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中状元又怎样,我娘是长公主》 第1章 婆母下药 苏秀儿被自己婆母下药了,意识恢复时,有陌生男人在脱她衣服。 “小娘子这胸脯……啧啧,可惜东家说只能看不能吃。” 粗糙的手迫不及待扯开她的衣带,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她雪白中衣上。 苏秀儿眼神一暗,屈膝往上顶碎男人肋骨,“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将男人踹翻在地。 她杀猪供养上门夫君读书,接济穷困婆母。 整整三年,夫君终于中了状元,结果瞒着她将婆母一家接到京城。 她带着孩子找来,夫君亲自在城门口迎接,说都是一场误会。 给她捎家书的人,半路出了事。 晚上婆母准备了桌团圆饭,亲自给斟了杯酒,感谢她这几年来的辛苦付出。 她不过浅尝了一口,就昏了过去。 房间外传来脚步声。 “娘,您确定下的药,药效足?那泼妇可是从小力大如牛,又常年杀猪,普通男人都不是对手。” “怕什么,药不倒也没事,只要被杨大吉这种混混沾了身子,她就算有十张嘴也没法说清楚,到时候还不是随我们拿捏。”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别让杨大吉真给你大哥戴了绿帽子,先踹门。” 门外对话声停止,苏秀儿也听明白事情缘由。 她摸到枕下冰凉的杀猪刀,刀刃上的血槽硌着掌心。 原来真是婆母联合小叔子,雇了混混演戏,只为了拿捏她。 苏秀儿起身,将昏倒在地上的杨大吉拖起,抢在魏田踹门之前,先下手为强,一脚踢碎房门,将手中杀猪刀掷了出去。 杀猪刀擦着魏田头皮而过,深深扎进身后朱红色圆柱上。 魏田跟魏母赵氏吓得双双脸色一白,下意识害怕地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苏秀儿拖着杨大吉到魏田跟赵氏面前,重重一摔,寒光一闪,面无表情抽回杀猪刀架在赵氏脖子上。 “说,为何要对我下药?为何想拿捏我?是不是魏明泽中了状元,真变了心!” 还没有出发前,村里就有人说闲话。 说魏明泽中了状元连信都没有回来一封,肯定是变了心。 她从来都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况且魏明泽离家以来家书从未断过,在家时也一向对她温柔体贴,所以才会带孩子上京求证。 当时就想,魏明泽敢变心,她就敢让魏明泽见血。 “魏明泽呢,他在哪?” 苏秀儿手中杀猪刀往前进了一寸,朝赵氏冷然一笑。 这一笑直接让赵氏浑身发抖。 苏秀儿凶悍跋扈,在桃林村十里八乡远近闻名。 仗着天生神力,没做屠户前,就敢将议论她那寡妇娘的男人打得满地找牙,差点断子绝孙。 当了屠户每日杀猪,扛到集市上变卖,戾气更甚。 否则她也不会出此下策,在苏秀儿酒中下药。 赵氏咬了咬牙,其实这也不能怪她。 谁叫苏秀儿只是一个浑身血腥味的杀猪婆,偏还带着一个不知检点的寡妇娘,和一个说是捡来却不知道是不是私生子的野种。 如果不是当初家里穷得实在揭不开锅,她也不可能会牺牲大儿子入赘。 大儿子从小便有状元之才,唯有书香门第家的小姐才堪匹配。 现如今大儿子真中了状元,还被尚书府的小姐看上。 这种时候,绝不能让一个村妇,阻了魏家飞黄腾达的机会。 让她说,苏秀儿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杀猪婆,给几两银子打发,已经是念了旧情。 可大儿子一向仁义,对苏秀儿的处置一直拿不定主意。 为了快刀斩乱麻,在三日前她已经背着大儿子给苏秀儿寄了休书。 没想到这泼妇属狗,会闻着味找来。 一来怕这泼妇知道大儿子跟尚书府小姐的事,闹起来。 二来大儿子念着夫妻一场,实在舍不得苏秀儿被休后,凄苦一生,没有着落。 才折中设了这个局。 只想拿捏苏秀儿错处,让她自动贬妻为妾,将正妻之位腾出让给尚书家的小姐。 没想到苏秀儿会这般不识好歹,提前识破了布局。 “秀儿,快放下手中的刀,免得伤了娘,也伤了自己。” 夫君魏明泽穿着一件青鸦色绸袍,从院外抱着儿子苏小宝匆匆走进,烛火将他焦急的神色照得半明半暗。 “站住。”苏秀儿一手压着赵氏肩膀,一手用杀猪刀指着魏明泽:“先给我一个解释,为何要设计我?这里面,你究竟知不知情?” 魏明泽眸光微闪,温润的脸庞闪过一抹无奈,温声劝:“秀儿,小宝困了,你别吓着他。有什么事,我们回房再说。” 苏小宝被魏明泽抱着,小小的脸蛋有着倦色,见她看过来,急急地喊了一声:“娘。” 从桃林村到京城,连续小半个月的赶路,没有休息过一日。 儿子不过四岁,眼巴巴跑京城来找爹,怕是真的累坏了。 房间内烛火燃烧。 苏秀儿将杀猪刀重重拍在桌上,坐下后静静看着跟进来的魏明泽,等待着他的解释。 魏明泽垂手,站在苏秀儿的面前。 这让苏秀儿想起魏明泽进京赶考,她将家中所有的积蓄都塞给了他。 魏明泽捧着银子,感动得双目通红当众举手发誓。 说这辈子只爱她一人,等来日高中,必接她进京享福。 享不享福无所谓,她当时只希望魏明泽平安。 这才过了多久,就有了物是人非的味道。 “秀儿,实不相瞒,段尚书家的嫡女段珍珠小姐相中我为婿,娘为了我的前程,才会出此下策。她不会真的伤害你。你要体谅娘的苦心,就不要跟她计较了。” 魏明泽眸中闪烁着愧疚,一脸抱歉。 “所以这件事你知情?”苏秀儿坐直身体,神色晦暗未明。 魏明泽眼中愧意更甚,脸上表情变为小心翼翼的试探。 “娘的意思是,想让你暂时以我义妹的身份待在家中,等段小姐过了门,再禀明你妾室身份。” “娘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等往后段小姐进门,我会勤去你房里,生一个真正属于你我的孩子,日后你也好有个傍身。” 把贬妻为妾说得这般清新脱俗,苏秀儿感觉恶心。 就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咽下去了,又吐不出来。 她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把话挑明了说。 “所以,这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娘的主意?我不要听你娘的意思,而是听你的意思!” 第2章 没人能占她便宜 魏明泽眸色一沉。 其实这一直都是他的意思。 他舍不得段珍珠带来的荣华富贵,也舍不得貌美贤惠的妻子。 妻子什么都好,成亲三年,家里家外从没有让他操心。 他对妻子也是感恩的,当初父亲刚刚去世,家里穷得连野菜都快要吃不上。 是妻子选中他为婿,救了他们一家,还让他继续读书。 守孝三年,至今两人没有行夫妻之礼,也无怨无悔。 唯一遗憾的是,妻子没有段珍珠那般好的身世。 若是能跟段珍珠身世相当,他何至于纠结。 承认是他的意思,按妻子火爆脾气肯定会闹。 妻子一向吃软不吃硬,他只有先坦白,再示弱博取同情。 魏明泽权衡过后,叹了口气,被逼无奈地开了口。 “秀儿,我也是走投无路。那段小姐心狠手辣。我若是拒绝娶她,她肯定会设法为难我。我无权无势,以后官路会寸步难行。” “算我自私,你能不能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再忍忍?放心,我不会让你一直受委屈。你若是实在担忧,我们今晚就可以先行圆房。” “圆房?我送你上西天还差不多!”像有根针从脚底直接刺入天灵盖,苏秀儿心中一堵倏然起身,将桌子上的杀猪刀重新拿在手里。 “我苏秀儿虽然只是一介农妇,却也不会给人做妾。魏明泽,别忘记,你是入赘我们苏家,就算真可以贬妻为妾你也没有资格。” 入赘这两个字深深刺痛魏明泽。 成亲三年,他虽然生活在苏家,可苏秀儿从没有拿他当赘婿对待过。 凡事有商有量,像今日这样拿身份说事,还是第一次。 魏明泽敛着的眉眼下,一片阴冷。 苏秀儿从小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 魏明泽话说得漂亮,却明显有了二心。 她绝不可能容忍。 苏秀儿用刀背拍着掌心清算。 “魏明泽,你入赘三年,吃我的、穿我的、花我的,靠我杀猪的血钱考上状元,转头就想攀高枝?” “我养条狗都知道摇尾巴,养你倒养出个中山狼!既然你想要段家的富贵荣华,我成全你。拿笔墨来,我们现下就写和离书。你只需要归还这些年,我为你们全家所有的花销即可。” 魏明泽呼吸一窒,脸色苍白几分。 谈和离,让他归还银子,这是打算完全撕破脸。 “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魏明泽痛心地抿了下唇,无可奈何地看向苏秀儿:“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理取闹。” 苏秀儿冷笑,态度坚决,手一抬杀猪刀狠狠钉入桌子:“你的入赘文书在我手里,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忘恩负义、攀附权贵、逼妻为妾这几条传出去,足够让状元郎身败名裂。” “不能传出去。儿啊,答应她。” 魏明泽吓得后退一步,但还想争执,门外偷听的赵氏跟魏田推门而入。 他们着急地闯进来,生怕魏明泽会一时糊涂。 魏明泽立即仿若被缚住手脚,不甘地问:“你想要多少?” “一千两。”苏秀儿竖起一根手指:“按照三年私塾学费、购买笔墨、应试相关费用。以及你们一家子三年的口粮,这个价格绝对合理。” 合理才有鬼。 普通家庭,每月口粮、布匹一年最多二十两,三年也就六十两。 读书花费多,可撑死也不过五百两。 这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 赵氏觉得吃亏,跳起来指着苏秀儿鼻子大骂:“你个泼妇,怎么不去抢!” 苏秀儿将杀猪刀从桌子上拔出,拿在手里转了转,轻轻瞥向赵氏:“赵氏、魏田联手雇凶,故意陷害、意图败坏他人名节,我要告官。” 一句话,成功将赵氏跟魏田彻底唬住。 魏田害怕张了张嘴,紧紧攥住他娘袖子。 “娘,不要啊。这事要是告到官府我们少不了被杖责流放,大哥的仕途也会受到影响,段尚书更不会将段小姐再许配给大哥。” 