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傀儡皇帝,陛下他反了》 第1章 刃悬君颈,美人垂泪 大周皇宫,养心殿。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周远猛地睁开眼,从鎏金龙床上坐起。 可下一刻,他身子一僵,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昏君!” 此刻,他的面前,正有一位美艳古典女子,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她倾国倾城,身姿婀娜,堪称极品尤物。 但周远此刻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女子手中正握着一柄冰冷的匕首,抵在他的颈间。 匕尖已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周远,你个禽兽不如的昏君!我是你的妃子,你居然因为畏惧摄政王的权势,让我给杜德那奸臣侍寝!” “我杀了你!” 美丽女子眸中闪过决绝,话音落下,握着匕首的玉手便狠狠刺下。 周远一惊,正要躲闪。 可顿时,又一阵剧痛席卷脑海。 大量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霎时间,周远明白了。难怪醒来觉得一切陌生,原来,他穿越了! 上一世的最后印象,是货车刺眼的灯光迎面冲来。 而这里,是大周王朝,一个不存在于蓝星历史的朝代,但同样国力强盛,幅员辽阔。 他,竟穿越成了大周皇帝! 只可惜,原主虽是皇帝,朝廷大权却基本被摄政王杜德掌控。 权臣当道,自然没有好结果,这些年强盛的大周,已被搅得风雨飘摇。 眼前宫装美人,乃是宰相之女林若衣,不仅国色天香,更是自幼陪伴原主。 本该母仪天下的她,却在数年前摄政王掌权后,连后位也与之无缘。 他沦为傀儡皇帝,主要事务,竟是每日去后宫“配合”人事。 而这,也需摄政王一一过目! 此等憋屈下,丽妃始终未得侍寝。 而眼前这一幕,源于几日前摄政王心血来潮,在朝堂上当众索要丽妃为妾! 原主那软柿子性子,半句不敢多言,乖乖应允。 得知此事的丽妃,便执匕潜入养心殿! 回想往日,周远不禁暗叹。 “这位兄弟混得真惨!此等绝色都能让出,是多无能?怪不得别人杀你,这事谁能忍?” 这一切思绪只在电光石火间,头痛稍纵即逝,周远心神急敛。 面对刺下的匕首,求生本能让他疾起。 刚要喊“护驾”,却见丽妃手中匕尖刺向的并非自己,而是她心口! 此刻,女子泪流满面,眼中无限愤恨,更多却是悲切。 “罢了,周远。身在皇室,身不由己我懂,你我夫妻一场,我不怪你。但要我委身奸臣,我宁死不从。” “这辈子,我等得好苦。下辈子,别再相遇了!” 说话间,刃尖已在她颈间划出血痕。 美人垂泪,铁石心肠亦生怜意,何况周远本就看不得女人眼泪。 情急之下,他大喊:“来人!快来人!护驾!” “蹭”的一声,话音未落,房门便被撞开,数名御前侍卫闯入。 带头侍卫队长房子健,见状大步上前,迅雷般打掉丽妃手中匕首。 “大胆丽妃!持凶面圣乃谋逆大罪,还不束手就擒!?” 见丽妃被制,周远松了口气,赞许地看了眼房子健。 此人是多年前丽妃入宫时,林宰相暗中安排的高手,忠心耿耿。 想来,他更不愿丽妃出事。 但丽妃刺君已成事实,房子健公事公办:“皇上,丽妃欲行刺圣上,罪不可赦,当押入天牢,诛灭九族!” 什么? 这就灭九族了?皇家这么刺激? 但如今的周远,融合记忆后,绝不会让丽妃有事。 单论忠诚,整个后宫无人能及。 “住口!” 周远一声怒喝。 屋内众人皆是一震! 他们面面相觑,满脸不可思议。 十多年来,似是头回见皇帝如此强势?! 林若衣也愣住了。周远上前,夺过她手中匕首,掷向角落。 “你们先退下。”他对侍卫道。 房子健面露忧色,“陛下,这……” “嗯?朕的话你也敢违抗?” 周远沉下脸,声音低沉,房子健身躯一震,抱拳应声,带人退出。 屋内只剩二人,周远走到丽妃面前。 “昏……你想怎样?” 恨,丽妃怎能不恨,但多年感情,她内心更多的是对周远深沉的爱。 否则,她有机会得手,却选择自尽明志。 周远苦笑,不顾她微弱挣扎,将人扶起。 随即,他凝视林若衣,郑重开口。 “爱妃,朕错了。” 什么? 林若衣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情愿的表情一滞,瞪大双眼。 她未料到周远开口竟是道歉。 心中一暖,可想起他要把自己送给摄政王,又哀伤闭目。 “陛下,不必向将死之人道歉。” 听到那消息时,她的心就死了! 见丽妃如此,周远心中一痛。 宫中女子,哪个不是贪图富贵,一面觊觎荣华,一面暗嘲皇帝傀儡? 唯独眼前丽妃,始终忠心耿耿,为保名节不惜一死! 如此佳人,原主竟昏头应允,真是被驴踢了! “莫说傻话,此前是朕糊涂。今日即便摄政王刀架朕颈,也休想将你带走!” 说话间,周远将她拥入怀中,低头轻嗅发香。 林若衣闻言眼圈一红。 她靠在周远胸前,只剩感动。 “陛下……是臣妾糊涂了。臣妾此身此心,永属陛下。” 九五之尊竟向自己低头,这份殊荣,让她觉得一切值得! 被如此美人崇拜凝视,周远欣喜之余,也不禁心猿意马。 宫中女子都这般身娇体软,香气袭人么? 想到怀中人儿将属自己,周远只觉一股邪火窜起,一把将她搂住,推倒榻上。 丽妃轻呼一声,半撑身子,睁着水眸:“陛下,您这是?” 周远扯开衣带,欺身而上。 “夜深露重,朕榻上清冷,爱妃为朕暖暖可好?” 林若衣一怔,随即低头,面泛红霞,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床幔垂落,春宵绵长。 门外侍卫因内里声响而耳热,愈觉长夜漫漫。 次日,周远睁眼,只觉神清气爽。 “当皇帝,好处倒不少。” 至少后宫佳丽非虚,想起昨夜怀中尤物,周远险些再次心旌摇曳。 此时,林若衣嘤咛转醒,见窗外天光,轻推周远手臂。 “陛下,时辰不早,该上朝了。” 周远凝视她片刻,直看得她面红耳赤,又忽地搂紧。 “不想去!朕只想与爱妃一起。” 清晨温香软玉在怀,周远实在不愿动弹。 温柔乡是英雄冢,此言不虚。 忽被搂住,丽妃险些也生温存之念,但想到朝堂上杜德一手遮天,仍强忍劝道。 “陛下,您是一国之君,肩负万民,不可任性。莫非……您愿做亡国之君?” 亡国之君? 四字如重锤,将周远猛然敲醒。 是啊!他现在是皇帝! 好不容易穿越享受,岂能没做几天就被摄政王踹下龙椅? 第2章 朕,要查账!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陛下,您起了吗?该上朝了。” 声音尖细,是一直侍奉原主的李公公。 周远闻言坐起,对门外沉声道:“进来。” 李公公应声入内,身后跟着一众宫女,手捧龙袍玉带侍立一旁。 周远正欲起身,抬头忽见李公公看林若衣的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目光顿时一沉。 原主记忆中,这李公公是摄政王的走狗。 亏他跟了原主多年未下毒手,但如今壳子已换,此人不必再留。 “爱妃,来为朕更衣。” 周远下榻,张开双臂。 林若衣连忙上前,小心伺候,手法略显生疏,显然不常做。 而周远感受着丽妃玉手的细腻,不由想起昨夜荒唐。 他忽觉奇怪。 按理,原主被长期坑害,身体不该如此健壮,但他昨夜连战七回,竟丝毫不觉虚乏。 难道穿越还附赠了体质强化? 此时龙袍穿戴整齐,周远转头望铜镜,心头微动。 至此,他才真切感受到身为大周皇帝的分量。 身着龙袍,一言一行便可左右万民生死! 可如今,万民生死,竟操于奸臣之手! 想到把持朝政的杜德,周远眼底寒意更盛。 迈出养心殿的瞬间,周远已换上威严神色。 晨风凛冽,吹动龙袍下摆,他望着远处巍峨宫殿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这江山是他的江山,这百姓是他的子民,他绝不容许奸佝继续祸国殃民。 昨夜与丽妃的温存让他明白: 这深宫之中尚有真心待他之人,而朝堂之上,必然也有忠君爱国之士,只是被摄政王压制,不敢发声罢了。 通往金銮殿的长廊两侧,侍卫肃立。 见周远走来,他们齐刷刷跪倒,但眼中多少带着几分惯常的麻木。 周远步伐沉稳,心中已有计较。 今日早朝,便是他夺回权柄的第一步,无论多难,他都要迈出去。 那些看轻他、认为他仍是傀儡的人,必将为今日的朝会大吃一惊。 约半柱香后,龙轿至大殿,周远由宫女搀扶下轿,缓步登上龙椅。 他拂袍落座,头顶冠冕微晃。 待他坐定,殿下百官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跪伏在地。 周远正欲开口,旁侧却传来一道浑厚嗓音截断他的话。 “众卿平身!” 百官默然起身,周远却愣住了。 杜德竟嚣张至此?早朝公然抢话? 傀儡皇帝也不至如此吧! 然而,文武百官却皆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正想着,一名头戴官帽的文臣出列,拱手肃容道:“启禀陛下,南越边境日前来报,数月无雨,干旱成灾!百姓颗粒无收,饥荒遍地!恳请陛下遣将士运粮赈灾!” 周远闻言眉头一跳。 南越地处偏远,却邻接一小国。 该国虽地小人稀,但南方远处,尚有匈奴对大周虎视眈眈! 若饥荒不解,引发内乱,被那小国察觉,转而联合匈奴,则大周危矣! 思及此,周远大手一挥:“传朕旨意,拨款筹粮赈灾!” 旨意已下,朝堂却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都哑了吗?户部尚书何在?!” 周远一拍龙椅,怒意勃发! 方才他下令后,殿上半数官员,皆暗觑摄政王。 一副待其发号施令之态,真当他看不出来? 其余与摄政王不甚亲近的官员,则皆缩首噤声。 周远恼怒之余,一阵头疼。 看来摄政王对朝廷的掌控,比他想象的更深! 不过,周远也借此看出不少官员派系。 那昂首挺胸、满脸络腮胡的便是兵部尚书赵度时。不远处那身披铠甲的老将,则是护城将军张伯延! 此二人便是杜德党羽,倚仗私下交易,在朝中有恃无恐。 看来,此毒瘤不除,皇位难稳。 念及此,周远再问:“人都死了吗?户部尚书何在?” 察觉周远今日异常胆魄,摄政王阴冷目光扫过龙椅。 下一刻,原本缩在角落的大臣上前半步。 “老臣在!” “将国库账册悉数取来!朕要亲阅!” 周远令道。 一旁听政的杜德闻言眉头一跳,意外地瞥了眼龙椅上的傀儡皇帝。 平日多说半字都嫌烦,今日竟查起账了? 莫非近日下毒过量,把脑子毒坏了? 众臣亦觉古怪,皇帝昏庸已久。 平日沉默寡言,今日竟如此动怒。 而且,还会查账了? 此变令众人措手不及。 不久,账册呈上,周远翻阅后,面色一沉。 难怪百官闻听他欲拨款赈灾后神色古怪,原是摄政王把持朝政这些年一直挪用公款,又是建园林,又是修高阁。 先皇驾崩后,国库本已吃紧,摄政王如此折腾,不负债已是万幸! “百姓水深火热,却耗巨资修建无用园林何用?!” 周远甩手掷下账册,大手一挥:“传朕旨意,那些无谓工程一律叫停!无用之物全部发卖,筹粮赈灾!” 话音一落,大殿顿时落针可闻! 百官皆不敢信自己耳朵,瞪大双眼,面面相觑。 要停掉杜家的园林? 周远此举,在众臣眼中,非但堪称硬气,简直可谓胆大包天! 那园林高阁三年前便开始修建,虽变卖可得巨款,但修建本意为讨好摄政王! 皇上如此,不怕摄政王之怒? 众人又暗窥摄政王神色,后者只是面沉似水地瞥了眼周远,未再多言。 周远自然注意到其面色,心下暗嗤。 此时摄政王不动,不过是觉得傀儡皇帝命不久矣,大权在即,不欲留人话柄罢了。 可惜,他非那窝囊草包,摄政王如意算盘注定落空! 不仅如此,他周远既来此,便要当好这皇帝。 要做,就做明君,做万世之君! 千古一帝! 一念及此,周远热血沸腾。 他看向阶下众臣,朗声问:“筹粮之事已定,众卿以为,委派何人担任运粮重任为妥?” 此乃周远翻盘第一步。 须知,古往今来,运粮多为肥差,油水丰厚! 他明白,杜德一党必不会放过此等良机,定会争先恐后。 但此番,周远要启用那些因惧摄政王权势而不敢发声的忠臣,打他个措手不及。 第3章 发配?朕是夸你呢 “臣以为,此等要事,当由杜将军担纲最为妥当!” 果不其然,周远话音刚落,一名身着朝服的文臣便迫不及待出列,声音洪亮,正是户部尚书顾文殊。 此人掌管钱粮,乃是摄政王杜德的得力干将之一。 顾文殊话音一落,朝堂上便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几名杜德一党的官员纷纷出言,称赞杜将军如何年少有为、处事稳重,是押运赈灾粮的不二人选。 一时间,朝堂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节奏——摄政王的人提议,摄政王默许,皇帝点头。 然而,周远只是面无表情地端坐龙椅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目光在那些附议的臣子脸上一一扫过,将他们此刻的嘴脸记在心里。 待到嘈杂声稍歇,周远才缓缓开口,声音不辨喜怒:“杜将军?哪位杜将军?” 他目光投向武将班列中一位趾高气昂的年轻将领。 此人正是摄政王杜德的幼子杜鸿波,靠着父荫,年方二十出头便已混了个四品将军的虚衔,从未上过战场,却在京城横行霸道,名声极差。 顾文殊连忙道:“回禀陛下,正是杜鸿波杜将军。将军虽年轻,但忠心体国,勇武过人,定能不辱使命,将赈灾粮平安押至南越。” “勇武过人?” 周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看向杜鸿波。 “杜将军,顾尚书说你勇武,不知有何战绩,可说来与朕听听,也让诸位爱卿都知晓一下我大周青年将领的威风。” 杜鸿波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发问,一时语结。 他哪有什么战绩?平日里无非是带着家丁护卫,在京城欺男霸女,或是在校场耀武扬威罢了。 他脸色涨红,支吾半天,说不出一件像样的功绩。 殿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一些中立或对杜家不满的官员,已忍不住低下头,掩去嘴角的讥诮。 杜德面色微沉,瞥了儿子一眼,暗骂不成器。 “哦?说不出来?” 周远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射向顾文殊。 “顾尚书!杜将军无尺寸之功,你却在大殿之上,在朕与百官面前,张口便是‘勇武过人’、‘不辱使命’,你这是在欺君,还是在戏弄满朝文武?!” “朕给了机会,你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如此不清不楚,还敢妄议朝政,莫非视国事为儿戏?!” 周远冷笑一声,忽又话锋一转。 “当然!朕并非否认杜将军之才,只是其才如今尚如璞玉,需细心雕琢,方能在世人面前大放异彩。” “念将军心系百姓,朕准林将军运粮至南城赈灾后,另遣一队人马护送杜将军同往南城。” “届时,杜将军守南城,可与当地百姓多多相处,修习为官爱民之道,如何?” 此话一出,杜鸿波脸色骤变。 什么叫做送了赈灾粮后,再让自己去守南城?还修习? 这与发配边疆何异! 杜鸿波向来懒惰成性,自是不愿,当即欲反驳。 可刚张口,杜德却截话道:“陛下谬赞,听君一言,臣茅塞顿开,臣代犬子谢恩,愿其即日起于军中专心修习!” 说罢,他递了个眼神,杜鸿波倒也识相,立时噤声。 也是,这废物皇帝将话说得如此圆满,字里行间还似在夸赞,他们父子只能吞下这软钉子。 周远心中冷笑: 这杜德倒是能屈能伸,眼见形势不利,立刻顺水推舟,还摆出一副感激涕零、严于教子的模样。 不过,将杜鸿波这纨绔打发去边城,至少能暂时斩断杜德在京城的一只臂助,也免得他在自己眼皮底下惹是生非。 至于南城……那地方临近南越,并非富庶之地,但民风彪悍,且有小股流寇出没,让这公子哥去吃吃苦头,正合他意。 见杜德父子无言,周远见好就收。 “既然杜将军心意已决,朕便不勉强了。” 言罢,周远面上方露一丝笑意,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文官队列中后部的一位老臣:“林风起林老将军。”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将出列,恭敬行礼:“老臣在。” “林将军,你曾镇守南境多年,熟悉地理民情,且忠心为国,战功赫赫。此次押运赈灾粮,安抚南越灾民的重任,朕就交给你了。” “望你不负朕望,莫要让一粒粮、一文钱,落入宵小之手!” 周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尤其在“宵小”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林风起身体一震,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没想到,这位沉寂多年的皇帝,竟会在此时点名于他,还将如此重任相托。 随即,他深深吸了口气,撩袍跪地,声音洪亮而坚定:“老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万死以赴!” 这一刻,一些原本低着头的官员,也悄悄抬起了眼,望向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 他们忽然觉得,今日的陛下,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了。 那挺直的脊梁,那沉静中带着锋芒的目光,还有那不容置疑的口吻…… 难道,这笼罩大周多年的阴霾,真要开始散了? 众臣见此,也松了口气。 方才那一刻,当真让他们见识了天子一怒之威! 有那么一瞬,摄政王一派的官员真以为,下一秒皇上就要命御林军将他们拖出斩首! 看似风波已平,顾文殊却汗流浃背。 谁料他竟被那废物皇帝一个眼神唬住,错过最佳进言时机! 他只盼散朝后,摄政王怪罪下来,手段能稍轻些。 然而,这仅是奢望。待周远满意拟旨,林风起恭敬接旨后,顾文殊果然在返程途中被人拦下。 百官对摄政王与其关系心知肚明,故二人尚未出宫门便走在一处时,众臣或望天或看地,皆装聋作哑。 “顾尚书,可否借一步说话?” 杜德冷然开口。 顾文殊抹了把额汗,讨好道:“王爷相邀,下官荣幸之至。” 二人同乘一车,杜德顿时垮下脸。 顾文殊见此,不等杜德问罪,先行认错。 “王爷日理万机,下官却未能分忧,实在惭愧,请王爷责罚!” 杜德漫不经心揉眉。 “日理万机?那废物皇帝都有胆骑到本王头上了,何来万机?” 顾文殊明白这是怪罪自己错失良机,握拳微颤,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 忽然,他心念一动,忙凑近,在摄政王耳边低语几句。 言毕,杜德略显诧异地瞥他一眼,得顾文殊讨好一笑。 “嗯,没想到你还有些用处。也罢,此事交由你办,若办不妥……” “是,下官定不负王爷所托!” 第4章 杖毙!扔回凤栖宫 这边周远尚不知摄政王正与臣子密谋对他不利,此刻他正在御书房案前抓耳挠腮。 李公公面无表情侍立一侧,宫女在身后一步之遥为他打扇。 然此微风难驱周远心中烦躁,反令其愈盛。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望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初始倒也信心满满,毕竟在蓝星,识字百姓谁没被文书折磨过? 可他连翻数本,所见尽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至此,他只能叹一句,古代君王短命,十有八九是累的。 单是从中筛出关乎国事的奏折,便需费一番功夫,遑论之后还需凝神批阅了。 一气之下,周远掷下奏折。 “摆驾!朕要去见丽妃!” 一旁李公公闻言,拱手恭敬道:“陛下,恕老奴直言,皇后娘娘已一日未见您,此时去见丽妃,恐有不妥。” 闻言,周远猛地一颤,心底却涌起一股反胃之感! 而他背后,李公公眼中闪过一抹鄙夷。 待这感觉过去,周远忽觉此情绪并非己出,而是原身的! 那位皇后娘娘究竟是何人物,竟让原身有如此反应? 随即将此疑问抛却,周远猛回头盯向李公公,面色沉如黑水。 “谁给你的狗胆,敢违逆朕的旨意!” 不过一阉人,以为攀上摄政王便可高枕无忧? 被周远满含怒意的目光一扫,李公公顿时僵住。 他是摄政王所派,本非秘密,正因如此,面对傀儡皇帝时才愈发肆无忌惮。 往日这皇帝即便恨得咬牙,也只能忍受,今日是吃错药了? 他一介阉人,自无上朝资格,故对早朝变故一概不知。 见李公公眼中惧色,周远冷哼一声,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其腹! 猝不及防挨此一脚,李公公只觉如遭重击,眼前白光闪烁,倒飞数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宫女们见此,吓得怔住,一时竟动弹不得,险些失手掉落器物。 陛下这是怎么了?发如此大火? “还愣着作甚?将此处清理干净,朕不想再见忤逆之人,明白吗?” 周远挥袖下令,对李公公嘴角溢血视若无睹,语气平淡。 此景令宫女们心底一寒,不敢耽搁,连声应了,唤来门口侍卫,七手八脚将李公公抬出。 眼看口吐鲜血的李公公被抬出御书房,宫人们皆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 周远连个多余眼神都未给,阔袖一甩,转身出了御书房。 此刻心烦意乱,唯丽妃可抚慰。 想到丽妃那柔若无骨的身姿,周远不由加快脚步。 正当周远满心期待踏入养心殿,忽闻一阵吵闹声自内传来! “贱人,定是你在陛下面前嚼舌根,陛下昨晚才没去皇后娘娘那儿!” “丽妃娘娘,皇后娘娘今日甚怒,方才我等掌掴,是给您的教训。若再有下次,便赐您白绫!” “来,给丽妃娘娘‘理理身子’,免得德不配位,怀上龙种!” 养心殿内,丽妃被推倒在地,泪流满面,双颊通红、掌印清晰。 她面前,三名宫女气焰嚣张,咄咄逼人。 昨夜周远留丽妃过夜之事,早已传入皇后耳中。 一早,皇后便派三名宫女前来“教训”丽妃。 丽妃怒视她们,眼底难掩恐惧。 她们有皇后撑腰,即便真做了甚么,亦无后顾之忧。 正因如此,三人下手狠毒,抬脚便朝她腹部踹去! 丽妃一惊,昨夜她与周远已有夫妻之实,说不定已怀龙种。 她绝不容人伤害她和陛下的孩子。 当即,丽妃蜷身护住腹部,任凭拳脚加身。 此刻,丽妃心中委屈至极,她贵为妃嫔,竟遭宫女欺凌。 她多盼望,陛下能兑现承诺,现身护她。 但同时她也明白,杜家权倾朝野,陛下亦忌惮皇后,即便见她受辱…… 恐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丽妃苦苦哀求:“不,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绝不让人伤害陛下骨肉……” “哼,贱婢也想怀龙种?” “告诉你,大周除皇后娘娘,谁都不配怀龙子!否则,唯有一死!” “是吗?朕倒要看看,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养心殿前造次!” 一声怒喝,三名宫女只觉一道明黄身影闪过,随即被数名护卫拽开,狠狠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 挡在丽妃身前的背影高大,林若衣闻声抬头,眸中泛起湿意。 “陛下!” 周远满怀欣喜来见爱妃,未料见此一幕,顿时怒火中烧,冲上前来。 此刻闻林若衣轻唤,他心头一揪,不顾龙袍沾尘,蹲身将她护在怀中。 “没事了,朕在此,无人敢动你!” 林若衣红着眼点头,抓住周远衣襟,埋首其中。 那三名被摔开的宫女狼狈爬起,见来人,大惊失色,慌忙跪地。 “参、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远瞥她们一眼,冷笑。 “朕倒不知,宫中何时这般没规矩了,竟敢以下犯上,对朕的爱妃不敬!” 闻言,三名伏地宫女心头一震,抬眼互递眼色。 她们身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平日在宫中行走,也比寻常宫女硬气几分,即便周远,碍于皇后颜面亦不曾多言。 今日这废物皇帝怎的如此强势,他不怕皇后娘娘了? 领头的消夏拱手,看似恭敬,眼底却藏得意,偷觑周远反应。 “启禀陛下,我等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照拂丽妃,以免她得意忘形,坏了后宫规矩!” 后宫何来规矩? 历来皆由掌凤印者主理后宫,立规明矩,为君分忧。 然周远的皇后乃摄政王胞妹,论年岁,甚至比他这皇帝还长! 若皇后一心为国,为朝廷也罢,可她仗着与摄政王的关系,成日在后宫兴风作浪,今日头晕讨赏,明日脑热索园。 数年下来,大周皇宫近半地域皆成她皇后天下! 甚至这些年来,原主性子愈发懦弱,亦因朝堂有摄政王打压,后宫有此皇后监管。 二人长年累月如此,简直将大周王朝当作杜家天下! 个个无法无天! 霎时,周远面沉如水。 朕才是皇帝! 此乃周家天下! 朕岂容他们放肆?! 念及此,周远只觉怒火中烧,竟迈步上前,狠踹领头宫女几脚! 其龙靴乃上等皮革所制,尖端镶玉,一脚下去痛彻心扉! 况且男女力异,那大宫女顿时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痛得说不出话! “规矩?朕乃一国之君,纵由皇后代管,立规矩也需朕首肯!” 周远此言,字字指斥皇后不是,令几名宫女大惊。 “可陛下,皇后娘娘她……” 皇后皇后,又是皇后,一而再再而三以皇后名号压他,真当他还是一废物皇帝!? “看来在这恶奴眼中,皇后名号比朕旨意更管用,也罢。” 周远抬手,不顾那宫女闻言满面恐惧,对身后侍卫下令:“将她们拖下去,杖毙,扔回凤栖宫!!” 三名宫女闻此,猛然抬头,一脸不敢置信。 陛下,竟要杀她们? 她们可是皇后的人,是杜家的人! “陛下,您要杀我们?” “怎么?朕还杀不得你们了?动手!” 周远一声令下,立时有人围上。 四周侍卫除三名宫女所带两人外,多为林家暗中送入宫中保护林若衣的。 此前,陛下向来不理后宫事,一直由皇后掌权,令他们受了不少委屈,如今终等到皇上为他们做主! “陛下!您…不能如此,我们是皇后娘娘的人……若皇后娘娘知晓……” 第5章 陛下,可还记得周公公? 感受到周远杀意,大宫女终于怕了,连忙告饶。 可求饶声未毕,旁侧押着她的侍卫便不知从何处扯来一块布,塞住了她的嘴! 亦是看不惯凤栖宫之人许久,护卫挥杖时格外卖力,一时间被塞住嘴的三名宫女甚至无法哀嚎。 阵阵棍棒击肉之声传来,四周血腥味弥漫。 然周远眼都不眨,只满脸心疼地护着怀中人。 “若衣,她们可吓着你了?” 林若衣抬起如水明眸,满目崇拜地望着周远,轻轻摇头。 “陛下,若衣无碍,但她们是皇后娘娘身边得力宫女,若罚她们,只怕……” “啧,若非摄政王压着,什么皇后,朕早将她逐出宫去,将朕心爱的若衣扶上后位了。” 周远深情凝视林若衣,后者面泛红晕,羞怯别开脸。 “陛下……” 虽心含忧虑,但林若衣亦是女子,闻心爱男子为她出言,岂能不心动。 周远借高大身形,此刻视角,只觉怀中女子小鸟依人,吹弹可破的肌肤透出淡淡红晕,诱人至极! 难怪古代多昏君,遇此妙人,谁不迷糊? 心下一动,他忽地将人抱起。 林若衣只觉脚下一空,轻呼一声,藕臂环上周远脖颈。 周远朗笑一声,心情顿畅。 “走,回御书房!” 他可未忘今晨之事,御书房那些奏折总不能放任不管,若南城赈灾一事再有纰漏被他错过,下回早朝,指不定杜德那老狐狸如何下套! 他绝不像原主那般做傀儡皇帝,更不愿当亡国之君! 周远将林若衣抱上轿,忽想起什么,惬意眯眼。 “陛下之意,可是要若衣随身侍奉?” 林若衣声如轻风,周远闻之亦觉舒心。 “那是自然,有美人相伴,朕做事也舒畅。” 他自不会说是要时时看着林若衣,以寻动力。 “臣妾定不负陛下期待,竭力为您分忧。” 林若衣含笑应道,那柔和目光看得周远险些又想当昏君。 美色误人啊…… 周远无奈扶额,一刻钟后,轿至御书房。 他在宫女搀扶下轿,那边有人打帘,二人在宫人簇拥下步入御书房。 不多时,周远坐于案前,面色凝重盯着卷宗。 “啧,真看不下去。” 已是第十三本奏折了。 “尽是些无用废话!这些人尸位素餐,大周养此等废人,真是……” 周远咬牙,想起早朝那些嘴脸,真恨不得将他们按在金銮殿地砖上狠蹭! 或能刮下一层粉来! 有这般一群道貌岸然的米虫,他想复兴王朝,谈何容易! 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按上他太阳穴,轻轻揉动。 周远紧蹙的眉头稍松。 “陛下莫要烦忧,若衣会一直在此陪您。” 周远微微颔首,随即想到林若衣虽为将门之后,却未荒废琴棋书画,想来,这“分忧”并非虚言。 “爱妃,你替朕看看。” 他将面前文书推至林若衣手边。 “此处多有赘言,爱妃替朕查看一二,分开摆放吧。” 如此他可轻松些。 林若衣面露讶色。 “陛下,臣妾一介妃嫔,若涉朝政,于礼不合啊。” “朕说可以,便可。” 周远轻哼。 “那群老朽废话连篇,从不顾朕辛劳,朕不愿看此废话又如何?” 言罢,见林若衣仍惴惴不安,又柔声劝道。 “再者,此处又无外人,爱妃乃奉朕之命,有何不可?” “臣妾……” 见她动摇,周远又添一把火。 “莫非若衣觉得朕为一国之君,便合该受累,或是不信朕言,怕被人抓了把柄,连累林宰相?” “不,臣妾绝无此意!” 林若衣急忙解释,抬头见周远那得逞般的笑,顿悟方才那隐含怒意之言,皆是眼前男子故意为之。 “陛下,莫要拿若衣取笑了。” 林若衣轻嗔一句,却放下手中墨锭,转而跪坐周远身侧,为他逐一挑出那些不甚紧要的奏章。 周远看着美人忙碌,托腮凝望,眼底含笑。 果真有美人相伴,赏心悦目,做事也舒心。 待林若衣挑出那些奏折,周远惊讶发现,近八成都毫无用处。 “唉……看来,需设法在民间广招贤才。否则以此态势,任由尸位素餐者霸占要职,朝廷情势只会每况愈下。” 林若衣在旁为他打扇,沉默片刻,又怯声开口。 “陛下,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远头也不抬:“爱妃但说无妨,朕想听你声音。” 总被他偶尔冒出的撩人之语拨动心弦,林若衣险些忘了动作,忙轻咳一声,道:“朝中事急不得,陛下当先拔除宫中摄政王安插的眼线,方能为将来打算。” 此提醒,让周远想起一事。 “确然,李公公今日过后,应有段时日无法在朕眼前晃悠,趁此机会,早些寻人替了他。” 说到此,周远又分神,与林若衣说起白日之事。 林若衣闻他将李公公拖出去杖责,先惊后定,神色肃然。 “陛下这是打算将周公公接回了?” 周远闻言一脸茫然。 原主记忆中,似无周公公此人? 见他如此,林若衣微叹。 “原来如此,陛下应是忘了。” 有些尴尬。 周远可不想在心爱妃子面前丢脸,正绞尽脑汁寻解释之词,却听林若衣道:“想来也不奇,周公公被派去守陵时,宫中消息封锁严密,若非家父早年曾托人送锦囊予臣妾,此事只怕要被老一辈带入棺材了。” 如此说来,那位周公公之事竟与先皇有关? “爱妃,此事可否与朕细说?” 见他有些急切,林若衣一怔,随即掩唇轻笑。 “陛下无需担忧,只要陛下想知,臣妾自当知无不言。” 此言令周远心头一热,长臂一揽将她锁入怀中。 “好,朕的好若衣……” 他得此愿为他分忧的妃子,实是幸事。 二人正嬉闹间,周远指尖不经意抚过她后颈,林若衣轻颤着仰起脸,呼吸恰好拂过他唇畔。 他眸色一暗,低头将吻未吻之际—— 门外忽起骚动。 周远闻外头侍卫急声响起: “皇后娘娘,陛下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不便打扰啊!” 第6章 光杆皇帝与光杆侍卫 林若衣听闻是皇后来了,连忙起身站至案侧。周远被这么一扰也没了兴致,便身着椅背,左手持卷,右手执笔,做思索之态。 “放肆,!本宫什么时候轮得着你来训斥!给本宫跪下!”皇后斥责侍卫的声音自门外响起,犀利的嗓音传来,又一次带起了周远的反胃感。 周远方在好奇皇后究竟何等人物,竟令原身如此忌惮,忽闻环佩轻响,抬眼时,那华贵之人已步入屋内。 只见那人衣着深青织金翟纹祎衣,身披玄色霞帔,头冠龙凤金丝冠,所冠宝石,璀若星河。她步伐不急不缓地向前走来。虽无倾国之态,但其气质,已是威严昂然。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杜月微笑,曲膝躬身而起。 “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林若衣亦是。 …… 沉默片刻后,周远抬头看向皇后“皇后今日怎么有如此闲心,到御书房来看朕了?”在说到“御书房”三字时,周远特意加重了一下发音。 皇后此人,原身对她的记忆还是很深刻的,骄奢淫逸,心狠手辣,周远自然也知道她不是什么善类,不过二人的表面功夫做的还是很足,夫妻和睦,相恭互谦,若是外人看了难免感慨一声鸾凤和鸣,帝后相得。 杜月闻言并不做回答,转而看向一旁脸颊尚红的林若衣“丽妃还真是体贴入微,知道皇上处理政务不易,还特意跑来御书房里做伴。” 林若衣闻言一惊“臣妾不敢。” 周远见状两眼微眯“是朕带她来的,皇后莫非是有什么意见?” 杜月轻蔑一笑“臣妾自然不敢忤逆皇上,只是皇上先前已是答应将丽妃送予摄政王为妾,而如今又多次亲密,怕是影响不好。” 周远听到自己的爱妃被羞辱,顿时怒火中烧。 “朕的事轮不着你来管!”周远拍案而起怒目而视着杜月。杜月此刻也是被吓了一跳,她印象中的那个窝囊皇帝,可从来不敢这么跟她说话。 一时间杜月和林若衣皆是被惊的说不出话,刚平复下心情,周远又道:“皇后若是别无他事,便请回吧。” 杜月听闻此言,嘴唇微动却最终也没说什么就转身离去了。 回去路上,杜月越想越不对,他这次来找周远可不仅仅是为了挖苦林若衣一番,三个宫女以及朝堂上的事,她都记得,但刚才被那么一惊,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那一瞬间,杜月在他的身上似乎看到了一些……一些先帝的影子…… …… 御书房内 周远看向林若衣,星辰般的眼眸上浮着些许泪花,本就细柔的眼眶微微泛红,看上去更是惹人怜爱。不多犹豫,周远将其一揽入怀。黄豆般的泪点滑落林若衣的脸颊“陛下……”周远看了,更加心疼,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定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再受如此欺辱。 良久后,林若衣心情稍作平复,二人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陛下,是臣妾失礼了”林若衣闪着泪眼道。 周远闻言知其已云开雾散,也是一笑:“爱妃哪里的话,以后与朕不必如此多礼” “谢过陛下”林若衣微微颔首,拭去眼角残挂的泪滴。 “都说了不必多礼”周远上前一步捧起林若衣的脸颊,“若是真想谢朕,不妨与朕讲讲那周公公” 林若衣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此番前来的正事。不过,她忘了,周远可不会忘,他有预感,这周公公背后藏着大事。 …… 二人走出御书房时,已值太阳落山。 周远负手而出,林若衣跟随其旁。这时周远注意到门口有个人跪着,定睛一看,正是先前被皇后斥责的侍卫。 周远也是傻了,心说这侍卫也是真够实诚,让你跪就硬生生一直在这儿跪着,也得亏是自己看到了,这要是没看到,岂不是要跪死在这儿。 当然了,想是这么想的,话可不能这么说。 周远走到那侍卫近前,对其余下人摆摆手道:“都先下去吧” 众人闻言,也都不多磨蹭,转身而去。 “起来吧”周远对下跪侍卫道。 “谢皇上”侍卫说着,挺腰正欲起身,却见腰是起来了,腿却不听自己的使唤,怎么也动不了 “陛下,这……”侍卫正欲解释,却被周远抬手打断。 “无妨”,周远低下身,将侍卫的胳膊架到自己膀上,接着又缓缓起身,将那侍卫一点一点架起。 两人就这样踉踉跄跄的向御书房。 进到御书房后,周远先是搬来一个椅子将侍卫安放下。正当他打算给自己也搬一把椅子来时,就见林若衣已然搬来一把黄花梨木椅放至侍卫对面两三米的距离,中间还贴心地放了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尚且冒着热气的两杯热茶。 做完这一切后林若衣转向周远“陛下安坐,臣妾先行告退。” 周远坐在椅上,看着几上冒着热气的热茶,又抬头望向林若衣远走的身影,心中不由一叹: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言归正传,周远看向面前的侍卫,只见他已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在脸上挂着。 “呃…你先冷静一下。” 那侍卫闻言,似也意识到有些失态,甩手用衣袖抹了把眼泪。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小的叫…陆丰” 此时的陆丰还在因激动而不断抽泣。也是,日复一日地被同事欺压,被上位凌辱。正在万念俱灰,心灰意冷之际,皇帝犹如一道曙光穿透世俗混沌:真龙曲身,鸾凤沏茶,这换谁谁不激动? “陆丰……”周远将这个名字在心中默念了几遍,然后发现在原身记忆中竟完全没有这名字,不由暗得吐槽一声昏君。 “陆丰,朕且问你,你是怎么当上侍卫的?” “回陛下,微臣家父在熙明二年先帝南巡时护架有功,随后便从乡野被特征入宫。两年前家父告老,微臣蒙荫便做了侍卫。” 周远皱眉微微思索,少顷又看向陆丰:“你在宫中可有官职?” “回陛下,没有。” “可有亲近之人?” “回陛下,没有。” “可有仇怨之人?” “回陛下,没有。” 周远一连问出三个问题,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心中不由感慨这小子怎么比自己还光杆。 他看向陆丰,心中思索着什么,良久后开口:“陆丰,你且回去,回去之后不可向他人说出与朕谈话,不然朕要你脑袋。” 随后周远又随手拿出一锭金锭放在茶几“这个你且拿回去,平日可多结交些营中似你这班的乡野之人,不过切记不要招摇过市,你可明白?” 陆丰接过金锭,连连点头称是“微臣明白!” “休息一下吧,腿好了再走。” “回陛下,已经有知觉了。”说罢,陆丰起身,还顺带蹦了两下,随后跪别周远之后便离去了。 此时,御书房内仅剩周远一人,他看着灯中微弱火苗,心中沉思。 第7章 破险为夷 翌日清晨,金銮殿。 今日周远来得极早,他想看看自己昨日的表现能否在朝堂上掀起一片浪花。 殿中众多官员早已立定,远见皇上进殿,纷纷伏地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远端坐龙椅,看着眼前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今天官员们的嗓音,比昨日多了几分热忱。 “还是有点效果的”周远心中暗道。 又看向一旁站立的杜德,只见他额头微挑,神色睥睨,仿佛刚刚这万岁是喊给他听。 “众卿平身。”依旧由杜德说出。 诸臣叩首而立,站至各自位置。 周远端坐龙椅之上,锋锐的眉宇之下一双眼眸宛如一柄藏鞘之剑深沉而锐利,似能擎天吞海,包罗万象,另人猜不出,琢不透。 “都说说吧,有什么事?” “陛下!”顾文殊从队中站出。 “陛下先前答应摄政王,要将丽妃许配予其为妾,为何时至今日还没有动静?” 语毕,顾文殊抬头与杜德相视,其中得意,不可言喻。 “放肆!”周远怒目瞪视着顾文殊,心中火冒三丈。 众大臣闻此喝斥皆是一惊,尤其是顾文殊,看见龙颜大怒更是惊慌失色。 周远右手暗暗攥拳,告诫自己要冷静,努力平复着心情而后道:“当今,南城危机,百姓罹难,饿殍遍地,尸横遍野。当此国民有难之际。” “摄政王上察朕心,下恤百姓。停工工程设施,亲派幼子良将巡察民情,抚慰民心。” “而你,身为堂堂户部尚书,国家财政入不敷出,南城百姓颗粒无收,如今又要借美色来沉沦摄政王。朕问你,这官,你还想不想做!” …… 话音已落。 一息 两息 三息 整整三息,朝堂上鸦雀无声。三息过后,众人缓过神来,朝堂上杂乱喧嚣之声瞬间爆发。 “陛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文殊此刻已跪伏于地,看着眼前气吞山河的皇帝,哪有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杜德开口了:“顾文殊!你身为户部尚书,满脑子皆是为己谋利,没有一条利国利民的国策。如此尸位素餐,昏庸无能,你可知罪!” 听闻杜德的斥责,顾文殊的头更低了,浑身也是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罪臣…罪臣知错。” “本王罚你三个月的俸禄,你可有异议?” 顾文殊:“罪臣不敢。” “起来吧。”杜德摆手道。 “谢王爷。”顾文殊不顾脸上密叠汗珠,一手扶膝,一手撑地,缓缓而起。 周远坐在龙椅上,眼神微眯,心中冷哼“好一个责罚”。 三个月俸禄对一个户部尚书来说可谓不痛不痒,但却是顺理成章地带过了他的罪名。 “陛下。”杜德转身向周远颔首道:“臣惶恐,万万不敢接受陛下的爱妃,先前尽皆朝廷奸佞所害,望陛下明察。” “臣愿自出钱粮助林风起老将军南凉民情,助老将军早日凯旋。” 一番话既解决了顾文殊提出的问题,又自降身份,同时还能助力解决实际问题,提升自己威信。可谓一箭三雕。 周远见杜德如此圆滑果敢,心中不免再次感叹:“真是棘手”。 杜德言毕,周远知其话已至此,不可再多作为难,于是摆了摆手:摄政王言重了,即有小人作祟,那朕自然不会怪罪于你 “具体是哪个小人朕就不多查了,摄政王若是想查可自行查处,具体如何处罚你自行决定,无需通知朕” “谢陛下!”杜德连忙低头。 这话周远说得亦极圆润。既给了摄政王足够的面子,表明自己相信他,又给了他一定的权力让其可自行查处。同时还要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让自己的威望更上一层。 不过这话落到实处可就不一样了,给了杜德脸面是不假,但他本就位极人臣,不差这点。 至于查处奸佞,满朝都是他自己的人,他岂会自断臂膀? 既让他出了钱粮,又打击了他的党羽,还让自己的威望上涨,此诚可谓一箭三雕。 …… 朝会后,御书房内。 房内仅有两人,一人坐于案前,扶首揉眉,正是周远。另一人跪伏于地,重重顿首,此人便是周公公! …… 两时辰前,先帝皇陵内。 房子健负周远之命找到了正在守陵的周公公。 周公公并不认识房子健,见到有人前来,还以为是摄政王已来派人灭口。于是悍不畏死地大喊 “你们且来杀吧,老身一大把年纪,如今终于有机会去追随先帝了,哈哈哈!” 房子健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 …… “咳咳。”此刻跪在地上的周公公,脸上尚有几分尴尬“不知陛下唤臣,所谓何事。” 周公公原名周德林,随先帝入宫,后来先帝登大宝,他也随侍左右。 先帝在位时,朝堂诸人皆有意交好周公公,但是周公公明大理,不妄言于先帝左右,也不对朝堂之事作一言一语。 后来,先帝驾崩,周公公被派去守陵,这一守便是十数载。 周远看向周公公:“周公公起身吧,你是先帝左右之人,朕也很相信你的忠心。” 周公公闻言起身。 周远又道:“周公公是忠义之人,不必拘礼。”随后又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公公自坐。” 周公公闻言,不由鼻头一酸,自己的忠心能被两代天子所见,实是难逢。 “先帝半生治国,与民休息,至圣至明,无不谓圣君明主。奈何操劳国事,驾鹤仓促。” “大行之时,仅有你伴其左右。朕此召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先帝崩时,于你可有其他交代?” 周公公闻言似是早有预料一般从袖中取出一方木盒,递予周远。 周远接过打开,其中放着一张已卷成棍状的纸条。 周远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 周公公此时缓缓解释道:“先帝驾崩时将此信托予臣,并告诫我一定要等陛下长大成人时再转交。” “当时陛下尚且年幼,臣遵先帝遗嘱并未向陛下提过此事。” “后来陛下长大,但臣已被派去为先帝守陵,也再无机会相告。” “若非今日陛下相召,臣恐不知何时才能将此信托予陛下。” “臣贻误时机,辜负先帝遗嘱,臣大罪啊!” 说着,周公公就跪地而泣。 这次周远并没有立即叫其起身,而是看着纸条,不禁出神…… 第8章 是你哥哥安插的 御书房内,周远独自一人靠在椅上冥思。 周公公被周远送回去了,临走前他向周公公要一个可信之人做随身太监,周公公向周远推荐了王承光。 据周公公所说,此人乃其先前在宫中所收的干儿子,且经常带在身边教诲,为人正直而且忠心可鉴。 周远随后便让房子健将周公公送回,顺便把这个王承光找来。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让周公公当贴身太监,原因则是他太显眼了,若是让他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恐怕会打草惊蛇。 俄顷,房子健已至,身后跟有一人“陛下,人带来了。” 周远摆摆手,示意房子健靠边。 “你就是王承光?近前些来。” “是…” 王承光低着头上前。 周远这才注意到,他眼角泛着泪光,显然是刚哭过。 “怎么回事?” 王承光一愣,也是很快就明白了皇上说的什么。 “回陛下,前些年周公公待我甚厚,方才见到他,一时没忍住,这才,才…”王承光说到后面,又是作起抽噎之声。 周远看向一旁的房子健,眼神询问其王承光所言真实性。 房子健会意,点了点头以回应。 周远放下心,继续看向王承光,“别哭了,朕答应你,日后时机成熟,会把周公公接出来的。” 闻言,王承光顿感受宠若惊,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被圣上如此体恤。 王承光赶忙跪下“承光惶恐,不敢受陛下之约,承光替干爹叩谢陛下!”说罢,又在地上重磕了三个头。 周远看着眼前的王承光,目光闪烁“真是个忠义之人!” …… “摆驾,见丽妃!”周远大手一挥道,随后又吩咐向王承光,“把这些折子也带上。” “是。” 储秀宫内。 周远坐在床沿,旁侧是经林若衣“验资”后自己批阅完的折子,身后则是林若衣跪坐床中,给自己捏肩捶背。 周远紧闭双眼,享受着背部传来的舒适感以及耳边林若衣呼出的香风,不禁浮想联翩。 “陛下,您今日见皇后了吗?”林若衣边捏肩边问道。 “不见,朕有爱妃就够了,见她做甚。”周远哈哈一笑。 “陛下万万不可呀!”林若衣劝道:“那毕竟是皇后,又是摄政王的妹妹,陛下若是一直不去,恐怕……” 林若衣后半句没说下去,但周远不用说也听明白了。 “而且陛下若是想铲除宫中摄政王的眼线,有皇后的支持亦可事半功倍。” 周远不断琢磨着林若衣说的话,其实这样的道理他又何尝不知,但他实在不舍得离开他的爱妃。 …… “陛下,莫不是要做昏君?”林若衣垂眸轻问道。 周远闻言一惊,随后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朕决定了,一会就去!” 林若衣闻言一愣,“嗯?那现在……”话音未落,就见周远转过身来,一脸邪笑。 林若衣顿时明白周远所想,随即面色红泛,脸颊微热娇嗔一声“陛下,现在还是白天……” “那又如何?” 说着,周远已一手托着少女足踝,一手按下琵琶美骨,随后顺势将其压倒身下。 两人鼻尖相贴,四目相视,感受着彼此呼来的热气,随后,一吻而下。 莺声燕语,旖旎氤氲。 …… 是夜。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凤栖宫内。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通报的声音落下,周远也进到了凤栖宫。 与此同时,杜月业已做好了准备。 “臣妾见过皇上,恭请皇上圣安。” “皇上今日怎么不在御书房和丽妃弄袖,反而来凤栖宫了。” “莫不是丽妃惹陛下生气了,陛下放心,我这就叫几个宫女去教训她。” 说着,杜月就准备叫人。 “皇后不必了。”周远叫住杜月 “是朕想你了才来的。” “今夜月景独色,皇后可愿与朕一同赏赏月,散散心?” 杜月闻言,虽不知周远此举做的什么打算,但没多想也就同意了。 “就他这废物还能害我不成?” …… 御花园内。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杜月跟着周远在御花园走着,二人谁都没说话。 最终,还是周远打破寂静。 “皇后,可还在为宫女之事生气?” “臣妾怎敢,那三个宫女自作主张打扰丽妃,幸好皇上来得及时才没有酿下大祸,臣妾何气之有。” 杜月话是这么说,但听其语气,句句咬牙切齿。 “我知道皇后还在因此生气,也罢,我就将杖毙这三个宫女的真实原因告诉你。”周远故作深沉说到。 杜月闻言,并未言语,只是心中不屑:不就是看不惯我欺负你爱妃,还能有什么原因。 “其实那三个宫女并非你自己的人,而是你哥哥安插在你身边的。” 杜月闻言微愣片刻,随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上啊皇上,昨日看你那般雄心壮阔,我还以为你是长脑子了。” “没想到啊,原来是彻底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月笑够,看向眼前的“傻子”。 “你去大街上问问,谁人不知我杜家门风严谨,兄恭妹谦。” “你嘴皮子一张一闭就说他想害我,简直信口开河!” 周远看着眼前就差指着自己鼻子骂的杜月,并未反驳,反而是微微一笑,叹了口气。 “你看不懂也很正常,你不理朝政,也不如你哥那样敏锐,我不怪你。” 周远说罢,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就到这儿吧,日后你多加观察会看出来的。” “呵,呵呵。”杜月看着周远离开的背影,心中依旧冷笑。 …… “回养心殿!”周旋大手一挥下令道。 回去路上,周远回想着皇后的反应,从她的表现来看,她是完全不信的。 不过也无妨,周远本就没打算仅靠这三言两语就让杜德的亲妹妹倒戈。今日此举不过是为了埋下一个种子罢了,日后若有水土,自会发芽。 养心殿内,周远伏于案前。 他不断盘算着这几日朝堂上众人的表现,思索着夺权的计划。 种种在他脑中被打上红叉的计划扰得他心烦意乱。 想靠喝茶安眠也是于事无补。 最终无可奈何下,还是叫林若衣前来做伴,这才入睡。 …… 与此同时,杜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第9章 称病拒朝 清晨,金銮殿。 殿中大臣已至许久,却迟迟不见周远身影。 此时殿中已乱成一片。 杜德身旁业已聚起数人。 “王爷,那昏君迟迟不来,定是认清现实,畏惧王爷了。”顾文殊在一旁一脸谄媚道。 杜德闻言脸上并无喜色,眉头却是拧得更紧了。 “昨夜我们还在府中商议如何将其压制,今日他便缩头不出,恐怕……”杜德说到此,不再往下说。 “王爷多虑了!依我看就是那昏君做了两天明主梦,把自己当成先帝了。”护城将军张伯延说到。 “现在梦醒了,指不定吓得在哪里尿裤子呢!” 说罢,张伯延仰天哈哈一笑。 众人随即也皆是一笑。 “哈哈哈哈!” 杜德却依旧眉头紧锁。 …… 正在此时,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走至殿下。 来者正是王承光。 “圣上口谕!” 四字一出,原本喧闹的大殿顿时安静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满是疑惑。 “扑通!”杜德带头跪下。 百官见状皆是疑惑,显然想不到为何这位摄政王此时如此给皇上面子。 众多与杜德亲近的大臣们见其亲自带头眼神更是满脸问号,但此时显然也不好过问,于是照做下跪。 于是,“扑通扑通”百官齐跪伏。 王承光见状宣喻。 “朕夜批奏章染寒,停朝会七日,期间大小朝事记录成折,交由林相转交予朕,钦此!” “望陛下早上龙体安康!”众官磕头。 …… 随着王承光徐步出殿,众人看向林宰相的目光逐渐复杂起来。 ……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周远正坐在床边,右手撑颔,左手持着林若衣筛选完的奏折,细细查阅。 林若衣将一颗剥好的荔枝喂入周远嘴中,随后眉头一皱,锤了一下周远。 “哼!” 周远转头看向林若衣。 “爱妃何事,莫不是怪朕整日批折冷落了爱妃?”这话也就周远随口问问,周远当然知道林若衣不是因小失大之人。 “当然不是!陛下勤政是好事,臣妾只是不明白,陛下为何才勤政两天便要称病拒朝。” “哈哈。” 周远看着红颜愠怒,甚觉可爱,不禁哈哈一笑。 “你还笑!” “爱妃若是想知道,朕这就告诉你。” 此时,王承光也恰好从金銮殿回来。 “回陛下,小的按照陛下的吩咐都做完了。” 周远看向承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让你留意的细节如何,摄政王是第一个下跪的吗。” “回陛下,不出陛下所料,正是如此。” 周远眼神微眯,心中冷笑:“如此说来,朕猜得不错了。” “你下去吧,叫房子健来。” “是。” 王承光转身离去。 周远转身看去,一旁的林若衣满脸问号。 林若衣:什么什么?你们都在说什么呢? 周远看到林若衣张着樱桃小嘴,柳眉微垂,一脸疑惑的模样。 “爱妃可是在疑惑朕所作何为?” 林若衣抿着嘴唇微微点头。 “哈哈。”周远看着林若衣呆萌的样子,更觉可爱。 “爱妃莫急,等朕吩咐完,自会为爱妃解释。” …… 俄顷,房子健至。 “陛下!”房子健拱手道。 “子健,你去找些人暗中监视凤栖宫,拦住凤栖宫所有往来书信。记住,务必隐蔽!” “是!” “然后,放出消息,就说朕这几日在御书房养身,一日三餐也要供给,送餐时候顺便叫几个御医也一起来。” “是!” “最后,把陆丰给朕叫来。” “是!” 房子健拱手转身,下去了。 林若衣在旁边看着周远已经呆若木鸡,睁着大眼睛说不出话。 …… 少顷,陆丰至。 “陛下!”陆丰一路小跑至前就要下跪。 “哎哎,平身免礼。”周远连忙阻止,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此时陆丰已经跪拜而起。 “陛下唤微臣前来,有何吩咐?” “朕先前让你与人交好,办得怎么样了?” “微臣定不敢辜负陛下,身边已有众多交好之友了,而且微臣在其中颇有话语权。” “好!” “朕接下来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陛下请讲,微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周远摆摆手道:“不至于此。” “你带着你的这帮友人们,想办法接触侍卫中摄政王的人,并且交好他。” “想办法取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举荐你们到杜王府任职。” “朕稍后会给你一些金银,你拿去分予他们。记住,此事务必办好,而且不得走漏风声!” 陆丰听出了陛下语中凝重,当即磕头:“微臣上刀山下火海,定不负陛下所托!” …… 随着陆丰离去,林若衣已经彻底傻在旁边。 虽然她不知道周远想干什么,但她感觉:好帅! 交代完一切,周远扭头看向林若衣。 “爱妃莫急,朕这就告知与你,不过你要先答应朕,此事务必保密。” 林若衣闻言迅速点头,随后稍停片刻又快去摇头。 周远见状疑惑。 林若衣解释道:“陛下,臣妾身处后宫,不便得知陛下朝堂之事。但臣妾相信陛下这么做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臣妾相信陛下一定是贤明之君,但为了计划的绝对保密,也为了不让托付之人寒心,臣妾希望陛下还是不要告知臣妾了,或等事成之后再为臣妾解惑也不迟” “先前臣妾妄自揣测圣意,还望陛下责罚。” 林若衣说罢低头,神情绝毅。 周远见林若衣此状,心痛万分。 “爱妃日后是要当皇后的,所谓帝后一体,朕能知道的你就能知道。” “朕不会因为爱妃的追问而责罚爱妃,但若是爱妃再说这种生疏的话,朕才要责罚爱妃,明白了吗?” 周远气啊,气的不是林若衣的乖巧谨慎,气的是自己以前的无能! 如此贤善惠良之人,却因为自己的窝囊而不能母仪天下。 周远暗暗发誓,定要早日铲除杜德一党,让有功之人居功,令贤惠之人闻良,还朝堂一个清明。 周远的话在林若衣心中激荡,令其久久不能忘怀,她抬头看向周远尚带怒气的眼光不由出神。 她眼角噙泪,重重点头。 “臣妾,定不负陛下!” 第10章 朕一定还诸位一个清明朝堂 养心殿内,周远已缓缓开口。 “朕近两日在朝中表现强势,摄政王虽掌握朝纲,但由于朕乃猝然发难,故而其也只得示弱。” “但摄政王毕竟掌朝数年,爪牙参互,党羽早已遍布官中各部。” “在朝堂上,朕不过是他手中一个傀儡,任其摆布。” “如今朕猝然出击,摄政王为不让朕亲政,必然会联合其党羽对朝堂忠臣进行打压。” “朕今日罢朝,正是为了不给他残害忠良的机会,同时为布局提供时间。” 周远言罢,负手而立。 林若衣此时却是依旧眉头微蹙。 “陛下,只是…臣妾还有一事不明:陛下何以见得摄政王今日居心叵测。” “若摄政王今日并未做打算,那陛下诸多举动,岂非打草惊蛇?”林若衣担忧道。 闻言周远只是一笑:“王承光宣喻时,他第一个下跪的。” 林若衣一顿,随即恍然大悟。 …… 与此同时,杜府书房内。 杜德独立案后,怒目环视周围之人。 案前皆是他在朝中的亲信,也都是昨夜参与密谋之人,顾文殊、张伯延,赵度时等皆在此列。 “为何!告诉本王为何!”桌案上笔架砚台被杜德打翻出去。 昨夜,就在此地,他们几人还在商议如何借运粮之事彻底扳倒林风起,同时让杜鸿波接管运粮之事。 众人好不容易商议出个结果,可就在今日上朝准备实施时,傻眼了。 “那狗皇帝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还一病就是七天!” “昨夜我们尚在此地共商大事,今日那狗皇帝就称病谢朝。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杜德厉声叱喝,身体因愤怒而不断发抖。 众人噤若寒蝉,低眉顺地。 换若平时,别说罢朝七天,就是罢朝一年杜德都不作反应。 可如今不同,皇帝突然开始在朝堂上与自己针锋相对,还要将自己的幼子调去南城。 偏偏此时,罢朝了,自己是有力没处使。 他现在怀疑,身边有皇帝的眼线,不然实在解释不通为何偏偏今日皇帝拒朝。 杜德再次环视周围之人,众人皆是觫立。 杜德呼出几口热气,嘴唇张了又闭,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都走吧,让我静静。” 杜德叹出一口浊气,独自坐下。 众人闻言也暗自松气,纷纷散去,唯独一人留下。 杜鸿波上前一步:“父亲,我……” 杜德挥手打断他说话。 “放心,为父一定会给你想办法的。”杜德拍着他的肩努力笑道。 …… 与此同时,林府书房内亦是聚了一批人。 一众官员端坐案前,这些人都是心中念及先帝旧恩,不肯与摄政王同流合污。 案后,一华发男子独坐。 此人正是当朝百官之首,丽妃之父,林相,林钊。 “依老夫看,陛下此举,并非想让尔等予我奏折,实是召老夫觐见。”林钊捏着胡子,眼神微眯道。 “林相,虽说陛下近两日在朝堂上龙威尽显,但毕竟摄政王尚且势大,宫中也不乏眼线,若就此进宫,恐怕……”人群中一人说道。 “是啊,是啊。” “说得极是。” “此言有理啊林相,需慎重考虑。” 众人纷纷附和。 …… “不可!”人群中一道声音压过众人。 众人寻声看去,此人亦当即站出,正是老将林风起! “林相,陛下此言既已当文武百官之面说出,那不管去与不去,摄政王都会生疑的。” “诸位皆是我国栋梁,如今陛下开张圣听,有开明之迹,诸位岂能畏奸而自蔽?” “朝中小人当道,陛下大权旁落。如今陛下圣明,打算重夺大权,自然离不开我等忠臣相助。” “诸君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忠臣,如今却畏惧奸臣,岂不愧对国家!” “诸位大人皆食周禄,受君恩,其中利弊,我想诸位大人不言自喻。” 话落,屋内掀起一片哗然。 有人赞成:“林将军所言极是,我等要为陛下效忠!” 亦有人反对:“简直痴人说梦,尔等何以抵抗摄政王的势力!” “摄政王又能如何,还能砍了我不成?畏首畏尾,何成大事!” “你…!” 众人众说纷纭,一时难辨明非,纠纷不下。 “够了!” 林钊拍案而起,众人这才安静。 “老夫心中已有打算,诸位请回吧。” 众人闻言,不好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正当林风起走至门口时,就听林钊喊到:“林老将军请留步。” 林风起回身看去,林钊趋步而前。 “我有一事,与林将军相告…” …… 翌日,养心殿内。 周远坐于榻上,翻看着前几日所剩的几本奏折。 林若衣此次并未在侧。 此时,王承光趋步入殿。 “陛下,林宰相求见。” “宣!” “是。” 随即,林钊至前,手中还抱有一小摞奏本。 周远一愣,翻看其所拿奏本,空无一字。 周远将奏本一扔笑道:“林相真乃老谋深算啊。” 林钊连忙拱手,“微臣不敢。” 随即又道:“不知陛下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周远一笑:“所为何事,林相难道不知?” 林钊拱手:“陛下可是想问摄政王之事?” 周远:“正是!” 林钊顾视左右,见下人早已被屏退,唯剩一人,乃是自己安排进的房子健。 