套近乎,上哪打听废王的惨状? 还没靠拢就被王爷眼神制止靠近的王府随侍听到这话,只觉得有些好笑,王爷最讨厌人多吵嚷的地方,怎么可能跟她在外面吃朝食。 “好,多谢云姑娘。” 王府随侍扭开头。 呵,男人果然都是善变的,包括王爷。 老郡王一出皇宫,就匆匆往宗正寺赶。 废王作恶多端,必须要斩于天下人面前,才能平民愤。 按大安律,有罪者入天牢后不得用私刑,但自废王关入天牢以来,皇后娘娘就对废王多有“照顾”,皇上也对此事假做不知。 现在又有一个瑞宁王加入进来,他真怕废王还没等到行刑那天,就先被皇帝一家子折腾死了。 到时候宗正寺拿什么向百姓交待? “咦?” 马车疾驰而过,老郡王掀开帘子,把头探出窗外,望着远去的背影失神。 “郡王爷。”巡逻的金甲卫路过,提醒道:“马车行驶期间,请不要把头手伸出车窗外。” 老郡王放下帘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出现了深深的疑惑。 刚才与女子同行的年轻郎君,好像是瑞宁王? 不能够吧。 瑞宁王一向不爱说话,平时人多的地方,连他人影都瞧不见,又怎么可能与小姑娘同行。 看来是他年纪大了,竟已老眼昏花。 “我刚回京城不久,也不知道哪家的朝食好吃。”考虑到病秧子是宗室子弟,身体好像也不太好,云栖芽特意挑了一家讲究的食铺。 食铺里装潢考究,堂倌们衣着干净整洁。 大安京城汇集天下美食,光是朝食就有无数种口味。 热乎乎的食物上桌,云栖芽请凌砚淮动筷:“凌郎君,请。” 凌砚淮尝了一口。 “怎么样?” 在少女期待的眼神中,他喝了点牛乳,帮自己咽下口中的食物:“很好。” 饱腹之物,无有好坏。 “他家牛乳味鲜不膻,蒸饼肉馅滑嫩。”云栖芽抿了一口牛乳:“我们下次还来这家吃。” “要不再加一份酪樱桃?”云栖芽不等凌砚淮回答,就招手叫来了堂倌:“堂倌,再加几份酪樱桃。” 邻桌荷露等人也有份。 酪樱桃是店里高价食物,所以堂倌动作很麻利,很快就端了上来。 云栖芽半眯着眼,吃得很满意:“甜酸适宜,好吃。” 凌砚淮舀了一勺酪樱桃放进口中,浓郁奶香包裹着樱桃独有的香甜,他好像也尝到了她赞扬的美味。 “凌郎君。”朝食吃到五分饱后,云栖芽开始主动打听消息:“宗正寺一行可还顺利?” 哎呀呀,先吃饭,再问事。 她可真是个讲究人。 “很顺利。”凌砚淮放下筷子,随侍呈上手帕,他擦干净嘴角:“废王恶行累累,被单独关押在暗室中。” 他知道云栖芽想知道什么,也没有隐瞒她的意思:“我见到他之时,他旧伤未愈。” 废王关进大牢已两月有余,旧伤怎么来的,那就不必细究了。 “不过往他床上放冰块帮他降温的好意,他恐怕无法受领。” “你家里没有存冰?”云栖芽大度表示:“没关系,我家存了冰,等会我就给你送过来。” 大冬天的,也不缺冰呀。 “关押废王的暗室没有床。”凌砚淮解释:“废王是重犯,所以关押他的地方以寒铁为底,精铁为壁,冬日……凉爽沁人。” 寒铁在冬日,冰凉刺骨,触者冷入骨髓。 “哦~”云栖芽立刻反应过来:“陛下也是性情中人。” 她就说嘛,圣上与皇后不可能不恨废王。 当年皇后娘娘还是王妃,在王府产子时,王府大公子的屋子突然发生大火,等大火扑灭,屋子里只剩下乳母与年仅三岁的大公子尸首。 发生这样的惨事,差点让皇后娘娘一尸两命。 所有人都以为大公子死了,直到陛下登基两年后,有人发现死去的乳母“死而复生”,顺藤摸瓜才找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大公子。 从三岁到十三岁,整整十年。 “本以为大公子会有此劫,是陛下做王爷时,被他斩首的贪官家人故意报复。”云栖芽叹息着摇头:“没想到这事去年查出,还跟废王有关。” 废王真是坏事做尽,陛下应该判他千刀万剐之刑。 “你也觉得他很可怜?” “谁?”云栖芽咬着樱桃准备吐核,听到这个问题,茫然地抬头看病秧子。 “瑞宁王。” 装酪樱桃的细瓷碗上凝结出一层小小的水珠。 “可能吧?”云栖芽有些没心没肺,她并不在意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不过碍于凌郎君也是宗室子弟,她言辞比较委婉。 被废王祸害的人太多太多了。 “但他应该是个心性坚韧的人。”云栖芽压低声音:“这话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讲一个无伤大雅的所谓“秘密”,有利于拉近两人交情。 她还要借他报复废王呢,必须跟他打好关系。 少女脖子微微前倾,一副要跟他坦诚相待的模样。 凌砚淮向前倾了倾上半身。 “我不认识瑞宁王,也许他很可怜,但我觉得他挺厉害。” “厉害?”凌砚淮声音暗哑。 “嗯嗯!”云栖芽点头,脑袋离凌砚淮更近了。 毕竟是在说陛下爱子的小话,他们总不能大声密谋。 “他被换出王府时才三岁。”云栖芽用手比了一个三:“天天挨打吃不饱,还能努力长大,已经非常厉害了。瑞宁王堪称小孩中的小孩,同龄人见了他都该叫他一声哥。” 她六七岁离京,有爹娘兄长陪着,有时候还会叫苦叫累,更别提一个天天被虐待的孩子。 放在话本里,这样的人物绝对能干一番大事业。 见病秧子盯着自己不说话,脸色也很奇怪,云栖芽疑惑:“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跟瑞宁王不对付?” 如果两人不对付,她就收回刚才的话。 毕竟病秧子才是能跟她一起报仇的小伙伴。 “不。”凌砚淮一点点坐直,避开云栖芽望过来的眼神,低头看桌上的细瓷碗。 瓷碗上的水珠凝结在在一起,滑落在碗底,像一条泪痕:“我跟他关系……尚可。” “那就好。”云栖芽放下心来,小伙伴的心情最重要:“你现在可以在宗正寺做些什么?” 还是关心正事要紧。 “我跟宗正寺卿有些许交情。”凌砚淮满足了少女急切的好奇心:“废王还有恶行没有交代,所以我让人打了他几十杖,顺便用酒水为他治了伤。” 他厌恶酒水的味道,可是看到废王哀嚎的样子,他才发现,再恶心的东西,用到正确的地方,也可以不那么讨厌。 “凌郎君侠骨铮铮,为民除害。”云栖芽激动地翘起大拇指:“你此举功德圆满!” 酒水淋伤口,谁试谁痛成狗。 放眼整个大安,不知有多少人想把废王千刀万剐,凌郎君就是百姓的正义使者! “凌郎君,明天你还去宗正寺吗?”云栖芽眨巴着大眼睛,对凌砚淮满口称赞。 什么为民除害,什么侠义心肠,什么刚正不阿…… 用尽了她毕生所学到的所有正面词汇。 凌砚淮笑了:“去。” 接下来的几天,宗正寺就迎来了他们的常客。 每日天刚亮,瑞宁王就乘坐一辆低调的马车准时出现在大门口,也不用其他人招呼,直接找到关押废王的暗室,开始叔侄间的“友好交流”。 一开始废王还会骂他,后来废王就老实闭嘴了,再后来废王开始求饶。 不过瑞宁王是个心智坚定的人,不管废王说什么,都不影响他风雨无阻的关爱步伐。 “下雨了。”皇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蒙蒙细雨:“最近这些日子,淮儿府上叫太医的次数是不是有所减少?” 皇后满脸喜色:“确实比往日少了好几次。” “我想让淮儿入朝。”皇帝神情渐渐坚定:“也许……有些事做,淮儿就渐渐好起来了。” 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不想放弃。 凌砚淮走出宗正寺大门,果然又看到了云栖芽的身影。 她撑着油纸花伞,在朦胧细雨中格外显眼。 “凌郎君。”叫他出来,云栖芽歪了歪头:“走,我们去吃朝食。”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他们已经是关系极好的小伙伴。 他出力收拾废王,她出钱请他吃饭。 这也是老郡王第三次见到瑞宁王跟小姑娘同行了。 从一开始的怀疑震惊到现在的淡定,老郡王接受得很快。 没办法,皇室老人,就是见多识广,接受能力极强。 “你想不想去宗正寺见废王?” 风中传来瑞宁王的一句话。 老郡王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没事的。 他能接受! 17 与我无关 小伙伴的邀请,让云栖芽瞪亮了眼:“我可以进入宗正寺?” “原则上不可以。”少女眼睛太亮,亮得凌砚淮的心不知不觉跟着明朗:“但我可以想办法。” “凌郎君,你真厉害。”云栖芽开始围着凌砚淮猛拍马屁。 她的眼光真好,回京抱的第一个皇室子弟大腿,就这么有实力。 她可真是慧眼识珠的天才! “走,我昨日又打听到一家味道极好的食铺,我们现在就去尝尝。”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必须要请立大功的小伙伴吃顿好的! 近半月来,两人走街串巷,尝了不少食铺的美食。云栖芽还拉着小伙伴给这些食铺排名,立志要带他吃遍整个京城的美食。 可惜小伙伴不喜欢跟别人一起玩,不然她把宋姐姐跟明珠也带上了。 往往这个时候,凌砚淮是没有主见的,云栖芽说好,他就跟着点头。云栖芽说不太好,他便跟着表示确实很一般。 “凌郎君真不像常住在京城里的人。”云栖芽吃着蒸饼:“你对京城的美食还不如我了解。” 她给凌砚淮分了一个甜饼,凌砚淮为她倒了一杯牛乳。 “我往日甚少出门。”凌砚淮吃了一口甜饼。 馅儿太甜,饼皮还不够酥脆。 “我懂,大家族需要继承家业的子弟,从小教养严格,既要学文又要习武,家里管得很严。” 云栖芽咬了口甜饼,动作停顿了一下,囫囵几口啃完:“这饼不是现烤现做的,下次我们不来这家吃。” 她抬头看凌郎君,对方已经沉默地吃完饼,捧着杯子在喝水。 看着就挺好养。 吃完朝食,凌砚淮知道云栖芽要回去了,他道:“明日一早我来侯府门口接你,我们一起去宗正寺。” “多谢凌郎君!”云栖芽喜笑颜开。 她果然很高兴。 凌砚淮目送着云栖芽离去的背影,她身上的衣角好像都沾染了主人的高兴,在晨风中舞动翻飞。 “备礼。”他收回视线,对随侍道:“本王欲拜访宗正寺卿。” 雨渐渐大了,从原本的蒙蒙细雨变成了一片密集的雨幕。 老郡王坐在窗下喝茶赏雨,忆起无意间听到的那句话就犯愁。 希望瑞宁王只是跟小姑娘说笑,而不是真的把人带到宗正寺来。 “郡王爷。”家中仆人拿着一封拜帖匆匆赶来,表情十分怪异,像是看见公鸡下蛋,母鸡打鸣。 “瑞宁王府派人送来拜帖,说瑞宁王爷想拜访您。” 仆人心里纳罕,瑞宁王从不与人往来,今日怎么会给郡王爷递拜帖? 老郡王艰难咽下口中的茶,叹息一声:“回复瑞宁王府的下人,就说无论瑞宁王尊驾何时降临,都是寒舍的荣幸,老朽定扫榻相迎。” 终于还是来了。 瑞宁王要来找他,他敢说不吗? 今天他敢说不,明天他就会在皇帝口中,从叔祖变成不识抬举的老东西。 至少瑞宁王没有带人直接强闯宗正寺,而是提前来拜访他这个掌管宗正寺的长辈,多有礼貌的孩子啊。 如果是当年的废王,早就不管不顾直接行事,哪管他的死活。 人嘛,就要看跟谁比。 睁只眼闭只眼,日子也能过下去。 老郡王年纪大了,在家里躲雨赏景没有上朝,还不知道皇上前脚刚踏进议政大殿,后脚就跟朝廷主动提起处置废王一事。 废王罪大恶极,实难宽恕。 有朝臣为了讨好皇帝,提议五马分尸之刑。 也有朝臣不同意,觉得废王与皇帝是兄弟,判绞刑就罢了,五马分尸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还有部分觉得绞刑太轻,至少应该判腰斩。 各方据理力争,引经据典,但无论怎么吵,大家都默认废王必须死,满朝上下无一人想保他性命。 共识:废王必须死。 分歧:废王该怎么死。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看向说话的人,礼部云侍郎。 “云侍郎有何看法?”皇帝高坐龙椅,旒珠遮住了他的面庞,众臣看不清他的喜怒。 “废王鱼肉百姓,为祸大安,引得民怨四起,所犯罪行罄竹难书。”云伯言朗声道:“微臣以为,废王之罪,非千刀万剐之刑不足以平民愤。” 众朝臣震惊,真没想到云侍郎平时一言不发,开口就是极刑。 此言出,激进者跟保守者皆沉默了。 跟云侍郎同处一室,他们身上的舍利子都在发光。 皇帝抬手撩起旒珠,俯首盯着云伯言看了片刻:“云爱卿此言也有几分道理。” 有机敏者注意到,陛下对云伯言的称呼,从云侍郎变成了云爱卿。 难道陛下也是激进派? 事情吵到最后也没有定论,皇帝大手一挥:“此事明日再议。” 满朝文武,竟只有云爱卿知朕心意,实在令朕遗憾。 希望他们能懂朕的暗示。 朝会即将结束时,一位官员突然提起洛王入朝之事。 陛下仅有两子,长子二十,可惜体弱多病。次子年近十八,如果不入朝议政,待日后承接大统,如何掌管天下? “洛王三月后才满十八,入朝议事尚不用太急。”皇帝盯着说话的官员,语气似有些冷淡:“朕之长子五个月前已行冠礼,他比洛王年长近三岁,确实该考虑入朝议政一事。” 帝王喜怒轻易不显于形,但若明显表达出喜怒,说明他对此事已极度不满。 “你这个提议故意略过朕之长子,是何居心?”皇帝语气越发冰冷:“挑拨皇家是非,对瑞宁王不敬,不遵长幼,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他年近三十才有了淮儿,淮儿降生后,他与皇后亲手养育,不假于人,把他当做眼珠子看待。 淮儿流落在外时受尽欺凌,如今孩子回到他的身边,竟然还有人敢忽视他,对他不敬? 当年找到奄奄一息的孩子时,他有多害怕多慌乱,现在他就有多愤怒。 他都成了皇帝,还有人胆敢对他儿不敬,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你这种不忠不义不贤的人,怎配在朝为官!” 听到这声怒骂,了解皇帝的大臣们默默低下头。 涉及到瑞宁王,陛下又要开始发疯了。 “来人,除去此人官帽,削去他所有官职。”皇帝站起身:“退朝!” 皇帝走后,御林军也拖走了那个惹得帝王大怒的官员。 所有人都知道,此人完了。 “洛王年轻,太过心急。”礼部尚书跨出大殿门槛。 大家都不傻,这个官员是皇后的娘家亲戚,今天提及此事,明显是有人授意。 皇后娘家这么做,皇后娘娘知道吗? 皇后不知道,等皇帝下朝在她面前破口大骂,她才知道这件事。 很快骂骂咧咧的人又多了一个。 听到此事跟娘家远亲有关后,皇后一边骂一边亲手写懿旨,把娘家人训斥一通。 她与娘家人关系本就不太好,见他们敢插手她两个孩子的事,皇后骂得更是毫无心理负担,顺手还把娘家的爵位降了一等。 若这是陛下的旨意,外人还会觉得皇后失去了帝心。 但这道旨意由皇后所写,聪明人便知道,皇后已对娘家极度不满。 