赵氏一听,会有这么多自己无法承受的后果,连仓皇地望向魏明泽。 命门再次被捏住,魏明泽眸中闪过阴寒。 以前他欣赏苏秀儿的敢爱敢恨,现在对此深痛恶绝。 “好,一千两。”魏明泽思虑再三咬牙答应,低声下气:“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娘他们。” “让他们跪下认错。”苏秀儿挑了下眉。 有仇当场报,人善被人欺,她很小的时候就懂这个道理。 赵氏以前仗着婆母的身份,虽然不敢跟她正面冲突,可也没少暗中使绊子。 都撕破脸皮了,当然要将一切都讨回来。 “苏秀儿……你个泼妇……” 跪天跪地跪父母,哪有跪儿媳的,赵氏再次破防,目光触及到苏秀儿看过来的眼神时,又怂得缩了缩脖子。 魏明泽沉默片刻,直接撩袍跪在苏秀儿面前:“秀儿,这件事皆因我而起,我愿意代娘跟弟弟向你认错。” 苏秀儿微微一愣。 魏明泽在她面前一向都是宁折不弯,很是清高,会跟她下跪,完全出乎意料。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初到京城,把人逼急了,不是明智之举。 苏秀儿避开魏明泽的目光,伸出有茧并不细腻的手掌:“银子拿来。” 魏明泽起身,面露难色,声音带着几分恳求:“一千两银子太多,我暂时拿不出来。” “都要跟有尚书千金结亲了,连一千两都拿不出来?”苏秀儿拎着杀猪刀,冷笑一声:“我不管,概不赊账。” 魏明泽眉头越发拧得紧,考虑片刻,抿紧了唇说道:“给我三日时间,我想办法凑一凑。” “最多一日。”苏秀儿一锤定音,不再给讨价还价的余地:“后日我会上门,一手交银子,一手给和离书。” 还是那句话,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时间拖得越长,越容易发生变故。 苏秀儿离开时,握起拳头重重落下,掌下桌子顿时“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如愿看到魏家人又都变了脸色,苏秀儿才不急不忙背上包袱,牵着苏小宝,出了魏家大门。 “儿啊,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就一天时间,我们要去哪里凑?而且你已经成亲这事不能让段小姐知道,肯定也不能找段小姐帮忙。” 站在府门口,赵氏满眼怨毒的瞪苏秀儿离开的方向。 魏田舍不得好不容易得来的富贵生活,也跟着急:“大哥,后日拿不出银,以苏秀儿的性格,一定说到做到,不会放过我们。我不要再回家种地。” 魏明泽眼中闪过挣扎痛苦。 是啊。 他见过掌握生死大权的贵人,见过奢华精美的珠宝。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迷人。 费尽一切力气爬上来,眼看快要到手的富贵,怎么也不能随风散了。 苏秀儿是很好,可惜太不受控制…… 府门上挂着的灯笼随风摇曳,将魏明泽的脸庞照得阴森恐怖。 他没有理会魏田跟赵氏,直接走下台阶,离开魏府。 第3章 初登长公主府 尚书府。 段珍珠已经拆卸珠钗准备睡下。 丫鬟翠娟,轻声走进,附耳说了几句。 段珍珠脸上瞬间染上一抹娇羞。 她挥了挥手让翠娟退下,随后又让梳妆丫鬟将妆重新扮上。 片刻,翠娟回来时,身后带了个男人。 男人穿一袭青鸦色绸袍,身材修长,冠玉般的脸上沾着泥渍、鲜血,衣袍上也是。 这样的魏明泽没有邋遢之感,反而有一种破碎之美。 “魏郎,是谁欺负你了?那人难道不知,你即将成为我段府的乘龙快婿吗。” 段珍珠惊讶地移开遮着面容的团扇,娇俏的脸上满是怒容。 魏明泽了无生趣地垂着眉眼,在段珍珠话落后,突然没有任何预兆,跪在段珍珠面前。 他双手紧紧圈抱住段珍珠的腰肢。 “珍珠,我是真的心悦于你。可……我不能娶你了。对不起,对不起……你打我,骂我,杀了我吧……” 魏明泽抓住段珍珠的手,往自己身上用力捶打。 段珍珠看着自责不已的魏明泽心疼坏了。 她挣脱魏明泽的手,改为双手捧住魏明泽的脸。 “魏郎,不是说好,三日后上门提亲,为何突然说不能娶我?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不用害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能帮你。” 几滴滚烫的泪水滚下,落在段珍珠手背上,魏明泽抿唇,愧疚坦白:“其实我在三年前就成亲了,但这桩亲事非我所愿。” “她是个屠户,还带着一个说是捡来的孩子。一身蛮力,不管是村子还是镇上,没有人不怕她。” “当年逼我入赘,为了家人着想,我同意了。原本以为进了京城就可以摆脱她,没想到她昨日又追来了京城。” “我娘跟弟弟为了帮我,联手想陷害她跟其他男人有染。被她识破。她以此要挟,不许我与她和离,否则她就要报官毁了我。毁了我没有关系,我就是怕传出去,对你名声有碍。” “无耻泼妇!”段珍珠气红了眼,满脸不屑:“一个乡下来的女屠户,还当真以为她能只手遮天?在这京城,本小姐有一万种办法,整治她。魏郎不必担心,有我在,没有人威胁得了你。” 这边。 苏秀儿带着苏小宝当晚离开魏家后,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 翌日一早,苏秀儿跟苏小宝在客栈用了点东西出了门。 大街上人来人往。 苏小宝眨着大大的眼睛,小心翼翼拉了拉苏秀儿袖子:“娘亲,小宝以后,真的没有爹了吗?” “嗯。”苏秀儿眸色一暗,不想隐瞒:“小宝会难过吗。” 苏小宝摇了摇头,懂事地用自己小脸蛋,贴了贴苏秀儿手背,奶声奶气。 “有娘的孩子才是宝。娘亲,等以后小宝给你找个新夫君呀。比如沈回叔叔就不错呀,他长得比爹还好看。” 苏小宝小脑袋里,闪过一张俊美无双,贵气逼人的脸。 苏秀儿被苏小宝这人小鬼大的模样给逗笑了。 沈回是她在两个多月前,杀猪回来的路上捡的。 捡到时浑身是伤,养了快一个月才好。 后来说是寻亲,跟他们一路来到京城,在城门口分开。 沈回不但长得好看,捡到时衣服内里还穿着金丝纹软甲,左手指节有一层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来历不凡。 这般人物,注定跟她一个在乡下长大的民妇扯不上关系。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沈回在做什么,以后怕是再难见到。 苏秀儿轻笑了声,抬手敲了敲苏小宝脑袋:“小宝乖,沈叔叔不适合,以后娘一定给你找个比沈叔叔还好看的爹爹。” “好耶。”苏小宝兴奋地双手合十:“娘亲,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好看爹爹吗?” 苏秀儿眸光微动,摸了摸发间那支缺角的碧玉发钗,点了下苏小宝的脸蛋儿:“不是,我们先去长公主府,找你外祖母所说的熟人。” 出发前,她娘苏添娇苏寡妇,将这支常年带在发间的钗子取下,簪在她的发间。 告诉她,等进了京,倘若遇到困难,就拿这支钗子去长公主府找人帮忙,她在长公主府中有熟人! 她娘出了名的爱吹牛。 吹嘘自己不止吃过御膳房做的翡翠流黄包,还喝过西陈进献的白玉酒,更是曾经在龙椅上睡过觉,还把玉玺磕破了一个角。 如果她不是一出生,就生活在桃林村,十八年过去,从没有见任何人来寻过娘,差一点就信了这鬼话。 她拿这钗子去长公主府,也只纯粹想碰碰运气。 万一她娘真认识长公主府上的洒扫婆子呢。 毕竟宰相门前三品官。 长公主府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身为盛国人,就没有人不知道这位曾经惊才绝艳的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十九岁就以少胜多,大破燕国十万大军,斩杀摄政大臣姜原,帮年仅十四岁的皇帝稳定朝政。 皇上曾放话——见长公主如见朕。 只不过,斩杀摄政大臣姜原后,长公主就隐退了。 不再过问朝廷中事务,也不在公众场合露面。 有人说,长公主是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留下了暗疾,其实这些年都在养伤。 也有人说,是长公主自觉杀戮太重,去寺庙戴发修行了。 长公府门前有两座巨大的石狮,两扇朱门闭紧,庄重威严。 苏秀儿牵着苏小宝立在门前,突然就开始打退堂鼓。 娘也不说,那熟人姓甚名谁,万一拿出这钗子,没有人认识怎么办。 犹豫了一会,苏秀儿心一横,伸手扣了扣门。 没有人认识,就没有人认识,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门叩了大概四五下,都没有回应,就在以为门不会打开时,从里开了一条小缝,从伸出来一个脑袋。 这是一张年轻稚嫩的脸。 “你找谁?” 苏秀儿抽出发间玉钗,笑着递了过去:“小哥,我娘说在这府里有熟人,只要拿出这支玉钗,就会有人认识。” 那年轻人瞥了苏秀儿手中玉钗一眼,倒是没有势力眼,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将玉钗接了过去。 “你等着,我去问问。” 说完,又呯的一声将大门关上,那动作快得差点夹到苏秀儿鼻子。 苏秀儿摸了摸鼻子,感觉这长公主府怎么奇奇怪怪的,大白天关着门,门口也没有个护卫。 但到底也没有多想,见苏小宝累了,就拉着苏小宝走到门前的台阶上坐下。 冬松拿着玉钗往里走,打算问问门房的管事嬷嬷。 他并没有将这支缺角的玉钗放在心上。 长公主消踪近二十年,他们长公主府府门将近十年没有打开过,也从没有人敢找上门。 瞧刚才那女子长得貌美却是一副农女打扮,身边还带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怕是府里哪个下人的家眷。 这人不便托大还糊涂,只给个钗子作为信物,没有只言片语,如何找人? 还好今日是碰上他这个热心肠,换作其他人,还不得轰出去。 穿过月亮拱门,冬松被人叫住。 “小冬松,不练功,这是去哪?” 冬松脖子一缩,回头笑眯眯将手里玉钗捧给来人。 “冬梅姑姑,房门柳奶奶如厕去了,我帮她顶一下差事。刚刚有位姐姐,拿着这钗子来寻人,我帮她去问问柳奶奶。” “你倒是好心。”