周远不再墨迹说到:“朕往时昏聩无能,使忠良受难,奸佞当道。” “林相乃百官之首,望林相看在丽妃份上,能与朕不计前嫌。” 林钊闻言大惊失色,骇然起身“陛下何出此言,老臣万死不敢啊!” 周远不语,只是摆手示意他坐下。 “林相不必惊慌,朕只是实话实说。朕此番唤你前来,也不是为了挖苦于你,而是要事相托。” 林钊闻言心稍平静,暗道这话也太实了,“陛下有何吩咐,老臣定竭尽全力。” 周远:“如今摄政王虽掌权朝堂,朝中大多官员业已投谒杜府。但朕知道,朝中亦不乏忠良之士不屈其身,即便已向杜府投诚之人中,也不乏被逼无奈之人。” “朕希望林相能给朕这一份名单,列举出朝中可信之人,同时朕也希望林相转告他们,朕一定会还诸位一个清明的朝堂!” …… 第11章 南下 罢朝的七日转瞬即逝,在此期间,林钊每日都要来养心殿一次,对此,杜德只能干瞪眼。 拦住凤栖宫书信的暴露风险太大,所以周远下令让人不再拦书信,只需要记住每日书信往来次数。 御书房外的下人在七天里与日俱增,周远让房子健将这些人都记下来。 陆丰那一行人中,有不包括陆丰在内的几人成功经过其他侍卫的引荐,进了杜府。 除此之外,南运赈灾的钱粮物资业已准备充足,其中五成由朝廷出,五成则是由杜府出。 至于这七日周远在做什么,那自然是与林若衣共商国家传承大业。 储秀宫内,芙蓉帐暖,恋酒迷花,七日不绝。 …… 第八日清晨,金銮殿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罢朝七日后突然回归正轨,周远此时还有些不适应。 “众卿平身。”杜德已然喊道。 百官起身,缓缓站定成队。 “陛下!”此时一人站出启奏,乃林风起。 “南运的物资已全备齐,正在分批运往南城,最快一批明日则可抵达!” “善!”周远点头。 然而林风起说完却还是原地站着,并没有归队的意思。 周远眉毛微抬:“爱卿可还有事汇报?” 林风起上抬笏板:“启禀陛下,陛下定策时点名让杜鸿波同去,这也是摄政王谨诺过的。” “可如今杜鸿波却抗旨拒从,坚决不去,臣恐耽搁了运粮的进度。” 周远闻言心中冷笑,他早就猜到想把摄政王的人扳倒没那么简单。 没等周远回话,另一方向一人站出。 “陛下。” 众人巡声看去乃见张伯延。 周远看着此人,微微思索,他记得这人与摄政王亲近,此番站出应该也是授了杜德的意。 “陛下,杜鸿波资历尚浅,若独自前往南城,恐失朝堂威信。” “况且,杜府已经出了这么多物资,若是再让其前去,怕是不合适。” 周远闻言,不与其做争辩,转而看向杜德。 “摄政王,这赈灾物资不是你之前自愿的吗?” “回陛下,是臣自愿的。” “那你儿子之前去南城,不也是你点头答应过的吗?” “回陛下…是如此。” “砰!”周远猛然拍下龙椅扶手。 “张伯延!” “南城正当有难之际,摄政王体恤民情自出钱粮以供赈灾。” “不仅如此,还让自己的儿子亲至灾区,安抚百姓。” “尔等虎冠之吏,不仅自己不体恤百姓,更是要拦着林将军与摄政王这样的忠良之人!” “你且说说,朕当治你何罪!” 话落,张伯延瞠目结舌。 自己授杜德的意,怎么自己把坏人做了,杜德成好人了。 “陛…陛下…这这这…”张伯延语无伦次道。 杜德转过身,嫌弃地叹了口气。 “唉…” 周远没有听他解释,转而看向杜德。 “摄政王,朕听你的,你觉得杜鸿波应不应当去。” 这是一道必错题,若是杜德回答“当去”则自断臂膀;若是回答“不当”则威信受损。 杜德略加思索,深吸一口气道:“臣觉得,当去!” 杜德心中无奈,暗想去就去吧,又不一定是坏事,打不了到时候再找机会接回来。 “但鸿波尚且年幼,陛下宽宏,望能给鸿波宽限些时日,十五日内,臣保证让其随行。” 周远大手一挥。 “可。” …… 杜府内。 “怎么办父亲,我不想走,我想留在京城,和你待在一起。”杜鸿波跪抱着杜德的大腿,哭喊着。 杜德此时也是心烦意乱,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每次自己的人都会站出来给自己说话,但到最后都只会再给自己补上一刀。 “父亲,你快想想办法呀,你去求求陛下。” 杜德一脚将其踹开。 “滚!废物东西,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儿子!” “呜呜呜,爹,我错了爹。” 良久后,杜德将杜鸿波扶起。 “儿子,你听爹说。” “南城的太守与我有些故交,虽称不上至交,但也定会给我几分薄面,不会亏待你。” “南城不比京城,你犯了事情,爹没办法为你撑腰,你在那里一定安分守己。” “你手中握有军权,在军队里面多和有能力的将士们搞好关系,回京的时候爹想想办法可以让你从里面带几个人出来。” “儿子你放心,你暂且过去,要不了多久爹就让那狗皇帝亲自下召召你回来。” “到时候给你封大官,你在京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看如何?” 杜鸿波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爹,你可要说话算话。”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杜德重重地拍了拍杜鸿波的肩。 “我到时候回京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当然!”杜德道,“你别光听后面啊,你把前面的也听进去!” …… “行了儿子,正好前几日咱们府里新来了几个护卫,都是宫中侍卫营来的,你一会儿去看一下,走的时候让他们跟着你,路上保护你。” …… 皇宫,养心殿内。 陆丰跪在地上,向周远汇报着情况。 “陛下,我们进去那几个人都被挑走了,说是要护卫杜鸿波南下。” 周远嘴角上扬,眼中硕光。 …… 十五日后。 京城内。 最后一批南下的粮草物资终于起行,林风起也带着杜鸿波一路向南。 杜府中犹如被扒了一层皮一般,何种金银财宝,古董竹石,只要是杜鸿波喜欢的,一律让他顺路带走。 同时带走的,还有周远安插进去的几个侍卫。 这一日,朝堂上。 杜德没来, 第12章 南城风光 杜鸿波随南运粮草的队伍一路南下,从金粉楼台到水墨江南,再从小桥流水到丛山林立。 行伍中,林风起坠刀踏马,坐镇队中,杜鸿波则不屑关心,安坐车辇于后。 …… 越往南走,林风起越能感受出凉烟败壁,草木荒芜。 “咚沓,咚沓。” 稀稀落落木棍敲击泥土的声音自道路前方传来。 这一路,林风起听到了太多这样的声音。 “陈行,去取些粮草来。”林风起对身旁护卫道。 歧路前方,现身数道枯槁身影,乃是逃难灾民。 须臾,那被唤作陈行的护卫返回,手中带着一小包干粮。 林风起接过干粮,下马快步上前。 正见那难民双腿一软,枯瘦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栽倒。 林风起一个箭步跨出,铁臂稳稳托住那摇摇欲坠的肩头。触手处尽是嶙峋瘦骨,粗布衣衫下透出刺人的寒意。 "慢些。"他将干粮塞进对方颤抖的手中,低声道。 难民浑浊的眼中泛起白白泪光,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 “再去拿些粮草淡水来!” “是!” 自出江南城后,沿路乞行之人越来越多,如今将至南城,已是饿殍遍野。 安置好难民后,林风起不由感慨。 “慢,太慢了。”林风起眉头紧锁。 若是他单枪匹马,一路行程只需七日,即便押送如此多的粮草,也只需大约一月。可如今,时间已经将至两月,却依旧没有到达赈灾之地。 思绪至此,林风起不免看向队末的车辇。 正是杜鸿波所乘。 杜鸿波的车辇每日总要停歇三五次,不是嫌官道颠簸要换小路,便是午间必要寻个凉亭小憩。 前日因杜鸿波执意绕道赏梅,队伍多走了三十里冤枉路;昨日又为等他的八珍食盒,耽搁至日暮才启程。 正当时,杜府车辇的珠帘忽被掀开,一名身着杏红纱衣的女子探出身来。她手中捧着鎏金果盘,盘中蜜饯鲜果堆得冒尖,晶莹剔透,十分诱人。 "公子说..."话音未落,马蹄突然惊起,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童从道旁扑出,正撞在那女子膝前。果盘倾翻,蜜饯滚落尘土,小童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滚落的果脯往嘴里塞。 女子惊叫后退,绣鞋踩在流汁上险些滑倒。“哪来的脏东西!”她柳眉倒竖,抬脚就要踢向那孩童。杜鸿波慵懒的声音从辇内缓缓传来此等贱民,莺儿莫与他一般见识。 那唤作莺儿的女子闻言收脚,却见林风起已大步走来,将孩童护在身后。 他指节发白地按着刀柄,目光如利刃般划过莺儿鲜亮的裙裾与孩童沾满泥泞的赤足。车辇金铃在沉默中叮咚作响,惊起道旁啄食骸骨的腐鸟。 林风起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他盯着那金铃轻晃的车辇,声音低沉如闷雷:“杜大人,前方灾民已等不得。” 珠帘微动,杜鸿波慵懒的声音飘出:“林将军何必着急?这南城风光,总要慢慢赏玩才是。” “风光?”林风起冷笑一声,指向道旁饿殍,“这就是大人要赏的风光?” 车辇内传来杯盏轻碰之声。杜鸿波漫不经心道:“将军若嫌慢,大可先行。” 林风起猛地拔刀,寒光一闪,斩断车辕上一根金铃索,“今日起,每日行八十里,午时不停!” 杜鸿波终于掀帘而出,锦衣华服在荒芜中刺目非常。他眯眼打量林风起:“将军是要造反?” 两人目光如刀剑相击,道旁腐鸟惊飞,在血色残阳下划出凌乱光影。 林风起不与他多做废话,拔刀而起。 杜鸿波只觉眼前一百,再睁眼时,刀已经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杜鸿波咽下一口唾沫大喊道:“来人呐!” 杜鸿波的护卫快步上前将二人围成一圈。 见状,陈行不待林风起下令,立即招呼人向前围去,又将那一圈护卫也包裹其中。 “林风起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枉杀朝廷重臣可是死罪!” 林风起不语。 “我爹可是摄政王!你杀了我,他一定不会饶了你!你全家都要给我陪葬!” 林风起依旧不语。 “林…林将军…,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林风起还是不语。 接二连三的沉默把杜鸿波吓得不轻。 “林老将军啊,我错了,求您放过我吧,我什么都听你的。”话至最后,甚至隐隐有了一丝哭腔。 林风起抬手示意,众护卫会意,收刀站定。 林风起收刀入鞘,剑鸣嗡响,将杜鸿波吓得又是一抖。 “杜大人,南方的灾民已经等不得了!此番南行由老臣带队,大人若是对老臣有何意见,还请大人待日后到朝堂上再言。” 说着,林风起就踏至车辇,手执缰绳。 “今日,就由老臣亲自给杜大人驾车,请杜大人安坐。” 杜鸿波不敢多言,哆嗦着上了车。 …… 杜鸿波不再拖后腿,队伍赶路效率骤增,仅三日便将余下路程赶完。若换往常,这三日的里程恐怕得需十日来走。 …… 南城城下。 运粮马车有条不紊的向城中驶进。 林风起驾着杜鸿波的车辇停至道旁。 进城的不仅有运来赈灾的粮食,还有沿途闻讯赶来的流浪之人。 林风起顺着城门往里看去,只见城中土地龟裂,草木皆颓。 …… 南城,太守府中。 “南城太守李知茂,替南城万千百姓,叩谢圣上圣恩,叩谢林将军!”李知茂跪于堂中,向林风起叩首道。 “李太守快快请起,老夫不敢受此大礼啊!” 一旁的杜鸿波看着两人寒暄,一脸不爽:我也是来赈灾的,他怎么不跪我? 正听此时,李知茂说道:“两位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如若不弃,李某愿邀二位今晚来府衙共享晚宴。” 林风起拱手,刚想以“汇报工作”回绝,就听一旁的杜鸿波抢先一步道“极好!这一路可累死我了,李知府可一定要多备佳倄美酒!” 李知茂闻言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拱手道道:“李某定不敢怠慢。” 林风起:…… 第13章 粥中掺沙 二人从府衙出来时,正值正午。 杜鸿波向几个手下吩咐了什么,随后叫着莺儿回了住处。 林风起前往赈灾点,视察赈灾工作。 时值八月,正属深秋。 林风起到达赈灾点时,营帐已然搭建完成,帐外的难民业已排起长队。营中施粥人正在忙碌着,一切看上去井然有序。 可很快,林风起察觉了不对劲。 难民队伍中的人太杂了,难免就有些非难民前来浑水摸鱼。 为何林风起如此敢笃定其中有非难民,就见一肥汉巍然竖立队中,与周围瘦骨嶙峋的灾民格格不入,手中自带的碗更是水桶般大,碗口一尺宽。 林风起叫人将他赶走。那人走时,还恶狠狠地骂了几句,听得林风起眼皮直跳。 那肥汉走后,林风起心中不免思索。 他知道,赈灾这种事情,浑水摸鱼之人不在少数。那肥汉只是一个,这队中恐怕还有百千个肥汉这样的非难民在其中蹭吃蹭喝。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冷,自己带来的粮食就这么些,非难民多吃一份,难民就少吃一份。 他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他可以接受战士们上战场奋勇杀敌,血洒疆场,但无法接受大周百姓在太平盛世活活饿死! “可是,该怎么办呢?”林风起皱眉思索道。 随即又眼底一亮,“怎么把这事忘了!” …… 时间回到两个月前,南行前夕。 养心殿内,周远与林风起隔案对坐。 “林老将军,此番南行想必会困难重重,朕予你三个锦囊,以助林老将军破局。” 说罢,周远将三个锦囊放于案上,上面各自标注“一”、“二”、“三”。 林风起看向锦囊,又听周远缓缓解释道:“这第一个锦囊,林将军出京城时可打开,可为你解决进南城之前的困难。” “第二个锦囊,进南城时打开,可解赈灾之难题。” “第三个锦囊,可破绝经,将军务必保管好!” 林风起接过锦囊,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老臣,谢陛下。” …… 之后,在林风起出京城之时,他便打开第一个锦囊:“途中勿顾杜鸿波,将至南城时威慑之。” 林风起不明所以,却依旧照做。显然,效果良好。 “如今已至南城,相比是时候了。林风起心中思索着。 说着,他手出袖中,拿出第二个锦囊。 打开后,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粥中掺沙”。 林风起脸色大变。 “粥中掺沙,有贪污之嫌,赈灾上面动手脚,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不对,陛下不会害我,如若陛下真想加害于我,岂用得着将我南放?” 林风起呆立原地,久久思索着。 可遗憾的是,想了很久林风起也没想出来个结果。 最后,还是咬咬牙,狠狠心,一跺脚:“陈行!” …… 施粥帐中,陈行手中紧攥沙子,紧张地站立锅旁。 随后,当着众人的面,撒沙粥中。 “啪!”营中主管拍案而起。 “尔等何人,竟敢阻碍朝廷赈灾!来人呐,把他给我…给我……” 随着陈行转过头,主管瞬间哑口。随后主管小跑至前。 “陈…陈大人,这是做什么?” 陈行将手悬在锅上,又将手上沾染的沙土拍了下去,“奉林将军之命行事。” 主管顿觉难以置信,“这…这…” 此时,排队的难民中也响起反对之声。 “你干什么呢!怎么往赈灾粥里撒沙子?” “就是就是,你这样我们还怎么吃啊?” “主管大人快拿下他!” 眼见队伍中反对之声越发浩荡,主管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正在这时,林风起走了过来。 “放肆!我看你们还是饿得轻,还有力气在这儿叫喊。” “来人呐,把刚才叫喊几人全给我拖出来打二十板子,就在队伍边打!” “是!” 众人见状,脸色顿时大变。 “不要,不要啊!” “我不吃了行不行,我不饿了!” “你这贪官!我要去府衙告发你!” 林风起闻言眉毛一挑,“嘴还挺硬,给他加十大板。” 那人闻言顿时傻了,“不要啊大人,我错了,我不去告发你了,别打我。” 林风起一听:“哼,我最恨这种见风使舵的人,再加十大板!” 那人:“不!!” …… 赈灾帐下,林风起躺在椅上喝着热茶,帐内如旧施粥,难民们并没有因为粥中有沙说什么。原因很简单,他们现在只求活着就够了,根本无暇顾及沙不沙的事。 就在刚才众人闹事时,林风起恍然明白“粥中掺沙”的真实意图。 此举正是为了杜绝非难民之徒浑水摸鱼:真正的难民只求温饱,所以即便有沙子他们也会漠然置之;反之那些非难民,本就是图吃好喝好才来浑水摸鱼,如今粥中有沙,自然心有芥蒂。 这也是林风起看到队伍时才明白。见粥中掺沙后,有人勃然大怒,振臂高呼;有人唉声叹气,默然离去;亦有人等闲视之,不以为然。 想到此,林风起心中不免高呼一声:“陛下圣明!” …… 施粥之事有条不紊的进行中,时间转眼来到晚上。 林风起正在住处拟写向皇帝汇报赈灾情况的折子,忽闻叩门声。 “林大人,知府大人午时请您前往府衙用餐,现在是时间了。” “我知道了。” 林风起看了看桌案上没写完的折子,叹下一口气。 他本是不打算赴宴的,但奈何杜鸿波要去,他要是不去的话有点不顾及知府情面。当然还有另一原因,他也不放心让此二人单独在一起。 须臾,林风起跟随管家一同来到府衙。 进入府衙大堂,一张圆桌正冲大门,圆桌左右两侧各摆一椅。 李知茂此时坐在圆桌一侧,见到林风起前来立马起身,行礼后伸手指向另一侧椅子,以示就坐。 正在林风起疑惑到杜鸿波怎么没来时,李知茂率先解释道:“方才我遣人去请杜大人时得知,杜大人身体抱恙,想来时舟车劳顿,又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这才导致。” “方才我还担心林大人也不来,到时候白瞎了一桌子菜呢。” “好在林大人赏脸下驾,这才没让这鸡白死在这儿。” 林风起顺着李知茂手指看去,只见圆桌正中心的盘中,一道热气腾腾的酱鸡摆放在内。 同时他还发现,这酱鸡竟是唯一一道荤菜,其余菜品皆是素菜,就连主食也只是两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 “城中粮食匮乏,府衙中的存粮所剩无几,这只鸡都是自己后院养的最后一只,今天为了给林大人接驾才杀的。”李知茂看出林风起的诧异,尴尬地解释道。 “无妨。”林风起并未嫌弃,而是一口馒头一口菜地大快朵颐,没有任何不满的神色。 李知茂见状感动的几乎要落泪,“多谢林大人!” 第14章 捷报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二人风卷残云。 …… 席毕,林风起起身欲去,但奈何李知茂声泪俱下,盛情难却。 “我与林将军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林将军莫不是嫌弃我府衙招待不周,才欲速去?” 林风起坳不过他,只得再次落座。 又是一番嘘寒问暖,解衣推食后,林风起终于坐不住了。 他来这儿是赈灾的,可不是来交友的。若是早知杜鸿波今夜不至,说不定他也不会来吃这个席。 “李知府,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写折子汇报圣上。” 林风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出乎意料的事,此次李知茂并未过多挽留,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道,“既如此,李某便不耽搁林将军的时间了,林老将军慢走。” 林风起一脸诧异,但不敢久留,便逃也似的走了。 …… 李知茂站在屋檐下,目送着林风起不断走远,原本眯笑的眼睛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鸷。 …… 府衙一偏房内。 屋中摆放一张长桌,桌上菜品水陆毕陈,琳琅满目。 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看得人眼花缭乱。 长桌一端,坐着一道身影,此刻正举着一块彘肩,大快朵颐。 旋即,李知茂入内。 “启禀杜公子,林将军走了,您交代的事也办完了。” 闻言,杜鸿波睥睨而视,不屑地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李知茂不作反应,杜鸿波会意。 “放心吧,你的事我记着呢,明日我就给我父亲写信,让他把你调到京里。” 李知茂这才拱手,“谢公子,微臣定为王爷,为公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杜鸿波不多回应,右手挥手,示意他出去;左手则是向旁侧一伸,将一褴褛女子搂入怀中。 那女子大惊失色,挣扎无果,眼中泛着泪花,哀求着看向李知茂:“知府大人,救我,救救我。” 这女子本是万千灾民中的一个,晌午时分跟随队伍于施粥站前排队,但怀中幼子饿至昏迷,施粥队伍又人数众多。 在其焦急万分之际,两个护卫前来。询问情况后,两护卫欲领其至府衙,称那里也有粮食。 救子心切的女子并未多虑,点头答应。 可到这里后,两人瞬间变脸,以孩子生命为要挟,逼迫她前去陪酒,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前去。 …… “知府大人,救我…求您了。”此时她正苦苦哀求着李知茂。 李知茂颜色不作喜怒,看向女子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给我好生伺候着杜公子!若敢不从,我提着你儿子的头来找你!” 话毕,李知茂转身离去,屋内只响起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 京城皇宫,养心殿内。 周远此刻闭目欲睡,享受着身后林若衣按肩传来的阵阵舒爽。 “当昏君的感觉就是好啊,不用外朝堂上受气。”周远乐滋滋地想到。 想到这里,他就不由想起林风起起程那两日的朝堂。 摄政王派和忠诚派各自没事找事,都想借此机会再对对方出一计重拳。 更有甚者,为了扳倒对方连“腹诽”这种匪夷所思的罪名都安排上了。 “好家伙,你说我腹诽?你咋不直接说我莫须有呢!” …… 周远无奈,只得再次罢朝,依旧是大小奏折皆由林相转交。 虽说罢朝,但周远并非每日无所事事,沉迷享乐。 在这些时日中,周远通过在后宫中布置眼线,已尽数掌握摄政王安插于后宫之人。 其中一些势单力薄的无根之木已被房子健悉数铲除。而一些扎根已久,根深蒂固之人,则需更待良机。 …… “爱妃,你最近怎么不说朕是昏君了?” 闻言,身后正在给周远捶肩的林若衣霎时小脸一红。 她突然想起那日,自己胆大狂妄,持刀上殿,后来还说了他好几次昏君。 “咳…这,陛下圣明伐断,臣妾愚钝无知,不敢妄揣妄言。” 周远捏向林若衣润红的脸蛋,心中再生怜爱。 正在二人亲热之际,王承光趋步入内,“陛下,林相求见。” “宣!” 两人迅速整理衣冠。 …… 林钊入殿,手中抱有一沓奏折。 林钊躬身将奏折呈上,周远眉头微蹙:怎么只有这些 林钊低声道:“陛下明鉴,摄政王门下官员多有扣留,不肯将奏折转交臣手。” 周远眼光微眯,这种情况他早有料想,但却也是无可奈何。 摄政王如今依然大权在握,自己虽有几数忠臣相助,但也是势微言轻,不成气候。 这也是周远先前执意罢朝的原因之一:敌强我弱,最好的办法就是阴着打。若是执意在朝堂上起争端,最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如今也只能先等林老将军的消息了。”周远叹口气道。 林钊附和道:“林老将军赤胆忠心,又怀经天纬地之才,陛下宽心。” 正在二人商议之时,房子健入殿。 “陛下,林相,林老将军来报!”说着,房子健上前,将奏折呈递周远。 周远接过奏折,封面依旧瑰丽,并未因长途奔袭而染上尘垢。握在手中,奏折尚有余温。 周远并未急着打开奏折,而是看向房子健,“带护送奏折之人好生休息,就说他传递有功,再赏些银两。” “是!” 做完这一切,周远才不急不缓地翻开奏折。 周远目光在奏折上快速扫过,嘴角渐渐扬起笑意。他合上奏折时,眼中闪烁着精光,转头看向一脸疑惑的林钊:“爱卿且看。” 林钊恭敬接过奏折,细读之下眉头先是紧锁,而后渐渐舒展。当他看到最后“灾情已安,已得边关将士拥戴,粮草军械皆已备齐”时,不禁抚掌而笑:“林老将军果然不负陛下所托!” 除此之外,林风起还在奏折中写到前两个锦囊之妙,大夸陛下圣明。 “哈哈哈!”周远朗声大笑,“林爱卿不仅稳住了南城灾情,更暗中收拢了军心。这步棋,走得妙啊!”他起身踱步,袖袍翻飞间透出几分意气风发。 林钊将奏折仔细收好,低声道:“如此一来,即便摄政王扣下再多奏折,也挡不住大势所趋了。” 周远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指尖轻叩案几:“传朕口谕,着人暗中护送十车御酒前往边关,就说是犒赏三军。” …… 与此同时,杜府内,同样收到一封书信。 第15章 请陛下彻查! 杜府书房。 杜德手持书信,越往下读,嘴角越是上扬。读至最后,竟拍案大笑。 “哈哈哈,这林风起又发什么疯呢!往赈灾的粥里面撒沙子,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贪污也不知道避着点人,真是笑煞我也。” “这李知茂倒也是个明事理的,等复朝了就把他调到京城。” 杜德拭去眼角噙泪,稍作平复后对下人说道:“去找顾文殊,赵度时他们几个,让他们联名上奏,让那狗皇帝出来上朝。” “是!” 下人走后,杜德看着信,口中喃喃道:“姓周的,在宫里面当了那么久缩头乌龟,是时候出来遛遛了。” …… 一时辰后,下人返回。 “王爷,陛下明日复朝仪。” “哦?”杜德略微震惊,“没想到顾文殊他们几个效率这么高。” “回王爷,是陛下自己宣布复朝的,顾尚书他们还没开始写呢。” 杜德:…… …… 次日,金銮殿。 周远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地宣布:林爱卿南城赈灾已见成效,百姓得以安顿。 百官纷纷躬身称贺。陛下圣恩浩荡 顾文殊突然出列,高声道:“陛下!臣闻林风起在赈灾粥中掺沙,分明是克扣粮饷!”话音未落,张伯延立即附和:”此等行径,与贪污何异?” 林钊怒而上前:”荒谬!掺沙是为防奸商倒卖赈粮,此乃古法! 工部尚书钟舒此刻也站了出来,“林大人心系灾民,岂容尔等宵小污蔑?” 赵度时冷笑:“说得轻巧,谁知是不是中饱私囊的借口?” “你!” 殿中顿时剑拔弩张,杜德立于百官之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杜德抬头看向皇帝,满怀期待地想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然而当他抬头时,与那双平静如湖的龙目正对上,顿时骇然。 “静!” 周远抬手示意众臣安静,随即拿出身后明黄圣旨,缓缓展开。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连杜德也收敛了笑意。 “朕早知林卿此举会招致非议。”皇帝的声音如寒潭静水,“此乃朕亲笔所拟赈灾章程——凡施粥必掺三成粗沙,以防奸商转卖。”圣旨末端的朱印在晨光中猩红刺目。 顾文殊脸色骤变,偷眼望向杜德。 摄政王手指微微蜷曲,面上却仍带着从容:”陛下圣明。只是...”他故意拖长声调,“若有人借古法之名行贪墨之实……” ”王爷慎言。”钟舒突然出列,将一叠账册重重掷于御阶,”南城七日放粥记录在此,每粒米都经三司核验。” 杜德见状,眼底闪过一道精光,转身与顾文殊对视。 顾文殊会意,立即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账簿,高声道:“陛下!臣这里另有一本南城粮仓的出入账册,与钟大人所呈数目相差甚远!” 他双手捧着账簿上前,“恳请陛下明察,彻查此事!” “什么!” 林钊,钟舒等人闻言大惊失色。 杜德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赵度时、张伯延等心腹立即齐声附和:“请陛下彻查!” “请陛下彻查!!” 有了杜德心腹带头,朝中群臣纷纷下跪附庸。很快,朝堂上呈一边倒之势。 周远目光微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三下。钟舒脸色骤变,正欲开口,却见皇帝抬手制止:“既然诸位爱卿如此关切……”他缓缓起身,金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那便由三司会审,三日内给朕一个交代。” 杜德嘴角微扬,躬身行礼时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早已知会刑部、大理寺的亲信,只待查账时大做文章。却听皇帝继续道:“为示公允,朕会派人全程监督。”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殿门轰然洞开,十二名金甲禁军持戟而入,为首的统领单膝跪地:“奉旨监审!” 钟舒眼中精光乍现,当即高呼:“陛下圣明!”林钊等忠臣纷纷叩首,面露喜色。 杜德袖中手指猛然掐入掌心,面上却笑道:“陛下既派禁军监督,臣等自当配合。”他侧目扫向顾文殊,后者立即厉声道:“禁军人多手杂,若有人借机销毁证据……” “顾大人此言差矣!”钟舒当即反驳,“禁军乃国之利器,岂容污蔑?” 杜德党羽还欲争辩,却见皇帝袖中滑落一枚虎符,正落在禁军统领掌中。满朝文武顿时噤声——那虎符形制古朴,竟是先帝亲铸的调兵信物。 “诸位大人可还有异议?”殿中鸦雀无声。 顾文殊见虎符现世,额头渗出细汗,却仍不死心:“陛下,禁军虽忠勇,但查账之事需精细,恐非其所长!” 话音未落,禁军统领已大步上前接过账册,铁甲铿锵作响:“末将曾执掌户部三年,倒要请教顾大人何为精细?” 顾文殊见状暗咬牙根,忽作恍然大悟状:“原是臣等多虑了!林将军清正廉明,赤胆忠心。这账目差异想必是底下小吏疏忽所致。”说着竟亲手撕毁蓝皮账簿,纸屑如蝶纷落殿前。 “顾尚书这是作甚?”钟舒冷笑,“方才还要彻查,此刻倒要包庇?莫非——”他故意拖长声调,满朝顿时响起窃笑。 杜德党羽面红耳赤,皇帝却已拂袖起身 “退朝!” 那抹明黄背影掠过满地碎纸时,杜德分明看见天子唇角掠过一丝讥诮。 …… 杜府内。 “废物!一群废物!”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本王培养你们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顾文殊几人站立案前,默默承受着来自杜德的怒火。 赵度时心中难忍上前一步道,“王爷,实非我等没用,实在是那狗皇帝手段太多。” “你他妈还敢顶嘴!” 杜德将奏本朝其丢出,但故意扔偏。 其实他心中知道这事不怪他们几个,实在是近期皇帝实在匪夷所思,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宣泄完怒火后,杜德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知道此事不怪你们。” “这狗皇帝先前窝囊无能,可近期一改往日。今日在朝堂上,我隐隐感觉他已有些先帝的样子。” “你们几个日后一定小心谨慎,准备东西一定要准备齐全,不要再像今日这般。” “回去之后汲取教训,往后不可轻敌!” “领命!”几人齐声道。 第16章 操练 御书房内,周远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手里翻看着奏折。屋子左右两边面对面整齐地摆着几把红木椅子。 左侧最近皇帝的椅子上,坐着工部尚书钟舒。他穿着正红官服,袖口还沾染着墨点,身子坐得笔直,双手叠于腿上,放至腹前,眼中似有焦虑之色。 右边首座上,宰相微微靠着椅背。他身着仙鹤,花白胡须垂于胸前,右手轻轻捻着一串檀木珠子,偶尔抬眼看看皇帝,眼神平静里透着思量。 时值正午,阳光斜射进殿,能看见光柱里细细的灰尘缓缓浮动。香炉里飘出淡淡混着檀香味的紫烟,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听见翻阅奏折的沙沙声。 终于,周远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慵懒地伸个懒腰。 钟舒见状起身上前,“陛下,如今杜党自露马脚,何不趁此机会乘胜追击?” 周远闻言并不作答,转而看向林钊。 林钊眼神会意开口道:“摄政王虽于今日朝中挫败,但其在朝中势力仍不可小觑。审查贪污之事实非一朝一夕即可完成,其中牵连甚大,牵扯甚广。” “如若真借此事查案,即便有禁军监视,摄政王党羽想要从中作梗也实非难事,到最后甚至有可能反将一军,查处我等。” “更何况林老将军此时远在南城尚不得知此事,若是杜鸿波在林老将军那里做手脚……” 林钊话毕,周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看向钟舒。 见其此时面色涨红,神情尽是羞愧之色,“是臣愚钝了。” 周远摆手对其说道,“爱卿不必妄自菲薄,今日若非有你提前拦截账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钟舒连忙拱手,“陛下言重,微臣不过……”周远挥手将其打断。 “爱卿不必多礼,朕知晓你的忠心。” “两位爱卿皆是国家栋梁,朕日后的朝堂上还要有劳爱卿。但当务之急是先商议出下一步该如何。” “是!”二人齐声应道。 林钊轻捋胡须,缓缓开口道:“陛下,摄政王经今日此事日后必定多加防范,我等势单力薄,暂时不宜与其争锋。” “依臣看,陛下当暂避其锋芒,趁机发展宫中势力,如此一来也可在下次有多手准备。” 周远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朕意与林相合!”随即转眼而视,看向钟舒。 “钟尚书,你怎么看?” 钟舒听言一懵,好家伙你俩宰相提话,皇帝点头,问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站着看。 “林相所言极是。” 随后周远敲定计划:坐等林风起南行回朝。在此等待间,林钊和钟舒尽力发展朝中人脉。而周远则是最轻松,每天摆烂就可以,这也是当前阶段他能做的最大贡献了。 “明白了吗?”周远看着眼前两人问道。 “明白了。”林钟二人回应。 “去吧。”周远大手一挥,随后靠在龙椅上目送二人离去。 …… 南城,杜鸿波住所。 “杜公子,这信都去了半个月了,怎么还没消息啊。”一男子站在杜鸿波前,卑躬屈膝道。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南城太守——李知茂。 “李太守,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杜鸿波躺在躺椅上,伸头吃下一颗莺儿喂来的蜜果,懒懒道。 “杜公子啊,我怎能不急呢,我这一家老小都已经上路了,就等着我到京城接他们呢,可这信迟迟下不来,这……这……” 李知茂说道后面,语中已带有一丝哭腔。 “杜公子啊,看在微臣为您鞍前马后的份上,您就帮帮我吧。” 李知茂苦苦哀求,杜鸿波被扰的不耐烦,对身后侍卫甩了甩手,“丢出去。” “是!” “杜公子……杜公子……” 看着声音渐行渐远的李知茂,杜鸿波不以为意,转头看向一旁莺儿,“继续。” “是。”莺儿轻声道。 杜鸿波正闭目享受着莺儿侍奉,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地道:“公子,林风起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不见。”杜鸿波眼皮都懒得抬,挥手道,“就说本公子身子不适,改日再议。” 小吏正要退下,却听院门处传来一声冷哼:“杜公子好大的架子!”只见林风起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跨进院中,腰间佩剑随着步伐铿锵作响。 杜鸿波猛地睁开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哟,林将军怎么亲自来了?”他慢悠悠地坐起身,示意莺儿退下,“不过本公子今日确实不便见客……” 林风起鹰目如电,直视杜鸿波:“事关南城军防,老夫不得不来。杜公子推三阻四,莫非心中有鬼?” 闻言,杜鸿波心中打一冷颤,但还是强作镇定,“南城军防关我何事?你去找都尉去。” 林风起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哦?公子莫非是忘了陛下的旨意了?”随后,深吸一口气道:“也罢,老夫便来提醒你一下。” “陛下让你守南城,修习为官爱民之道。” “为官爱民”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杜鸿波闻言脸色骤变,手中蜜果"啪嗒"掉在地上。林风起已转身大步向外走去,铁甲碰撞声如催命符般回荡。他只得咬牙跟上,心中暗骂:"老匹夫仗着圣旨耀武扬威,待你离了南城 军营辕门前,都尉赵虎正厉声操练士卒。见林风起身影,这七尺大汉竟瞬间红了眼眶,扑通跪地:“末将拜见将军!” 林风起快步上前,将其扶起。 林风起扶起他时,杜鸿波分明看见老将军手指在赵虎掌心有节奏地轻敲三下——那是当年先锋营的暗号。 “赵都尉,这位杜公子今后要常来军营学习,你可一定要好好操练操练他。”林风起说至“操练”,嘴角笑意毫不遮掩。 赵虎抱拳应道:“末将定当倾囊相授!”随后二人一起,一脸奸笑地看向杜鸿波。 杜鸿波心中暗道不妙,刚想后退却发现后路已被林风起亲兵堵死。 …… 第17章 暗杀:见玺如面君 眼见退无可退,杜鸿波干脆不再后撤反而向前迈步。 “林风起!老匹夫!我爹是摄政王,我可是朝廷重臣!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看我爹饶不饶你!” 他本想着靠这一番话能吓住二人,岂料二人不退反进,脸上笑意更甚,“杜公子放心,我等最不亏待朝廷重臣了。”赵虎搓手向前。 杜鸿波瞬间认怂,但显然无济于事。 “不要啊!!!” …… 是夜,帐中烛火摇曳,林风起与赵虎对坐畅饮,忆当年往事。 酒过三巡,赵虎拍案大笑:“当年跟着将军征战沙场,何等痛快!可惜如今……唉” “如今整治这等纨绔,不也别有一番风味吗?”林风起轻抚长须,淡淡一笑。 随后,两人相视大笑。 “将军所言甚是啊,哈哈哈!” …… 另一边营帐内,杜鸿波瘫在床榻上,浑身酸痛难忍。 白日里被逼着跑马射箭的场景历历在目,赵虎那粗粝的喝骂声犹在耳边:“跑不动?老子当年背着将军突围时,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攥紧手指,眼中燃起怨毒的火光:“林风起……” 帐外传来窸窣声响,杜鸿波警觉地扭头看去。帐帘微动,一个黑影闪入,乃是其的亲卫队长孙云。 “公子,趁那二人醉酒,属下这就带您离开!”亲卫低声道。 杜鸿波却出人意料地摆摆手,眼中怨毒之色更浓:“不急,你去调集府中精锐,再联络我爹派来的暗卫。”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李知茂,让他也带些人手来,越多越好。告诉他这件事做成了我一定不会亏待他。” 杜鸿波揉着酸痛的腰背,冷笑道:“林风起,你不是喜欢练兵吗?明日我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操练’。" 孙云闻言迟疑道:“可若惊动摄政王……”杜鸿波猛地扯住他衣襟:“我爹巴不得找由头收拾这老匹夫!记住,要活捉赵虎——我要亲手把他绑在箭靶上!” “是!”孙云转身离去。 …… 另一边帐内。 帐中酒香四溢,赵虎已醉眼朦胧,此时正举着酒坛笑道:“将军!末将敬您!”随后二人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二人胡须滑落,借着烛光莹莹闪烁。 帐外忽起一阵急促脚步声,林风起醉眼间按住剑柄,却见帐帘被猛地掀开。孙云持刀当先闯入,身后跟着十余名黑衣暗卫。 “你是何人,为何没人通报!”赵虎瞬间醒酒,当即喊道。 “当然是我没让他们通报。”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二人大惊,巡声看去,只见李知茂带着二十余府兵堵住退路。 “李知府?你怎么跟他们……”开口的是林风起,但还不及说完便被打断。 “我李知茂向来效忠杜家!尔等死到临头还多什么话?” “来人呐,给我拿下!” 李知茂的弓弩手已张弦搭箭,寒芒点点对准二人。孙云甩出铁链冷笑道:“摄政王府拿人,还请两位莫要——” 话音未落,林风起突然掀翻酒桌,烛火飞溅中拉着赵虎滚向兵器架。暗卫们惊呼着后退,帐内顿时乱作一团。 林风起顺势抄起长枪横扫,手腕一抖,枪杆带着裂帛般的啸音横扫而出,牛皮帐幕应声撕裂。月光如决堤之水泼入帐中,照亮他枪缨上凝结的寒霜——那霜是枪风太急,将夜雾生生凝成的冰晶。 几乎同时,赵虎手持双刀已化作两轮交错的弦月。刀光不是劈砍,是泼洒——泼向最先扑来的两道黑影。咽喉处的血雾刚腾起,刀锋已旋向第三个暗卫的腕骨,断手还未落地,第四人的胸甲便绽开了十字裂痕。他靴底碾着血泊旋转,每一转都甩出一弧刀光,像在漆黑帐中搅起一场暴雪。 血雾喷溅间,二人背靠背站定,四周敌人已呈合围之势。 月光在这一刻完全铺开。血珠顺着刀锋枪杆滴落,在青砖地上敲出渐密的节拍。 "赵将军,可还记得雁门突围?"林风起枪尖滴血,声音却稳如磐石。赵虎咧嘴一笑:"末将不才,还能再杀三百回合!" 刀光枪影中,二人如猛虎出柙,杀得暗卫阵型大乱。孙云的铁链缠住赵虎左臂,却被林风起反手挑断。李知茂在后方厉喝:"放箭!"十数支弩箭破空而来,赵虎挥刀格挡,仍被一箭射穿肩膀。 血染战袍的二人退至帐角,四周刀戟如林。 林风起的长枪在狭窄的帐角被铁链缠住,他猛力一拽,枪杆却撞上立柱,铮然脱手。 “将军退后!” 赵虎怒吼一声,双刀化作银光屏障,将射来的箭矢尽数劈落。 他肩头箭伤汩汩流血,却仍如铁塔般挡在林风起面前。暗卫们的刀锋在月光下结成死亡罗网,步步逼近。李知茂的狞笑从人墙后传来:“林将军,现在跪下求饶,本官或可留你全尸!” “你这畜生!” 林风起背贴帐壁,指尖触到地上半截断枪。 他猛地将断枪掷出,枪尖带着破空声直取李知茂咽喉,逼得对方慌忙躲闪。 这瞬息之间,赵虎已劈开两名暗卫的咽喉,血雾中传来他嘶哑的吼声:"末将愿为将军开——"话音戛然而止,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腿甲。 “厄……呜。” 赵虎踉跄着单膝跪地,鲜血顺着腿甲滴落成洼。他仍咬牙挥刀,刀锋却已失了准头,只在暗卫的铠甲上擦出零星火花。林风起眼见赵虎面色惨白,却仍用身躯为自己挡下三柄刺来的长矛,矛尖穿透肩胛时,那铁塔般的身影竟晃也未晃。 "将军...快走..."赵虎嘴角溢出血沫,双刀交叉架住又一波箭雨,箭簇钉入木柱的闷响如同催命的更漏。 正在此时,林风起突然触到袖中硬物——那个绣着五爪金龙的锦囊。皇帝临行时的话语在耳畔炸响:"绝境时方可开启。" 林风起指尖一颤,锦囊应声而开。月光下,一张雪白宣纸飘然而落,纸上朱红玉玺印如血般刺目。李知茂的狞笑突然凝固,铁链哗啦坠地。"御...御玺?!"他踉跄后退时撞翻了火盆,火星溅在空纸上竟无半点焦痕。 暗卫们的刀戟齐齐低垂,最前排的士兵已跪倒在地。赵虎咳着血抬头,看见林风起高举的纸页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玉玺印纹中似有金龙游动。 赵虎强撑身体心裂肺地喊道:“见玺如面君!”整个军帐顿时响起甲胄碰撞的跪拜声。 林风起将玉玺印纸高举过头,帐内火把映得朱砂印纹如血流动。 “尔等还不退下!”他一声暴喝,震得暗卫们纷纷后退。李知茂面如土色,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臣……臣罪该万死!” 孙云却突然暴起,铁链如毒蛇般卷向林风起咽喉。林风起侧身闪过,反手抓住铁链一拽,孙云踉跄前扑时,被他一记手刀劈在颈侧。暗卫们见状骚动,却无人敢上前相助。 而且这种被黑洗白的套路用一次就差不多了,再用的话大家都可能会觉得腻歪。 百里怒云走过去,枣儿已经看到了她便扯着脖子乱叫。傻叔像是自己的孩子受了惊似的忙抱着它安慰起来。他往枣儿身上一趴,半张脸落入百里怒云眼中。那张脸又老又脏,看着好像还有烫伤的痕迹。 花竞江见季敏看他的眼神颇不善,一时间被吓住了,瞠目结舌地嗫嚅道。 章梓枫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摆弄了一番,将手机放给大爷看。 一方面是主动找到霍家的人,明里暗里都在期待他能取代御家,当然这些也仅仅只是嫉妒御家而已。 花园百合铃表示柠檬味的这种东西,还是留给邪神酱自己慢慢享受吧。 这时,御司廷观察着姜卿卿的表情,她对毒药的态度让他有另一种猜想。 刘云没接华佗递来的麻沸散,麻沸散是麻醉药,刘云心知肚明,而五石散则是毒药,久磕无力,刘云更不会让吕绮玲和夏侯兰服用虎狼之药。 手腕一抖,那锅里的鸭肉飞起半尺高,连肉带汁原样回落到锅里,不掉出一丁半点来。 所以偶尔还会有地方上的贵族人士来到他们薛府来瞻仰风光,不多久,江州就吹起了一股海丘之风。 “行了,别想转移话题。你们俩要么一起来,要么现在立刻跟我一起离开,二选一。”叶天羽觉得差不多了,她们该选择离开了。 这日风和日丽,迎宾楼外擂鼓声声,好不热闹,迎宾楼门口九位穿着统一的殿试考生等待着进宫。 关宸极突然转身对着李泽律‘交’代了起来,然后就头也不回的朝着会场外走了去。这一路上还想来套近乎的人,关宸极连理都没理,走的干脆。 收回手,将一双如玉的手都藏进了袍间,掩得让璃雾昕看不见一丝一毫。 完颜蓓俹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谁知刚刚落地就看见高宠向自己奔来。完颜蓓俹不做停顿,接着一跃借助墙壁蹬上旁边房间的屋顶,接着几个起身就离开了大家的视线。高宠轻功一般,看见完颜蓓眼的身手就放弃追击了。 宋依依不下马车,她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一路跟上去,一直跟到了摄政王府。 八臂通天战将浑身所流露出来的鲜血,却早已变成一片暗红色,呈现出一层黑色在里面,五百年的岁月,五百年的不见天日,已然让八臂通天战将的血液变成了另外一种颜色。 又是一道震动四方的精铁交织声,两道恐怖的剑气冲撞,传来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直接将缠斗在一起的秦云和连峰二人给分开。 杨再兴此时已经要运功调息了,被大牛这句话惊扰,但又不好发作。 “你故意要让龙渊知道?”如今龙渊身在靖南都皇宫的事已经是众人皆知的秘密,而他想以封夙太子的身份入宫,显然是要将自己置身在一片刀光剑影中,他有这么大的把握么? 第18章 南城太守 杜鸿波的暗杀计划就这样宣告失败。从始至终,他一直在暗处观察着战斗形势。 眼见计划失败,杜鸿波立即拖着酸痛的身躯跑回自己的营帐中,装作若无其事一样爬回床上。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杜鸿波怒目圆睁,齿关紧咬,拳头攥得指节泛白,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经此一战,不仅没有杀掉林风起,反而暴露了孙云和李知茂。 他恨,为什么李知茂不能像孙云那样果敢一点,即便他有玉玺亲印又如何,到时候一烧谁会知道有这东西。 念及此,杜鸿波怒骂道:“李知茂那个废物!” …… 另一边。 孙云强杀未果被林风起当场镇杀,李知茂看见玉玺亲印当即下令停手请罪。杜鸿波几名暗卫见大势已去纷纷拔剑自刎。 林风起有心拦截却无力行动,还是李知茂会意命令府兵控制住一个还没死透的伤员。 …… 林风起搀着浑身浴血的赵虎,踉踉跄跄走出军营。 “来人呐!来人!” 闻言,几个早就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小卒快步而出。 “快带赵都尉下去医治,不得有失!” “是!” 几名兵卒共同背起赵虎离去。 林风起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李知茂。 他此刻正跪坐于地,身形僵缩如一枚风干的枣核,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地面,浑身不停颤抖。 此时林风起因为愤怒声音已然有些颤抖:“李知茂……” 林风起缓缓抽出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每踏前一步,便抛出一问。 “为何作乱?” “谁人指使?” “可曾悔过?” 李知茂低着头,听着逐渐逼近的脚步身体抖如筛糠。额头在地面磕出血痕,却始终不敢抬头作答。 “噗!” 剑光落下,但没有鲜血流出,而且砍在其身旁的土里,入土三分。 李知茂咽下一口唾沫,抬眼看去。 林风起仰天闭目,咬牙切齿道:“你还不能死……” “噗呲!” 话音未落,血花突然在李知茂胸前绽开。那名被俘的暗卫竟挣脱束缚,将短刀狠狠捅进李知茂后心。 林风起瞳孔骤缩,剑光闪过,暗卫咽喉已多出一道血线。他单膝跪地扶住瘫软的李知茂,却见对方嘴角蠕动着吐出几个字:“杜…鸿…”未及说完便气绝身亡。 “杜鸿波……”林风起双眼微眯喃喃道,对于这个答案,他自然早有所料。 …… 京城皇宫,养心殿内。 林钊合上奏折,一口浊气叹出。 “林相,依你看该当如何?”周远道。 林钊捋着胡须思索道:“依臣看,也只得先按林将军所言:暂由林将军亲坐南城,待都尉赵虎伤好,再由其假太守一职。” 林钊说完,似又觉得不妥,旋即补充道:“那赵虎是当年随林将军一同打天下的,当年第一个打进南城的就是他。此人忠心耿耿又深察南城民情,由他来任太守再合适不过。” 周远食指在叩了叩“只恐摄政王那边……” …… 第二天朝堂上。 果不出周远所料,杜德一党对南城太守一事拒不松口,甚至还想用李知茂的死对林风起栽赃陷害。 朝堂之上,杜德一党的御史中丞郑川先发难:“林风起擅杀朝廷命官李知茂,其罪当诛!” 话音未落,钟舒立即出列驳斥:“郑大人此言差矣!李知茂作乱在先,林将军平乱,何罪之有?” 杜德冷笑一声:“证据何在?李知茂已死,还不是任你们栽赃?”他使了个眼色,大理寺少卿立刻呈上一份奏折:“臣查得林风起与李知茂素有私怨,此次分明是借机报复。” 顾文殊上前一步,高声道:“林风起拥兵自重,南城军政大权尽握其手,如今又擅杀朝廷命官,其心可诛!” 他袖中掏出一封密信,“此乃南城密报,林风起私调兵马,意图不轨!” 钟舒怒极反笑:“荒谬!林将军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南征北战十余载,岂会谋反?”他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明鉴,顾尚书欲害忠良,请发罪!”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杜德阴冷地注视着钟舒:“钟大人如此维护林风起,莫非也是同谋?”大理寺少卿趁机进言:“臣请立即缉拿林风起回京审问!” …… 高坐龙椅的周远听着底下的争论紧锁眉头,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叩三下,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目光扫过杜德一党,缓缓开口:“林将军赈灾南城有功,本应回京述职领赏。” “但如今南城事发众多,后续事宜有待商议。既如此便领林风起暂代太守之职以做权宜之计。” 杜德正要反驳,却见皇帝突然拍案而起:“但大理寺所奏亦不可轻忽!着令刑部侍郎即刻赴南城查证,若林风起确有异动——”他故意拖长尾音,瞥见杜党众人面露喜色,话锋陡转:“便由赵虎接任太守,众卿可有异议?” 杜德脸色铁青,心说这有啥区别,但随即心念一转。 杜德躬身行礼,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陛下,南城距京城千里之遥,若派刑部侍郎前往查证,恐劳师动众。依臣之见,此事或有误会。” 他目光扫向大理寺少卿,后者立即会意,慌忙出列:“臣…臣方才重新核查案卷,发现证据确有疏漏,请陛下恕罪!”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杜德趁机继续道:“至于林将军暂代太守一事,臣以为万万不可。林将军本就有嫌擅杀太守,如今令其杀而代之。日后边关将领皆可效仿,恐生祸端。”他眼角余光瞥见皇帝微变的脸色,又放缓语气:“臣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啊。” 周远指尖轻敲龙椅扶手,目光在杜德与林钊之间游移。钟舒正要出列争辩,却被皇帝抬手制止。殿内气氛骤然凝滞,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那…依摄政王之意,太守应取何人?” 杜德见皇帝松口心中暗自发笑,“回陛下,臣子杜鸿波尚在南城,不如……” 话没说完,变被周远抬手打断,“摄政王,只靠李知茂的那几个府兵,可没办法双双重伤林风起和赵虎……” 第19章 死有余辜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官员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茫然。前排几个老臣捻着胡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互相偷偷递着眼色。 杜德一惊,别人可能听不出来,但他一定能。 杜德连忙拱手道:“是臣唐突了,臣支持林风起将军暂代南城太守一职。” 摄政王没了意见,决策基本敲定。 …… 消息传到南城。 南城府衙内,林风起正翻看着李知茂留下的账簿。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愈发阴沉的面容。账簿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数额惊人的贪污款项,每一笔都触目惊心。他猛地合上账本,目光落在墙角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上。 “真是死有余辜!”林风起冷喝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原先刚入城时他还觉得李知茂是个忠厚之人,带人作乱也不过被逼无奈,可如今看来…… “呵呵”林风起发出一声冷笑。“来人!”他沉声唤道,“即刻查封李府所有产业,彻查这些年来经手的每一笔账目。”侍卫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上回响。 林风起站在窗前,眼神微眯,“陈行。” 陈行闻言上前一步,“在!” “将此账簿抄录一份,送往京城。另外,备纸笔来。” “是!” …… 翌日清晨,南城府衙内。 林风起端坐在堂上,目光如刀般扫过堂下站立的官员们。晨光透过窗棂,在他冷峻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林风起在整个大周南境名望甚高,再加之赈灾之事使其更得民心,如今李知茂又是死于他手,官员们无不颤栗觳觫。 “诸位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每个人心头一颤,“老夫翻阅李知茂的账册,发现南城官场上下勾结,贪污受贿之事触目惊心。今日召集各位,就是要问个明白——你们手底下,可有私产?” 堂下官员见其如此开门见山,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官员额头渗出冷汗,眼神飘忽不定。一位年长的官员颤巍巍上前:“将军明鉴,下官...” "不必急着回答。"林风起打断他,手指轻叩案几,“本官给你们三日时间,将名下产业如实上报。若有隐瞒...”他目光一凛,“李知茂的下场,诸位都看到了。” 众人闻言,皆是身形一抖,只得喏喏道“是…” 林风起拂袖起身,堂下官员如蒙大赦般纷纷退下。 他大步走向校场,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士兵们早已列队等候,见将军亲临,顿时挺直腰板。 由于赵虎那日受伤甚重,所以近几日都是由林风起亲自操练兵马。林风起毕竟老将,操练士兵比起赵虎只强不弱。 “今日练弓马!”林风起声如洪钟,“百步穿杨者,赏银五两!”士兵们闻言精神一振,却见将军目光忽然转向角落:“杜公子,你且与将士们同练。” 杜鸿波脸色一僵,他锦衣玉带的装束与军营格格不入。刚想推辞,林风起已冷声道:“摄政王殿下既遣公子随军历练,本将自当尽心教导。”说罢亲自取来硬弓塞进他手中。 杜鸿波欲哭无泪,只得接过。 烈日当空,杜鸿波拉弓的手指很快磨出血泡。他偷眼瞥向高台上的林风起,只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的狼狈模样,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汗水混着血水浸透锦袍,杜鸿波咬紧牙关,将怨毒深深埋进眼底。 “停!” 众士兵闻言,纷纷停下拉弓动作。 林风起缓步走下高台,铁靴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停在杜鸿波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位锦衣公子颤抖的手臂和渗血的指尖。 “杜公子这姿势,怕是连靶子都碰不到。”林风起故意提高声调,引得周围士兵哄笑。 他随手抄起一张弓,挽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引得军中士兵喝彩连连。“这才叫射箭。” 杜鸿波脸色苍白,血色尽褪,握着弓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他余光扫过校场四周——林风起的亲兵已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而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个侍卫早被隔在外围。 “将军教训的是。”杜鸿波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下...定当勤加练习。” 林风起眯起眼睛,忽然伸手按住杜鸿波拉弓的手,力道大得让他痛呼出声。“记住,”老将军贴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冷得像冰,“拜你所赐,如今在这南境,我说了算…” 杜鸿波闻言强挤出一抹微笑:“将军这是何意,将军功高盖世,到哪里不都是唯您马首是瞻吗,怎会是拜我所赐呢?” 林风起自然知道他在装傻,但此时他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些,只是露出一脸奸笑看向杜鸿波,“那杜公子,日后可要常来军营啊…” “哈哈,那是自然…” 林风起起身环视,不再计较杜鸿波那皱如苦瓜的脸色。 “行了!今天都先到这儿,都歇息吧。” “是!” 林风起离开军营,回到自己的新住所。 说是新住所,其实也不过是一家刚查收的李知茂经营的一家客栈。 这客栈李知茂先前就常用来供达官显贵落脚,所以规格自然是不缺的。只不过先前李知茂有意向林风起打造自己的悲苦人设,所以并未将他安置在这儿,而是安置在城郊一间小破屋。 林风起虽是不喜铺张浪费,但自己今后毕竟是一城太守,老是在小破屋里接见人家也不合适。 更何况这儿还有现成的在这儿摆着,不住才叫铺张浪费呢。 “啷个哩个啷啷……什么东西!” 林风起哼着小调负手进屋,可谁知一进门变被吓了一跳。 只见案上信封垒叠,已有悬笔一般高,案侧的礼物更是堆积成山。 恰逢此时一侍卫进门,手中持有一封信,林风起将其叫住,“这些都是什么?” 侍卫答:“回大人,有城中官员的祝贺信以及他们的贺礼,还有官员上报自己产业的,还有检举其他官员的产业的……” 林风起闻言摇头一笑,“都说这新官上任,三把火,怎么我还没开始烧呢,他们自己就燃起来了。 第20章 萧载道回京 御书房内,两人相对而坐。 “陛下,林风起将军的意思是暂时不打算回来了?” 周远眼神望向窗外微微点头,“是。” “林将军的意思,南城政弊百出,事务冗杂,再加之百姓刚经历完大灾又要入冬,林将军至少要带着百姓把这个冬天挺过去。” 林钊闻言附和道:“南城积弊,非一日之寒。如今府库账目混乱,吏治疲敝如朽索;街巷疏于整饬,民生多艰似累卵。眼下秋收未尽,冬储未备,百姓刚遭旱灾,家无隔夜之粮,屋乏御寒之絮。” 周远点点头,拿出林风起先前亲笔的信件,林老将军的原话如此:“让百姓活着看见明年开春的柳芽——这功德,比什么战功都实在。” 周远收起信件,继续看向窗外,沉吟道:“林将军为国为民,真为国之栋梁,实乃朕幸啊!” 林钊在一旁连连称是,旋即又微声提醒道:“陛下,若林将军迟迟不归,只怕朝堂……” 周远伸手打断,“朝堂上的事,朕自有打算。不可因朝堂事而误天下民!” 