皇后娘家人也确实不太聪明,陛下只有两个孩子,还都是皇后所出,他们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保三代富贵。 偏偏他们要自作聪明,想跟在洛王后面立从龙之功。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蠢人的灵机一动。 得知帮自己说话的官员被父皇赶出了朝廷,洛王入宫向父皇母后请罪。 “儿臣确实在舅舅家随口提过想为父皇母后分忧,除此之外,儿臣什么都没做过,今天发生的事,跟儿臣毫无干系,请父皇母后明鉴。”洛王跪在帝后面前,样子十分可怜。 请罪三分,撒娇占七分。 身后传来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洛王分心想,谁在皇后殿外走路这么没规律。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直接跨了进来。 洛王头埋了下去,能在母后宫里这般行事的只有三人。 父皇、他还有……凌砚淮。 凌砚淮向来不在乎外物,洛王跪在地上,也不会引起他注意。 本来还在怒火中的皇后见大儿子主动来找自己,心里的怒火消失大半:“淮儿,你因何事找爹爹与娘亲?” 淮儿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她与夫君无限期盼中降生的孩子。 他能翻身能爬,喊的第一声娘爹,迈出的第一步,都让他们欣喜不已。 曾经捧在掌心的小小肉团子,被人折磨得不成人形,让她怎么能不恨? 她甚至希望淮儿能恨她,能怨她,而不是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喜不怒。 “父皇,母后。我想带一人去宗正寺。”凌砚淮拱手:“求恩……” “好好好。”皇帝大喜,与皇后对望一眼:“什么时候去,可要我们安排?” 难得孩子开口求他们办事,他们怎会不允。 凌砚淮摇头:“儿臣自己安排就好。” 帝后仍旧说好,在他们看来,淮儿有所求就是好事。 凌砚淮来了又走,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地上跪着的洛王。只是出门时,飞舞的衣角不小心碰到了洛王的脸。 不疼,但让洛王感到了极致的羞辱。 大哥想要带人进宗正寺,父皇连问都不问。 他不过是想入朝议政,父皇就把提出此事的人直接赶出了朝堂。 他不要颜面吗? 洛王臊眉耷眼出了宫,平等地看每个人都不顺眼。 他翻身下马,走进一座酒楼。 刚走上二楼,一个灰衣老者拦在他面前:“洛王殿下,你已大祸临头,老朽为你一叹啊。” 灰衣老人刚打算故作神秘垂泪一番,好让洛王对自己接下来的话产生好奇,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飞了出去。 洛王收回踹出去的脚,绷着脸就走。 老东西,你什么档次,也配在本王面前唧唧歪歪?! 最恶心装模作样的老登,看着就烦! 灰衣老人如大窝瓜般,咕噜噜滚下楼梯,撞到墙角才停下来。 他艰难坐起身,看到一抹鹅黄裙摆。 裙摆主人猛退三大步。 “你自己摔的,与我无关。” “就是就是,跟我家小姐没关系。” 18 出发 血从灰袍额际流下,他捂住头靠墙坐着。 任谁来看,这都是嚣张纨绔在暴打无辜又可怜的六旬老人。 他面前的两名年轻姑娘,就是这件事的见证者。 血顺着手掌滴到衣服上,灰袍仰头看到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 美人计失败那日,跟在卢明珠身边的就是此女。 能跟卢明珠玩耍在一起的姑娘,身份肯定不会是贫民百姓。他垂下苍老的眼睛,似不想惹出乱子,连痛呼声都没有发出。 楼下注意到这一幕的人,眼中浮现出怜悯之色。尤其是几个坐在角落的读书人,已经打算起身插手这桩事。 “是你啊。”楼上扶栏处,洛王探出半张脸,居高临下地看向众人,眼神落在云栖芽身上时挑起眉:“这老东西有问题,你别理他。” 云栖芽闻言又拽着荷露猛退两步,主仆二人将信将疑打量灰袍老人,不敢轻易靠近。 被云栖芽的反应逗笑,洛王懒洋洋地俯身,幸好不是个乱散发同情心的蠢货。 “欺打老人,还要倒打一耙,公子好生没理!” 本就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几位读书人听到这话,终于忍无可忍冲了过来。一人掏出干净手帕为老人止血,一人为老人盖上厚厚的披风,另一人挡在老人前面,对洛王怒目而视。 “要你管。”洛王傲慢地抬起下巴:“今日国子监没有休假,说明你们不是国子监的学生。你们连国子监都考不进,怎么还有心思多管闲事?” 路见不平的三位读书人被这话噎得面红耳赤,他们不去国子监难道是不想吗? 国子监一年招收的学生有定额,不仅有贵族与官宦子弟,每年周边国家也会派学子到大安求学,普通学子里能考进国子监者,无不是极有天分。 见三位读书人捏紧了拳头,云栖芽真怕他们被洛王气得武性大发,跟洛王的随侍打起来。 “几位郎君,你们误会了,老朽是自己摔倒的,与楼上的公子没有干系。”灰袍用包容的眼神看着洛王,他举止清雅从容,脸上的血并没有影响他周身的气度,反而像是一个见惯世间万物,对诸多事务都抱着宽容心态的神秘老人。 三位读书人在老人身上,似乎看到了某种高人气息。 这种高人气质云栖芽很熟悉,当年果州抓住了一个假装神仙骗百姓银钱的犯人,他被抓住前云栖芽见过他,身上端着的范儿,跟这个老头儿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无论在哪就学,我等都是寒窗苦读,以期报效朝廷为民请命。”拦在老人身前的读书人深吸一口气力,强忍着怒气:“难道在公子眼中,国子监的学生才算得读书人,我们其他学子都如草芥?” 洛王嗤笑出声,他本就心情不好,更是懒得跟这些人争论。 平日这些人连拜见他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反倒在他面前讲起大道理。 “你们是什么东西,都给本……” “三位郎君不要这么想,说不定这位郎君是觉得你们有考进国子监的风姿,才会说这样的话。” 眼见洛王又要口吐狂言,云栖芽匆忙打断他的话。 天下读书人那么多,洛王的话如果传扬出去,她都不敢想那是多大一场热闹。 届时皇上一查事发经过,发现她也在现场,会不会迁怒于她? 做皇帝的嘛,有迁怒他人的权力。 她悄悄瞥了眼洛王,遇到他就没好事,真是晦气! 灰袍老人站起身把披风还给读书人,话里话外都维护着洛王。 “老朽方才的话并非玩笑。”他深深望了洛王一眼:“很快你就会明白。” 如果他脸上没有血,额头上没有摔出来的大青包,或许更有神秘感。 灰袍老人说完这句话就走,衣角翻飞,很快消失在大门口。 读书人以为他们真的冤枉了洛王,虽然洛王的话十分刺耳,还是悻悻作揖致歉,跟着离开了酒楼。 见事情没闹起来,云栖芽松了口气,赶紧跟在他们身后溜走,这家酒楼的饭菜她也不是非尝不可。 她现在首要任务是离晦气玩意儿远一点。 “跑得倒快。”洛王打开窗户,望着云栖芽匆匆离去的背影,把马鞭扔给随侍:“去查查她是哪家的姑娘。” 灰袍老人捂着伤口,左弯右拐进了一个小院。 “叔父。”坐在院子里的男人见到他这副模样,上前扶住他:“您怎么受伤了,我去给您拿伤药。” 灰袍上完药,面对众人关切的眼神,铁青着脸咬牙切齿道:“洛王就是个棒槌!” 皇帝膝下仅有两子,长子病弱,洛王这个二子天然就是皇位有力的竞争者。如今皇帝欲让长子入朝议政,帮洛王说话的人却被赶出朝廷,只要是个正常人就该心生不安。 此时若有人为他出谋划策,他该把人奉为上宾,而不是抬脚就踹。 “那、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灰袍眯了眯眼:“我会继续想办法接近洛王,卢明珠那里我找到一个关键人物,如果能搭上她,靠近卢明珠就会简单许多。” “谁?” “诚平侯府孙小姐云栖芽。” “芽芽。”大太太在院子里剪花,见云栖芽回来,笑问:“不是说今日想去尝尝酒楼里的饭菜,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大伯母。”云栖芽啪嗒啪嗒跑到大太太身边,帮她捧起剪好的花朵:“我去酒楼的时候遇到一点事。” 她叽里呱啦把事情经过讲给了大太太。 “芽芽做得很对。”大太太听完赞扬云栖芽:“事不明不妄为,理不清不擅动。” “嘿嘿。”云栖芽被夸得笑弯了眼:“大伯母,你养的花真漂亮,送我几朵回去插瓶。” “拿去,拿去。”大太太放下花剪,无奈摇头笑叹:“就知道你早晚会祸祸这几朵花。” 这个季节养出几盆能开的花不易,小侄女每日都要溜达过来看几眼,等着花开。 “谢谢大伯母。”云栖芽笑得更加开心:“这不能怪我,怪园子里的花养得太好。” 陪侍在大太太身后的姚嬷嬷默默仰头,这园子是她儿子的功劳,小姐夸园子就是夸她儿子。 “对对对,都怪这些花勾了我们芽芽小姐的心神。”大太太把手里的花也给了云栖芽:“快把这些勾你心神的坏东西全部拿走。” 园子里的仆人们也都跟着笑起来。 园子外散步的老侯爷与侯夫人听到园子里的笑声,夫妻俩对视而笑。 “定是芽芽在里面。” 大儿媳性格沉稳,把整个侯府管理得滴水不漏,下人办事尽心,无人敢作乱。 就是府中主人少,大多时候都安静得如一潭死水。 老二一家回来,仿佛为深潭引来了活水,尤其是大儿媳,脸上笑容都轻快了许多。 二老没有走进园子,回转身换了个方向散步。 后辈的事,老人插手太多反而不美。 晚上云伯言下值回来,与家人一起用膳食。云仲升又是给他舀汤,又是替他夹菜,兄弟二人亲密得宛如年少时。 大太太看了眼夫君脸上不值钱的笑,撇开眼神,转头见小侄女为她端来了一碗汤。 “大伯母,这道汤味道很好,您快尝尝。” “小心,别烫着你的手。”大太太赶紧接过汤,全然不知自己脸上的笑容与云伯言一模一样。 她垂首品尝着侄女亲手舀的汤,小叔子虽然烦人,但侄女实在惹人喜爱。 退一万步来说,都是云家后辈,芽芽当年怎么就没投生在她肚子里呢? “陛下对废王的死法不满,意欲对他用重刑。”云伯言挥退屋里的下人,主动开口道:“朝中诸君对废王的死法议论纷纷,不过我可断定,绝非绞刑这种简单的死法。” 一开始传出来的绞刑,不过是为了安抚宗室们的情绪,现在废王的罪证越来越多,状告废王的百姓甚多,宗室们早就不管他,反而凑在一起重修皇家族谱,把废王的记录清理得干干净净。 废王这些年把皇家宗室也折腾得够呛,他甚至怀疑废王被贬为庶民那日,宗室不少人回家喝酒庆祝。 想到这,他心疼地看着弟弟一家:“你们放心,我会尽力向陛下请命,让废王受重刑。” “谢谢大哥,不过万事要以你为重。”云仲升赶紧开口:“我虽恨废王,但你更重要。” 这可是他们全家的依靠啊! 云伯言十分感动,他的弟弟多好啊,随时随地都以他为先。 “你别担心,我此举也符合陛下的心思。”他拍了拍弟弟的胳膊,安抚他的不安:“满朝上下最恨废王的人,非陛下莫属。” “换子案满朝皆惊,陛下恨废王理所应当。”老侯爷叹息:“没有哪个父母能接受这样的事。” “所以今日陛下才会动怒,并且提出要大殿下入朝。”云伯言眼中有惋惜之色:“可惜大殿下身体欠佳。” 云栖芽对朝中事务不了解,乖乖低头吃着饭不说话。 今晚她要早点睡,明天一早就跟小伙伴去宗正寺找废王麻烦。 天刚蒙蒙亮,诚平侯府大门打开一条缝,云栖芽探头看向门外,果然见到那辆眼熟的朱轮马车。 马车前方挂着两盏灯笼,在清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凌郎君。”云栖芽跑向马车,她还没跑到马车前,一直没有动静的帘子便已经掀开。 马车里的人穿着一身红色锦袍,外罩黑色大氅,既气派又好看。 “云姑娘。”他抬起眼眸,很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大半位置。 云栖芽不跟他客气,动作利落地钻进马车:“走走走,小伙伴,我们现在就出发!” 凌砚淮看着她笑:“好,我们出发。” 路边缝隙里的小草,似乎感受到春天即将到来的气息,偷偷冒出浅绿的嫩芽。 19 嚯! 直到跨进宗正寺大门,云栖芽都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轻易进来了? 没有人询问,没有人阻拦,甚至还专门有人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她的小伙伴真有出息。 宗正寺大牢跟她想象中很不一样,牢房里桌椅齐全,甚至有个房间里还有笔墨。 难道废王也住在这种牢房里,那还不得美死他? 顾及着前面引路的人,云栖芽没有吭声,默默跟在小伙伴身边。 引路的小吏却突然开了口,为云栖芽跟她身旁的小伙伴讲解宗正寺的相关事宜,态度殷切得近乎讨好。 云栖芽瞥了眼小伙伴,这就是抱对大腿的重要性。 “怎么了?”察觉到云栖芽的目光,凌砚淮停下脚步:“可是身体不适?” 进入宗正寺后,她好像就没怎么开口说话。 云栖芽摇头:“我只是好奇,宗正寺的牢房,都这个样子?” “并非全都这样。”凌砚淮猜到她在想什么,加快脚步带着她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牢房就越奇怪,如果不是小吏手里提着灯笼,云栖芽几乎看不见路。 一间黑漆漆,四面都用精铁围绕的暗牢内,蜷着一坨黑色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这坨东西动了动,似乎是在瑟瑟发抖。 这坨玩意儿是废王? 云栖芽举高灯笼,看着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类人物质,扭过头第一次用惊叹的眼神看小伙伴:“小伙伴,你的行动力真惊人。” 她记忆里,废王五官是模糊的,只记得他身上那件朱色金纹袍,被幼儿鲜血染红的嘴角,以及肆无忌惮的笑声。 那近乎是自己童年的噩梦,离京一两年后才慢慢缓解。 “嗯。”凌砚淮心安理得的接下了这句夸奖。 小吏瞳孔瞬间瞪大,好在这里很黑,无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今日废王的伤口还未进行治疗。”他转头看向小吏:“废王是朝中重犯,他的一切都不得马虎。” “是。”小吏作揖退下,很快端着一罐东西进来。 “这是什么?”云栖芽小声问。 “京城最烈的酒。”凌砚淮看了眼抖得更加厉害的废王,“你有什么想法?” 烈酒浇在废王身上时,他发出痛苦的哀嚎。 这个声音让云栖芽想起了当年被废王割开手臂,哭得满脸是泪,一直喊着“娘亲”的孩子。 