冬梅哼了一声,视线落在冬松手里的玉钗上,顿时脸色大变。 她颤抖地一把抓过玉钗,转身飞快往内院跑。 “春桃姐姐,你看,这是不是殿下当年离开时,戴在头上的那根玉钗。” 女人正在清理账册,闻言停笔看来。 视线落在玉钗上,她惊得手中墨玉笔落地,站起身来,接过玉钗声音颤抖。 “没错,这正是长公主最喜欢的那根玉钗。整整快二十年了,长公主终于有线索了。冬梅,快说,这玉钗从何而来?” 冬梅看向身后跟来的冬松。 冬松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没有隐瞒立即回答:“是位貌美姐姐交给我的,她现下就在府门前等着。” 春桃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率先往府门大步走去,走着走着跑了起来。 冬梅跟冬松连忙跟在身后。 第4章 长公主府碰瓷 “娘,外祖母在这儿真有熟人吗?怎么等了这么久也没有动静?” 苏小宝无聊的撑着下巴,一双黑曜石的眼睛亮晶晶的。 苏秀儿打个哈欠,耸了耸肩:“不知道,你外祖母应该没有这么不靠谱。”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苏秀儿心里也没有底。 她娘每日钓鱼养花,睡觉喝酒,的确不是个靠谱的。 “唉!” 母子俩步调一致地重重叹了口气,换了姿势,继续发呆。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一个身材瘦小,身手灵活的青年男子,他像只猴似的扯下苏秀儿腰间的荷包撒腿就跑。 苏秀儿反应过来,抽出藏在包袱里的杀猪刀,朝着那青年男子掷了过去。 没有想到那青年男子有些身手,险险闪身躲了过去。 狡兔三窟,荷包里装的不是苏秀儿所有银子,可也是苏秀儿杀猪一枚一枚攒下的辛苦钱。 挣钱不易,血汗钱死也要保住。 苏秀儿几乎没有多想,抱起苏小宝追了上去。 苏秀儿跑得极快,抱着孩子也像是身无一物般轻松。 青年男子一双腿在地拎出火星子,才不至于被苏秀儿抓住。 不远处大树后面,一位中年男人正静静关注着这一幕。 他转身拐了个弯,进了一家茶楼雅间。 段珍珠端坐在桌边,轻轻打着扇子,见男人进来缓缓看了过去。 男子想到苏秀儿将杀猪刀掷出去的一幕,仍旧心有些余悸。 他欠了欠身,向段珍珠禀报。 “小姐,那杀猪婆果真凶悍,也如魏公子描述般力大无穷,倘若那寻来的窃贼不是京城最擅长逃跑的惯偷,方才一出手,恐怕就已经被抓。” “委屈魏郎了。”段珍珠心疼地抿了口茶,没有将苏秀儿真正放眼里。 虽然从昨晚起,就让自家二管事亲自盯着苏秀儿,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苏秀儿一眼。 只是自己在心里将苏秀儿的形象脑补了一遍。 力大无穷,不用说就是个膀大腰圆,脸大如盘,嘴角长黑痣的丑陋女人。 虽然觉得没有必要,还是谨慎地又随意问了一句:“你可知,她去长公主府所谓何事?” 段府二管事王全回忆了一遍,继续欠着身回答:“小的站得远,但也瞧清楚了,她拿了一根缺角的玉钗子说是要找人。长公主府的门关上,就没有再打开过。” 翠娟站在段珍珠身后,啐了一口:“小姐她就是痴心妄想,一个乡下贱妇,拿着根破钗子就敢去长公主府碰瓷,真当长公主府是乡下土地庙。换作咱们段府门房,早把她打出去了。” “的确可笑。”段珍珠鄙夷地轻轻摇着团扇,抬眼看向王全,语气转冷:“按计划去办,动作干净些,别污了京城的地。” “是。”王全应声,转身快步离开茶楼,往城东郊区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长公主府府门再次打开。 这次打开的不是一条缝,而是从中走出两位容貌上佳,气质出众,比豪门贵妇气场还要大的女子,以及一位俊美少年。 春桃左右环视,没有找到冬松所说的貌美姐姐,皱起眉头看向冬松。 冬松着急地抓了抓脑袋:“春桃姑姑,我关门的时候,明明让她等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或许是等得不耐烦了,都怪我,早知道就先让她进府里去。” 千金难买早知道,何况冬松年纪小,没有见过长公主,不认识长公主旧物也很正常。 春桃收回目光。 冬梅着急道:“也不知道那位姑娘跟长公主是何关系?春桃姐姐,接下来怎么办?” “找。”春桃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喙:“她能拿着玉钗出现在长公主府门前,必然是知道长公主的消息,无论是掘地三尺,都要把人找出来。” —— 前面是一座破庙,左边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已经无路可逃。 那方青方青弯着腰气喘吁吁,盯着一路穷追不舍地苏秀儿。 “死女人,穷疯了。就一个荷包,至于追这么紧!” 跑了这么久,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都快要累死了。 这个死女人抱着孩子,连汗都没有出,看起来还十分轻松,真是见了鬼。 苏秀儿先将苏小宝放下,抽出杀猪刀指向,一步步逼近方青。 “知道我穷疯了,还敢抢,看你不仅眼睛不好使,还欠收拾。” 杀猪刀闪着寒光,从那方青角度看去,苏秀儿特别像是个女刽子手。 那方青眸光微闪,咽了咽口水,手往荷包中一掏,将所有铜板抓出来往四处一抛,最后把空荷包直接丢在苏秀儿身上转身就跑:“还给你!” 苏秀儿冷笑一声。 现在还,晚了。 向来人敬她一尺,她敬人一丈。 这盗贼先招惹她,怎么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苏秀儿看都不看地上一眼,伸手一拎,仗着天生神力竟将那方青生生举了起来,然后狠狠丢在地上,朝着他的脸就是两拳。 方青身上被苏秀儿搜刮一空。 一共十几两。 “你就倒是挺富裕。” 苏秀儿掂了掂手里的碎银。 方青外袍被扒,只着里衣,鼻青脸肿跪在地上,哭的满脸是泪。 他行窃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失手,没想到这次不但失了手,还把自己给陪光了。 “姑奶奶,这已经是我全部家当,求您放过我吧,以后我见到您,一定绕着走。” “出息,不就是十几两银子,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滚吧。”苏秀儿将银子将怀里一揣,挥了挥手。 言青连忙屁滚尿流地逃走。 苏秀儿收回目光去寻苏小宝。 苏秀儿方才教训方青时,苏小宝就蹲在地上捡散落的铜钱。 这会儿人却是不见了,只有那个荷包被遗弃在路中央。 “小宝。”苏秀儿将荷包捡起,抬见余光瞥见破庙门口闪过一个身影。 破庙是真的破,四周长满青草,所到之处全是灰尘。 进了里面,佛像倒塌。 刚刚消失不见的苏小宝双目紧闭,安静地躺在佛像旁,生死不知。 苏秀儿见状,明知道事情不对劲,为了苏小宝还是冲了过去。 走近的第一时间,伸手探了探苏小宝鼻息。 见还有气,她松了口气,连将苏小宝紧紧搂进怀里。 “轰隆隆”一声巨响。 在苏秀儿将苏小宝抱起的瞬间,像是触到什么机关。 头顶一个木制的笼子从天而降,准确地将她跟苏小宝罩在里面。 破庙外面也在这时冒起了火光,大火越烧越旺,周围温度也在节节攀升。 苏秀儿眸色一暗,抱着苏小宝的双手再次收紧。 这是有人设局,存心想要将她跟小宝烧死在破庙里。 她跟小宝初到京城,除了魏家,根本没有人认识她们。 看来这一切都是魏家设的局! 先让盗贼将她引来,再吸引她的注意力,趁机将小宝迷晕带到破庙。 一步步引导,让她主动触碰到机关,将自己困死在里面。 能设下这个局的人,一定非常了解她。 也需要拥有一定的财力,跟人脉。 赵氏跟魏田都做不到,唯有魏明泽,或许魏明泽还跟段家的人联手了。 魏明泽真是好狠的心,原以为拿了银子写下和离书,就能两不相欠,没想到却要她跟小宝的性命。 不管魏明泽对她究竟有几分真情,小宝到底叫了他三年的爹。 他曾抱着小宝练字,带小宝放风筝,替小宝洗脸。 这些相处都真实发生过。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魏明泽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是她低估了人性的恶! “咳……娘,着火了,您快跑。” 苏小宝被呛醒,在苏秀儿怀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苏秀儿明白,此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小宝,都必须想办法活着逃出去。 “小宝不用怕,娘带你一起逃出去。” 苏秀儿安抚地摸了摸苏小宝的脸,将苏小宝放在一旁,拎起杀猪刀,朝那大腿粗的木栅栏砍去。 木栅栏太在结实,一刀砍下连个印子也没有。 噼里啪啦,火势在继续蔓延,那点火之人生怕火势不够旺,又朝火中浇了两桶油。 魏明泽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锦袍,站在远处层层绿荫下,悲悸难过地看着不断蹿起的火苗。 他紧紧咬着嘴唇,唇瓣快要咬出血来,都未曾松开。 他也不想的,可是苏秀儿非要逼他。 而且昨晚他只是想要段珍珠帮忙驱逐苏秀儿,没有想到段珍珠会直接杀人灭口。 所以说,普通平民怎么能跟贵族相碰呢。 贵族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要了一条人命。 “秀儿,小宝,被火烧很痛吧,忍忍就好了,我会给你们立衣冠冢,今生都不会忘记你们。” 眼泪流出,魏明泽抬手抹去。 轰的一声,魏明泽看到破庙横梁砸下。 横梁砸下,接下来就是房屋主体倒塌,这般大的火,苏秀儿跟苏小宝是彻底没有救了。 魏明泽难过地转身离开,失魂落魄地往魏府走去。 第5章 长公主府的人马上就到 破庙内,苏秀儿跟小宝暂时还算幸运。 横梁砸下被木笼挡住,连带被苏秀儿连续砍了几十下的木栅栏也“咔嚓”一声折断。 苏秀儿将杀猪刀暂时插回腰间,用蛮力掰开那断了的栅栏,抱着苏小宝逃出木笼。 头顶横梁再次“吱呀”作响,随时还会砸下。 