林钊闻言呼吸一顿,一抹光亮自眼底闪出但很快又被混浊覆盖,起身庄重躬身道:“陛下圣明!” …… 林钊离去的脚步渐远,周远独自在御案后静坐了片刻。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他眼底的凝重。他缓缓起身,玄色常服的裳角拂过冰冷的金砖地面,带起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刚跨出御书房的门槛,深秋的夜风便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浸骨的寒意与庭院中残菊的冷香。周远脚步微顿,风钻进他单薄的衣襟,激得他肩胛微微一紧。 一直躬身侯在门下的王承光,几乎在皇帝身影出现的同时便动了。 他一路小碎步急趋上前,脚步轻快却毫无杂音,像一阵贴地而过的风。手中那件厚重的黑金云纹披风早已展开,他双臂稳稳一扬,那带着体温与御香气息的织物便如同夜色本身,妥帖地覆上了年轻帝王的肩头。披风边缘以暗金线绣着的夔龙纹,在廊檐宫灯摇曳的光下,只一闪,便又隐没于沉厚的黑色之中。 王承光手下不停,利索地系紧领口的丝绦,手指小心翼翼却又穿梭自如。他始终垂着眼,却能准确感知到陛下肩颈的每一丝紧绷与放松。 “秋深风高,陛下注意龙体。” 周远没说话,只是抬手拢了拢披风的前襟。指尖触到的是内里柔软的绒,抵御着外界无孔不入的冷。他抬眼望向殿前空旷的广场,更远处,是蛰伏在浓郁秋夜中的重重飞檐宫阙。 他迈步走下台阶,黑金披风的下摆在他身后无声拂动,仿佛将整个天下秋夜的重量与清冷,一同披在了肩上。 周远走下台阶,忽又停住脚步。夜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靴尖,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侧身回望,目光落在王承光低垂的眉宇间。 "周公公的事,朕都记着。"皇帝的声音很轻,却让王承光系丝绦的手指微微一颤。廊下灯笼的光映在年轻帝王眼底,像冰层下跳动的火苗,“虽说如今还不能将其救出,但朕早已叫人给他送去秋冬衣物,” 王承光猝然下跪,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石阶。他看见皇帝绣着金线的袍角在风里翻飞,听见陛下接着说:“终有一日,朕会接他回来。”这句话像一捧温水,突然浇在他攥得发疼的指节上。 "奴才……谢陛下隆恩。"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却不敢抬头。秋风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卷走了那点几不可闻的颤音。 “起来吧,地上凉。” “是!” …… 翌日清晨,金銮殿。 今日朝堂上终于不再是吵得你死我活,周远今日也终于能少有的睁开眼上一次朝了。 一切皆源于一则消息的传来:镇守北境的萧载道不日将回京述职。 周远对这人尚有几分模糊的印象。此人乃是大周的开国老将,当年随先皇南征北战,凭着一身赫赫战功在军中站稳了脚跟,更与镇国将军林风起并称“南林北萧”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的传奇人物。 不同于林风起、活跃于朝堂,这位老将自天下安定后便主动请镇北疆,深居简出,从不掺和朝堂上的是是非非,也不与朝中势力来往。 正因这份与世无争的处世之道,他这一生清清白白,既无政敌,也无仇家,在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里,倒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 金銮殿内,群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户部尚书顾文殊率先出列,躬身道:“萧将军镇守北疆二十载,功勋卓著,臣以为当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礼部侍郎立即附和:“还应加封太保衔,以示朝廷恩宠。” 周远倚在龙椅上,指尖轻敲扶手,目光扫过那些热切的面孔。他知道这些提议背后藏着多少算计——萧载道虽不涉朝政,但军中威望极高,若能借朝廷之名示好,日后自有用处。 兵部尚书赵度时突然高声道:"臣请为萧将军修建府邸!"殿内顿时一静,旋即又响起阵阵附和。 “诸位爱卿倒是热心。”年轻帝王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不过萧卿素来简朴,这般阵仗,怕是要吓着他。” 杜德刚想开口回驳,又见周远问道:“萧将军何日抵达京城?” 一名官员上前:“回陛下,萧将军已过剑阳关,不出三日便可抵达京城。” 周远闻言当即拍椅大笑,“哈哈,好啊!” “朕要亲自去京门迎接!” 金銮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杜德一党眼见形势不对,顿时失色。 杜德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迎武将?臣请派礼部官员代迎即可。” 周远指尖轻叩扶手,目光掠过殿外飘落的梧桐叶:“萧卿乃先帝旧臣,朕自当重礼待之。” 兵部尚书赵度时急步上前:“北境路途遥远,萧将军风尘仆仆,恐有失仪之处......”话音未落,周远忽然起身,玄色龙袍扫过御案上堆积的奏折:“自古以来,朕就没听说过带兵打仗要看仪容!” 顾文殊还要再谏,却见年轻帝王已负手立于丹墀之上,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眉宇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三日后辰时,朕要看见诸位爱卿整齐列队城门。”他忽然转身,腰间玉佩撞出清越声响,“退朝!” 杜德眼色阴冷,众臣面面相觑,无一人发言。 第21章 护送 退朝的钟声尚在殿外回荡,林钊已悄然转入御书房。他垂首而立,袖中手指微微蜷曲:“陛下当真要亲迎萧将军?” 周远正执朱笔批阅奏章,闻言笔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暗红。他抬眸看向眼前之人,“林相以为不妥?” “老臣只是担忧,宫外毕竟人多手杂,万一摄政王他……”林钊欲言又止,目光扫过门外隐约晃动的影子。 年轻的帝王忽然冷笑,将染墨的奏折掷于案上:“北疆三十万铁骑,抵得过满朝文臣的唇枪舌剑。”他起身时玉佩叮咚,声音却压得极低,“杜德的人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林钊瞳孔微缩,见周远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出三道水痕:“萧载道这把刀,朕若接不住...”水痕被狠狠抹开,“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窗外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君臣二人同时噤声。周远忽然提高声调:"传旨!明日朕要检阅羽林军——"他盯着林钊的眼睛,唇齿间挤出几个气音,"三日后,朕必亲迎萧将军!" …… 当日下午,杜府内院,秋风卷过沙土地,扬起细尘。 杜德像一座铁塔立在院子中央的石阶上,背着手,目光沉沉地扫过眼前列队的二十三名劲装汉子。他拧着眉,眉心的川字纹深如沟壑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随之鼓起,又沉沉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千钧重担暂时卸下几分。视线最终锁定在队列最前方的两人身上。 “你,”他抬手,指着左首那个面皮焦黄、眼神锐利的汉子,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本队十二人,自官道快马北上,经鄞州、过燕山,直抵剑阳关。” 他的目光转向右首那个更为精悍的年轻人:“你,带剩下的人,走西边的云岭古道。山路险,脚程慢些无妨,务必隐秘。” “你们几个一路北上,接取萧载道。” “沿途驿站我已为你们备好了快马,一路不得停息,不准有误!” “是!” 应允声震天颤地。 杜府的人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城门,马蹄扬起漫天尘土。为首的统领紧握缰绳,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日夜兼程,务必在萧载道入京前截住他!" 官道旁的密林中,御林统领负手而立,身后是二十名身着便装的羽林精锐。他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嘴角微扬:“陛下果真料事如神。” 抬手示意众人隐入树影,“放他们过去,我们只需暗中跟随。” …… 原来,早在退朝之后,周远就已料定杜德不会善罢甘休,于是立即让房子健带一队人马北上。在所有人都还未离朝之时,房子健早已率人出城了。 御书房时,周远察觉杜德安排了新的眼线,于是将今日点兵故意说为明日点兵,为的就是让其放松警惕,同时也好暗中埋伏,抓其把柄。 …… 此时路上尘土飞扬,杜府人马疾驰而过,马蹄声如雷。密林中,羽林军统领抬手示意,二十名精锐立即分成两队隐入山林。左队十人沿着官道旁的灌木潜行,右队十人则绕向云岭古道方向。他们刻意落后半日路程,既不惊动猎物,又不至于跟丢。 “统领,前方有岔路。”一名羽林兵压低声音道。房子健眯眼望向远处扬起的尘土,嘴角微翘:“杜德的人分兵了,不要慌,分头行动。”他打了个手势,两队人马立即按预定方案分头行动。 天色沉暗,秋风肃杀,寒鸦聒噪,暮色凝霜。 山道崎岖,右队羽林兵借着暮色掩护,如幽灵般缀在那队走云岭古道的杜府人马后方。 …… 北方,房子健一队。 暮色四合,房子健勒马停在官道旁的驿站前。身后的侍卫们已显疲态,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白气。 “大人,天色已晚,不如在此休整一夜?”一名侍卫揉着发僵的腿提议。 房子健翻身下马,靴底碾碎地上薄霜:“杜德的人马就在后头,我们耽搁不起。” 他掀开驿站门帘,油灯昏黄的光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驿丞,近日可有一老将前来休整?”得到否定答复后,他抓起桌上的冷馒头塞进怀中:“换马,继续赶路。” 房子建蹬靴跨马喊道:“陛下要的是亲接萧将军平安入京,不是我们舒舒服服睡大觉。"马蹄声再度撕裂夜色。 ……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日清晨,在连跑了一天一夜,接着换了三匹马后,终于找到了正在客栈中休息的萧载道。 房子健推开客栈木门时,晨光正斜斜地穿过窗棂。屋内鼾声如雷,萧道成仰卧在榻上,花白胡须随呼吸起伏。侍卫刚要上前,却被房子健按住肩膀:“慢!”他目光扫过屋内——墙角立着沾满泥泞的陌刀,桌上半碗冷酒尚有余温,窗边晾着的布袜还滴着水。 “动静小点,都出去,莫要打扰萧将军休息”房子健压低声音,指尖轻叩腰间刀柄,“你们去备马,储备一下干粮。” “房大人,可后面杜德的人……”一侍卫刚想劝阻,就被房子健抬手打断。 “住嘴,出去!”房子健轻喝道。 “不必了……”床上一道轻声传来。 房子健转身看去,那先前还鼾声如雷的萧载道此刻哪有半分刚睡醒的样子,眼底精光四闪似要把他们吃透。 房子健身形剧震,转身时腰间佩刀撞上门框发出闷响。晨光中老将军缓缓坐起,花白胡须上还沾着酒渍,右手却已按在床侧陌刀刀柄上。 “末将惊扰将军,还望将军恕罪”房子健单膝砸地,青砖顿时裂开蛛网状细纹。 萧载道目光如电,在房子健身上扫视片刻,忽然松开按在陌刀上的手,发出一声冷哼:“起来吧。” 房子健额头渗出细汗,却不敢妄动,只听得老将军声音沙哑:“陛下派你来的?” “回将军,正是。”房子健这才起身,仍保持躬身姿态,“此路匪人众多,陛下忧心将军安危,特命末将率羽林精锐前来护送。” 萧载道闻言大笑,震得窗棂簌簌作响:“什么匪人,说的怕不是摄政王吧。”他抓起桌上冷酒一饮而尽,酒渍顺着胡须滴落。 房子健闻言,心下暗惊。 第22章 混战 “你且走吧。” 萧载道将酒碗重重砸在桌上,木屑四溅。 “老夫征战半生,何须小儿护送?”他眯起眼睛,陌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回去告诉陛下,老臣还没老到那种程度……” "将军明鉴!"房子健突然跪地,青砖又添新痕,“陛下已下诏三日后亲迎于朱雀门,末将若空手而回...”他抬头时,喉结滚动。 正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侍卫慌忙跑近,带来一则消息。 “摄政王的人马距此不过三十里!” 房子健闻言眉头渗出一层细汗,看向萧道成,咬牙不语。 萧载道指节捏得发白,手中酒碗崩然裂成两半。他盯着窗棂外渐亮的天空,忽然嗤笑出声:“好个杜德…好个陛下。”陌刀"锵"的归鞘,老将军抓起斗篷时,一滴酒从胡须坠在刀鞘上,“备马!” “是!”房子健得令,立即行动起来。 屋外侍卫们慌忙牵来战马,萧载道翻身上马的动作仍矫健如青年。房子健刚要松口气,却见老将军突然勒马回头,目光如刀:“告诉陛下,老臣这把骨头……”马蹄扬起尘土,“还能替他斩几条毒蛇!” 深秋破晓,霜草披金,晨雾在林间织出薄纱。行行马蹄踏过铺满枯枝落叶的阡陌,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 约莫两时辰后。 “吁~”队伍最前的房子健和萧载道勒马而定,目光看向道路尽头十人十马。 对面十人此刻也尽是喘着粗气,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为首那眼神锐利的男子瞪大眼睛质问道:“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在我们前面?” 要知道,他们几人可是一刻不停歇全速跑了一天一夜,马都换了好几匹才到的这里,他们实在想不通自己是哪里落了速度。 此时一魁梧黑皮男子近前道:“大哥,万一是萧将军自北京带来的护卫呢。” 底下小弟纷纷附和:“对呀大哥,对呀。” 那被唤作大哥的男子一脸黑线,怒喝道:“对你娘的头!” “看不出来那是宫中侍卫的盔甲吗?” 大哥甩过头去,不想再同他们言语。 此时又一人问道:“大哥,朝廷都已经接上了,那咱们是不是不用接了,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底下小弟再次纷纷附和:“对呀大哥,对呀。” 大哥:“对你奶奶的头!” 那大哥轻咳两声,随即对众人道:“杜王爷令我们前来接取萧载道,如今萧载道落入他手,耽误了我们完成任务,弟兄们说应该怎么做?” “杀!”众人们纷纷举刀附和。 “好!他们算上萧载道也才有七人,我们有十人,优势在我,所以不必惊慌。” “好!” “给我杀!” “杀!” …… 半柱香后。 “大哥,求您了大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当屁给放了吧。”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大哥”此时已然跪地认起了别的大哥,方才气吞万里的十人大队也已经死的死伤的伤。 房子健手中握剑抵在那男子的脖颈,“少说废话!我问,你答,答得好了饶你狗命!” “是是是。”男子一边磕头一边答道。 …… 一分钟后,房子健将该问的问题都问尽,向萧载道确认后,将那男子放走。 临走前,他还扔了一小袋银子给那男子,让他不要再回杜府,自己另寻出路。 “大哥”感激不尽,带着残余的几位兄弟跪别房子健。 房子健不予理会,扬手执鞭,正准备策马赶路。 “簇~” “噗呲!” 两道声音自房子健耳边响过,前者是空间破空之声,后者则是利箭入体之声。 回头看去,那“大哥”眉眼之间只留一个血洞。死时他手上还攥着房子健刚给他的银袋子,脸上还保留着劫后余生的神情。 …… “簇簇簇” 又是几发羽箭破风而来,余下那几名残兵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便一命呜呼。 众人向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又是十骑人马矗在先前之地。 这十人随衣着粗布麻衣,但仅看裸露出的魁梧躯体便知绝非常人。 那十人成一字排开,为首的汉子抬手掀开蒙面黑巾,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奉摄政王之命,特来护送萧将军。” 他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右手始终按在缠布剑柄上。萧载道冷笑一声,陌刀已悄然出鞘三寸,“老夫用不着你们护送!” 刀疤脸汉子狞笑一声,右手猛然抽出缠布长剑。刹那间,十名黑衣人同时策马冲来,铁蹄踏得尘土飞扬。 萧载道暴喝一声,陌刀横扫如月,将两名敌骑逼退三步。房子健剑走偏锋,寒光闪过处,一名黑衣人捂着喉咙栽下马背。 “保护将军!”五名侍卫结成圆阵,却被四名敌骑冲得阵脚大乱。其中一名侍卫刚架住劈来的朴刀,另一柄长枪已从侧面捅穿他的腰腹,血花四溅…… 血雾中,萧载道须发皆张,陌刀卷起罡风将两名敌骑连人带马劈成四段。 刀疤脸突然吹响骨哨,于后方伺机而动的一人抽出弓弩,房子健瞳孔骤缩,剑锋划出半弧挑飞两支冷箭,却见第三支箭已射穿一名侍卫的咽喉,而自己也因分心被近前敌人一枪刺入肩头。 房子健肩头剧痛,鲜血顺着铁枪汩汩流下,却咬牙挥剑斩断枪杆。 他余光瞥见萧载道被三名敌骑围困,陌刀舞得密不透风,但步伐已显迟滞。刀疤脸汉子狞笑着从马鞍跃起,缠布长剑直取萧载道后心。"小心!"房子健掷出断枪逼退偷袭者,自己却被另一人劈中后背,踉跄落地。血水模糊视线时,他惊觉四周已无活着的侍卫,满地残肢间只剩萧载道白发染血的身影。 房子健咳出一口鲜血,颤抖的手指抓住地上断裂的剑柄。他拖着伤残的身躯,在血泊中艰难爬行,每移动一寸都撕扯着后背的伤口。刀疤脸的长剑已刺破萧载道的衣袍,老将军的陌刀被三柄长枪死死压住。 “萧…将军……”房子健突然暴起,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断剑掷向刀疤脸面门。黑衣人本能地偏头闪避,剑锋擦过他的耳朵钉入树干。这瞬息之间,房子健已扑到萧载道身前,用身体挡住刺来的长剑。 “噗”的一声闷响,缠布剑穿透他的胸膛。房子健却咧嘴笑了,染血的手死死抓住剑刃不让对方抽回。萧载道趁机暴喝一声,陌刀旋出半月寒光,三颗头颅同时飞起。仅剩的刀疤脸惊怒交加,正要拔出佩刀,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已被房子健用牙齿咬住。 刀疤脸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正欲挥刀斩断房子健的头颅,远处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 “杀!!” 第23章 北境狼毒 众人循声看去,地平线上,金色龙旗猎猎作响,二十羽林铁骑如雷霆般碾过荒野。为首将领张弓搭箭,三支雕翎箭撕裂空气,将刀疤脸持刀的右臂钉在树干上。 “援军!是羽林军!”萧载道嘶吼着将陌刀插进地面支撑身体。铁骑洪流转瞬即至,雪亮马刀组成死亡之林,残余黑衣人顷刻间被马蹄踏成肉泥,仅留一个刀疤脸被钉在树上。 两名医官飞身下马,用金疮药按住房子健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年轻人苍白的嘴唇仍在无意识地重复着"保护将军"。 羽林军统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话未说完,萧载道染血的白发突然剧烈晃动,老将军像山岳般轰然倒下,背后赫然露出三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 萧载道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萧载道艰难地眨动沉重的眼皮,此刻的他刚被人转过身体,趴在床上。他回眼望去,见屋内两名医者,一位正坐在床边椅上给自己涂药,一位站立一旁手举托盘盛药。 那坐在椅上的医者正用沾了药膏的棉布轻拭到他肩头的伤口,药膏渗入皮肉的刺痛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举着托盘的年轻医官见状面露喜色转身说道:“陛下,萧将军醒了!”旋即立即俯身:“将军别动,这金疮药需每日换三次。” 老将军视线一滞:陛下? 萧载道再次扭头看去,浑浊的视线骤然清明,那张俯身为他敷药的侧脸,赫然是当朝天子周远。 老将军浑身一震,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皇帝按下:“爱卿躺着。”周远指尖裹着沾着药膏的棉布,龙袍袖口染着血渍。萧载道喉头滚动,瞥见天子眼下青黑,显然彻夜未眠。 皇帝将沾血的棉布放入托盘,沉声道:“箭头上淬了毒,所幸救治及时。”他指尖在萧载道肩头未愈的伤口上轻轻一按,“太医令说需静养百日,最近一段时间你就在京中待着,北境的事我会安排人手。” 萧载道下颌绷出坚硬的线条,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却仍强撑着拱手:“老臣…谢陛下…”话音未落,喉间涌上的腥甜让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年轻的帝王突然伸手托住他颤抖的手腕,龙纹袖口掠过染血的绷带。 “房校尉如何了?”老将军喘息稍定,浑浊的瞳孔骤然紧缩,“那孩子伤得很重。” 周远缓缓起身站至窗边,“失血很多,所幸没伤到要害,静养一段时间就好。 萧载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略微松弛,却在听到皇帝下一句话时又僵住了。 “萧卿可知,此次是谁要加害于你”周远背对着他,手指轻叩窗棂。 老将军喉结滚动,低声道:"老臣...不知。" 屋内骤然寂静,只有窗外秋风吹过的周远突然转身,龙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爱卿,为何包庇摄政王……” 萧载道瞳孔骤缩,染血的指甲掐进掌心。 周远的手指在窗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声音低沉如秋夜寒露:“朕年少登基,朝政尽付摄政王之手,以致豺狼当道,君臣蒙心。” “朕先前一味忍让,认为时机未到,势单力薄,难成大业。”他转过身,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忽明忽暗,“但现在,朕明白了!” 周远抓过床边一块血布,高声道:“朕若再不主动出击,不知还会有多少将军这样的忠臣被陷害。到最后,恐怕连朕也……” 萧载道看见天子眼中翻涌的暗流,那分明是蛰伏多年的猛兽终于亮出了獠牙。老将军染血的指尖深深陷入锦被,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溅在周远龙袍下摆。 年轻的帝王竟不避让,反而俯身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爱卿!朕需要你,不光是为了朕,也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不落于歹人手中!” …… 窗外传来羽林军换岗的甲胄撞击声,萧载道望着天子袖口暗红的血渍,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御花园追着纸鸢奔跑的小太子。 …… 老将军布满老茧的手哑声道:“老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剑。” …… 周远闻言,眼中锋芒稍敛,伸手为老将军掖了掖被角。“爱卿且安心养伤。”他声音忽然温和下来,指尖拂过萧载道斑白的鬓发。 “朕已命御膳房每日送参汤来。”窗外秋叶簌簌,周远忽然俯身拾起落在窗台的一片枫叶,轻轻放在老将军枕边。 "记得幼时随父皇征战,爱卿教朕射箭时说过——"周远嘴角泛起一丝久违的笑意,“枫红之时,便是雄鹰振翅之际。” 龙袍掠过床沿金钩发出轻响,他转身时带起一阵带着药香的微风。萧载道望着天子背影,忽然发现那袭龙袍后摆竟已沾满晨露——原来陛下天未亮时就守在院中了。 “陛下且慢!” 萧载道突然撑起身子,染血的衣袖扫落枕边枫叶。他嘶哑的声音让周远脚步一顿,“老臣认得这毒...是北境狼毒…”话未说完便剧烈喘息起来。 周远背对着老将军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袖中手指掐进掌心。窗外飘落的枫叶擦过龙袍金线,他转身时面上已恢复平静:“爱卿多虑了,太医说是寻常箭毒。” 老将军浑浊的瞳孔映着天子逆光的身影,忽然想起先帝驾崩那夜,烛火下同样泛着青黑的唇色。他张了张嘴,终究垂下白发苍苍的头颅:“是老臣糊涂了…” 年轻的帝王站在光影交界处,龙纹袖口下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抹映在青砖上的影子,正无声吞噬着飘落的枫叶。 周远踏出客栈时时值正午,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官道两侧的枫叶簌簌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他不断思索着萧载道最后所言 “北境狼毒…”年轻的帝王驻足冥思,惊起几只啄食的麻雀,“莫非杜德还与北境有勾结?” 转角处传来脚步声,周远迅速收回思绪。一片枫叶恰落在他肩头,艳红如血。 第24章 暗通北境 “陛下”,来者是一名医师,“房校尉醒了。” 周远快步走进房中,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房子建此时正躺在床上被医官喂药。 见到皇帝前来,房子建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被周远一把按住肩膀。“别动。”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对方缠满绷带的胸膛,“伤得这么重还逞强?” “陛下…”房子健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萧将军…没事吧……” 周远神色稍缓,沉声道:"萧将军无碍,只是轻伤。"他目光落在房子建苍白的脸上,"倒是你,险些丢了性命。" 房子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挣扎着要起身:“末将失职,未能护得萧将军周全,请陛下治罪!”他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周远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躺好!你且安心养伤,此事怪不得你。”他转头对医官道,“好生照料,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医官连连应是,手中药碗微微发颤。 …… 在回宫路上,周远依旧想着杜德之事。 “私养兵士,暗通北境……”周远口中喃喃道。 念及此,即便周远心中早有准备,但依旧不免打了个冷战。 “朕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必须主动出击!” 周远心中暗自想到。 由于此次是秘密出宫,周远并未多做停留便一路回宫。 回来时,他并未让御林军护送,而是让他们留在客栈保护萧载道和房子健,只出了两个人将那刀疤脸押送回天牢。 行至半路,周远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身旁侍卫说道:“去他们打斗的地方搬几具他们的尸体回来,尽量找完整点的。” …… 侍卫领命而去,周远则继续押送刀疤脸回宫。一路上,刀疤脸虽被五花大绑,却始终用阴鸷的目光盯着周远,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周远视若无睹,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撬开他的嘴。 抵达天牢后,周远命人将刀疤脸关进最深处的水牢。潮湿阴冷的牢房里,刀疤脸被铁链锁在石壁上,却仍不改嚣张本色。 "陛下亲自审问,真是荣幸。"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不过您恐怕要失望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周远冷冷注视着他:"朕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刀疤脸突然放声大笑:“那就拭目以待了。” 周远闭目不予理会,转身示意一旁小吏带下去审讯。 …… “噗,噗,噗。” 带着倒刺的浸油皮鞭,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在刀疤脸的身上。鞭梢破开褴褛的囚衣,嵌进皮肉里,每一次扬起,都能扯下一片血淋淋的皮肉,混着浑浊的血水飞溅在水牢的青石板上。 水牢里光线暗淡,腐臭的水汽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昏黄的油灯随着鞭子的落下疯狂摇曳。 牢中浑浊的积水几乎没过他的膝盖,水面上还漂浮着不知何年留下的污秽,黏腻地缠在刀疤脸的脚踝上。 方才在脸上得意飞扬的刀疤,此刻因剧痛拧成一团,衬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愈发猩红。 此刻的刀疤脸浑身痉挛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的血沫混着唾沫往下掉,却硬是从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唯有低沉的闷哼,在空旷的水牢里断断续续地回荡。 周远抬手示意停鞭,两名小吏气喘吁吁地退到一旁。 他缓步走近刀疤脸,俯身在其耳边低语:“知道‘梳洗之刑’吗?就是用铁刷子一遍遍刮去皮肉,直到露出白骨…朕还没有亲眼见过呢,好奇得很啊…” 刀疤脸瞳孔骤然收缩,周远继续道:哦对了,还有‘鼠刑’,就是将饿鼠关在铁桶里,然后铁桶倒置绑在你肚子上…” 话音未落,刀疤脸突然剧烈颤抖起来,锁链哗啦作响。他嘶哑着嗓子喊道:“住口!”周远直起身,冷眼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刀疤脸脸上嚣张尽褪,只剩恐惧在眼中蔓延。浑浊的积水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与先前判若两人。 周远凝视着刀疤脸惊恐的面容,忽然收起眉宇间凌厉的气势,语气转为平和。 “还记得被你一箭射死的那个同伙吗?”他负手踱步,水牢里回荡着缓慢的脚步声,“其实,他早就什么都说了。” “朕今日来,不过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刀疤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周远继续道:“朕知道,你们也都是苦命之人。朕答应你。只要你如实交代你所知道关于杜德的任何事,朕可以保你不死……” 刀疤脸嘴唇颤抖,锁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周远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杜德能给你的,朕只会比他多,不会比他少。想想你的家人…” 话音未落,刀疤脸突然崩溃般垂下头,嘶声道:“我说!” 我什么都说周远眼中寒光一闪,却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朕说到做到。” 周远转身对向两名小吏,“一会儿他交代的事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给朕送来,若有一处遗漏,朕拿你二人试问!” 二人颤颤巍巍连忙应声。周远又补充道:“等他交代完了就好吃好喝招待着,不准除朕以外的任何人前来见他。 是 二人恭敬道。 时至夜晚,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周远迈出水牢门槛时,月光正斜斜地穿过廊柱。他抬手示意侍卫退下,独自沿着幽暗的宫道缓步前行。指尖残留的血腥气被夜风卷走,却在衣袍褶皱间留下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月光如水般流淌在青石宫道上,周远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他绕过御花园的假山,脚步忽然转向北面的神道。两侧的石像沉默伫立,在月色中投下神圣的阴影。远处先帝陵寝的轮廓隐约可见,飞檐上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陵前的长明灯依旧亮着,照亮了守陵人小屋的窗棂。他停在门前,听见里面传来窸窣的翻书声。 “周公公…”周远的声音惊动了屋内人,翻书声戛然而止。片刻寂静后,一个沙哑的嗓音从门内传来:“奴才见过陛下”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中却闪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第25章 二见周公公 周公公佝偻着身子侧身让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陛下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相商。"他压低声音,枯瘦的手指轻轻掩上门扉。周远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在窗边特意停留片刻,确认竹帘严实后才落座。 “朕此番前来,是想问问关于先帝的事。” 周远指尖轻叩案几,檀木发出沉闷的声响。“先帝驾崩前,可曾有过异常?”他抬眼直视老太监,烛火在眸中跳动如刀光。周公公搓着袖口金线,迟疑道:"老奴伺候先帝三十载,临终时一切如常..."话音未落,忽见周远从怀中取出一方染血的帕子。 “北境狼毒入肺,会咳出带冰晶的血痰。”他缓缓展开帕上凝结的霜花,“先帝临终几日,是否突然畏寒?指甲可曾泛青?”老太监瞳孔骤缩,枯手抓住桌沿,窗缝漏进的夜风突然掀起他灰白的鬓发。 周远见他这般反应,心中一沉,看来没错了 周公公的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那日…先帝确实突然畏寒…”他声音嘶哑如枯叶摩擦,“老奴只当是风寒,可御医们诊脉后都面色大变……” “扑通”,周公公瘫软跪下,“陛下,是奴才糊涂啊,奴才对不起先帝啊… 周公公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奴才该死...该死啊!"他浑身颤抖如风中残烛,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沟壑蜿蜒而下。周远一把按住老太监枯瘦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公公且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先帝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你这般自轻自贱。" 窗外忽有夜枭啼鸣,周远警觉地望向竹帘,确认无人窥听后才俯身道:"北境狼毒需长期服用才能发作,此事绝非偶然。"他指尖沾了茶水,在案几上划出几道水痕,"朕需要知道先帝病重期间,何人接触过御药房。"周公公抬起泪眼,突然抓住天子衣袖:"陛下万金之躯,切莫以身犯险!"周远反手握住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眼底寒芒如刃:"所以公公更要保重——这血仇,得有人见证。" 周远回养心殿时,天已蒙蒙亮, 周远躺在床上,锦被下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窗外晨光熹微,却驱不散他眼底翻涌的阴霾。周公公颤抖的哭诉犹在耳畔——先帝临终前三日,杜德曾以进献雪参为由出入御药房七次。他猛地坐起身,床幔金钩碰撞出清脆声响。 "杜德..."他咬牙念出这个名字,喉间泛起血腥味。 “暗杀先帝,摄政当朝,暗通北境,私养重兵……” 周远双目赤红,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臂青筋暴起,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青瓷茶盏震得翻倒,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顺着木纹蜿蜒而下;散乱的奏折簌簌发抖,几枚墨锭咕噜噜滚到桌边,险险坠地。 王承光听闻动静赶忙进来收拾,却见周远一双眸子像是淬了寒冰的烈火,死死盯着桌案,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见状,王承光挂在嘴边的一句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 数息后,周远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怒火被硬生生压了下去,额角暴起的青筋也渐渐平复。 他垂眸看着桌上狼藉的水渍,还有那枚滚到指尖的墨锭,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蜷起,又缓缓松开。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戾气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沉,声音更是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一旁的王承光试探问道。 周远挥挥手,“朕无碍,你且下去吧。” 王承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下。殿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周远盯着地上摇曳的烛影,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下的血管突突跳动。案几上那枚墨锭不知何时滚到了奏折堆里,在雪白纸面上拖出一道刺目的黑痕。 周远盯着那道痕迹,恍惚间又看见杜德那张虚伪的笑脸。 他现在的痛苦,已经不单单是自己无力与之抗衡的痛苦了,这其中还包含着原身在得知真相后的痛苦。 “你冷静一下,我一定会给你爹报仇的…”周远自言自语道。说罢,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着,头痛竟真的削减半分。 他猛地闭眼,喉结滚动着咽下翻涌的苦味。“不能乱…”他喃喃自语,指甲却已掐进掌心。 窗外传来更鼓声,周远这才惊觉东方既白。他颓然倒在龙榻上,锦被带着深秋的凉意贴上后背。 …… 这一觉,虽劳累但也格外舒爽。 因为先前让诸臣回家准备迎接萧载道回京的缘故,周远罢朝三日,所以今天并不用上朝。 周远醒来时,殿外已日上三竿。他撑起身子,发现昨夜打翻的茶具早已被收拾干净,案几上整整齐齐码着新送来的奏折。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伸手去够茶盏,指尖却触到一封压在砚台下的密信。信纸折痕尚新,显然是今日刚放来的。周远瞳孔微缩——这是周公公特有的暗记。 "陛下,老奴昨夜查到..." …… 帝王捏着那封密信的边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过纸面粗糙的纹路,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字,眸色沉沉。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松松勾住信纸一角,随手将其悬在跳动的烛台上。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舔舐上纸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焦黑的边缘卷着青烟往上腾起,不过片刻,信纸便化作一片片灰烬簌簌落下。 周远垂眸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精光,似有寒芒一闪而过,藏着运筹帷幄的冷冽,又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锐利。 (2026新年快乐!!!) 第26章 封赏 朱雀门。 萧载道的伤还未痊愈,今日他是强撑伤体来陪皇帝演一出戏。 …… 秋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周远端坐高台龙椅,望着玄甲铁骑簇拥下的萧载道,嘴角笑意渐显。 知道萧载道身体并未痊愈,周远快步迎下台阶,龙袍的衣摆扫过汉白玉栏杆时,带起一阵清浅的风。 “萧将军,一路从北境赶来,辛苦了。”周远的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暖意,全然没有君臣之间的疏离客套。他伸手拍了拍萧载道的肩头,指尖触到那片冰冷的甲胄,却像是触到了最坚实的依靠。 萧载道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全然没有负伤的样子。玄色披风扫过地面,扬起细碎的尘埃。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萧载道,北境戍边三载,今日回京述职,恭请陛下圣安!”铠甲碰撞的脆响混着他的声线,满是坦荡磊落。 周远连忙俯身将他扶起,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被北境的风沙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眉眼间的锐气丝毫未减,唯有眼底藏着几分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又被见到君主的恳切盖了过去。 “北境安稳,百姓安居,皆是你的功劳。”周远语气恳切,转头对身后的百官朗声道,“萧将军镇守北境,拒敌千里,护我大周朝野安宁,此等功绩,当受百官敬仰!” 百官齐声附和,山呼之声再次响彻朱雀门。萧载道抬眸,目光与周远相触,君臣二人眼底的信任无需多言。周远亲自挽了他的手臂,并肩往宫门内走去,步履之间,满是君臣相得的融洽。 摄政王称病居家,那处属于杜德的座位,依旧空着,像是被这满门的盛景,生生衬得有些寂寥。 …… 金銮殿上,龙涎香袅袅弥漫,鎏金蟠龙柱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周远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立于百官之首的萧载道身上。 萧载道已卸去铠甲,换上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虽少了几分沙场的凌厉,却多了几分沉稳端方。他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正气凛然,迎着满殿目光,神色依旧坦荡。 周远轻叩龙椅扶手,朗声道:“众卿,萧将军镇守北境三载,拒敌于国门之外,护我大周百姓安宁,此番回京述职,劳苦功高。今日朕召诸位至此,便是要议一议,该给萧将军何等封赏,方能匹配他的功绩!”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大理寺少卿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萧将军功勋卓著,当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再赏封地百里,以彰其功!” 话音未落,工部尚书钟舒便紧跟着上前:“臣以为不妥!黄金封地不过是身外之物,萧将军手握重兵,威震北境,当加官进爵!臣恳请陛下,册封萧将军为镇北侯,食邑三千户,仍掌北境兵权!” 此言一出,殿内的议论声更甚。几位素来依附摄政王的心腹相视一眼,户部尚书顾文殊缓步出列,眉头微蹙:“陛下,镇北侯之位尊崇,且仍掌兵权,恐于朝堂制衡不利。依臣之见,不如晋萧将军为光禄大夫,入值尚书省,既显皇恩,亦能使其辅佐陛下处理政务,两全其美。” 这话明着是抬举,实则是想夺了萧载道的兵权。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官员面露思索,目光在周远与萧载道之间游移。 周远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着,他看向萧载道,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萧将军,你征战多年,劳苦功高。众卿所言,你可有想选的?” 萧载道闻言,缓步出列,俯身叩首,声音沉稳如钟:“臣所求,从来不是高官厚禄,亦非黄金封地。北境苦寒,兵士戍边不易,若陛下真要封赏,便请多拨粮草冬衣,抚恤阵亡将士的家眷。臣愿继续镇守北境,护我大周万里河山!”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殿皆静。周远看着阶下俯首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他抬手朗声道:“好一个护我大周万里河山!众卿且听着——” 殿内百官齐齐屏息,目光灼灼地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 周远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上蟠龙藻井似也微微震颤:“传朕旨意!”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屏息凝神。 “萧载道镇守北境,捍御外侮,劳苦功高,特晋爵为镇北郡王,食邑五千户!赏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 “哗——”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郡王之位,已是异姓臣子能得的最高荣宠,更遑论食邑五千户的厚禄。方才出言的顾文殊脸色微变,嘴唇翕动,似要再谏,却被周远一记眼刀扫过,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周远却似浑然不觉,话音不停:“北境守军冬衣粮草,着户部三日内尽数拨付,不得延误!阵亡将士家眷,由太府寺加倍抚恤,孤儿寡母皆入官籍赡养!” “陛下圣明!”萧载道猛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平身。”周远抬手,语气缓和下来,眼底满是赞许,“朕知你心系北境,此番加封之后,你仍领北境大都督一职,节制边军三镇。待开春之后,再回北境,替朕守好这万里国门。” “臣,遵旨!”萧载道起身,脊背挺得愈发笔直,一身石青锦袍在殿内烛火映照下,竟透出几分铁血荣光。 百官纷纷躬身附和,山呼圣明。只是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神色复杂,更有人悄悄垂下眼睑,掩去眸中那点晦暗的算计。 周远端坐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萧载道身上。君臣二人目光相接,一个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一个眼底是誓死的效忠。 殿外的风卷着寒意掠过宫墙,檐角的铜铃轻轻晃动,叮当作响,似在为这场封赏,也为这朝堂奏响尾章。 第27章 反响 退朝后,御书房内。 周远端坐椅上,并不批阅奏折,而是静静喝茶,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到来。 窗外的朝阳爬过窗棂,金辉淌在明黄的龙案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亮泽。 王承光轻步进来禀报:“陛下,宰相林大人与工部钟尚书求见。” 周远抬眸,双指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下,淡淡道:“宣。” 片刻后,林钊与钟舒并肩而入。二人皆是一身常服,神色凝重,行过君臣之礼后,便垂手立在案前,一时竟没有开口。 周远淡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率先打破沉默:“二位爱卿此时前来,可是为萧载道封赏之事?” 林钊闻言,躬身一揖,语气恳切:“陛下明鉴。臣与钟尚书正是为此事而来。萧将军镇守北境,功勋卓著,受封本是应当,只是……镇北郡王之爵,食邑五千户,且仍掌北境三镇兵权,臣以为,封赏未免过重了。” 站在一旁的钟舒亦沉声附和:“陛下,林相所言极是。萧将军忠勇可嘉,朝野皆知,可郡王之位已是异姓臣子的极致荣耀。如今他手握重兵,又得此高位厚禄,声望一时无两。臣忧心的是,他日若再有殊功,陛下将何以封赏?届时恐有封无可封之虞啊。” 周远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神色平静无波:“二位的顾虑,朕岂能不知?只是你们想过没有,北境苦寒,戍边将士九死一生,萧载道替朕守着国门,三年里大小战事百余场,硬生生将北境铁骑挡在关外。若非这般厚重的封赏,何以慰军心?何以安北境?” “朕此封,不仅是封萧将军,更是封万千边关战士!” 林钊眉头微蹙,声音愈发沉缓:“陛下,臣非是质疑萧将军之功,只是朝堂制衡,不可不察。如今摄政王杜德久掌中枢,权势日盛,陛下抬举萧将军,原是想借其兵权制衡外戚,可封赏过甚,难免会引人非议,说陛下偏私武将,冷落文臣。更有甚者,恐会构陷萧将军功高震主,届时于陛下、于萧将军,都非好事。” “功高震主?”周远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在朕未登大宝时,萧将军就是先帝的部下,他的忠心,朕信得过。” “倒是朝堂之上,有些人看似称病避世,暗地里却结党营私,窥伺权柄,那才是真正的隐患……” 钟舒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道:“陛下圣明,只是臣等忧心的是长远之计。萧将军如今军中威望正盛,若他日再立奇功,封赏的确难以为继。不如稍减食邑,或是改封虚爵,既全了陛下的恩宠,也留了日后转圜的余地。” 周远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良久才缓缓开口:“二位的忠言,朕记下了。只是封赏旨意已出,君无戏言,断无更改的道理。至于日后……”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朕自有分寸。” 林钊与钟舒对视一眼,皆知帝王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是躬身道:“臣等惶恐,僭越进言,望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周远抬手示意二人平身,语气温和了几分,“朕知你们皆是为大周江山着想,忠君体国,朕心甚慰。此事便到此为止吧,二位也早些回府歇息。” 二人再次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周远端坐在龙椅上,望着案上的冒着悠悠长烟的热茶,眼底的光芒忽明忽暗。 他自然知晓封无可封的隐患,可他更清楚,要扳倒杜德,要稳固这大周江山,他需要一个手握重兵、且绝对忠于自己的臂膀。 而萧载道,便是那个唯一的人选。 窗外的风,愈发紧了。 …… 杜府暖阁。 杜德半倚在软榻上,身上披着狐裘大氅,脸色瞧着确实带了几分病气的苍白,只是那双微眯的眼,却藏着与病容不符的锐利。 内侍尖着嗓子将金銮殿上的封赏旨意复述完,垂首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暖阁里静了半晌,只听得见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杜德缓缓抬手,指尖捻着一枚玉扳指,冰凉的玉质硌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戾气。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冷冽:“镇北郡王,食邑五千户,还让他握着北境三镇的兵权……陛下这手笔,倒是越来越大方了。” 内侍连忙躬身:“王爷息怒,想来陛下也是念着萧将军的功勋……” “功勋?”杜德骤然抬眼,眸中的寒意险些将人冻伤,“他的功勋再大,难道大得过江山稳固?放着一个手握重兵的悍将在外,还给他封王加爵,这是嫌朝堂上的风浪不够大吗?” 他猛地将玉扳指掷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暖阁里格外刺耳。狐裘大氅滑落在肩头,露出内里绣着暗纹的锦袍,他撑着榻沿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却多了几分狰狞:“本王称病不去,原是想避避他的风头,也好看看陛下的态度。如今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扶他起来,制衡本王了。”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王爷,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杜德冷笑,目光扫过窗外院中的枯枝,“萧载道手握北境兵权,又得陛下这般信任,如今再封了郡王,声望正盛,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他踱步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裹挟着寒气灌进来,吹得他鬓边的发丝微微晃动。他望着宫墙的方向,眼底阴鸷渐浓:“不过,他想靠着北境的兵权,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坐住这个郡王之位……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转过身,看向跪地的内侍,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去,传我的话,让户部那边拖一拖北境的粮草冬衣,就说府库空虚,得慢慢筹措。另外,派人去北境,盯着点萧载道的动静,还有那些戍边的将领……本王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是,奴才这就去办。”内侍连忙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再次恢复了寂静,杜德站在窗前,寒风卷着他的衣袂翻飞。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苍白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病?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他虽身居王府称病不出,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却比端坐龙椅的周远知晓得还要通透,拿捏得还要精准。 杜德拳头微微攥紧,这大周的朝堂,还轮不到一个沙场悍将,骑到他的头上。 第28章 国库空虚 御书房内。 萧载道一身常服入内,行礼时动作略有些滞涩,左肩处的衣料微微牵动,露出几分不自然。 周远抬眸目光扫去。旋即搁下朱笔起身,径直走至其身前将其扶起。 “三天前的伤,还没好利索?朕让太医院配的药膏呢,你按时上药了没有?” 萧载道神色一僵,随即低笑一声,垂首道:“一点皮外伤,不妨事,怎敢劳陛下挂心。” “皮外伤能让你堂堂镇北将军,行礼都不利索?”周远瞪了他一眼,拉着他坐到一旁的锦凳上,亲自掀开他的衣襟一角。只见那处缠着的白绫上,还隐隐透着浅淡的血色,显然是伤口未曾愈合,又被牵动了。 萧载道刚要开口辩解就被周远抬手打断。 周远眉头蹙起,声音沉了几分:“医者的话也不听,是嫌太医院的手艺,比不上你北境的金疮药?” 萧载道无奈拱手,“陛下恕罪。 他顿了顿,话锋转回正题,神色愈发郑重,“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前日封赏之事。郡王之爵、五千户食邑,实在太过厚重,臣惶恐,不敢受此殊荣” 周远这才松开手,靠回龙椅上,眼底漾起几分笑意,语气带着些许戏谑:“怎么?镇北郡王这才当了不到半日,就要把爵位还给朕?难不成是嫌食邑太少,还是嫌兵权握着手烫?” 萧载道脸色一正,抬头直视周远:“陛下说笑了。北境戍边,本是臣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这般隆恩,臣受之有愧,只怕……” “只怕什么?怕惹得人家嫉妒?怕给朕带来麻烦?”周远打断他的话,敛了笑意,目光沉了沉。 萧载道不语,但心中已是默认。 周远起身走到萧载道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以为,朕当真只是为了赏你?” 萧载道闻言一愣。 周远抬手,指尖点了点案上的户部奏折,语气冷冽:“摄政王称病不出,却死死攥着户部的权柄。朕此举就是要敲打他的势力,他想一人独揽大权,朕偏要给你封王,给你加禄,给你兵权不动!” 他顿了顿,眼底闪出一丝精光:“朕就是要把你推到明面上,逼着杜德出手。他若想压你,定会让户部在粮草上做手脚,到时候……” 周远没有说完,萧载道便已经不言而喻了。 萧载道闻言恍然大悟。他望着周远,目光里满是震惊,随即躬身抱拳,声音铿锵:“臣明白了!陛下英明,臣愿配合陛下,引蛇出洞!” 周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几分轻松:“这才是朕的镇北郡王。你且安心受封,静候好戏开场便是。”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伤药记得按时敷,再敢马虎,朕便让太医院日日盯着你换药。” 萧载道连连称是,随即走出。 萧载道出去后,周远独坐案前暗自思索着摄政王将会出何手段。 …… 翌日清晨,金銮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下的鎏金铜炉里,檀香袅袅升起,卷着晨光漫过丹陛。