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春色》 第一章 一入侯门深似海 “汀姐儿,该起了?” 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拂得轻响,随着嬷嬷的话音碎成点点清越的调子。 温汀缓缓从榻上下来,其实她天蒙蒙亮就醒了,再未睡着。 自从月初被接进裴府,除了两三个伺候的丫鬟婆子,裴府的正经主子她是一个都未曾见过,也未曾有人来这偏僻的槐院中探问。 如此,让温汀对以后在裴府的日子愈发不安。 青露甫一进来,被她家小姐憔悴的面容吓了一跳,“姑娘脸色怎的这般倦,这可怎么好,若不再睡会?” “在这院中又见不得人,倦与不倦有何分别。”温汀毫不在意,到妆镜前坐下。 青露虽心疼得紧,却也不得不上前替姑娘梳洗,只见镜中人素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鬓边鸦羽般散开几缕发,垂在带着淡淡倦意的颊边,仔细一看,反倒衬得那肌肤愈发如凝脂般细腻。 “今日还是一样?”温汀扭头问。 青露知道姑娘话中的意思,难免打抱不平,“今日和昨日、和前日前前日一模一样!那个叫银杏的丫鬟照常领了食盒回来,婆子们把院中简单洒扫,再没一点儿动静了,姑娘你说,这裴府几个意思啊?” 温汀随着青露的话蹙了蹙眉。 “把姑娘接回来,却又不管不顾,哪有这样的家人。” 温汀拍了拍青露的手背,“既来之则安之,总会有人唤我们的。” 裴府能晾她一时,总不好晾她一世。 待梳洗完毕,刘嬷嬷也已经摆好了早饭,这屋里就她们主仆三人,也就没太多规矩,温汀便让青露和刘嬷嬷一起坐下用饭。 刘嬷嬷瞅了眼门口,“汀姐儿让我多观察银杏,果然如姐儿说的,这裴府规矩极严,别看银杏年纪小,嘴巴可紧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温汀停箸,她在广陵城长大,又出身于西南的工匠巷,相比各族的大家闺秀,偶尔跟着温家叔伯兄弟抛头露面,对广陵城也算熟悉。 但坏就坏在,裴府是月初才安顿入城,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一生能与此等簪缨世家有所交集。 “此次裴府举家迁至广陵,裴大人即任权知广陵州军州事,本就身居要职,更遑论他一等侯的爵位,他跺一跺脚,别说广陵城了,连京城都得抖一抖。” 青露睁大了眼睛,“姑娘的爹竟如此厉害。” 温汀紧了声,“切莫胡说,让有心人听去,我们在这府中会愈发艰难。” 青露赶紧捂住了嘴巴。 刘嬷嬷忍不住道,“青露说的也是实话,汀姐儿也该好好想想了,既然裴府把姑娘接了回来,便是认下了你,裴大人确是你的父亲,有这样的靠山在,姑娘便不用如以前那般小心度日了。” “今日光景,青露看不清楚,嬷嬷也看不出吗?”温汀言语软软,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沉静,“裴大人若真心认下我这个女儿,裴府之中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将我安置在这偏僻院落,一月来无人问津?以后的日子,指不定会比在温家难过多少。” 刘嬷嬷当即红了眼眶,“姑娘命苦……” 温汀抬手帮刘嬷嬷擦了擦湿润的眼角,“不过也不是全无希冀,嬷嬷不必过于忧心。” 裴家先祖有开国从龙之功,爵位世袭到裴珩这一代,不仅未有衰意,反而蒸蒸日上,朝中根基深厚。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裴珩年过三十,至今未有妻室,当然也就膝下无子。 据温汀所知,她一夜之间被带进裴府的原因在于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婉娘。 在她的记忆里,婉娘在温家的风评并不好,只因她未出阁便有了身孕,而孩子的生身父亲在温汀十六年的人生里始终成谜。 十六年来,温汀不知道为此受了多少委屈,污言秽语听多了,连她自己也以为婉娘生性浪荡,自己不过是她不守妇道的报应。 可现如今,裴府突然来人,说她是裴侯遗落在外的血脉,朝夕之间,温家的人似乎通通变了一副嘴脸。 待她离家之际,一张张或惊愕、或恐惧、或嫉妒的面容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脑海里。 饭后温汀也是无所事事,在院中枯槐下坐了一小会便泛起了困,刚回屋躺下,刘嬷嬷急匆匆进来,“汀姐儿快起,老夫人院里来人了,要见你呢。” 温汀睡意骤清,“谁?” 刘嬷嬷:“哎呦我的姐儿啊,老夫人着人来唤你。” “快些梳妆。”温汀一大早又坐到了妆镜前。 老夫人院里的人已经等着了,仔细上妆是来不及了,温汀只让青露揉了一层香膏,浅浅描了眉,抿了口脂,换了身衣裳便急急出门。 温汀来到院中,只见嬷嬷约莫五十上下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赤金点翠簪子固定,额前碎发精心抿住。眉眼不算温和,眼角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锐利。 这嬷嬷身份不低。 温汀当即微微拂身,“让嬷嬷久等了。” 嬷嬷方才一直在打量眼前的姐儿,身形清丽,肤白胜雪,仅略施粉黛,已是难得一见的美娘子,笑了笑,“汀姐儿说的哪里话,你是这府中的主子,老奴等一等应该的。” 温汀听出了嬷嬷话中的揶揄,更是温顺恭谨地回话,“嬷嬷切莫如此说,阿汀能得老夫人和侯爷收留,已不胜感激,当不得嬷嬷这声主子称呼。” 此番,嬷嬷心中有了数,引温汀去拜见老夫人。 “老身姓赵,汀姐儿唤我赵嬷嬷便好。” 温汀应是,走了小一盏茶,才行至慈安堂,进了屋,温汀能感觉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至尾细细打量。 随着进屋的步伐略扫一圈,只见正上方坐着位身穿石青色暗绣松鹤延年纹褙子的老夫人,衣料在透窗而入的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镶金带子,尊贵无比。 左下坐着两位衣容华贵的中年妇人,皆直勾勾地盯着她,右边坐着一圆脸姑娘,十四五岁的模样,和她差不多一般大,玩着手里的络子,仅瞥了她一眼便低头自顾自玩去了。 温汀猜测着几人身份,依礼数向上座的老夫人屈膝行礼,“阿汀给老人请安,愿老夫人福寿安康,松鹤延年。” 声音平稳柔和,不高不低刚好入耳。 老夫人微微颔首,“起来吧,瞧着倒是个周正懂礼的孩子。” 温汀又转身,“阿汀见过两位夫人。” “母亲好眼光,你看看这孩子。”说话的是身材较圆润的中年妇人,笑呵呵地堆起眼角,起身就拉住温汀的手,口中不停地夸赞,“长得甚是好看呢,可怜你流落在外多年。” 裴府中人的态度一时转变过快,温汀心中忐忑不知缘由,只一味陪笑。 “孩子,近前来,让我好好看看。” 那妇人松开温汀的手,把她往老夫人身边推了推,老夫人端详着,“如老二家所言,确是个标致的。” 温汀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老夫人青色马面裙的缠枝莲纹上,不敢有半分逾矩。 正在这时,外面通川,“侯爷回来了。” 温汀神色微凝,她那广陵州知州,承袭靖安侯的父亲…… 第二章 侯爷为何接阿汀回府 裴府真正的话事人回来了,温汀连忙退到一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传闻这位裴侯十四岁入仕,十六岁承袭靖安侯爵位并授太常寺丞,后相继授户部郎中,二十七岁更获迁翰林学士,官拜三品,深受圣上信任。如今虽任广陵州知州,却是明贬暗升,手中权势更甚。 只见屋中众人齐齐看去,裴侯拾阶而入,玄色锦袍的下摆随着沉稳的步伐轻摆,随之是若隐若现的麒麟暗纹,墨玉腰带更显身形修长,再往上……温汀不敢抬头。 “儿子拜见母亲,母亲可安好?” 温汀觉得声音低沉温润,不复入门时威严。 老夫人似十分开怀,“回来也不知提前说一声,家中好为你接风。” “劳母亲挂心,初入广陵家中事务杂多,已经让母亲操劳了。” 裴珩说着行至左下方坐下,距离温汀不过一步之遥,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令温汀的心猛地发紧。 她不知母亲婉娘与这位裴侯当年有何爱恨情仇,但以婉娘到死都不肯露出半分真相的决绝来看,两人多半情义浅薄,指不定还有怨怼。 这份怨怼会不会转移到自己身上,温汀毫无把握,此刻打心底里有些怕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好在那目光来得快去得也快,温汀淡淡呼了口气。 “我儿此次回京处理朝中交接事务,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 话音落地,温汀明显感觉屋里的气氛猝然低凝,她敏锐地察觉怕是与她有关。 果然,多话的二夫人道,“侯爷还没见过汀姐儿吧?汀姐儿快上前拜见你父亲。” 老夫人突然脸色不悦地瞥了二夫人一眼,二夫人赶紧熄了声,反倒把温汀架在了十分尴尬的境地。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上前拜见时,老夫人开了尊口,“是该见一见,阿汀给侯爷敬碗茶。” 丫鬟上了茶,温汀双手接过,小步到裴珩面前见礼,这才敢抬头一窥真容。 “阿汀拜见……侯爷。” 她一瞬间声若蚊蚋,喉咙跟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父亲”二字万万不敢出口,况且老夫人特意强调了“侯爷”二字。 “嗯。” 裴珩接过了茶,轻抿了一口,他唇线薄而分明,唇色偏淡,鼻梁高挺笔直,轮廓分明,似透着几分疏离之感。 忽然,那双深墨般的眸子轻抬,同温汀小鹿般战兢兢的双眼对上,温汀后背都隐隐发凉。 裴珩问:“哪个ting字?” 温汀细声答,“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裴珩又看了她一眼,“单一个汀字,是有些单薄了,不过也衬你。” 温汀还在琢磨他话里意思,又听裴珩接着道,“既然母亲喜欢你,以后便去温姓裴罢。” 温汀仿佛被人喂了一巴掌又赠一甜枣,“单薄”二字分明含着讽刺意味,衬她不就是说她身份卑微,薄如草芥嘛,可这又赐姓,这是认下她了? 老夫人看似客气,实则疏离,对她又何谈喜欢? 温汀不敢辩驳,忍气低声:“阿汀谢侯爷……” 待她像个摆件似地听裴珩与老夫人聊了好一会,等老夫人累了,屋里这才散开去。 温汀行了礼,最后一个出了慈安堂,本想刻意避开这一家人,不曾想竟和第一个出门的裴珩撞上。 她可不相信这是巧合。 “侯爷可是另有吩咐,阿汀洗耳恭听。” 裴珩本就身长,此刻往温汀面前一站,身影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威严更甚。 “既然入了裴府,便当孝顺恭谨,安分循礼,过去的事只当烟消云散了罢。” 温汀抬眼,眼睫轻轻颤了颤,指尖下意识攥紧裙角,压下心中的不满,道了句,“是。” 裴珩又道:“以后好好侍奉老夫人,府中自不会亏待了你。” 温汀垂眸,驻在原地,直至裴珩说了句“去吧”,她才挪了挪步子,屈膝行了礼,转身往槐院的方向走去。 本该如此相安无事,她顺从听话地离开。 可温汀心里气性已经被裴珩方才的三言两语挑拨了起来,提着裙裾追回去,“侯爷留步。” 裴珩回过身,似没想过温汀会折返,眼中的惊诧一闪而过,因着跑了两步,少女脸颊白里透粉,两只眼睛水灵灵地望着他。 “侯爷为何要接阿汀来裴府?” 裴珩沉眸,“你姓了裴,你说为什么?” 温汀仰着头,紧张地抿了抿唇,才鼓起勇气道:“可侯爷分明不愿我姓裴,不愿我入裴府,既如此,何苦因我让裴府失了颜面。” 裴珩语气忽重,“我何时说过不愿你姓裴?不愿你回裴府?” “侯爷这就忘了?”温汀语急,眼圈泛红,“侯爷让我孝顺恭谨,安分循礼,是因为我出身匠籍,温家以末业为生,在侯爷眼里,阿汀身份低贱,形同蝼蚁。不过是担心我一朝入裴府,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妄想攀附权贵,这才特意在园中等我,出言警告……” “你原是这样想?”