那些下人怕他的泪污了废王要饮食的血,用衣物死死捂住他的脑袋,不让他发出哭声。 仿佛那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可以随意打杀的鸡犬。 恶心,残忍,毫无人性。 一只胳膊举到她的眼前,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的视线:“废王样子污秽,别脏了你的眼。” “没事。”云栖芽拉下小伙伴的胳膊,废王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样子,像一只扭动的蛆。 原来离开权势的依仗,废王不过是团烂泥。 听着废王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云栖芽有些担心,她避过小吏的目光,微微踮脚在小伙伴耳边小声问:“他不会现在就死了吧?” 万一真死了,小伙伴拿什么跟陛下交代? 两人的大氅碰触在一起,凌砚淮感受到一丝痒意。 “不会。”凌砚淮垂眸:“越是拥有过无上权势的人,越害怕死亡。” 他看向废王,淡漠的眼中有讽意:“他视自己的命为珍珠,待他人却如草芥。” 云栖芽扭头对小吏微笑:“大人,废王身上这么多伤口,这么一罐酒怕是有些不太够,要不再来一罐?” 小吏:? 还以为你看到这一幕会觉得残忍,没想到是再来一罐。 “我知道烈酒价贵。”云栖芽打开荷包,倒出里面所有银子,连铜板都没留下,全塞给了小吏:“以后每日多给废王多用几罐酒,要最烈的那种。” 小吏捧着沉甸甸的银子不敢收,偷偷看瑞宁王。 难怪你俩能走到一块,原来都不想废王好过。 “姑娘好意,你不用拒绝。”凌砚淮示意小吏把这些银子收下,继而问云栖芽:“你还有什么想法?” 还有? 小吏捧银子的手一抖,别真把人折腾死了! 云栖芽摇头:“天下恨他者不计其数,他必须要死在天下人眼前。” 他如果就这么无声无息死了,对那些受过他迫害的人而言,实在太不公平。 如果没有亲眼看到他死,那些恨他入骨的人,又如何在汹涌的恨海中释然。 那些死于他手的冤魂,又如何得到安息? “这种人,真该千刀万剐。”云栖芽想起昨晚大伯父的话,“希望陛下不会让他死得太轻松。” 凌砚淮看着废王,废王却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一开始对方没这么识趣,不过他看一次,就被拖下去施一次针刑。 不出几日,他就学会了恭敬。 废王犯下这么多大罪,皆是先帝纵容之过。 都说废王生性桀骜不驯,现在不是挺听话? “还是从小打少了,骨子里贱得慌。”走出沉闷的大牢,云栖芽嘀嘀咕咕小声骂了一路,等两人坐到饭桌前,她才停止言语攻击,转而找堂倌点菜。 “宗正寺大牢阴冷,你以后别早上去了。”云栖芽看着小伙伴仍有些苍白的脸:“下午去,下午暖和。” 以前他是不太重要的病秧子,现在他是自己贴心的小伙伴,云栖芽当然更关心他的身体。 凌砚淮倒茶的动作一顿,午后再去,她还会来找他一起吃膳食吗? “我听说宁安巷那边有很多外地人开的食摊,他们上午不做生意,下午却很热闹。等你从宗正寺出来,我们还可以去逛宁安巷。”云栖芽戳了戳杯子,示意他不要发呆,给自己倒上热茶。 “好。”凌砚淮把热茶倒好推到云栖芽面前:“我没去过宁安巷。” “我也没指望你去过。”云栖芽摇头:“放心,这种事交给我。” “说起来……”云栖芽喝了一口茶:“我们俩认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们都是小伙伴了,居然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这对吗? “我小字寿安。”凌砚淮看着茶杯上的花纹:“凌寿安。” “长寿安康。”云栖芽双手托腮笑:“一听这个名字我就知道,你的家人一定很在乎你。” 凌砚淮不记得了。 三岁前的记忆早在饥饿与虐打中模糊,后来回到宫里,才发现自己时刻期盼的父母身边,早已经有了比自己健康活泼的孩子。 他们日日用愧疚的眼神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他,如同冬日延绵不绝的雨,缠绕着他们彼此,好像谁都不自在,谁也不快乐。 “也许是吧。”面对少女的询问,他总是要回答的,尽管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清楚。 “老郡王来了没?”皇帝一下朝,就问身边伺候的太监。 “陛下,老郡王已经快到宫门。” “好。”皇帝批了几份奏折,频频望向殿外,不耐地把请安折推到一边。 一天到晚就知道问陛下安,废话怎么这么多! 老郡王刚踏入御书房,就对上了皇帝的大眼睛。 “老臣参见……” “叔祖。”皇帝一把扶住他:“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套。” 老郡王看着自己被皇帝握住的手腕,知道皇帝又开始犯癫瘟了。 果然,不等他落座,皇帝便开始问起宗正寺的事来。 “宗正寺今日可有大事发生?” 老郡王:“多谢陛下关心,一切如常,不过昨夜老臣让人把宗正寺重新打扫了一遍。” “叔祖管理宗正寺劳苦功高,有你为宗室操心,朕心甚安。” “陛下谬赞,这是老臣应尽之责。”老郡王很谦虚,因为他知道这并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 “朕的大儿子性格沉闷,今日带朋友到宗正寺,可有打扰诸位办差?” “大殿下行事有度,待下有礼,他能来宗正寺是臣等荣幸,何来打扰之说?”老郡王很懂事,把瑞宁王从头夸到脚,果然把皇帝夸得满面春风,笑容不断。 “叔祖言重,吾儿哪有这般出众。”皇帝礼貌地谦虚了一下:“不过他为朕分忧的心,确实极为可贵。” 老郡王低头喝茶,笑听皇帝夸崽。 日常罢了,皇帝他有自己的夸孩子节奏。 “陛下圣明,老臣也觉得大殿下天资聪颖。” 大殿下十三岁才回来,书念得究竟怎样不重要,反正皇帝觉得好那就是好。 这话一出,皇帝脸上的笑容果然愈加明朗。 一个猴一种栓法,一种癫瘟一种疗法。 老郡王再次喝了口茶,只要找对方法,皇帝还是很好哄的。 这就是皇家宗室老人的智慧。 “陛下,瑞宁王殿下求见。” “快请他进来。”听到儿子找自己,皇帝当即没心思搭理老郡王,几步就走到了门口。 身着黑色大氅的年轻男人又高又瘦,进门还没行礼,就已经被皇帝拦住,开始询问起他冷不冷,热不热,饿不饿。 老郡王放下茶杯,起身给瑞宁王行礼准备告退,却看到向来不搭理人的瑞宁王,对他点了点头。 他有点激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老眼昏花。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我儿有什么事直说便可。”皇帝已经开始想,如果儿子跟他说想做太子,册封太子典礼上,仪仗是不是应该隆重一些,以往的太子册封大典略有点寒酸。 “求父皇判废王千刀万剐之刑。” 嚯! 瑞宁王居然主动提及政事了? 老郡王挪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他只是年纪大,腿脚不利索,不是想看热闹。 20 天降银子 听到长子的请求,皇帝先是一愣,随后是无边的惊喜,他甚至顾不上老郡王还没离开,就迫不及待答应下来:“好!废王作恶多端,本就该处以极刑。” 朝臣那边会怎么争吵他现在已无心去思考,他只知道自己的孩子,终于愿意让厚厚的茧壳开出一道缝隙。 从废王入狱查出换子案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月,废王身上的罪证越来越多,淮儿却像是没脾气的泥人,对废王的下场不闻不问,好像废王的生死与他无关。 废王害他们分离十年,害他受尽苦楚,他怎么能不怨不恨? 皇帝常常很害怕,怕大儿子没有喜怒哀乐,更怕他对来日没有期待。 好在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哪怕只是一点,也足以让他欣喜不已。 凌砚淮看到了皇帝脸上开心的笑,当皇帝发现他在看他时,脸上的笑收敛些许,开始掺杂他见过无数次的小心翼翼。 “多谢父皇。”凌砚淮低下头,不再看皇帝。 皇帝想拍拍儿子的肩,可他伸出手时却犹豫了。他盯着儿子戴着玉冠的头顶,揣摩着他的心情好坏。 最终他收回手,下意识在腰间摸了摸,突然想起大儿子两岁十个月离开他的身边,早就不会伸手去扒拉他的荷包,看里面装了什么。 荷包被他用力捏作一团,皇帝尽力让自己的笑看起来是温和的:“你是我的孩子,这种小事不用言谢。” 父子间再度沉默。 “大殿下忧国忧民,为天下百姓请命,这是百姓之福,亦是我们大安之福。” 老郡王见气氛越来越冷,开口打破沉默。 下次他的腿脚还是利索点比较好,免得还要留下来活跃气氛。 老郡王的话,夸到了皇帝心坎上,他神情愉悦道:“叔祖您过誉了。” 嘴上说着过誉,眼神却很诚实,盯着老郡王等他再多夸点。 老郡王一时词穷。 平心而论,他对瑞宁王并无好恶,甚至因为瑞宁王幼时的遭遇,对他有几分同情,可两人最亲近的一次接触就是昨天。 瑞宁王到他府上,总共待了不到两盏茶的时间,要求倒是提了三四个。 都不是什么大事,他一个也没拒绝。 两人仅有的这点互动,实在撑不起皇上对夸奖的满满期待。 想起皇上似有意让瑞宁王入朝议政,他又道:“待大殿下入朝议政,一定能帮陛下您分忧。” 入朝议政? 凌砚淮抬起头,与皇帝充满自豪与期待的眼睛四目相对。 “父皇,儿臣才疏力微,暂无法入朝议政。”他再次低下了头。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顿,随后又恢复如常:“你现在暂时不想入朝也没关系,等开春暖和以后,再谈这个事。” 老郡王默默摸自己的腿,下次机灵点,别杵在这里看热闹,瞧瞧现在多尴尬。 好在皇帝对自己孩子包容性极强,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不仅把自己哄好,还赏了瑞宁王一堆东西,大赞他心系百姓。 暗中想要支持洛王的官员听到这个消息,纷纷打听瑞宁王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陛下如此赞扬。 可惜御前的人,嘴巴比蚌壳还要紧,另一个在场的老郡王,回家就开始闭门谢客,理由是老寒腿犯了。 “云栖芽!” 云栖芽刚走到侯府附近,就被人拦在了大门口。 “你最近跑哪鬼混了,三天两头看不见人影。”卢明珠重重掀开马车帘子,满脸不悦地瞪着她。 云栖芽呆住,她最近半个月好像确实没有去找过卢明珠。 “明珠姐姐。”见卢明珠生气,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旁仰头看她,脸上洋溢着大大的笑容:“你来找我?” “谁、谁找你了?”面对这张笑眯眯的脸蛋,卢明珠的气散了一半:“我就是随便路过。” “哦。”仰起的头垂了下去,云栖芽声音低落道:“我还以为明珠姐姐想我了。” 卢明珠看着她没精打采的模样,心里不太得劲儿,绷着脸道:“上来,我带你去吃饭。” “谢谢明珠姐姐!” 垂下去的脑袋重新仰起来,像是被浇了水的小花朵,怎么看怎么灿烂,怎么瞧怎么讨人喜欢。 “赶紧上来。”卢明珠把云栖芽拉上马车,用狐疑的眼神看她:“近来你也没去见宋姐姐,究竟在忙什么?” 靠抱大腿混进宗正寺这种事,不适合告诉其他人,云栖芽笑呵呵地揽住卢明珠胳膊:“有点家里的私事在处理。” “真的?”卢明珠怀疑:“我还以为你又交到新的姐姐妹妹了。” “嗯嗯!”云栖芽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心虚:“放眼整个京城,你跟宋姐姐才是我最好的姐妹。” 凌寿安是小伙伴,不是姐姐妹妹,所以她没撒谎。 云栖芽理很直气特壮。 “谁跟你这个小土包子是好姐妹。”卢明珠小声嘀咕,不过没把自己胳膊从云栖芽怀里抽出来。 啧,土包子真黏人。 马车缓缓驶过街头,巷子里走出两个游商打扮的男人。 “卢明珠时隔半个月才与云栖芽见面,这算什么好友?” “卢明珠性格孤僻,从不会主动与人交好。她能来云侯府找人,足以证明云栖芽的特别。” “原来如此。” “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云家大房虽然争气,二房却不学无术,不思进取。想要靠近二房的人,只需以利诱之。” 金银足以让蠢货成为他们最有用的工具。 “嘶。”云栖芽摸自己的耳朵,她的耳朵尖怎么在发烫。 “天天出去瞎玩,耳朵被冻伤了吧。”卢明珠把一碗热汤放在云栖芽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红得发烫的耳朵,让婢女去拿冻伤膏。 “说不定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嘀咕我。”云栖芽端起碗喝了口汤,对它大加称赞:“不愧是明珠姐姐亲手为我端来的汤,美如琼浆玉液,口齿留香。” “马屁精。”卢明珠嘴角疯狂上扬,但嘴还在负隅顽抗:“别以为说这种话,就能讨好我。” 婢女默默挪开眼,小姐,但凡你把那不值钱的笑容收起来,这话也能有点说服力。 “什么讨好?”云栖芽摇头:“肺腑之言,日月可鉴,绝不掺假。” “哼。” 这下卢明珠的嘴也硬不起来了。 婢女偷偷躲在角落里笑,女人甜言蜜语起来,哪还有男人什么事。 日后想要讨好小姐的郎君若没有云小姐嘴甜,怕是得不到小姐的欢心。 云仲升在侯府老老实实待了大半个月,理清京城当下人情利害关系后,才提着鸟笼找早年那些交好的纨绔友人见面。 纨绔年轻时叫小纨绔,年纪大了叫老纨绔,虽然多年未见,但臭味相投的缘分可以抵御时间带来的隔阂,不出两日,云仲升就跟纨绔朋友们打成一片。 “听说陛下想让瑞宁王入朝议政,被瑞宁王拒绝了。” “入朝议政有什么好玩,如果是我,我也不同意。” “你懂个屁,人家的家里真有皇位继承!” “咳咳咳,都少说两句,吃酒吃酒。” 跟朋头们聚完,评赏完彼此养的鸟,云仲升又提着鸟笼溜溜达达往家走,路上顺便买了些东西,准备拿回去哄家里老爷子老太太还有他的亲亲大哥。 “哎哟!”一位老人走过,不小心撞翻了他手里提着的鸟笼。 “对不住,对不住!”老人衣着富贵,看着就不像是缺钱花的人:“小老儿走路没注意,请贵人您见谅。” 