周远一身明黄龙袍,缓步坐上龙椅,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杜德身上,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杜德此时亦是心怀算计,他早就跟上下官员串通一气,打算于今日逼迫周远撤掉萧载道的封赏。 即便不成,他也早让顾文殊做好准备,以户部财政压力大为由拖滞。 “摄政王,” 周远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朕今日,倒要为你引荐一人。” 这话一出,殿中霎时静了几分,连顾文殊捏着奏折的手都顿了顿。杜德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恭顺,躬身道:“老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何人?” 周远抬手,指尖精准地指向武将列首的身影,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便是新晋的镇北郡王,萧载道。” 话音落,萧载道应声出列,动作虽稳,左肩牵动时,衣料下的伤口还是让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跪地行礼,声音铿锵:“臣,萧载道,参见陛下。” 周远望着他,又看向杜德,笑意渐深:“杜爱卿久居朝堂,想必也听过萧将军的威名。北境三千里防线,凭他一人镇守,便让蛮族不敢南下牧马。此番回京,更是于险境中破了摄政王的阻截,护得北境军报安然送至朕的案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文殊,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威压:“这样的功臣,杜爱卿,你说,朕该不该赏?” 杜德心头一沉,只觉天子的目光如炬,似要洞穿他心底的算计。他忙躬身道:“萧将军劳苦功高,陛下封赏,实至名归。” 一旁的顾文殊脸色微变,攥着奏折的手指泛白,原本备好的那套说辞,竟在这君臣一问一答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 顾文殊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却只能硬着头皮出列,将那封攥得发皱的奏折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干涩:“陛下,臣有本奏。” 周远似早有所料一般,瞥他一眼,淡淡颔首:“讲。” “启禀陛下,”顾文殊躬身,将早已背熟的措辞搬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故作的为难,“户部近来核查府库,近期因南城旱灾赈济、京畿卫戍增饷等诸事,库银已然告急。北境所需的冬衣粮草,依臣之见,怕是要暂缓拨付……” “暂缓?”周远没等他说完,便轻笑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顾爱卿这话,朕倒是不解了。”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阶下的位置,目光落在萧载道身上,语气陡然转暖:“萧将军镇守北境,九死一生,麾下数十万将士戍守国门,寒冬将至,连件御寒的棉衣都穿不上,你让他们如何御敌?” 顾文殊脸色一白,忙道:“陛下息怒,臣并非……并非克扣军饷,实在是府库空虚,周转不开啊!” “空虚?”周远冷笑一声,从龙案上拿起一本折子,掷到顾文殊面前,奏折散开,里面夹着的账册页页分明,“这是昨日御史台呈上来的折子,说你顾尚书的公子,上月在秦楼楚馆一掷千金,单单是打赏歌姬的银子,便够北境百名士兵三个月的饷银!” 殿中百官哗然,顾文殊踉跄着后退一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远目光扫过面无表情的杜德,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内的梁柱仿佛都在轻颤:“国库空虚?朕看,是某些人将国库的银子,装进了自己的腰包!萧将军,”他转向萧载道,语气沉肃,“你且放心,朕便是砸了内库,也断不会让北境的将士们受冻挨饿!” 萧载道俯身叩拜,声音铿锵有力:“臣,代北境数十万将士,谢陛下隆恩!” 一旁的杜德垂着眼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只是眼底的阴翳,已然浓得化不开。 第29章 应对之策 周远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杜德身上,那双眼眸深邃如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审视,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殿内的喧哗霎时静了下去。 “杜爱卿,”他开口,尾音微微上扬,“顾尚书说国库空虚,北境粮草冬衣需暂缓拨付,你久居朝堂,又是朕倚重的肱骨之臣,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满朝文武的心湖里。 杜德心头一凛,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腹狠狠掐着掌心。他知道,天子这是在逼他表态,是要他在萧载道和顾文殊之间,择一条路走。他缓缓抬眸,面上依旧是那副病容憔悴的模样,脚步略显迟滞地出列,躬身行礼时,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陛下,臣以为……” 他顿了顿,余光飞快地扫过面如死灰的顾文殊,又瞥了一眼立在武将列中、面色沉静的萧载道,眼底闪过一丝权衡,“顾尚书所言,固然是为国库考量,可北境乃国门屏障,将士们戍守苦寒之地,若当真缺衣少食,寒了军心,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这话一出,顾文殊猛地抬头,满眼的不敢置信,仿佛不敢相信杜德会这般轻易地将自己推出去。 周远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哦?如此说来,杜爱卿是觉得,北境的粮草冬衣,非但不能缓,还要加急拨付?” 杜德心头一沉,却只能硬着头皮,重重叩首:“臣,正是此意。” 周远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寂静的大殿里,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缓缓起身,龙袍的衣摆扫过丹陛,步步走下台阶,停在杜德面前。 居高临下的目光,似能将人从头看到脚,看透那副病容下藏着的所有算计。“杜爱卿倒是通透。”周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还以为,你会与顾尚书同气连枝,替他说上几句好话……” 话到此,周远停顿了一下,旋即看向萧载道,“朕听闻,萧将军回京路上遭歹人阻截,萧将军,可有此事?” 一旁的萧载道立刻会意,“回陛下,确有此事!” 杜德的脊背绷得更紧,眉眼掩在袖后,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濡湿一片衣襟。 他怎会不知道二人口中的歹人正是自己所派之人,只是后来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返回,自己也无从得知几人行径,如今看来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话及此,周远不再往下深说。他觉得,话说到这里众人就该明白了。而且若是真就此揭露杜德也显然不可能。 “既然杜爱卿也觉得北境粮草不可缓,那此事便交由……”话到此,周远故拖长音。 随后猛然看向一旁的顾文殊。 “交由顾尚书督办!” 此时的顾文殊还保持着跪地呈奏的姿势,如今听到皇帝喊到自己的名字 “三日内,朕要看到冬衣粮草尽数装车发往北境,若是误了时辰……” 他话锋一顿,眼底的寒意骤然盛起:“朕唯你是问。” 顾文殊浑身一颤,脸色霎时白得如同纸一般,却只能咬牙应下:“臣……遵旨。” 周远这才直起身,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顾文殊,又落在神色平静的萧载道身上,朗声道:“众卿且记,北境将士守国门,朕便要护他们无后顾之忧。谁敢在粮草军需上动手脚,便是与朕为敌,与大胤为敌!”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山呼万岁,声浪震得殿顶的琉璃瓦仿佛都在轻颤。 只有杜德垂着头,指尖死死抠着金砖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退朝!”周远一甩龙袍转身走去。 散朝的钟鸣悠悠荡开,百官鱼贯而出,唯有杜德与顾文殊二人,落在了最后。 走到太和殿侧的僻静廊下,杜德骤然停步,回身时,方才在殿上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盯着顾文殊,眼神阴鸷如淬了毒的刀,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怒火:“废物!” 顾文殊身子一颤,脸色惨白,忙不迭躬身:“王爷息怒,是臣……是臣失算了,没想到陛下竟早有准备……” “早有准备?”杜德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在廊下的石栏上,震得尘埃簌簌落下,“是你蠢!陛下分明是故意引你开口,你却巴巴地撞上去,还把那套陈词滥调搬出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上前一步,攥住顾文殊的衣襟,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的朝服扯破:“三日!陛下只给了三日!你以为凭户部那点家底,能凑齐北境的粮草冬衣?他这是逼着我们去动内库,逼着我们露出马脚!” 顾文殊吓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背脊,嘴唇哆嗦着:“那……那该怎么办?相爷,臣……臣真的慌了神,若是三日之内办不妥,陛下定会降罪……” “降罪?”杜德猛地甩开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降罪也是你去领!是你在殿上信口开河,把老夫也拖进了这趟浑水!”他喘了几口粗气,目光扫过廊外,见四下无人,才又压低声音,语气森然,“事到如今,只能铤而走险。你连夜去调各州府押解入京的税银,先凑齐数目应付过去。至于内库……”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阴霾:“总得有人,去替我们担下这桩罪名。” 顾文殊听得心头一跳,抬头望向杜德,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惨白。 第30章 破绽 三日后,金銮殿。 殿上静得落针可闻,文武百官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周远身着明黄龙袍端坐龙椅,目光越过阶下众人,直直落在户部尚书顾文殊身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顾大人,三日前朕嘱你督办的粮草、军饷诸事,户部如今准备得如何了?” 顾文殊闻言,当即出列躬身,脸上满是胸有成竹的笑意,朗声道:“回陛下,一切皆已准备妥当!粮草备足三月之需,军饷更是分毫不差,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即刻调拨至边关!” 周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深知户部近年因赈灾、修渠早已捉襟见肘,怎会如此迅速便筹措完毕?当下便沉声追问:“哦?顾尚书如此神速?朕倒想知道,这批粮草军饷,顾大人是从何处筹措而来?莫不是又要从百姓赋税里层层盘剥?” 这话带着几分敲打之意,阶下不少官员都暗暗变了脸色。顾文殊却依旧镇定自若,抬首迎上周远的目光,语气笃定:“陛下多虑了!此番所用,皆是户部历年积攒的库银与存粮,未曾动分毫百姓赋税,更无半分苛捐杂税!” 殿内霎时泛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周远眸色沉沉,盯着顾文殊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周远将视线甩过,转而看向一旁垂首的林钊。 林钊垂着眸,看似低眉顺眼,却在周远目光扫来的刹那,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快得如同风吹动衣袂的褶皱,若非周远看得专注,几乎要错漏过去。 周远心中一动,瞬间会意——林钊这是在提醒他,朝堂之上耳目众多,不宜当场深究。他喉间的诘问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只淡淡扫了顾文殊一眼,声音冷冽:“既如此,便依顾大人所言,即刻调拨……” 说到此,周远言语一顿随即补充了句:“由萧载道亲自监管。” “是!” 萧载道,顾文殊双双领命。 御书房内。 周远正立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落了薄霜的枯枝。 “臣,参见陛下!” 周远闻声转过身来,挥手屏退了殿内所有侍从,待殿门合上,才沉声道:“林相方才在朝堂上,为何阻朕追问顾文殊?” 周远话音刚落,林钊便抬眸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陛下,此时朝堂之上,多半官员皆是摄政王的心腹,顾文殊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方才若陛下执意追查,那些人必定会众口一词帮顾文殊隐瞒,非但查不出半分破绽,反倒会引起摄政王的警惕,届时他提前布防,咱们再想动手,可就难了。” 林钊躬身一揖,字字恳切:“依臣之见,此事不如暂且搁置,待臣暗中派人查探户部库银的流向,寻到确凿证据,再做打算。” 周远眼神微眯仔细思考林钊说的话,“林相所言极是,既如此那此事便交由你去办了。” “臣定不负命!”林钊告退。 ……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时值孟冬,朔风卷着残叶,扑在朱漆宫门上簌簌作响。 …… 御书房内。 屋内静得只余炭盆里火星噼啪的轻响,地龙烧得暖融,却驱不散两人眉宇间的寒意。 林钊捧着一卷密折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带着沉雷之势:“陛下,查清楚了。顾文殊所谓的户部积蓄,根本是子虚乌有——那笔银饷,是摄政王暗中调拨的私库银两,走的是漕运暗账,绕开了工部与兵部的核验。” 周远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如意,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冷厉的光:“私库?他倒是舍得下本钱,这是铁了心要把顾文殊推到台前挡箭?” “正是。”林钊垂眸应声,“而且臣还查到,这批银两半数来自江南盐商的供奉,余下的……竟是去年河工赈灾的余款,被他暗中截留,一直压着未发。” 周远重重将玉如意掼在案上,青瓷笔洗震得嗡嗡作响,殿内的暖意仿佛瞬间被这声怒响冻住:“好,好一个摄政王!克扣赈灾款,私养党羽,真当朕是摆设不成!” 林钊连忙俯身劝道:“陛下息怒,如今证据虽握在手中,可摄政王势大,贸然发难,怕是会逼得他狗急跳墙。” 周远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化作沉沉的谋算,他看向林钊,语气冷硬如铁:“此事暂且按下,你继续盯着漕运暗账,把盐商与他勾连的证据,一一攥实了。” “是!” 周远抬手揉了揉眉心,眸底的厉色淡去几分,只余下沉沉思绪:“此事牵扯甚广,林相还需多费些心思,务必将盐商与摄政王勾连的证据,还有那笔赈灾款的去向,都查得水落石出。” 林钊躬身应道:“臣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不叫陛下失望。” 周远摆了摆手,声音缓和些许:“去吧,切记行事隐秘,莫要打草惊蛇。” “臣告退。”林钊再施一礼,转身轻步退出御书房。 …… 周远推开御书房厚重的雕花门,一阵刺骨寒风迎面袭来。 宫墙上的枯枝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望着远处被薄霜覆盖的宫道,忽然想起林若衣最爱在初雪时煮茶赏梅——自摄政王之事起,已有三月未踏入她的长春宫了。 “陛下,可要传步辇?”王承光快步上前,躬身问道。 周远抬手制止,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朕想走走。"他踏着积雪缓步前行,靴底碾碎薄冰的脆响在寂静宫道上格外清晰。 转过回廊时,一阵熟悉的梅香飘来,抬眼望去,长春宫檐角下的红梅正凌寒绽放。 他驻足凝视片刻,终是转向了那条久违的宫道。远处隐约传来琴音,如冰雪消融的溪流,让他紧绷多日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王承光一路跟去,到的地方竟是储秀宫。 第31章 岁岁平安,岁岁有你 储秀宫的暖阁里,燃着通红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林若衣正临窗坐着,手里拈着一枚银针,低头给周远缝着一件玄色狐裘,听见脚步声,抬眸望去,眉眼瞬间漾开温柔笑意:“陛下怎么来了?” 周远挥退左右,大步走过去,坐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声音不自觉放柔:“入冬许久,总想着来看看你,偏被朝堂琐事绊住了脚。” 林若衣浅浅一笑,将狐裘往他身前递了递:“陛下瞧,这毛领选的是极暖的玄狐,再过些时日天更冷,正合适用。”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周远,眼底带着几分关切,却只字不提朝堂纷争,只道,“陛下近来清减了许多,定要多保重龙体才是。” 周远心中一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鼻尖蹭着她发间淡淡的兰芷香,低声道:“有你这句话,朕便觉得浑身都暖了。这宫里人多眼杂,唯有在你这儿,朕才得片刻安稳。” 林若衣靠在他肩头,轻轻颔首,指尖轻轻描摹着他衣襟上的暗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妾只盼陛下岁岁平安,往后……” 她话未说完,便被周远按住了唇,他眸色沉沉,却带着难得的温柔:“会的,往后定有岁岁平安,岁岁有你。” 暖阁外,寒风依旧呼啸,檐角的冰棱晶莹剔透,阁内却静得只余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在这萧瑟的冬日里,晕开一片难得的温情。 周远接过那袭狐裘,指尖抚过顺滑的玄狐毛,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底。 他看着林若衣甜美的面庞想起幼时在林府初见她的模样,梳着双丫髻,躲在林钊身后,偷偷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那年你躲在屏风后,见我被太傅罚抄书,还偷偷塞了块糖给我,记得吗?”周远低头,嗓音里带着笑意。 林若衣脸颊微红,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佯嗔道:“陛下竟还记得这些陈年旧事。那时候臣妾瞧着陛下板着脸抄书,只觉得可怜,才……” 话没说完,便被周远捏住手腕。他望着她眼底的柔波,心头那些被权谋纷争磨出来的戾气,竟尽数消散。“这宫里人心叵测,唯有你,是朕的慰藉。” 林若衣垂下眼睫,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摆,声音轻软:“臣妾不求别的,只求陛下万事顺遂,莫要……莫要太过操劳。”她不敢提朝堂,不敢提摄政王,怕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周远指尖轻轻摩挲着狐裘上细密的针脚,眸色沉了沉,声音低哑了几分:“前些年朕昏聩无能,任由朝堂乌烟瘴气,连护着你都做得勉强。这阵子又被摄政王绊住手脚,久未踏足储秀宫,你……怨不怨朕?” 林若衣闻言,抬眸望进他眼底,那双总是盈着温柔的眸子里,此刻竟泛起了点点湿意。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微发颤,却摇了摇头,轻声道:“陛下说的哪里话。臣妾深知陛下身处高位,步步皆是荆棘,那些身不由己,臣妾都懂。”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语气愈发柔婉:“臣妾守着这储秀宫,守的从来不是陛下的常来常往,而是陛下肩上的万里江山,是……臣妾与父亲,此生不渝的忠心事主。何来怨恨一说。” 周远心口一热,反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喉间哽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远将下巴埋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兰芷与炭香交织的暖昧气息,连日来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声音喑哑得像是蒙了一层砂:“朕这些日子,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林若衣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像幼时哄着受了委屈的他那般,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周远闭了闭眼,将满腔的憋屈与愤懑,借着这片刻的温存,缓缓倾吐出来:“摄政王把持朝政,党羽遍布朝野,连户部的库银都成了他的私产。顾文殊不过是他推出来的幌子,朕明知有诈,却只能忍气吞声。”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攥着她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锦缎揉碎:“朕不是昏聩,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将他连根拔起,还这朝堂清明的时机。” 暖阁外的风声愈发紧了,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阁内却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林若衣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臣妾信陛下。纵是前路漫漫,满途荆棘,臣妾与父亲,也会陪着陛下,一直走下去。” …… 一番推心置腹后,两人眼底都泛着湿意,红了眼眶。 周远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四目相视,无需多言,那些隐忍的委屈、坚定的相守,尽数融在这对视里。 他俯身,轻轻吻住她的唇。没有丝毫逾矩的急切,只有辗转的温柔与珍重。暖阁里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窗外寒风呼啸,却半点也透不进这一室的缱绻。 林若衣微微闭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心跳声与他的渐渐重合。 莺声燕语,颠鸾倒凤。 周远醒来时,已至次日清晨。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锦被上。他微微侧首,便见林若衣正跪坐在榻边,纤纤玉指抚过他龙袍上的云纹,将每一道褶皱都细细抚平。她低垂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淡阴影,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昨夜那场倾诉从未打破她惯常的从容。 “陛下醒了?”她察觉到目光,指尖仍流连在他衣襟的盘扣上,“早朝时辰将至,臣妾已命人备好参汤。”她的声音比晨露还轻,却让周远想起昨夜她贴在他心口说的那句“一直走下去”。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在掌心落下一吻,龙袍广袖垂落,掩住了这个不容于白昼的亲密。 林若衣耳尖微红,却镇定地为他系好最后一枚玉带钩。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一个威仪天成,一个端庄娴静,仿佛昨夜相拥而泣的不过是两个幻影。 第32章 罢朝 周远自储秀宫走出后摆驾来到金銮殿上朝。 晨光漏过金銮殿的菱花窗,在金砖地面映出几片淡金。阶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锦绣朝服垂得笔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龙椅上的周远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龙椅扶手上的浅纹。殿内静得发闷,只有銮仪卫手中的长戈偶尔相撞,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最先出列的是礼部尚书,他捧着笏板,声音沉稳:“陛下,下月太庙祭祖,祭品已备妥,祭文亦由翰林院草拟完毕,请陛下过目。” 周远抬眼,目光掠过阶下那叠黄绫封面的折子,淡淡道:“准。” 话音刚落,户部侍郎紧跟着出列,躬身道:“陛下,京郊河渠修缮工程已毕,共耗银七万三千两,账目明细在此,请陛下御览。” 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周远的视线落在户部侍郎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半晌才道:“交由工部复核,无误便存档。”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朝议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州府举荐的孝廉名单、太医院新进的药材数目、甚至是御膳房更换的厨子籍贯。 没人提北疆的烽烟,也没人提南城的大旱,更没人提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党争。 百官们低着头,顺着流程走完每一句奏对,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御座上瞟。唯有站在百官之首的杜德,偶尔抬眼看向周远,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 周远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听着这些无关痛痒的奏报,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点疼意却不足以驱散心底的寒意。 最后一个出列的是太常寺卿,奏请为太后的寿辰添置戏班。周远听完,只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周远看着他们转身归队的背影,玄色的衣袂在晨光里拂过地面,竟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靠向椅背,指尖依旧抵着龙椅上的刻纹,那龙纹狰狞,却像是被缚住了爪牙,连一点威风都透不出来。 銮仪卫已经上前一步,手捧牙牌,正要扯开嗓子喊出那声“退朝”。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周远忽然抬了抬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棱,直直撞进满殿的沉寂里:“且慢。” 銮仪卫的动作猛地僵住,举到半空的牙牌悬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阶下百官也纷纷一僵,玄色的朝服下摆还在微微晃动,一张张低垂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 周远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阶下众人,从垂首的礼部尚书,到面如平湖的杜德,最后落在殿门的方向。他的指尖离开了龙椅的刻纹,落在膝盖的朝服上,指尖微微泛白。 “近来朕偶感风寒,精神倦怠,恐难理朝政。”周远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即日起,暂罢朝几日。”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像石子落入湖面,漾开圈圈涟漪。百官们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却不约而同地绷紧了几分。 李斯抚着胡须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御座,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周远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道:“罢朝期间,朝廷一应大小诸事,暂由林相和摄政王代理。”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殿内彻底静了下来,连浮尘飘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钟舒猛地抬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林钊投来的一个眼神死死按住。 周远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缓缓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的台阶,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退朝!” 这一次,是他自己说的。 声音落下,百官们才如梦初醒般躬身行礼,随后缓缓退去。 …… 御书房内。 晨光渐烈,碎金般洒在青砖上,映得百官离去的背影忽明忽暗。 林钊与钟舒落在最后,两人并肩而行,赤红朝服的衣摆擦过地面,竟没发出半点声响。行至御书房外,值守的太监正要通报,林钊抬手阻了,只淡淡道:“陛下既在里头,自会知晓。” 太监不敢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钟舒瞥了眼紧闭的朱漆门,压低声音:“林相,陛下方才在殿前那番话……” “急什么。”林钊捋着胡须,目光落在远处门阁飞檐,“陛下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一声轻响。 “进来。” 那是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两人推门而入,御书房里静得很,只摆着一架紫檀木书架,上头堆着密密麻麻的奏疏。周远没穿龙袍,只披了件玄黑鎏金大氅正坐在窗边的案前,手里捏着一卷书,指尖却在封皮上无意识地摩挲。 见二人进来,他抬眼,随手将书卷搁在案上,淡淡道:“两位爱卿,有事?” 钟舒性子急,当即跨步上前,躬身道:“陛下!方才朝会上您说罢朝,诸事交摄政王打理——此举万万不可啊!摄政王权掌中枢,若趁机……” “钟尚书。”林钊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周远的目光落在钟舒涨红的脸上,又扫过一旁神色平静的林钊,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钟爱卿是怕,朕这皇位坐不稳?” 钟舒一怔,随即梗着脖子道:“臣不是怕陛下坐不稳,是怕摄政王狼子野心!” “朕知道。”周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宫墙,墙头上的赤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罢朝,不过是缓兵之计。” 林钊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是想,引蛇出洞?” 周远转过身,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锋芒:“两位爱卿,是朕的人,还是摄政王的人?” 钟舒猛地叩首:“臣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林钊躬身,语气恭敬却坚定:“臣,唯陛下马首是瞻。” 周远走到案前,伸手掀开那摞压在最底下的奏疏,纸页间露出一角暗黄色的边,是一封密信。 “前些日子让户部筹齐北境军粮,他只用三日便安排妥当,其中一定有猫腻……” “那么多军粮,没有摄政王的支持根本凑不齐,朕如今放权,一方面是给摄政王擦屁股的机会,等他露出马脚。另一方面……” 钟舒猛地抬头,眼里闪过精光:“陛下是想让诸臣站队!” 周远闻言一笑,“正是!” 第33章 龙蟒对峙:御书房 “也是给了我们出手的时间。”林钊接过话头,捋着胡须的手微微收紧,“六部里那些老臣,早年受过先皇恩惠,臣去走一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未必不能让他们站到陛下这边。” 钟舒也在此刻表态,“陛下,臣工部虽功劳远不及其他诸位大人,但忠君爱国的道理我们是懂的。” 周远看着眼前各自献策的二人,眼底寒意不由驱散了些。 他走到二人面前,亲手将他们扶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两位爱卿皆是国之栋梁,朕……”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摄政王驾到——” 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林钊反应最快,当即朝周远使了个眼色,沉声道:“陛下,臣等今日前来,是为太庙祭祖之事。” 钟舒心领神会,立刻附和:“正是!祭品虽备妥,但尚有几处细节需陛下定夺。” 周远迅速收敛神色,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卷书,翻开一页,声音平稳无波:“宣他进来。” 朱漆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寒气裹挟着日光涌了进来,将三人的影子压得更沉了。 摄政王一身玄色蟒袍,步履沉稳地踏进门来,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腰间佩剑的寒光,在御书房的日光里闪了闪。 目光掠过案前的林钊与钟舒,摄政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暖意:“臣方才散朝回府,听闻陛下召了两位爱卿议事,想着太庙祭祖乃是国之大典,臣也该来听听细节,免得届时失了礼数。” 周远握着书卷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摄政王有心了。不过是些祭品规制、祭文措辞的小事,怎好劳动皇叔跑这一趟。” “陛下说的哪里话。”摄政王踱到案边,目光落在那摞奏疏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臣身为摄政王,辅佐陛下打理朝政,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 他话锋一转,视线扫过林钊与钟舒,笑意淡了几分:“臣瞧着两位爱卿的神色,倒不像是在议祭祖的事,反倒像是在议什么棘手的要务?” 钟舒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林钊却抢先一步躬身道:“摄政王说笑了。臣与钟尚书,不过是在同陛下商议,祭祖时该用太牢还是少牢,乐舞该选《咸池》还是《大韶》,如何才能更显对先祖的恭敬。” 摄政王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头的青瓷笔搁,目光在周远与林钊之间打了个转,似笑非笑:“哦?只是祭祖之事?”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尾音里带着几分审视的凉意,“方才臣在外头,似是听见‘军粮’‘六部’的字眼,莫非是臣老眼昏花,听错了? 周远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不高不低:摄政王言重,祭祖之事,容后再议。两位爱卿,你们先退下吧。” 林钊与钟舒对视一眼,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御书房。朱漆门合上的刹那,摄政王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他缓步走到御座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远,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陛下,我们两个好久没谈谈了……” 摄政王的声音裹着寒意,像御书房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刮得人皮肤发紧。 忽然,杜德神色一变。 杜德收敛威压,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未达眼底。他后退半步,对着周远微微躬身,姿态称得上恭敬:“陛下,臣忽然想起,先帝临终托孤之时,曾拉着臣的手再三嘱咐,要臣辅佐陛下,护陛下长大成人,守这大周江山安稳。” 他抬眼看向周远,目光似有深意:“如今陛下羽翼渐丰,行事有度,早已是万民称颂的明君之姿。臣这把老骨头,也该卸下肩上的担子,将朝政大权,完完整整地交还陛下了。” 这话落进御书房,连窗棂外的风声都似停了一瞬。 周远握着书卷的手稳如磐石,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还政,分明是揣着刀子的试探。他缓缓放下书卷,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连忙起身离座,亲自上前扶住杜德的手臂,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依赖:“摄政王说的哪里话!朕虽已亲政,可于朝政民生,尚有诸多不懂之处。先帝将朕托付给您,便是信您的才干与忠心。这江山,还需摄政王来支撑,万万没有让摄政王卸任的道理。”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声音更显诚挚:“若先生当真卸了权柄,朕便是没了主心骨,这朝堂,怕是要乱了。” 杜德被周远扶着的手臂微微一僵,随即又松快下来,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沉得像深潭。 “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一介臣子,先帝托孤之恩,臣不敢或忘,可这摄政之权,本就该是陛下的。如今陛下圣明,臣再占着这位置,倒显得臣贪恋权位了。” 周远松开手,后退半步,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愈发恳切:“先生此言差矣。先皇慧眼识珠,才将这辅政重任托付于先生。这些年,先生殚精竭虑,护大周安稳,护朕周全,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他抬眼看向杜德,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依赖,半点锋芒都无:“朕虽亲政,却仍需先生坐镇朝堂,震慑那些心怀叵测之徒。皇叔若执意还政,岂不是要陷朕于孤立无援之地?” 杜德盯着周远的眼睛,似要从那片温顺里找出些别的东西,可看了半晌,只瞧见一片“赤诚”。他终于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周远的肩膀,力道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陛下既有这番心意,臣,便再勉力支撑些时日。” 周远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声音恭顺:“有先生这句话,朕便安心了。” 朱漆门外,廊下风凉,林钊与钟舒立在阶前,将屋内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此时门外偷听的林、钟二人:…… 钟舒咬着牙,腮帮子微微鼓着,心里早把杜德骂了千百遍:老狐狸!装什么装!还政?怕是巴不得陛下点头,好安个“不识好歹”的罪名! 听着周远低声下气的回话,他胸口憋着一股火,烧得肺管子都疼:陛下也是,何苦这般忍他!这杜德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句句都是刀子! 林钊捻着胡须的手微微发紧,眉头皱成了川字,心里的盘算带着几分冷嘲:杜德这出戏演得倒是逼真,可惜瞒不过明眼人。 先帝托孤是让你辅政,不是让你篡政!听见周远说“需先生坐镇朝堂”,他暗自点头,又忍不住叹气:陛下这步棋走得险,示弱示得恰到好处,可这忍气吞声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风卷着落叶擦过廊柱,发出细碎的声响,钟舒狠狠跺了下脚,转头对一旁林钊说道:“等咱们攥住了筹码,定要让这老东西把吞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34章 第一步:赵全! 杜德迈着方步从御书房里出来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他一眼瞥见阶前的林钊与钟舒,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的爽朗:“林相,钟尚书,二位竟在此处候着,莫不是还有要事禀奏陛下?” “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说说嘛,吾身为摄政王,皇上的事就是我的事。” “再说这陛下不肯让老臣还政,老臣也要多多为陛下分忧才是。” 钟舒见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牙根咬得发酸,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却碍于礼数,只能强压着火气,僵硬地回了一揖,半句废话都懒得说。 林钊面上不动声色,捋着胡须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不过是奉旨在此等候陛下吩咐,倒叫杜大人见笑了。” 杜德哈哈一笑,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像是看穿了什么,却不点破,只捋了捋颔下的山羊须,慢悠悠道:“陛下仁厚,体恤老臣,方才还言明要倚重老臣辅政。二位皆是国之栋梁,往后,还需同心同德,共辅陛下才是。” 这话里的敲打与炫耀,明明白白地摆在台面上。 …… 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抚过三人官服。杜德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扬长而去,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声响。 朱漆门还敞着,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晃了晃,将周远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立在门槛内,玄色龙袍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方才在屋内强撑的恭顺早已褪得干净,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见杜德走远,他才低低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道:“进来。” 林钊与钟舒应声入内,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廊下的风。 周远踱到案前,指尖轻轻划过奏折上的朱批,声音压得极低:“杜德方才那番话,二位都听见了。” 钟舒一步跨出,抱拳怒道:“陛下!杜德这老匹夫分明是挟权自重,还政之说纯属虚言!他就是看准了……” “住口。”周远抬眼扫过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话,出了这扇门便烂在肚子里。” 钟舒梗着脖子闭了嘴,腮帮子依旧鼓着,胸口的火气却没处发。 林钊上前一步,捻着胡须沉声道:“陛下隐忍不发,是想引杜德露出更多破绽?” 周远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终于透出几分亮色:“林相果然通透。杜德手握兵权,朝中党羽众多,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方才示弱,不过是让他再骄纵些,再大意些。” 钟舒听得双目赤红,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林钊眉头皱得更紧:“证据不足,动不了他。还需从长计议,先剪除他的羽翼,断了他的臂膀。” 周远颔首,指尖叩在案面用力得泛白:“朕等得起。这朝堂,终究是朕的朝堂。” 风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声响,像是在应和着这御书房里,无声燃起的烽火。 周远踱到窗下,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凉风扑面而来,吹得龙袍下摆簌簌作响。 他背对林钟二人,声音冷冽:“朝中势力三足鼎立,杜党盘踞中枢,骑墙派左右观望,还有些先帝旧部,虽心向朕,却畏于杜德权势,不敢出声。” 林钊走上前,侧立周远身后,目光扫过远处皇城的飞檐翘角,声音低沉:“杜党文武分野,泾渭分明。文臣以户部尚书顾文殊为首,把持国库钱粮,是杜德的钱袋子;武将则是以京营指挥使魏坤为首,其手握京畿兵权,是杜德的刀把子。” “京畿大营下又设三位副将,杜德次子杜衡占其一,仗着父势在营中作威作福,是魏坤的铁杆爪牙;另外两位皆是先帝留下的老将,一个叫赵先,一个叫孙苍,两人久历沙场,性子刚直,却因手中无实权,被魏坤处处掣肘,心中早有不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棘手的是,护城将军张伯延向来与魏坤沆瀣一气,两人一个掌京营,一个守城门,将皇城围得铁桶一般,这也是杜德敢如此嚣张的底气。” 听完林钊的一番分析,饶是周远也不免眼皮直跳。 思索一番后,周远下定结论:“刀把子动不得,先取钱袋子!” 周远指尖叩在冰冷的窗棂上,力道极重,“魏坤掌京营,麾下皆是心腹,贸然动手,必致京畿动荡,反倒给了杜德清君侧的口实。” “顾文殊此人贪鄙怯懦,却也是摄政王的心腹,虽也做了不少龌龊事,但也不可妄动。” “不过,我们可以从其身边下手……” 钟舒站在两人身后,闻言沉声附和:“陛下圣明。两年前臣视察京畿大营时,看得清楚——魏坤治军极严,麾下将士只认将令不认君命,动他便是与京营为敌。” “臣知一人,此人名赵全,官任户部侍郎,是顾文殊的二把手。他在户部贪墨多年,许多脏活累活都是他替顾文殊去干,把柄一抓一大把。拿下他,既断杜德一臂,又不至于打草惊蛇。” 林钊捻着胡须颔首,补充道:“更关键的是,此举能震慑朝野。拿下赵全,既能让骑墙派看清风向,也能让先帝旧部重拾信心,届时再徐徐图之,拉拢分化,方能逐步瓦解杜党势力。” 周远猛地转身,眼底寒光迸射:“就这么定了。先斩赵全,敲山震虎!” 闻言,钟舒跨步上前,双拳紧握,沉声道:“陛下,臣虽掌工部,麾下却有一批修缮皇城宫闱的工匠,个个精通穿墙走线、隐匿身形的本事。可让他们扮作杂役,混进户部的库房与档房,一来能摸清赵全做账的规律,二来能伺机抄录他贪墨钱粮的账目底册。” 林钊却捻着胡须摇头,目光锐利如鹰:“不妥。” “户部档房守卫虽不比禁军森严,但定有赵全的心腹轮值,工匠们手艺虽高,终究不是谍报出身,一旦失手,反倒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如从户部内部入手。赵全把持钱粮这些年,苛待下属、克扣俸银是常事,臣可暗中联络几位忠于先帝的老吏,他们对赵全的行径早有不满,只需许他们日后官复原职、不受株连,便能拿到他做假账的铁证。” 周远沉吟片刻,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冷笑道:“双管齐下。钟尚书派工匠盯紧户部的出入往来,摸清赵全转移赃款的门路;林相则去联络户部老吏,调取账目。朕要的,是让赵全百口莫辩的铁证。” 他转身看向二人,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此事需隐秘行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待证据到手,朕便借祭祖之机,将赵全打入天牢,让杜德眼睁睁看着他的钱袋子被斩,却无从插手!” “陛下圣明!” 第35章 两簿得手 次夜,宫中。 入夜的户部衙门静得能听见虫鸣,房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映着斑驳的朱漆门板。 钟舒派来的三个工匠,都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腰间缠着绳索,手里攥着撬锁的细铁丝。 领头的老王头是工部的老手,早年修过皇陵地宫,最擅长悄无声息地开门撬锁。 他示意两个后生蹲在墙根放风,自己则猫着腰摸到档房门边,指尖的铁丝探进锁孔,轻轻一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舌便弹开了。 三人闪身入内,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满屋的木架。架上堆着一摞摞的账册,密密麻麻的标签看得人眼晕。老王头压低声音:“钟大人说了,找标着‘军饷’‘漕运’的册子,赵全贪的多半是这两笔钱。” 两个后生应声散开,指尖刚触到一本厚重的账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妈的,赵大人也真是,深更半夜还要来查账。”守夜的护卫抱怨道,“往常这个时辰,早搂着小妾睡死了,今儿个也不知道发什么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全穿着一身锦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本没有半夜查账的习惯,偏生白日里户部尚书顾文殊把他叫去,再三叮嘱近来朝堂风声紧,让他务必小心谨慎,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都盯紧了。 回府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口发慌,索性带着人往户部跑一趟,亲自来瞧瞧才安心。 老王头心头一紧,忙挥手让后生躲到木架后面,自己则扯过一旁的麻布,往身上一披,佝偻着腰,装作整理账册的杂役。 赵全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伸手抽出一本账册,翻了几页,冷哼道:“这狗皇帝,还想跟杜大人作对?真是吃丹药吃傻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他骂骂咧咧地翻了几页,又将账册塞回原处,转身往外走。路过老王头身边时,目光扫了他一眼,见他头也不敢抬,只当是守夜的杂役,便没再多问。 脚步声渐渐远去,老王头才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冲两个后生打了个手势,三人连忙翻找,终于在最底层的木柜里,找到了一本贴着“密”字封条的账册。 老王头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借着月光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赵全挪用军饷、克扣漕粮的明细,连他往哪个钱庄存了多少银子都写得一清二楚。 “就是这个!”他低喝一声,掏出怀里的油纸,将账册包好,塞进后腰。 三人不敢耽搁,悄无声息地溜出档房。老王头反手带上门,摸出腰间的铁丝,对着锁孔轻轻拨弄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铜锁便恢复了原状,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被撬动过的痕迹。 三人趁着夜色,沿着墙根原路返回。 夜色深沉,库房一切如初,唯有那本账册此时已不见踪影。 …… 另一边,林府。 天刚蒙蒙亮,檐角还凝着一层薄霜。林钊早已洗漱完毕,此时正端坐于御书房。 林钊屏退左右,只留心腹老仆。 见已四下无人,林钊低声吩咐道:“去请户部的老主簿苏文清来,走后门,莫要声张。” 苏文清在户部熬了三十年,性子犟得像块铁。当年赵全挤走前任户部尚书,安插亲信,唯独苏文清仗着资历深、账目精,硬是没被撵走,却也被架空了实权,每日只对着些陈年旧账发呆。 …… 苏文清已至,此时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领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根旧麻绳,一头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亮得像淬了霜的寒星。 他跟着老仆进了林府的偏院,见林钊一身便服坐在石桌旁,也不客套,拱手道:“林相唤老朽来,怕是不为喝茶。” 林钊见人前来,并未急于回答,而是起身让座。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茶盏在石桌上轻轻一放,溅起两点细碎的水花。 随即他抬眸看向苏文清,目光沉得像潭深水:“苏主簿,此番找你来是为户部之事。” 林钊顿了一下,旋即开门见山:“赵全贪墨军饷、克扣漕粮,这满朝文武,怕是没人比你看得更清楚。” 苏文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锋芒。 他呷了一口热茶,喉结滚了滚,才缓缓开口,:“林相说笑了。老朽如今不过是个守着旧账的闲人,户部的事,轮不到我置喙。 “置喙?”林钊低笑一声,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着,一声一响,敲得人心头发紧。 “三年前北境战事吃紧,十万将士在塞外冻得连弓弦都拉不开,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军饷账册,是你亲手抄录的底本吧?赵全拿了杜德的银子,硬生生扣下三成军饷填进自己腰包,逼得前线副将自刎明志——这笔账,你记了三年,我也记了三年。” 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句句都带着凿凿证据:“不止西北军饷。去年江淮大水,朝廷拨下三百万两赈灾银,赵全联手地方官吏,层层盘剥,真正发到灾民手里的不足百万。那些饿死在河堤上的百姓,那些卖儿鬻女求生的人家,这笔血债,也要记在他头上的!” 苏文清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指节霎时绷得铁青。 林钊没有停,继续道:“还有今年开春的漕粮。江南漕运送来八百万石新米,他以次充好,将霉变的陈粮混入官仓,好米全被他高价倒卖,赚得盆满钵满。就连户部官吏的俸银,他都敢按月克扣,只留些残羹冷炙,逼得老吏们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苏文清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放下茶杯,沉默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林相想让老朽做什么?” “借你当年的底本一用。”林钊看着他,目光恳切。 “陛下仁厚,不忍百姓流离、将士枉死。只要有这份底本,再加上从户部档房取出的密账,赵全便百口莫辩。此事若成,陛下定不会亏待你,更会下旨追封那位自刎的副将,为西北十万将士、江淮百万灾民讨个公道!” 苏文清闭了闭眼,两行老泪顺着皱纹滚落。 “臣已是一具老朽了!”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册子,放在石桌上:“这是老朽藏了三年的东西,今日,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林相,臣不求得到高官厚禄,只求此番能扳倒赵全这等蛀虫,还朝堂一片清明,让西北将士的忠魂得以安息,让江淮的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老朽便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林钊接过册子,指尖触到油布的凉意,心头却是一热。 林钊看着眼前老泪纵横的主簿,不免心中哀叹:大周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忠良之人被雪藏。 林钊起身躬向苏文清:“苏主簿放心,林某以命担保,陛下定会将赵全罪行昭告天下,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第36章 对峙赵全 林钊接过底本后屏退杂人就地翻看,苏文清也并未着急回去而是讨了杯热茶为其细细讲解。 ……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晚上。 