裴珩打断了她,墨色的眸子更沉,“刚才的乖顺竟也是装出来的。” 温汀噎住,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后背早已被冷汗濡湿,此刻秋风簌簌,她更是忍不住颤栗。 “你的来去对裴府的颜面毫无影响,你姓温姓裴不过一字之差,仅此而已。” 温汀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你时刻将自己匠籍身份挂在嘴边,将自己比作蝼蚁,本侯又何曾以此轻贱于你,”裴珩冷道,“你要如此想,本侯大可还温姓于你,放你离去。” “阿汀,本侯问你,你想离开裴府,是与不是!” 温汀怔在原地,呼吸紧促,“我……” 她着实被裴珩吓住了,本该脱口而出的“离开”,却噎在心口一个字都蹦不出来,等她回过神,裴珩早已拂袖离去了。 温汀失魂落魄地回了槐院,刘嬷嬷赶紧迎上了,“哎呦,这衣裳咋湿了,青露快拿干爽的衣裳来。” 温汀总不好说是被吓的,“别担心,我没事。” 青露伺候温汀换了衣裳,温汀仿佛浑身被抽干了力气,躺在床上半天不动弹。 这可把刘嬷嬷和青露吓了个够呛,去见了趟老夫人,回来怎么变这样了,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坏事? 青露干着急,“姑娘,到底怎么了,跟我和嬷嬷说说也好,别憋在心里。” 温汀阖了阖眼,“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先出去吧。” 一整天,温汀左思右想,究竟是她哪一步思考错了? 从裴珩突然回来,老夫人与他洽谈京中事宜,她才知道这段时间裴珩并不在广陵,所以并非不认她,现在赐姓裴,更是验证了这点。 可府中有老夫人坐镇,若一开始就要留下她,又何苦晾她一月,还令人严加看守,不准踏出槐院一步。 事实就是自相矛盾的。 难不成老夫人与裴珩在留不留她这件事上,一开始是有分歧的? 是什么让老夫人改变了态度? 温汀想不明白,一边因裴府的冷漠态度懊恼,一边因自己急于辩驳得罪了裴珩而心惊不定。 第三章 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温汀这一惊,居然有些神思不稳。 白日里裴珩阴沉的神色属实吓人,导致温汀夜里都睡不安稳,噩梦连连,出了一身的冷汗,等她惊厥突醒,发现伺候在她身边的居然是银杏。 “你怎么在这?” 银杏手捧绢布,“姑娘擦擦汗罢,夜里凉,小心染了风寒。” 温汀接过,又问,“怎是你在屋内,青露呢?” 说罢她看了眼窗外,反应过来夜已深,青露估计睡得正酣呢。 银杏这才道,“听见姑娘梦语,睡得不安稳,这才进来瞧瞧,姑娘可是做噩梦了?” 温汀冷静下来,坐起身凝视了银杏半晌。 “你之前在那个院里侍候?莫不是慈安堂?” “回姑娘,是砚雪居,”见温汀露出疑问,银杏又补充道,“是侯爷的院子。” 温汀愕然,她一直以为银杏是老夫人安排来盯着她的,再不济也是那个夫人院里的,万万没想到会是裴珩…… 难怪,刘嬷嬷什么话都套不出来。 次日一早,温汀便把银杏的来历同刘嬷嬷讲了,刘嬷嬷听完先是震惊,随之而来的便是惊喜,“好事啊,说明侯爷还是在乎姑娘的,眼下侯爷也就你一个女儿,再怎么说,血浓于水,要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让银杏来照顾姑娘。” 温汀不禁想起裴珩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她是裴珩的女儿…… 她无数次幻想过父亲的容颜,却始终无法将之与年轻气盛的靖安侯结合在一起。 许是突然将裴珩置于父亲的角色,或是将她置于女儿的角色,她一时还无法接受。 刘嬷嬷喜笑颜开,“假以时日,姑娘定会成为裴府真正的小姐。” “昨日没和嬷嬷说,在老夫人屋里,侯爷已赐我裴姓。” “当”一声,是刘嬷嬷手中的梳子掉落在地,“姑娘是说,侯爷和老夫人已经认下你了?昨日回来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真是老天保佑,天大的喜事啊。” 温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眉宇间藏得一丝愁绪,她不想让刘嬷嬷空欢喜一场,于是将昨日与裴珩的争辩悉数告知,刘嬷嬷听完,脸上的喜悦瞬间如烛火般灭散。 “所以,昨日姓裴的事,眼下作不作数还不一定呢。” 刘嬷嬷听了这话,叹息一声,“姑娘怎的能如此和侯爷说话呢,父亲规训女儿,姑娘恭顺听着便是了,怎好出言反驳,这要是得罪了侯爷……” 那后果不堪设想。 刘嬷嬷知道温汀收养在温家,打小便懂得察言观色,避露锋芒,看似柔和,其实心里的劲比谁都狠。 可温汀不过是一弱女子,世道不易,她能在温家凭着一股狠劲争一口饭吃,在裴府就全然不行了。 其间差距,不仅仅是侯门匾额与柴门陋巷的差距,更是世家大族对女子更为严苛的桎梏。 刘嬷嬷越想越焦心,“侯爷若因此不喜姑娘,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姑娘一会去给侯爷赔个不是,到底血脉相连……” “嬷嬷不必说了,”温汀道,“想必侯爷也不愿见我,以我现在的处境,再差也差不到哪去了,一会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温汀洗漱完,由青露伺候着换了件藕荷色暗纹绫罗襦裙,料子入手细腻光滑,给本就绝美的人儿添了几分娴雅。 青露还说,“衣裳是银杏早上送过来的,还送了好些料子呢。” 温汀听罢,心底的沉重莫名松了一分,刘嬷嬷说得对,在这府里,她谁都不能轻易得罪,尤其是裴珩。 到了慈安堂,温汀依旧先给老夫人见礼,接着向见过的二夫人和三夫人也一一拜过。 “二夫人安,三夫人安。” 二夫人还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拉着温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老夫人道:“等再过两日,云舟他们也该到了。” 这时,温汀见寡言少语的三夫人罕见地笑了笑,“舟儿传了信来,明日便能到广陵,明晚便能和母亲团圆了。” 老夫人展颜,“好,让厨房提前备着,明晚我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两位夫人均“哎”声应下。 终于,温汀都站的有些累了,老夫人才想起她似得,“明晚你也来,认认各房的哥姐们。” “是。” “都不必陪着了,汀丫头留下陪我说会话。” 待两位夫人出去,老夫人才着温汀坐下,温汀知道,留下她必是有话要问,便提耳待命。 老夫人徐徐,“你一直在叔婶跟前长大?” “回老夫人的话,阿汀被温家三叔三婶收养,二老膝下也只有一女,阿汀便一道被抚养长大。” 这些温家旧事,想必老夫人早就知晓,此时又当着温汀的面询问,多半是以此观自己的品性,温汀不作隐瞒,均如实相告。 “在温家无依无靠,这些年过得可好?” 听话音,温汀便知道一分真心九分假意罢了,于是抬了抬眼,细声道,“叔婶待阿汀虽不算亲厚,却也事事周全,让阿汀有枝可依,这份养育之恩,阿汀始终铭记于心。” 老夫人缓缓呷了口茶,“嗯,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温家想来也没什么礼仪可教,你能如此识大体,也实属难得。” 温汀故作乖巧地笑了笑,“阿汀自当克己复礼,不负老夫人和侯爷这份恩情。” 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温汀见她朝门口看去,顺着一瞧,就见裴珩不知何时来的,又将方才的话听进去多少。 温汀双颊骤地漫上烧意,起身行礼时都不敢抬头。 “儿子今日休沐,特来问问母亲要不要到城内走走。” 老夫人道:“年纪大了,懒得到处走动。你不若带着汀丫头出去,想必汀丫头有很多话,想同你说。” 裴珩侧眸朝温汀看了过来,那眼神钉在她面上,似在说,“你还有什么话要同本侯讲?” 温汀双颊由烫转凉,更加坐立难安。 忽地,见裴珩低笑出声,“有母亲疼爱,也是阿汀的福气。” 老夫人怪道,“你不着急成家,母亲催也无用,现下好不容易把汀丫头寻回来,以后便让她在我身边伺候,权当替你尽尽孝了。” “阿汀谢老夫人恩典。”温汀伏地谢恩,心中喜忧参半,若能在老夫人身边常伴,于她而言,便是眼下最好的出路了。 裴珩:“母亲说的是,是儿子让母亲忧心了。” “也别在我这哄我开心了,带着汀丫头去吧。” 温汀这才站在裴珩身后行礼告退。 前方墨色靴底沉稳有力,间距匀整,走得虽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从容。 温汀垂着睫,小心翼翼地调整步幅,堪堪缀在裴珩身后半步。 一路无言,直至前方的步子停下,温汀才紧收步子,离得近了,能闻见裴珩身上淡淡的松墨香。 头顶传来裴珩的询问,“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第四章 侯爷不生阿汀的气了 “啊?”温汀抬眼,这才惊觉居然一路跟到了砚雪居,当即有些手足无措,“我……” 裴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下午再带你出去,既然答应了母亲,我便不会食言。” 温汀愣了愣,他竟以为自己跟过来是缠着他要出去? “不是……我不是故意跟过来的。” 裴珩疑惑的表情让温汀更紧张了,她仰起小脸,“阿汀是来向侯爷道歉的,不该顶撞侯爷,侯爷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因此生气。” 藕荷色的绫罗包裹着白嫩细腻的肌肤,像春天里盛开的花骨朵,裴珩看着面前这张看似恭顺实则劲劲的脸,哪里还生得出气。 “为这点事,你就跟了一路?我若不停,你还准备跟到砚雪居里去说?” 温汀总不好说自己一路上都在跑神,根本没注意看路,只顾着跟了。 裴珩道:“方才在慈安堂,你对老夫人应承自当克己复礼,我说你一句你不乐意,你自己倒是毫不在意。” 温汀噎住,像一只误撞猎人枪口的兔子,乖巧地立在一旁。 “回去罢,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下午着人来唤你。” 离开之前,温汀鼓起勇气问了句,“……侯爷不生阿汀的气了?” 裴珩微抬眼,不甚在意道:“与小辈置气,岂不是我斤斤计较了。” 温汀提着裙裾,小步跑着回了槐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脸上的喜悦证明她心情好极了。 裴珩刚踏进砚雪居,侍从卫安便迎上来,“爷,杨大人送来薄柬,晚间在广陵楼请爷吃茶,是否要应下?” 裴珩点头,卫安刚要退,又被唤住。 “广陵城可有姑娘们喜欢去的地方?” 卫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自己天天跟在爷身边,怎不见爷中意那家姑娘呢? 万年的铁树难道终于开了花? 裴珩不知道卫安丰富多彩的心理活动,挑了挑眉,卫安才道:“东关街新开了家铺子,这两日甚是热闹,城中姑娘都往里去呢。” 裴珩表示知道了。 为着下午的出行,温汀早早便梳妆打扮,特意换了身浅绿素纱长裙,搭水蓝霞影纱短襦,在萧条的秋日,仅往院中一站,其他事物便黯然失色。 可一直等到申时还不见砚雪居有人来传,青露在门口望了又望,失落道:“侯爷不会忘了姑娘吧?” 温汀的心情也渐渐落了下去,刘嬷嬷宽慰道,“侯爷公务繁忙,一时耽搁了也是正常的。” 温汀故作轻松道:“无妨,广陵城也没什么好逛的,让我跟着侯爷,我反倒不自在呢。” “姑娘说的也是,”刘嬷嬷总往长远了考虑,“等日后熟络些了,姑娘在侯爷跟前,才能不出错。” 温汀点点头,“青露,帮我把衣裳换了罢。” 青露不甘心的又望门口跑了一趟,温汀觉得她孩子气,正想笑话她,就见青露高兴的跑进来,连带着温汀的心都跟着跳了跳。 “姑娘,来人了。” 话音方落,就见砚雪居的一小厮行至门口,“侯爷让小的来传话,说车已备好,请小姐移步。” 