庙外的火连成圈,唯一的缺口就是庙后的那条河。 跳河还有一线生机,不跳就真只有等死。 火燎到后背烧伤的地方,疼得苏秀儿牙床都咬酸了,片刻间也做好决定:“小宝,你怕吗?” 苏小宝被苏秀儿护在怀里,不知苏秀儿想做什么,但还是本能地点头:“有您在,无论发生什么小宝都不怕。” 苏秀儿的心被狠揪了一下,不再迟疑,坚定地抱着苏小宝朝缺口处冲去。 扑通! 苏秀儿苏小宝双双落水,被河水吞没。 夜色压着河面,腥味混着血腥飘来时,男人的剑已抢先一步,划破跟前黑衣人的咽喉。 他的身侧,身着青衣的男子肩头中箭,半跪在地,扫向又围过来的十余名黑衣杀手,声音发紧:“世子,您快走!” 男人没应,指尖勾着剑柄转了半圈,收回时带起一条条血线。 月光落在他侧脸,下颌线冷得像冰雕,目光扫过杀手时,没带半分情绪。 杀手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夜九看得眼热。 心想,不愧是他家被称为“战神”的东靖王世子,即便旧伤未愈依旧勇猛。 这次他随世子从北境离开,偷偷回京就是为了查军饷贪墨一事。 没想到提前走露风声,还没到京就遭到埋伏跟世子走散,后来世子藏身桃林村一户农家养伤,他就先到了京中。 昨日才跟世子汇合,没想到今日又遇袭击。 沈回眉头未曾皱一下,剑快得只剩残影,明明是杀人的动作,却透着股近乎漠然的从容。 不过半柱香,最后一个杀手捂着心口倒在河边。 沈回收剑,声音淡淡:“处理干净。” 夜九应声。 沈回已转身走向河边。 他解下沾血的外袍丢在岸边草地上,白绸中衣贴着脊背,隐约能看见肩胛处一道新伤。 河水漫过脚踝,他弯腰掬水泼在脸上。 河面突然水纹波动,沈回目光一寒,一道身影几乎贴着他的面从水中冲出。 水花溅了他满身。 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湿透的衣袍紧贴着,将身材曲线尽数勾勒,湿发黏在脸颊,几缕还沾着水草,却偏偏有水滴从下颌滑落,顺着脖颈钻进衣领幽暗处,狼狈又鲜活。 沈回的眸光暗了暗,周身寒气消弥。 苏秀儿身上被烫伤过的地方被水浸过像是被冰锥扎般的疼,嘴里全是水草的腥味。 她拖着苏小宝破水而出,难受地吐呛入口中的浑水,当看清楚面前男人容貌时,绷紧的神情松了松。 “沈回……” 她实在太累,两个字脱口,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闭抱着苏小宝又往河里跌去。 沈回薄唇抿紧,结实有力的手一抬,将苏秀儿跟苏小宝同时搂住,长腿一迈将两人都抱上岸。 “世子爷,这不是桃林村的那农妇跟她家孩子?”夜九听到动静丢下埋了一半的尸体赶了过来。 沈回瞥了眼走近的夜九,眸光一沉,扯过外袍将苏秀儿身材尽露的身躯先裹上。 夜九注意到沈回的动作,稍微有些意外。 他家世子何时对女人这般体贴过,但想到苏秀儿是自家世子的救命恩人,又有些释然。 夜九知道苏秀儿是带着孩子来京寻夫婿的,也知道苏秀儿夫婿中了状元,瞧苏秀儿现在这模样,就已经猜到必然是那男人变了心。 “升官阶,获厚利,丧其妻,这村妇真可怜。” 夜九同情地摇了摇头。 沈回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冷冷瞥了夜九一眼。 夜九立即识趣地滚回去继续处理尸体。 这边,冬梅跟冬松也带着长公主府的一众暗卫赶到郊区破庙。 看到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破庙,冬梅眼底一片寒光。 长公主喜静,又因为对外宣布长公主避世,长公主府门前的那条街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人摆过摊,就算要从这条街上路过,行人也会选择绕路。 他们花费了许久时间,才打听到有位路人远远见到,今日长公主府门前有一妇人跟孩子遭遇过窃贼。 寻着这线索一路找来,没想到看到的又是这么一幕。 “冬梅姑娘,只在破庙里寻到这个。”一名侍卫将一块烧焦的残布呈上。 冬梅伸手接过,冬松盯着那块残布立即叫出声:“蓝白色的布料,就是今日貌美姐姐所穿。冬梅姑姑,那貌美姐姐一定来过这间破庙,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冬松神色又变得焦虑。 冬梅也觉得事情不简单,只怪那姑娘除了送上门的钗子,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扫了眼旁边湍流的河水吩咐:“找,寻着方圆百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翌日天亮。 “小宝……” 苏秀儿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床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 抬眼看去,房间陈设简单破旧。 她还没有来得及起身,房间的门就率先被人推开。 身着青布衣裳,身材高大,眉眼俊逸的男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醒了!”他的声音清冷如幽潭,话更是少得可怜。 “我身上的衣服……”苏秀儿坐起身,手指攥紧自己的衣领,迟疑地看向男人。 沈回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回头嗯了一声。 苏秀儿纠结着,皱着的眉头逐渐舒展,最后释然的摆了摆手。 “罢了,是你给换的衣服也没什么,反正都是为了救命。当初我救你的时候,也把你看光了,正好,两不相欠。” 苏秀儿大度,沈回却是皱了眉,但他并不解释。 反倒是牵着苏小宝进门的夜九一脚踩空,差点摔倒在门槛上。 什么叫做也看光了。 这农妇好不知羞。 他家世子金贵,又岂会占一介农妇便宜。 昨晚明明就是他到附近找了位大娘,给换的衣服上的药。 世子怎么也不解释,烦死了。 苏小宝却没注意这些,挣脱夜九的手扑向苏秀儿,小胳膊紧紧抱着她的腿。 “娘亲,您终于醒了,小宝好担心您呀!” 苏秀儿摸了摸脑袋苏小宝,蹲下仔细检查了一遍,见苏小宝只有几处轻微灼伤,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向沈回道谢。 沈回面容淡冷,拉开椅子坐下:“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苏秀儿敛眉,听这话语气,就明白沈回已经猜到她是怎么一回事。 深更半夜,在河边林子遇到沈回,昨晚她虽力竭晕倒,但也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沈回在做的事情绝不简单,她不想知道,也不想将沈回卷到她跟魏明泽的事情中来,毕竟尚书府不好招惹。 苏秀儿沉默,苏小宝已经一本正经,奶声奶气抢先回答:“沈叔叔,娘亲说要重新给我找个好看的爹爹!” 说完,又抬头看向苏秀儿,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撒娇:“娘亲,要不就让沈回叔叔做爹爹吧,沈回叔好看……” 苏小宝话还没有说完,苏秀儿就飞快出手捂住他的嘴巴,双脚脚趾紧紧蜷缩,恨不得在地上抠出一个洞。 她抬头干巴巴挤出一个笑:“童言无忌,沈公子莫要介意。” 沈回微敛着眉眼,看不出究竟是何神色。 苏秀儿为了尽早结束这个话题,急急说道:“我打算回桃林村。” 沈回一顿,点头:“也好。” 闻得这声也好,苏秀儿心中升起一丝苦涩。 民不与官斗,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概是个人都会这么想。 可她差点死掉。 这口气,绝对不能这么咽下。 苏秀儿情绪一阵低落,就听沈回又道:“你昨晚落河,身上又有多处烫伤,要不再在此处多休息几日?” 苏秀儿抬头,瞧见沈回眸底流露出来的关心,心里一暖,不拘小节的举起自己扎实有力的双臂。 “不用,我身体强壮,就算现在也能单手扛起你。” 沈回没有忘记,自己受伤被苏秀儿捡到那日。 苏秀儿单手把他举起,像是扛猪一样把他扛在了肩膀上。 他这一辈子都没有那么屈辱过。 沈回清了清嗓子:“……你的力气一直很大!” 用过早膳,沈回递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干净的伤药和鼓鼓囊囊一包银子。 “桃林村路远,路上用。” 苏秀儿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沈回手指。 沈回眸色一沉,不自然别开脸,淡淡道:“一切小心。” 苏秀儿跟苏小宝站在路中央,目送沈回跟夜九骑马离开,扭头牵起苏小宝的手随着进城的人,往另一扇城门走去。 “娘亲,您不是跟沈叔叔说要回去?” 苏秀儿看着面前排队进城的人,摸了下苏小宝脑袋:“你娘亲像是个吃亏的吗,就这么回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第6章 冬松马上到达战场 重新进入京城,苏秀儿带着苏小宝站在街道上,往长公主府方向看了一眼,抿唇彻底打消再去长公主府寻人的念头。 她不知道娘的旧识姓甚名谁,现在连唯一的信物都丢了,再去长公主府怕是要被打出来。 再者长公主府那般大,昨日将玉钗交与那少年时,也不知那少年姓名。 何况她如今要面对的是尚书府这个庞然大物,恐怕娘旧识肯帮忙,也有心无力。 为了不被魏明泽跟尚书府发现,苏秀儿带着苏小宝另外找了间客栈住下。 站在客房窗边,看着街上行人,苏秀儿皱着眉暗自思忖。 破庙大火并没有证据指明跟魏明泽、尚书府有关,想要魏明泽付出代价,只有将主意打在魏明泽忘恩负义,赘婿攀高枝上。 这京城是尚书府的地盘,想要不再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唯有让周围的人都知道她的存在。 “小宝,乖乖待在房间,娘亲出去一趟。” 苏秀儿有了主意,让客栈掌柜给苏小宝送些吃食,顺便打听好京城最大坊市所在。 她常年杀猪卖肉混迹市井,最清楚什么地方流言最容易传播出去。 