云仲升看了眼地上被撞翻的鸟笼,又看着满口道歉,还要邀他吃茶谢罪的老头,把鸟笼从地上捡起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难得遇到这么努力给他赔偿的人,他只好笑纳了。 两个时辰后,云栖芽回到家里,见她爹正在跟娘亲分银子:“爹,您又去哄大伯父给您钱了?” “这钱跟你大伯没关系。”见女儿回来,云仲升只好又分了一小半银子给云栖芽:“今天有人撞坏了我的鸟笼,里面的鸟也飞走了,所以他赔了我这包银子。” “爹,我记得你那鸟笼是门房帮你编的,鸟是你用谷子做陷阱抓的。”云栖芽迅速把银子揣进自己荷包:“能值这么多钱?” 那哪是冤大头,分明是眼瞎。 “送上门的银子,我管他想干什么。”云仲升跷着脚,心情极好:“只要我这段时间不出门,他就拿我没办法。” 第一天,老人在云侯府门口经过,云仲升没出门。 第五天,云仲升没出门。 第八天,云仲升出门了,可他走的后门。 第十一天,云仲升也出门了,可他没走后门也没走前门,他爬的墙。 第十三天,男人蹲在墙角,从天亮等到天黑,揉着酸麻的腿:“老师,我们还等吗?” 老人阴沉着脸:“不等了,回去,明天再来!” 他的两百五十两银子,绝对不能打水漂。 云家二房的败家子,也是个棒槌。 实在不行,只能换个人接近。 他记得云栖芽的母亲,在城西有家绸缎庄。 云家二房贪财,他就不信,他赔了败家子那么多银子,又花大钱购买绸缎铺的东西,云家二房的人能不心动。 21 不配 朝臣们发现,之前对废王死法还态度模糊的皇上,突然就下定了把废王千刀万剐的决心。 他们不知道皇上为何会改变态度,甚至为了让废王被千刀万剐,陛下宁可让废王行刑日期延后两个月,也绝不改口。 大殿上吵成一片,可皇帝早已经不是刚登基那几年好说话也听话的皇帝,无论朝臣如何引经据典,他来来回回都只有那几句话。 “废王作恶多端,愧对天下百姓,朕是全天下百姓的皇父,就要为天下百姓做主,废王必须要千刀万剐!尔等不必再劝,朕不听。” 面对皇帝迟来的叛逆,反对极刑的官员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捏着鼻子默认。 云伯言是第一个主张千刀万剐之刑的官员,下朝后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的人,看云伯言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 难怪平时闷不吭声的人,会在废王这件事上态度坚决,原来是早就得了陛下的暗示。 跟云伯言交好的官员们痛心疾首,好你个云伯言,既然早就知道陛下的心意,为何不暗中提醒我们一番,难道我们不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云伯言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何为“百口莫辩”,他是猜到皇上不会让废王死得太轻松,但他没想到皇上也想让废王千刀万剐。 “云大人简在帝心。”一位主张仁和思想的官员走到云伯言面前,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真是令人羡慕。” 云伯言微笑:“陛下爱民如子,待你我都一样,王大人何出此言?” 王大人:“……” 好恶心的一张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支持洛王的官员们很满意,陛下要把废王千刀万剐不算什么,只要陛下不再提让瑞宁王入朝议政这件事,他们都能接受。 他们巴不得陛下因为其他事分心,把瑞宁王忘得干干净净。 唉,天将入春,瑞宁王又能多活一年了。 “今天你想吃什么,全部由我掏钱!”云栖芽心情极好,她站在宁安巷的巷口,双目睥睨着巷子里所有的食摊跟小铺,霸气得仿佛笑傲战场的将军。 “我都可以。”巷子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凌砚淮看到一些穿着国子监袍服的学子穿梭其中。 宁安巷离国子监很近,国子监的学生,养活了宁安巷大半的食铺。 “那你跟我来。”云栖芽对他招手:“我们一家一家吃过去。” “你……很开心?”凌砚淮察觉到云栖芽过于亢奋的情绪。 “嗯!”云栖芽点头,废王终于要被千刀万剐,她当然高兴。 “陛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德被四海。”云栖芽分给凌砚淮一份红糖糍粑:“值得开心!” 黏腻甜软的糍粑,不太符合凌砚淮的口味,他好像更喜欢昨天吃的芝麻饼。 不过他还是默默把手上这份吃干净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国子监的学生今天不授课?”云栖芽看着满街的国子监学生有些奇怪,以往这个时辰学子们都在国子监,今天居然有这么多人挤在巷子里。 想着小伙伴喜欢安静,她没有继续往巷子里走:“人太多,我们下次再来吧。” “没关系。”凌砚淮侧身避开几个神采飞扬的读书人,挥手让神情紧张的随侍退下:“你昨天不是说想尝炸鱼饼?” “炸鱼饼什么时候都能吃。”云栖芽现在对自己这位小伙伴非常重视:“城西新开了一家酒楼,我们去那尝新菜。” 两人转身往外走,云栖芽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又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洛青兄这些年真不容易,得罪废王被迫东躲西藏,还能练出一手好字,真是令我等佩服。” “是啊是啊,在颠沛流离中练出一手好字,这是何等毅力。” “哪里哪里,诸位兄台学富五车,令无数人敬佩。不像在下,连教习布置的文章都写不好。” “这怎么能怪你,这些年你能在废王追杀下保住性命已是不易。” 云栖芽循声望去,几名国子监学生坐在茶摊旁,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年轻人腰细腿长,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一派风流,年纪轻轻已有几分名士风采。 从他们的对话可以听出,他是一个顽强、坚韧、谦虚的人。 如果这个人不是云栖芽亲哥云洛青的话,她大概也就相信了。 兄妹二人的眼神在喧闹街头相遇,然后默契错开,谁也不打扰谁。 难怪她哥念书不行,还能跟国子监各种学子关系和睦,原来锅全让废王背了。 实际上他们一家离开京城后,就用了提前准备好的户籍,假扮富商到外地躲祸。每到一个地方,娘亲都会为她和哥哥请当地有名的先生,可惜名师出劣徒,她学识一般,哥哥更是学得一塌糊涂。 两人唯一勉强拿得出手的,就是字写得还不错,靠着这一手字,糊弄了不少人。 眼看她哥快要变成别人眼里坚强可怜的小白菜,云栖芽加快了离开的步伐,免得站在这里影响他的发挥。 “那位姑娘真是美如天上仙……”坐在云洛青身边的一位学子怔怔望着云栖芽离去的背影,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 云洛青听到这话,下意识回头,随着学子的目光望过去。 他妹?! 刚才没仔细看,他现在才发现,妹妹身边的男人有些眼熟。 上元灯节那夜,跟在妹妹身边的好像也是这个男人? 跟上元节那夜相比,男人穿得更加华丽讲究,病气也略减了几分。 “云兄。”坐在他对面的学子开口,平时只醉心于书本的双眼,散发着灼热光芒:“你认识那位姑娘?” “什么姑娘?”云洛青顶着茫然的表情回头:“那不是位老人家吗,你想说什么?” 学子才发现,姑娘离去的方向,有位老妇人在拾取街上的垃圾。 意识到自己盯着姑娘家看的行为有些不妥当,学子红着脸摇头:“没、没什么。” 幸好云兄没有拆穿自己方才失礼的行为。 云兄真是个好人啊。 从酒楼里尝完新菜出来,云栖芽看了眼天色:“天色不早,我要回家了,明天我不能来找你玩,你不要等我。” 凌砚淮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她,像是一只被抢走了所有口粮的流浪猫。 “我大伯母娘家侄子成亲八年,终于有了孩子。明天宋家为孩子举办满月宴,我要陪大伯母去贺喜。” 成亲八年才有孩子,父皇与母后当年在他出生后,也如宋家这般开心? 凌砚淮低下头:“好,那我后天等你。” “明天你也休息一天嘛,天天看废王那张丑脸,多影响心情。”得知废王会被千刀万剐以后,云栖芽对天天折腾废王的行动力降低了一半。 凌砚淮发现自己好像总是很容易看懂她的想法,他早就习惯沉默,所以在云栖芽担心他会受寒后,他乖乖上了马车。 云栖芽还没离开,他把帘子掀开一道缝,看到荣山公主府的马车,停到了云栖芽面前。 “云栖芽,那个男人是谁?!” 凌砚淮迅速放下帘子,把缝隙遮掩得严严实实。 车夫赶紧驱车离开。 确定小伙伴的马车已经走远,云栖芽对突然出现的卢明珠微笑:“明珠姐姐~” “先别叫我姐姐。”卢明珠盯着那辆跑远的马车,连与她照面的勇气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好男人。 “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卢明珠阴阳怪气道:“小心别被什么好哥哥好弟弟骗了。” “什么哥哥弟弟的,他们哪有明珠姐姐好。”云栖芽厚着脸皮爬上马车:“你才是我的好姐姐。” 卢明珠翘着嘴:“算了,还是我这个好姐姐好心送你回家吧。” 凌砚淮还没回王府,就被皇后的人请进了皇宫。 “大殿下,皇后娘娘为洛王殿下选中了王妃,请您进宫去参详参详。” 参详? 凌砚淮对这种事并不感兴趣,可母后似乎觉得他应该参与,好像这样他与洛王之间的隔阂与生疏就不复存在。 他无所谓愿意或是不愿意,不过走一趟能让母后心安,也没什么不好。 传话的太监知道大殿下的性格,见凌砚淮没有开口,就开始说起未来洛王妃的身份。 “崔姑娘多才多艺,她的祖父曾是陛下老师,她的父亲现任麟州刺史,家世清贵。”太监又补充一句:“娘娘很喜欢崔姑娘。” 凌砚淮点了点头,仍旧没有开口说话。 洛王想娶谁,都跟他无关。 皇后宫中,洛王并不太满意自己的王妃人选。 “崔老太师满口之乎者也,他的孙女我见过,走路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性格和木头没差别……” “你若不是皇子,以你的臭德性,这么好的姑娘你做梦都配不上。”皇后打断洛王的话:“还让你挑上了?” 洛王说了半天,见自己改变不了皇后的心意,改口道:“您让儿臣娶崔氏为王妃也行,不过儿臣想娶一位姑娘为侧妃,希望母后能够恩准。” 皇后皱眉,对洛王的话很是不满,她揉了揉被洛王吵得发疼的脑袋:“哪家的姑娘?” “诚平侯府的嫡孙小姐。” 皇后脑瓜子被气得嗡嗡作响:“让侯府小姐做你的妾,我看你在发癫!” “她父亲又无官爵,我为何不能娶她做侧妃?” “你不配,你不要脸。” 皇后愣住,谁把她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洛王与皇后齐齐看向门口,对上凌砚淮那双清凌凌,寒森森的眼睛。 皇后又笑了。 吾儿居然愿意骂人了! 大喜啊! 22 自信 凌砚淮在洛王眼里,既沉默寡言又没有多少存在感。 无论是祭祀天地还是陵寝祭谒,凌砚淮都很少出席,他从未把凌砚淮当成皇位竞争对手。 可是他做了十年父皇与母后唯一的孩子,实在很难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兄长生出好感。 他还记得七年前,见到凌砚淮时他是什么模样。 那时候凌砚淮面黄肌瘦,浑身上下满是新旧不一的伤口,穿着锦衣也像只多日没有进食的猴子,干瘪得仿佛是一具外面粘着层人皮的骨架。 他从未见过这么丑的小孩,所以他问了这么一句话:“你是乞丐吗,为何来抢我的父皇母后?” 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父皇可以发那么大的怒火。 年幼时的这句无心之言,不仅令他受到训斥,连他身边伺候的下人,教导他的老师,都受到了父皇的严厉处罚,让他颜面尽失。 现在乍然听到凌砚淮当着母后的面骂自己,洛王震惊得瞪大眼睛,回头见母后竟然……在笑? 母后,您大儿子骂您小儿子,您究竟在高兴什么? 察觉到小儿子控诉的目光,皇后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淮儿来了啊,快坐下说话。” 忘了挨骂的是她小儿子,笑得太明显确实不太合适。 下次一定注意。 凌砚淮盯着洛王没有说话,洛王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朝皇后所在的方向侧了侧身。 “你若喜欢诚平侯府的嫡孙女,我可以让她做你的洛王妃。”皇后收起崔氏女的画像:“左右你的王妃人选还没定下来,现在改主意也不会伤其他姑娘的颜面。” “那还是崔家女合适一点。”洛王被凌砚淮盯得如芒刺背,他僵直着后背:“王妃性格需要端庄些。” 皇后脸上的笑容殆尽,之前洛王的话,她只当小儿玩闹,可现在她发现,小儿子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在权衡利弊,在既要又要。 他既喜云姑娘的美貌,又需要崔姑娘的家世与身份,前面贬低崔姑娘,不过是想让她同意他娶云姑娘为侧妃。 见皇后脸色沉下,洛王此刻已经顾不得头皮发麻,因为他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完了! “凌易俭!” 他起身想跑,被皇后按在了椅子上。 “给本宫请家法来!” 泛着岁月温润光芒的竹板在空中飞舞,竹板破空声、洛王的惨叫声、宫侍们的劝解声,交织成一片。 凌砚淮神情平淡地看着这场热闹,尝了口桌上的点心。 甜而不腻,有股淡淡的花香,云栖芽应该会喜欢。 他招来宫女,问她要这道点心的做法。 宫女:“……” 哭喊的弟,暴躁的娘,平静的哥哥在问她要点心方。 宫女:“好的,大殿下,奴婢这就去御膳房取点心方子。” 可能天家的亲情,向来如此。 挨了二三十抽的洛王,眼神变得清明许多,再也不敢提什么姑娘,舔着脸给皇后端茶倒水,把皇后哄好以后,才脚底抹油溜走。 “你弟行事荒诞,你不要理会他。” 洛王离开后,屋内变得安静起来。在小儿子面前,她可以打可以骂,面对大儿子,她总觉得怎么小心都不够。 