温汀上前,温声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小厮是第一次见传闻中的小姐,差点被美色晃了眼,怪不得侯爷愿意将小姐带回来呢,就小姐这冠绝姿色,在京城都是罕有的,纵使出身低些也不打紧了。 “话已带到,小的这就回去了。” 温汀让刘嬷嬷在院里守着,出行带上了青露,青露被闷在这府里,早就憋坏了,兴高采烈地跟上了。 裴府一来广陵,就将宅子落在了丰仁巷,乃是广陵城最好的地界,巷子幽静,总不过三四户人家,均或是身份贵重,或是极其富庶。 门口青白石铺砌得十分完整,一辆通体髹以朱红底漆,外层罩以清漆的华贵马车正停在光亮的青白石道上,温汀见一侍从守在车旁,看见她时明显眼神亮了亮。 “姑娘同侯爷同乘一辆,姑娘请。” 温汀微微颔首见礼,便提着裙裾在青露的搀扶下上了车,朱红织金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拂开,帘上的卷草纹随风轻曳,温汀低头入车内坐下。 听得裴珩开口道:“午后公事耽搁了一会,陪你逛不了太久。” 温汀连连摇头,“侯爷若是有事,着人来告知阿汀一声便好,别因此误了侯爷要事。” 裴珩正襟危坐,“也不是很要紧的事,无妨。” 卫安在车外听着,本以为侯爷真看上了哪家姑娘,原来是他会错了意,还真是自家的“姑娘”。 不过……小姐的风姿可比侯爷当年了。 只是,听着侯爷与小姐过于生疏了,想来是小姐归家不久,父女亲情还需磨合。 温汀细细打量着车内,车内宽敞,两侧各开着一扇菱花形小窗,窗棂为紫檀木镂空雕花,再糊以极薄的蝉翼纱,可谓是处处彰显着尊贵。 更遑论车内的装饰了,毛毡踩上去绵软无声,软榻上都绣着暗金色云鹤纹,触感细腻如脂,小巧紫檀木案几上搁着一壶温茶,茶香四溢。 静默良久,温汀主动开口,“这是去东关街的路。” 裴珩:“是,东关街新开了家铺子,带你去看看。” 温汀喃喃,“东关街,确有好一段日子没去了。” 裴珩闻言,“以前常去?” 温汀摇头,“偶尔去过几次。” 说完她就虚心地把头扭向了一边,定定地看着窗外。她不想让裴珩知道自己在温家时,会在外抛头露面,因此撒了谎。 待到了东关街,温汀竟坐出了一层薄汗,软颈映着细细的汗珠,小脸透着薄薄一层粉。 她知道这并不是热的,而是每次单独和裴珩待在一块,两句话的功夫她就自己紧张起来,心始终高高悬着。 可能是血脉里天生对‘父亲’的畏惧吧。 马车终于停下,温汀莫名地松了口气,“侯爷,到了。” 裴珩却盯着她看了会,先一步下车时叮嘱道:“刚出了汗,在车里坐一会再下来,免得着凉。” 温汀里外均是尴尬,可还是乖乖在车里坐了会,等汗气消了才下去。 马车停在一三层商铺前,见裴珩正和侍从在一旁说着话,眉头微微拧着,抬眼之间那侍从态度更是恭敬。 察觉到温汀的目光,裴珩朝她瞥了一眼,不知是不是温汀的错觉,那紧蹙的眉头似乎稍稍展了些。 第五章 她之前过得并不好 裴珩朝温汀走过来,“这家是新开的,你带着丫鬟进去逛逛,喜欢什么就买上,我让小厮跟着你。” 温汀料想是这样,堂堂一品侯,怎么会陪她一个小姑娘逛铺子呢。 她笑了笑,“侯爷有要是便去忙,阿汀带着青露逛一会自己回去。” 裴珩没应她,只是给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便站在了她跟前。 温汀屈膝,“那阿汀速去速回。” 说罢便带着小厮和青露进去了,青露挨着温汀,小声道:“之前就听说这三层铺子被人盘下了,这翻新了一遍,我差点没认出来。” 温汀想着门口匾额上的“玲珑阁”三个大字,进店后粗略一扫,便知道这掌柜是个会做生意的,一楼卖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二楼是成衣布料、珠宝玉器,三楼还有雅间茶点,在这闹市中生意不好才怪。 看着温汀在铺子里细心挑看,裴珩揉了揉眉心,继续听卫安说着今晚广陵楼递上拜帖,想同他攀谈一二的各级官员。 卫安话罢,只听裴珩淡淡道:“都推了。” “是。”卫安心中有数,眼看时间还早,“爷不陪小姐进去逛逛?” 裴珩见玲珑阁满室姝丽,空气中似乎都飘着胭脂,眉头更蹙,“小姑娘爱逛的地方,本侯进去像什么样子。” 卫安看破不说破,只贴心道:“属下也是第一次见爷答应陪人逛街。” 裴珩睨了他一眼,“母亲吩咐的,怎能不应?” 卫安心想,之前老夫人让侯爷陪表小姐京郊踏青,说了几次,也没见侯爷应一次。 “其实爷还是疼惜小姐的,心疼小姐这么多年在温家吃了不少苦,卫峥早就将小姐在温家的日子查清楚了,这十六年,没人真心待小姐。” 所以她见了人总是小心翼翼,对谁都带着几分谨慎与防备,裴珩目光幽幽地探进玲珑阁内挑选簪子的温汀身上。 她与她的娘亲一样,确实不易。 “母亲身边也需要人伴着,正好让阿汀替我尽尽孝心,吩咐下去,府中切不可怠慢。” “是。”卫安应下,看裴珩脸色不错,又上赶着出主意,“依属下看,爷与小姐还未真正打开心结,因此小姐见了爷,多少有些怕。” 裴珩好似被戳中心坎,他早有察觉,却也不知如何破局,温汀甚至从未主动唤他一声“父亲”,于是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卫安来了精神,“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这父女自然也是。” “寻常人家的父女,都是女儿自小就在父亲身边长大,小时候在父亲怀里哭哭笑笑,长大了受委屈了自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父亲。” “都说父爱如山,父亲可是女儿心中的大山呢,可小姐与爷自小分离,要让小姐心里依靠爷,那确实难多了。” “毕竟小姐已经长大了,这就要爷主动些,让小姐感受到爷心里的父爱。” 裴珩从未养过孩子,听了卫安的话,隐隐觉得有几分道理,当即道:“即如此,趁着有空我便多陪陪她,晚上去广陵楼将阿汀带上,安排个雅间,由着她玩。” 卫安喜滋滋安排去了。 温汀很快就出来了,裴珩扫了小厮手中的东西一眼,“怎么才买这么点?” 温汀道:“阿汀在府中什么都不缺。” 裴珩只当她不好意思花钱,便不再多说。 上了车,温汀依旧规规矩矩的坐着,逛了一会,其实有些口渴,但她不好意思开口,也就将忍着。 少女目光忍不住向案几上的茶壶巡了三次,裴珩觉得可爱,忍不住低笑出声。 温汀诧异,还是第一次见裴珩笑,她这位年轻的‘父亲’竟也会当着小辈的面笑出了声? 一瞬间,裴珩留在温汀心里清贵疏离,兼具上位者凌厉威慑的形象略有动摇。 那充满张力的喉结随着笑声轻轻滚动,漾开一圈极淡的哑意。 温汀失神片刻,才作出捧场的反应,“侯爷可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裴珩一边应她,“确实令人心情愉悦。” 一边提起案几上精致的珐琅茶壶,斟了一杯,紧接着这杯茶就被一只线条流畅的手腕递了过来。 温汀微怔,怎么也没料到这杯茶是给她斟的,如她般聪明,顿时便料到裴珩方才在笑什么,淡淡的绯红从脖颈处渐渐漫上来,她双手接过,“谢谢侯爷。” 裴珩道:“以后与我不必如此拘谨,毕竟……” 温汀啜一小口,只觉得暗香绕齿,赧然道:“毕竟什么?侯爷这话还未说完。” 裴珩眸色暗了暗,复又郑重其事,“毕竟我是你父亲。” 手中的茶差点拿捏不稳,温汀就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雾雾地盯着裴珩,仿佛在确认话中真假。 “以后也不要总是唤我‘侯爷’,那日慈安堂外,你追问我为何接你来裴府。” 温汀双眼发酸,嗓音带着颤,“侯……爷现在能回答阿汀了?” 裴珩平声道:“我还是不能回答你,因为接你回来,本就不是为了什么,你流落在外多年,是我作为父亲的失职,将你寻回裴府,尚不能弥补万一。” 温汀低下头,眼泪“啪嗒”落在手背上晕开。 原是她过惯了谨小慎微的日子,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好都不能相信,总是带着恶意去揣测没缘由的爱。 至少此刻,她是真的相信裴珩的话。 裴珩是愿意自己留在裴府的。 “哭什么,是怪我没早些寻回你?”裴珩递上一方素白手帕,“以后在府中,我不能时时顾忌你,你多孝敬老夫人,万事有她给你做主。” 温汀接过,点了点头,“阿汀知道了。” 裴珩露出一抹笑,将心底深处的无尽哀愁压下。 他公务繁忙,宅中事务极少插手,可这并不代表家中一应他不清楚。 反之,裴府并不像外人眼中那般平静,多的是藏污纳垢之所,其中干系错综复杂,是百年来反复沉淀积压所致,同京城各世家大族一样,没有真正亲如一家的血亲。 这些,眼前的少女慢慢就会明白,她能护住自己便已足够厉害。 过了会,温汀的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她看向窗外,“是广陵楼,侯……爷可是有公事,那阿汀自己回去罢。” 裴珩也不着急温汀能一瞬间承认他这个父亲,只笑了笑,“我把卫安留给你,晚些时候你同我再一同回去。” 温汀心下又惊又喜,脸上终于漾开了笑。 第六章 广陵楼内露锋芒 广陵楼,广陵城内最繁华的宴请场所,多的是达官贵人及文人雅士。 温汀跟着裴珩一进楼就被女使引着穿过雕花垂花门入了庭院,此刻庭内灯火通明,往里走有一汪小池,水面漂浮着荷花灯,文人才子在灯上作词,几条锦鲤在池中游弋。 走过由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才来到热闹的堂内。 一路上了二楼,裴珩有人来请。 他回头对温汀道:“有事便着卫安三楼唤我,楼内人多,别乱跑。” 温汀自是听话的点了点头,耳畔靡靡之音不绝,裴珩低沉的话语却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她放松下来,忽觉得好笑,堂堂靖安侯似已经把自己带入了‘父亲’的角色,万事都要叮嘱一句。 看着裴珩被人毕恭毕敬请上了三楼,温汀这才跟着卫安入了二楼雅间。 立刻有身着素色襦裙的女使们提着食盒进来安置,个个都是步履轻盈如蝶,伴着佳肴的香气,一下子就勾起了温汀的馋虫。 青露欣喜道:“以前都没机会来广陵楼,温家倒是被叫过来修缮过几次楼内,可他们每次也不带姑娘。” 真应该让他们好好看看,姑娘现在的风光。 温汀面上云淡风轻,此刻以贵客身份坐在广陵楼中,恍如隔世。 她敛了敛眸,对青露道,“就你嘴快,以后在裴府,少提温家的事。” 哪怕温汀再不愿承认,温家对她确有养育之恩,虽不亲近,却也无法彻底疏远。 青露眨眨眼,似懂非懂。 一楼大堂的说书先生正在讲碾玉观音的故事,正讲到裱褙铺女儿璩秀秀与碾玉匠崔宁的生死恋,两人从王府私奔到在鬼魂重逢,可谓是跌宕起伏。 青露先听得神色悲戚,扭头瞥见温汀神色如常,遂又笑嘻嘻道:“这说书先生讲碾玉匠崔宁技艺绝伦,难不成还比姑娘要好?” 温汀笑了笑,“我只是身在温家,从小耳濡目染的多了些,可不是样样都精通的,况且温家也不曾为我请过师傅,哪有崔宁那般厉害。” 青露小声嘟囔,“才不是呢。” 她是见过姑娘的手艺的,姑娘的装匣里,就有一尊小型观音佩,参照婉娘年轻时的画像所刻,简直是栩栩如生。 不仅如此,姑娘既懂木作,又懂刺绣,就是制笔墨纸砚都不在话下,更别说温家引以为傲的金银作物,琉璃技艺了。 没有师傅传授又如何,姑娘聪慧,每次跟着温家叔伯兄弟出去,看一两次便会在院中磨炼技艺,在她眼里,姑娘早就比温家那些人强了。 只是姑娘一直藏拙,不让外人知晓罢了。 温汀伸手捏了捏青露的脸,“有功夫替我惋惜,不如先填饱肚子,晚上回去可没得吃了。” 青露这才恢复活泼模样。 温汀知道青露替她委屈,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严格,容不得她行差踏错一步。 一旦温家人知道她偷学匠技,更小有所成,那对于她而言,反倒会被温家利用,那自她手中完成的作品,永远也不会与她有丝毫的干系。 正是因为懂得人心险恶,她才藏拙至今。 好在,她现在已经脱离了温家,只要能在裴府立住脚,她相信终有一日,她能在广陵城开一家自己的匠作铺。 说话的功夫,堂内已换了几位娘子抚琴,温汀正听得入迷,门口却传来争吵。 卫安进来说:“扰了姑娘清净,是楼内女使不小心撞到了客人,那客人的玉摔碎了,抓着那女使就让赔五百两,那女使哪能赔得起,那富商便要她拿自己赔。” 温汀听罢皱了皱眉,“楼内的东家不出来管管,便任由那富商欺辱楼内女使?” 卫安一时沉默,不知如何同温汀解释。 