苏秀儿挤到卖肉的摊子前,自来熟跟排队买肉的大娘闲聊。 “大娘,我跟你说,这今科状元真不是东西。他靠着做赘婿让妻子供养他们一家,现在中了状元,就想贬妻为妾另攀高枝。这妻子昨日进京,差点就被火烧死。” 恩科刚过,新科状元正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前后大娘立即被勾起兴趣。 其中一位大娘:“小姑娘,你说这话可有证据?造谣新科状元是要见官的。” 苏秀儿眸色一沉,攥了攥拳头,不忸怩地撩起袖子,将手腕上的烫伤示于人前。 “实不相瞒,我就是状元郎原配,昨日差点葬身火海。” “魏明泽跟段尚书家小姐有了私情,便逼我为妾,我不肯,他假意答应和离,补偿我一千两银子,转头就派人纵火想将我们母子烧死在城外破庙。” 苏秀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和压抑不住的愤怒。 她手腕上那新鲜、狰狞的烫伤,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先前问话的那大娘脸色又是一变,一把拉住苏秀儿手:“闺女,这话可不敢乱说!那可是尚书!” “大娘,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苏秀儿眼眶泛红,却如空谷幽兰宁折不屈。 “我苏秀儿行得正坐得端,今日在此说道,不是为了博同情,只想求个公道,让大家知道这青年才俊,高门贵女,背地都是什么龌龊心肠。” “我今日还能站在这里,是老天爷不收。若来日横死,必是魏状元和尚书杀人灭口!” “大家若是感兴趣,明日辰时,大可跟我一起去魏府讨要这一千两银子,权当做个见证,到时我拿三百两银子出来请大家喝茶。” 她说这话掷地有声,点明自己险境,将矛头直指魏明泽和段家,又许了重利。 有热闹可看,又有利可求,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纷纷答应。 “太欺负人了,状元郎、官家小姐就能无法无天?” “苏姑娘,明日我们就陪你走一趟魏府,看他能不能把我们全都灭口。”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从市集飞向茶楼、酒肆、各个坊市。 “忘恩负义状元郎”“狠毒尚书千金”“杀妻灭子”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足以点燃整个京城八卦之魂。 苏秀儿见效果达到,不再多言,对着周围百姓福了一礼,转身挤出人群,迅速消失在街角。 消息传到尚书府时,魏明泽正在给段珍珠画像。 段珍珠闻言精致的脸庞瞬间扭曲,猛地将手中茶盏摔得粉碎。 “废物,连个村妇都处理不干净。” 魏明泽握着画笔的手一抖,墨迹将画上段珍珠的脸晕染开。 他明明听到村妇二字,已经猜到缘由,还是问:“珍珠,发生了何事?” 段珍珠暂时还不想在心上面前曝露自己的恶毒,强压着怒意挤出一丝笑:“无事,就是新养的狗疯了,处理起来扎手。魏郎,若是无事,我们还是等后日你上门提亲时再见。” “也好。”魏明泽体贴地搁下笔,温情脉脉不舍离去,然后去而复返,藏在不远处的廊下。 段珍珠以为魏明泽已走,立即恢复原有跋扈:“那个村妇为何这般难杀!还刻意散播谣言,果真无耻。” 翠娟战战兢兢:“小姐,那怎么办?万一让老爷知道……” “先瞒着。”段珍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为了魏郎跟尚书府的名声,暂时是不能杀她了。那就打断她的腿赶出京城,永世不得再回来。” “那真是便宜那村妇了。”翠娟也咬牙:“奴婢这就让二管事去办。” 流言发酵,暗潮涌动。 苏秀儿回到客栈,为以防万一,接下来都没有再出门。 第二日怕苏小宝跟去魏府再受罪,就花了银子请掌柜暂为照顾。 她按照昨日在坊市上的约定,往魏府走去。 一路上遇见许多人也往魏府方向去,人群里瞧见好几位昨日在坊市上见过的熟面孔,心里不由更加有底。 魏府两扇大门紧闭。 苏秀儿停下脚步回头,正要开口说话,就见一位中年男人挤到身侧,手里握着一块藏蓝色布料在她眼前一晃。 苏秀儿猛地胸口一窒,就听那人阴笑着说:“想要你儿子活命,现在立即出城,否则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 苏秀儿面色一变,咬紧牙,拔出腰间杀猪刀。 她明明已经将小宝藏起来,还让客栈掌柜帮忙看护,为何还是会被人绑架。 明明已经做了努力,凭什么有权势的人,就可以一手遮天。 那人像是看穿苏秀儿所想,嗤笑一声,成功捏住她的咽喉。 “民不与官斗,四喜客栈的掌柜怎会为了你一个低贱村妇得罪尚书府,劝你莫要冲动,否则你儿子会如何,我也不知道。” “苏屠户走吧。” 那人催促,明明可以叫苏姑娘,却用“屠户”二字来刻意羞辱。 “那边发生了何事?” 冬梅带着人找苏秀儿将近两夜一天都没有线索,伴随着晨露,满身疲惫回到城内,恰好看到通往魏府的巷子里挤满了人。 冬松眼底乌青,同样也是满脸疲惫,但听冬梅一说,还是立即往魏府那边走去:“冬梅姑姑,我去瞧瞧。” 第7章 竟是个天生尤物 苏秀儿的身影被人群挡住,冬松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背影。 他想往里面挤,又被人群绊住,只能拉住最外围的一个大婶:“请问,这里头究竟出了何事?” 大婶两眼放光,满脸八卦的兴奋:“魏状元抛弃糟糠之妻跟段尚书家的小姐有了私情,原配带人打上门要说法了。”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若是放在平日冬松肯定会凑这份热闹,但想到关乎长公主的线索还没有找到心中不由一阵失落,没什么兴趣的往回走。 冬松将打听到的消息转告冬梅。 冬梅抬头恰好瞧见苏秀儿跟那男人从人群里挤出,往城门方向而去。 苏秀儿长相实在貌美,一眼就让人惊艳,但身边没有跟着孩子,冬梅就没往里心去。 她一拉缰绳转身:“先回府向春桃姐姐复命。” 城外偏僻空地,老槐树下被特意收拾出来,摆上一方梨花木桌,青瓷盘里盛着新鲜瓜果。 段珍珠金尊玉贵地端坐在放了软垫的太师椅上,悠闲地喝了口茶,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 “汪汪汪。” 黑狗狂吠,牵绳的仆人忽然松开手。 苏小宝吓得脸色一白,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可不过几息功夫,后颈还是被狗爪按住,“咚”地摔在地上。 狗本是忠心护主的生灵,可性子也随了主人。 段珍珠素来视平民如草芥,她养的狗自然也带着股欺弱凌小的凶性。 段珍珠嫌弃地捏了颗葡萄送进嘴里,不满说道:“没用的废物,这么快就被追上,雷霆怕还没玩尽兴。” 翠娟凑上前提醒:“小姐,还有位没到呢。” “哦,那个杀猪婆啊。”段珍珠捏了捏眉心,语气里满是不耐:“怎么磨磨蹭蹭的,还没到?” 翠娟侧头往来路望,就见去寻人的王全出现在路的尽头:“小姐,来了。” 王全走在前面,将苏秀儿的身影全部遮住。 段珍珠没将苏秀儿放在眼里,连看她一眼都未曾,只是盯着黑狗扑咬苏小宝的眼神里兴致又浓了一分。 獠牙泛着冷光,衣裳被撕咬破碎飘落,胳膊上血痕触目惊心,眼看黑狗挥舞着爪子马上抓在苏小宝脸上…… 这一抓必定毁容。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杀猪刀从远处掷来,精准插入黑狗后背,黑狗呜咽一声收回爪子。 劫后余生苏小宝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地上,看着从远处冲来的苏秀儿,眼泪不受控制接连落下。 被黑狗扑倒没有哭,被黑狗抓伤没有哭,唯独看到苏秀儿,苏小宝哭了。 “娘……” “别怕,娘在。”苏秀儿冲过来,将杀猪刀从黑狗身上抽回,将苏小宝抱起来护在身后。 “汪汪汪。”黑狗受伤,凶相毕露,朝苏秀儿亮出獠牙疯狂扑了过去。 段珍珠眯了下眼。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要知道段珍珠养的这只雷霆凶名赫赫,曾经咬死过窃贼,段珍珠也用它惩罚过不听话的仆人。 就算是两个壮年男子都不是这黑狗的对手,苏秀儿对上黑狗必死无疑。 段珍珠想到苏秀儿昨日在坊市上当众所说——若是横死,必定是尚书府跟魏明泽杀人灭口。 暗骂一声蠢货。 自己找死,主动惹怒雷霆,若是死在雷霆爪下,少不得会有一些麻烦。 段珍珠娇纵地瞥了眼身侧一名家丁:“让雷霆给她留一口气。” “是。”那家丁应声,往苏秀儿那边挪去。 苏秀儿见黑狗带着腥风扑来,没有半分退缩。 她常年杀猪宰羊,早摸透了牲畜扑咬破绽,哪怕是一只疯狗。 苏秀儿身形灵活地一闪,恰好避开黑狗锋利的爪子,趁黑狗扑空失衡,攥着杀猪刀的手猛地发力,刀刃直戳要害。 “噗嗤”一声,热血溅在苏秀儿脸上,黑狗最后一声狂吠堵在咽喉,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四脚抽搐两下没了气息。 那原本挪动步子准备“留手”的家丁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在场其他人也面面相觑,没想到苏秀儿一个女人真能一刀宰杀凶名在外的恶犬。 段珍珠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消失,生气的手重重拍在桌上,起身冲到苏秀儿面前,居高临下指着苏秀儿怒吼。 “你这贱妇,敢杀本小姐的雷霆!我要你给它偿命。” 苏秀儿沉默着,暂时没有理会段珍珠的嘶吼,只是垂着头握住那把还插在黑狗脖颈上的杀猪刀。 她用力一拧竟顺着黑狗的骨头,将黑狗整齐开膛。 随后利索抽出,将杀猪刀钉在地上,抬眼杀气十足地看向段珍珠。 “这畜生敢伤我儿子,死不足惜。” 段珍珠被苏秀儿不要命的气势吓得本能退后几步,随后想到自己人多势众,又有了底气。 她冷笑一声:“呵,就你们这些低贱下等的东西,本小姐伤了就伤,岂配跟本小姐的雷霆相比!” “难道就没有王法?” 