好在御医的到来,打破了母子间的尴尬气氛。 御医把脉的时候,皇后见他脸色略有些怪异,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等了半天,见太医终于把完脉,迫不及待地问:“御医,我儿身体如何?”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大殿下。大殿下身体有所好转。”瑞宁王找回来以后,王御医就奉命为瑞宁王调理身体,每年冬天,他都要给家人写一封遗书。 没办法,给皇家人看病风险大。 皇上与皇后把瑞宁王护成眼珠子,可瑞宁王的身体实在一言难尽…… 每当冬天来临,他就开始求神拜祖宗,求他们保佑瑞宁王好好活着。 他怕瑞宁王死了,陛下要他给瑞宁王陪葬。 这次为瑞宁王把脉,他惊喜发现,瑞宁王的脉搏,比往日有力了一些。 太好了,家里人再也不用担心他会给王爷陪葬了! “当真?!”皇后喜出望外,激动地起身走到凌砚淮身边,拽住他的袖子声音颤抖地问御医:“王御医,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开口,本宫都能找来。” 凌砚淮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皇后紧紧握住的袖子,想起云栖芽今日说的话。 成婚八年才盼来的孩子,对父母而言,当真特别? “皇后娘娘,神为主宰,得神者昌。”王御医道:“只要殿下保持当下的心境,好好调养,身体定会越来康健。” 皇后愣住,御医话里的意思是,淮儿所想身体好转,心神与意志更重要?! 意识到自己还拽着儿子的袖子,皇后松开手,假装无事发生,把起褶皱的袖边按了按。 王御医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份养生方,这是他给瑞宁王把脉后,写药方写得最顺畅的一次。 走出皇后宫,王御医步伐轻快,连耗子洞里的老鼠,他都觉得眉清目秀。 感谢祖宗保佑,他又能多活一年,说不定还能多活好多年。 爹啊,您老留下来的那张“杏林高手”牌匾,儿子给您保住了! “母后,还需要儿臣参详么?” “什么?”皇后还没从喜悦里回神,听到大儿子的询问,顿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你弟心性未定,贸然让他娶谁,说不定世上又要多一对怨偶,既害了他,又辜负别人家姑娘。” 皇后把崔家女的画像放进匣子里:“此事暂时作罢。” “嗯。”凌砚淮沉默片刻:“请母后别忘了儿臣的话。” “哪、哪句话?”皇后大脑飞速旋转,生怕自己忽略大儿子某个需求,让大儿子误以为她不在乎他,连脸上的笑都僵了。 “二弟不配云家孙女。”凌砚淮开口:“他还小,不懂怎么照顾人。” “哦,这件事啊。”皇后松了口气:“云家世代忠良,母后不会让他家姑娘做侧室。” “好。”凌砚淮又在皇后宫里坐了会,眼见皇后越来越小心,他揣起宫女从御膳房抄来的点心方子,起身向皇后告退。 走出皇后寝殿大门,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皇后站在殿内看着他。 母子二人隔着门框相望,皇后的面容隐在阴影处,他看不清她的脸,就像他无数次回忆里的娘亲一样。 不是娘亲的脸模糊,是他的记忆太模糊了。 他已与父皇母后团聚七年,可幼小时的记忆并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褪了色,变了样,黯淡得几乎没有影。 洛王龇牙咧嘴离开皇宫,看着挡在自己马前的老头不说话。 “洛王,不久后你有一劫。” 洛王挑眉,嗤笑一声。 “您生于初夏,您的兄长生于初冬,冬夏对立,此消彼长。”灰袍老人压低声音,满脸神秘与严肃:“您的劫近在眼前。” “冬日已过,春来夏至。”洛王把玩着手里的马鞭,高傲地仰起下巴:“老东西,什么冬夏对立,本王还嫌冬冷夏热呢。” 什么冬天夏天的,嘀嘀咕咕一堆废话,没一句他爱听的。 放眼整座京城,除了他父皇母后,凌砚淮勉强算半个,他平等瞧不起所有人。 “本王生来尊贵,用得着你在这里唧唧歪歪。”洛王一鞭子抽到灰袍老人身上:“来人,把这个挑拨皇家是非的老东西送去衙门。” 他再烦凌砚淮,那也是他们凌家自己的事,一个身份不明的老头也敢在他面前挑拨是非。 配吗? 云栖芽陪大伯母参加完宋家的满月宴,又收获了一堆的赞美以及镯子金钗。 第二天下午跟小伙伴逛宁安巷时,她心情好得不得了。 “宋家哥哥与嫂子,高兴得只会笑了。”云栖芽感慨:“隔着数丈远,我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喜悦。” 她晃了晃手上的新镯子:“我说我会相面,夸了几句小孩,宋家嫂嫂就把这么漂亮的手镯送给了我。” “怪不好意思的。”云栖芽在手镯上摸啊摸,笑得眉眼弯弯。 跟小伙伴展示完自己昨天的收获后,她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玉扳指:“见者有份,这是宋家哥哥给我的相面谢礼,你的手指修长,戴这个扳指肯定好看。” 几个读书人在他们邻桌小声蛐蛐。 “你们听说没有,一日前洛王府下人不小心弄丢了个居心叵测的坏人,洛王发了好大的火,动静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洛王脾气这么大?” “他是皇子嘛,说不定还是未来太子,当然可以脾气大。” “那也不一定是他做太子,还有大皇子呢。” “大皇子身体不好,恐怕……” “嘘,都少说两句。” 云栖芽把扳指放到凌砚淮掌心,俯身离凌砚淮更近一些,小声提醒:“凌寿安,你千万别参与争储的事。” 小伙伴是皇家宗室子弟,千万别站错队啊! 他万一出事,她上哪找这么好的金大腿? 掌心的扳指温热,凌砚淮却望着她。 “我在皇后千秋宴上见过陛下真容,陛下乃长寿之相。”云栖芽对自己的半吊子相面术非常自信:“现在争来争去也没用。” “那我呢?”凌砚淮问。 “你的小字里带寿与安,自然是长寿无忧,平安康顺啦。”云栖芽语气肯定地昂头:“绝对是难得的好命格。” “嗯。”凌砚淮缓缓握紧掌心扳指:“谢谢你。” 听到小伙伴向自己道谢,云栖芽对自己的相面水平更加深信不疑:“不客气。放心吧,我从没算错过。” 或许是春日来临。 凌砚淮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道旁树木抽芽的声音。 23 气愤 当年在望月亭修炼的少年人,早已经搬迁到灵气更充足的灵井山。 “钟玲你别……”我想劝钟玲别去找,但话还没说完,就被钟玲打断了。 吴邵冲虽然是结丹修士,不过在紫阳宗的背景远不如她的夫人俞绮云。 顾成业盯着她半晌,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再加上知道她的身份,也干不出什么事情来,所以顾成业也就信了。 萧天、慕容秋白、凶兽梼杌、慕长天,这四大势力一一在身前撑起一张透明的玄气屏障。 虽然金老祖、胡佩瑜没有明说,张志玄与青禅也将原委猜的八九不离十。 只见韩娉婷端坐在那里,原本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没有一点脸色。 他悟了,现在的矛盾已经不在他和顾之棠身上,而是转移到那两位长辈身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就是怎么样的一个看法,家里人的意见是把他带回家去,可是你姐姐的这种性格想必肯定会一直在姐夫身边,留着的话,那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想着要不要继续给罗沙电话,或者直接去公司找她的时候,家里的大门一下就被人个撞开了,Aria想来被罗莎灌输最多的就是自救逃生意识,这会儿听到有人破门而去的声音,她一下就钻到了碗橱里边。 “击落对方手中的枪械为准!”老妖毫不含糊,听口气无疑有着极大的胜算。 齐衍看她脸色煞白,哪里像是很好的样子,为免阮非颜多想齐衍也没有将她体内有晔刹血统的事告诉她。 苏玦忽而握紧了她肩上的逐日弓,可这东西烫手得很,他一碰就觉得气血倒流浑身有如火燎,根本抢不得。 这一切,白音他们都看在了眼里,只是觉得那不过是个影子,料它也不敢进来,所以也就没有出手。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一处山头上,高祥正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不远处的土路。 “可……”刘四像个漏了馅的包子一般,郑重其事地对着杜范鞠了一躬,之后,他就匆忙告退,向着丞相府的红漆大门走去。 他要挥别的手停在了空中,他经过安岸的教室窗外,看着她脱下帽子,坐在位置上,便默默地离开。今天的晚自习,他不会很轻松,因为还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要他完成,出黑板报。 尸界之中,到处都是尸气,到处都是僵尸……这些僵尸,并不是普通的僵尸,而是炼尸门修士炼制的战尸。 寒风呼啸,带来的就只是雪山上正常的低温而已,这种温度对人没有丝毫的威胁。 余观剩下的话被紫鸢一只手扼在了喉咙里。他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瞪着紫鸢,难受地抓住她的手腕,一张脸因为缺氧而逐渐充血。 没想到五行之地的木元气这样的充沛,居然催生出这样饱含木元气的树木,如果把这一片森林转移到日月仙宗,那可是宗派上下都会为之狂欢的喜事。如果自己就在这里吸取木元气,用不了三年就可以让木元气大成。 回到仙宗,先去看一看自己的师父剑灵子。却发现自己的师父连同另外两位长老都不在。玩门弟子看到自己有些躲躲藏藏,自己身上的晦气似乎能够传染给他们似得。一个个警惕明显又些惧怕的眼神,似乎在说一些什么事情。 “老万,你真确定你妹妹嫁到这户人家了吗?”冷天皱着眉头问道。 住哪里,下雨怎么办,刮风怎么办,如何生活,如何修炼……一切的一切渊祭都不会管!!而且忘忧谷四周都是机关和毒瘴,想要出去都出不去。 一些长老也把目光转向了他们这里,他们的气息波动,明显是最高的。 琢磨了半天他也猜不出,既然猜不出,他就不乱猜,因为猜错了,搞不好就犯错。 杨娴没有多想,刘紫萱意味深长地揭穿刘父真面目,原来老夫老妻也有浪漫的一幕。 麻醉针毫无阻碍地射入许翊体内,麻醉剂在他体内迅速蔓延,半神化身两眼一翻,睡了过去。 杨娴细微的变化,刘母心神不宁的坐在走廊上,刘父刚刚跟主治医生看杨娴哪天出院,检查结果没有异常。 和付钰吃完饭,两人分开,姜晚还在回姜家的车上就收到姜峰承打来电话,和往常一样,无非是询问一些日常。 门外听见说话声音的宋香推门进来,看见醒来的妞妞立刻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她,喜极而泣。 为首之人虽然也是落魄打扮,却明显穿的比别的匪类整齐,手中长刀也更加明亮锋利。 两人道别,这次卡塔和伊西斯都收获颇丰,远航贸易代表着无与伦比的暴利。 24 幸好 “我会抽到什么呢?”萧厉心怀期待,但是他并没有立刻就开始抽取,而是立刻迈开步子,开始了探索。 就算是上桌的这天也是吃得很少,甚至就喝口汤以示参加了吃饭,否则就是自己吃了饭才回家。跟旅长说的原因自然是很多的,补习班放学时间不赶趟,在外面吃过面条了。 林冬娴梳洗打扮过后,一手搭着辛夏,一手搭着辛冬,跟在王寿身后准备入宫,却没成想遇上周明沐带着青莲过来。青莲躬身给王寿请安,听说他可是秦素身边的大红人,就如同皇帝身边的常总管。 要不是继续维持这个“重伤”的状态,他早已驾驭化虹之术,眨眼功夫便能追上。 “是又怎么样!”无恒冷声说道。对于任何一个看不起后山的修士,他总是很来气。 所以,上次赵海见他要拿申秋喝过的饮料,就觉得是不是见到假门主了。 等烧不等煮的急脾气,房东说干就干,房租押金往包里一揣,就开始搬床换家具,冲着三楼喊了一嗓子,就下来几个蓬着头明显正在睡觉的男生。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到全身充满力量,似要爆发出来?”谢无常一脸奸笑的说道。 他的血统本身就不纯正,否则的话当年也不会被人赶出来!因为幼年时的遭遇,他的心理过于阴暗,想任何问题都特别极端。 恐怖分子的行动从来都是抱有目的的,政治诉求、经济诉求必然是根本因素。钱的问题就简单多了,武力不行那就掏钱,然后花更多的军费将收钱的混蛋上穷碧落下绝黄泉给干掉,如果是政治诉求?那就武力营救。 贺安笑着点点头,老板一见他这么听劝,也乐呵呵的回到灶台前继续炒菜。 顾明想不通这一点,但在跟随孙天成参观白虎军的时候,他倒是对另一件事情有了想法。 兰有图猜到了,应该是和水友们一样,猜测地震这事是赵长生干的。 那好似雨后春笋一般的拔地而起阻挡了她的视线,让她根本就看不到台前人员。 贺安看后不由眼神微眯,这张照片在山海中见过的也不多吧,H这也能弄到? 他的行为和心态是不太能拿得起好人牌的,而只要盘他是狼,其目的就达到了。 然而楚尘不知道的是,他随手扔在桌面上的黑色盒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气味。 白狼和熊王还在外面守着,见到赵长生,急忙爬起,并跟了上去。 殷大嫂吞吞吐吐的,不敢说实话。殷老大的那些叔伯兄弟们则不依不饶。 基树在这个时候,虽然隐约察觉到“秀星似乎不太想和他扯上关系”,但决定既然能解决就好。 因为罗德那个喜欢让自己老婆被别人睡的死变态非得邀请他去做客。 酒桶还是挺肉的,在这种发育的瑞兹面前还是足足坚持了3个W的控制时间才倒下,宰掉酒桶后瑞兹脚下生风,向着刚才不知死活向自己出钩的典狱长杀去。 “我知道了。”许家俊语气波澜不惊的吐出四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摸着夜路,听着路边的汪汪汪叫个不停的田园犬叫声,从两个池塘边路过,越过了篮球场,回到自己的老房子。 说罢,罗瑾杉就要上手查找她脸上的伤口,本来纪蕊嘉就烦她呢,怎么可能还让她来摸自己的脸? 通讯频道中传来战友的声音,仲兴能够听出他们也在很努力地压抑激动的心情,努力避免影响前线的判断。