温汀似从卫安的沉默中懂了什么,一个奴婢而已,在满楼权贵眼中,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是不会有人管的。 温汀便不再所言,桌上的佳肴瞬间味同嚼蜡,女使的哭声断断续续飘进雅间,伴随着富商暴怒下的拳打脚踢。 终于,温汀停箸,起身缓缓道:“我出去看看。” 卫安出言阻拦,“姑娘,侯爷怕不会让姑娘多管闲事。” 温汀抬眼,语气沉静,“父亲任广陵知州,是这广陵万万人的父母官,富商打死奴婢的事又怎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还请卫护卫允我出去。” 卫安退开,忙寸步不离地跟上温汀。 待温汀出去时,那女使哭声已经歇了,被两个仆从架着,人群也已经散开。 富商一转身,就发现迎面走来一位容貌昳丽的美娘子,当即双眼发亮,臃肿的身材都使劲往上提了提。 下一刻,美娘子便停在他面前,清冷的眼神往他手中裂开的碎玉一扫,“可惜了,这价值五百两的和田玉好端端的就这么碎了。” 那富商双眼一眯,露出一口白牙,“娘子好眼光,可惜被这小贱人撞碎了,不然赠与娘子多好。” 温汀面上纹丝未动,“只是你这玉既值五百两,看这大小和品相,玉质必然是上上乘,可是官用玉料?” 那富商前一刻还对美色垂涎欲滴,下一刻就变了脸色,“小娘子可不要胡说八道,爷有的是钱,买几块好玉算什么?” “小娘子牙尖嘴利,得罪了我,可没什么好下场!” 卫安神色一凛,护在温汀身侧。 温汀似并未将富商的威胁放在心上,依旧不徐不疾道:“我方才在里间,清清楚楚听你说此玉价值五百两白银,除非官用玉料,民间怕是见不到这种等次的。” 富商不由地将手中的玉掩在了袖下。 温汀不动声色,“要么你这玉出自官窑,要么你当众讹钱,哪一宗都是犯了律法的,卫护卫,报官吧。” 卫安立刻应“是”。 那富商见碰上了硬茬,恶狠狠瞪了温汀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便带着仆从快步走了。 温汀赶紧让青露扶住那女使,不免长舒了一口气。 一抬眼,就撞上裴珩居高临下审视的眼神,他站在三楼台阶处,正看着她。 温汀一愣,裴珩什么时候来的?又看了多久? 他是不是看见自己与人口舌争辩了? 思索间,裴珩已经阔步下来,温汀赶紧屈膝行礼,当着众人的面,父亲和侯爷一时间都叫不出口。 裴珩看少女垂眸盯着脚面,露出一截温软的脖颈,丝毫没有方才的凌厉,道:“回去吧。” 温汀赶紧小步跟上。 第七章 了解裴府旧事 回程的马车上,外面天色已暗,车里静谧无声。 温汀犹犹豫豫都不知如何开口,反正她说与不说,裴珩都看见了,况且卫安定然也会一五一十告诉他,自己上赶着解释,反而有些多此一举。 于是温汀做好了一路装哑巴的准备。 裴珩也许并不喜欢她过于能言善辩,恐抛头露面丢了裴府的颜面。 温汀兀自想着,直至裴珩第二次唤她,她才回神。 “父……父亲……” 一个称呼也叫的磕磕绊绊。 裴珩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不勉强你,怎么习惯便怎么称呼我,以后日子还长。” 温汀羞赧。 他问,“你一开始就知道那富商在讹钱?” 既裴珩主动问起,温汀如实回答,“在雅间听卫护卫说完,本是这么觉得。” 裴珩听出她话外之音,“你见了那玉,觉得那玉有问题?” 温汀想了想,点点头,“我怕我看错了,但细细一想,应当不会。” 裴珩后仰,饶有兴致道:“说来听听。” “富商手中的玉佩,应是一枚和田白玉观音佩,”因温汀仔细雕刻过一枚观音佩,虽是普通玉石,可对此佩的纹理还算清楚,继而道,“我粗略扫了一眼,那富商手中的观音佩净瓶瓶口处,线条略显生硬。” 裴珩挑眉,“怎么说?” “碾玉匠多会顺着玉的纹理细琢,尤其是观音佩这种吉祥配饰,最忌‘断纹错势’。” “而且我见那玉料边缘有一道水线,虽然极淡,但因为横亘在净瓶与观音袖口的衔接处,更是匠人雕刻时的忌讳,所以不会看错。” “可见瓶口这一块打磨粗糙,似是急工赶制的,像两块玉拼接起来的。” 裴珩闻言眸光一沉,当即唤来卫安,“命人将那富商抓来,即刻带到衙署。” “是。”卫安立刻去办了。 温汀见裴珩这般雷厉风行,心下更是忐忑,“侯爷不怕是我看错了?” 裴珩脱口而出,“我信你。” 温汀定定地看着他,莫名涌上一股难过的情绪。 原来被人信任是这种感觉。 无需言语修饰,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能让人的心口被沉甸甸的东西填满。 少女忽然间的情绪变化,让裴珩有些琢磨不透,见她几次,眉间似乎总是萦着淡淡哀愁,裴府的日子也并未让她多欢喜几分。 “你懂玉匠工艺?是在温家学的?” 为救那小女使一命,温汀情急之下露了几分本事,不过温家本就以匠造为生,她懂得一些皮毛倒也说得过去。 “算是吧,在温家时,常听家里人谈论匠技,耳濡目染,也懂一些。” 裴珩自然看得出她有所隐瞒,只是她既然不愿说,他便也不多问。 单单凭借眼力便能瞧出一块佩饰的破绽,懂的可不是一点皮毛。 “待此案了了,你算是大功臣。”裴珩问她,“想要什么奖赏?” 温汀脸上带着茫然,想了半天,才小声问,“可以先欠着吗?” 裴珩轻笑,“可以。” 温汀也笑了笑,她感觉裴珩更有人情味了些。 不过若自己猜测准确,那这块玉佩所牵扯的,怕不是自己能想象的,官玉私卖多半与官员贪腐相连,但愿裴珩能早日查清此案,肃清纲纪。 马车将温汀送到裴府后,裴珩便连夜回了衙署,温汀带着青露回了槐院。 刘嬷嬷终于把人盼了回来,“二夫人送了很多东西过来,都是给汀姐儿添置院里的,还说过来找姐儿说说话,不成想姐儿不在。” 温汀回了屋,喝了口热茶,“二夫人找我说话,可有说是什么事?” 刘嬷嬷摇头,“那倒是没说。” 温汀想起二夫人那圆润富态的模样,两次去慈安堂,也是她主动和自己攀谈,也是为数不多愿意亲近自己的人,温汀暂收起了自己疑神疑鬼的心态,决定去拜访二夫人。 既然已决定傍着裴府这棵大树,那第一步便是了解各房人际关系。 次日一早,温汀去慈安堂见过老夫人,便主动去了二房院里,二夫人见温汀来了,一张脸喜笑颜开。 “我估摸着你今早会来,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几道京城的点心,快坐下尝尝。” 温汀看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糕点,在广陵城确实少见,柔声道:“二夫人有心了,阿汀昨日回来晚了,便没来您这叨扰。” 二夫人顺手将一盘枣泥糕推到温汀面前,“你看看你,同你婶婶还客气什么。我看你那槐院清净,你性子柔静住得也好,只是刚搬过来难免缺七少八,便张罗着给你送过来了。” 温汀又谢过,“阿汀初来乍到,在府中不免生疏,二夫人让我亲近不少。” “慢慢就熟悉了,”二夫人面色红润,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拉着温汀说起来府中家常。 倒是帮温汀了解了不少府中的人和事。 眼下裴府三房也并未分家,但裴二爷和裴三爷也并非老夫人所出,老夫人膝下原有一子,也就是裴珩的哥哥,十二岁那年溺水而亡,老夫人为此沉郁了两年才生下裴珩,之后病了些年,因此再未诞下子嗣。 裴二爷和三爷都是老侯爷侧室徐夫人所出,徐夫人年纪大了身子愈发不好,因此留在京城,免了一路奔波。 裴二爷在工部任职,也未跟来广陵,只有二夫人带着女儿裴月瑶及二爷院里的姨娘来的广陵,现下都安置在棠梨院。 至于三房院里,算是此次乔迁来最完整的,裴三爷带着三夫人和一双儿女,一起来了广陵。 裴府的小辈们,晚了一个月才动身,因此今天下午才能到,就是老夫人所说的团圆饭,就安排在今晚。 眼下裴珩未娶妻,所以府中是二夫人掌家,她处事圆滑,老夫人也颇为满意。 经二夫人一介绍,温汀总算把裴府各房的人记了个七七八八。裴府虽然家大业大,人事关系还不算复杂。 二夫人热情满满地说着,温汀便端坐倾听,偶尔插嘴问一两句,两人聊得正到尾处,二夫人贴身嬷嬷快步进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原本满面笑容的二夫人脸色一变。 温汀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表情,愤怒中带着悲戚,悲戚中又不经意流露出憎恶。 二夫人被嬷嬷扶着起身,“我有些累了,汀姐儿先回去吧。” 温汀起身拜别,二夫人已经带着嬷嬷先一步走了,紧接着后院突然传来几声嘶哑的叫声,温汀吓了一跳,本着不想沾染是非的心态,她紧着步子往出走。 刚要踏出棠梨院,身后一阵风扑过来,连带着一个什么东西迎头兜住了她,速度快到温汀做不出任何反应,就被重重扑倒。 “啊——!” 慌乱中她叫了一声,便被猛然压在了地上,坚硬的地面瞬间磕得她头晕眼花,她能感觉到一双手疯了般撕扯她的头饰衣裳…… 伴随着浑身数不清的剧痛,一股温热沿着额头缓缓滑入唇边,是血。 第八章 你总是如此拘谨 院内充满了杂乱的脚步声,尖叫声……充斥着温汀发麻的大脑,直至青露紧紧抱住她,失声唤了好几遍,温汀才听见自己的心跳。 “快叫郎中来!” 青露早已泣不成声,“姑娘的脸!快……我们姑娘的脸。” 温汀左边的眼睛已被鲜血糊住,从青露惊恐的眼神中,她难以判断自己伤得有多重。 除了她之外,初次在慈安堂见过一面的圆脸小姐,此刻应当也比她好不了多少,发髻凌乱,被两个丫鬟箍住,嬷嬷将一方帕子塞进她的嘴里,那凄厉的惨叫被堵成含糊的闷哼。 温汀意识逐渐回笼,靠在青露怀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棠梨院的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裴府各房,待温汀被扶进院中厢房,慈安堂的赵嬷嬷紧随其后便打帘进来。 “老夫人听说汀姐儿伤着了,便赶紧使我来瞧瞧。” 二夫人刚把发疯的裴月瑶安顿好,此刻声音都是颤的,“都怪我,没看住月瑶,让她冲出来伤了汀姐儿。” 赵嬷嬷宽慰了两句,“汀姐儿伤哪了?郎中可来了?” 二夫人低头揩泪,“伤着脸了……” 赵嬷嬷“哎呦”一声,快步进到里间,只见青露正在小心擦拭温汀脸上的血,雪白的帕子浸得殷红。 郎中仔细地涂抹药膏,再以纱布包扎。 整个过程屋里人瞧了个清楚,一条几乎翻出皮肉的血壑沿着温汀的额头没入鬓角。 郎中神色惋惜道:“小姐这伤口若是缝针虽能好得快些,但缝针后必然留疤,只能暂以外敷内服的药慢慢痊愈,一个月内切记不可过量碰水,打湿帕子擦拭便好,万一感染了就麻烦了。” 温汀面色苍白,孱弱地点点头。 从屋里人各色的表情中,她不用看也猜到自己容颜受损严重,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棠梨院,为什么在听到异动后不快点离开,平白受了这无妄之灾。 若是伤口无法恢复,永远留下丑陋的疤痕,她怎么办? 想到这,温汀眼圈发红,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般往下掉。 二夫人满脸愧疚,拉着温汀的手也哭不停,赵嬷嬷叹了口气,回去向老夫人报信。 “伤成这样,也是这丫头命中有此一劫。” 小佛堂内,老夫人坐轻轻捻了一圈佛珠,说完低念了句“阿弥陀佛”。 赵嬷嬷道:“汀姐儿生了副好容貌,此次若是留了疤,未免可惜。” 老夫人想了想,“送两盒上好的舒痕膏过去,能恢复如初自然是好。” “是。” —— 午时裴珩刚进府,砚雪居的小厮便禀了早上的事,裴珩听完大踏步往槐院去。 冷清的小院飘着淡淡的汤药味,裴珩进去时温汀正在向刘嬷嬷讨蜜饯,刘嬷嬷满眼心疼,“这裴府也是个狼窝子,还有那二姑娘,怎能拿着簪子就往姑娘脸上划呢,女儿家的脸就是命啊!这不是要姑娘你的命吗!” 温汀哭了一场现下已经缓和了不少,想起裴月瑶疯疯癫癫的模样,她无奈道:“月瑶姐姐也不是故意的,她若是清醒,也做不出这种事。” 她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呢,裴月瑶和她年岁相当,却患有疯症,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感觉比她还要惨一些。 “好在伤在额头上,头发也能遮一遮,嬷嬷往好处想吧。” 刘嬷嬷喂温汀喝了口水,正要退下就见裴珩站在门口,“侯爷安。” 