苏文清刚收起那卷油布底本,指尖还沾着些微尘灰。 林钊正握着茶盏,与苏文清闲话旧年:“当年西北大营的雪,比京城的要烈上三分,苏大人驻守那会儿,怕是没少受冻。” 苏文清抚着花白的胡须,苦笑摇头:“比起那些埋骨沙场的将士,这点冻算得了什么。倒是林相,这些年明里暗里护着老朽,才让那卷底本得以留存至今。”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门房慌张的禀报声:“相爷!户部赵侍郎——亲自来了!” “赵全?”林钊的脸色倏地一沉,端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下意识地瞥向苏文清藏在袖中的手,心头瞬间掠过一层寒意——莫非是底本的事走漏了风声?赵全这厮耳目遍布朝野,难不成是察觉了什么,特意上门来发难? 苏文清亦是浑身一僵,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袖中油布,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又强自镇定下来,压低声音道:“林相莫慌,他若真有证据,绝不会这般大张旗鼓登门,想必是另有图谋。” 林钊思索一番觉得在理,旋即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惊色,沉声道:“请他进来。” 话音未落,一道石青色的身影已阔步迈入厅中。 赵全身着织金锦袍,面带惯常的热络笑意,身后的随从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锦盒,一看便知内里藏着贵重之物。 赵全是揣着一肚子贿赂的说辞来的,可目光扫过厅中,瞧见端坐一旁的苏文清时,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与不悦。 苏文清怎么会在这里? 赵全定了定神,迅速压下心头的惊疑,依旧拱手作揖,语气热络得近乎亲昵:“林相好雅兴,竟在此处会友。” 林钊淡淡颔首,不动声色地将茶盏往桌心推了推,语气疏离:“赵侍郎稀客,不知今日登门,有何见教?” 赵全挥了挥手,示意随从将锦盒奉上。 盒盖掀开,一方莹润的羊脂玉砚静静躺在其中,砚台旁还搁着一叠厚厚的银票,票面的数额刺眼得很。 “林相日理万机,赵某偶得一方好砚,想着相爷素来爱书,特来赠予相爷,聊表寸心。”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苏文清,笑容里多了几分试探,“些许薄礼,还望相爷笑纳。” 林钊的目光落在锦盒里,眸色更冷,他甚至没有伸手去碰,只缓缓摇头:“赵侍郎的心意,本官心领了。” “只是这般贵重之物,本官无才无德万不敢收。” 无才无德四个字林钊读重了不只一分。 赵全怎会听不出话中讥讽之意,只不过他此番是带着杜德的命令来,所以并未当即翻脸。 “林相说笑了,您贵为百官之首,上承龙恩,下顺民愿,没人比您更适合了。”赵全继续谄媚道。 林钊依旧不为所动,板着脸怒回道:“这些谄媚的话,去跟你家尚书说去,老夫不吃这套!” 这里说的尚书自然是顾文殊,虽然林钊知道杜德才是最大的主谋,但是他很清楚,眼下还不到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 赵全见其始终不为所动,心中得知此次贿赂多半已以失败告终,索性收起笑容,干脆将锦盒摔在案上,目光冷冽地看着眼前二人。 巨大声响引得二人皆是一惊,抬眼看向赵全。 “说起来,苏大人倒是好兴致,三年前缩着头辞官归隐,如今倒敢光明正大踏足相府,就不怕旁人说三道四,说你苏文清是想攀着林相,翻什么陈年旧案?” 苏文清闻言身子猛地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抬眼看向赵全,眼底翻涌着怒意,却又死死忍住——他知道,此刻但凡露出半分破绽,便会落入赵全的圈套。 林钊看不下去主动开口,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和,淡淡开口:“赵侍郎此言差矣,苏大人是老夫的故交,故人来访,于情于理,并无妨碍。” “故交?”赵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林相倒是心胸宽广,竟与这当年在西北军饷案里,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的懦夫称兄道弟。” 赵全见二人不语,气焰更盛,又将目光转向林钊,皮笑肉不笑地道:“说起来,林相近日似乎很是在意户部的事,莫不是想要查某些旧账? 赵某倒是劝相爷一句,有些陈年旧账,还是埋在土里的好,若是非要刨出来,小心脏了自己的手,也脏了这朝堂的体面。” 赵全这话意有所指,明着是劝,实则是威胁。 林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抬眸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淡淡道:“朝廷之事,自有陛下定夺,赵侍郎管好户部的度支便是,何必操心老夫的差事?” “操心?”赵全挑眉,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赵某只是怕相爷识人不清,被某些缩头乌龟蒙骗,到头来,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话音落,他便不再多言,只对着二人轻蔑地拱了拱手,撂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带着随从,转身扬长而去。 直到那道嚣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苏文清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林钊放下茶盏,眸色沉沉地盯着桌上的锦盒,冷笑道:“他这是贼心不死,既想拉拢,又怕我们握了他的把柄。今日这番挑衅,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林钊盯着案上那个被赵全摔落的锦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轻叩桌面唤来管家,沉声道:“把这东西收进库房最里间的暗格,记在‘丙字三号’账册上。” 管家会意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捧起锦盒退下。 苏文清此时才缓过神来,苦笑道:“这赵全好生嚣张,竟敢在相府如此放肆。”林钊抚须冷笑:“他越是这般张狂,越说明户部那些勾当见不得光。这锦盒里的东西,说不定就是他们自掘坟墓的铁证……” 第37章 拉开序幕:拿赵全 月上枝头,苏文清佝偻的身影消失在相府的月色里。 此时林府厅内烛火孤明,林钊独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两本册子上。 一本是油布裹着的底本,边角磨得发白,纸页泛黄,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三年的血泪;另一本是户部密账,朱红的印鉴尚新,一笔笔流水对应着底本上的亏空,字字皆是铁证。 他抬手摩挲着油布粗糙的纹路,指尖微凉,心头却燃着一簇火。 那是西北十万将士的忠魂,是江淮百万灾民的期盼! 烛台灯油见底,灯光愈暗,映得他眼底的沉凝愈发浓重,直到天光刺破东方的鱼肚白,他才起身。 招呼下人思路更衣后,林钊将两本册子仔细收入怀中,拢了拢朝服的衣襟,大步迈入熹微的晨光里。 …… 御书房。 林钊至御书房时,御书房的明窗尚未推开,但门外已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进来吧。”周远的声音自内响起。 周远此刻一身常服,正埋首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抬眸望去。 林钊趋步上前,在丹陛之下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如磐:“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周远颔首,知晓是账簿的事有了下文,挥手屏退左右内侍。殿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只余君臣二人。 林钊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两本册子,双手高举过顶,字字恳切:“此乃三年前西北军饷案的铁证。一本是前户部郎中苏文清冒死珍藏的底本,详记赵全克扣军饷、倒卖军械、勾结番邦的罪证;另一本是臣从户部档房调出的密账,账册所载,与底本一一对应,皆可查验。” 周远的目光落在那两本册子上,瞳孔骤然一缩。他起身走下丹陛,亲手接过册子,指尖触到油布的粗糙,心口猛地一沉。 周远回座龙椅后缓缓翻开底本,西北的风雪似是透过纸页扑面而来,将士们暴霜的尸骨、灾民们枯槁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密账上的朱红账目,更是将赵全的贪婪与狠戾,刻得入木三分。 ……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远握着册子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赵全…顾文殊……好,好得很!” 林钊垂首,语气铿锵:“陛下,西北将士埋骨沙场,却连裹尸的薄饷都被克扣;江淮百姓流离失所,竟连救命的赈银都被贪墨。此獠不除,国法难容,民心难安!” 晨光终于透过窗缝,斜斜照进殿内,落在那两本册子上,映出一片刺目的光。 周远猛地将账册掼在龙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御批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即刻领兵,封锁赵府!把赵全给朕押来!” 殿外的内侍闻声而入,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钊躬身叩首,声音沉肃:“陛下圣明。臣已命人将赵全昨日送来的贿赂之物封存入府库,届时可一并呈交三司,作为佐证。” 周远颔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燃起来:“三司会审,叫所有人都来!” “朕要亲自坐镇!朕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贪墨军饷、草菅人命的下场!” 内侍领旨匆匆退下,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林钊抬眸望去,周远此刻立在窗前,玄色常服的衣袂被风拂动,背影挺直如松,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晨光越过高窗,落在龙案上的两本账簿上,暗暗烁光。 …… 御书房的旨意传至御营亲军大营时,陆峥正在校场操练兵马。 接过明黄圣旨,他眼底寒光乍泄,反手将圣旨掷给副将,沉声道:“点齐三千精锐,随我封锁赵府!”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三千玄甲亲军如一道黑色洪流,直奔城南赵府。彼时赵全正高坐厅堂,捧着新得的洮河砚把玩,嘴角还挂着几分得意的笑。 昨日去相府虽没讨到好,可他并不放在心上,毕竟自己可是摄政王的人。 可殊不知…… 玄甲军已至赵府,府邸门前的护卫见势不妙,刚要拔刀示警,便被亲军一箭射穿手腕,惨叫着倒地。 “奉旨捉拿户部侍郎赵全!若有阻拦,格杀勿论!”陆峥翻身下马,声如惊雷,手中长枪直指朱漆大门。 “哐当”一声,沉重的大门被亲军撞开,一众士兵鱼贯而入。 内屋的赵全听闻动静惊得手一抖,洮河砚险些摔落在地。 他猛地起身,脸色涨得通红,见到是陆峥带兵前来,厉声喝道:“陆峥!你放肆!可知这是谁的府邸?!” “私自调甲,你是要造反不成!” “造反?”陆峥冷笑一声,扬手将圣旨掷在他面前,“赵大人自己看看,这是陛下亲笔御旨!你克扣西北军饷、贪墨江淮赈银,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赵全看着地上的圣旨,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戾。 他并未跪地求饶,反而猛地转身,扑向身后的书房,嘶声大喊:“快!把那些账册烧了!烧了!” 书房内早已乱作一团,几个亲信正手忙脚乱地抱出一摞摞纸册,准备点火。 一玄甲眼疾手快,抬手掷出腰间佩剑,长剑破空而去,精准地刺穿了那人的手腕。纸张散落一地,上面密密麻麻的账目赫然在目。 “拿下!”陆峥借机一声令下,亲军蜂拥而上,将赵全死死按在地上。赵全挣扎着,脖颈青筋暴起,嘶声咒骂:“林钊!苏文清!你们这群小人!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陆峥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刺骨:“赵大人放心,陛下说了,要三司会审,让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些亏心事一一说清楚。” 阳光刺破云层,照进赵府的庭院,将满地狼藉映得纤毫毕现。 亲军押着赵全及其党羽往外走,沿途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唾骂声此起彼伏。 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第38章 押送回牢 赵全府上。 赵全此时正被两名亲军架着往外走,踉跄的脚步踩过满地狼藉的碎瓷与散落的纸页,方才的惊慌失措竟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嚣张。 “陆峥!你给老子站住!”他猛地挣开亲军的钳制,脖颈上青筋暴起,冲着大步流星走在前方的玄甲将领嘶吼,“不过是周家的一条狗,真当自己能只手遮天?” 陆峥脚步未停,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衬得他脊背挺直如松。 “怎么?不敢回话?”赵全冷笑,声音尖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以为抓了老夫,就能高枕无忧?那坐在龙椅上的黄毛小儿,不过是摄政王手里的傀儡!朝堂上的事,哪一桩不是杜家说了算?” “他让你咬谁,你便咬谁,跟条摇尾乞怜的狗有什么两样!” 这话太过悖逆,两旁押解的亲军都变了脸色,忍不住呵斥:“住口!” 赵全却恍若未闻,反而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讥讽:“傀儡皇帝!昏聩无能!若非林钊尚在,他连龙椅都坐不稳!”说到林钊之名时赵全咬牙切齿,显然是恨到了极点。 “他林钊想动我,简直是痴人说梦!” 陆峥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眉眼间寒意凛冽,目光扫过赵全狰狞的面容,薄唇轻启,语气淡得像冰:“赵大人倒是好兴致,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关心陛下。” “死到临头?”赵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挣开亲军,往前踉跄两步,死死盯着陆峥,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老子现在就告诉你,我是顾文殊顾尚书的人你们几条皇帝的狗也配动我?赵全提到顾文殊的名字时,仰头斜视天空,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仿佛那是他的亲身父母一般。 赵全看向陆峥嘴角满是得意之色,他已经期待起看到陆峥大惊失色跪地求饶的样子。只可惜,陆峥并未遂他的愿。 陆峥神色平静的看向赵全,那眼中有不屑,有讥讽,似乎还有几分。。嗤笑? 对,就是嗤笑。 陆峥忍不住大笑出声,随后在赵全不解的眼光中拍了拍两旁押解的两名亲卫 哈哈哈哈,都听到了?刚才他说的话都记下,回头报给陛下,指不定还能再领个赏。两名押解的亲卫此刻也是一脸笑意,这功劳来得太突然了。一时间两人看向赵全的眼神也从厌恶变成了期待。 赵全见状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为时已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我是奉户部尚书顾文殊之命办事,他掌管天下财赋,林钊想要动我,总得问问他同不同意!”赵全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等顾尚书上朝,定会在金銮殿上参林钊一本,届时百官哗然,陛下就算是傀儡,也不得不掂量掂量!到时候,老夫自会安然无恙,而你陆峥——”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地扫过陆峥一身玄甲:“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陆峥看着他状若疯癫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是吗?那赵大人不妨等着。” 说罢,他不再理会赵全的叫嚣,转身拂袖而去。 …… 马蹄声再次响起,亲军推着赵全往囚车走去。 赵全仍在嘶吼,声音却渐渐被围观百姓的唾骂声淹没。 他望着皇城的方向,眼中满是对顾文殊的期盼,却没看见,陆峥翻身上马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了然的冷光。 …… 囚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赵全被硬邦邦地按在囚车中央,铁链与木栏碰撞的脆响,和着街边百姓的唾骂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却全然不顾旁人的指点,只是死死盯着皇城的方向,喉咙里反复嘶吼着顾文殊的名字,像极了濒死之人攥着最后一缕气息。 “顾文殊不会不管我……他不敢不管我!”赵全的声音早已嘶哑,却依旧执拗地念叨,“二十载同袍,户部的那些亏空,哪一桩没有他的份?他若不救我,便是自寻死路!” 陆峥策马行在囚车侧方,玄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听着赵全的疯话,他唇角的嘲讽又深了几分,勒住马缰,侧目看向囚车里的人。 “赵大人倒是看得明白。”陆峥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周遭的嘈杂,清晰地落进赵全耳中,“可惜,你算错了一步。” 赵全猛地抬头,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盯住陆峥,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真以为,顾文殊能安然无事吗……” 陆峥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旋即命人将他的嘴堵住,不再听他言语。 …… 大牢内。 “哐当” 刑部大牢的牢门重重落下,溅起地上一层潮湿的霉灰。赵全被两名狱卒粗鲁地推搡着,踉跄着摔在冰冷的石地上,铁链拖拽的声响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刺耳得令人心悸。 他挣扎着抬头,目之所及尽是斑驳的石壁,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混着铁锈与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手腕上的铁链深深嵌进皮肉,每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他瘫坐在地,脊背抵着冰冷的墙,方才在囚车里的癫狂与叫嚣,此刻尽数化作了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 此刻的他依旧对顾文殊抱有幻想。 “陆峥一定是在骗我……”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顾文殊是什么人?那是户部尚书,手握天下财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更是摄政王的心腹!林钊就算再狠,也不敢轻易动他。” 他想起往日与顾文殊在府中对饮的光景,想起对方拍着胸脯承诺“赵郎放心,有我一日,便保你一日无忧”的笃定。那些话,绝非虚言! 可怜的赵全到现在都还以为是林钊在背后操控…… “定是陆峥想用这话断我的念想,好叫我乖乖认罪。”赵全猛地挺直脊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以为这样就能击垮我?痴心妄想!” “顾尚书定会在金銮殿上力挽狂澜,届时我便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大牢,而陆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峥身败名裂的下场。 “而陆峥,定会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第39章 论罪 此时,金銮殿内。 晨曦刺破云层,漫过皇城巍峨的飞檐,淌进金銮殿的朱红门槛。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的肃穆里,却藏着按捺不住的窃窃私语。 “陛下罢朝几日,突然召集这么多人来,往日可从未有过这般阵仗。”工部侍郎踮着脚,低声同身旁的同僚交换眼神。 “昨儿夜里我瞧见皇城四门禁军换防,刀兵甲胄映着月光,瞧着可不是小事。” “莫非是西北战事又起?”有人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前几日还听闻边军缺饷,将士们颇有怨言,难不成是此事闹到了御前?” ……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在殿内漾开,百官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忧色,有人揣着看热闹的心思,还有人频频望向立于文官前列的那道身影——户部尚书顾文殊。 顾文殊此刻一身绯色官袍,腰系玉带,面色沉静地站在那里,指尖却微微捻着朝珠,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昨夜收到赵全贿赂林钊不成的消息,但他担心的并不是林钊,而是当时在场的另一人——苏文清。 正在顾文殊思索之时,吏部侍郎孙显佝偻着身子,凑到顾文殊身侧,脸上堆着的笑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谄媚:“顾大人,下官这儿有个不情之请。犬子顽劣,却一心想进户部历练,您看能不能……” 他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期盼,又忙不迭补充:“犬子虽没什么大本事,但账册算得还算精细,绝不敢给大人添麻烦。” 顾文殊正心烦意乱,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指尖捻着朝珠的动作未停,随口应道:“多大点事。退朝后我便和赵全说一声,户部正好缺个主事,让你儿子明日递个名帖过来便是。” 赵全是户部侍郎,分管官员调派,这事经他手再妥当不过。 周显顿时喜笑颜开,忙不迭作揖道谢:“多谢顾大人!多谢顾大人!下官日后定当唯大人马首是瞻!”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官员也纷纷侧目,眼神里几多艳羡。顾文殊微微颔首,正要再说些场面话,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身侧的位置——那里本该站着户部侍郎赵全,此刻却空空如也。 赵全呢? 而就在百官议论不休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喏,刺破了殿内的嘈杂:“陛下驾到——” 刹那间,满殿寂静。 百官敛声屏气,齐刷刷地躬身俯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殿门望去。明黄的龙袍映入眼帘,年轻的皇帝缓步走上龙椅,神色冷峻,一言不发。 而在皇帝身侧,紫袍玉带的林钊缓步而出,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沉寂片刻,周远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龙椅扶手,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众卿平身。” 百官山呼万岁,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不敢与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对视。 周远的视线缓缓扫过阶下文武,最终落在顾文殊身上,淡淡开口:“户部侍郎赵全,所犯罪行,林相已查得明明白白。今日召集群臣,便是要公之于众,以正朝纲。” 说罢,他抬手示意,林钊立刻出列,展开一卷早已备好的罪状,朗声道:“户部侍郎赵全,勾结番邦,克扣西北军饷三百万两,贪墨江淮赈银逾千万两,中饱私囊,致使江淮灾民流离失所,西北将士忍饥受寒。桩桩件件,皆有账册、书信为证,罪证确凿!” 一语既出,金銮殿上哗然一片。 百官脸色剧变,交头接耳的声音比先前更甚,满殿皆是倒吸冷气之声。 顾文殊浑身一震,指尖的朝珠险些滑落,他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猛地出列,撩起朝服跪倒在地,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周远抬眸看他,眸光深邃,淡淡道:“顾爱卿请讲。” “赵全虽行事张扬,却断无通敌叛国、贪墨巨款之理!”顾文殊叩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几分急切,“此中定有误会!或是有人栽赃陷害,构陷忠良!望陛下明察,还赵全一个清白!” 他话音刚落,吏部侍郎周显等人立刻出列附和:“顾大人所言极是!赵侍郎分管户部钱粮多年,素来谨慎持重,怎会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定是查案之人捕风捉影,冤枉了好人!” “不错!臣等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仅凭几纸空文,便定了赵侍郎的死罪!” 一时间,殿内半数官员纷纷出列,皆是与顾文殊、赵全交好的门生故吏。他们言辞恳切,声势浩大,竟隐隐有压过朝堂正气之势。未站队的官员则面露迟疑,目光在御座上的周远与跪伏的顾文殊之间游移,不知该作何选择。 顾文殊见此情形,心头稍定,只当是众人念及往日情分,更是挺直了脊背,朗声道:“陛下!赵全若真有谋逆贪墨之举,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彻查此事!” 他料定赵全嘴严,绝不会供出自己,只要拖延时日,总能找到转圜的余地。 御座上的周远,自始至终神色未变。他冷眼看着顾文殊慷慨陈词的模样,看着阶下那片跪伏的身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待顾文殊话音落下,殿内稍静之时,周远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顾文殊的心里: “顾爱卿倒是忠心。只可惜,你这颗人头,怕是保不住赵全,也保不住你自己。”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顾文殊惨白的脸: “你可知,赵全被押入天牢的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顾文殊浑身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 周远轻笑一声,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亲口画押的供状里,第一个攀咬出的同党——便是你,户部尚书,顾、文、殊!” 第40章 你亲自去审 “顾文殊!” 三字一出,顾文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带着嘴唇都泛起了青黑。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手指死死攥着朝珠,珠串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却浑然不觉。 “不……不可能!”他失声嘶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赵全与我同朝二十载,休戚与共,他怎会攀咬我?陛下!定是有人伪造供状,构陷臣与赵全啊!” 顾文殊叫冤声响彻朝野,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为其据理力争。 唯有一人例外。 御座之侧,紫檀木椅上端坐的杜德,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膝头的白玉如意。 他面色苍白,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掠过顾文殊惨白的脸,又轻飘飘地落回御座上的周远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 御座上的周远冷笑一声,“构陷?”他薄唇轻启,语气里淬着冰碴,“赵全被拿下时,在场亲兵皆听其言,字字句句皆是‘为顾尚书分忧’‘按户部旧例处置’。” 说到这儿周远顿了一下,再补充道:“当时街上可是很多人都听到了……” 轰 这话如惊雷炸在顾文殊头顶。他瞳孔骤缩,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余光瞥见杜德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天灵盖。“他……他被抓时竟这般说?”声音里的惊恐再也藏不住,连带着牙齿都开始打颤。 周远没理会他,只抬了抬下巴。阶下侍立的王承光立刻会意。 见他步履沉稳,手中捧着一摞装订整齐的账簿,缓步走到殿中。那账簿封面是暗沉的褐色,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白,一看便知是常年翻阅的旧物。 王承光走到顾文殊面前停下,缓缓开口,“顾大人,”王承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将账簿轻轻搁在顾文殊面前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是奴才奉旨从户部秘库取出的底册,自三年前西北用兵、江淮遭涝起,每一笔军饷拨付、赈银发放的明细,都在此处。” 顾文殊的目光死死黏在账簿上,浑身的汗毛陡然竖起。他颤抖着伸手想去碰,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纸面,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陛下!这……这绝不是户部的底册!是有人篡改……” 周远看着他慌不择言的模样,笑而不语,他在等一个人。 终于…… 御座之侧,紫檀木轮椅上坐着的摄政王杜德,指尖摩挲白玉如意的动作陡然停住。 杜德漠然抬眼,苍白的脸上没了方才那似笑非笑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凝的威严。 不等周远开口,杜德便率先出声,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殿内的嘈杂:“陛下,顾尚书素有清名,臣以为此事定有蹊跷。赵全一介小吏,难保不是受人胁迫,才胡乱攀咬朝廷大员。”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兵部尚书赵度时率先出列,躬身道:“摄政王所言极是!顾尚书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断不会做出这等贪赃枉法之事!” 紧接着,吏部侍郎、太常寺卿等数十名官员纷纷应声,言辞恳切地为顾文殊辩解,字字句句都透着对杜德的追随。 顾文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看向杜德,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光芒,哽咽道:“摄政王明鉴!臣……臣对大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御座上的周远此时半躺在龙椅上,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扶手,清脆的声响在一片附和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那些争先恐后为顾文殊说话的官员,又落在杜德故作公允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 这副场面,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杜德见周远不语,只当他心存迟疑,便又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愈发恳切:“陛下,国之根本在于吏治清明。若仅凭一纸不知真假的供状,便将一位户部尚书打入天牢,恐会寒了天下臣子的心。不如……” “不如什么?”周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却让殿内的喧嚣瞬间沉寂。 杜德顿了顿,沉声道:“不如暂缓处置,待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查明真相?”周远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顾文殊身上,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钩子,勾得顾文殊浑身发毛,“顾卿,赵全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受你指使。如今,你说他是攀咬,他说你是主谋。这事,倒也简单。” 他话音一转,陡然拔高了声调,字字清晰地砸在众人耳中:“顾文殊,朕给你一个机会——你亲自去天牢审问赵全。朕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出个水落石出,证明你的清白。” 话音落下,满朝寂静。 顾文殊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掸了掸朝服上的尘土,眼中的惊恐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急切的光芒。“臣遵旨!臣定当亲自审问赵全,撬开他的嘴,让他吐出实情,还臣一个清白! 他巴不得立刻见到赵全!一来,他要亲口堵住赵全的嘴,警告赵全若敢乱攀咬,便让他顾家上上下下陪葬;二来,他要趁这三日的空隙,与赵全串好口供,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有人构陷”的名头下;三来,他更要借着审问的机会,从赵全口中套出那些还没被抖落的把柄,提前抹去痕迹。至于周远的算计,他不是猜不到,可他笃定,只要赵全咬死不认,只要摄政王还在,他便有翻身的底气! 杜德很快回过神,眼中的诧异化作一丝赞许,他微微颔首,沉声道:“陛下英明。顾尚书素有才干,定能审出个中曲折。” 党羽们见状,也纷纷附和,方才的沉寂瞬间被打破:“陛下圣明!顾尚书公正廉明,定能还此事一个公道!” 周远不理会二人的谄媚,慢悠悠地补充道:“三日后,三司会审。朕要你带着赵全的供词,来金銮殿回话。顾卿,可别让朕失望啊。” 他的语气依旧轻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顾文殊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声音里满是“赤诚”:“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周远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的杜德,又落在林钊身上,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退朝!” 第41章 审问赵全 天牢内。 天牢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潮湿的霉味裹着冷风灌进来。 顾文殊身着赤红朝服,面色沉凝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捧着笔墨纸砚的文吏,那文吏垂着头,手里的册子封皮印着“大理寺勘问录”五个字。 牢房深处,赵全正蜷在稻草堆上,指尖抠着潮湿的草秆,嘴里嘀嘀咕咕地碎碎念,满脑子都是出狱后该怎么扒了陆峥的皮、折了林钊的骨,眉眼间淬着怨毒的光。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顾文殊时,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溺水之人捞到了救命的浮木。 他顾不得身上的镣铐哗啦作响,挣扎着要起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扯着嗓子就想喊“顾大人”。 可顾文殊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径直走到牢门前站定,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 赵全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目光掠过顾文殊身后捧着纸笔的文吏,心头咯噔一下,瞬间会意——这是演给皇帝看的戏。他忙不迭地收敛了脸上的急切,重新瘫回稻草堆,只是看向顾文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笃定。 顾文殊朝那文吏抬了抬下巴,文吏立刻上前一步,摊开勘问录,提笔蘸了墨,等着记录。 “赵全,”顾文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官腔的冷硬,“陛下命我来问你,克扣军饷、贪墨赈银之事,你可有何话说?” 赵全咧嘴一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竟半点慌乱都没有。他冲着文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又看向顾文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豁朗:“顾大人明鉴!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这话一出,连那垂着头的文吏都顿了顿笔尖。 赵全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拍着大腿喊冤,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撇清顾文殊:“那些军饷赈银,全是我暗中扣下的,账目也是我伪造的!顾大人身居户部尚书之位,日理万机,哪里晓得我这等底下人的龌龊勾当?我是猪油蒙了心,才敢做出这等祸国殃民的事,甘愿领罪!” 他说着,竟还朝着顾文殊拱了拱手,眼神里满是“你放心”的信号:“顾大人,此事与你无关,你只管如实回禀陛下!我赵全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攀咬旁人!” 顾文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他看着赵全那副演得逼真的模样,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你所言属实?” “千真万确!”赵全拍着胸脯,声音洪亮,“若有半句虚言,任凭陛下处置,凌迟处死,我也毫无怨言!” 那文吏唰唰地在纸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天牢里,格外清晰。 文吏将最后一笔供词落定,抬手吹干纸面的墨迹,又仔细核对了一遍,这才合上勘问录,朝着顾文殊躬身行了一礼:“顾大人,供词已录毕,下官先行回禀大理寺。” 顾文殊微微颔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文吏捧着纸笔,转身快步离去,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天牢里重归死寂,只剩下镣铐碰撞的细碎声响。 赵全脸上的谄媚笑容立刻绷不住了,他挪了挪身子,凑到牢门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讨好的神色:“顾大人,您看这戏演得怎么样?我可是把所有罪责都揽下来了,半分没提您。” 他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您放心,三司会审那天,我也这么说!保管把您摘得干干净净!咱们二十载的交情,我赵全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说着,他又贼兮兮地往门外瞥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等这事了了,您可得在王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把我捞出去。到时候,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无二话!” 顾文殊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目光落在牢外的墙面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脸上依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神情,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赵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看着顾文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莫名地发慌,忍不住又试探着喊了一声:“顾大人?” 顾文殊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 赵全被那眼神看得后颈汗毛直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瞬间涌了上来。 方才还觉得自己把戏演得滴水不漏,这会儿却莫名发慌,他张了张嘴,刚想再凑几句好话,顾文殊却突然动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顾文殊隔着牢栏探手,五指成掌,带着凌厉的风,“啪”的一声狠狠扇在他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赵全打得踉跄着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更是渗出了血丝。 赵全捂着脸,瞪大了眼睛,满眼的骇然与不敢置信。他看着顾文殊依旧冷若冰霜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团烂泥,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全顾不上脸颊火辣辣的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仰头看着牢门外的顾文殊,声音里带着哭腔,满是惶恐:“顾大人!顾大人饶命啊!臣……臣不知自己犯了何错,竟惹得大人动怒!” 顾文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棱,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咬得极重:“何错?”他缓缓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皇上的亲卫抓你的时候时候你左一个顾尚书右一个摄政王,双面开弓好不威风啊你!” 赵全闻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猛地抬手狠抽自己耳光,啪啪作响,在幽暗的天牢里格外刺耳。“臣该死!臣这张臭嘴该打!” 他边打边哭嚎,嘴角渗出的血丝混着唾沫星子飞溅,“那都是臣猪油蒙了心,被吓破了胆才胡吣的!顾大人明鉴啊!” 第42章 想想你的家人 “哼!” 顾文殊冷哼一声睥睨着跪地的赵全。 “三日后,三司会审。”顾文殊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要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把克扣军饷、贪墨赈银的罪责,一五一十,全揽到自己身上。” 赵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垂死挣扎的光:“顾大人!这……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杀头?”顾文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现在知道杀头了?你当时满口胡言诬陷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杀头!” 赵全此时吓得浑身哆嗦,低下头不再与顾文殊对视。 顾文殊见状蹲下身,视线死死锁着赵全的眼睛,“你听我的,我可保你那卧病在床的老母和刚满周岁的幼子相安无事。” “可你若是不听……” 顾文殊没有说下去,而是将手掌悬至赵全眼前,随后,攥紧成拳。 不必多说,赵全自然知道这是何意。 赵全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是……是……”赵全终于反应过来,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臣一定照做!一定把所有罪责都揽下来!求大人饶过我的家人!求大人开恩!” 顾文殊得到满意答案后缓缓起身,冷冷道你自觉便好。随后掸了掸衣袍,准备离去。 他抬脚欲走,又似想起什么,脚步一顿,侧过身,目光冷沉地扫过赵全,声音淬着冰碴儿:“还有件事——户部那本账簿,究竟是谁泄露出去的?”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劈进赵全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反应过来,那天在林钊府上,他撞见苏文清时,见其袖管里分明掖着什么东西!当时他并未深思,如今想来,其中定是他所隐藏的底本! 是了! “是苏文清!”赵全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癫狂。 顾文殊闻言眉峰微挑,眸色沉沉地盯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半晌没说话。 牢狱中阴风卷着霉味灌进来,吹得铁栅哐当作响。 最后他冷哼一声,不再追问,转身便走。衣袂带起的冷风,卷着赵全的嘶喊,消散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 顾文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狱中只剩下赵全一人,铁栅上水珠滴落发出滴答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他瘫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额头的血渍混着冷汗,在冰凉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暗色。方才那股豁出去的狠劲褪去,剩下的只有蚀骨的寒意。 是苏文清……原来真的是苏文清! 赵全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日在林府的画面,他当时怎么就没多想? 只因为苏文清平日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因为他多年来从未有过异言,自己便下意识地将他划为“一路人”。现在想来,那哪里是什么一路人,分明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丝毫不敢松劲。顾文殊的威胁还在耳边回响,三日后的三司会审,他必须把所有罪责揽下来,否则他的家人…… 赵全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一股浓烈的恨意涌上来,烧得他心口发疼。可这恨意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惧压下去——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拿什么去恨? 赵全缓缓蜷缩起身子,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将脸埋进膝盖。囚牢的霉味钻进鼻腔,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囚服,冻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沓沓。” 铁栅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是看守狱卒的小吏折返回来上锁 赵全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头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哪还有半分方才在顾文殊面前强撑的硬气。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扒着冰冷的铁栅,嘶哑着嗓子哀求:“小哥!小哥求你!给我弄点酒来,哪怕是最劣等的烧刀子也行!” 小吏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手里的钥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钥匙,上下打量着赵全,满脸的难以置信——不过短短一刻钟,先前那个大大咧咧摆着官威的赵全,竟成了这副疯癫模样。 “赵大人这是……”小吏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这案子后续会不会有转机。 赵全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一个劲地晃着铁栅,指甲抠得发白,眼神里满是近乎哀求的疯狂:“求你了!我给你银子!我府里还有不少银子!只要你给我酒,多少都行!”他此刻只想灌醉自己,好压下那蚀骨的恐惧和悔恨,哪怕只有片刻的解脱也好。 小吏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又瞥了瞥甬道深处的黑暗,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这牢里哪敢私藏酒水,顾大人刚走,要是被发现了,我这差事就保不住了。”说罢,他攥紧钥匙,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只留下赵全瘫在铁栅边,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 赵全的手无力地从铁栅上滑落,整个人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他瞪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囚牢顶端那一方狭小的天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濒死的野兽。 方才那点乞求的力气耗尽,剩下的只有彻骨的绝望。他猛地抬手,狠狠捶打着地面,一下又一下,掌心很快渗出血迹,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嘴里反复念叨着:“苏文清……林钊……顾文殊……”每念一个名字,就像是往自己心口捅一刀。 到最后,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瘫在地上,任由冰冷的潮气钻进骨髓。眼泪混着鼻涕和额头的血污糊了满脸,头发散乱地黏在脖颈,往日里一丝不苟的官袍皱得像团破布,沾满了尘土和霉斑。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谁能想到,这位清晨时分还身着锦袍、在户部衙署里颐指气使的侍郎大人,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便从云端跌入泥沼。 昔日的风光无限、前呼后拥,骤然灰飞烟灭。从权倾一方到囚牢苟延,不过一早上的光景,人生的起落,竟荒谬得如此猝不及防。 第43章 斩立决! 三日后,督察院。 “轰!轰!轰!” 三通鼓响,震彻周宫。 三司会审的公堂设在都察院正厅,朱红漆柱顶天立地,“明镜高悬”的匾额在日光下透着冷硬的光。案前,刑部尚书、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分坐三方,面色肃穆。两侧廊下,文武官员按品阶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辰时一刻,带犯人——” 尖利的唱喏声划破沉寂,两道衙役推门而入,架着赵全快步上堂。 他身上的囚服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满了污渍与汗痕,头发散乱如枯草,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不过三日,竟像是老了十岁。被衙役猛地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时,他浑身一颤,险些栽倒,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下意识地往堂下扫去。 顾文殊就站在文官列首,一身藏青官袍,身姿挺拔,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半分波澜,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进赵全心口。 “堂下所跪何人?”刑部尚书沉声发问,惊堂木一拍,声响在大堂里荡开,也宣告着审讯正式开始。 赵全打了个激灵,喉咙动了动,哑着嗓子回话:“罪……罪臣赵全。” “可知你所犯何罪?” 这话问出,堂下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廊下的官员们暗自交换眼神,户部与兵部的几位郎中正襟危坐,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朝珠——这贪墨案牵扯甚广,谁都怕火引到自己身上。 赵全的指尖死死抠着金砖缝隙,顾文殊的威胁、妻儿老母的脸庞,在他脑海里交织翻涌。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罪臣赵全,身为户部侍郎,目无王法,克扣军饷三百万两,贪墨赈灾银五百万两,致使将士枵腹从公,百姓流离失所。桩桩件件,皆是罪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尤!”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 廊下有人忍不住低低抽了口气,一官员脸色微沉,刚想出列陈词,却被身旁的吏部侍郎暗中扯了扯衣袖,示意他看向顾文殊。 御史大夫眉头微蹙,显然不信这偌大的贪墨案会是一人所为,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正要开口追问军饷流向的细节,却见顾文殊微微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腰间玉带,目光轻飘飘地扫了过来。 那眼神极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御史大夫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心里明镜似的,顾文殊既是杜德心腹,那这案子背后定然牵扯朝堂势力,自己若是执意深究,怕是讨不到好。 大理寺卿见状,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赵全,你克扣的三百万两军饷,分作几批转运?中间经手之人是谁?贪墨的赈灾银,又藏在何处?” 这一连串追问,直逼要害。赵全的身子晃了晃,眼神愈发慌乱,他下意识地看向顾文殊,却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里的寒意更甚。 他打了个寒颤,忙低下头,磕磕绊绊地回话:“军饷……军饷是罪臣私下勾结漕运小吏转运,经手之人已被罪臣灭口……赈灾银则藏在城郊的一处废窑,如今……如今怕是早已被人取走。” 这话漏洞百出,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胡编乱造。 