前线……仲兴低下头看着脚下微白发亮的月球尘土,抬起头远望蔚蓝色的家乡母星,自己可不就是前线吗? 他也是昨天打电话向宋清玥询问是否平安到达酒店才得知这一消息的哇。 林旭被恩静突然的大笑给整不会了,这种反应是之前恩静从来没有过的。 补给完毕后,双方重新回到线上的时候,气氛明显就有些不一样了。 等积累了一定资金,打出了名气后再成立个服装公司,找专业设计师根据后世的记忆设计新款式,一边卖假货,同时一边卖自己的原创品牌。 赵破奴率兵接人未着却在匈奴埋伏。他率兵和匈奴军激战,并且战且退,退到距受降城三四百里时,遭匈奴万骑围困,赵破奴被抓,无奈让军队投降匈奴,缑王也因此沦落匈奴。 孙凯旋点点头,林飞说的这一点,它倒是能够明白,因为他也经常跟缉毒犬打交道,知道缉毒犬能够从人的态度,感觉到主人的喜怒哀乐。 25 糟糕 除了战剑之外,剩下的两件装备应该也很珍贵,其中一件是冰蓝色的战靴,看材质应该是铠甲系,另一件装备是一条腰带,上面嵌着数枚龙鳞甲片,每一片都像似水晶一般。 而接下来第二个目标便是给血魔刀法不停地融合各种力量,这也是得益于刀魔的修炼心得,有了刀魔封子痕的经验作为参考,萧逸修炼起来就省事了许多。 大银幕一黑,似乎是这样残忍的镜头就不让观众看了,也对,刘明超对阿力绝对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啃这家伙的骨头,那杀他的时候得惨烈到什么样子? “你的同事干嘛每次都笑得那么诡异。”秦朗关好叶离这侧的车门,上车后又督促她扣上安全带,透过后视镜,能看到李莉上了一台出租车。 空中的冰眼中厌恶之色闪烁,向魔魂虎王甩出一颗极爆冰球之后,龙爪在空中一划,一面冰霜屏障出现,将滴落的黑雨全部遮挡。 剩下的都市军营、骑兵马厩、盔甲铺、操练场、造船工坊等五个建筑,全部都应该是属于军事类建筑了;尤其是盔甲铺,那更是罗马城军队将士们所使用的武器装备的铸造生产基地。 彼得还推论,因为他们进来的时候,是硬闯进来的,而不是比照其它船只,是被里面的人引诱而来,这也导致那些人心里没数。 宠物排行榜的变化有点大,新旧交替,有一些宠物完成了进化,实力得到了很大幅度的提升,连名字都发生了变化。 驱动着起源之戒,陈律稍微握紧了拳头,灯戒所带来的庞大能量令他感到十分满意,这样的力量甚至可以媲美集齐所有无限宝石后的无限手套了。 何潮怡当然就着急了,因为这样下去的话,那么她不是要跟刘超来一个法式的湿吻吗? “阴阳密咒在我这里……”邹容大步向前,大声喊道,他满头是汗,高高举着阴符囊。 罗不遥见对方的底牌是幻影灵符,心惊下,又同时释放出攻击灵符,形成游荡在半空的雄鹰,盘旋制敌。 第二次使用幸运之卷,安格尔已经是驾轻就熟。当他感觉自己进入了“幸运时刻”的时候,立刻在心中默念着所需要的想法,然后借着绿纹去消解魇境主体。 可怜她的神识被烫卷了又拉直,拉直了又烫卷,又毛又燥又枯又干到实在没有办法折腾了,这才收回紫府之处,用青莲木的灵液进行滋养。 “幸好有重力石,否则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肖木看了看手中的重力石,颇为冷静。 李青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很大,刺眼的阳光几乎让人无法睁眼直视。 攸宁美滋滋的坐在榻几前面,不过一会儿,老叟端着两个热菜,一摞煎饼,一碗稀粥过来。 剑芒如蛇,在虚空中游走间,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向了王通的胸口。 王岳伦满心欢喜的收下了墨七七的见面礼,心中因为同伴全部罹难了悲苍之感,稍稍得到了安抚。 嗖嗖嗖几下,一塔的血量狂掉,炸弹人一个完成定点爆破,而此时奎因靠着恐怖的移速加成也吃到了防御塔的赏金。 棉絮般的飞花自厚厚的云层中缓缓飘落下来,雪花缓缓落在两人紧张的视线中,七月的眼底都缓缓翻涌出细碎的银雪。 弩侠儿苦笑,“唉,大哥老弟我…”他怎么会不想,可心中一团乱麻,世间所谓的情与爱,真如此汹涌澎湃,自己一时间很难去接受,也只能戒酒消愁了。 几分钟后,一行人前往梧城之旅的重点目的地——举办庆典大会的地方,风神广场。 慕栾逸此时的表情堪比吃苍蝇后的感觉,原本是想利用规则让贾熙来再抽到自己签的时候喊出刘梦萦的名字,这样就算是刘梦萦有异议也不敢声张毕竟是她的哥哥派人换的签。 弩侠儿很清楚,燕离一国,虽是杨姓天下,但燕离国规,天下各姓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有身份、出身、能力才能决定。 球球没想到大庭广众一下这帮人就敢随便挟持人,如果大熊这时候在这就好了,都怪他没有武力值。 肖云真的没有想到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本来只是一场非常简单的商场博弈,现在却牵扯到了感情问题,这就实在是太令人很头疼了。 不过一息,他便瞬间耳后泛起了热,脸颊也悄然爬上些粉,慌忙别过脸去。 八道林邪身影,尽皆手持血影剑,朝着那六人回旋一斩,中间有着两次折返。 “跟他没关系,是这几个。”姑娘丝毫不留余地,用手将三豆、怀山他们几个在厕所呆着的挨个指了一遍。 现在没说不代表不比,龙氏可是志在必得,可能早就跟她说过了,只是她还在考虑什么,迟迟没有决定而已。 萧岳勾动了那一丝混沌仙气和全身的元力,都运转到右拳上,当然,混沌仙气并没有外漏,而是在拳头里面运转。 26 上位者 生活系玩家能够观察到游戏里的一切细节,利用艾斯克大陆的真实世界特性,开发许多和战斗无关却有天大作用的游戏内容。 财富、产业、这些普通人终其一生作为奋斗理想的东西,对于陈天傲来说,都已经是过眼云烟了。 地上的烟尘散去,适才追上祭坛的凤凰族人都受伤倒地。一个实力稍强的红须老者尚有力气,大吼一声:“诸位,速与老夫一同去拦截那三个歹人!”便是带领一些能够动弹的护卫齐齐化作红光冲进了传送门。 在屋中腾转挪移打了一会,吴天猛然扬手,对着她洒出一片石灰。 耳中没有听到剧烈的炮火声,说明兽潮可能已经结束,刘松只能希望在自己的身体彻底冰凉之前,能被搜救士兵找到。 如果不是想借此机会拉拢江缺,如果不是想抱住这条大腿,他们绝对不会让江缺进去。 一众匪首只觉得像过家家一样被这个神经质的年轻人摆弄来摆弄去。 独孤剑魔负手立于空中,只见他的九柄飞剑已飞至黑龙周身,犹如九挺狙击枪对准着黑龙,随时要将它爆头。 至于为何要穿宽松的衣服,那是因为凌海注射了铁背试剂的后遗症。冲完澡之后,薄壳依旧没有完全剥落。如果穿一般的衣服,残留的薄壳在走动过程中会像鞋子里进了沙子一般硌应难受。 “还躲!让你躲!”几个衙役见没将人叉出去,顿时怒了,这不是在打他们的脸。 “咦,现在的服务态度比以前好多了嘛!”孙兰兰惊讶地嘀咕了一句。以前这里她也来过几次,除了菜做得确实好吃,但服务态度真的不咋地。 别看韦若晨现在说的慷慨激昂,要是到时候自己没有这么强大的实力,恐怕他会当场反咬一口。 在王昊和王昊神色变得难看的同时,高台之上,楚风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喝道。 此时的任亦旭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他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干掉枪魔,若是以前,他可能会退缩,毕竟没有这个实力。 钟药环一点也不担心,微皱的双眉已经舒展开来,既然赵健说了能进,她就相信一定能进,因为他是个善于创造奇迹的风云人物。 穷凌对硬着头皮的两千人不屑一顾,他脚步继续向前,右脚抬起,踏下石板路时,其上的尘埃破散。同时,一股无形的气浪散开,气浪令人耳嗡鸣,两千人在穷凌左脚抬起落下时晕倒。 没过多久,就到了上次的那个诡异洞窟,此时血炎蚓已经盘踞在中央,似乎正在休息。 招式上没有任何技巧,全凭在校园内的打架经验,敌来我挡,条件允许就是一拳,还不忘伸腿补刀。 天昏地暗,乌云再次完成蓄势,暴吐九道天雷,狠狠的劈向陈澈,陈澈轻轻的抚齐了木颖额前的青丝,手掌突然一拍地面,暴吼一声,翻身纵上空中,直冲九雷而去。 他以为杨嘉祯只是回来休息或者安静的做自己的事的,但是他没有想到,杨嘉祯是故意回来找他挑事的。他说服不了杨嘉画,也说服不了千期月,只能从杨老爷子这里下手了。 这是实在是太恐怖了。不对,自己还是有感觉的:自己的思想仿佛要被冻僵了,灵魂好像要被抽出来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二操场内,人山人海,到处都攒动着人影,学生们都穿着整齐的秋季校服。 王娜一听后,果然掏出镜子一看,尖叫一声,捂住脸,这下整张脸都跟着变了形。 “啪”的一声,二妞不知道咋了,突然把桌上的紫砂茶壶摔到了地上。 欧亚哭笑不得,平时这个等级的魔兽看到自己是有多远跑多远,哪敢像现在还咆哮自己!动手还是不动手? 君临楚收回目光,讥诮的看着高玥,皱着眉头,声音沉冷,“今日看在舅母面子上不语你计较,哼!”说罢,拂袖而去。 风神盾!盾!盾!盾!毫不迟疑的,一口气给自己加了三道风盾。 “族长,明年就是三十年一届的西神会了?我们用不用参加?”在一次族内高层会议上,有人抛出了这个问题。老一辈的默不作声,全都看向神行光华,年轻的几人摩拳擦掌其意不言而喻。 李四不甘示弱,一脚踹在宋嫒的大腿上,两人就这么扭打在一起,三四个店员合力都拉不开。 吴焱连忙翻身,攥住通讯器,准备第一时间播报方位,但紧接着两道刺眼的炽光交汇照射,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林沙感觉,自从武祖林沙出世以后,原本好好的黄系武侠世界逐渐改变了画风,很有向玄幻仙侠世界晋升的迹象。 如果只是冲着她,她还不会这么生气,但对方却动了她最在意、最珍视的人。 可能质量不如主世界的上界强者,却也比主世界下界的天花板高手,要强上不少。 上次被顾东庭耍,稀里糊涂把第一次送了,但她打心眼里,还是想和顾东庭好的,气头过后,她决定如顾东庭所说,两人先当一段时间的X友。 27 诋毁 “怎么一大早就这么高兴?这是有什么好事了?”陶絮一进餐厅就看到黎晓坐在餐桌前,满脸得意偷笑的表情。 emmmm,这个通知让黎晓察觉到了一点点私心的味道。不过——这个疑似存在的私心让她心指数瞬间又高了八个度,连论坛里有八卦提到她都懒得费心思了。 面对着黑骑冲击,原本还牢不可破车堡,此时便犹如豆腐渣工程一样,瞬间垮塌。 “真是笑话!我蓝家的玉石产业只占了我们的总产业的三分之一,你想想如果我们愿意将剩下的三分之二精力都投入到玉石行业中呢?你觉得你还顶得住?”蓝玉嘴上也是不肯服输,居然还反问起来苏林。 别看叶弘亲自编纂物理统学,但他自己却早已想不起其内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全部的产业?”宋晴公公和婆婆听见这个赌约,竟是要把全部的产业都给赔掉,顿时着急地瞪大了眼睛,开口就想要阻止。 心念流动,他静静的在一边旁观,清晰的觉察到自己的喜怒哀乐,却没有受到半分影响。 那个波斯将领却只是轻蔑一扫,摇头道,「这些东西,在波斯国我也有的是」。 云来酒楼的花雕酒还好说,她现在所在的传送点就在云来酒楼的旁边,买一壶上好花雕酒也用不了几两银子的游戏币。 而在原地的,只有拓跋禄官和他贴身护卫,还在等待着那一整只烤全羊。 秦奋猛的往旁边一闪,身形顿去。一个几乎可以摧毁周边三四米的冲击波向着秦奋袭来,偌大的炮弹瞬间从秦奋的身边掠过,直冲马车而去。 潜入到营帐中的杀手无一人回来,而山间的杀手们也被由‘千里神兵’所率领的晋军们摸上山,逐一击破。 这两个字包含着太多的含义,普通朋友、亲密朋友、男朋友,都属于朋友的范畴。 只要是李二龙能够顺利的被带走,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先不说怎么报复李二龙吧,就说在场的这些村民们,没有了领头的人,估计他们也闹不起来了。 “是的,只要你在合同上签字,钱立马打到你的卡上。”柳经理很沉着,拿出合同给对方后就没有多余的动作。 时至今日,睚眦十三族已经将族址初步建造完毕,逐渐恢复了往常秩序。 同事都穿着统一的廉价衬衫,旁边堆放着一堆脏衣服,他也入乡随俗,扯过一件未拆封的体恤,套在身上,施施然走进工作室。 经理抬着脑袋呆呆地看门口,纤细的手指放在机器上,半天不知道放下一叠。 而在这些弟子中,有一名五官宽阔的青年双目拂过一抹沉思,看向秦宇的目光带着一份迟疑,但他并没有多想,沉入了修炼之中。 只见我反手一抓,直接将那名同学手臂抓住,而后向着后面甩了过去,将只听见砰的一声,一个热水瓶便爆开了,显然是被撞的。 咦?上周有人干了这事?闵学表示一点不知道,他一直设定的都是自动更新,怪不得刚才看账户,觉得钱那么多。 青年想走,遁神银灵子与将臣却不想这么放过他,立刻从两边围了上来。 就在此时,伊璐诗却已经先出手了,她身前法杖一横,巨力横生,竟是与奥莱一样的’冲力连环‘。 这样一来,只要作品仍在,即便过了百年,依旧会有被人翻看致敬的可能。 可是,众人的心中,旋即又出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一旦他们成功的加入到了商盟之中,谁处于主导地位? 李公公见方正这么懂规矩,双眼露出满意的神色,从袖口中犹如戏法般拿出一份圣旨,把方正看的一愣一愣的。 方晏在惊骇莫名的同时,孔雀似乎也猜到了什么,一张俏脸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除了你以外的整个血色蔷薇,都是噬我之牙的使徒?”奥睿科尔道。 眨眼之间,大半年的时光匆匆而逝,而对于江山而来,这大半年的时间却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在黑龙江下游有一个强大到无法战胜的军事存在,而且还在极速膨胀,这种感觉确实非常不好,而这也是哈巴罗夫和索尼“加深合作”的原因——虽然联手了八成也打不过,但总比不联手十成打不过要好吧。 原以为梓潼看到自己被打。定会心疼。而对冷俊浩他们的印象更差。既然这计不好使。无奈只能想别的。。不想最后竟看着黑邪抱着晕迷的爷爷走了进來。 他现在的情况很特殊,所有的灵感都如同钢铁一样碰撞。擦出了璀璨的火花。