裴珩摆摆手,目光朝床榻上的温汀看去,明显察觉榻上人儿目光瑟缩了一下,随后着急忙慌的就要下榻,被纱布包的严严实实的脑袋像冬日里裹满雪的福娃娃,可怜又笨拙。 她总是这么怕他。 裴珩抬声,“不必见礼,躺着。” 温汀又讷讷地靠坐回去,“侯爷何时来的?” 青露搬了凳子过来,裴珩顺势坐下,“有一会了。” 温汀心惊,那岂不是听见刘嬷嬷说裴府的不是了? “侯爷别责怪嬷嬷,她只是太心疼我了,绝对没有说裴府不好的意思。” 裴珩喉结动了动,原本想说的“伤可还疼”,到了嘴边竟成了一句生硬的“你总是如此拘谨。” 话出口,对上温汀紧张兮兮的眼神,又不禁声软下来,“我不怪刘嬷嬷,你伤得这么重,她生气是应该的。” 温汀垂眸,额头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她忍不住紧缩眉心。 “我没事的,老夫人还送了药过来,养一段时间就恢复了。” 见她这般乖觉,裴珩心底竟生出几分不满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月瑶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她多数时候都不大清醒,伤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上次在慈安堂见她,是她还算清醒的时候,所以没提前让你提防她。” 温汀抬眼,“她清醒的时候会和常人无异么?” “那也不太一样,清醒的时候也不大说话,看着呆呆傻傻的。” 温汀小声,“那确实很可怜了。” 裴珩笑了笑,“还有空操心别人,好好养伤,京城有更好的去疤痕的膏药,不会让你留疤的,别躲在屋里哭哭啼啼了。” 温汀否认,“我哪有哭哭啼啼。” 裴珩看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睛不说话,起身就要走了,“晚上的家宴你若是不舒服,就在院里待着,不必去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温汀想起来各方的哥姐们晚上都回来了,要张罗着吃团圆饭。 第一次阖家团圆的日子,她若是躲在院里不出席,尽管有受伤的借口,可也怕招人不喜,落下个没规矩的名声。 “我去,”温汀摸了摸额头的纱布,“伤在头上,又不是脚上,还是去罢。” 裴珩自然随她。 府中少有热热闹闹吃团圆饭的日子,每年不过中秋春节才能聚上一聚。 裴珩见温汀伤成这样,本想她若不去,便也作罢。 不过既然温汀想去,也好。 一是可以趁机见见这府中的人。 二是哪怕露个面再退下,也好过于落人口舌。 裴珩招来银杏,安排她给温汀讲讲各房的哥姐儿,晚上能省去不少认人的功夫,温汀不好说自己早上已经在棠梨院深入了解了,由着银杏给她讲了半天。 第九章 婉娘的秘密 温汀找借口打发了银杏,唤来刘嬷嬷。 “二夫人往槐院添置东西,倒是提醒了我,嬷嬷,我的箱子还都放在温家呢。” 刘嬷嬷一拍额头,“都一个多月了,我不知道东西还在不在。” 温家的几位小姐,可是忒爱占便宜的人,指不定她们前脚刚走,后脚屋里就被搜刮干净了。 温汀:“不管怎样,里面还有婉娘零星几件遗物,其他的丢也就丢了。” 刘嬷嬷会意,“那明天我就回一趟温家,拿回来。” 温汀点点头,刚想再躺躺,就被刘嬷嬷拉下了塌。 “晚上还得出席,收拾收拾。” 刘嬷嬷说着,从温汀的妆匣底下拿出一支玉簪,“汀姐儿你看,这是婉娘留给你的。” 这是一支通体莹润的和田玉簪,温汀从未佩戴过。 可今天她却说,“就戴这支。” 刘嬷嬷笑着就要给温汀簪上,不曾想人老了有些不稳当,脚底一滑手中的簪子便飞了出去。 随着一声脆响,落在了温汀脚底。 再看已然碎成了两截。 刘嬷嬷大惊失色,“哎呦!” 温汀也没想到这簪子轻易就碎了,可也不能苛责刘嬷嬷,刚要低头捡起,余光瞥见裙摆处落了个什么东西。 她捡起来,是一张被小心卷起的字条。 “嬷嬷,簪子给我。” 刘嬷嬷赶紧递过来,温汀一看,“空心的。” 她竟然从未发现,这玉簪是空心的。 “什么?”刘嬷嬷又接过来仔细地看,“好好的和田玉,怎么是空心的?” 温汀怔怔看着手中的纸卷。 这是……婉娘藏的? 刘嬷嬷这会子也顾不上簪子了,快步将门关了。 温汀坐在桌前缓缓打开了纸卷。 “婉娘慧鉴:相思入骨,无计可消。遥念卿卿描眉之态,捧茶之姿,心向往之。他日功成,必以十里红妆,迎你入我门楣,相守岁岁年年。纸短意切,伏惟珍重。” 落款是六郎。 卷中虽只有寥寥数语,可温汀读完后心却高高抬了起来。 忽神色严肃道:“嬷嬷,就当此事不曾发生过,婉娘从未留下什么信。” 刘嬷嬷不解,却也听从温汀的吩咐。 她跟在温汀身边也认得几个字,那“六郎”她也从未听婉娘说过? 温汀心不在焉地将玉簪收回去,换了支岫玉簪。让青露简单梳妆,收拾妥帖后赶去前厅用饭。 银杏也奉命陪着,将下午的消息一一告知温汀。 “二房人少,都安置在棠梨院,三房则安置在东篱院和杏雨斋了。” 温汀小步走在园中石径上,将裴府的布局在脑海中巡了一遍,裴府财大气粗,广陵的宅子自然也非同寻常,各间宅院错落有致,前后庭院更是由布局精致的园林隔开。 眼下虽然各房人都住了进来,却也并不拥挤,空着的院子也还有好几处。 住习惯了僻静的槐院,生怕自己被安置到人多的地方去,好在她多心了,下午归置压根没人想起她,依旧让她住在了槐院。 温汀到的时候,只有丫鬟在安静的上鲜果点心,其他人还没到。 她便到小厢房稍坐了片刻,吃了一盏茶才听到外头传来笑声,随即起身相迎。 “刚才在祖母院里也没见叔父接回来的私生女啊?我们都回来了,她竟然躲着不肯见人,果然是小家子气。” 走到门口的温汀脚步一顿,说话的声音分明是个稚嫩的小姑娘,可出口却尽显尖酸刻薄。 “柔儿,慎言。” 少女冷哼一声,“母亲怕什么?叔父又听不见,我就说说而已。” 三言两语间温汀已猜到来人的身份,提着裙裾笑意盈盈的出去,“阿汀见过三夫人,见过云舟堂哥,芷柔堂妹。” 许是没想到温汀会突然冒出来,三夫人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不过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冷漠疏离,转头对身旁的一子一女道:“你叔父带回家的汀姐儿,既然碰见了,便打个招呼。” 温汀似根本没听见她们在院里的编排,客客气气地冲裴芷柔一笑。 裴芷柔瞪着眼睛,一副高傲模样,见温汀不施粉黛已是倾城之色,亭亭玉立的身姿衬得她像个花花绿绿的孔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是温汀?果然是贱籍出来的,长得一副狐媚子模样。” 温汀也不恼,不徐不疾道:“老夫人和侯爷已令我改回裴姓,芷柔妹妹还说‘贱籍’这种话,可是将老夫人和侯爷一并骂了进去,我待会可得如实向侯爷禀一遍,就看侯爷如何处置了。” 裴芷柔嘴上厉害,其实府中最怕的就是不苟言笑的裴珩,紧接着就是拿捏后院生杀大权的老夫人了,她认定温汀是个一心想攀高枝的野鸡,怕她真当面告状,登时有些慌了。 “你别强词夺理,我分明骂的是你!” 温汀道:“妹妹骂的是谁,待我一字一句复述给老夫人和侯爷,他们自会分辨,着急什么?” 裴芷柔神色焦急,向三夫人求助,“母亲,你看她毫无规矩,你帮叔父好好管教管教她。” 三夫人看着温汀眉头紧锁,“姐妹之间的玩闹罢了,汀姐儿何必斤斤计较。” 温汀微微欠身,“三夫人说的是,阿汀不过同芷柔妹妹开玩笑罢了。” 三夫人看见温汀就止不住心烦,拉着裴芷柔往里走,半天不说话的裴云舟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温汀。 温汀淡淡道:“云舟堂哥可还有事?” 话音婉转动听,裴云舟如梦初醒,耳尖也被袅袅天籁炸得发烫,出口的话竟也变得结结巴巴,“汀妹妹、的伤怎么样了?” “无碍的,多谢云舟堂哥关心。” 裴云舟脸又红了些,“我那有好的膏药,回去给汀妹妹送过来,可不能留疤了。” 温汀深觉莫名其妙,三房的人怎么奇奇怪怪,一个小小年纪就言语刻薄,一个结结巴巴说些关心的话,更不用说三夫人,对她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温汀谢拒了裴云舟的好意,“膏药老夫人送了很多,不用了。” 正好这时其他人也都到了,老夫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到席间落座,连说三个“好”字,“一家人就该这样整整齐齐,看到你们如今都这般出息,我到了九泉之下也跟老侯爷有个交代了。” 裴珩拦住老夫人的话,“母亲高寿,切勿这么说。”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老夫人笑了笑,“团圆的日子,我可不做那扫兴的人,开席吧。” 听见裴珩的声音,温汀忍不住往角落里缩了缩。 若论排行,裴珩无论如何都不会自称“六郎”。 除非裴珩与婉娘相识后一直用的化名,如此,倒也能同婉娘至死说不出裴珩身份一事自圆。 可裴珩是那种行欺瞒之事,毁婉娘清誉,置她于不顾的人吗? 温汀忍不住又望向裴珩,人群中他目若朗星,高华清贵。 断然不像背信弃义之徒。 温汀怕一时失态被人瞧出端倪,强行将心底的疑问压下,跟着众人落了座。 第十章 她已被许了人家 饭厅为男女分席而坐,温汀跟着二夫人进里间坐了,二夫人看她额头有伤,不免又是几句愧疚。 温汀一笑了之,不过走动了一会,又加上她心事重重,此刻确实有些头脑发沉。 不由得失了胃口。 裴芷柔见她少食少语,眼珠滴溜溜一转,“汀姐姐瞧着没有胃口,是不是就要嫁人了,怕吃胖了穿不进去嫁衣呀?” 温汀眉心一凛,寻思这裴芷柔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莫不是也患什么疯症?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询问,三夫人便低低喝了裴芷柔一声,“汀姐儿的事,自有老夫人和侯爷做主,你一未出阁的姑娘,操什么心。” 裴芷柔一脸天真无害,“我关心汀姐姐还不行吗嘛,祖母一早就给汀姐姐说了好人家,我是替姐姐高兴。” 老夫人道:“柔丫头长大了,都会关心人了。” 裴芷柔冲老夫人撒娇,“从小祖母就教导柔儿家和万事兴,柔儿喜欢和哥哥姐姐一起孝敬祖母。” 老夫人欣慰,“就你嘴甜,尽会哄我。” 裴芷柔一双杏眼弯了弯,“柔儿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三夫人也跟着笑了笑,“这孩子越来越没个样了,母亲你好好说她。” 一桌人笑声绵绵,真作出了一派其乐融融景象,作为谈资的温汀,被忽略在一旁。 温汀欲发地食难下咽,捏着竹筷的指尖发白。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她此刻心乱如麻,却深知眼下不是自己开口质问的好时候。 原是她一直被蒙在鼓里,竟还以为裴芷柔说糊涂话,竟是真的……老夫人已为她相看好人家,如此一月来的冷落也就说得通了。 老夫人并未打算将她这来历不明的孙女长留,而她也已到了议亲年纪,早早嫁出去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裴珩也不会受未立妻室便有了女儿的名声拖累。 原是这样……温汀身上有些发冷,头更是重得要坠下去。 若是再让裴府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冒牌货。 温汀更不敢往下想。 “母亲这里欢声笑语,我快被三弟训成哑巴了。” 裴府三爷端着盛满酒的瓷杯进来,朝着老夫人揖拜,“如今一家人齐聚广陵,母亲所愿也,祝母亲福寿绵长,食甘寝安,愿家中和顺,自此诸事顺遂。” 老夫人受用,见裴珩紧随着裴三爷一起进来,“今日便不拘着虚礼了”,又对裴三爷道,“我看你这是到我这躲珩儿呢。” 裴三爷被戳破心思,又满饮一杯,扫了桌上的女眷一圈,“还是母亲这里好,刚才的笑声挠得我直心痒痒。” 裴芷柔忙不迭道,“我们替汀姐姐的婚事高兴呢,父亲和叔父一进来,汀姐姐都不好意思了。” 众人瞧过去,温汀的脸合乎时宜的发红。 裴珩瞧出几分不对,跟前一搭手便敛了笑,“烫成这样也不吱声。” 听见裴珩的声,温汀被迫恢复一丝清明。 