段珍珠嚣张的冷笑:“有,但不是为你这种贱民准备的,你们这种贱民只配被我们踩在脚底下。” “若是不信,就去试试,今日本小姐将你打伤打残,看这京兆尹的衙门你进得去,还是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京兆尹又会不会受理你的案子。” “敢在本小姐面前逞强,胆敢民与官斗,就要付出代价。” 段珍珠一口气说完,才感觉心中畅快了些许,也就是这时才注意到苏秀儿真正的容貌。 柳眉弯弯,眼睛大而明媚,琼鼻朱唇,明明是一个杀猪为生的贱民,偏透着一股违和的贵气,尤其脸上还有未擦的血迹,又给她添了几分野性的美,矛盾的组合,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竟是个天生尤物! 段珍珠蓦地感觉胸口一堵。 她能接受苏秀儿真是膀大腰圆,脸大如盘,嘴角长黑痣的丑陋女人,却无法接受苏秀儿比她还要漂亮。 一个乡野村妇怎配? 想到这个漂亮的贱民就是魏郎的原配,她更是嫉妒地红了眼。 段珍珠再次指着苏秀儿命令:“打断她的腿,脸也毁了,别弄死就行。只要不死,你就赖不上我尚书府跟魏郎。” 第8章 身后是谁在帮她 家丁们都瞧见苏秀儿杀狗的那股狠劲,大家都磨蹭着不敢先上前。 段珍珠气得怒骂:“没用的废物,你们一群大男人,她一个低贱的村妇,就算力气再大,你们一人一棍子,围也能把她围死。” 这话让众家丁眼前一亮。 就是,他们这么多人,若是怕一个低贱村妇,传出去往后如何见人。 一名体型健壮的汉子,拎着木棍率先朝苏秀儿冲过来。 “娘……”一直跟在苏秀儿身后的苏小宝担忧地喊。 “别怕。”苏秀儿侧头:“双手还能不能动?” “能的。”苏小宝咬牙点头,模样虽狼狈,小小年纪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苏秀儿满意一笑,弯腰将苏小宝甩在背上叮嘱:“抓紧了。” 说完,她背着苏小宝侧身躲开那冲来的家丁,抬腿一脚将他踹在地上。 仗着一身力气,凭着一股狠劲,将护在段珍珠面前的两名家丁撞飞在地上。 不过眨眼功夫,就已经将杀猪刀抵在段珍珠脖子上。 “信不信,我现在划花你的脸,打断你的腿?” 冰冷带着血腥味的杀猪刀抵在脖子上,段珍珠身体僵硬的打了个寒战,心中愤怒的同时更加心疼魏明泽。 这低贱该死的悍妇果然凶狠,难怪魏郎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生来就是贵女,哪怕害怕,也不可能向一个低贱的泥腿子低头。 段珍珠僵着身体,依旧嚣张地威胁:“我父亲是当朝兵部尚书,我母亲是国公府嫡女,你敢动我,我父母能有一百种方法弄死你,再弄死你这野种儿子。” “对了,听说在乡下,你还有个低贱的寡妇娘,你猜,她又会以什么样的死亡方式,下地狱陪你们呢。先送她几个男人怎么样……” “住嘴!” 苏添娇就是苏秀儿的逆鳞,她娘生她养她,她能接受别人侮辱她,但绝不能侮辱她娘。 苏秀儿攥着杀猪刀的手往前送了半分,刀刃擦过段珍珠颈间肌肤,渗出血丝。 “你再敢提我娘一个字,我就算拼着被尚书府追杀,也要让你先尝尝死亡的滋味。” 段珍珠吃疼皱起眉头。 这就是她不喜欢泥腿子贱民的原因。 做事没有脑子,只凭一股冲动。 她是怕,可是让她跟泥腿子低头也不可能。 不过,再开口时,段珍珠还是避开了苏添娇:“你们本就是低贱的贱民,本小姐说的就是事实,以一换三,你真的想好了?” 事态变得紧张,翠娟以及所有段府家丁都变得焦虑,他们唯恐苏秀儿真伤到段珍珠,不好回去交代。 偏他们家小姐蛮横惯了,必是不可能跟低劣的村妇服软。 盼着、想着,就希望此时有人能站出来调和。 路的尽头,突然出现一匹马,来的竟是段尚书身前的小厮长青。 长青飞奔下马,大声说道:“小姐,老爷让您立即回府。” 王全立即回身对苏秀儿道:“苏姑娘,为了你的家人好,现在立即放了我们家小姐,只要你现在带着孩子回乡下,我们尚书府可以既往不咎。” “我凭什么相信你?”苏秀儿没有放人,杀猪刀又往段珍珠脖颈上压了压。 段珍珠那皮肤被割破的地方,顷刻又有更多的鲜血流出。 段珍珠面色更白,却仍旧高高扬着头颅。 王全能做到府中二管事,自是有些眼色,他看明白苏秀儿这是需要自家小姐的保证。 一个低贱村妇,当真有些小聪明。 王全小心劝道:“小姐,老爷让您马上回府耽搁不得,老爷的脾气您是知道了,若是真惹得他生气怕是不好交代。” 段珍珠扬着的头颅才缓缓落回,瞪了苏秀儿一眼:“放开本小姐,既往不咎。” 苏秀儿抿了抿唇,她要的就是段珍珠此时的一个承诺。 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明白。 她虽然有一身力气,可带着小宝,到底没法拼过尚书府人多势众。 何况段珍珠一死,尚书府怕是真的不会放过她娘。 她要的是报复尚书府,不是将一家都搭进去。 苏秀儿收回刀,伸手在段珍珠后背用力推了一把,将段珍珠推出去,人也跟着往后退了几步,做出一个随时准备再硬拼的姿势。 段珍珠被推得踉跄,差点摔倒,幸好被翠娟扶住。 她站稳后,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脖子,转身阴狠地瞪向苏秀儿母子:“贱妇,算你运气好。今日就暂时先放过你。” “你若是再敢踏进京城,损坏魏郎名声,本小姐让你一家不得好死。若是敢报官,那就尽可试试,本小姐等着。” “小姐,老爷还等着。”王全对苏秀儿这根硬骨头心有余悸,怕蹭磨下去再生变故,不由开口催促。 段珍珠匆忙回到尚书府,刚进书房,就被段尚书打了巴掌:“逆女,现在满京城都在传你在跟一个乡野村妇争男人,为了个男人还要杀人灭口。” 段珍珠捂着脸,委屈的红了眼眶:“父亲,这都是那村妇仗着一身力气,蛮悍无礼,妄想用一点点恩情捆绑魏郎。” 段尚书一甩衣袖盯着段珍珠:“那贱妇不识抬举,你就不知道做事隐晦高明些?要放火就要亲眼盯着她死了,而不是让她有机会再出来说话。” 段珍珠经段尚书这么一点拨,也觉得自己做事确实潦草了些,懊恼的想要立即弥补。“那怎么办?女儿要不再多带些人去杀了她。” 段尚书瞪了段珍珠一眼,差点气笑:“时机一旦错过,那就是错过了。魏明泽是块好料子,听话,有才华,还没有根基。这件事你不用再管,安心准备明日订婚。” 段尚书教训完段珍珠,就打发她先离开。 段珍珠出了书房,迎面就见翠娟跨过院门匆匆过来,压低着声音禀告。 “小姐,方才老爷下朝回府时,有个贱民冲出来,指着老爷鼻子,骂老爷纵女行凶。说你已经把孩子劫持到城外,要再杀人灭口。” “难怪我让人瞒着父亲,父亲还是知道了。”段珍珠阴沉着脸,想不明白:“那村妇刚到京城,谁会帮她……” 说着,她的心蓦地又是一沉。 难道是父亲政敌。 是了。 否则父亲岂会发这么大的火。 这边。 段珍珠走后,苏秀儿还没有离开。 她先将苏小宝胳膊上的伤口处理干净,再撕下衣角包扎。 幸好沈回给的药一直带在身上。 苏小宝小脸脏兮兮的,受伤也不哭,盯着苏秀儿小心给自己包扎,肉乎乎的小手伸出来摸了摸她的脸。 “娘亲,小宝一点也不痛,您别难过。” 苏秀儿眼眶泛红,深吸一口气后抬头,故作轻松地轻弹了下苏小宝的脑门:“娘亲才不难过,娘亲就是心疼,娘亲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苏小宝露出洁白牙齿,单纯一笑:“我相信娘亲。” “民不与官斗,平民百姓的性命在那些贵族眼里比蝼蚁还不如,继续拿鸡蛋碰石头,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苏小宝跟苏秀儿的话才说完,头顶就传来一道声音。 第9章 京城一个,乡下一个 魏明泽着一袭月光白锦袍,手里提着个包袱跟水囊,心疼又着急地看着苏秀儿跟苏小宝。 他快走几步,来到苏秀儿跟苏小宝面前,蹲下伸手去碰苏小宝包扎好的胳膊,声音哽咽。 “小宝,很疼吧,都怪爹没有用,没有保护好你。” 苏小宝侧了侧身,避开魏明泽的碰触,指向那边密集的一丛竹林:“方才我被狗追的时候,看到你就躲在后面。” 魏明泽没想到苏小宝眼神这般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攥紧手里的包袱,里面有几块栗子糕跟馒头。 这是得知段珍珠要将苏秀儿母子赶回乡下,特意帮忙准备的干粮。 他从没想过要苏秀儿母子性命,昨日得知苏秀儿母子没死,他也是有些欢喜的。 这么想,就多了些底气。 魏明泽抬眼瞥见苏秀儿站在一旁,抱着胳膊一副看戏模样,抿了下唇,起身温柔去拉苏秀儿手。 “秀儿,这三年来,你对我的好,没有一日忘怀。我心中是有你的。可你也看到了,段小姐有多娇蛮凶悍,方才我若现身,她只会更加为难你们。” “谁叫她是尚书小姐,我们在她眼里不过就是蝼蚁。经历过这么一遭,你应该知道那些贵人们的手段了吧。” “乖,你听话,我们把之前的不愉快都忘了,以后你还是我的妻子。” “等日后我在京中站稳脚,就将你跟小宝接回京,到时候段小姐再无法欺负你们,为夫会为你们做主。” 在魏明泽心里,已经默认苏秀儿会离京。 只要离京,苏秀儿就再威胁不了他。 只要不耽误他的前程,他自是舍不得放弃苏秀儿。 苏秀儿没有躲魏明泽伸来的手,而是手一抬“啪”的一声狠狠打在魏明泽手背上。 魏明泽入赘苏家三年不干活,只用来翻书写文章的手背红了一片。 苏秀儿勾唇讥讽:“你当全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只要你勾勾手,我就会回头。这天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魏明泽被打得手一缩。 没曾想,到这种地步,苏秀儿还看不清局势。 都嫁过他了,竟还想另找男人,不守妇道。 魏明泽气愤,挺直胸膛,眼神里多了几分未曾表露过的阴狠。 “可我是状元,今科头名,全天下三年才仅此一个。你一个常年沾血的杀猪妇,这辈子能接触的男人,除了贩夫走卒,还有比我身份更高的吗。要如何跟我比?” 苏秀儿翻了个白眼,拳头一握,刚要动手打人,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她回头,就见沈回一身玄衣跟夜九同时出现。 他眉眼依旧清冷,目光扫过地上的死狗、苏小宝受伤的胳膊,眼里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 “沈叔叔!”