所有的困难都可以轻易的迈过去,大脑集中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地步。 28 爬墙 魏科长也不禁踌躇了,这些警察一个也不认识,不是潘庄派出所的,这是哪里的呢? 而他们那些手下,等消息传开以后,也会在第一时间离他们而去。 “大哥,叶梦……”萧青异常焦急,萧天然和叶梦对她极端重要,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这两人死亡的。 自从邓候方负伤,生死未卜,特工队担任起锄奸的任务后,队员们不自觉地将李副队长,改称为队长。 老者有些赞赏的看了一眼易枫,能够在他面前保持镇定的人可不多,尤其是向易枫这样的少年。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少人都背弃了当初的理想信念,开始想着一统诸天万界,成为天地之间唯一的主宰。 而磅礴的余威也从古仙圣尊的体内释放出来,引起天墟震颤,惊动星宇。 “三千,少三千灵能,我就跟你闹腾死!”诸葛美丽咬牙切齿的说。 张梦菡故意装傻充愣。今天,她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家里,告诉哥哥张金浩,以后,不要为她的事情瞎操心。 “难道我们这些所谓的天才都将光芒陨落,不复从前的荣光?”帝皇喃喃自语道。 “当真一言九鼎。”没想到淳于焱也加入,芳华内心是欢愉的,今日自己说的话他都明白了,明白了。 从姚家良的房里出来,他又到崔淑芬的房间里去,仍然没有察觉到蛛丝马迹。 宁仟闻言,不由眯起眼来,恶狠狠地瞪他,拜托,她可是在帮他哎,结果当事人这么不给力,开口居然要退缩。 轩辕夜焰一愣,这个问题来的猝不及防,她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一旦这些人闹起事情来,靠我爹肯定不足以摆平事态,到时候就要劳烦师父出手。 这些人抬着一面大大的镜子,虽说这镜子看起来也就两三米宽和高的样子,而抬镜子的人实力都在大灵士以上,但是呢,看这些人吃力的模样,这镜子看起来竟像是有千斤重一样。 “嫂子,你们回来啦!曦曦是不是又长大了?我都半个多月没看到她的照片了。”曾冰冰总是从玉婷的微信朋友圈里面看孩子的照片。 范炎炎点了点头,夏侯一路态度都这么友好,这也让他凶狠不起来了, 只希望真如夏侯所说,能顺利的治好欧阳雪琪的病。 花娇娘点点头,看着李元昊离开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恨他了。其实李元昊并不坏,只是为何会在对她的事情上,行事那么的阴狠? “对了,筱筱。”王赢立马将思绪拉回,大手一挥,旋即只见一道姣美的身躯出现在房间之中。 殊不知,他的心理波动李商直接感受到了,也知道了他确实是没有撒谎,这才让李商点了点头。 “大隋的症结得下重药,陛下你是知道的,让英儿闹上一闹也是好的,没准儿会有什么意外之喜呢!”独孤伽罗微笑着道。 叶之宸看了一眼凌乱的桌子,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乖乖的去洗碗。 白玉棋愤怒的道,看向王赢的目光之中,充满了失望和悲哀之意。 “折子不是已经落了朱批吗?”李青慕回头看吕识,脸色苍白,嘴唇上已经无一丝血色。 刚才还在联想翩翩的骁果军众人,脸色一下子垮了下去。那只大木箱子可是纯实木制作,上面还刷着厚厚的黑漆,就算放上数年,也不会腐朽。 王孺人是个奉晋王为天的性子,她保李青慕,是因为李青慕是晋王看上的人。只要是晋王喜欢的,她就尽量去保全。 天变得怒不可遏,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她已经把鬼蝶杀了千万遍了。 “面对生老病死,不畏惧怀淡然心,也是大毅力!”常歌行眼神灼灼。 “公瑾星夜前来,却不知所为何事?”典韦还礼口中便是问道,周瑜此时在督导幽州全军整训,按常理他是不会在此时来到安县的。 秘地四十年开启一次,凡是三十岁以下的武者皆可进入秘地寻宝,若是超过三十岁的武者进入,不久便会莫名地横死在秘地里面。 在他的眼前一黑一白的眼珠子不断的转动着,身后一黑一白的翅膀漂浮的黑白无常正在焦急的打着圈圈。 事实上,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在面对这个皇兄的时候,都觉得压力巨大,不仅是因为修为的差距,更多的还是对这位皇兄心狠手辣的畏惧。 林逸风打算今天夜里叫上官玲陪着他去夜探一下日昭人的那家公司,为了方便起见,越晚一些去越好,所以,他倒是并不介意在这之前再多跟大家聚一聚。 自己可以做恶,可以做坏事,但是坏,也要坏得有自己的道理,那便无愧于心了。 吴用教授张了张嘴巴,想起方才“众星垂野”的奇迹,又想起叶枫的出身来历,一点点迷信似的忌讳何足挂齿,于是连连点头。 玄灵火鸟竟在炼化自己的通灵珠?叶寒似乎能够明白这通灵珠到底是为何物,继承凤凰血统的古兽,体内会留下一枚结晶,名为通灵珠,通灵珠需要很长时间的培育,方可长成最完整的阶段。 柳十三摇摇头,这一点他是打死也会说的,一但他告诉秦鸿涛凌雨宣一体双魂,身体内还有一个魔魂话,那怕以凌雨宣的身份,也会被拉走切片,就算不对她下手,特管局也绝对不会让一个可能觉醒的魔族留下普通人当中。 29 好人啊 如若发动攻击技能的话,遭受的攻击将会成倍增加,攻击的速度也将成倍增加,所以唯有躲闪,才是上策。 风大飘踩刹车,没有反应;按电子手刹,也没有反应;所有的按键都没有反应;甚至连方向盘,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无论怎么转,对车子的方向都没有任何影响,他转他的,车子想什么时候转弯,什么时候变道,全凭心情。 而在这时候,楚佳欣哗的一下把窗帘给拉上,里面与外面瞬间隔绝。 今年的引援有了卡莱尔的参与,进行得都非常顺利。他们签到的球星虽然名气没那么大,但都有实力,而且非常适合卡莱尔的体系。 对于一处秘境的毁掉,他们毫不在意,因为修罗天内,秘境的毁灭是常有之事。 而且,她要想抵挡守护道印,还是需要爆发出超脱境的实力,依然会引来鼎内的法则和大道之力。 包子这种垃圾,就是那种永远都不知道悔改,永远都不会知道反省的家伙。此时此刻,他半点也没想起,自己这些年欺负了多少人,用赵羽的这种方式欺负了多少老实人,平凡的渴望安静生活的老百姓。 所谓的维持装置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被摧毁了,然而这并不会让裂缝直接关闭,只有将裂缝另一边的维持力量解除,才可以彻底解决这次的事件。 这样一来OB战队就有机可乘从另一边杀出搞UF战队一个措手不及,因此UF战队直接选择对上目标更加巨大的四人组,虽然也有着跑路这一项选择可选,但是这样一来也是让OB战队可以逞心如意的将比赛继续拖延下去。 李逍逸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张温暖的嘴唇就贴了上来,接着又是那。。 难以置信的目光在脸庞上,惊愕异常,而此刻,昊南的身躯已经是到了自己面前。 人生,果然就是一场狗血的电视剧,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呢?她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自己头脚头,她也许后脚就得从另外一条路去蜀山,他还是放不下徐长卿。哎,走一步看一步把,以后的事自己怎么都能照顾到? 柯子戚看着他看似潇洒的背影,如星光般明亮的黑眸里生出疑虑,看来,眼前的洛辰阳,真的不是那个他认识的洛辰阳了。 听到凌霄的话,四只神奇宝贝顿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毫无疑问,这瘦子最后惨死在了这四只神奇宝贝的手中。 大板在初二真的混的还是很好,刚过来就不少初三的主动和大板打招呼,大板这人话少心狠,过来就叫了我一声晋哥又开始装深沉,不过从他的袖子里面我隐约能看见棒状物,我心里面就知道肯定就是事先说好的钢管了。 正在他们想着这一点的时候,检查人员已经开始说:“下一个”了。马克贝因只好将这个问题,慢慢地留在后面再考虑。 智者眯着眼睛看了那块玉佩一眼,脸色一变,一把将玉佩抢过,放在阳光下细细端详着。 忍不住打开自己的属性信息查看了起来,虽说现在进化为未完整的完全体还未退化,但是凌霄本身的属性与信息,他都是可以看的到的。 “咔咔咔……”腐朽衰老的声音在门上蔓延,海藻似的暗红色铁锈迅速生满了整面门板。 基地遭受夏亚突袭时,「木马号」的人员积极配合基地组织防御,协助清理停泊口的麦哲伦级。因此,基地对他们的敌意大减,默许他们自由活动。 “事情交代完,本殿下也该走了。”安南储抬脚朝外走去,眼里划过一抹玄机。 见司马懿的请战,曹真满脸不解,但仔细一想,他终于想到为什么司马懿这么长时间不主动请战,而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头的原因了。 见过长得丑的,没见过长得这么丑的。厌恶之下,手臂肌肉更加鼓胀,长剑刺出的速度越加迅速。 他说的都是真的,那都是他去年剩下的种子了,哪里记得是谁家的。 这很恐怖,因为他的体质得到了一段增强,再加上金身决的修炼,叶南感觉自己的防御力变得更加的强大了。 晓组织现在蓬勃发展着,固然很多人认为弥彦的所作所为完全是自讨苦吃,可是这家伙却拥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从而感化了不少人。 杀死敌人最多也就是一刀而已,可是让敌人每天生不如死,那才是最好的折磨手段对不对? 一片灰蒙蒙的海域,飘荡着一丝丝血色雾气,可怕的意志同样徘徊在这里,亿万年都没消散,还有诡异的魔音呼啸。 顿时,监狱中传来了嬉笑的声音,似嘲讽,似高兴!诡异而又不详。 闪灵的暴走肆虐毁坏了白乌鸦大本营的最底层,整个建筑随之开始倒塌。 可是谁也不能确定在妖娆脸蛋子机体左手联合的又一次攻击下,这三道保护是否能撑得住。 完了完了,以后要怎么相处?本来已经是他们队长的领导,已经重要到不可侵犯了,如今怕是队长的祖宗了吧。 玲珑傻眼了,还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然后正要拒绝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陈羽说道,只是语气显得很平静,而且也没有方才那个‘滚’字的气势了。 当初陈羽和自己说过,他的身体素质之所以会这么强大,是因为他一直在死亡森林中生活,所以为了生存,他才不得已锻炼己身,达到那种程度。 30 胆量 空间法则被拖动之后,原本的位置,依然还有一个空间法则气泡。 其实宋瑜儿知道卫北跟在她后面,但人家并没有做什么,也就不予理会了,反正她也不会怕就是。 两个帮派的成员被高速屠杀的效率直接给杀崩溃了,超凡者都开始撒腿跑路,更别提普通的成员了。 陈凡转过身来,便见平台四周,有着用特制材料打造出来的防御工事。 赵德言惊呼一声,急忙收回百变菱枪,合拢之后,宛若双锏,护住胸口位置刺来的长剑。 唐龙的分析基本上和她们交代的真相一致,唐龙之所以一开始不拿出证据来,他想靠自己的推理来让凶手交代所有,果然厉害根据层层推理,凶手果然交代了所有。 短时间内帮助28级的御兽,突破一个战力等级,这已经非常之艰难。 老猿一个暗影步冲过来,一爪子抓在了那星武者右胳膊上,废掉其右手的同时,又让其沾染上了迟钝毒素。 因此,他很是冒险地将两个部落混合居住,然后劳动在一起,睡觉在一起,行动在一起,双方的交流无时不刻地进行。 “你这样说会让我有种感觉自己犯了错误一样的想法。”祁风坐到高脚登上,把自己带来的礼物放到了吧台上。 母亲轻轻叹气一声。楚万的夫人姜夫人也算是出身名门,在楚家持家多年,大风大浪也见过经过不少,心里深知,这次,只怕是要不好。 王宫内,随着范旃的离去,只有不多的侍卫防守,看到周瑜两千人马,内心慌张,胡乱放了几箭,在汉军的箭雨覆盖下,立刻化为鸟兽散。周瑜领军进入了王宫。 崔雷锋,呼了口气,两只眼睛也不停的转,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己的泪水。 次日,黑夜转变为清晨,久违的阳光也不知何时透过窗帘的间隙照了我的房间里。 这里仿佛是处角斗场,他所站的地方是在角斗场的中心,四周是向外倾斜着的高墙。 先不说各符纸的威力如何,就是定魂符一出,配合定身符,你就是想动也动不了,那不得斋公想怎么收拾你怎么收拾你呀,他们自己画的符纸,非常明白里面的功效。 “人家和我一起来重庆了,怎能让你这个总经理亲自登门呀!”西西话语中始终透露着一种鄙视的劲,当然这就是西西的性格,她和方婷很像,所以很多次我都把她认成了方婷。 荆州七郡,南阳、江夏、南郡已经落入囊中,尚有四郡偏远,不曾得到消息。程昱令傅巽为使,刘磐为护卫,到荆南四郡说明情况,令其归顺。 徐国成在屋子内,来回转了起来,这徐凤花话中什么意思,想和她长久,你就自己想办法,什么是办法,什么是长久,那自己想办法,让自己去办事,人家可是要的名份,没有名份,那人家可是不干的。 淳于衍明白霍显的用意,更是惊得一身冷汗,“夫人,上次之事我已难以睡得安稳,可不敢再有第二次。”四下无人,淳于衍也就实话实说,而她眼中也浮现着惊恐。 “灵儿,今日涵溪怪怪的,你还给她拿这么烈的酒,一会儿,她定是会醉了。”上官婉儿担心地道。 “我去看看她。”周楚说完,就自己进去了,留下钱多多若有所思。 就连汽车里的翟芳看了都有些奇怪,本来以为李浩会去树林,没想到李浩居然会学校了,翟芳的心里有一丝的甜蜜,感觉李浩比以前更加的高大。 “只是不喜欢血液的味道。”靠在床头,我并没有动,声音也很轻,但是我知道,理拉德听得到。 周楚差点笑出声来,要是很有名的话,自己说自己有名那很正常,但是专门强调自己没有名,这就有些意思了。 阿凤的心机手段如果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他当然是高兴;反之,他有的就是担心了——他要担心有一天他的人头会被阿凤斩掉。 “花旗倒是打的好算盘,总是想不劳而获。”