嗫嚅道:“我以为是伤口发烫,想着过会就好了。” 老夫人知道温汀带伤还陪了这么久实属不易,“汀丫头既病着,就先回去歇着。” 温汀顺坡下驴,起身拜过,“那阿汀便先行退下了。” “母亲,我送阿汀回去。” 裴珩搁了盏,正欲扶一把温汀,只见温汀本能地侧身躲过,转身扶上自己的丫鬟。 裴珩悻悻收回手,只当温汀还是怕他。 出了门,直至席上的声音再听不到了,晚间的风一吹,温汀才将梗在喉间的阵阵恶心压下去。 回身道:“侯爷留步,有青露和银杏送阿汀回去。” 裴珩脚下步履未停,问她,“方才席上,就见你情绪低落,可是听说什么了?” 温汀抬起眼同他对视一瞬,欲言又止。 一时竟不知道怪他眼盲,可能认错了女儿。 还是怪他耳聩,明知故问。 虽说里外两席隔开,可总归在一间厅里,裴芷柔嗓音恨不得抬天上去,外面又怎会听不见。 她淡淡摇头,“没什么,就是头疼得很。” 额头上那么长那么深一条口子,落在谁身上都得疼得死去活来,温汀倒也没说谎。 “府中统共就这些人,你也都见过了,日后相处的时间长,烦闷了就去同哥姐们坐坐,别总是憋在屋里。” 无论是什么话,从裴珩嘴里说出来,都是轻飘飘无伤大雅的,可落在温汀耳朵里,却会使她更难过。 这府里的小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哪有一个省油的灯。 再说日后相处的时间怕也是掐指可数了,为何还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哄着她。 温汀深感疲惫,“阿汀有些累了,侯爷快回席上去,老夫人还等着你呢。” 裴珩每次见温汀,她孤身一人立在裴府众人中,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她谦让知礼的表皮下,藏着的是将裴府一切置身事外的沉静。 裴珩官场沉浮数十载,看透过很多人,如今却不知拿眼前的小姑娘怎么办。 过于的溺爱与苛责,都怕她走不顺路。 将儿女情长置身事外的他,头一次想若有位主母替他管教,这些事会不会迎刃而解。 温汀回到槐院,裴珩临走前将院中萧条景象扫了一遍,又对她道:“今日府中都安顿的差不多了,我让卫安给你换个院子,你住得自在些。” 这府中哪还有人憎鬼嫌的槐院自在,温汀当即拒绝,“这里挺好的,阿汀还想住这里。” 裴珩沉默片刻,留下句“那便随你。” 温汀站在廊下,数着裴珩离开的步子,在他即将踏出槐院的那一刻,突然急切开口。 “侯爷名中的‘珩’字,可是‘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可谓‘衡’一字?” 裴珩遥遥回身,却答非所问,“当日慈安堂我问你名中‘汀’是哪个字,你记到今天?” 他居然以为自己为这点微末小事记仇。 温汀自认没那么小肚鸡肠。 她半个身子走出廊庑站定,任由皎皎冷月撒在肩上。 “侯爷误会了,只是忽然想起幼时听孔孟,‘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以衡谓君子中正有度,便联想到了侯爷。” 裴珩:“‘你若还读过礼记,便知道‘一命縕韍幽衡’,亦通‘珩’。” “我没读过礼记,烦请侯爷等等。” 裴珩见温汀跑进了屋内,出来时候拿着纸笔,“侯爷能写一下这个字吗?” 裴珩不解,可对上那真诚的眼睛,便随她到廊下方桌,落笔一个“珩”字。 他问,“你不识得这个字?” 温汀目光定定落在那字上,三魂七魄早已随着裴珩落笔散了个一干二净。 囫囵答道:“不认识,我没怎么读过书。” 第十一章 六郎并非裴珩 温汀回屋后便将裴珩与六郎的字体细细对比。 待证实完心中结论,她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湿透。 果然,这次老天依旧不舍得眷恋她。 她甚至抱有一丝侥幸,说不定是裴珩成年后换了字帖,所以字体发生了变化? 可想法一出,就被她扼杀。 她曾经为了练习匠技,雕过数不清的人像。 她细致周详,缜密入微,从不出错。 从第一眼见裴珩,她就疑惑为何她的眉眼五官与裴珩并无丁点相似,这并不符合血脉遗传。 事实证明,六郎并非裴珩! 这个念头几乎要从她的脑子里炸开,由不得她颤抖。 此事还有谁知道? 裴珩知道吗?老夫人知道吗? 显然不! 否则堂堂侯府,怎么会让她混淆血脉? 还有……婉娘与六郎?与裴珩分别是什么关系? 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又该如何自处? 温汀伏在榻上,心中再次对这陌生的府邸产生浓浓不安。 “嬷嬷!” 刘嬷嬷听到温汀的声音,焦急地进来,席间的事也已经听青露说了。 只是裴侯走后,温汀便将自己关在了屋里,不许人进来。 “把姑娘接回来,又匆匆忙忙许了人家,还瞒着姑娘不让知道,这都是什么事啊。” 温汀扑进刘嬷嬷怀里,泪水将刘嬷嬷的衣襟濡湿。 “汀姐儿别怕,大不了我去求侯爷,放你回温家,咱不稀罕这裴府的富贵。” 身份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温汀并不打算告诉嬷嬷和青露真相。 她哽咽道,“我原以为只要安分守拙,不事张扬,不说被认可十分,也能讨得老夫人和侯爷三分真心,好为将来筹谋,可眼下连立足与此的机会也没有了。” 一别十六载,既无生恩又无养恩的裴珩,就算是她身生父亲,恐也做不到真的待她如己出? 相比亲情,更多的应该是良心上的那点愧疚,毕竟她已像个物件似得被悄无声息的许了人家。 所以这才送她出街,留她在广陵楼解闷,就当全了最后那点血脉上的情分。 刘嬷嬷在榻边揩泪,“我们姐儿好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谁沾上就倒霉的脏玩意。” “裴府竟这么着急的同你摆脱干系。” “嬷嬷,”温汀擦干泪,沉默地望向窗外垂死挣扎的槐枝,好半晌才哑声开口,“回温家,不过是换座坟墓而已。” 从裴府再被逐到温家,那她只会落得一个更惨的下场。 既然无人知晓,那她就藏着这个秘密,永埋心底。 “嬷嬷知我不愿随随便便嫁人,既然无人助我,那便只能自救了。” “姑娘想怎么做?” 温汀凝眸,“成一桩婚事难,毁一桩婚事,自有千万种法子。” 眼下需先知道,老夫人给她相看的是那户人家。 老夫人前一夜在席上多贪了两杯,因此早上温汀去请安时见她有些精神不济,于是特意备下艾草包,隔着锦帕为老夫人揉捏肩颈。 老夫人闭着眼睛舒了口气,夸赞道:“你竟还有这般手艺,可比赵嬷嬷按的好。” 赵嬷嬷在一旁附和,“汀姐儿细心,以后有你在,我老婆子也能躲懒了。” 温汀道:“嬷嬷可是老夫人的心头好,阿汀能帮你分担一二,让老夫人舒坦一二,便已是阿汀的福气了。” 赵嬷嬷对老夫人笑道:“汀姐儿可真会说话,手艺也好,按了这么一会,瞧着您精神好多了。” “确实,”老夫人握住温汀的手,“你还伤着呢,快也坐下歇歇,你有这份心,便足够了。” 温汀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净了手,到老夫人跟前落座,“听嬷嬷说老夫人平时喜欢听话本,不如阿汀日日来给老夫人读,好不好?” 她神色真诚毫不作假,老夫人被暗暗叹气,忍不住对温汀多了几分惋惜。 “好,正愁没人肯陪我这老太婆呢。” 温汀弯着眉眼单纯地笑了笑,凭着记忆给老夫人讲起了《太平广记》中的孝悌轶闻,仅读了王裒泣墓第一段,便令老夫人刮目相看。 “你在温家竟通览如许书卷,腹有诗书,实属难得。” 温汀自谦道:“不过于卷帙间自悟一二,难登大雅之堂。” 老夫人来了兴致,让温汀接着讲,温汀读得慢,每到动情处,便放轻了语调。 老夫人闭着眼,眼角慢慢沁出一点湿意,被王裒的至纯至孝打动,忍不住轻叹。 “难得王裒一片心,父母在世时尽孝,去后还如书中这般记挂着,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这份赤诚。” 温汀也有所动容,语气软和,“百善孝为先,能把父母的喜好、忌惮记一辈子,才是真的放在了心坎上。” 老夫人看了温汀半晌,忽将腕上的翡翠玉镯褪下来,要赠予她。 那玉镯玉质清透,触手温润沁凉,温汀连忙回拒,“老夫人,这太贵重了,阿汀不能收。” 老夫人眼角的皱纹随着笑容掬往一处,“给你的你就收下,你正值待嫁之年,不好太素。” 温汀只好谢恩收下。 至于嫁人一事,她全然一副任凭老夫人做主的懂事模样,从不多余问一句。 一连几日,温汀都赖在老夫人处,早中晚的服侍她用饭,捧着话本轻言慢语的读书,老夫人稍有不适,她不是捏颈捶腿,便是下厨做几道清肺暖脾的小食,哄得老夫人日日都得听她讲一会。 这日同往常一样,温汀侍候老夫人用完早膳,三夫人携着一双儿女来请安。 裴芷柔一进来,便暗中瞪了温汀好几次,温汀不以为然,还假模假样地冲她微笑。 裴芷柔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郁闷不已。 老夫人依在暖房的楠木榻上,“天凉了,我这没那么多规矩,你不用带着孩子们日日来。” 这话是对三夫人说的。 三夫人主动帮老夫人揉腿,答道:“都是儿媳应该做的,况且舟儿和柔儿有几日未来拜见你,柔儿早起便念叨着想你了呢。” “是吗?”老夫人仔细一想,距离上次三夫人来请安,确有三四日了,不禁道:“到底是年纪大了,瞧我这记性。” 裴芷柔脚步轻快地攀过来,语气娇俏,“祖母这哪是年纪大了,分明就是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了。” 一句话逗得老夫人大笑,“你这孩子,倒是说说祖母怎么个喜新厌旧了?” “祖母日日有汀姐姐陪着,自然就不记得柔儿了。” “那从明儿起,你来同你汀姐姐一道给我讲话本,好不好?” “祖母又取笑我,”裴芷柔似乎被难住了。 三夫人适时开口,“柔儿打小写字就犯困,让她来给母亲讲话本,怕是连着母亲要一起瞌睡。” 三夫人说着,目光不断在老夫人和温汀之间扫。 温汀掩着唇笑,自也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三夫人。 鱼儿上钩了。 第十二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三夫人今日穿了身秋香色折枝兰纹褙子,里头搭着海棠红绣暗花的交领中衣。 仿佛尽力掩饰着身体的疲惫。 她特意敷了层薄粉,却也盖不住眼下淡淡的青黑,粉霜在眼下细纹处微微卡出痕迹,反倒更显疲态。 温汀打量着她,“夫人瞧着神色不太好?” 经她这么一提醒,老夫人的目光也朝三夫人聚过来。 “我早就说过,儿孙自有儿孙的福气,你又是何必呢?”老夫人叹气,“你若是为此垮了身子,才是得不偿失。” 三夫人忽然掩面揩泪。 老夫人摇摇头,对坐着的裴云舟道:“家中琐事与你无关,好好读书上进,才是你以后的立足之本,回你的院里温书去罢。” 裴云舟的连忙起身称“是”,末了还恋恋不舍的盯了温汀几眼。 三夫人擦干了泪,拉着裴芷柔的手,让她好好侍奉老夫人,以身子不适为由,同裴云舟一道走了。 温汀察言观色,心底的成算又多了几分,脸上也多了笑容。 落在裴芷柔眼里,全变成了挑衅。 “今个太阳好,阿汀陪老夫人去花园里走走?” 老夫人被饶了兴致,连话本都不想听了,“有些乏了,你们姐妹俩去罢。” 正合温汀心意,“是。” 还未出慈安堂,裴芷柔便按捺不住,厉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温汀停下脚步,“芷柔妹妹突然这么凶干什么,若不想去花园,不去便好了。” 裴芷柔靠近她,小小年纪已是两副面孔。 在老夫人跟前装得娇俏可爱,此时却嚣张跋扈。 “谁要跟你去花园,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 温汀茫然,“妹妹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了?” 裴芷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贱人”,巴掌随之迎着温汀的脸兜过来。 温汀早有预料,躲打的经验,她在温家可修炼多年。 只见她微一侧身,裴芷柔的巴掌便落了个空。 “老夫人刚歇下,妹妹确定要在慈安堂门口随我吵起来?” 裴芷柔气了个够呛,可到底不敢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造次。 