苏小宝眼睛一亮,小短腿哒哒跑过去,紧紧抱住沈回那双大长腿:“您又是来救我跟娘亲的么,你是神仙派来的救兵吧。” 沈回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苏小宝胳膊上的布条,没有说话,只是起身时将他抱了起来。 苏秀儿的目光跟沈回的目光碰到起,想到昨日分开时,说要离开京城,此时就有一种被抓包的尴尬。 为了缓和气氛,她朝沈回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沈公子,又见面了。” 夜九撇了撇嘴,可不是又见面了。 他家世子早猜到苏秀儿不会离京,早安排人盯着。 如果不是他家世子知道段珍珠挟持了苏小宝,安排人将这件事捅到段尚书面前,苏秀儿岂会这么容易脱身。 沈回目光触到苏秀儿脸上已经干了的血迹,不紧不慢从袖子里掏出方帕子递了过去,用手点了下自己脸颊:“难看!” 苏秀儿一下子就明白沈回指的什么,她大大咧咧拿着帕子擦了擦自己脸上沾上的狗血。 帕子上竟有一股冷清的桅子香。 意外好闻。 苏秀儿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嗅了嗅。 这个动作就像在嗅他身上的味道一样般,沈回瞧见苏秀儿的小动作,撇开眼,耳尖悄悄红了。 魏明泽站在原地,看着沈回抱着苏小宝,还给苏秀儿递帕子,比他更像一家人,整个人都僵了。 再联想到苏秀儿说要另找男人的话,心里“咯噔”一下,心慌跟怒意同时冒了出来。 “好啊,苏秀儿,难怪你不肯回头,原来是早有了姘头!” “放你的屁!”苏秀儿面色一沉,松开的拳头又握起,抬手一拳砸在魏明泽鼻梁上:“你当所有人跟你一样龌龊。我跟沈公子在桃林村就认识了,如果不是前日他救了我跟小宝,我们早死在大火中了。” 魏明泽疼得啮牙,碰了碰被打的鼻子,为了避免苏秀儿再动手,退后几步。 他方才看沈回虽穿着朴素,但周身贵气,还以为是个什么隐藏身份的大人物。 此时听到苏秀儿说是在桃林村认识的,就打消了心中疑虑。 大人物怎么可能去桃林村那种穷乡僻壤。 这沈回最多就是个走南闯北收货的商人,不足为虑。 虽然他还是很膈应苏小宝对沈回的依赖多于他,但转眼已经重新找回自信。 有外人在,他不想将时间再浪费在无用的口舌上。 “秀儿,刚刚我跟你说的话,你回桃林村后好好想想,跟我在一起和跟这些贩夫走卒在一起,分别都能得到什。” “小宝总不能一辈子没有爹,跟你一样被人骂野种。若是让人知道他京城有个状元爹,将来在村里读书,旁人都会高看他一眼。” 魏明泽说完,将手里的包袱跟水囊丢在一旁的草地上,语气软和几分。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干粮,带上在路上吃。” 魏明泽自认为已经对苏秀儿说得够多,做得也够了。 若不念着三年恩情,念着苏秀儿长得漂亮,他何至于此。 自从中了状元,那些商户女、小官闺秀,谁不是巴巴地想往他身上凑。 偏苏秀儿哄着不走,打得倒退。 魏明泽叹了口气,迎面就见他娘跟弟弟也来了。 “儿啊,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魏母赵氏焦虑。 魏明泽扶着赵氏的手,往后瞥了眼:“秀儿已经同意回桃林村。” 赵氏闻言松了口气,再看苏秀儿跟苏小宝那狼狈样,嚣张道:“胳膊怎么可能拧得过大腿,有的人再凶悍也不过是一个乡妇,那贵人动动手指,就能摁死。” 魏田崇拜道:“段小姐真厉害……不,大哥明日就要跟去段府提亲,应该改叫段小姐大嫂了。” “某些人也别想着再煽动无知百姓的情绪诋毁我大哥跟大嫂,也别想着去告官。若是大嫂真怒了,怕是要把某些人关天牢,流放千里之外。” 魏田之前还害怕苏秀儿拿着入赘文书去告官,但在见识过段珍珠纵火焚烧苏秀儿母子,又强带苏秀儿离京之后,是完全不害怕了。 苏秀儿再横,能横的过官小姐? 贱民就要有贱民的自知。 当然,他哥现在已经是状元,已经不属于贱民之列。 魏明泽还惦记着苏秀儿回心转意,不愿意让魏田把话说过于难听。 他皱眉道:“不是还要准备明日去段府提亲的东西?” “对对对,这是正事,提亲一事马虎不得。”赵母说到明日的提亲,不由喜上眉梢,得意地摸了摸头上新买的梅花金钗。 她忙着呢,如果不是怕大儿子偷偷追出京城对苏秀儿心软,她才懒得过来。 听大儿子这意思,是苏秀儿只要回桃林村,就还要苏秀儿。 她是觉得麻烦,可苏秀儿实在长得好看,大儿子既然舍不得丢开手,那就留着吧。 反正放在乡下也碍不着眼。 第10章 春桃跪下求菩萨 苏秀儿望着苏家母子三人背影,不由一阵恍惚。 负她者,绝不留! 可到底真心实意付出过。 遥记得,当初她跟魏明泽成亲,魏家什么也没有准备。 反倒是她给魏家送去三十斤大米、半边猪肉跟二十两银子。 解了魏家无米下锅的燃眉之急,算是救命之恩。 可那时赵氏脸上没有一点感激之情,反而冷着张脸。 而对段家,不过只是提亲,她就眼巴巴贴着。 “舍不得?”沈回声音突然响起。 苏秀儿茫然地收回目光:“什么?” 沈回目光跟着也从魏明泽身上收回。 地上魏明泽丢下的包袱散开,露出里面的粟子糕跟馒头。 沈回声音盯着那粟子糕跟馒头声音淡淡。 “也是,三年夫妻感情的确难断,这一别怕没有个三五年再难见到。他倒也贴心,准备的点心跟馒头倒也值几文钱。” 说到“贴心”二字时,语气加重。 苏秀儿眼里的恍惚跟迷茫消散,瞬间明白沈回指的是什么。 你在男人心里的位置,决定了他愿意为你花多少银子。 粟子糕跟馒头都是最粗鄙便宜的东西。 就像魏明泽所说,他现在已经是状元,可连片肉干都舍不得替她准备。 若是再信他的话,那才是真的蠢到没边。 “我能吃苦,但不代表我只配吃苦。” 苏秀儿脚尖一抬,将那碍眼的水囊跟包袱重重踢进了草丛里。 沈回凉薄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快,他将苏小宝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摸出只白瓷瓶,先给苏小宝:“这药不疼,每日两次。” 又摸出另一只,递给苏秀儿,指尖没碰她的手,只淡淡道:“你手背也红肿了,涂这个消肿快。留着放在身上,回桃林村路途远,多备几种药,有备无患。” 怎么沈回也确定她还是只能回桃林村,难道她真的只能畏惧权势。 苏秀儿接过药瓶,瞪向沈回:“谁说我要回去,你少咒我!” 不经意撞上沈回脸上的戏谑,苏秀儿瞬间明白,沈回这是在激她说真话。 想到昨日主动骗沈回说要回去,苏秀儿脸颊开始发烫。 她抓了抓脑袋:“那个……魏明泽还欠我一千两银子,你也知道我穷……” 沈回没接苏秀儿的话,别过脸,低头对苏小宝道:“等进城带你去买糖糕。” “好。”苏小宝乖巧地点头,想到什么又拍马屁道:“沈叔叔真好,粟子糕狗都不吃。” 沈回薄唇勾了勾,一弯腰,又将苏小宝抱了起来。 他跟苏小宝说完,再回头时,语气又沉了几分。 “魏氏母子有些话没有说错,尚书府想要碾死你,比碾死只蚂蚁还要容易。” “京兆尹刘大人夫人跟段尚书夫人是表亲关系,京里官官相护的门道确实复杂。” “再者你手里没有纵火的确实证据,只凭入赘文书闹到衙门,怕是连堂都上不了,反而会让段家再次对你出手。到时就不是烧破庙,放狗咬人这么简单了。” 苏秀儿倔强地抿紧唇,没想到沈回能知道这么多,还把问题分析得这般透彻。 沈回也不过跟她同日到达的京城。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知道京兆尹刘大人夫人跟段尚书夫人是表亲关系。 看来她所猜不错,沈回的身份比她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她没有兴趣去猜测沈回的身份,但沈回对她的提醒的确至关重要。 苏秀儿郑重福了一礼:“谢谢。” 沈回挑眉:“你还是要继续留在京城?” 苏秀儿望着京城方向目光坚定:“非留下不可。” 苏秀儿带着苏小宝,这次是跟着沈回和夜九一起进的城。 她们没有再住客栈,而是跟着沈回去了柳荫胡同沈记布庄。 布庄前面做买卖,后面是一个四合院,正房三间,两边是耳房,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 整个布庄除了沈回跟夜九,就只有一个叫周叔的哑仆。 沈回看着哑仆向苏秀儿介绍:“这就是我在京中的住处,你跟小宝暂时可以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吩咐周叔。” 周叔瞧见苏秀儿容貌时深看了几眼,随后点了点头,带着苏秀儿跟苏小宝去房间安置。 夜九看苏秀儿跟苏小宝走后,跟着沈回回到前头铺子,忍不住好奇问。 “世子,这苏姑娘您确定她真的还能有办法跟段家相抗吗,毕竟连报官这条路都堵死了。她一个村妇跟段府对碰,就是蚂蚁撼象。” 沈回拿起鸡毛掸子,扫布匹上的灰,盯着那宝蓝色的料子,不知想起什么,那双深沉的眸子泛着连他都不曾发觉的光。 “你没瞧过她杀猪宰羊,她的身上有股寻常姑娘没有的狠劲。本世子相信,再难她都能开辟出一条道路。” 是吗?夜九将信将疑。 他想,若是换成自己处在苏秀儿现在的位置,他都想不明白,要如何破这局。 可世子非觉得苏姑娘能行。 就算苏姑娘能行,应该也只仅限桃林村、乡萍镇。 可这是达官贵人多如牛毛的京城啊。 贪墨案至今没有突破口。 段尚书是兵部尚书,想要从段尚书这里找突破口,就必需要段尚书自己先乱起来,才容易露出破绽。 世子要用苏姑娘作为突破口的敲门砖,他竟第一次对自家英明神武的世子有了质疑。 夜九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重重叹了口气。 长公主府。 冬梅向春桃复命。 春桃这位执掌长公主府十几年的第一侍女初次动了怒。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既然敲了我们长公主府的门,又怎么可能会突然消失。继续找,就算要挖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到。” 冬梅、冬松不敢说话。 站在一旁的夏菊也听完了冬梅的禀报,这时想到什么说道。 “春桃姐姐,我昨日傍晚听采买的张婆子说,那新科魏状元联合段尚书府段珍珠意图烧死发妻。