廊下的议论声隐隐响起,工部侍郎眉头紧锁,低声与身旁的同僚道:“一派胡言!漕运之事岂是他一人能说了算的?”同僚连忙摆手,示意他噤声,目光再次投向顾文殊。 顾文殊似是没听见这些议论,他缓缓转身,面向三司长官,朗声道:“三位大人,赵全既已认罪伏法,且供词清晰,依下官之见,此事便不必再牵扯旁人,以免徒增讼累,扰了朝堂安宁。” 他话音刚落,刑部尚书便沉吟着点头,大理寺卿欲言又止,终究是叹了口气。 唯有御史大夫脸色铁青,却在顾文殊那看似平和的目光注视下,终是没再开口。 “砰!” 大理寺卿将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拍下,声响震得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他拿起案头那份朱红判牒,指尖在纸面停顿片刻,目光先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官员,又看向立于列首的顾文殊,最后又落回赵全身上 “赵全!”他声如洪钟,字字砸在公堂之上,“你身为户部侍郎,身负朝廷重任,却克扣军饷、贪墨赈银,数额巨大,罪证确凿,且当庭认罪伏法,毫无推诿!” 廊下官员屏息凝神,连空气都仿佛凝滞。兵部侍郎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朝珠,户部几位官员则垂着头,不敢与旁人对视。顾文殊立于文官列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转瞬便隐去。 大理寺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跪伏在地、浑身筛糠的赵全,朗声道:“依大周律,判斩立决,三日后午时,于西市行刑!家产尽数抄没,充入国库!” “斩立决”三字一出,满堂哗然。 赵全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软软地瘫在金砖地面上,双眼失神地望着头顶的“明镜高悬”匾额,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先前强撑的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绝望。 刑部尚书随即起身,接过文书提笔落印,沉声道:“判词已定,签字画押!” 衙役上前,将沾了墨的纸笔硬塞到赵全手中。他的手抖得厉害,连笔杆都握不住,墨迹歪歪扭扭地落在文书上,像一道狰狞的血痕。 顾文殊看着这一幕,缓缓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都察院正厅。阳光落在他的藏青官袍上,却暖不透那一身浸骨的寒意。 廊下的议论声渐渐响起,有惋惜,有惊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唯有赵全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飘在公堂之上,凄切得让人不忍卒听。 第44章 汇报 杜府内。 顾文殊立于下首,官袍上的寒气未散,身姿挺拔却敛着锋芒,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王爷,大理寺定谳了,赵全判斩立决,三日后西市行刑,家产尽数抄没充公。” 上座的摄政王杜德正捻着一枚乌木棋子悬在棋盘上方,闻言指尖微顿,棋子落枰发出一声脆响,砸得棋盘上的局势显了几分凌厉。他抬眼,深邃眼眸里凝着冷光,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倒是没乱咬?” “未曾,属下事前有嘱咐,他知晓轻重,当庭认罪伏法,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顾文殊垂眸回话,顺带禀明堂下情形,“审讯时一众官员噤若寒蝉,无人敢求情。” 杜德嗤笑一声,指腹摩挲着棋子纹路,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户部这些腌臜事,本就是本王让他去办的,他拿了好处,就得有替本王扛事的觉悟。” 顾文殊闻言心中有些顾虑,但并未表现,“王爷,先前在牢狱中时赵全向我交代,此次账簿泄露之事皆因户部主簿苏文清。” 杜德闻言眉峰一蹙,指尖猛地攥紧棋子,:“苏文清?倒是没想到会是他,看来是本王小觑了此人的胆子。” 他沉默片刻,语气添了几分沉郁,“说到底,赵全这是替我们背锅,户部那些脏事哪一桩不是按我的吩咐办的,他不过是奉命行事,落得这般下场,也算忠心。你记着,事后多照拂照拂他的家人,给足银钱,安顿到城外别庄去,莫让他们受牵连,也别让人拿捏了把柄。” “是!”顾文殊点头应允,实际上就算杜德不交代,他也会这么做,毕竟多年同僚,情谊尚在。 杜德嗤笑一声,指腹摩挲着棋子纹路,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林钊动作倒快,抓着赈银的由头死咬不放,摆明了是想借赵全这颗棋子,削本王的势力。 这话戳破了核心,顾文殊抬眼添了一句:“方才出大理寺时,撞见林钊的幕僚,对方与属下对视时神色得意,想来是笃定这步棋踩中了王爷的痛处。” “痛处?”杜德放下棋子,端起案头冷透的茶盏,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他林钊以为扳倒一个赵全,就能动得了本王?未免太天真。”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三日后行刑,你亲自去盯着,务必干净利落,别让赵全临死前翻悔,也别给林钊留任何挑刺的余地。” “属下明白。”顾文殊躬身应下。 “还有,抄没的家产清点清楚,该留的留,该补的补,别让人抓住账目上的把柄。”杜德话锋一转,眼底闪过算计,“赵全倒了,户部的位置不能空着,你尽快拟个名单来,必须是咱们自己人,绝不能让林钊插手分毫,免得再出纰漏。” 顾文殊应声“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杜德挥了挥手,重新看向棋盘上的残局,语气淡漠:“去吧,盯着点林钊那边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顾文殊躬身告退,厚重的木门随之吱呀而合。 …… 御书房。 林钊如常走至御书房,门口的太监刚要通报就听屋内皇帝声音已经响起。 “进来吧。” 御书房内烛火煌煌,御案上奏折堆砌如山,皇帝周远捏着朱笔,抬眼看向阶下躬身的林钊,年轻帝王的眉眼间褪去几分青涩,满是沉静锐利。 “陛下,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了,赵全判斩立决,三日后西市行刑,家产尽数抄没充公。”林钊语气沉稳道,“百官当庭噤声,无人敢为赵全求情,户部一众依附摄政王的官员,已是人人自危。” 周远笔尖轻顿,朱墨在奏折页眉晕开一点浅痕,他颔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赵全是杜德安插在户部的爪牙,此番伏法,也算敲山震虎。” 林钊闻言附和“陛下圣明!”随即补充道:“苏文清递来的账簿字字详实,正是凭着这份铁证,大理寺才得以快速定谳,赵全无从辩驳,当庭认罪。”林钊抬眸,语气带有几分笃定。 周远闻言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苏文清身居户部,隐忍多年,能冒着身家性命风险献出账簿,这份胆识与忠心,难得可贵。朕已知晓此事,也暗中嘱咐过你,护他周全。” “臣记着陛下的吩咐,已派人暗中布防,护住苏文清一家老小。只是杜德那边既已知晓苏文清的存在,以他的阴鸷性子,必定会让顾文殊去查,想来很快便会对苏文清动手。”林钊语气凝重了几分,“杜德方才已命人安置赵全家眷,又要着手把控户部空缺职位,显然是想稳住局面,绝不肯让赈银一案牵扯到自己。” “杜德把持朝政多年,党羽众多,岂会甘心丢了赵全这颗棋子。”周远放下朱笔,身体微靠龙椅,指尖轻叩御案,声响在殿中格外清晰,“他要填户部的缺,朕偏不让他如愿。林钊,你即刻拟一份户部人选名单,务必皆是忠君爱民、清正廉洁之辈,绝不能再让杜德把控户部财权,继续中饱私囊、祸乱朝纲。” 林钊躬身领旨:“臣遵旨,定当仔细斟酌,尽快将名单呈递陛下。” “三日后赵全行刑,你派人严密看守,既要防杜德杀人灭口、销毁痕迹,也要防他狗急跳墙,让赵全死前反咬攀扯,搅乱局面。”周远神色沉了沉,语气郑重,“至于苏文清,你告诉他,让他暂且蛰伏,莫要露了破绽。若杜德真的查到他头上,便寻个由头将他调至别处任职,也好保他安全,日后还要借他之力,清查户部多年积弊。” “臣明白,定当妥善安排,绝不让苏文清陷入险境,也绝不会给杜德可乘之机。”林钊应声,字字恳切。 周远挥了挥手,目光重落回御案奏折上:“去吧,盯紧杜德和顾文殊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朕倒要看看,没了账簿这个把柄,杜德还能如何遮掩户部的脏污。” 林钊再次躬身行礼,沉声应道:“臣遵旨!” 厚重的宫门缓缓合上,将御书房的烛火与威严一同隔绝。 林钊立于宫道之上,寒风卷着碎叶扑面而来,他整了整官袍,眼底满是凝重,转身便快步朝着宫外走去,心中已然盘算着如何护住苏文清,同时推进清查户部积弊的事。 第45章 护苏文清 林钊出了宫门,脚步未作停留,径直回府。 回府后他在书房内召来心腹亲卫,屏退左右后低声吩咐:“你们五人分成两班,暗中守在苏文清府外街巷,切记不可暴露行迹,若见有陌生可疑之人靠近,先暗中阻拦,不必硬拼,第一时间传信于我。”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加重语气补充:“苏大人乃忠良,眼下杜德那边必派人追查,你们首要任务是护他全家周全,若遇紧急情况,宁可暴露身份也要护住人,切记分寸。” 亲卫齐声应“是”,躬身退下即刻行事。 安排妥当,林钊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避开主街,绕着僻静小巷往苏文清府而去。 此时暮色四合,寒风更烈,苏府院门紧闭,门环上铜绿斑驳,瞧着寻常无奇,却藏着此案最关键的人。 门仆见他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入内通传片刻,便引着他往书房去。 苏文清早已候在廊下,面色略带忧色,见林钊进来,连忙拱手行礼:“林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林钊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四周,沉声道:“苏大人不必多礼,此处可方便说话?” 苏文清自然知道这话的深意,于是引他入书房,关紧门窗,点头道:“放心,皆是心腹,无人敢多言。只是赵全已定罪,我指认他的事怕是瞒不住,杜德那边……” “正因如此,我才来。”林钊打断他,直言道,“陛下知晓你的忠心,方才在御书房特意嘱咐,务必护你周全。我已派亲卫守在府外,日夜轮值,杜德若派人来查,必先过他们这关。” 苏文清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躬身作揖:“臣何德何能,劳陛下和林相费心。能将杜德贪墨赈银的罪证递出,让百姓冤屈得雪,臣纵使身陷险境,也心甘情愿。” “苏大人隐忍多年,取出账簿已是大功一件,往后清查户部积弊,还要倚重你。”林钊神色郑重,叮嘱道,“只是眼下需暂避锋芒,杜德定让顾文殊查泄密之人,你且闭门不出,寻常事务托病推辞,莫给他们抓着任何把柄。” 他想了想,又道:“待风声稍缓,陛下会寻由头调你离户部,暂避祸端,届时再从长计议。” 苏文清颔首应下:“臣听凭陛下与林大人安排。” 林钊又细细问了几句府中近况,确认无虞,才起身告辞:“我不便久留,免得引人注意,若府中察觉异样,即刻按先前约定的暗号传信,我会即刻赶来。” 说罢,他趁夜色未深,悄然从侧门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巷口寒风里。 守在暗处的亲卫见他出来,微微颔首示意,依旧隐于阴影,严密盯着苏府四周动静。 …… 林钊去苏文清不久,苏府外一条巷道中走出几个人影。 顾文殊带着暗线摸到苏府街巷拐角时,指尖刚触到墙垣青砖,便敏锐察觉斜对面老槐树后有衣角微动,他当即张臂拦下身后手下,示意噤声蛰伏。 片刻后,见两名青衣汉子看似闲散倚着墙根,眼神却始终不离苏府大门,甚至对往来挑担货郎都暗做打量,顾文殊心头一沉,已知是林钊的人在此布防。 他没敢贸然上前,悄声退至巷尾僻静处,对身后人吩咐:“想必是林钊的人,其身手定然不凡,硬闯必吃亏,且会打草惊蛇。你二人在此盯梢,观察守卫换班规律,我去回禀杜大人,另想办法。” 手下应声,顾文殊则借着夜色掩护,快步往杜府而去,路上心头盘算,林钊这般严防死守,反倒坐实苏文清就是泄密之人。 回到杜府,顾文殊径直入了书房,见杜德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案上摊着户部送来的清册,脸色阴沉得吓人。 “大人,苏府外有林钊亲卫把守,戒备恐怕不弱,没法近身探查。”顾文殊低声禀明。 杜德猛地抬眼,指节攥得发白:“林钊倒是动作快,看来是早就料到我会动手。”他起身踱了两步,眼神阴鸷,“苏文清能拿出一本账簿,谁知道他还有什么底牌,他一日不除,我一日难安,只是有林钊护着,明着来行不通。” 顾文殊垂眸思索片刻,上前一步道:“大人,苏文清虽闭门不出,但府中采买用度总得有人经手。” “不如买通苏府外围的杂货铺掌柜,或是给府里送菜的脚夫,伺机混入府中,届时便可……”顾文殊话未说完而是将右手狠狠握拳。 杜德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法可行,只是务必隐秘,万不可牵连到我们身上。”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事交给你办,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结果,若是办砸了,你知道后果。” 顾文殊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属下遵命,定不辱命。” 待顾文殊退下,杜德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狠厉,林钊想护着苏文清?这京城之中,还没有他杜德动不了的人! …… 与此同时,苏府书房内。 苏文清端坐案前,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目光却久久凝滞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那本关乎杜德一众贪腐罪证的账簿早已稳妥转交出去,可压在他心头的巨石半点未消,反倒随着夜色渐深愈发沉重。 “呼呼!” 入夜后的寒风愈发肆虐,呼啸着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窗纸被吹得簌簌发抖,烛火也跟着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静坐不过片刻,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忧虑,起身在书房内踱来踱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这般焦灼难安,脚下的步子便愈发急促,窗外的风吼的更烈…… 第46章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笃笃笃。”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叩门扉声,节奏规整,绝非歹人行径。 苏文清松了松紧绷的神情,扬声唤了句“进”。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身影躬身而入,一身玄色劲装利落干练,腰间佩刀,正是林钊身边的亲卫统领秦风。 秦风进门后拱手行礼,声音压得低沉却清晰:“苏大人,属下奉林大人之命前来禀报,府外已布下三层岗哨,明哨暗卫交错值守,巡夜家丁每刻轮换,外围亦是紧盯街巷要道,今夜府中已是严防死守,绝无疏漏。” 苏文清脚步一顿,眼中难掩诧异,随即上前两步追问:“方才我听着院中似无梆子声,还心下不安,莫非是换了规矩?” “回大人,为防歹人摸清换班规律,林大人特意令属下们改用手势传讯,不再敲梆子暴露踪迹,书房外的护卫也是每隔半刻便换一次岗,只是脚步放轻,大人未曾察觉罢了。”秦风应声,又补充道,“林大人料定杜德察觉账簿失窃后定会狗急跳墙,特意命属下等寸步不离守护大人安危 烛火轻曳,映得苏文清紧绷的面容渐渐舒展,后背沁出的薄汗也慢慢消散。他攥着袖口的指尖缓缓松开,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终是落了几分,眼底的焦灼难安褪去大半,只剩些许释然。 他对着秦风微微颔首,语气里满是妥帖:“有林大人这般周全安排,我便放心了,劳烦你转告林大人,此番多谢他费心。” “是!”秦风再度拱手,“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便去外值守,大人只管安心休憩,今夜有我们在,绝不会让任何歹人靠近书房半步。” 说罢,秦风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将门掩好。 有一件事,他并未告诉苏文清,并非他有意隐瞒,而是奉林钊之命择善相知。 出门后,他找到另外几个亲卫,嘱咐多加注意,随后便驾马出府,扬长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呼啸寒风中格外清晰。他本欲径直往林钊府邸而去,却没察觉,斜对面“悦来客栈”二层靠窗的雅间内,两道目光正牢牢锁着他的身影。 这二人正是顾文殊派来盯梢苏府的人手,从午后便潜伏在此,茶水喝了一壶又一壶,眼睛死死盯着苏府大门,连如厕都轮着来,可整整一下午,苏府除了寻常家丁采买,竟无半分异常,更没见林钊露面,半点儿有用的消息都没捞着,二人正焦躁地搓着手,暗自懊恼回去没法复命,忽见秦风驾马出来,顿时精神一振。 “来了!跟上!”一人低喝一声,抓起窗边的毡帽扣在头上,另一人紧随其后。二人快步下楼,付了茶钱便牵出客栈后院备好的马,翻身上马时还不忘叮嘱小二看好马匹,随即扬鞭追着秦风的背影而去。 秦风一路行得不快,只按常速赶路,时不时假意勒马整理缰绳,余光暗中扫视身后,起初只觉似有风吹草动,待行至一段巷口狭窄、灯火稀疏的路段,听得身后马蹄声始终不远不近跟着,且节奏刻意放得迟缓,绝非寻常路人,心中顿时了然——定是冲着苏府或是林大人这边来的尾巴。 他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原有的速度,只是指尖悄悄搭上了腰间佩刀的刀柄,目光望向前方灯火渐盛的街口,心里已然盘算好,要引着这两条尾巴去林府外围的埋伏圈,正好一并拿下问话,瞧瞧背后究竟是杜德的人,还是另有他人作祟。 身后的盯梢二人见秦风毫无察觉,愈发大胆,稍稍拉近了些距离,一人压低声音对同伴道:“这人看着是苏府亲信,定是去给林钊传信,跟着他准能摸到线索!”另一人点头附和,二人皆是敛声屏气,死死咬着秦风的身影,全然没察觉到前路危机已近。 转眼间,秦风转进一间胡同,二人催马紧随其后。 甫一入内,马蹄声便被青砖墙面撞得细碎,寒风裹着尘土扑在脸上,连月光都被两侧高墙割得支离破碎。 可抬眼望去,前方空荡荡的,秦风与那匹乌骓马竟没了半分踪影,只有巷尾堆着些破旧木箱,静得只剩风啸声。 巷道很窄二人马匹无法进入,可在外又看不到秦风身影。 “人呢?”一人低声嘀咕,索性勒住马缰翻身跳下,另一人也心头犯疑,跟着落地,二人并肩往胡同深处缓步走去,靴底碾过碎石发出沙沙轻响,气氛愈发诡异。 走了不过数步,先行的那人忽然瞳孔骤缩,猛地拽住同伴衣袖,声音发紧地嘶吼:“不对,是圈套!快走!” “倏——倏——” 话音未落,两道寒光骤然自胡同前方破空而来,飞刃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取二人面门,速度快得根本不给他们反应余地。 二人惊得魂飞魄散,慌忙侧身躲闪,飞刃擦着肩头钉进身后砖墙,入木三分,震得碎砖簌簌掉落。 飞刃钉墙的脆响未落,秦风的身影便从巷尾破旧木箱后缓步走出,玄色劲装在昏暗里泛着冷光,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刀锋映着微弱天光,寒气逼人。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他声音冷冽,脚下轻错便拦在胡同正中,堵死二人退路。 那两人见状,知道已然无路可退,对视一眼后皆是面露狠色,当即抽出腰间短刃,低吼一声便齐齐上前,刀锋直逼秦风要害。 一人主攻下路削其膝弯,一人直刺胸口,二人不断换位,形影交错,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秦风眸光一沉,不退反进,佩刀横劈格挡,金属相撞迸出火星,刺耳声响在胡同里回荡。 他身为林钊亲卫,身手自然不凡,以一敌二尚且不落下风,刀势沉稳凌厉,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劲风。 窄巷之中无处躲闪,三人身影交错缠斗,靴底蹬踏青砖的闷响、兵刃相撞的脆响、呼喝声混着风声,将这条僻静胡同搅得杀气腾腾。 第47章 禀报 窄巷劲风卷着尘土,三人身影交错缠斗,兵刃相撞的脆响震得墙面落灰。 缠斗愈烈,三人身影在窄巷里疾转如风,兵刃相撞的脆响不绝于耳。那二人果是好手,配合默契至极,一人缠攻牵制,一人寻隙突袭,招招狠戾刁钻。秦风虽单兵技艺精湛,却也难占上风,肩头不慎被短刃划开一道血口,温热血珠瞬间浸透衣料。 二人此时已分站秦风两侧手持短刃一左一右夹击,左边那人欺身直刺秦风心口,刀尖带风,右边同伴同步扫向他腰侧,封死闪避空间。秦风旋身错步,佩刀横挡胸前,“铛”的一声磕开双刃,借力后跃,后背堪堪擦过高墙,指尖却顺势抠住墙缝猛地一撑,身形陡然凌空翻转,刀刃自上而下劈向左侧那人肩头。 那人慌忙抬刀格挡,腕骨被震得发麻,短刃险些脱手,另一人见状立刻扑上,刀尖直扎秦风小腹,逼得他收刀回防。三人近身相搏,窄巷里无处腾挪,每一招都险象环生,秦风佩刀大开大合,却总能借着巷中犄角借力变招,时而蹬墙跃起踹向对手面门,时而俯身贴地扫击下盘;两名盯梢人配合默契,一攻一防,短刃刁钻灵动,数次贴着秦风皮肉划过,将他劲装割出破口,血珠渗出。 缠斗中,左侧那人瞅准空隙,矮身撞向秦风膝盖,秦风吃痛踉跄,肩头不慎被右侧那人短刃划开长口,热血瞬间浸透玄色衣料。他却不慌,反手攥住对方握刃手腕,猛地发力拧转,伴着一声痛呼,短刃落地,随即抬脚将人踹向一旁的破旧木箱,木箱应声碎裂。未等他喘息,左边那人挥刀再度袭来,秦风侧身躲闪,刀刃砍在砖墙上,火星四溅,他趁机挥刀劈向对方手臂,应声见血。 三人周身皆是血迹,呼吸愈发急促,拳脚兵刃的碰撞声、痛哼声混着风吼,填满整条胡同。 又缠斗数回合,手臂受伤那人觑得空隙,厉声对同伴道:“再耗下去必被援兵合围,走!” 另一人当即会意,虚晃一招逼退秦风,二人趁机抽身,翻身跃上墙头,动作虽因伤势略有迟缓,却依旧干脆利落。 秦风见状,提刀欲追,可刚迈出两步便踉跄了一下,肩头伤口撕裂开来,剧痛钻心,气息也乱得厉害,浑身力气像是被抽走大半。他望着二人消失在墙头的背影,攥紧刀柄伫立片刻,终究是放弃了追赶——此刻自身状态不佳,贸然追去反倒可能落入对方后手,不如先稳住伤势,再将此事禀报林钊。 片刻后,他收刀入鞘,抬手按住渗血的肩头,缓步走出胡同,翻身上马时动作沉稳依旧,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倦色。 秦风按住肩头伤口翻身上马,乌马似通人性,缓步踏在青石板路上,不敢有半分颠簸。寒风掠过伤口,刺骨的疼直钻心底,他却牙关紧咬,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时不时抬手按压伤口,防止失血过多。 不多时便至林府门前,守门护卫见是他浑身带血,当即神色一凛,叫另一人入院通传,自己则上前馋扶秦风。林钊听闻秦风负伤而归,即刻从书房快步走出,见他玄色劲装染满血迹,眉头瞬间紧锁对护卫吩咐道:快叫医生来。 秦风俯身行礼,声音因失血略显沙哑却依旧清晰:“大人,属下按令向苏大人复命后回府禀报,遭两人盯梢,引至胡同交手,二人身手不凡,缠斗间属下负伤未能擒获。” “无妨,先处理伤势。”林钊沉声吩咐,又引秦风至偏厅落座。 医者很快赶来,拆开秦风肩头染血衣料时,那道深长的伤口还在渗血,医者当即取了金疮药、绷带,动作麻利地清创上药,刺痛让秦风额角渗出冷汗,他却全程端坐,未吭一声。 包扎妥当后,秦风便将事情始末细细禀报:从悦来客栈盯梢人尾随,到引至胡同设伏、三人缠斗,再到对方察觉不利跃墙脱身,每一处细节都未曾遗漏,末了补充道:“二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不似寻常匪类。” 林钊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眸光沉凝:“你做得对,不贸然追击是明智之举。苏府那边我会再增派人手,这两人既然露了踪迹,迟早能查到根由。”说罢命人取来干净衣物让秦风换上,又叮嘱他下去歇息,养精蓄锐。 秦风却未应声告退,只抬手接过衣物攥在手中,依旧端坐原位,目光沉沉地望着林钊。 林钊见状一顿,抬眼扫过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想来是还有隐秘事要禀,当即扬声道:“你们都退下吧,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厅中待命的仆从与护卫闻言,纷纷躬身应声退去,厚重的门被轻轻掩上,偏厅内只剩二人相对。 直至脚步声彻底远去,秦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大人,属下今日在苏府时,曾在府外街角瞥见一人。。是顾文殊。” 林钊闻言,叩桌的手指骤然停住,眸色瞬间沉了几分,方才还略带缓和的气息又绷紧起来。 秦风垂首:“属下当时不敢贸然上前惊动,只远远观望,见他立于街角槐树下,似在打量苏府动静,约莫半炷香功夫便转身离去,行踪看着颇为隐秘。当时他身边有二人相随,只是遮挡严实,属下并未看清面孔。如今又有二人盯梢跟随我,属下怀疑他们就是顾文殊的人 “他倒是沉不住气了。”林钊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精光,“杜德贪腐一案,顾文殊明面上置身事外,暗地里怕是早与杜德勾连不清,今日现身苏府外,定是冲着苏大人来的。” 林钊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有这个可能。顾文殊此人城府极深,若真插手此事,事情只会更棘手。你且记住,往后除了守护苏大人,也要暗中留意顾文殊的行踪,摸清他的底细。” “属下遵命。”秦风沉声应下。 林钊看向他包扎妥当的肩头,语气稍缓:“你伤势未愈,先下去歇息,此事我自有计较。苏府与顾文殊那边,我会再加派人手盯着,绝不能让他们坏了大事。” 秦风这才不再多言,捧着干净衣物躬身行礼,转身缓步退出偏厅。 第48章 有一人,或可助我等 翌日清晨。 天刚透亮,昨夜发生巷战的街道便涌进络绎百姓,不过半炷香功夫,打斗痕迹旁就围得水泄不通。 墙面上深浅不一的剑痕还凝着淡淡的褐痕,街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亦折了大半,地上凌乱的脚印延伸出老远,处处透着昨夜的凶险。 “哎哟,这是出啥大事了?瞧这墙砍的,刀剑无眼啊!”挑着菜担的老汉放下担子踮脚张望,惊得直咂舌。 旁边挎着竹篮的妇人指着地上的痕迹小声嘀咕:“可不是嘛,我昨夜睡得沉,半点声响没听见,倒是隔壁王家小子说,后半夜隐约听见喊杀声,还以为是做梦呢!” 几个赶路的书生凑在一起揣测:“看这架势不像寻常地痞斗殴,方才我瞧见巡捕房的人来过,捡了好些碎铁就匆匆走了,指不定…是官场的事!”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压低声音猜是哪位大人得罪了江湖仇家,有人咬着牙说是贪官勾结恶徒火并,还有摆摊的小贩叹着气收拾摊位:“这地界向来太平,如今出了这事,往后夜里谁敢单独走哟!” 有胆大的少年想去抠墙上残挂的飞刃,被长辈一把拉住:“别胡闹!这可不是玩的,指不定沾着人命呢,万一官府回头来查,沾上边可就麻烦了!” 议论声里,有人想起昨夜隐约见过黑衣人影闪过,有人惋惜好好的槐树遭了殃。直到日头渐高,人群才慢慢散去,可议论声仍流传人耳。 …… 与此同时,杜府书房内。 杜德正一脸铁青的听着顾文殊汇报暗探情况,随着他最后一字讲完,杜德不再压抑脸上怒色。 “荒唐!你派去的可是府里顶尖的好手,两人围堵一个,竟能让他逃脱,还差点折了自己?”杜德猛地一拍案几,瓷杯震得哐当响。 顾文殊对杜德如此反应似乎早有预料,头低的更低。 要换平常此话他自己也不信,要知道,自己培养的那二人可都是打斗的好手,二人合力更是世间鲜有敌手。可如今事实摆在脸上,昨夜二人重伤归来的场景尤历历在目,念及此,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见杜德气撒的差不多,顾文殊小心翼翼开口,“王爷,那二人是我亲手调教多年的死士,合击之术出神入化,寻常高手根本近不了身,能将他们伤成那样的,绝非泛泛之辈。” 杜德此时心情已平和下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紧:“依你看,会是哪路的人?苏府那边?” “绝不可能。”顾文殊当即否决,语气笃定,“苏大人向来文官行事,府中护卫不过是些看家护院的寻常武夫,断无这般凌厉身手。” 他沉吟片刻,又缓缓摇头:“宫里的人也不大像,若是宫中暗卫出手,行事绝不会这般拖沓留活口,且他们若要插手,何必只伤我手下,直接动手拿人才是常理,显然不是冲着朝廷法度来的。” 杜德脸色愈发沉郁:“那会是谁?难不成还有第三方势力盯着咱们?” 顾文殊抬眼,眸色冷得发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三方倒不必多虑,眼下唯一的可能,就是林钊的人。” 见杜德面露惊疑,他接着补充:“林钊行事向来缜密,身边定然藏着不少能人异士,昨夜我手下本是去探查苏府动静,想来是撞在了他的防线上,才会遭此重创。除了他,没人有这般动机,也没人有这般实力,能悄无声息制住我的人。” 杜德闻言心头一沉,攥紧了拳:“这么说来,林钊早就布好局等着咱们了?” “是,而且比我们想的还要周密。”顾文殊眼底寒意更甚,“往后行事,得加倍小心了。” 杜德面色阴鸷,沉声道:“林钊这厮确实是心腹大患,留着迟早坏事,一定要尽快除掉!”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底转为急切与狠戾:“但眼下最关键的是如何拿下苏文清,此针一日不除,咱们就一日难安,先解决苏文清这个麻烦才是重中之重!” 顾文殊闻言称是,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光芒,唇角勾起一抹深谙算计的邪魅笑意,缓缓开口,“有一人,或可助我等。” …… 另一边,苏府。 此刻的苏府由于昨夜秦风遇袭一事又加重了几圈防卫。 府门处增派了双倍护卫,个个腰佩利刃、目光锐利,往来仆役皆要核对腰牌才能放行,陌生面孔连府门三丈内都靠近不得。院墙角落添了暗哨,屋顶也布了巡卫,平日里脚步轻捷地来回巡察,半点疏漏都不肯留。 甚至就连下人出门买菜都要有他人陪同,这也使得先前顾文殊买通下人的计谋无处可。 苏文清的书房外更是守得密不透风,秦风带伤亲自坐镇,但凡要面见苏大人的人,必先由他亲自核查身份,笔墨茶水皆由心腹仆役经手,杜绝半分隐患。 府内各处通道交错处,皆有护卫两两成对值守,入夜后更是加了宵禁,除了值夜之人,其余人等一概不得随意走动。 …… 苏府书房檀香萦绕,气氛却难掩凝重。 苏文清抬眼看向立在案侧的秦风,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绷带上,语气满是关切:“秦风,你肩头的伤,今日换药时瞧着可好些了?” 秦风闻言挺直脊背,垂首回道:“劳大人挂心,都是些皮外伤,敷了金疮药已无大碍,半点不影响值守。” 苏文清闻言轻叹一声,面露愧色,缓缓道:“你本不必为我涉这般险,说到底,都是我拖累了你,也连累林相为我这般费心操劳,寝食难安。” 秦风当即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大人此言言重了!您一心肃贪、为民请命,本就是朝堂忠臣,护您周全,是属下分内之事,林相鼎力相助,亦是为了朝纲清明,何来拖累之说?” 苏文清望着他赤诚的神色,心头暖意涌动,却也深知局势凶险,只叮嘱道:“话虽如此,你往后行事还是要多加谨慎,万万不可再这般拼命了。” 第49章 是忠臣,亦是能臣 秦风闻言心头亦是一暖,“属下职责所在,有劳苏大人费心了。” 秦风话音刚落,府外护卫便引着一名青衣信使入内,来人一身利落短打,神色沉稳,进门便双手递上密封锦函:“苏大人,林相有信寄来。” 秦风自然认得此人,但还是先仔细查验了信函火漆,确认无误后才转呈给苏文清。 苏文清拆开信纸,目光扫过便面露舒展,他将信纸递给秦风,温声道:“林相倒是想得周全。” 秦风接过信,字迹劲挺有力,字里行间皆是稳妥:信中言明让苏文清只管安心,不必忧心外间纷扰,他已调派心腹护卫增防苏府,明暗岗哨无缝轮换,全力护苏府与苏文清周全;另提皇宫禁军已暗中待命,时刻留意苏府周遭动静,但凡有半分异动,禁军定会以最快速度驰援,绝不让杜、顾二人有机可乘。 秦风看完拱手道:“林大人向来事无巨细,有林大人这话,苏大人更能放心了。” 苏文清颔首轻叹,眼底满是感念:“林相为我之事这般尽心,还劳烦禁军待命,这份情分,我记下了。” 他转头对信使吩咐:“劳你往返奔波,回去替我复林相,我定全力配合林相和安排,必不辜负他与诸位的苦心。” 信使躬身应下,秦风又向其叮嘱了两句联络事宜之后,信使便悄然退去了。 …… 此时,林府内。 林府书房的烛火已几日不熄,这几日中,林钊的身影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后几乎未曾挪动过半步。 他一手统筹调派护卫,亲笔拟定苏府周边明暗岗的轮换值守清单,精准划分林府亲卫与外围暗线的职责,确保苏府防卫无死角;一手埋首批阅各地呈来的文书,但凡涉及杜德党羽蛛丝马迹的,皆细细标注,批注条理分明,半点不含糊。 间隙里他也无半分空闲,铺开信纸给朝中中立派官员逐一写信,言辞恳切又暗藏锋芒,既点破杜顾贪腐祸国的要害,又陈明利弊拉拢人心,每一封信都反复斟酌才封缄送出;另一边,还需梳理户部官员履历,为皇帝草拟户部尚书可用之人的名单,既要考量才干品行,又要平衡朝堂势力,字迹力透纸背,页页都写得详尽周全。 不仅如此,户部那些贪污的烂账也要他去擦屁股。 这般连轴转的忙碌,既要护人周全、布防设卡,又要批阅文书、拉拢朝臣,还要为朝堂举荐贤能,换做旁人,纵使是神人也早该累垮,可林钊却始终思路清晰、处事沉稳。世人皆知他是鞠躬尽瘁的忠臣,却不知他更是这般能扛起千钧重担、事事处置得滴水不漏的能臣。 案上的热茶凉了三四盏,侍从换了一轮又一轮,他却只顾着手中事务,偶有暗卫来报顾文殊与杜德的行踪,便立刻停下笔凝神研判,随口吩咐应对之策,精准又果决。 林钊刚把拟定好的户部尚书举荐名单叠好,用印封缄,指尖刚沾到茶水,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 府中管家快步入内,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大人,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内侍,说陛下有要事召您即刻入宫。” 林钊闻言微微颔首,搁下茶盏起身,随手取过衣架上的朝服,动作利落却难掩眉宇间的倦色,侍从连忙上前为他系好玉带、整理衣襟。他顺手将举荐名单揣入袖中,又叮嘱管家:“我入宫期间,苏府的防卫绝不能松,盯防顾杜二人的暗卫,若有消息,即刻记下,待我归来禀报。” 管家躬身应下,林钊不再多言,迈步出了书房。府门外,王承光已带着禁军等候,见他出来连忙见礼:“林相,陛下在御书房等着您呢,说是有户部的事要与您商议。” 林钊淡淡应声,踏步上车,车轮撵过青石板路,朝着宫门疾驰而去。 他心里清楚,陛下此刻召他,定是因为户部之事。 …… 皇宫,御书房内。 殿中檀香氤氲,明黄色纱帘低垂。 周远端坐龙案后,见林钊捧着卷宗入内,虽相隔甚远,但目光仍先落在他眼底的青黑上,眉头微蹙,抬手便免了跪拜礼。 “爱卿免礼,赐座。”周远吩咐内侍搬来锦凳,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关切,“这阵子操劳过度了,瞧你这神色,连日来怕是没睡上几个安稳觉。” 林钊躬身谢恩落座,并未应和皇帝对自己的关怀,而是双手呈上户部尚书举荐名单,恭敬道:“陛下,臣拟定了户部尚书可用之人名单,谨呈陛下御览。” 王承光接过名单转呈皇帝,周远随手搁置案头,未急着翻看,反倒先问起正事:“苏文清那边,如今情况如何?杜德与顾文殊虎视眈眈,他握着贪腐铁证,安危最是要紧。” 林钊闻声立刻起身回话,语气沉稳笃定:“陛下放心,臣已调派心腹亲卫严加驻守苏府,明岗暗哨无半分疏漏。” 林钊顿了一下,旋即补充,“按陛下说的,宫中禁军亦已暗中待命,一旦有异动便即刻驰援。” “一切安排妥当,绝保苏大人周全!” 周远闻言微微颔首,神色稍缓,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诸事有你盯着,朕便放心了。你回去后务必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便是赵全斩首的日子,差事繁杂,可不能浪费太多精力。” 林钊连忙起身欲推辞,称眼下局势未稳,尚有诸多事务待理,不敢懈怠休憩。 可话还没开口便听周远沉声道:“这是朕的命令。”他顿了顿,语气稍缓,转头吩咐身旁王承光,“去取朕那包安神助眠的药来,给林相带上,夜里煎服,务必睡个安稳觉。” 王承光应声而去,林钊见状,只得躬身领旨谢恩,心头暖意翻涌,躬身道:“臣,遵旨!谢陛下体恤。” 周远看着他笑了笑,“爱卿乃国之柱石,保重自身,方能为朕稳住这朝堂大局。” 林钊撼然应旨。 第50章 小憩 林钊回府时,是王承光带着几个宫中侍卫送回来的。 一路上,侍卫一骑驾马开道,四骑各据四角。 威风凛凛,气势磅礴。 在中间的马车上,林钊正拿着一包药,王承光则在一旁耐心地传达太医的用药注意事项。林钊默默听着,记于心中。 说完用药之事后,王承光又突然开口,语气添了几分真切,“林相您可得好好保重身体,这阵子朝堂事杂,事事都要您扛着,您要是垮了,陛下身边就少了最得力的人。”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忧虑:“说句心里话,林相您连日操劳,陛下这几日也没睡安稳过。夜里常召奴才在御书房候着,批完奏折便会问起您那边的动静,好几次都对着奏折愣神,想来也是心力交瘁。” 林钊闻言心头一震,指尖微微收紧,脑海里闪过方才御书房内周远端坐龙案后,眼底同样藏着倦意却强撑着的模样,喉间微哽,半晌才沉声道:“有劳公公告知,臣记下了。臣定会保重自身,不叫陛下忧心。” 王承光微微颔首,“有劳林相了……” …… 皇宫到林府的路程不算远,少许功夫,一行人便到了林府之外。 马车稳稳停在林府朱漆大门前,侍卫率先跨步下车,警惕扫视四周后躬身扶林钊与王承光下车。 府中管家连忙迎上请安,林钊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转头对王承光拱手道:“劳烦公公一路护送,天寒地冻,快些回宫复命吧。” 王承光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脸上堆着谦和笑意,眼神扫过身旁立得笔直的几名侍卫,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林相客气了,护您回府是奴才的本分。只是今儿个从宫里出来一路戒备,兄弟们眼都没敢眨一下,这会儿身子早冻僵了,腿脚也沉得厉害。” 他顿了顿,余光瞟着侍卫们,话锋软了几分:“再说如今局势不明,外头指不定还有异动,奴才想着,若是这会儿回宫,万一府外有什么情况,怕是赶不及驰援。” 林钊眸色微凝,他可不会傻到真以为这几个宫中的好手需要休息,瞬间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承光这话哪里是说侍卫劳累,分明是奉了陛下密旨,要带着这几名宫卫留在府中,一来护他周全,二来也好暗中联络传递消息,夜里若有变故,能第一时间行动。 他压下心头思绪,面上不动声色,反倒露出几分恍然,笑着抬手道:“瞧我考虑不周,倒让公公和几位侍卫兄弟受累了。管家,快引公公和侍卫们去东跨院歇息,备上热茶暖酒,再传后厨做些热食上来。” 又对王承光道:“公公和兄弟们今夜便在府中歇下吧,左右府里空房宽裕,夜里若有动静,也好有个照应。” 王承光见状,知道林钊会意,脸上笑意更浓,连忙躬身谢道:“多谢林相体恤,奴才便却之不恭了。有我们在,定保相府今夜无虞。” 林钊微微颔首,目送管家引着王承光和侍卫往东跨院去,转身之际,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下怀中的安神药,眸底掠过一丝沉凝。 陛下心思缜密,知道如今林府的人都去保护苏文清了,这般安排,不仅是为顾文殊,亦为护他。 “陛下啊……”林钊鼻头一酸,感叹到。 林钊安排好王承光后,脚步未作停留,径直往书房而去,檐角未化的碎雪被风卷落,落在肩头微凉,眼底青黑虽重,步履却依旧沉稳有力。 管家紧随其后,刚要吩咐下人备热茶,便被林钊抬手拦下:“先别忙活旁的,苏府那边可有异动?暗哨有没有新消息传回?” 管家连忙躬身回话,语气稳妥笃定:“大人放心,一刻钟前刚收到暗哨递来的字条,苏府外围一切安好,那几个乔装货郎还在茶寮里枯坐,没敢往苏府方向挪半步,咱们加派的人手都已各就各位,盯得严实,无半点差池。” 林钊颔首,暗自松了一口气,缓步走到书案后落座,指尖轻叩案面沉思。 他想起那日顾文殊的暗探与秦风打斗一事,又念及明日赵全斩首大典恐生变数,细细捋了遍布防布控、截击围堵、内外传信的各环节,确认禁军与亲卫的联络暗号无误,苏文清那边的应急退路也安排妥当,甚至连户部举荐之事的后续衔接都稳当了,才算彻底松了口气,神色稍缓。 随即他抬眼看向管家,语气凝重又带着几分叮嘱:“你即刻去西市附近寻一家视野开阔的酒楼,把临街二楼最好的雅间包下来,明日赵全行刑,我要在那里盯着局势,这事务必隐秘,切不可泄露半点行踪。” 管家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敢有半分懈怠,沉声应下:“老奴明白,这就动身去办。”说罢躬身退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林钊思绪。 书房内终于只剩寂静,林钊望向窗外明朗的天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操劳的倦意悄然涌上来,见诸事皆已安排妥帖,无有遗漏,才起身缓步走向卧室,打算小憩片刻养养精神,好应对后续的朝堂风波,也不辜负陛下赐药的体恤。 …… 林钊走到卧室门口,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候在廊下的贴身小厮,语气虽轻却带着叮嘱:“我小憩片刻,你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打扰,若有苏府或陈风那边的消息,立刻通报。” 小厮连忙躬身应道:“小的晓得,定守好门口,绝不误事。” 林钊又想起怀中的安神药,补充道:“去后厨说一声,按太医院的规矩慢煎这药,火候要稳,煎足小半个时辰后送来,切记别放凉了,也莫要和别的东西混了味。”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锦缎包裹的药包递给小厮,指尖还带着药包上残留的暖意。 小厮双手小心接过,恭敬应声:“小的这就去吩咐后厨,定按大人的话来。” 林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轻轻合上门扇,隔绝了外头的纷扰,总算能得片刻清净,好驱散几分连日积攒的疲惫。 第51章 且慢! 摄政王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沉郁。 杜德端坐主位,指尖摩挲着玉扳指,顾文殊立在案前,神色焦躁难掩。 “王爷,方才眼线来报,陛下派了太监王承光领着几名宫中侍卫,一路护送林钊回府,竟直接留在林府没走!”顾文殊声音里带着急色,语气难掩不安,“这明着是护林钊,实则怕是盯着咱们的动静,今夜想动手劫苏文清,怕是更难了!” 杜德抬眼,眸色冷沉如冰,放下玉扳指的动作带着几分力道:“陛下倒是心思缜密,知道林钊是你的眼中钉,更是本王的心头患,这是怕你狗急跳墙,先把人护得严严实实。”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林府有宫卫驻守,咱们的人便不好轻易靠近,更别提暗中动手。你在西城集结的私兵,如今怕是也被林钊盯紧了。” 顾文殊闻言心头一沉,额角渗出细汗:“属下也是没想到陛下会来这一手,明日赵全一死,若是再出什么变故,咱们可就全完了!要不属下拼一把,今夜不管不顾直接强攻苏府?” “放肆!”杜德厉声呵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钊既敢安排,必有万全准备,你这是自投罗网!宫卫在林府,禁军定然也在暗处待命,你一动,便是授人以柄,反倒让陛下有了清算咱们的理由!” 杜德看向顾文殊,眼神微眯,声音变得轻而竭厉:“顾尚书,我知道你很急。” 顾文殊闻言心头一沉,“顾尚书”杜德很久没这么称呼过自己了。 杜德继续开口,“户部出事之后,那些亲近你的人散了大半,就连赵度时,张伯延他们几个也都对你避而不见了。” “本王知道你心中有怨,也知道你想迫切的扳回一局。” “但你太急了……” “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不会对你不管不顾,既然没有抛弃你,我就帮你帮到底。” “苏文清今日被护,明日被护,可以后呢?难不成真以为仅凭一个宰相和一个皇帝就能保他一辈子?” “这不可能——” “太痴心妄想了……”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急,则万事一场空;等,则万事皆有可能。” 杜德收言,不管顾文殊是否能听进去,低头开始了自己的部署。 他沉思片刻,语气稍缓却依旧冷硬:“传令下去,让西城的私兵暂且按兵不动,茶寮那几个货郎也撤回来,别留痕迹。林钊想护苏文清,想保赵全行刑顺利,咱们偏不硬碰,明日行刑现场自有机会。” 顾文殊此时被骂的不敢抬头,听闻此言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杜德,只得躬身认同,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只是林府有宫卫驻守,咱们往后再想动林钊,怕是难了……” 杜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阴鸷深邃:“不过是几名宫卫罢了,翻不了天。你且去安排明日行刑的人手,先确保赵全死的万无一失,一切都还有转机。” …… 翌日清晨。 西市街口人声鼎沸,往日行刑虽也有百姓围观,却从没有今日这般大阵仗。 三丈内禁军持戈列阵,甲胄映着烈阳泛着冷光,将围观人群牢牢隔开;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大半是听闻要斩户部巨贪赵全,特意来瞧热闹的百姓,余下则是林、顾、杜三方安插的人手,或暗盯异动,或伺机布局,或冷眼观望,各怀心思藏于人海。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有老汉拍着大腿骂道:“这赵全早该斩了!我听说啊,前年江南水患,朝廷拨的赈灾银,经他手一转就少了三成!哎呦,多少人命啊!” 身旁穿短打的汉子接话:“何止赈灾银,去年秋粮赋税他都敢层层盘剥,听说家里藏的银子堆得比粮仓还高,这般蛀虫留着何用!” 两个布庄伙计挤在人群中低声嘀咕,一个道:“你以为赵全单凭自己敢这么贪?背后可是尚书给人家撑着,听说他俩私下分赃分了不少呢!”另一个赶紧拉他衣袖:“小声点!顾大人权势大,再者摄政王那边也跟他们不清不楚,这朝堂水深得很!” 角落处几个老者凑在一起叹气,花白胡子的老丈摇头道:“赵全倒台是迟早的事,只是不知道这往后朝堂会不会清净些。林相一心护着百姓,可摄政王手握大权,怕是没那么容易啊!”旁边老者颔首附和:“可不是嘛,这次陛下执意要斩赵全,听说摄政王和顾大人都拦过,如今能顺利行刑,多亏了林相从中周旋!” 还有年轻后生攥着拳头高声道:“我爹就是被赵全的人逼得变卖田产,今儿总算能看到他伏法!只盼斩了赵全,能揪出更多同党,还咱们老百姓一个公道!” 周遭百姓纷纷附和,骂声与期盼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这行刑前的氛围愈发凝重。 此时人群中不光有普通百姓,还有林,杜,顾三人的人手混居其中。 人群里暗流涌动,三方人手各藏锋芒,无声的较量已悄然展开。 林钊的亲卫多分散在人群前排与酒楼周边,皆是短打装扮,腰背挺直。一名挎着竹篮的汉子看似在挑拣路边小摊,指尖悄然敲了三下竹篮沿,斜前方装作扶老妇的青壮随即颔首,抬手拢了拢衣领,示意已盯牢场内各处动静,谨防意外生变。 顾文殊派来的人手扎堆在西侧巷口,个个面色紧绷。穿绸缎短衫的男子假意咳嗽,抬手捂嘴时比出三指,身旁两人会意,悄悄往行刑台两侧挪去,目光紧锁林府亲卫与禁军布防,纯粹是观察局势、提防有人坏了后续盘算。 杜德的眼线最是闲散,三三两两散在人群外围,不扎堆不显眼。摇着折扇的书生模样男子慢悠悠扇了三下扇子,对面茶摊旁嗑瓜子的汉子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掠过林、顾两方人手后转头望向宫城,只传递“暂无异动,继续静观”的讯息,全程以观察各方动向、提防局势突变为主。 三方人马各有隐秘暗号,动作低调不张扬,混在喧闹百姓中互不相扰却又彼此紧盯,无一人贸然出手,都只等着午时行刑信号落下,摸清各方态势再作计较。 而林,杜,顾,三人本人也都在旁侧两家不同的酒楼中,盯着现场。 “没想到,来的人会这么多……”顾文殊对着杜德缓缓道。 杜德闻言轻轻摇头,赵全这些年干了什么,他很清楚。 …… 日头正中,午时已至,阳光烈得晃眼,行刑台上朱红木桩被晒得发烫,监斩官立于台侧,手持行刑令牌,神色肃穆。 囚车碾着青石板缓缓而来,赵全披枷带锁,须发蓬乱,往日敛财弄权的嚣张荡然无存,只剩满脸灰败,沿途百姓怒骂声不绝,菜叶碎石纷纷砸来,他却垂着头浑浑噩噩,毫无反应。 禁军押赵全登行刑台,验明正身后,监斩官刚要开口,人群外忽起骚动。 只见顾文殊不知何时赶来,站至人群之首,高声喊“且慢!” 第52章 送他最后一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文殊不知何时已走近台下。 他眉眼间已不是在杜德面前都有的谄媚,而是凝着惯有的冷冽,不见半分温度,直视前方时,目光锐利如刃,让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顾文殊又向前两步,直至身体完全走出人群,这才现出他手上拎着的东西,一只小酒壶和一个酒碗。 酒壶和碗的样式并无独特,就是酒楼中随处可见的类型。酒壶顶盖上的洞此时还冒着袅袅热气,光是看都仿佛能让人沉醉酒香。 周遭的百姓见有人站出,怒骂声戛然而止,先前扬在半空要砸向赵全的菜叶碎石,要么僵在手里缓缓垂下,要么慌忙丢在脚边,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顾文殊身上,脸色各异,却都透着一股难以掩藏的恨意——谁不知道赵全往日仗着户部侍郎的权势搜刮民脂、草菅人命。 而眼前之人,众人虽不知他是谁,但是在这个时候出面,多半是要为这奸佞求情开脱。 有人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底翻涌着怨怼,却只敢用眼角余光狠狠剜着顾文殊,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拉了拉身旁人的衣袖,眼神里满是忌惮,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招来横祸;还有些被赵全害过家破人亡的,嘴唇哆嗦着,眼里含着泪光,却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咒骂咽了回去。 他们不知道此人究竟有多大势力,但他们知道绝不是自己这种人能惹得起的。 人群里只剩朔风呼呼地刮,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人群中,还有一群人。 顾文殊那声“且慢”刚落,混杂其中的林钊护卫便瞬间绷紧了神经,几道锐利的目光当即精准锁定了他。 他们分散在人群各处,看似是寻常看客,实则早已凝神戒备,手悄然按在腰间短刃上,指尖蓄力泛着青白,脚步也暗暗调整到便于冲刺的姿态。 人人屏气凝神,目光死死黏着顾文殊的一举一动,但凡他有半分出格举动,这群人便会毫不犹豫地第一时间冲上前去,将他当场制止。 与此同时,顾文殊与杜德的亲卫也敏锐察觉到了周遭的暗流涌动,方才林钊手下那几道骤然凝聚的锐利目光和小动作,没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他们不动声色地以眼神示意,借着人群的掩护悄然往一处汇合,脚步轻捷却沉稳,有人悄然挡在易被突袭的角度,有人手按兵器凝神戒备,无声间便布下严密防备,个个面色沉凝,气息内敛,做好了万全准备,以防暗处突发异动。 刑场的空气仿佛被朔风冻住,各方势力在人群中悄然对峙,形成一张无形的制衡之网。 林钊的护卫依旧手按短刃,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顾文殊,气息凝敛如铁,只待他有半分越界便要发难;顾文殊与杜德的亲卫则呈犄角之势,无声布防,将他们反向包围。 两方势力暗自较劲,紧张感在沉默中不断攀升。 台上的监斩官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氛围,他立于朱红木桩旁,手持行刑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轻轻扫过台下,将人群中藏匿的变化尽收眼底。 那道视线掠过人群中暗藏的锋芒,又与林钊一方隐在暗处的目光短暂交汇,最后落在顾文殊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 整个刑场陷入死寂,只剩朔风呼啸而过的声响,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百姓们缩在原地,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翻涌的暗流。气氛,一时间有点死寂。 就在此时顾文殊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他的声音冷冽却沉稳,穿透了周遭的寒气,清晰地传遍全场:“监斩大人。” 他往前半步,锦袍的下摆被风扫过,却依旧站姿挺拔,眉眼间的冷硬未减,唯有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了收。“在下顾文殊,现任户部尚书。” 此话一出,人群中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百姓们虽早知晓他权势不凡,却未想过他竟是赵全的顶头上司,心头的怨怼又深了几分,却依旧不敢作声。 顾文殊似未察觉周遭的暗流,目光直视台上的监斩官,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赵全往日在户部任职,是我的下属。他今日伏法,罪有应得,在下绝无半分为他求情、阻拦行刑之意。” 他顿了顿,抬手将怀中的酒壶往前递了递,壶身的温热在寒风中若有若无地散开,“只是同僚一场,共事数载,如今他黄泉路远,寒冬彻骨,顾某只求大人给我几分薄面,允我斟上一碗热酒,送他最后一程,也算全了这份上下级的情分。” 说罢,他微微颔首,动作间带着身为尚书的体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台下林钊的护卫闻言,按在短刃上的手稍稍松动了些,却依旧凝神戒备;顾文殊与杜德的亲卫则暗自松了口气,防备的姿态却未松懈。监斩官望着他,又扫过台下各方势力的神色,虽说松了一口气,却迟迟未曾开口。 顾文殊微微颔首的动作停在半空,等了很久却见监斩官无半分应承之意,他缓缓收回手,将酒壶重新拢在衣襟旁,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垂眸静立片刻,衣摆在朔风中微微拂动,周身的冷冽气息愈发浓重。 平心而论,这番说辞他自认周全得体,既亮明了户部尚书的身份——六部之首的权重足以让寻常官员俯首,又言明绝无阻拦行刑之意,只求一杯薄酒送故人,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给足了监斩官台阶,也尽显自己的体面。 可眼前这小小的监斩官依旧迟迟不肯应声,这让顾文殊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他身居高位多年,向来是言出必行,旁人捧着敬着尚且不及,何时用这般低姿请过人。 “难道是这监斩官不知户部尚书的分量?还是背后另有隐情?”顾文殊心中暗暗想到。 他抬眼望向台上,锐利的目光直刺监斩官,试图从对方闪烁的眼神中找到答案,可监斩官却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死死攥着令牌,场中的沉默又添了几分焦灼。 第53章 林钊杨威 寒风簌簌,将刑场的沉默拉得愈发漫长。顾文殊等了半盏茶的光景,见监斩官依旧缄默不语,那股身居高位的不耐终于掺着疑惑浮了上来,他抬眼,声音较先前沉了几分,带有明显的试探:“监斩大人?” 这一声唤不高,却似带着无形的威压,穿透寒风落在高台之上。 监斩官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声呼唤拽回了现实,脸上的迟疑瞬间被焦灼取代。 他的心中并不像别人想的那般轻松,此刻的他死死攥着行刑令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顾文殊的话确实挑不出毛病——户部尚书的身份摆在这儿,六部之首的权势足以碾压他这临时受命的小官。 今日若是不给这个面子,日后在京城官场怕是寸步难行,说不定哪天就被寻了由头贬谪流放,永无出头之日。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监斩的位置,全是由林钊暗中安排,而林钊这么做只有一个要求:务必确保此事不出差错。 林钊交代过,赵全必须今日伏法,绝不能出任何岔子,更不许旁人插手。顾文殊这突如其来的要求,看似只是送一杯酒,可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别的图谋? 若没有那还好,可若是有…… 两难之下,监斩官的脸色愈发难看,嘴唇哆嗦着,却依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眼神慌乱地在顾文殊与人群深处林钊藏身的方向来回扫视,既盼着有人能出来解围,又怕自己一个不慎酿成大祸,整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却只能硬着头皮僵在台上,连一句回应都不敢轻易给出。 