她拽着温汀在花园里寻了个僻静处,复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审人姿态。 “你故意不让我们好过是不是?你一个野种,别以为哄着祖母就能妄想留在裴府!” “我告诉你!用不了多久你就得灰溜溜地嫁到那穷乡僻壤去!” “哥哥这次若因你落榜,我要你好看!” 温汀并不生气,神色淡淡道:“我嫁去哪儿,妹妹比我清楚,若不是占了妹妹的姻缘,我这就去恳请老夫人还予妹妹。” 裴芷柔:“你胡说!” “谁愿意嫁给那穷书生!蜀地偏远,不过是老夫人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你真以为老夫人会给你寻哪门子的好姻缘?” “做梦!” 温汀装作惊讶模样,与刚才的一脸镇定形成巨大反差。 裴芷柔略显得意。 “瞧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吧?” “妹妹说的……可是真的?”温汀知道真相,已然玄泣欲滴。 裴芷柔冷笑,“那穷书生不日便要来广陵了,专门来娶你的,你到时候见了自然就知道了。” 看来这两日便要到了。 温汀又问,“可我的婚事,与云舟哥哥又有何干系?” 裴芷柔:“若不是你,哥哥早就成了大房……!” 温汀正洗耳恭听呢,裴芷柔却骤然止住了话音,怒狠狠地瞪着温汀。 温汀道:“云舟哥哥怎么又和侯爷扯上关系了?” “管好你的嘴!” 裴芷柔想起母亲的叮嘱,堪堪将到嘴边的话收回来。 “看你还能得意多久,一介上不得台面的匠女,去了蜀地,就永远别想回来!” 裴芷柔一走,温汀擦了擦莫须有的眼泪。 青露从园里找过来,“姑娘,问到了吗?” 温汀勾唇,“她还不算太蠢,不过没关系,该知道我都已经知道了。” 青露也跟着笑了笑,“姑娘真聪明。” 以前在温家,她们便时常被几个哥姐们变着法子欺负。 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地摸索出一套规则来。 如何使用激将法从他们嘴中套话,如何能少挨打并得到吃食…… 只是没想到,在裴府还能用到这些。 “走,去棠梨院。” 青露:“啊,还去那干嘛,姑娘的伤还没好呢。” 温汀道:“上次是我没防备,这次哪还能中招。” “再说了,戏不能演一半就歇了,还有一场呢。” 青露忙不迭地跟上温汀的步伐。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在被接回裴府之前,她与三夫人素不相识,更谈不上有何龃龉。 可三夫人从初次见面,便对她有明显的厌恶,虽然她极力隐藏,可瞒不住温汀。 她太熟悉那种伪善的感觉了。 她猜想,一定是自己有什么地方阻挡了三房的利益。 她一无所有,唯一能拿的上赌桌的,便是裴珩之女的身份了。 万幸,又被她猜对了。 眼看她日日在老夫人跟前献殷勤,老夫人对她越亲近,三房的人便再也坐不住了。 只是赌博向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得层层加码。 就好比她用耐力熬到三夫人求到慈安堂落泪。用最低级的激将法套出了裴芷柔知晓的关于她婚嫁的事。 都不过是落在秤上的砣而已。 要想倾覆天平,毁掉这场婚事,就还得继续加码。 温汀到了棠梨院,二夫人没想到经历了上次的事,她还愿意来。 “汀姐儿这是怎么了?哭过了?” 温汀揉了揉眼,小猫似的唤了声,“婶婶……” 二夫人登时心疼坏了,“到底怎么了?快,进屋里说。” 温汀进去后便红着眼眶,一言不发。 二夫人心急如焚,连着问了好几遍。 温汀这才道:“阿汀心下难受,在这府里又无人亲近,这才脑子一蒙跑到了婶婶院里,叫婶婶见笑了。” “你瞧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同婶婶亲近,婶婶高兴还来不及呢。”二夫人催促,“到底怎么了,快同婶婶说说。” 温汀恳求,“那婶婶听过就当我孩子气,莫要再让别人知道了,阿汀不想惹人生厌了。” 二夫人满口应下。 “是芷柔妹妹,从慈安堂出来便无故羞辱阿汀,说什么老夫人要将我远嫁到蜀地去,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广陵半步,”温汀语气微颤。 “若只是这几句诛心的话,我忍忍也就罢了。” “可她……可她竟连着那位我从未打过照面的蜀地公子也一并骂了,说他不过是蛮荒之地的粗鄙武夫,配我都是抬举,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扎得人心口生疼。” 第十三章 三房的算盘珠子 “这到底是老夫人属意的人,阿汀怕今日的话不黑不白的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寒了老夫人的心。” 温汀乞求道:“婶婶,阿汀该怎么办?” 二夫人听罢,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汀姐儿别担心,老夫人心如明镜,就算是知道了,也断不会上来就责怪你,县太爷断案还得问清缘由呢。” 温汀摇头,“可此事因我而起。” 二夫人沉思片刻,见左右无人,才压低了声,“这柔姐儿也真是,平日里看着乖巧,多半是受人教唆才对你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温汀心道,那你们可真是看错了人。 “其实你回来之前,三房准备把舟哥儿过继给你父亲,都打算请各宗族耆老定下此事了。” “可是……”温汀也不由自主压低了声,“父亲迟早会娶妻生子的,为何要这个时候过继云舟堂哥?” 这明显不合规矩。 尤其还是侯府这样的簪缨世家。 难不成,裴珩患有什么隐疾? “你可知,过完年,舟哥儿就要参加春闱了?” 温汀表示不知。 “听闻春闱主考官是御史中丞梅尧臣,他最是注重纲纪律法,”接下就是些陈年往事,二夫人不好全盘托出,简短道,“你三叔年轻时下过狱。” 温汀:“那按我朝律法,三代之内不得应科举,入仕的。” 二夫人一拍手,“可不就是,奈何舟哥儿是个刻苦的,三房求到了侯爷面前,跪了整整一日呢。” 原是如此。 “侯爷答应了?” 这也算是裴府的辛秘了,二夫人摇摇头,复又点头。 “哎呀,反正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是那夜过后,你三房的叔婶便彻夜盯着舟哥儿读书了,还说此次一定要中举,后面就是谈过继的事了。” 二夫人说完“啧”了声,又补充道:“但侯爷把你接回来后,我瞧着这事貌似又没动静了。” 温汀明了。 就算当时裴珩应下三房的请求,老夫人定然也是有思量的。 这中间大房和三房应当是谈了什么附加条件,比如裴珩膝下无子无女,把裴云舟过继来先养着,也未尝不可。 但裴珩突然从外面接了个女儿回来,三房的指望瞬间落空。 今日三夫人到慈安堂涕泪,大约是想求老夫人垂怜,帮帮裴云舟。 可老夫人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的福气”,算是将三夫人的期望彻底打落了。 温汀喃喃,“天真。” 二夫人:“汀姐儿你说什么?” 温汀道:“没什么,阿汀再多嘴一句,婶婶勿怪。” “听芷柔妹妹说,蜀地那位……不日便要来裴府拜访?” 二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温汀所指何人,见她面带娇羞,才顿悟,“段家侄子啊,估摸着这两日就到了。” 温汀捂唇,“这么快?” 二夫人笑道:“你别听柔姐儿瞎说,那段家侄子我也见过,不仅生得俊俏,才学也是一顶一的好,这次来会在裴府小住,年后也要参加春闱的。” 温汀脸上泛起红晕,额上虽敷着纱布,可抵不住她是个美人坯子。 二夫人心想,这可有段家侄儿受得了。 温汀谢过二夫人,临走时又让二夫人有空送裴月瑶到槐院玩。 二夫人既惊讶又感动。 温汀倒也是真心,她同情裴月瑶的遭遇,芳华正茂的年纪,却只能浑浑噩噩疯疯傻傻地度过。 —— “听来这段家侄子倒还不错,若是此次能中举,仕途也算顺遂。” 温汀揉着青露刚换过药的额头,疼得龇牙咧嘴,倒吸几口凉气说。 “我与那段家公子素未谋面,他好与不好都跟我无关。” 赵嬷嬷一边怪青露换药时手太重,一边又对温汀道:“姑娘心里有数就好,就怕三房恨不得现在就把姑娘嫁出去哩。” 温汀抿了口茶,“就算我立刻嫁出去,大房也不会把裴云舟过继过来的,我不过做了挡箭牌而已。” “啊?”青露张大了嘴巴,“可今天二夫人不是说,姑娘回来前裴府都准备过继了呢。” 温汀瞧着镜子里包的圆鼓鼓的额头,露出一抹滑稽可爱的笑。 嗔道:“青露你的包扎手艺确实不怎么样。” “手艺不好,脑袋怎么也笨笨的。” “老夫人根本没想过把裴云舟过继给侯爷,这事换做任何一个世家都不会同意的。”温汀转身坐正,说道:“侯爷而立之年,迟早要娶妻生子的,这时候过继个即将弱冠的儿子过来,让将来的侯爷夫人如何自处?” “怕是连侯爷的亲事,都会受到影响。” “而且别忘了,大房是有靖安侯爵位承袭的,尽管三房此刻用命担保裴云舟日后绝不会动袭爵的心思,但十年八年后的事,谁又能靠发誓保证呢?” “再者,二房无子,三房为何不将裴云舟过继给二房?司马昭之心罢了。” 既已明白其中缘由,温汀的应对之策便更有保障。 “嬷嬷,今日去温家,可都办妥了?” “汀姐儿放心,按照你交代的一一办妥了,”刘嬷嬷说完,紧跟着叹了口气,“只是你留在温家的东西,果然被那几个小没良心的分了个八九。” 左右不过几身衣裳,几件首饰。 温汀也不在意了,“婉娘的遗物拿回来了吗?” 刘嬷嬷:“我学着姑娘的话,借用侯爷的名义,倒是拿回来了。” 那便够了。 她虽与婉娘没有母亲情分,却终究欠了婉娘生恩。 银杏从外面进来,禀道:“姑娘,慈安堂来人传话,叫姑娘这两日不用去慈安堂侍奉了,老夫人要潜心礼佛。” 一连几天,温汀确实有些累了。 闻言淡淡舒了口气,“知道了。” “还有温家的人来了,说是有要事找姑娘。” “来得倒是快,”温汀忍着心底的厌恶,对银杏道,“就说我身子不适,无法见客,让他们回去罢。” 银杏回“是。” 此刻裴府门口,温家大娘子领着女儿温桃花,穿着身素色布衫,站在檐下不住跺脚,脸上的笑早就僵成了褶皱。 “去,再通传一遍!”温大娘子搡了搡看门的小厮,声音尖得像掐着嗓子,“就说我们是裴府大小姐的亲舅母和亲表姐,她如今在裴府里头享清福,还能忘了生养她的娘家人不成?” 第十四章 温家来人 裴府门房的小厮刚要再进去,那两扇厚重的大门便“吱呀”开了条缝。 温大娘子见从里面出来个丫鬟,又挑高了声,“汀姐儿到底是攀上高枝了,我来见一面三催四请的,人家连个脸都不露,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银杏敛衽福了福,语气不卑不亢:“大娘子恕罪,我家姑娘受了伤,此刻正卧病在床,实在起不得身……” 温桃花眼珠盯着银杏上上下下转了一圈,见一个丫鬟都穿着顶好的青缎子,嫉妒地用指甲紧紧掐着手中帕子。 不等银杏说完,便尖声打断,一双吊梢眼瞪得溜圆,“她分明是故意躲着我们!进了裴府的门,就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了?我娘说得没错,这就是攀上高枝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银杏皱了皱眉,“娘子言重了,姑娘确是身子不适,委实不便见客,待姑娘身子好了,再请大娘子来府里叙话。” 银杏说完便关门进去,身后的温大娘子气不过狠狠啐了一口,厚重的朱门将尖锐的骂声隔绝在外。 温汀听完银杏的回话,好似早有预料般眼底无波无澜,叮嘱道:“这两天她们可能还来堵门,若你实在招架不住,便将人请进来吧,左右也不能一直躲着。” 若是之前,银杏还有些不解温汀不愿见温家人的行为,亲自应付了一次,算是明白了。 就温大娘子那副嘴脸,若真把人放进来,岂不是要把姑娘吃了。 “姑娘放心养病,我这两日就在门口守着,”银杏道,“断然不会让她们进来的。” 温汀露出一抹难为情的笑,落在银杏眼里,更是暗暗下定决心,不能让温家人进裴府的门。 若开了一次先河,以后日日来打秋风,那还了得? 银杏走后,温汀盯着檐角的铜铃沉默了会,她承认银杏手脚勤快,做事也周全,可自己因她是砚雪居的人,对她总是没有青露亲厚。 