周楚皱了下眉头,他又想起了哈里斯那个龌龊的男人。 杨乐凡一拍脑门,彻底无语了,连欧斯卡最佳男演员都不知道,这家伙该不是不会是从火星来的吧。 柳妃猛的抬头,错愕的看着皇帝,眼中闪现的全是受伤之色:她认为多年来她是最得宠的妃嫔,自然是她用心才让皇帝待她如珠似宝,没有想到皇帝只是在和皇后赌气。 “就因为张美丽的内容不实,你就否定了所有的内容?”宋正庭倒是觉得有些意思了。 31 义气(捉虫) 可冬晨风的眼是幽冥之眼,他的眼睛瞬也不瞬,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你们确定好了是城市地形是吧。”德丽莎伸手在面前的光屏上一点,光屏上面显示请授予权限。 之前在医院醒来的时候,自己的随身物品中根本没有镇棺钉,而询问了晏七娘,后者也说她根本没有见到。 如果让它推盘子推碗应该还是能推动的,至于这个大石门,是想都不用想的。 “来吧,好好锻炼一下你的战斗技巧吧。”八重樱将手中的神之键地藏御魂收回了刀鞘,扬了扬头,示意伊温妮去解决街角出现一些被刚刚的战斗吸引过来的崩坏兽。 墨鱼丸子微缩的化身坐在土灵图腾顶端,不断施放土元素法术,帮助沈源攻敌防御。 更可笑的是,如果神奇药店知道自己如此恐怖,应该会很高兴吧,因为终于可以威慑自己,好好地为神奇药店办事。 别墅,唐昊正抱着雪白猫咪看电视,因为一看电视,猫咪就会流露出喜悦的感觉。 “没事,等晚上回去再使用,星喵一会儿就来了,能不暴露就不暴露。”吴旪说道。 “琪亚娜,你怎么突然这么喜欢吃辣了?”芽衣看到琪亚娜从开饭,每一筷子都是夹在带有辣椒的菜上。 而张献忠控制下的四川,还不是完全的四川全境,起码汉中就在顺军手里,被镶嵌了白银。 谢半鬼二话不说,直接抬起了手来,赵家铁弓的冲天杀气悍然而至,汹涌澎湃的压向嫣红。 急追上来的唐门长老躲闪不及之下,瞬间被浪花和毒雾吞噬。浪去雾散之后,湖面上除了一片白花花的骨头,和几件差点被腐蚀殆尽的衣服之外,就剩下三五个脸色青黑的毒唐长老。 “你不会也像救胡艳一样,砍断明智师傅的手,让他活下來吗?”俞阳并不接受俞升的解释。 赤炎火鸦兽,七阶飞行类魔兽,擅长火焰攻击,他们这一批正是当初被冰馨挑选着服用丹药,希望成为未来战斗中,中流砥柱力量的魔兽。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也是感觉出来了。虽然同样都是草木修成的妖,但是这个苏沁人的性格,却似乎和6月红完全不同。 中医之中,肯定是有精华的验方在内,但也有不少的有问题的东西,如果拿古典式的破烂与现代化的西医比较,那就有些过分,不过,取中医的精髓,还是可以有些不错的东西的。 “赵头儿,我不是要砍你。我砍的是门顶上……”一个仆役吓得脸色惨白,手里钢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把那装了药的瓷瓶设法让贺氏知道,叫她明白究竟是谁嫁祸与她!”隶王妃冷冷对锦心道。 若他们此刻渡河,对方投石砸船,别说一万人,就是十万人也得葬身在这里。 虽然秀娴才十二岁,干活出力气可不比秦显和秦产少,谁也不敢说她丫头片子白吃饭,在家里脊梁杆子挺得也直梆梆,加上脾气直性子暴,张氏都不敢轻易惹她。 殿中此时灯火通明,却一反往日的歌舞喧嚣,安静非常,杨玉环诧异地走进殿中时,只见玄宗与梅妃二人俱是穿着家常的衣袍,面对而坐含笑对弈着,全然不曾察觉她进来一般。 齐风却还是不肯进去,只说还有要事,得赶着去办,就告辞要走。 姬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华丽的帷帐,自己显然是睡在了一张更加华丽的雕花大床上。 秀瑶只好收下道了谢拿回去给家里人吃,秦大福虽然有点心疼面钱,也为秀瑶的好人缘欢喜,就是觉得自己不用吃面的,就着那个面汤吃个自己带的卷子就好了。 屏了呼吸顺着门边钻了进去一步一步靠近那发声体找了个不被人发现的角落隔着半透明的纱幔看了进去。 那光团迅速地直逼着长毛怪而去瞬间白光四射耀不可视只听得一声惨叫紧随而来。 “岳父,还有各位一定是來找自己商量关于这次赌赛的事吧?”华枫刚刚坐下,看着众人笑着问道。 看背包里的信函一眼,这是他找摩多导师要‘船票’的时候,他同时给来的。说是交给这里议会大厅的亡灵将军哈洛雷特。至于有什么用也不清楚,看样子有点像任务的触发物品。 华枫上到自己房间里的时候,收到暗杀堂成员发來的短信,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知道在俄罗斯的事,算是解决了。 冷雨柔看着他,突然间意识到方浩杰要做什么,心里忽然被惊惧填充得满满的,口鼻咽喉酸胀得说不出话。 立刻其他人冲了上去,石室的宝物早就被搜刮干净了,而肉中刺叶枫,居然现在没有人管,九级魔核,无市场价的极品东西,太吸引人了。 32 呸 这丝毫没法让瑞恩可怜它,他仍记得第一次见到天灾兽将人从废墟之下刨出来,塞进嘴里的样子。 现在的夜北辰,除了极慢大道分身隐藏在边缘之地之外,身边没有分身了。 想当初,在京城之战时,她就表现出过在关键时刻捅一刀的毒辣作风,自己又岂能不吃一堑长一智呢? 常人听起来与野兽嘶吼无异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形成了句子。 这时,被李宁拍飞的那名弟子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一丝血迹从嘴角流出,左边的整张脸全部被打成了乌青色。 夜北辰全部投入了重力界力,静止界力,极慢界力,吞噬界力和最后的魔之界力。 林宁来微信的时候,半倚着床头的叶梓,正跟闺蜜八卦专程前往羊城相亲的堂哥。 即使补偿不给科技,那补偿的也应该是高精尖的防御武器、甚至是派过来几个圣银高阶雇佣兵当打手,就像莫娜、艾丽丝那样。 “那好吧。”艾丽婕挥舞着魔杖,庞大的魔力带起蒂娜朝着远处飞去。 但,战场不同于其他,犹如夏日风云,瞬息万变,超脱计划也是常有之事。 到时候自己的随着自己的实力越来越强,那么承受能力也会跟着增加,到时候说不定可以修炼成功,如果真的是什么也做不了,他真的要考虑着功法是否可行。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了,我心里一痛,说我不逃,永远不会逃。 开始装修之后我把店面钥匙给了陈师傅,告诉他要严格按照设计图纸进行装修,用料上可千万要把好关。 这时候,钱一多才有心思认真地观察自己手跟高压电接触的区域。 一间位于地底的阴暗潮湿密室之中,赫然摆放着五具漆黑沉重的石质棺材。 “他问你最近在干什么,我就说你在研究复活死人,他听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要是正常点的人都不会相信的话唐云水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给哥安静点!”绿色符光一闪,冰性元素瞬间甩出,秋婵所有的意志以及真元都给封印,包括她本人,一坨冰晶封印了她。 刚好自己有需求,加上自己撞上了,不能不管,溜到另外一边,从地上捡起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把上衣脱下来,轻轻撕成两半,一半蒙在脸上,一半裹了好几层在树枝上,向着前面摸过去。 这段时间,杨锐一直在忙着准备出国的事情,顺便还要学习英语,每天过的倒是非常充实。 凌俊逸才听见那中年男子的问话,想都没想,也没有转身看一下,直接就开始跑路,因为这个中年男子光是说话的声音所散发出来的力量。 “你是想要抢我的东西吗?”明不菲在那些土著雌性惊恐的目光之下不善的朝着面前的白狼挑衅,握紧了拳头,朝着这家伙的鼻子就是一拳揍了过去。 四周一片漆黑,他的金系星相虽然绽放着金光,但在黑暗世界中却显得很黯淡,蒙战锋根本看不出多远的距离。 “都来帮忙,这里好多气球呢,吹起来,然后布置下房间,把整个方家皇朝都给我布置了!”盛哥开口道“明天方家皇朝全天免费。给春哥庆祝婚礼。都动起来,动起来。”紧跟着周围的人全都动了起来。大家忙来忙去的。 我和盛哥是同时开口的,这话一说完,周围“哈哈”一圈子人又全都笑了起来。 “你说的这么多,无非也就是一个意思,不想做本王的王妃。本王真是弄不懂,放着好好的正王妃不做,为何偏要去做老九的侧妃。你觉得自己能争得过欧阳公主么?为何一定要去自讨其辱呢?”殷子言拧着眉头质问。 赤焰套装是赤焰尊者得自于一处上古遗迹之中,十分特殊,可以炼入体内,并且可以凭中品星晶摧动,爆发出上人一般的威力。 而无棱则更是干脆,身上白光连闪,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只是虽然反应迅捷,但不知是否先前便被照到,想这茫茫大海如此之大,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追兵却只朝他们这边追迫。片刻之后斗犼便听到海族特有的咀咀喁喁之声大作,如同海啸风暴般离自己越来越近。 穆勒拿球,一个转身,面向皇马球门,然后眼珠子一转,和冲上来的后腰赫迪拉,做了一个2过1配合,轻易突破阿隆索的防守。 可卓玉鹏不同,他是暗星教的少教主,暗星教主卓星龙的儿子,难道也抓了审判? 那红色的光芒如此火热且是这四道光芒中最亮盛的,必定是一厉害的伴生之灵。那蓝色伴生之灵光芒也很不弱。 33 棋 丫鬟缩着身子,立刻应下,不敢去碰方才被掐的胳膊,怕被朱羽璇一个回头瞧见,另一只胳膊也不保。 赵岩卿眼眶微红,萍水相逢的外人,都这么关心他的安危,可亲生父亲……十年了,他有十年都没跟那个男人说话了,或许在那个男人心里,根本就当他这个儿子不存在。 “走。”苏晓用另一只手捡起被丢在地上的旅行包,对夏至说了一声,便拉着她转身离开。 金碧辉煌的宫殿,秩序排列的金砖铺就而成的一砖一瓦闪耀着刺目的光亮,浮华富贵溢于言表,无时无刻不散发出雍容华贵的气息,仿佛在向世界高调宣示自己的财大气粗。 鹊诗耳目也是好,候在门外也能听见,应了一声匆匆往隔壁院子去了,鹊歌与其他丫鬟赶紧上手,梳头的梳头,上妆的上妆,可是分工明确,蔡雯奚合眼由她们收拾,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了,知晓她的喜好。 唐悠悠说着,把自己羽绒服的拉链解开了一些,表示她是热的脸红。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来了。”说这句话的是令百阳,凌风众人其实并未现身,但是他就是察觉到了。 雷劫持续了很久,都无法对元牝钟造成一点伤害;不过那空间虫洞好像察觉到了这个情况,一股愤怒之意缓缓出现。 至于原因,他刚刚已经跟付雨婷解释过了,天灵也没有再多做过问。 蛮王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立马将权杖举在身前防治祝秋的再次靠近。 一山还一山高,一水更一水深,秦奋从一开始的菜鸟医生,做到了现在,已经到了国手,可是,秦奋每次遇到的事情,都越来越少,却越来越麻烦。 不过她在明里暗里的跟王雪兰作对,李二龙也就没少在明里暗里的收拾她,帮王雪兰出气。 天上人间位于长城饭店西侧副楼,紧邻燕莎购物中心、昆仑饭店。 一个是合作多年、配合无间的大学同级校友;一个是知根知底的高中学弟、大学校友,真是难以选择呀。 下身内衣湿透,明显不是汗液,她不想被闺蜜发现异样,赶紧去洗手间消灭罪证。 “没什么可是!”林海说完,不等云胜说话,朝着云鸿笑着点了点头。 “不,不可能,父亲绝对不可能留下这样的遗嘱。”洛秉储就好像发疯般的怒吼道。恨不得冲上去将古律师手中的遗嘱撕烂,刚跑两步,孙潜轻轻一抬脚,洛秉储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身体往前倾斜,摔了个狗吃屎。 但狱无疆那眯成一条缝的双眼中闪烁着期待和激动之色,之前错过了秦宇拿昊圣天威胁昊青玄,但现在……不出意外又有好戏看了。 足足上百个雷电人涌入石厅,抬手间,铺天盖地的雷电填满了整个厅内空间。 许久后,秦宇才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闪烁着紫金光芒的肌肤,苦笑不已。 众人目光看了看还拿着翻天印的广成子,又看了看紫虚高上元皇太上大道君身旁的孔宣。 就这样,在苏碧菡与秦江月的主张下,常胜与如梦娇的婚期就定了下来。 通天教主随即出手遮掩天机,顿时笋王随处的地方的那段天机瞬间变得一片朦胧。 各大峰主、长老、执事、以及核心弟子,人手一件极品鸿蒙仙器。 步骤简单清晰,哪怕是不懂得化学知识,配对比例的普通人,只需要根据配方进行,便可以得到产品。 老四笑嘻嘻的,也不反驳,把姜茶一口喝光,看着母亲露出了笑容离开,他也挺满足。 每一步都跟走在针板上似的,她不是没反抗过,一个七岁的娃娃再反抗能反抗到哪里去,只不过是换来一顿更严重的毒打,和更难听入耳的训斥。 这次的花纹钢勉强算是达到了要求,唯一的缺点杂质太多,花纹不纯粹。 薛海回头,看着他母亲似乎真的要跪下的样子,立刻走到她面前拉住她。 等到他们消失之后,视频的画面又是一转,变成了战场。地下种族和人类、精灵以及矮人之间的战争,庞大的战争,包括了各种各样的攻城战、遭遇战,一道道影响闪动着,甚至叶飞还认出了莫斯特城。 这种活动,一哭一跪都是体力活,林慧佳的双身子铁定吃不消。荣郡王府绝对不会拿他们的嫡孙冒险。 金剑天和玉儿等人已经在毒雾岭外见过暴风雨,而且仙神两族对大陆的各大势力都较为了解,所以对于暴风雨的身份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那么将来的生活中。她总会为了自己忍让许多。如此,就已经很好很好。 灵犀眼前的秀才人,合上了双眸,满是汗水的脸上已是无了生气。 只是张守仁也不好仔细打量人家,就算是林云娘,他也只是扫一眼就罢了。 大杨氏跟渣男说是她将她给气病了的?看来渣男对大杨氏的话还真是有够深信不疑,奉若神明的。 不仅她们穿戴如此,就连灵研殿的宫殿亦是素妆,就连夜里照明的烛火都换成了白蜡。 “既然你记得这么清楚,应该还能说出他们的相貌特征吧。”顾涵浩想叫这个中年男人明天一早就去分局做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