顾文殊将他这番失态尽收眼底,心头的疑云更重。这监斩官的焦灼绝非单纯的忌惮,反倒像是被什么难言之隐困住,左右为难。他眼底的冷光沉了沉,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愈发笃定这背后定然牵扯着不为人知的纠葛,而这小小的监斩官,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台下,林钊的护卫见监斩官迟迟不表态,眼神愈发锐利,按在短刃上的手指已经蓄满了力道;顾、杜亲卫则将顾文殊护得更紧,气息凝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突发的变故。百姓们缩在原地,能清晰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氛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卷入这场无形的纷争之中。 值此万分紧张之际,街角临街酒楼二楼,一扇朴素的原木窗棂“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负手立于窗前,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脸上刻满岁月沟壑,腰杆却依旧挺拔,不见半分老态。 正是林钊! 林钊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刑场,掠过顾文殊时未作停留,最终落在台上焦灼的监斩官身上。他全程未发一言,只是对着监斩官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宰相独有的沉敛威压与不容置喙的指令。 这简单示意,让监斩官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额角冷汗滑落鬓边凝霜,攥紧行刑令牌的手缓缓松开,抬眼对顾文殊道:“顾尚书既开口,下官敢不从命。” 林钊一露面,顾文殊心头骤然清明,瞬间恍然大悟。难怪一个小小监斩官竟敢拿捏他六部之首的面子,迟疑再三不肯松口,原来竟是林钊的人,背后有当朝宰相撑腰。 他抬眼望向二楼那扇已然合拢的原木窗,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浓烈的不屑。 林钊倒真是布得一手好棋,连这种场合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步步为营,心思深沉得可怕。只是这份算计,在他看来终究透着几分小家子气。 “再算计,朝堂也轮不着你来说话!”顾文殊心中暗自想到。 这般不屑和愤怒,他并未显示出来,而是对着高台上的监斩官微微抬手,身姿依旧谦而不卑。 只是那拱手道谢的动作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敷:“多谢监斩大人通融。”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真切的谢意,反倒像是一种恐吓。监斩官不敢与他对视,只慌忙拱手回礼,神色间依旧带着几分局促。 顾文殊收回望向酒楼的目光,提着酒壶与瓷碗转身,迈步朝行刑台走去,步履沉稳,也不再看那监斩官一眼。 踏上台阶时,靴底碾过台面上的薄霜,发出细碎声响,他抬手拨开拦路的绳索,玄色锦袍扫过冰冷的朱红木桩,指尖不经意擦过木面,只觉一片寒凉。 赵全闻声抬起头,那模样早已没了半分昔日风光。 想当初,他身为户部要员,何等意气风发——身着云锦官袍,腰束玉带,面敷脂粉,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出入前呼后拥,府中珍宝无数,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趾高气扬的矜贵。可如今,他披头散发,枯黄的发丝黏在满是污垢的脸颊上,额角一道狰狞的伤口结着黑痂,渗出的血渍早已凝固成暗褐色。 身上的囚服破烂不堪,沾满尘土与草屑,甚至还裹着几片菜叶子。单薄得根本抵不住寒冬的凛冽,冻得他皮肤青紫,嘴唇干裂起皮,一道道血口子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处磨得血肉模糊,绳索深深嵌进皮肉,衬得那双手枯瘦如柴,再无往日翻云覆雨、敛财无数的得意。 “顾……尚……书……”赵全干裂的嘴唇猛地翕动,似想开口,却只发出几声冗长又不着调的乱音。 刚才的一切,就在他眼前发生,所以他自然都看着。 方才见顾文殊出声阻拦,他先是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深知自己死罪难逃,早已众叛亲离,昔日酒肉朋友避之不及,家人也杳无音信。 可他却怎么也想不到,竟是先前在牢狱中逼迫他独自认罪,甚至还发了他一巴掌的顶头上司——顾文殊会为他出头?这意外像道惊雷,炸得他心头翻涌。 第54章 吾无憾矣 “赵侍郎……”,顾文殊一边倒酒,一边缓缓开口。 “你妻儿,我已安置在江南乡下,田产铺子都备好了,足够他们安稳度日。”顾文殊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波动,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你老母亲身子弱,我请了常年的大夫跟着,不必挂心。” 赵全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先前的愤怒、悔恨,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得没了踪影,只剩下震惊。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破布,嘶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顾文殊。 “苏文清那边,我一直派人盯着,只是林钊把他保护的太死了,我还没找到机会。” “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赵全闻言,盯着顾文殊的双眼微微瞪大,眼底精光更闪,却还是没有说话。 顾文殊已将酒倒好端至赵全脸前,“赵大人,走好。” 赵全低头看着嘴边的酒,终于,笑了。 笑了,也哭了。 “顾尚书,我安心了。” 随后,一饮而尽。 …… 顾文殊是在百姓鄙夷的眼神中走出刑场的。 顾文殊转身下刑台时,周遭的喧闹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寒风掠过耳畔的呜咽。 先前还在窃窃私语的百姓,见他迈步走来,纷纷闭了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让出一条狭窄的通路。没人敢再发出半点声响,可那些目光,却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前排的百姓垂着眼,眼角却死死斜睨着他,神情中满是嫌恶与鄙夷,像是在看什么秽物。 有几个年轻后生,攥紧了拳头,腮帮子咬得发紧,眼神里燃着怒火,却被身旁的长辈死死按住胳膊,只能恨恨地别过脸,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 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孩子,用帕子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抬着眼,眼神复杂——有鄙夷,有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却终究没敢吐出一个字。 他们或许不知道眼前之人具体做了什么事,但他们知道他和贪官交好,那他,就也不是什么好官! 顾文殊沿着人群让开的通路,一步步往前走,离刑台越来越远,离原先的小酒楼越来越近。离身后的刑场越来越远。 周围百姓见在他身上没什么热闹,便纷纷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刑场。 此时侩子手已经正在擦刀,只待最后一斩。 人群中已有不少起哄声响起,刑场中的赵全也已经紧闭双眼,只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狗官!狗官!狗官!” “砍头!砍头!砍头!” “狗官!狗官!狗官!” “砍头!砍头!砍头!” 人群中的呼声越来越高,但赵全对此已不以为意。 赵全此时低着头紧闭双眼,突然大喊一声:“吾无憾矣!” 顾文殊此时正走至酒楼门口,抬手正准备推开半掩的木门,听到此话,身形一震。 “吱呀——”木门被缓缓推开。 与此同时。 “蹭!” “咕咚咕咚……” 第一声,是利刃划过脖颈的声音。而后,则是头颅掉落地上滚动的声音。 随之爆发的,是人群的喝彩。 酒楼门内,顾文殊立在大堂中央,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袍角微动。他神色淡漠,顾不上管方才沾染到衣襟上的尘垢。 顾文殊推开酒楼二楼雅间的门时,脸上才终于显露出一抹怒色。 “这帮刁民!”他甩袍在杜德对面坐下,将茶杯重重一置。 杜德没有接话,只是提起白瓷壶,缓缓为他续上半盏茶。茶烟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待那圈涟漪渐渐平静,他才抬起眼,淡淡摇头。 “你本可以不去的。” 顾文殊正要反驳,杜德的声音又低低响起,像怕惊扰了窗外飘过的云:“去了,没什么好处。” 杜德不待他开口,继续说了下去,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开的天空:“赵全贪墨工款,残害民生,这是实打实的罪,是刻在县志里、泡在黄汤里的血债。 他转回头,眼神中透出一丝疲惫:“你我势力再大,那也是官场上的事。” “眼下在街头巷尾,在茶楼酒肆,在那些刚刚为看了一场‘好杀头’而心满意足的人嘴里……你顾文殊今日坐在监斩台上,与赵全同入一幅画面,将来被人谈起时,便是一句‘当年杀赵全那场,顾大人也在’。”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顾文殊心头那簇火苗猛地一颤。他当然明白杜德的意思——赵全那厮,本就臭名昭著,谁沾上都是一身腥臊。 今日他亲赴刑场,虽只为送别,可在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眼里,在那些茶余饭后嚼舌根的人心里,这便是与赵全的名字又绑紧了一分,也使他自己的名声更臭了一分。 行刑已经结束,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嚷,那些声音方才在刑场也听过——喝彩、哄笑、议论,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此刻隔着雕花木窗,变得模糊而遥远,却又像细针般扎人。 顾文殊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突然觉得有些倦。 他知道杜德说得对,他本可以完完全全地避开那个众目睽睽下的断头台。可他去了,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去给一个十恶不赦的大贪官送行。 “茶凉了。”杜德轻声说。 顾文殊端起茶杯,入口的茶水温吞吞的,既不烫也不凉,恰如此刻他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的。 雅间里静了下来,只剩茶香幽幽地散着。楼下的说书先生正说到一段阿兄舍生救阿弟的戏文,惊堂木啪地一响,满堂喝彩。 第55章 人选 御书房内。 “行刑过程还顺利吗?”周远指尖停在奏折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 林钊垂首回话:“回陛下,顺利,赵全已伏法。只是行刑前,顾尚书去了趟刑场,给赵全递了碗送行酒,没别的举动。” 周远眉峰微挑,抬眼扫他一下,语气随意:“顾文殊?倒是难得,他竟还有这份心思。” “是,全程未替赵全求情,也没干扰行刑,只低语几句便回了酒楼,赵全磕了个头谢恩,其他再无异常。”林钊据实禀明,顺带补了句,“百姓看了虽有鄙夷,却也无人敢声张,没乱了秩序。” 周远闻言,指尖重新轻点案面,轻笑一声:“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同僚一场,送最后一程罢了,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思量,却转瞬即逝:“顾文殊素来严谨,既没逾矩,便不必揪着这点小事不放。倒是赵全身后牵扯的户部旧账,你盯着些,别让别人借着他死了就含糊过去。” 林钊躬身应道:“臣遵旨。” “还有,”周远拿起朱笔,笔尖悬在奏折上,头也没抬,“顾文殊那边照常看着,不必因这点事特意紧着,他若有异动再报便是。” “臣明白。” 周远挥了挥手。 林钊会意正要退下,周远忽然抬手,指尖拈起案角一张素笺,递了过去:“这个你拿回去。” 素笺质地绵密,上面是林钊先前呈递的户部侍郎可用之人名单上的名字,墨迹尚新,只是不少人名旁被朱笔圈了圈,还有几处被利落划去,红痕醒目,在素白纸上格外刺眼。 林钊躬身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笺纸,目光扫过那些朱笔痕迹,心头微动。 被划去的三人,皆是他当初标注“行事圆滑、根基较浅”之人,而被朱笔圈出的,除了几位素来以清廉著称的老臣,还有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官员,正是他先前在备注里提过“敢言直谏、无党无援”的角色。 “陛下这是……”林钊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恭谨地询问。 周远重新拿起朱笔,在奏折上落下一个遒劲的“准”字,朱砂印透纸背,他头也没抬:“赵全倒了,户部侍郎的位置不能空着。你先前荐的这些人里,有些看着机灵,实则墙头草,户部如今正是要肃清风气的时候,用不得这般人物。” 他顿了顿,笔尖在案上轻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被圈出来的这几位,你再去细查一番,家世、品行、近年政绩,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尤其是那两个地方上来的,无依无靠,反倒少些牵绊,若确实清白可靠,便可提上来试用。” 林钊低头看着名单上的朱痕,忽然明白过来。被划去的三人,虽无大过,却与朝中几位勋贵有些牵扯,而周远圈出的,皆是游离于派系之外的孤臣。 赵全贪墨案牵扯甚广,陛下看似不在意顾文殊送行的小事,实则早已在暗中布局,要借此次人事变动,彻底清洗户部的盘根错节。 “臣明白,这就去彻查名单上诸位大人的底细,三日之内给陛下回话。”林钊躬身应道,将名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 周远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几分期许:“林相,你素来谨慎,这事交予你,朕放心。”他语气沉了些,“户部是国之根本,容不得半点蛀虫。此次不仅要选对人,还要借着这个机会,敲山震虎,让那些心存侥幸的,都收敛些心思。”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林钊深深躬身,声音更加恭敬。 周远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林钊捧着名单,转身轻步退出御书房,殿门合上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素笺,朱笔圈点的痕迹仿佛还在发烫。 他知道,这张看似简单的名单,背后藏着的可能就是未来朝堂的风向。 而他接下来的调查,不仅关乎几位官员的仕途,更关乎户部乃至整个朝堂的清浊。 此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寒风卷着御书房的檀香扑面而来,林钊紧了紧衣袖,快步朝着宫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御书房内,周远望着窗外寒枝,指尖摩挲着案上的朱笔。 沉默少许后,周远放下朱笔,指尖在案面虚按了一下,打破了这份沉寂,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出来吧。” 屏风后立刻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人身着玄色劲装快步走出,身姿挺拔如松,单膝跪地,头微微垂下:“陛下。” 跪地的房子健眉宇沉稳锐利,那身劲装依旧低调,刻意避开了显眼的纹饰,与寻常侍卫无异。 自萧载道进京那日后,他的伤便在太医院的精心调理下日渐痊愈,如今早已行动无碍。 只是回宫后周远并未立刻让他走马上任,而是始终隐于暗处,不曾在朝堂或宫中公开露面,只在暗处做一些调查的事。 周远没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被朱笔圈点过的名单残痕上,语气平淡却直击要害:“顾文殊说,他安顿了赵全的家人?” “是。”房子健应声,声音低沉稳当,“臣已暗中查探,顾尚书在赵全案发后第三日,便派人将其妻儿老母接出了京城,送往江南姑苏城外一处宅院。” 周远眉峰微挑,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安顿得如何?” “宅院是顾尚书早年购置的私产,僻静清幽,配有两个老仆照料起居,另有一名随行大夫专门照看赵全老母的身体。”房子健据实禀报,语速平稳,“臣派人暗访过,宅院外围有顾尚书的人暗中值守,不许外人靠近,赵全妻儿目前安稳,并无异动。” “倒是费心。”周远轻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顾文殊素来冷面 房子健沉吟片刻,谨慎回道:“臣以为,情分恐是其次。赵全在户部多年,贪墨牵扯甚广,难保不掌握些隐秘。顾尚书安顿其家人,或许是为了稳住赵全,或是……为了从其家人身上套取线索。” “套取线索?”周远指尖敲击着案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倒也有可能……” 房子健张口刚想补充,就见周远率先开口,“让人手先回来吧。” 第56章 子健呐,性子太急 廊下的宫灯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光影落在房子健玄色侍卫服上,映出其诧异的神情。 他不明白,皇帝既已察明其中利害,又为何要在这时停手。 房子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眉宇间的英气瞬间被困惑取代。 是自己的人手不足以担此重任?还是姑苏之事另有隐情,不便让他插手?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可他深知君臣之礼,皇帝让他如何,他便如何。既然皇帝让他叫人手回来,那他就叫人手回来。即便心中有再多不解,也只压在心底,断无反驳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声音依旧恭敬:“是。” 周远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看着他那副想不通却又不敢多问的模样,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 周远轻声一笑,起身走下御座,脚步轻缓地停在房子健身前,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轻笑出声:“怎么?心里不服,觉得朕拦了你立功的机会?” 房子健身子一僵,连忙摇头:“臣不敢!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只是臣愚钝,实在不明白,赵家既然关键线索,为何不让臣前往探问?臣擅长旁敲侧击、循循善诱,定能从他们口中套出实情,绝不会打草惊蛇。” 房子健一口气说了很多,因为他确实想不通,如此重要的线索,陛下为何要放弃主动探查的机会,难道要任由线索石沉大海? “子健呐,性子太急,只知直取目标,却不懂审时度势。”周远笑意渐深,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 房子建闻言心中虽有震惊,但当即低头认错。 周远并不理会,缓缓开口,“你以为,姑苏是我们想去便能去的,赵家是我们想问就能问的吗?” 房子健闻言微微蹙眉,丝毫不掩饰神情上的疑虑。 周远并不着急解释,先是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随后缓缓摇头,神色变得深邃,“南方世家大族林立,姑苏更是顾家盘踞之地,那些家族盘根错节,势力渗透州府乡县,连地方官府都要忌惮三分。 “即便你身负皇命,可一旦踏入江南地界,便是闯进他们的棋局。” “沿途的驿站、关卡,处处都是世家眼线,你带着侍卫赶路,目标太过明显,他们未必会明着阻拦,却有的是办法拖延你的行程——或是粮草不济,或是路径被引偏,甚至暗中挑拨匪患与你冲突!” “到时候你非但近不了赵家的身,反而会被他们缠得首尾难顾,连自身安危都难保,何谈探查消息?” …… 房子健闻言瞳孔骤缩,右手暗自攥拳——他竟不知南方世家势力如此庞大。在他的认知里,皇命即天命,天子一言,可定乾坤! 可如今陛下却亲口告诉他,南方连皇命都难以畅行,可见其中水有多深,也难怪陛下不想再查。 “再者……”,周远继续开口。“此程山高路远,从京城到姑苏,快马加鞭也要半月有余。” “沿途山川险恶,盗匪横行,你带着小队人马赶路,本就凶险重重。等你抵达姑苏,黄花菜都凉了。 “赵家如今是惊弓之鸟,对陌生人本就戒备心极强,你一个京城来的御前侍卫突然找上门,他们只会愈发警惕,即便你有百般手段,也未必能从他们口中套出半个字,反而可能让他们彻底闭口不言。”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更何况,现在京城…也需要你。” 落言,房子健心中的迷雾瞬间散去,顿觉羞愧难当。 原来陛下的安排如此深远,不仅考虑到南方世家的掣肘更有路途的凶险以及赵家人的心理。 他心中的不甘与困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陛下深谋远虑的敬佩与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重重叩首,语气铿锵有力:“臣明白了!谢陛下指点,臣愿留在京城,听候陛下差遣,绝不再贸然请命,坏了陛下的布局!” 周远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愈发温和:“朕信你。起来吧,你留在京城并非无所事事。前朝余孽在京城仍有眼线,你需暗中排查,找出那些潜伏的细作,切断他们与姑苏的联系,便是对朕最大的分忧。” 房子健起身,躬身行礼,目光坚定如铁。此刻他心中已无半分迟疑,只想着如何完成陛下托付的重任。他知道,留在京城看似平淡,却是这场隐秘较量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他定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与托付。 周远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挺拔的肩头,脸上笑意未减:“你带一队心腹,去苏府周遭探查一番。” 房子健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苏府?” “正是。”周远指尖摩挲着御座扶手的雕花,声音低沉, “臣明白!”房子健心中一凛,瞬间领会了任务的关键,他再次躬身行礼,“臣这便启程,定不辱使命!”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侍卫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留下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殿中只余下周远独自一人端坐于御座之上。 周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方才温和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疲惫与忧虑。他缓缓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江山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姑苏的位置,又缓缓移向京城中枢,神色复杂难辨。 其实,方才驳回房子健的请命,他还有一层未曾说出口的缘由。 赵家的线索固然重要,可即便房子健真能冲破南方世家的阻挠,顺利从赵家口中探得消息,甚至顺藤摸瓜查出户部更多贪墨脏事,又能如何?这朝堂之上,终究是摄政王的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满朝文武,半数以上皆是摄政王的门生故吏,六部尚书中有三位唯他马首是瞻,连京营兵权都有大半握在他的心腹手中。 赵全能被顺利抓捕,不过是因为他职位低微,还有他平日跋扈,在朝中毫无根基人脉,且贪墨证据确凿,周远借着雷霆之势出兵,不给摄政王及其党羽反应周旋的时间,才勉强办成此事。可若是牵扯出更深层次的利益纠葛,或是触及摄政王的核心势力,别说追查线索,恐怕连他这个皇帝,都要处处受制。 周远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用力按压着舆图上的京城标记。他并非不想彻底清查,并非不愿夺回属于帝王的实权,只是时机未到。如今的他,羽翼未丰,只能步步为营,暗中布局。 第57章 户部侍郎 金銮殿上。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金砖地面染成暖黄,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朝服肃整,气息沉凝。周远端坐御座,指尖轻叩玉带,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心中早已明了,今日这场议事,注定不会平静。 “陛下,臣有本启奏。”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率先打破殿内寂静,宰相林钊躬身出列。 林钊朝服下摆扫过地面,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户部侍郎赵全贪墨案发,革职查办已有半月。户部掌天下钱粮、漕运赋税,乃国之命脉,侍郎一职分管核心要务,长期虚悬恐致政务滞涩,影响春耕粮草调度与江南漕运筹备。恳请陛下即刻遴选贤才填补空缺,以固国本。” 周远故作沉吟,语气平和:“林相所言甚是,户部侍郎之位确不宜久空。不知诸位爱卿可有合适人选举荐?” “陛下,臣举荐原户部主事李砚!” 林钊话音刚落,工部尚书钟舒便紧随其后出列,声音洪亮如钟。他与林钊一唱一和,显然早有谋划:“李砚在户部任职八年,从科员升至主事,经手赋税核算、漕运调度等事务无数,精通户部规制,且为人清正。此前赵全案发时,李砚曾暗中向臣递呈账目疑点,助力查清贪墨实情。其才干、品性皆堪当重任,由他升任侍郎,既能无缝衔接政务,又能肃清户部风气。” “陛下,钟尚书所言极是。”工部侍郎宋梁也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李砚无党羽牵绊,且与各方势力无任何瓜葛,任职后必能恪尽职守,效忠陛下。” “户部刚经贪墨之祸,正需这般心无旁骛之人整顿,方能避免再生祸患。” 三人接连发声,举荐理由条理分明,殿内不少官员纷纷颔首,显然对李砚的资历与品性颇为认可。 正在此时。 “陛下,臣反对!” 一道尖锐的反驳声骤然响起,户部尚书顾文殊猛地出列,官袍翻飞间,神色带着几分桀骜。 他身为户部最高长官,自然不愿帝党染指这关键副职,躬身行礼时语气带着不屑:“李砚虽在户部任职多年,却仅为六品主事,骤然提拔为正四品侍郎,跨度太大,恐难服众!且李砚性情过于谨慎,此前经手江南漕运时,因过度拘泥规制导致粮草延误,这般魄力不足之人,如何能担起侍郎重任?” “顾尚书所言极是!”兵部尚书赵度时立刻出列附和,声音沉厚,“户部侍郎需统筹全局,既要精通实务,更要具备决断力。” “李砚资历尚浅,难当大任。臣举荐现任户部员外郎沈嵩!沈嵩乃前科探花,入仕五年便升至员外郎,不仅精通钱粮核算,更曾协助顾尚书制定西北军饷调配方案,经验老道,处事果决。” “由他升任侍郎,既能安抚户部老臣,又能保证政务高效运转,实乃最优之选。” “陛下,沈嵩确是合适人选。”护城将军张伯延也上前一步,语气坚定,“臣与沈嵩素有交集,其人忠诚可靠,且深谙朝堂局势。” “由他任职户部侍郎,必能协调各方,保障军饷、粮草等要务供应,于国于军皆有裨益。” “李砚迂腐且却缺乏大局观,恐难应对户部复杂局面。” 摄政王党三人轮番发难,举荐的沈嵩更是顾文殊一手提拔的亲信,若让他上任,户部便会再次彻底落入摄政王掌控。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中立派官员纷纷低头沉默,不愿卷入这场阵营之争。 林钊见状,立刻反驳:“赵尚书此言差矣!李砚此前漕运延误,实因地方官吏阻挠,非其之过。且其谨慎正是户部所需,如今户部刚经乱象,正需步步为营、严谨行事之人。沈嵩虽有才干,却与顾尚书过从甚密,难免会徇私偏袒,届时户部恐成私人囊库,这绝非陛下所愿!” “陛下,沈嵩在任期间,曾多次为朝廷重官谋求赋税减免,其立场早已昭然若揭。”钟舒补充道,语气多了几分急切。 “若任其为侍郎,户部大权旁落,国计民生必受重创。” “李砚虽无显赫背景,却一心向主,正是执权户部的不二人选。” 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争论声在大殿内回荡。 周远端坐御座,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聆听一场无关紧要的议论,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已悄然攥紧了玉带的流苏。 李砚,是他和林钊共同商议出的结果,也是户部侍郎的不二人选。 李砚清正无党,又曾暗中助力查清赵全贪墨案,其忠诚与才干皆经得起考验。更重要的是,他毫无朝堂派系牵绊,一旦上任,便能成为自己安插在户部的一枚关键棋子,既能制衡顾文殊的势力,又能逐步厘清户部积弊,为日后收拢钱粮大权铺路。 周远昨晚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李砚上任后,如何以其严谨细致的性子,一点点剔除户部中摄政王埋下的暗桩,让这国之命脉重新回归皇权掌控。 可这份心意,他此刻绝不能宣之于口。 顾文殊、赵度时、张伯延三人连成一气,朝堂之上半数官员皆唯摄政王马首是瞻,此刻若强行拍板立李砚为侍郎,无异于公然与摄政王撕破脸。 摄政王杜德手握京营部分兵权,党羽遍布六部,真要闹起来,轻则朝堂动荡,重则可能引发兵戈之祸,而自己羽翼未丰,根本无力承受这般冲击。 至于沈嵩?周远心中冷笑。那不过是第二个赵全,一旦让他坐上侍郎之位,户部便彻底成了摄政王的囊中之物,日后赋税调度、军饷拨付,自己怕是连知情权都要被架空,皇权只会进一步被蚕食。 可明知如此,他也只能暂时隐忍——强行否决沈嵩,只会让摄政王找到发难的借口,倒不如先将此事搁置,为自己争取缓冲的时间。 周远的目光掠过阶下争执不休的群臣,林钊鬓边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钟舒与宋梁满脸急切,而顾文殊三人则带着志在必得的桀骜。 他心中清楚,李砚是最优解,但现在不行。 时机,他缺的是一个名正言顺、让摄政王无法反驳的时机。 或许是等房子健查到顾文殊或沈嵩的把柄,或许是等江南漕运再起波澜,需要李砚这样的干才临危受命,又或许,是等自己暗中培植的势力再稳固几分。 总之,绝不是现在。 片刻后,周远缓缓抬手,指尖轻按御座扶手,沉稳的声音穿透大殿内的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诸位爱卿所言皆有考量,李砚清正,沈嵩干练,皆是可用之才。” “户部侍郎关乎国计民生,需慎之又慎。朕今日暂不做决断,容后与爱卿再商议后,再行颁布旨意。退朝!”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的神色,起身拂袖而去,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台阶,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第58章 人选 星月沉沉,寂夜无声。 御书房内。 殿中烛火燃得正旺,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面上微微晃动。 周远立在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压力。他的目光落在庭院摇曳的竹影上,思绪却已穿透夜色,在错综复杂的朝局中反复权衡。 李砚……沈嵩……这两个名字在他心头翻滚碰撞。强行推李砚上位,必然招致杜德反扑,如今羽翼未丰,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可若退让,户部便再次落入杜德掌中,赵全就白杀了,这么多努力就将付诸东流。 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林钊与钟舒静立一旁,神情肃穆。 三人此刻皆在思索破局之法,一个既能避开摄政王锋芒,又能护住李砚、守住户部主动权的法子。 最终,皇帝率先开口了。 “时机未到,强行立李砚不可行;但若让沈嵩坐稳侍郎之位,户部便再次成了杜德的后花园。” 周远缓缓转过身,眸中已无半分疲惫,只剩冷静的谋算,“朕需一个折中之道,既不与杜德撕破脸,又能将户部的核心权柄攥在手中。” 林钊眼中微动,知晓皇帝心中已有思路,“陛下的意思是?” “沈嵩不是想做侍郎吗?朕便给他这个名分。”周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户部侍郎之下,可增设一职,专司核查赋税账目、厘清积弊旧案——这个职位,朕要交给李砚。” 钟舒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明悟:“陛下是想让李砚大人以郎中之名,行侍郎之实?” 周远微微一笑,“正是。” 周远走至案前,手指叩桌,一字一句分析道,“沈嵩庸碌无能,又无朝堂根基,即便坐上侍郎之位,也难以掌控户部繁杂事务。朕给他名分,是堵杜德与顾文殊的嘴,让他们无话可说——毕竟,他们推上来的人,朕终究是‘采纳’了。”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协理郎中”四字上,目光锐利如刀:“但真正的实权,必须要落在李砚手中。 朕会在旨意中明确,李砚专司核查全国赋税、审计漕运账目、清理户部旧案,所有核查结果可直接面呈朕前,无需经过侍郎层级。 如此一来,沈嵩不过是个坐镇户部的空壳子,签字画押、应付日常琐事,而户部的核心——账目核查、弊案清理、赋税调度的实权,便都落在了李砚手里。” 林钊细细思索,随即拊掌赞叹:“陛下此计甚妙!沈嵩得了职位名分,杜德与顾文殊便没了发难的理由。” “李砚手握实权,既能暗中拔除杜德埋下的暗桩,又能逐步厘清积弊,为日后正式执掌户部铺路。” “更重要的是,这‘协理郎中’一职是临时增设,不涉及核心职衔的变动,杜德即便想阻拦,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毕竟,户部积弊已久,增设官员协助清理,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他总不能公然反对整顿户部吧?” “正是此意。” 周远颔首,神情再次变得严肃,补充道,“朕还会下一道密旨给李砚,让他暗中联络房子健,将核查账目与追查沈嵩、顾文殊的罪证结合起来。他在户部任职,能接触到最核心的账目,若沈嵩真有贪墨之举,或是顾文殊通过他挪用赋税,李砚便能第一时间找到证据。” “那沈嵩若从中作梗,阻拦李砚核查账目怎么办?”钟舒忧心道。 “他不敢。”周远语气笃定,“朕会在朝堂之上明言,李砚协理户部事务,是奉朕之命清理积弊,若有官员敢从中阻挠,便是违抗圣意。说到底,沈嵩不过是杜德临时推出来的傀儡,并不算他的核心班子,无胆也无权违抗朕的旨意;而杜德若想让沈嵩阻拦,便是公然反对朕整顿户部,这顶罪名,他担不起。” 他眼中闪过一丝谋算:“更何况,沈嵩初任侍郎,必然想做出些政绩,以稳固自己的位置。李砚清理积弊、核查账目,若能查出些小的弊案,沈嵩只会乐见其成——他可以将这些功劳揽在自己头上,向杜德与群臣炫耀。 如此一来,他不仅不会阻拦李砚,反而可能会暗中配合,这便给了李砚更大的行事空间。” 钟舒闻言沉默,思索着其中可行性,良久后彻底放下心来,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此计既避开了与杜德的正面冲突,又能让李砚大人手握实权,实在是两全其美。” 周远神色未松,继续补充,“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 “待李砚有了足够的政绩,再找到沈嵩足够的罪证,届时朕便可以‘整顿吏治、提拔贤才’为由,正式提拔李砚为户部侍郎,将沈嵩调任闲职——那时,即便是杜德,也没有理由反对。” 林钟二人闻言,心下皆是一惊,自己家这皇上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之前没看出来啊! 周远并未在意二人惊讶的目光,抬头看向林钊,语气郑重:“林相,明日朝堂之上,由你出面附和增设‘协理郎中’一职的提议。有你支持,群臣便不会过多质疑。钟卿提前给能说上话的打个招呼,在朝堂之上与林相形成呼应,让这道旨意能顺利颁布。” 林钊与钟舒齐齐躬身领命:“臣遵旨!” 御书房内的沉郁彻底散去,烛火映照下,三人的神色都带着几分释然与坚定。 此时的三人说不兴奋是不可能的。多少年了……杜德专权朝政,如今能在朝堂之上博得一个户部的位子,足以说明:从今往后,朝堂格局要改改了! 明日朝堂之上,便是这盘棋局落子的关键时刻! 第59章 朝议 翌日清晨,金銮殿。 朝阳穿透云层,洒在巍峨的紫宸殿上,金砖地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文武百官分列阶下,神色各异,昨日未决的户部侍郎人选之争,如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顾文殊、赵度时、张伯延三人站在前列,神色倨傲,显然已备好说辞,心中早已笃定沈嵩必能顺利上位。 林钊,钟舒与宋梁立于旁侧。宋梁已从钟舒口中得知今日安排,只是虽早有定夺,但心中仍不免捏一把汗。 其余官员皆知今日朝堂所议之事,此刻皆埋首其后,不发一言,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 周远端坐龙椅,明黄龙袍上的金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不动声色,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穿透大殿的空旷,沉稳而有力:“昨日诸位爱卿就户部侍郎人选争执不下,朕彻夜思量,已有所决断。” 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朝堂顿时如同被潮水淹没一般,更显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之上。顾文殊三人眼神微眯,心有些许疑虑,不过并未表现。 “沈嵩为官多年,行事沉稳,熟悉户部庶务,朕决意,任命沈嵩为户部侍郎,主理户部日常事务。” 周远的话音落下,顾文殊三人立刻躬身拜贺:“陛下圣明!”沈嵩更是激动得面色涨红,连忙出列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谢摄政王厚赏,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重托!” 与此同时,阶下一片想起一片附和之声。 唯有林钊等人颜色如常,并不多语。 周远却并未停歇,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户部积弊已久,账目繁杂,漕运、赋税、军饷诸事牵扯甚广,仅靠沈侍郎一人,恐难周全。” “为助沈侍郎分忧,朕决意增设‘户部总核郎中’一职,专司核查全国赋税账目、清理积弊旧案、审计漕运收支,凡涉及账目核查之事,皆由该职全权负责。”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顾文殊脸上的笑容僵住,赵度时与张伯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警惕。 沈嵩叩首的动作也停在半空,脸上的喜色淡去几分,转而升起些许忧虑——他隐约察觉到,这增设的官职,似乎并非简单的“分忧”。 周远目光锐利,捕捉到众人的神色变化,却依旧从容不迫:“李砚清正廉明,才干卓绝,查处贪墨之案功绩卓著,心思缜密,又擅清理账目、追查弊案。” “朕决意,任命李砚为户部总核郎中,即刻走马上任!” “陛下不可!”顾文殊率先发难,出列躬身道,“户部已有侍郎主理事务,何必再增设官职?此举恐打乱户部原有规制,导致权责混乱,反而不利于庶务推进。 “李砚虽有查案之功,但资历尚浅,骤然担任如此重要之职,恐难服众啊!” 赵度时立刻附和:“顾尚书所言极是!李砚从未在户部任职,不熟悉户部运作流程,如何能担此重任?臣以为,总核郎中一职实无增设之必要,还请陛下三思!” 张伯延也跟着道:“陛下,沈侍郎足可胜任户部事务,若真需分忧,大可从户部原有官员中提拔,何必另起炉灶?李砚骤然上位,恐引发朝臣非议,动摇朝堂稳定啊!” 三人一唱一和,言辞恳切,实则步步紧逼,试图阻拦李砚任职。 阶下附和之声再起,不少摄政王党羽纷纷出言反对,殿内气氛瞬间又变得焦灼起来。 周远坐在御座上,神色依旧平静,待众人争论稍歇,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顾尚书此言差矣。” 他目光落在顾文殊身上,带着些许决绝,“户部积弊多少年,诸位爱卿心中有数。账目混乱,贪墨丛生,赵全在时便未能彻底厘清。” “沈侍郎虽沉稳,却未必擅长清理旧案、追查弊案。增设总核郎中一职,正是为了专司此事,替沈侍郎卸下重担,让他能专心处理日常庶务,何来权责混乱之说?” 他顿了顿,又看向赵度时:“李砚资历虽浅,却有真才实学。朝中大小贪墨案何等棘手,他却能从中找到关键线索,助朝廷揪出元凶,这份才干,比之那些尸位素餐的老臣,不知强上多少。” “朕用人唯才是举,而非论资排辈,若只因资历便埋没贤才,那朝堂之上,还有何人愿意为国效力?” 最后,他目光扫过张伯延,语气冷了几分:“至于从户部原有官员中提拔……” “赵全的例子还不够清楚吗?” “张将军是想让我户部成为一家的储钱罐吗?” 周远这话,说的够狠,也够直白,几乎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我不用你杜德的人。 此言一出,张伯延脸色瞬间一白,连忙躬身道:“臣……臣并非此意。” “朕当然知道你并非此意。”周远语气放缓,眼角带着几分戏谑。 “但户部原有官员中,多少人与各派系牵扯,多少人身上干净?让他们来清理弊案,岂不是与虎谋皮?” “李砚清正无党,毫无派系牵绊,正是清理积弊的最佳人选。他只对朕负责,只对江山社稷负责,如此,才能彻底查清户部的沉疴旧疾。” 他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座台阶,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之势:“增设总核郎中一职,是为了整顿户部吏治,厘清积弊,于国于民皆是好事!谁敢阻拦,便是与朝廷作对,与天下百姓作对!” “朕意已决,沈嵩为户部侍郎,李砚为户部总核郎中,即刻生效!”周远的目光扫过阶下,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再有异议者,以抗旨论处!” 殿内反对声骤然不语,附和声此起彼伏,顾文殊三人脸色铁青,却再也不敢多言。 沈嵩低着头,脸色亦是惨白,他此刻终于明白,自己虽得了侍郎之位,却被李砚分去了最核心的实权,所谓“分忧”,不过是帝王的权宜之计,而自己,不过是个坐镇户部的空壳子。 林钊与钟舒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欣慰,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其余官员见状,也纷纷躬身附和:“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周远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阶下的沈嵩与尚未到场的李砚身上,心中冷笑。 沈嵩想坐侍郎之位,他便给;但户部的核心权柄,他绝不会放手。李砚这枚棋子,终于顺利安插到位,接下来,便看李砚如何清理户部积弊,如何抓住沈嵩与顾文殊的把柄。 而沈嵩,这个被推上来的傀儡,终将在户部的烂摊子中疲于奔命,待他暴露更多问题,便是李砚取而代之之时! 周远大手一挥,正当准备喊“退朝”之事,便听殿中响起一道声音。 “陛下!” 第60章 弹劾苏文清! “陛下,臣要弹劾苏文清!” 一道声音自阶下传来。 话音未落,诸多官员奉若圭臬,齐齐躬身附和,声浪轰然震动:“臣等附议!请陛下彻查苏文清!” 声浪席卷而来时,苏文清正垂首立于文官末列,闻言身子猛地一僵,险些栽了过去。 周远此刻已回过神来,他眯着眼,目光如剑扫过台下躬身的众人。 无一例外,皆是杜党。 周远眯着眼嘴角微微扬起,这发难早在他意料之中,只不过没想到对方会选择现在。 周远指尖依旧轻叩御座扶手,神色未变,目光却看向队首——工部尚书钟舒本就绷着一张脸,闻言顿时双目圆睁,往前踏出半步,正要开口便被身旁的工部侍郎宋梁拽了拽衣袖。 宋梁眉头紧蹙,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可钟舒性子刚直,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即甩开宋梁的手,出列躬身朗声道:“胡闹!苏文清不过一介户部主簿,掌账册归档之职,素来勤勉谨慎,五年间经手账册无一本差错,何来弹劾之由?” “钟尚书此言差矣!”顾文殊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苏文清与李砚过从甚密,素来李砚查案,皆是他私递旧账,分明是勾结党羽,意图扰乱户部!” “一派胡言!”宋梁硬着头皮紧随钟舒出列,声色俱厉,“李砚查案需调阅旧账,苏文清按规交接,乃是公事公办!若因公事往来便算勾结,那我等与各部官员议事,岂不是都成了结党营私?顾尚书这般牵强附会,莫不是想借弹劾一个小主簿,发泄对陛下户部分权的不满?” 这话正中要害,顾文殊脸色一沉:“宋侍郎休要血口喷人!老夫所言,皆是为了朝堂清明!” “清明?”钟舒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附和弹劾的党羽,“仅凭几句流言,便要构陷一个勤勤恳恳的官员,这便是顾尚书口中的清明? 苏主簿两朝老臣,其保管的账册,出入库皆有记录,这是先帝在位时便立下的规矩, 退一万步讲,若真有私藏篡改,为何此前无人上报,偏在李砚上任时发难?分明是有人怕旧账见光,想先斩后奏,除掉这个眼中钉!” 钟舒与宋梁一唱一和,言辞犀利,句句直指弹劾背后的私心。阶下中立派官员纷纷点头,连原本附和的部分官员也面露难色,殿内的舆论风向悄然转变。 御座一侧,宰相林钊自始至终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虽未即刻发声,却将各方神色尽收眼底——顾文殊一伙咄咄逼人,钟舒宋梁据理力争,中立派摇摆不定,而御座上的帝王依旧神色平静,显然胸有成竹。 至于杜德。。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表情,看不出喜怒。 林钊心中暗忖,陛下早有预料,此刻若任由争执升级,恐动摇朝堂根基,他这个宰相需从中斡旋,既不能让摄政王党羽太过放肆,也不能让局势彻底失控。 思索片刻,林钊终于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愿为陛下分忧。” 周远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林相请讲。” “苏文清在户部耕耘多年,勤勤恳恳确是实情,账册保管也素来严谨,”林钊缓缓开口,目光扫过顾文殊与钟舒两方,“但顾尚书等人所言‘与李砚往来密切’‘旧账存疑’,虽无实证,却也引发朝堂非议。若全然不问,恐难平部分朝臣之心。。可若贸然彻查,又恐寒了勤勉官员的心。” 他顿了顿,抛出折中提议:“臣以为,苏文清或许有失察之责,不妨先降其官职,免去户部主簿之职,调任户部主事,仍留任户部,专司协助李砚核查账册。如此一来,既回应了朝臣的疑虑,也念其多年辛劳,未让其彻底离弃职守,更能让他在新职上将功补过,协助李砚清理积弊。”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深意——既给了摄政王党羽一个台阶,又保住了苏文清这个关键棋子,更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协助李砚,丰硕李砚羽翼,可谓一举三得。 顾文殊三人闻言,脸色稍缓。他们本就只是想敲打苏文清、试探陛下,如今林钊提议降职,虽未达到罢官的目的,却也算是扳回一局,便顺着台阶躬身道:“林相所言极是,臣等无异议。” 钟舒与宋梁对视一眼,虽觉得苏文清受了委屈,但林钊的提议已是当下最优解,若再坚持,恐引发更大争执,便也躬身道:“臣等遵林相之意。” 殿内目光齐刷刷投向御座,静待周远最终决断。 周远端坐御座,眼中迸出精光。 林钊此言,正合他意。 既平衡了朝堂各方势力,又给了苏文清最大的发挥空间——苏文清调任主事,看似降职,实则能更直接地协助李砚,避开主簿职位可能受到的掣肘,反而更利于查案。 他要的从不是强行护下苏文清的官职,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发挥作用。 周远悄悄看向一旁的摄政王,见他还是那副不知死活的表情,不禁暗暗蹙眉,同时也松了口气。 “宰相所言,甚合朕意。”周远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苏文清着降职为户部主事,协助李砚核查全国赋税账目、清理积弊旧案,不得有误。” “臣遵旨。”苏文清躬身叩首,神色平静无波。他深知这已是最好的结果,降职不过是帝王的权宜之计,真正的重任,还在后续的账册核查之中。 周远目光转向率先发难的都察院御史王显,语气陡然转冷:“王御史无实证妄言弹劾,扰乱朝纲,罚俸半年,降职一级调任地方。 其余附和弹劾、无的放矢者,各罚俸三月,闭门思过。日后若再敢仅凭流言构陷官员,休怪朕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王显与一众党羽连忙叩首,额头上满是冷汗。 周远扫过阶下,见无人再敢异议,便沉声道:“退朝。” “臣等遵旨!”文武百官躬身行礼,殿内的紧张气氛终于散去,却留下了更深的暗流涌动。 顾文殊三人离去时,狠狠瞪了苏文清一眼,眼底的怨毒不言而喻。 钟舒走到苏文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老苏啊,委屈你了,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宋梁也附和道:“是啊,此番虽降了职,却能跟着李郎中做事,未必不是好事。” 苏文清拱手致谢:“多谢钟尚书、宋侍郎仗义执言,苏某铭记在心。” 林钊路过时,深深看了苏文清一眼,眼神复杂,似有叮嘱,却未多言,转身离去。 殿内渐渐空旷,周远望着苏文清的背影,眸色愈发深邃。 苏文清留任户部,与李砚联手,户部积弊的清理便多了一分胜算。接下来,便要看这两人能否在重重阻力之下,撕开户部的贪墨黑幕,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 朝堂之上的风波暂歇,但户部的战场,将硝烟四起。 第61章 户部风云 是夜,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御书房烛火通明。 御书房内。 宰相林钊、工部尚书钟舒、工部侍郎宋梁身着常服,神色凝重地立于案前。 “苏文清降职留任,看似稳妥,实则已遭顾文殊一伙记恨。”林钊率先开口,指尖轻点案上户部名录,“再加上苏府如今的环境……” 林钊没有说下去,但事态之急迫众人皆可看出。 钟舒眉头紧锁,沉声道:“若非今日朝堂据理力争,加之林相从中取中,苏主簿恐已难保……” 宋梁补充道:“户部如今千疮百孔,仅凭苏文清那本副本,怕是难成气候。陛下是否该暗中遣人协助?” 三人话音刚落,周远从珠帘后缓步走出,素色便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诸位担忧,朕已知晓。”他拿起名录,指尖拂过“李砚”“苏文清”二名,眸色深沉,可一味地扶持绝非长计。“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林相,如今还不能确保杜德死心,苏府那边的人手先不要下来。” 林钊闻言,点头应是。 “余下的,便要看他们二人自己了……”周远将奏折扣在案上,喃喃道。 翌日清晨。 辰时刚过,李砚与苏文清身着官袍,并肩踏入户部衙署。 昨日朝堂的消息早已传至户部,众人皆在讨论其中是非真假,如今见二人此态,自然已分辨出。 众人此刻或低头理案,或交头接耳,目光扫过二人时,满是讥讽与疏离。李砚身着总核郎中的绯色官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苏文清则一身主事常服,垂首跟在侧后,眉宇间藏着几分隐忍。 就在二人于众目睽睽下往前进时。 “哟,这不是新上任的李郎中吗?”户部员外郎王坤率先发难,他是顾文殊的门生,斜倚着案几,语气轻佻,“陛下钦点的总核郎中,真是年轻有为啊,就是不知这户部的账册,李郎中能不能看懂?” 身旁几名官员哄笑起来,附和道:“王大人说得是,李郎中此前查的是贪墨案,哪懂户部繁杂庶务?怕是要让沈侍郎多费心了。” 苏文清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李砚抬手按住。 李砚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本职在核查账目、清理积弊,户部庶务自有沈侍郎主理,不劳诸位费心。烦请引我二人去总核署,即刻开始理事。” 王坤挑眉,故意道:“总核署?哦,忘了,那屋子许久不用,积满了灰尘,桌椅也都破旧了。小吏们都忙着整理沈侍郎交代的漕运文书,怕是腾不出人手打扫。” 另一官员接口:“是啊李郎中,苏主事,不如你们先回,等我们忙完了再说?” 言语间的刁难显而易见。苏文清攥紧了袖袍,心中愤懑——这些人分明是受顾文殊指使,故意给他们下马威。 他撇过头看李砚,却见李砚俯身,捡起案边一块抹布,径直走向角落那间废弃的偏房。 “无妨,自己动手便是。”李砚推开房门,尘埃扑面而来,屋内只有一张破旧案几和两把椅子。他转身对苏文清道,“苏主事,劳烦你去库房调取近十年的赋税账册,我们今日便开始核查。” 苏文清应声而去,可到了库房,管事却百般推诿:“苏主事,不是小人不配合,只是户部新规,库房账册需沈侍郎批条才能调取,您无权调用啊。” “什么?” 苏文清闻言气得浑身发颤,却无可奈何。他返回总核署时,正见李砚弯腰擦拭案几,额角渗着细汗。“李郎中,库房……库房不给调账册。” 李砚直起身,眸色冷了几分。他早料到会有阻碍,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明目张胆。“无妨,”他从怀中取出周远亲赐的密函,“持此函去,若再推诿,便说是陛下旨意。” 苏文清接过密函,心中一振,再次前往库房。管事见了密函,脸色骤变,只得不情不愿地让人搬来账册。 当一摞摞厚重的账册堆在破旧案几上时,户部大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李砚与苏文清相对而坐,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坚定。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每一步,都将在排挤与刁难中前行,但只要能查清积弊,便无所畏惧。 总核署的烛火燃了一夜,案上堆叠的账册被翻得边角卷起,几张素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皆是李砚与苏文清熬夜梳理出的疑点。 “这些账目要么收支对不上,要么备注含糊其辞,更有甚者,关键凭证凭空缺失。”苏文清指尖划过素笺,语气凝重,“看似零散的问题,串联起来却透着一股刻意掩盖的痕迹,绝非偶然疏漏。” 李砚颔首,将最后一条疑点补在笺末,沉声道:“我们已条列出数十处异常,涉及赋税、漕运、损耗等诸多环节,每一处都指向人为操作的痕迹。这些问题盘根错节,显然是有人长期暗中运作。” 两人正低声商议,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沈嵩带着两名属官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昨日刁难他们的员外郎王坤。沈嵩目光扫过案上的素笺,脸色愈发阴沉:“李郎中、苏主事,入职不过两日,便弄出这许多‘问题’,是想说户部上下皆是尸位素餐,还是想借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邀功请赏?” 王坤立刻附和,语气尖酸:“沈侍郎说得是!这些账册都是经前任官员层层审核的,岂能容你们随意挑错?依我看,你们怕是查不出实质性的东西,便故意鸡蛋里挑骨头,想混淆视听!” 苏文清脸色一红,正要争辩,李砚抬手按住他,目光直视沈嵩:“沈侍郎,账册数据不会说谎。这些异常之处,有明确的数字比对,有流程上的缺失,绝非凭空捏造。若侍郎觉得我们所列有误,大可逐条核对,若能找出合理解释,我们自然撤销。” “核对?”沈嵩冷笑一声,“户部事务繁杂,哪有功夫陪你们耗在这些陈年旧账上?陛下让你们清理积弊,不是让你们没事找事,扰乱各司运作!” 第62章 升户部左侍郎 李砚上前一步,双眼死盯沈嵩,目光如炬,声音带着不容置喙:“沈大人这话好没道理!户部事务繁杂,正因积弊已久、旧账混乱,才更需厘清根源。 否则新账叠旧账,只会让各司运作愈发艰难。陛下要的是‘清理积弊’,而非‘粉饰太平’,难道在沈大人眼中,正视问题就是‘没事找事’,放任贪腐漏洞蔓延,才是所谓的‘各司其职’?” 苏文清颔首称是,看向沈嵩的眼神锐利如刃,接住李砚的话头:“李郎中所言极是。 这些‘陈年旧账’,看似尘封,实则牵连甚广——或有赋税流失之嫌,或有款项挪用之疑,桩桩件件都关乎国帑充盈、民生疾苦。 沈大人说‘没时间耗’,可当初落笔签字、核销款项时,怎不见大人嫌麻烦? 