可银杏从未有过不满,一直在认真做事。 她想在这府中扎根,日后身边少不了人,该想办法让银杏彻彻底底成为她的人。 在槐院清净了两日,直到第三日晌午,银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信:“姑娘!不好了!蜀中的段家来人了!” 温汀指尖的茶盏微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素色的裙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苦等了两天,秤杆都快要生锈了,秤砣终于来了! “温家人也在?” 银杏正是因为这个着急,“好巧不巧,温大娘子正赖在门口呢,和段家公子碰了个正着,这可怎么办!” 早知道,那温家大娘子说话有多难听。 听青露说,段家公子又是老夫人给姑娘相看的夫婿,温大娘子口中那些“忘恩负义”之言让段家公子听了。 岂不是平白毁姑娘名誉么! 温汀理了理衣襟,沉声:“出去看看。” 此刻的裴府大门外,一辆乌木轺车停在路边,车帘半掀,坐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人,她身侧立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二夫人和三夫人一同出来迎接,还没来得及寒暄两句,温大娘子便拍着大腿号啕,声音尖厉刺耳。 “你们让温汀出来!家中外祖病重,就请她回去床前尽尽孝,她竟然百般推脱!良心都被狗吃了!” “想当初,她娘不守妇道生下她便撒手人寰,若不是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哪有她的今日,如今她进了裴府,就翻脸不认人了!” 温桃花也在一旁帮腔,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却是干打雷不下雨:“就是!我们不求她提携,只求她跟我们回去见祖父最后一面,她都不肯!这世上哪有这般狠心的人!” 二夫人面色窘迫,“温大娘子这说的哪里话,汀姐儿正在府中养伤,病好了自然随你回去,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温大娘子嘴皮子功夫了得,“这都病了好几日了,也该好了,让我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二夫人暗道几声“晦气”,不愿意和粗鄙之人说话,侧身迎着段老太太,“让您老见笑了,还请进,老夫人正等着您嘞。” 段老太太从刚才起就一直皱着眉。 “你家老夫人在信里提起过汀姐儿,这几位可是她的娘家人?” 二夫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是,不过汀姐儿自幼丧母,寄养在温家罢了。” 段老太太神色不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随着二夫人走过垂花门,温汀正迎面过来。 她未施粉黛,额上的伤用碎发堪堪盖住,低头轻咳几声,显得弱柳扶风。 不等二夫人引荐,便娇滴滴开口道:“阿汀拜见老太太,见过段家表哥。” 她屈膝拂礼,起身时还不忘飞快地朝旁边的段家公子瞥了一眼。 段老太太再一次忍不住皱了皱眉。 二夫人道:“你还病着,怎么就出来了?” 温汀软声细语,“听说温家来人了,怕扰了老夫人清净,正准备出去瞧瞧呢。” 二夫人动了动唇,一想到温大娘子还在门口瘫坐着,一副见不到人不罢休的无赖样。 劝说的话咽进了肚子里,“那你快去瞧瞧。” “阿汀先行一步。” 温汀侧过身,素手将鬓角的碎发挽到耳后,眼眸上下间犹如秋波流转,段家公子经过时嗅见淡淡清香。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温汀一眼。 少女背影窈窕,一频一动间令人浮想联翩。 段老太太见孙子没跟上,魂魄被勾走了般失神回望,不满的提醒他,“彦儿,莫要失了礼数。” 段文彦这才紧紧跟上。 他不知道的是,温汀在他们身影消前回过头笑了笑。 小声对青露说:“段家老太太也来了,这段家公子,瞧着是个家规严谨的书呆子。” 青露说:“段公子长得也不赖呢。” 温汀挑了挑眉,可惜非她所求。 银杏现在满脑子都是段老太太似乎对温汀颇有不满的表情,根本没听到温汀和青露在嘀咕什么。 傻兮兮道:“希望温大娘子已经走了。” 显然她想多了,到了门口发现温大娘子不仅没有,侯爷还回来了。 旦见裴珩一身紫色公服,身形颀长挺拔,立在阶前,乌纱幞头的硬挺棱角衬得下颌线愈发凌厉。 温大娘子的嚣张劲在裴珩面前,丝毫不敢造次,鹌鹑似的杵在边上。 温汀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上前见礼,“父……亲。” 第十五章 红颜祸水 裴珩目光扫过来时,眉峰微挑,那双眸子沉如寒潭,不怒自威。 温汀自看见他便悬着的心狠狠提了起来。 她垂着头,将那点惶恐不安揉进眼底,再抬眼时,已然含着几分委屈,“舅母莫气,并非阿汀有意不见,确实是受了点伤,加上身体不适,连院门都没踏出过一步?又哪里能得知外祖父身子不适?” “外祖怎么了?”她说着轻轻咳嗽两声,肩头微微颤抖,似是牵动了病体,“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病重了?” 温大娘子脸色铁青,当着裴珩的面收敛了很多,“你跟我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是现在?”温汀沉吟片刻,话锋轻轻一转,“既是外祖病了,我怎么着也得随舅母回去。” “不知侯爷能否允阿汀回去一趟?” “不允。” 裴珩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温大娘子半张着嘴,硬是不敢质疑一句。 裴珩往前走了两步,紫色公服的衣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腰间荔枝纹玉带的带銙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那声响落在温大娘子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他站定,目光落在温大娘子身上,冷道,“裴府门前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温大娘子浑身一颤,拉着温桃花往后缩了缩。 强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道,“侯爷何苦冤枉我一介妇人,我只是心疼家中病重老父,想来叫汀姐儿回去尽孝,一时着急了点……怎么就……” 变成撒野了。 “再说了,我……我也是她的长辈,情急之下教训两句,天经地义。” “长辈?”裴珩冷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不巧,本侯得知,温大勇上月在赌坊欠了银子,便趁着去主家修缮书房时偷拿了五十两银子,转头被送去狱里至今没放出来。” “你们便让温二勇拿着钱去衙门疏通孝敬,不曾想温二勇拿去赌坊输了个精光。 他字字句句,条理分明,像是早已将温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温大娘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温汀目光略过裴珩挺拔伟岸的身影,不免震惊。 “舅母,外祖的病,难不成是装的?还是被大勇哥和二勇哥给气的?” 温大娘子垂死狡辩,“自然……自然是真的。” 裴珩语气凉薄,“还敢狡辩!是缺银子的病,还是缺规矩的病?本侯看,该治的不是身子,是心。” 温汀和道,“舅母,大勇哥糊涂,五十两呢,按律加处役流。” 裴珩:“确当如此。” 这话一出,温大娘子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去。 裴珩懒得看她这副丑态,转头看向温汀,语气比之前缓了两分,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从容与疏离,“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 温汀心头一跳,拿不准裴珩是故意给她的台阶,还是在试探她的分寸。 她若是处置的狠了,未免显得心狠;若是一味退让,又会被温家人得寸进尺。 她道,“大勇哥触犯律法,阿汀不敢置喙。” “至于舅母,还望以后不要再来裴府门前撒泼了,传出去,丢的是裴家的脸面,也辱了温家的门楣。” “过几日,我自会回温家一趟,探望外祖父。” 温大娘子哪敢反驳,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扯了扯身边一直没吭声的女儿温桃花的袖子,低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温桃花却像是没听见,一双眼睛直勾勾地黏在裴珩身上。 从裴珩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魂儿就被勾走了。 看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段,看他紫色公服裹着的矜贵气度,听他低沉冷冽的嗓音,都让她心头小鹿乱撞。 比起母亲的畏惧,她竟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念想,若是自己能嫁得这样的人物,便是做妾,也是甘愿的。 直到温大娘子狠狠拧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脸颊涨得通红,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跟着温大娘子,灰溜溜地往巷口走。 裴珩的目光落在温汀微微颤抖的肩头,淡淡开口:“进去吧,外头风大。” 温汀应了声“是”,垂着头,跟在他身后往府里走。 耽搁了一会,也该去慈安堂拜见了,温汀正好跟着裴珩一道。 他们到时,段老太太正同老夫人笑声连连,段家公子坐在下方,时不时附和一句。 “彦哥儿且在广陵安心住下,年后赴京也来得及,你勤耕多年,此次定然没什么问题。” 老夫人说个不停,对段文彦很是满意。 “等彦哥儿高中,老姐姐你可享清福了。” 段老太太谦虚的笑着,此刻却有点笑不达眼底。 毕竟之前在信中,裴老夫人初向她提起汀姐儿,她便心怀期待。 虽说自小养在外祖家,可到底是裴珩之女,纵使礼仪规矩学的少些,可又能差到哪儿去。 直到亲眼见了温汀…… 段老太太眼底的失望没逃过温汀的眼睛。 她见了礼,自顾自到段文彦旁边的椅子坐了。 段文彦不由得挺直脊背,“汀妹妹好。” 温汀莞尔一笑,“彦表哥好。” 那笑容晃的段文彦脸一红,端起茶杯掩饰紧张。 段老太太见此,下定决心,晚上一定要同裴老夫人说清楚。 他家彦哥儿自小在她身边规规矩矩长大,从未与女子交涉,这温汀生的过于娇艳,绝不能因此误了彦儿的仕途。 段老太太清咳一声,才把段文彦的魂拉回来。 “彦哥儿自小一个人,如今来了这裴府,有哥姐们为伴,可得有个哥哥的样子。” 段老太太吩咐道。 段文彦连忙附和,“祖母放心。” 段老太太又道,“汀姐儿年纪小,你得把她当亲妹妹对待。” 段文彦红着脸点点头,“谨遵祖母教诲。” 裴老夫人听出了段老太太的话外音,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温汀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段家是书香门第,最看重脸面与家风,段老太太又是个极要面子的,为了段公子的前途,断然不会让他娶一个“红颜祸水”似的女子,更不会让段家,与温家这样的泼皮无赖扯上关系。 这门婚事的转机,就在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