如今我们奉旨核查,是为堵上漏洞、还户部一个清明,反被大人扣上‘扰乱运作’的帽子,莫非大人是怕这旧账一翻,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再也藏不住了?” 两人一言一和,话语层层递进,直击要害。沈嵩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着李砚和苏文清,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却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对方说的全是实情。 那些旧账里,确实夹杂着不少糊涂账,真要细究下去,别说是他自己,怕是半个户部都得塌。 他刚想辩解几句,思来想去却找不到半句站得住脚的理由,想指责两人小题大做,又怕反而引火烧身,让旁人起了疑心。 厅堂内一时寂静无声,良久后,只听得见沈嵩粗重的喘息,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猛地一甩袖子,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好!好得很!你们尽管查,到头来可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说罢,他不再多言,怒气冲冲地转身拂袖而去。 李砚和苏文清相视一眼,眼中皆有了然。 …… 御书房内。 “岂有此理!”一声粗粝的怒喝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工部尚书钟舒猛地一拍大腿,虎目圆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就在一炷香前,周远收到李砚传来的密信,但他并未立即打开,而是第一时间召林钊和钟舒来。 此刻三人已看完信的内容,钟舒正在破口大骂。 “沈嵩这匹夫,真是越活越糊涂!” “陛下让李砚、苏文清去清理户部积弊,那是给户部拨乱反正的机会。 “他倒好,不仅不配合,还敢扣帽子、耍无赖!什么‘没事找事’‘扰乱运作’,依我看,他就是心里有鬼,怕旧账翻出来,自己那点腌臜事藏不住!” “真是当狗当傻了!” 钟舒性子最是火爆,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此刻气得来回踱步,靴子碾过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之前沈嵩在户部当差时,就总听人说他办事‘圆滑’,账目做得漂亮,实则含糊其辞。” “如今李砚他们核查账簿,他就急着跳脚,这不是不打自招是什么?陛下,依臣之见,该即刻下旨,将沈嵩革职拿问,看他还敢不敢阻挠核查!” 宰相林钊立在一旁,眉头紧锁如拧成的绳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朝珠,神色凝重。 他手中揣着信函,逐字逐句看过一遍又一遍,眼底的忧虑愈发深沉。 “钟尚书息怒,此事并非一腔怒火便能解决。”林钊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疲惫。 “沈嵩在户部任职多年,加之杜德在背后给他撑腰,这么多年,不知搅了多大的浑水。” 他抬眼看向周远,语气恳切:“陛下,李砚信中说旧账涉及赋税流失、款项挪用,桩桩件件关乎国帑民生。可越是如此,越需谨慎行事。 沈嵩能在户部横行无忌,绝非仅凭一己之力。他是摄政王当年一手提拔的亲信,户部如今的格局,本就是杜德多年经营的结果。 如今户部上下,要么是沾了贪腐的边,怕被清算;要么就是畏惧摄政王的权势,不敢违抗。李苏二人这一查,何止是动了沈嵩的利益,分明是捅了摄政王的马蜂窝。” 两人一急一稳,各抒己见,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绷紧的弓弦。而龙椅上的周远,自始至终神色如常,既没有被钟舒的怒火带动,也没有因林钊的忧虑而显露出半分焦躁。他将扶首的手落下,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案面,节奏平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相所言,不无道理。”周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瞬间压下了钟舒的愤愤不平,“沈嵩的心思,朕又岂会不知?” 他抬眼看向两人,眸中平静无波,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钟大人想拿问沈嵩,是快刀斩乱麻的心思,朕懂。但林相顾虑的朝堂稳定,亦是重中之重。此事,既不能急,也不能缓。” 周远顿了顿,语气陡然坚定了几分:“传朕旨意,加封李砚为户部左侍郎,总领核查事宜,苏文清为协理御史,许二人便宜行事之权——凡阻挠核查者,无论官阶高低,可先停职查办,再行奏报。至于沈嵩……”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又似了然,“着人密切监视其行踪,不许他与外臣私相往来,若有异动,即刻奏报!” 钟舒闻言,脸上的怒色稍缓,重重颔首:“陛下英明!有了这道旨意,李大人他们便能放开手脚,沈嵩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林钊眉头微舒,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他明白,皇帝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早已胸有成竹,这道旨意既给了核查官员足够的权力,又留了余地,既震慑了宵小,又稳住了朝堂,可谓一举两得。 “陛下圣明,如此处置,既彰显了陛下清理积弊的决心,又兼顾了朝堂稳定,实为万全之策。”林钊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敬佩。 周远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信函,指尖划过“不负陛下所托”六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挺不错的官,可不能在我这儿埋了才了。” 第63章 押送诏狱! 翌日清晨,户部。 户部衙署中,总带着一股墨香与纸张霉变混合的沉滞气息,这是其他部门所未有的。 李砚与苏文清一夜未眠,案头堆叠的旧账才翻了不足三成,周遭属官或低头磨洋工,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全然没有分担的意思。 按说,李砚的能力并不差,苏文清也是户部的老人,二者结合自然会事半功倍。 但架不住…… 太多了! 多年来户部的烂账犹如过境蝗虫一般,两人此时埋在桌上,偌大的桌子此刻被各种账册和形形色色的算盘堆满。 更别说昨日沈嵩拂袖而去时的狠话,如阴云般笼罩在衙署上空,那些本就观望不前的属官,此刻更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明里暗里都在给两人的核查之路设障。 正当李砚和苏文清遇到账本数据不详,准备去库房再调时。 “李大人,苏大人,这库房的账簿按例需有沈大人的手令才能调取,二位如今虽奉旨核查,但规矩不能乱啊。”看管账簿的主事刘安将二人挡在库房门前,脸上堆着假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是沈嵩一手提拔的亲信,昨日沈嵩离去前特意交代,务必守住账簿库房,绝不能让李砚二人再进库房半步。 此刻他双手背在身后,挺胸抬头,俨然一副“要账没有,要命一条。”的姿态,身后几个库房吏员也跟着附和,纷纷说没有沈大人手令,不敢擅自开门。 李砚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驳斥,却听得衙署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尖细却威严的唱喏:“陛下有旨,户部上下接旨——” 话音未落,王承光已领着几名内侍踏入衙署正厅,明黄的圣旨展开,刺眼的颜色瞬间压过了满室的沉郁。 李砚与苏文清连忙伏地迎旨,户部属官们也纷纷整衣跪拜。 刘安脸色一变,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却被王承恩锐利的目光一定,跪在了地上。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却字字铿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之根本,在于府库充盈;吏治清明,方为社稷之基。户部掌天下财赋,乃国脉所系,然历年积弊丛生,旧账混淆。” “朕心拳拳,念及民生疾苦、国帑安危,特命李砚,苏文清二人协理户部核查事宜,旨在厘清积弊,堵补漏洞,还户部清明,安天下黎元。” “今加封李砚为户部左侍郎,总领核查诸事;苏文清为协理御史,佐理核查之务。兹赋予二人便宜行事之权:凡阻挠核查、推诿塞责、隐匿证据、篡改账目者,无论官阶高低,不拘文武职衔,可先停职查办,再行奏报;若有抗旨不遵、公然滋事者,许以临机处置,无需掣肘!” “钦此!” 末了,王承光收起圣旨,递到李砚手中,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大人,苏大人,陛下口谕,命咱家在此督视片刻,确保二位大人能顺利开查,不受宵小滋扰。” 李砚接过圣旨,拱手谢恩:“有劳王公公。” 苏文清则目光锐利地看向仍挡在库房门口的刘安,沉声道:“刘主事,如今圣旨已下,你还敢阻拦?” 刘安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着,仍存着一丝侥幸:“公公,两位大人,不是属下抗旨,实在是库房账簿关系重大,若无沈大人手令,万一有失,属下担待不起啊。” 他心里清楚,这些账簿里藏着多少猫腻,一旦让李砚二人查下去,别说沈嵩,就是顾文殊都可能会被拖下水。 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阻拦,盼着能拖延片刻,或许沈大人那边能有消息传来。 王承恩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神冷得像冰。 他本就奉了周远密令,要杀鸡儆猴,尽量为李、苏二人扫清障碍,此刻见这小小主事竟敢公然抗旨,心中顿时乐开了花。 这种无脑蛮干还不分大小王的,最适合当鸡杀了。 “哼,担待不起?”王承恩尖声冷笑,抬手对着身后的侍卫挥了挥,“咱家看你是胆大包天,竟敢违抗陛下旨意!给咱家把他拖下去,押到诏狱问话,看看他有多担待不起。”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如狼似虎般架起刘安。刘安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大喊:“公公饶命!属下不敢了!属下这就开门!” 王承光闭目不予理会,任凭他大喊大叫。 刘安见求饶无用,扭着身子挣扎着起身。可这种人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敌得过锦衣卫的力道,不过片刻便被拖得双脚离地,嘴里的求饶声也渐渐远去。 库房门口的几名吏员见状,吓得脸色惨白,再也不敢有丝毫阻拦,连忙纷纷退到一旁,低着头瑟瑟发抖。 王承恩扫视了一眼满室噤若寒蝉的属官,声音冰冷:“陛下旨意已明,李大人、苏大人奉旨核查旧账,便宜行事。往后谁敢再推诿阻挠、隐匿证据,刘安便是下场!” 属官们纷纷叩首:“臣等遵旨,不敢违抗。” 李砚与苏文清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坚定。 有了圣旨撑腰,又有王承恩督视,这户部的第一道障碍,总算是扫清了。李砚当即下令:“来人,打开库房,将所有陈年旧账悉数搬到正厅,逐一核查!” 几名胆子稍大的属官连忙应声上前,拿出钥匙打开库房大门。 随着库房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一股混杂着灰尘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一排排书架上,整齐地堆放着密密麻麻的账簿,从先帝开国到如今,足足堆积了数十架,每一本都承载着户部多年的沉疴与秘密。 王承恩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李砚道:“李大人,苏大人,咱家的差事已了,这便回宫复命。二位大人放心,陛下始终站在你们这边,只管放手去查,自有圣威庇佑。” 李砚再次拱手:“多谢王公公鼎力相助。” 王承恩不再多言,领着内侍转身离去,留下满室肃穆的属官与堆积如山的账簿。 李砚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一本泛黄的账簿,指尖抚过上面模糊的字迹,眼神坚定。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核查之路,必定荆棘丛生,沈嵩的旧部绝不会善罢甘休,甚至摄政王的势力也会暗中作梗。但他别无选择,唯有迎难而上,查清这些旧账背后的真相,才能不负陛下所托,还户部一个清明,还天下一个公道。 苏文清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李大人,开始吧。” 李砚微微颔首,将账簿翻开,声音沉稳有力:“各司属官,即刻各司其职,逐册核对,但凡发现账目不符、款项不明之处,一一记下,不得遗漏!” 属官们齐声应诺,纷纷上前领取账簿,衙署内终于响起了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第64章 天凉了,爱妃给朕暖暖身子 圣旨下达后的数月,户部上下竟透着一股诡异的平和。 起初嚣张跋扈的属官们,如今再遇上李砚与苏文清,皆是敛容躬身,就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二人理事。 二人传唤递呈账簿时也是必双手捧上,躬身堆笑。回话时亦变得语调恭谨,句句斟酌,不敢有半分敷衍。 就连往日里爱扎堆闲谈的小吏,见二人身影,也会立刻噤声垂首,待他们走远了,才敢低声议论几句。 不仅是户部,就连朝堂上也难得平静了一段时日。 朝议的大殿里,连日来竟少了往日杜党官员的嚣嚷。 往日里动辄引经据典、针锋相对的辩驳声淡了许多,即便是被点名质询,杜党众人也只是低眉敛目,寥寥数语应答,不复从前那般咄咄逼人的架势。御座之下的文武百官,大多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偌大的朝堂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沉寂。 待朝会散去,官员们踩着阶前的残雪出宫,才发觉深冬早已浸透了整座皇城。 道旁的老槐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抖索着,卷着碎雪的北风掠过宫墙,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宫道两侧的鎏金铜鹤炉里,焚着的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这刺骨的寒意,只在雪地上映出几团昏黄的光晕,转瞬便被漫天风雪吞没。 …… 时值仲冬。 京城里的年味也早早地浓了起来。入了冬,街面上便陆续有摊贩摆出春联、福字、灯笼,还有挑着担子叫卖冰糖葫芦、糖炒栗子的小贩,走街串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暖意融融。户部各司也开始筹备年底的祭祀与团拜事宜,属官们闲暇时便会商议着凑份子买些年货,或是讨论着年假要去何处游玩,往日里因账目纠葛而生的隔阂,竟在这岁末的祥和氛围中淡去了不少。 李砚与苏文清的核查仍在继续,却也未耽误岁末的例行事务。 李砚会在核查之余,批阅各地呈报的赋税总结,偶尔还会与苏文清在书房小坐,泡上一壶热茶,浅谈几句核查中发现的细小疏漏,言语平淡,只想着如何妥善厘清,补全漏洞。 苏文清依旧严谨入微,却也会在路过衙署外的市集时,买上两串冰糖葫芦,分给街边戏耍的幼儿,眉宇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穆,多了些许烟火气。 此时内宫。 腊月的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掠过皇城金瓦,将檐角悬挂的鎏金宫灯吹得轻轻摇晃。 宫中的年节筹备比民间更盛,内务府的太监们领着杂役穿梭在宫道间,或是抬着成匹的红绸往殿宇梁柱上缠,或是将新刻的“福”字匾额往宫门处悬挂,连御花园里的枯树枝桠,都被缀上了五彩的绢花,硬生生添了几分暖意。 各宫的主子们也都遣人送来年礼,往来的宫婢捧着食盒、锦盒,脚步轻快,宫道上不时传来几声笑语,打破了往日的肃穆。御膳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蒸糕的甜香、卤味的咸香混着腊梅的冷香,顺着宫墙的缝隙飘出去,弥漫了半座皇城。 御书房内与外界却截然不同,窗棂上糊着新换的明黄贡缎,挡住了外头的寒风,也绝断了外界的欢声细语。 周远披着一件玄色貂裘,正埋首案上。 这貂裘是昨夜林若衣亲手送来的。 彼时他埋首奏折堆里,不觉间已是入夜,待得批完最后一本,揉着眉心踏出御书房,便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昏黄的宫灯映着漫天飞雪,林若衣立在廊檐下,身后宫女撑着的油纸伞堪堪遮了她头顶,肩头却仍落了一层薄雪,鬓角的碎发上凝着细碎的雪沫,唯有臂弯里捧着的貂裘,被她护得严严实实,连半点雪星子都没沾到。 见到这幕,周远原本疲惫的神情顿时散去,三步并作两步向前踏去,全然不顾所谓帝王威严。 见他出来,林若衣眉眼弯起,轻柔声音响起,“陛下。”随后拢了拢怀中的貂裘递上前,声音被凌冽寒风衬得更加单薄的:“夜里风寒,陛下龙体要紧。” 周远望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心头骤然一暖,接过貂裘时,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指,竟是比这雪夜还要冷几分。 那凉意瞬间刺得他心头一紧,握着她的手便没舍得松开,另一只手抬手拂去她鬓角沾着的雪沫,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疼惜:“傻丫头,这么冷的天,怎的不知道顾着自己?你看这手,冰得跟块玉似的。” 说着,他便将刚接过的貂裘重新展开,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仔细拢好领口,又伸手替她拍掉肩头的积雪,动作轻柔全然没有朝上的雷厉风行,“风雪这么大,就该在宫里等着,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话音未落,他便转头看向廊下侍立的太监,眉头狠狠蹙起,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朕平日里是怎么吩咐的?丽妃驾临,为何不即刻通报?任由丽妃在风雪里候着,你们就是这般当差的?” 那太监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息怒!奴才……奴才……” “是我不让他们通报的。”林若衣连忙开口,轻轻拉了拉周远的衣袖,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坚持,“陛下正埋首批阅奏折,案上的折子堆得老高,我瞧着灯影里你的身影一动不动,便知你定是在处理要紧事。” 她抬眸望向周远,眼底满是体谅,“若让他们进去通传,免不了要打断你的思路,耽误了政事。我想着不过是等上片刻,不算什么的。” 周远闻言,看向她的目光瞬间柔了下来,方才的愠怒尽数化作无奈的叹惋。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带着暖意:“你啊,总是这般替朕着想,却偏偏忘了自己。” 林若衣心中一暖,嘴下却不停,“陛下先是大周的陛下,再是臣妾的陛下。” 周远闻言顿时欣慰不已,想到自己确实很久未幸临储秀宫,便直接抱起林若衣。 突如其来的腾空让林若衣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瞬间漫上一层绯红,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衣襟间,鼻尖萦绕着龙涎香与炭火气交织的味道,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着,指尖攥着他的衣襟,微微用力,却又怕弄皱了他的朝服,连忙松了几分力道。 “陛…陛下……”林若衣蚊子般呢喃声从周远怀中挤出,周远却并未给他说完的机会,直接调转方向朝储秀宫踏去。 “天凉了,爱妃给朕暖暖身子。” 第65章 憋大招? 御书房内,晨光透过明黄的窗纱洒在案头,将堆积的奏折染得暖亮。 周远执朱笔批阅着各地呈报的年节事宜,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可不知怎的,目光落在“岁末安澜”四字上时,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昨夜储秀宫的温软光景悄然浮上心头——林若衣羞怯泛红的脸颊、耳畔软腻的轻吟、相拥时彼此滚烫的体温,还有她事后蜷缩在他怀中,睫毛上沾着细碎泪光的模样,都像是浸了蜜的糖,在心底缓缓化开。 他指尖一顿,朱笔在奏折上洇开一小团红痕。 周远失笑地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头竟泛起几分久违的缱绻。 他仔细想了想,这些时日,户部核查、年节筹备诸事缠身,他确实将太多精力放在了朝堂之上,竟许久未曾这般温存地对待她。 她那般懂事,从不争宠,只默默在身后体谅他、牵挂他,昨夜风雪夜亲自送貂裘的身影,此刻想来更让他心疼。往后,是该多抽出些时日,好好补偿她才是,莫要让这般真心待他的人寒了心。 这般想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正欲提笔继续批阅,殿外传来太监轻细的脚步声。 “启禀陛下,”太监躬身立于殿门处,声音恭敬,“林丞相在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周远眸底的柔色瞬间敛去几分,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他放下朱笔,沉声道:“宣他进来。” 林相躬身步入御书房,玄色朝服上还沾着些许未化的雪粒,他先对着御座上的周远行了君臣之礼,起身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窗外皑皑雪景,朗声道:“陛下,今年这冬雪来得早、下得匀,连日来银装素裹,覆盖了京畿内外的田垄,正是‘瑞雪兆丰年’的好兆头。臣昨日听闻顺天府奏报,各地雪量充沛,待来年开春消融,既能滋润麦田,又能压灭虫害,想来明年定是五谷丰登、百姓安乐的好年成。” 周远闻言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语气平和:“林相所言极是。雪水润物,民心安定,这便是最好的光景。” 林相顺着话头,话锋自然转至朝堂诸事,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说起安定,陛下前些时日派李侍郎与苏御史主理户部核查,如今看来,果真是选对了人。这数月来,二人在户部励精图治,竟是把那积弊多年的库房与账簿翻了个底朝天。臣听闻,起初户部上下还有些人心惶惶,生怕查出纰漏株连自身,可李侍郎行事沉稳谦和,苏御史心思缜密却不苛责,二人循序渐进、按章办事,倒把那些杂乱无章的账目捋得条理分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虽说户部积弊已久,想要彻底清明绝非一日之功,但经此一番整顿,如今各司属官皆不敢再敷衍塞责,账目往来也规范了许多,比起往日的混乱无序,已是大有改观。臣近日与各部同僚闲谈,皆说如今去户部办差,流程顺畅、应答明晰,再无往日推诿拖沓之态,这皆是陛下知人善任、李苏二人勤勉履职之功啊。” 周远听着林相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却无太多波澜。他深知林相素来沉稳,今日特意冒雪求见,绝不止是为了赞叹瑞雪与户部整顿。待林相话音稍歇,周远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通透:“林相,你我君臣多年,无需这般迂回。今日前来,想必还有要事相禀,不妨开门见山。” 林相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叹了口气,神色凝重了几分:“陛下英明。老臣本也不愿在这临近年关、朝野祥和之际扫陛下的兴,更不想泼这盆冷水。只是事关重大,臣思虑再三,终究不能隐瞒——杜德近来的行径,实在有些不太对劲。” 周远闻言,指尖一顿,眉峰微蹙,目光沉了沉。他垂眸思索片刻,将近些时日朝会的光景在脑中过了一遍,缓缓开口:“你这般说,朕倒也想起些端倪。这数月来,杜德在朝堂之上确实安静得过分。往日里,他总爱借着各类议题引经据典,或是针对各部事务发难,言语间锋芒毕露,不逞口舌之快不罢休。可近段时日,便是朕刻意提及相关政务,他也只是低眉敛目,寥寥数语应答,未有半句多余辩驳。”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单是他,连他那些党羽,往日里总爱附和着他起哄造势,如今也皆是安分守己,朝会之上要么垂首不语,要么只说些无关痛痒的应和之词,连往日里针锋相对的劲头都没了。朕原以为,是户部核查之事敲山震虎,让他们收敛了锋芒,想着这般安分下去,倒也省了不少事端,未曾想……” 周远抬眸看向林相,眼底带着几分不解:“你说这不对劲?他们安分守己,于朝堂平和而言,不正是好事么?” 林相微微躬身,神色愈发凝重,语气沉稳地分析道:“陛下所言固然有理,可杜德此人,老臣与他共事多年,深知其心性。他素来野心勃勃,争强好胜,绝非肯轻易低头之人。往日里即便是失了先机,也定会想方设法扳回一局,断不会这般悄无声息地蛰伏。” “再者,”林相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户部核查虽触及不少利益,可杜党根基深厚,牵涉甚广,若仅是忌惮核查便收敛至此,未免太过反常。他们这般集体‘失声’,不似畏惧,反倒像是刻意为之——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或是在暗中谋划着什么,不愿因朝堂上的争执引人注意。” 他望着周远,语气带着几分忧色:“陛下试想,杜德身为前朝老臣,党羽遍布各部,如今突然这般‘老实’,连平日里最看重的话语权都弃之不顾,这背后若没有缘由,实在说不过去。老臣听闻,近日常有杜党官员私下往来,行踪颇为隐秘,虽未有确凿证据,但这般反常的沉寂,反倒比往日的嚣嚷更让人忧心。他们怕是在酝酿着什么大事,或是在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届时怕是会有不寻常的动静。” 周远闻言点了点头,“林相的意思,杜德在憋大招?” 第66章 朕岂会不知? “啊?差…差不多吧……”虽然林钊没听过这个词,但他也能大概猜出其意思。 话音落下,林相眉宇间的凝重尚未完全舒展,却见御座上的帝王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按住案几边缘,语气缓和下来:“林相忧心朝局,忠心可鉴,朕是知道的。” “你方才所言的种种反常,朕又岂会不知?” 林相浑身一颤,抬眸时正撞见帝王沉静的目光,那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反倒带有几分了然的笃定。 “杜德的沉寂,他党羽的收敛,还有那些私下往来的隐秘行踪,”周远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述说一件寻常家事。 “一个月前,暗卫便已将密报呈于朕的案头。朕之所以未曾声张,不过是想看看他们究竟能隐忍到何时,又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陛下……”林相一时语塞,先前的焦灼与忧色渐渐被惊愕取代。他原以为陛下是被表象蒙蔽,未曾想帝王早已洞悉一切,自己这番言辞反倒显得有点多余。 周远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不急不躁:“你不必惊讶。杜德仗着前朝余荫,党羽遍布各部,往日里在朝堂之上兴风作浪,朕都看在眼里。” “只是彼时朝局初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贸然动他,恐引朝廷哗变。” “朕隐忍至今,便是在等一个能将他连根拔起、不留后患的时机。户部核查之事,看似随机,实则是朕刻意为之的敲山震虎,目的便是试探他们的底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相紧绷的肩背,补充道:“如今看来,他们选择收敛锋芒暗中谋划,倒也在朕的预料之中。杜德野心勃勃,绝非肯轻易低头之人,这般沉寂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图谋。” “但你放心,朕已布下暗线,他们的一言一行,皆在朕的掌控之中。无论他们在谋划什么,只要敢踏出那一步,朕定能第一时间察觉。” 林相心中的巨石落地,先前的忧虑化为乌有,正欲躬身称敬,却被周远抬手打断。“此事暂且不提。” 帝王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些,目光掠过殿外飘落的细雪,“临近年关,京中寒意渐浓,林相年事已高,要多多留意身子。” 说罢,不等林相回应,周远便扬声唤道:“承光。” 话落,屋外应声走进一位身着暗纹锦袍的太监,面容谦和,正是随侍周远多年的总管太监王承光。“奴才在。”他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去取先前北境上供的鎏金暖炉来,”周远吩咐道,“就是那对嵌宝石的,给林相带回去用。这暖炉炭火持久,最是驱寒。” “奴才遵旨。”王承光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一对鎏金暖炉,炉身雕刻着缠枝莲纹,镶嵌着红蓝宝石,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周远示意王承光将暖炉送到林相面前,温声道:“林相为朝堂日夜操劳,朕无以为报,这点心意你务必收下。冬日里批阅奏折、处理公务,也好有个暖手的物件。” 林相望着那对精致的暖炉,心中暖意融融,躬身谢道:“陛下厚爱,老臣惶恐。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效力,乃是老臣本分,怎敢受此厚礼?” “让你收下便收下,”周远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你身子康健,才能更好地为朕坐镇宫中。如今又不知杜德在做些什么打算,朝中大小事务,还需你多费心。” 王承光捧着托盘的手往上抬了抬,示意林钊收下。 话说到这份上,林钊也无推辞之理,只得躬身接过托盘,郑重道:“老臣谢陛下赏赐。陛下放心,老臣定当尽心竭力,为国为民。” “好!”周远颔首,目光中带着信任,“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年前若无要事,无需频繁入宫,朝中事务可通过密信传递,切勿引人注意。” “老臣遵旨。”林相再次躬身行礼,捧着鎏金暖炉,缓缓退出殿外。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与喧嚣,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 方才那份从容淡定的神色,在林钊离去的刹那,从周远脸上悄然褪去。 他缓缓坐回御座,指尖不再有先前的沉稳,而是微微蜷缩起来,眉峰重新蹙起,眼底的了然与笃定被浓重的忧虑所取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不安再次涌出。 他刚才说的话半真半假,真在他确实知道杜党此时收敛许多,假在他并不知该如何应对。 “杜党的反常沉寂,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林相只知杜党根基深厚、野心勃勃,却不知他们可能暗中与北境的异族有所勾结……”周远想到这里,不免泛起一阵头疼。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寒风吹起他的衣袍,带来刺骨的凉意。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在林钊面前故作镇定,不过是为了稳定他的情绪,“林相年纪大了,最起码让他过个好年。” 身为帝王,周远不能有丝毫示弱,哪怕心中早已波涛汹涌,表面也要维持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王承光。”周远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承光应声而入,见帝王神色凝重,心中一紧,躬身道:“奴才在。” “传朕旨意,令暗卫统领即刻入宫,朕有要事吩咐。”周远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另外,再备一份密信送往户部,让李砚,苏文清二人该歇息就歇息,不要为了公务影响了家庭。” “奴才遵旨。”王承光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退下。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周远望着窗外茫茫的夜色,神色愈发沉凝。 他知道,这场博弈早已没有退路。杜党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亮出獠牙,而他能做的,便是在这场风暴来临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只是,这场赌局太大,赌注是先帝打下来的江山社稷,是万千黎民的安危,更是他身为帝王的责任与使命。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哪怕心中满是忧虑,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杜德啊…”周远喃喃道。 鎏金暖炉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殿中,却暖不透帝王心中的寒意。 第67章 这一仗,不能输! 御书房内,两道身影自殿门走进。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躬身而入,动作轻缓得几乎没有声响。前者身着玄色劲装,腰束玉带,面容冷峻,眉眼间透着常年行走暗途的锐利,正是暗卫统领萧彻;后者则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袍,身形瘦削,眼神却异常灵动,正是负责京中暗线联络的房子健。 二人走到殿中,齐齐跪伏在地:“属下参见陛下。” “起来吧。”周远的声音低沉,目光扫过二人,“深夜传你们入宫,是有要事吩咐。” 萧彻与房子健起身,垂手伺立,静静等候吩咐。御书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周远走到案前,指尖轻轻点在一张摊开的京中舆图上,落点正是杜府所在的方位:“杜德近期行径反常,党羽私下往来频繁,且疑似与北境异族有所勾结,图谋不轨。朕要你们二人,即刻从各自手下挑选人手,布控在杜府外围,严密监视其动向。” 房子建眉头微蹙,沉声问道:“陛下,需调遣多少精锐?臣麾下暗卫皆是百里挑一,身手高强,定能……” “不必。”周远抬手打断他,语气坚定,“此次任务,无需顶尖身手,甚至要刻意避开那些面孔熟悉的老手。你们二人,各自从队中挑两三个眼生的出来,要那种平日里不常露面、身形样貌皆不起眼,扔在人群里便寻不到的角色。” 萧彻与房子健皆是一愣,面露不解。萧彻迟疑道:“陛下,杜府护卫森严,且府中恐有高手坐镇,若派身手寻常之人前去,一旦被察觉,不仅任务失败,恐还会打草惊蛇,暴露我方意图。” “朕要的不是渗透,只是监视。”周远目光锐利,缓缓解释道,“杜德老奸巨猾,府中防卫必然严密,若派精锐前往,其气息、身手难免露出行迹,反倒容易引起警惕。反之,那些眼生的普通暗线,没有顶尖高手的锋芒,行事更为低调,不易被察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只需让他们远远盯着杜府大门及侧门,记录每日进出人员的模样、身份、往来时辰,尤其是那些深夜造访、行迹隐秘之人,务必一一记下。无需跟踪,无需探查,更不可与任何人发生冲突,只需将所见所闻如实汇报即可。” 房子健心思活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键,躬身道:“陛下英明。选派寻常暗线,看似冒险,实则最为稳妥。杜府上下此刻定是高度警惕,若见着形迹可疑、身手不凡之人,必然会加强防备,甚至可能暂时收敛异动。而不起眼的监视者,反倒能让他们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 周远颔首,赞许地看了房子健一眼:“正是此意。朕要的不是立刻拿下他们,而是摸清他们的联络网,掌握他们的行动规律,等待最合适的收网时机。南巡在即,朕不能在此刻打草惊蛇,需让他们误以为朕仍被蒙在鼓里,继续按原计划行事。” 萧彻也领会了帝王的深意,沉声道:“臣明白了。陛下放心,臣这就从麾下挑选三人,皆是入队不久、未曾参与过重大任务的新人,样貌普通,行事谨慎,定能完成监视任务。” “房子健,你麾下负责京中市井暗线,更熟悉街巷环境,”周远看向青袍男子,“你也挑三人,最好是能融入杜府周边街坊的,比如扮作货郎、菜贩之类,借着营生的幌子监视,更为隐蔽。” “属下遵旨。”房子健应声答道,“杜府位于城南贵人区,周边多是官员府邸,寻常货郎难以靠近。属下可让他们扮作修补器物的匠人、或是替大户人家送柴米油盐的杂役,既能近距离监视,又不易引人怀疑。” “甚好。”周远满意地点头,“切记,彼此之间不可联络,各自为战,每日子时将记录的情报分别通过密道呈交王承光,再由他转呈于朕。不可使用任何暗卫常用的联络暗号,避免被杜党察觉异常。”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次任务,‘隐秘’二字是重中之重。一旦暴露,不仅会前功尽弃,还可能引发杜党提前发难,后果不堪设想。你们二人,需再三叮嘱手下,无论看到何种情况,哪怕是关乎朝政的机密往来,也不得擅自行动,只需记录详实即可。” “臣遵旨!”二人齐声应答,语气肃然。 周远走到萧彻面前,沉声道:“萧彻,你麾下之人,需重点监视杜府后门。据朕所知,杜党私下往来多走后门,且多在深夜。让你的人守在后门对面的巷子里,切记不可靠近,用望远镜远距离观察即可。” 随后,他转向房子健:“你派去的人,需留意杜府侧门及周边的茶馆、酒肆。杜党官员私下联络,或许会在这些地方接头。让你的人扮作食客或伙计,留意那些频繁出入、神色可疑之人,尤其是与杜府下人有过接触的,务必记下他们的样貌特征与谈话碎片。” “另外,”周远补充道,“若发现有异族面孔之人出入杜府,不必惊慌,也无需跟踪,只需详细记录其身形、衣着、进出时间,以及与府中何人接触。此事关乎国家安危,万万不可遗漏。” 萧彻与房子健一一记下,不敢有丝毫疏忽。他们深知此事的严重性,杜党勾结北境异族,一旦图谋得逞,便是家国倾覆的大祸。 “陛下,”萧彻忽然开口,“若杜府察觉有人监视,故意放出假消息,或是刻意安排无关人员频繁出入,混淆视听,该如何是好?” 周远眸色一沉,思索片刻道:“无需理会。你们只需如实记录所有动向,真假与否,朕自会分辨。杜党若想混淆视听,必然会耗费心力,时间一长,难免露出破绽。你们只需保持耐心,坚守岗位,便是大功一件。” 他看向二人,语气缓和了些许:“此事辛苦你们了。事后朕定有重赏。但在此之前,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可有丝毫懈怠。” “为陛下效力,为江山社稷分忧,是臣(属下)本分,不敢求赏。”二人再次躬身行礼。 “去吧。”周远摆了摆手,“即刻安排人手,今夜便开始布控。切记,行事隐秘,不可声张。” “臣(属下)告退。”萧彻与房子健躬身退出御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门再次合上,周远独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舆图上杜府的位置,神色愈发凝重。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派出这些眼生的暗线,不过是为了摸清杜党的基本动向,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杜德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且勾结了北境异族,手中定然握有足以威胁皇权的筹码。南巡之路,既是他引蛇出洞的陷阱,也是杜党发难的最佳时机。他必须步步为营,谨慎行事,才能在这场生死博弈中胜出。 “王承光。”周远唤道。 王承光应声而入,躬身道:“奴才在。” “你即刻去库房取十副最轻便的望远镜,分别送到萧彻和房子健手中,让他们转交监视之人。”周远吩咐道,“另外,告诉他们,每日的情报必须亲自交到你手中,不可经过第三人之手,更不可泄露给任何人,包括宫中其他太监宫女。” “奴才遵旨。”王承光应声退下。 周远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满是忧虑。他不知道这场监视能带来多少有用的情报,也不知道杜党究竟在暗中谋划着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身为帝王,他必须扛起这份责任,守护好这万里江山,守护好朝中百姓。 炭火渐渐弱了下去,御书房内的温度也随之降低。周远却没有丝毫察觉,他的思绪早已飘向了城南的杜府,飘向了即将到来的南巡,飘向了那场注定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决。 他只希望,这些不起眼的暗线能带来关键的情报,希望自己的布局能顺利实施,希望这场危机能早日化解。年关将至,他多么希望能让百姓过上一个安稳祥和的新年,让朝堂恢复清明。但这一切,都需要先清除杜党这个毒瘤。 周远握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这一仗,他决不能输! 第68章 交易 北京边陲村落,一座毫不起眼的木屋里。 北境的寒夜裹着砂砾,呜呜地撞在土坯屋的门板上,屋内炭火燃得沉闷,红焰在灰堆里忽明忽暗,将半个屋子覆盖在阴影之中。 屋角、门后、梁下的阴影里,此刻正蛰伏着六具与黑暗共生的身形,将这间土坯屋变成了一座无形的监笼。 屋角最深的阴影里,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并肩而立,衣料无半分纹饰,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炭火微光偶尔掠过,方能瞥见他们腰间佩刀的冷硬轮廓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刀鞘上,指节分明,瞳孔在昏暗中保持着鹰隼般的锐光,死死锁定对面的每一寸动静,连炭火火星的跳跃,都逃不过他们的视线。 门后与梁下则各立着两名短打装束的汉子,肤色是北境风沙淬炼出的深褐,臂膀肌肉虬结,青筋隐现,腰间挎着磨得发亮的短刀,他们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如淬了冰的铁,既盯着屋角那两道玄色身影,也警惕着屋内唯一的光亮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中,主位两道身影才在炭火红光里渐显清晰。 左边那人坐姿如铁铸,一身墨色衣袍无半分纹饰,瞳仁深黑如古潭,静得不起半分涟漪,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唯有一只手盖在膝盖,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又透出几分红晕,一看便是富贵人家。 他未曾抬眼,声音裹着炭火的温热,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不容置疑:“此番北来,不为旁事,只为确认‘货’是否稳妥。” 对面的人靠墙而坐,身着短打劲装,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结实的臂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疤痕泛着淡白,在深褐的肤色上格外扎眼。 他是北境风沙淬出来的模样,肤色深褐如赭石,眉眼粗粝,眼尾上挑时带着几分悍戾,鼻梁宽阔厚实,唇厚而色深,说话时露出半截微黄的牙齿,语气带着风沙磨过的糙感:“你要的‘硬家伙’,我按数备齐了。战马皆是三岁口的良驹,脚力足,耐得住北境的暴雪;甲刃都是按你给的尺寸锻的,甲片薄而坚,长刀淬火三遍,短匕开了双锋,拿在手里趁手得很。” 墨衣人终于抬眼,瞳仁在火光中闪过一丝锐光,如寒星破夜:“数量我信你,但若成色有半分掺假——”他话音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你该知道后果。” “我要的是能实打实装备三千骑的东西,一匹马、一片甲、一柄刀,都不能打折扣。” 短打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几分桀骜,眼底却闪过一丝贪念,语气带着试探:“放心,成色绝无问题。但你许诺的‘软货’,上次送来的成色差了些,这次除了新米、好绸,我还得要五百匹棉布、三十石烈酒。北境冬天冷,弟兄们守着货源不易,多要些过冬的物什,不算过分吧?” “过分?”墨衣人眉峰微挑,冷白的脸上瞬间没了温度。他缓缓抬头,眼帘完全掀开,那双深黑的瞳仁骤然收缩,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向对面的汉子,“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话音未落,土坯屋阴暗的角落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衣袂响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手中长刀瞬间出鞘,寒光划破昏暗的屋宇,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短打汉子只觉鼻尖掠过一丝凉意,还未及反应,便见那侍卫已收刀归鞘,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从未拔刀。 几片碎发缓缓从他额前飘落,落在身前的土地上,与尘埃混在一起。短打汉子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方才那一瞬间的杀意如实质般笼罩着他,让他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是守了北境十五年的镇西将军,打从记事起就泡在马背上,刀光剑影里滚大,一手骑射功夫在北境无人能及,近身搏杀更是凭一双铁拳打遍军中无敌手。 这些年戍边抗敌,他斩过异族的先锋,擒过反叛的将领,尸山血海里趟过来,向来自诩武艺高强,寻常高手在他面前连三招都走不过。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竟连对方侍卫拔刀的动作都没看清——没有风声,没有寒光预警,只觉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再回神时,碎发已落,对方的刀早已归鞘,仿佛从未出鞘。 那股瞬间笼罩下来的杀意,压得他呼吸都变得滞涩,胸口闷得发慌。 墨衣人收回锐利的目光,重新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更重的威慑:“合作的规矩,一开始就说好了。我给你的价码,足够你麾下所有人安稳过冬。贪得无厌,只会引火烧身。” 汉子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我糊涂,不该得寸进尺。就按之前的约定来,绸缎粮食只要成色达标,我绝无二话。” “最好如此。”墨衣人指尖在令牌上轻轻摩挲,“三日后交割,绸缎我换一批上等货,云锦、蜀锦各半,再添些厚实的织锦;粮食换成新收的粳米、小米,额外加运两车盐巴、干货和红糖,补偿上次的疏漏。” “多谢。”短打汉子松了口气,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交割地点选在黑风口的旧驿站,那里荒了多年,没人去。我会让弟兄们提前清场,外围警戒,保证没人打扰。” “甚好。”墨衣人颔首,“我的人只带粮帛,不带多余兵器;你的人也撤到外围,交割时仅你我各带一人在场。”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记住,战马去了烙印,甲刃磨去锻坊标记,绸缎和粮食也不许留任何记号。此事一旦泄露,你我都得埋在这北境的风沙里。” 短打汉子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中带着一丝后怕:“这个规矩我懂。不该留的痕迹,半点不会有。你带够粮帛,我备足战马甲刃,一手交‘软’,一手交‘硬’,谁也不耽误谁。” 第69章 乔装撤离 见交易达成,墨衣人不再多言,起身便朝屋门走去。随行侍卫见状,身形如影随形,率先掀开门帘,彻骨的寒风瞬间卷涌而入,将他的黑袍后摆狠狠吹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汉字凝目望去,只瞥见缝隙间坠着一块凝白通透的佩玉,玉质莹润,在昏光里泛着淡淡柔光,却因风势迅疾、袍角翻卷,未等他看清玉上纹路,那道缝隙便已合拢。 墨衣人脚步未作半分停留,径直踏入屋外呼啸的寒风中,玄色身影很快便与北境沉沉的夜色相融,唯有猎猎作响的衣袂声,在风里渐远渐消。 一行人踏马踏入寒风,为首那黑袍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他勒缰颔首,随行侍卫立刻分左右护持,数骑齐齐扬蹄,沿着被风沙磨得光滑的官道一路向西。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敲出沉稳的笃笃声,混着风声散在荒芜的戈壁里。 夜色浓沉,唯有马首挂的微光囊映出前方丈许路,一行身影如墨线般在天地间疾行,疾步如风,不留半分迟疑。 北境官道两侧尽是枯蒿与矮丘,荒无人烟,偶有夜枭的啼声掠过,更显寂寥。 他们一路西驰,快马加鞭,不做停息。 行至夜半,前方终于望见一簇稀疏的灯火——那是官道西头仅存的一个小村落,土墙矮矮,隐在风沙里,是早备好的中转之地。 众人未从村口入,而是绕至村后一处无门的破败院落,侍卫先翻身下马,四下扫视确认无异常,才引着墨衣人入内。院内早已拴着几匹膘肥体健的杂色马,鞍鞯皆是寻常样式,屋角的土坯房里,灯烛昏黄,摆着一套青布商旅袍和几件粗布服饰,浆洗得干净,无半分显眼处。 墨衣人褪下沾了砂砾与寒气的黑袍,露出有显老态但刚毅的脸庞,他将黑袍随手递给侍卫让其掩埋,自己则换上青布袍。 腰间素带一束,方才那股冷冽慑人的气场瞬间敛去,只剩一个气度沉稳的行商模样,唯有腰间那枚凝白佩玉被青布轻掩,隐约露一点莹润边角。几名侍卫也尽数换去劲装,藏了佩刀在行囊,一身寻常伙计打扮,扶墨衣人上马时,动作依旧恭谨,却掩去了所有锋芒。 待众人重新上马,已不是来时的神骏黑马,而是毫不起眼的杂色马。墨衣人抬手勒缰,调转马头朝着东南方,身后侍卫立刻跟上,马蹄踩着村落后的羊肠小道,避开官道的开阔,一头扎进连绵的矮林里。 小道崎岖,草木丛生,恰好遮蔽了身影,马蹄踏在落叶与软土上,几乎没了声响。风势渐缓,少了北境戈壁的粗粝,多了几分林间的湿润,墨衣人目视前方东南,目光沉凝——那是京城的方向,北境的交易已落定,京中的棋局,正等着他回去落子。 众人身影穿梭在树影间,越行越疾,渐渐消失在晨雾将起的夜色里,只留蹄印浅浅,很快便被林间的落叶与夜风覆去,无迹可寻。 另一边,原先那小屋内。 屋门被风推着发出吱呀轻响,墨衣人刚走没多久,屋门便又被一道黑影悄然推开。 风沙顺着门缝卷进些许,落在地上打了个旋,那道身影弓着腰,快步走到屋内,正是汉子麾下最得力的副将,石敢。他依旧是短打劲装,肩头沾着夜露与沙尘,眼神里带着未消的戾气,刚站定便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愤愤:“将军,方才那厮太过嚣张!竟敢让手下对您拔刀相向,折您颜面,这口气怎能咽下?属下已让人备好了快马,此刻追上去,定能在他回京前将其截杀,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石敢说罢,攥紧了腰间的短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跟随燕烈多年,见证将军在北境浴血奋战,何等威风凛凛,今日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墨衣人如此羞辱,连额前碎发都被削去,这在他看来是奇耻大辱,恨不得立刻提刀追上去,将那墨衣人与随行侍卫尽数斩于马下。 燕烈仍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纹,后背的冷汗虽已干透,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听到石敢的提议,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惊悸尚未完全褪去,却多了几分沉凝与审慎。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不可。” “将军!”石敢急声道,“那厮不过是个京中来的商人,身边虽有两个好手,但若论马战,北境谁能及得上我们?属下带三人追去,定能……” “你追不上,也杀不得。”燕烈抬手打断他,语气凝重,“方才那人身边的侍卫,拔刀收刀不过一瞬,我竟连其动作都未能看清。这般身手,绝非寻常江湖高手,怕是京中那些专门为权贵效力的死士。你若追上去,不仅杀不了他们,反而会让我们整个北境军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顿了顿,想起那抹转瞬即逝的凝白佩玉,以及墨衣人周身那份无形的威压,心头愈发沉重:“那人绝非普通商人。你看他行事沉稳,言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况且,他腰间的佩玉莹润非凡,绝非寻常人家能拥有。他背后定然牵扯着京中庞大的势力,我们若是杀了他,便是与整个京中势力为敌。北境如今粮草短缺,战马虽足,却需依靠他提供的丝绸粮食过冬,更需借助他的力量牵制南边的异心。此刻动他,便是自断臂膀。” 石敢愣住了,脸上的愤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他虽勇猛,却也知晓北境的处境,粮草不济,孤立无援,确实不能再树强敌。 燕烈站起身,走到屋门口,望着墨衣人离去的西方,目光深远:“今日之事,就当是个教训。我们只需按约定交割货物,拿到该得的粮帛,守好我们的土地。大周的浑水,我们暂且蹚不得。”他抬手摸了摸额前被削去碎发的地方,指尖传来一丝凉意,“那人虽嚣张,却也守规矩,承诺的粮帛定会按时送到。至于今日的羞辱,暂且记下,日后若有机会,再做计较。” 石敢沉默片刻,终是松开了攥紧的刀柄,躬身道:“属下明白了,听将军吩咐。” 燕烈颔首,转身回到屋内,炭火依旧燃着,却比之前旺了几分,屋内的温度渐渐回升。 “为什么?我不认输,不就是一把太阴剑吗?我今天非得试一下不可,我就想试试这把太阴剑,是不是真的像天下人说的那样厉害。”秦青峰一脸不解的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南秋秋的行动而聚集了过去,也有不少人在猜测南秋秋要干什么? 最后治愈存活的士兵占了绝大多数,只有百十来个要害被击中的士兵阵亡了。 完颜骨听到孟天羽的话后,并没有说话,而是很疑惑的看着孟天羽,想要知道为什么。 司伯言见施针还有一会儿,便也没再劝常乐,只让她窝着好好静一静,转而向孟久打听这赤病的情况。边说着,还轻轻给常乐理了理斗篷,将她的身子遮盖严实了,免得她再冻得严重了。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的脑袋。 主持人虽然害怕廖兄,但是他更害怕李公子,哆哆嗦嗦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但那完全克制自己的神圣能量,而且还是海量的神圣能量注入,怎么可能扛得住这样得摧残? 他步履沉稳,双眸矍铄,体态端直。让人瞧着,只能想到“老当益壮”四个字。 “身上的蛊毒被暂时压制住了,想说什么都可以。”怀王贴心解释。 “直接斩了杨晋的话到有些可惜,我有一招引蛇出洞。”刘辩笑了一下说道。 手指轻轻点在三尾猫的额头,然后把他之前看到的中品兽典中记载的灵兽修炼功法传给它。 “何况,人类的援军一直没来。以我对龙骧军的了解,第一批增援的高手早就该到了。 在珞宇的带领下,罗辉也呵呵地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但是他的内心实际上是十分迷茫的,并不确定自己是该笑还是该笑,是该为珞宇惹出的笑话而笑,还是该为珞宇并不记恨自己的同门而笑。 这是朱由校在土地改革方面进行的第一个尝试,就是要打破传统的大家族。辽民已经破家,所以在这里实现应该容易些。 冰冠堡垒在锁链拉扯下越升越高,脱离地面束缚,向着头顶托加斯特的倒影奔去。 Tiger的杨玉环也没有客气,直接一个技能过去将东皇太一晕住,紧接着给出伤害,杨玉环在这个阶段的输出已经不弱了。 解除心中疑惑,也是认定这种宝物珞宇不可能还有更多,右使再次将他忽略,查看起手中的半截箱子来。 唯一的问题是从哪儿去给自己的随从找到这么多装备。这真是幸福的烦恼!系统商店里倒是有卖,但那个价格嘛,呵呵,随便一件精良级随从装备就要200金币+200奥术之尘!就问你买不买? 刘洪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起身走出了麦田,大摇大摆的向着那伙日伪军走了过去。 王安娜十分郁闷,一想到自己错失了一个巨大的市场乃至一个时代,就无比心痛。 王建军自问不是什么好人,也干过不少坏事,然而这完全超出了他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