冬梅巧好寻到郊区破庙,查到冬松所说的貌美姑娘有可能被困破庙。” “你说,那貌美姑娘会不会跟魏状元发妻是一人!毕竟魏状元发妻也来自乡下,身边还带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 冬梅心中一咯噔,瞪大了眼睛,急急道:“夏菊姐姐,你说那魏状元发妻身边带着孩子?我今日见到她了,她的确长得貌美。” 说着,看向冬松:“你之前去魏府门前打探消息时,可有看到那魏状元发妻容貌。” 冬松迷茫的眨了眨眼。 众人见冬松这副表情,顿时就明白,阴差阳错了。 春桃立即发话:“找,立即去将那魏状元发妻找来。” 冬梅一刻也不敢耽搁,领着冬松转身匆匆离去。 春桃目送冬梅冬松离开后,领着以夏菊为首的一众人朝那支被奉在上手玉盒中的缺角玉钗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她起身,双手合十虔诚念道。 “菩萨保佑,十九年过去,终于有了长公主的线索,千万不要再断了。” 第11章 敲登闻鼓,见皇上 翌日清晨。 苏秀儿买完早点回到沈记布庄,前脚刚进门,就听到街那头传来锣鼓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魏明泽穿着一身大红锦袍,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抬聘礼的家丁,里面金银珠宝晃得人眼晕。 赵氏跟魏田跟在身侧,见人就乐呵呵撒铜钱,比魏明泽中状元排场还大。 街上的人全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夸:“状元郎配尚书千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看这聘礼,状元郎好大的手笔,看来真的看重这段大小姐。” 没人提魏明泽是赘婿,没有提他抛妻弃子,更没有提他联合段珍珠纵火害妻。 偶有几个声音冒出来,也被这艳羡声压下。 只不过短短一天,仿佛那些肮脏全没有发生,只余下状元配千金的风光。 苏秀儿不由双手攥成拳。 沈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侧,望着那长长的下聘队伍。 “家境越好,阶层越高,对提亲下聘就越重视。魏明泽才中状元,他能有本钱敲锣打鼓带聘礼去段家,这就是段家的手段。用高调压下舆论,再花钱扭转控制舆论。” 沈回抬了抬眼,替苏秀儿指出,好些藏在围观人群中,被尚书府安排来的“托”。 他继续道:“以段家的权势,上能堵住衙门的门,下能压住市井流言。想清楚,这公道还要不要讨?” 苏秀儿眸色沉沉,死死盯着魏明泽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赵氏撒钱撒得手都痛了,嘴角也笑僵了。 她清贫凄苦一辈子,终于扬眉吐气,这都是托了大儿子的福。 赵氏侧头看向小儿子:“田儿,你说苏秀儿那个村妇现在到哪里了?” 魏田头昂得高高,生怕别人看不到,敷衍地回了一句:“应该是回桃林村的驴车上,好端端的您提她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要她看看我们今日的风光,想当初你大哥跟她成亲时,我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还是娶段小姐好呐。” 魏田一听,忙点头:“娘您说的是,往后都是福贵日子,那些不堪的过去就不要提了。” 魏明泽骑在马上,听到赵氏跟魏田的对话,生怕被其他人听了去,小声提醒:“娘,大好的日子就不要提她了,反正大概好几年您都不会再见到她。” 桃林村到京城虽说只要小半个月,但出行不便,路上花销也大,像苏秀儿这种村妇,想要再来一趟京城,怕是舍不得那银子。 他娘在京中享福,必然不会再回那穷乡僻壤,等他站稳脚跟接苏秀儿进京,可不得需要好几年。 女人是要哄的。 罢了。 等他跟段珍珠成了亲,诸事落定,他就给苏秀儿再去几封信好好哄哄。 魏明泽如是想着,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 “啪”的一声,苏秀儿手里买回来的鸡蛋被她捏碎。 她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彻底进了布庄。 苏秀儿将买回来的早点放在桌上,从怀里摸出那张一直贴身带着的入赘文书。 这文书一直用油纸包着,哪怕落水也没有损坏。 她看向跟进来的沈回,目光硬气起来:“既然官路不能走,市井话没人敢说,那我就去找最上面的人评理。” “没有纵火证据,那我就状告魏明泽停妻另娶,段珍珠仗势欺人,逼妻为妾!不能定他们的死罪,但也要让他们脱皮。” 沈回深沉的眸子一眯,久久盯着苏秀儿,声音清冽:“你想好了?” 苏秀儿点头,手攥成拳轻轻砸在桌子上。 “想好了,若是放在昨日,我还不敢确定自己能告赢。可过了今日就不同了,魏明泽高调提亲,带着聘礼招摇过市,他就算是想赖,这么多人看着呢。只要聘礼进了段府,段珍珠同样跑不掉。” 夜九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兴奋地抚了抚手掌:“妙啊!段府用来平息流言的手段,到了苏姑娘手里,又成了扫向段府跟魏明泽的刀。” “违律为婚,逼妻为妾,这都是重罪。只要告到皇上面前,为了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皇上必定不会轻易放过段府跟魏明泽。” 夜九本来就不太看好苏秀儿,这会对她印象终于有所好转。 相比夜九的兴奋,沈回神情依旧冷淡。 他靠在柜台,静静盯着苏秀儿:“你可知敲登闻鼓告御状需要经历什么?” 苏秀儿一抬头倔强地道:“知道,我这属于越诉,敲响登闻鼓需要打三十板子,进入初审,面见圣上又需要打三十板子。很难有人熬过六十板子。可我力气大,常年干活,命硬,我相信自己能撑过去。” 沈回薄唇抿紧:“万一撑不下去,万一段府使绊子?” 苏秀儿道:“万一撑不下去那就是命,听说登闻鼓自当今登基以来就没有人敲响过,我这一敲,算是头一回,圣上说不定觉得有趣,就重视了。段府权势再大也大不过圣上。” 苏秀儿说着竟自嘲的笑起来。 六十大板,这是以命在搏。 就是因为需要搏命,所以自从当今登基,还没有人敲响过登闻鼓。 以前敲登闻鼓需要过三关,先是登闻鼓院的初审,再是大理寺过滤,层层之下,才是御前亲审。 耗时耗力。 听说当今登基,长公主为了减少冤假错案,也为了保护那有胆量敲登闻鼓的苦主不被迫害,特改为只要敲登闻鼓过了初审打了六十大板,就能立即面见圣上。 沈回没有想到苏秀儿一个农妇竟然懂得大盛律法,对登闻鼓也知道得这般清楚。 沈回不由心中起疑,问道:“你怎对登闻鼓这般熟悉?” 苏秀儿挥挥手,不是很愿意提及。 “这不是多亏了我娘,爱看闲书,那本大盛律法就是她错买的,被她随手用来垫桌脚,后来魏明泽瞧见,需要科考,每日熟读,我听了些!” 苏添娇苏寡妇,沈回很有印象,是一个很特别又看不透的人。 不过能生出苏秀儿这样的女儿,这当娘的自然也不会差。 沈回打消疑虑,回归正题:“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苏秀儿点头。 不争馒头争口气,凭什么她就要被踩在脚下。 平民就活该被欺负,活该憋屈。 苏秀儿起身,郑重地向沈回行了一礼。 “为了避免段府再拿小宝威胁,还请沈公子在我去敲登闻鼓后,帮忙照看小宝。” “若是我死了,就麻烦帮忙将小宝送回桃林村我娘手里。我救了你,你又救了我,我们应该两清了。这一次就当我舔着脸,欠你一个人情。如果有来生,一定还。” 第12章 她愿意为刀,冬梅认出苏秀儿 魏明泽下聘时的余温还没有消散,大家都在议论,段府在成亲时要大摆三天流水席,再也没有人提及苏秀儿这个原配发妻。 苏秀儿揣着入赘文书刚出沈记布庄,苏小宝就从里面跟出来。 “娘亲,我等您回来。” 小家伙紧紧攥住她的衣角,眼眶微红,却还要故作轻松的朝她笑。 这笨拙的伪装却让苏秀儿猛得胸口一窒。 将儿子带来,是想要儿子过好日子的,没曾想一直跟着她受罪。 苏秀儿感觉亏欠地摸了摸苏小宝脑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糕塞进他手里,压着口气承诺:“好,娘亲一定回来。” 苏秀儿身影消失,苏小宝都没有回铺子,就攥着糖糕蹲守在门口。 夜九站在柜台前看得一阵鼻酸。 苏秀儿跟苏小宝虽不是亲生母子,却比亲生母子感情还要好。 从昨日到今日清晨,他早已没了刚开始得知苏秀儿要去告御状的兴奋。 毕竟敲登闻鼓要承受的苦,就算脱一层皮,也不见得能活下。 “六十大板,不死也残,苏姑娘还这般年轻,况且上有老下有下,万一有个好歹……世子,就真的这么放手不管了?” 跟随世子从战场一路厮杀到现在,深知心软的人活不长久,可他此时承认,自己对苏秀儿心软了。 他也承认世子比自己眼光好,这个村妇身上的确有股寻常女子没有的劲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沈回坐在角落里,从怀里摸了块玉佩丢了过去,起身往铺子外面走:“拿着它去找那狐狸,让他安排人打板子的时候手下留情。” 夜九摸着手上墨玉玉佩上的暗纹便知,这是东靖王府的令牌,一拿出去,世子私自回京的事就藏不住了。 世子竟为了苏秀儿自曝身份,算是把赌注全押在苏秀儿身上了。 这样真的值吗? 夜九老毛病又犯,忍不住心中存疑,但脚下步子却迈得飞快,生怕耽搁了,一面还不忘记问:“世子,这手下留情的寸度是多大?” 沈回扫了眼犯傻的夜九,吐出两个字:“减半。” 减半就是六十大板,约只有三十大板的力量。 三十大板凭着苏秀儿的身体,只需要床上躺上几天就行。 夜九心中有了谱,之前的愁绪统统消失不见。 昨日就打听好了路线,苏秀儿一路往登闻鼓院去。 因为担心魏明泽跟段府临了再来捣乱,她一路上都很警觉。 走过街角,穿过人群时,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等她一回头,身后却什么也没有。 一直等快到登闻鼓院的时候,她闪躲进一条小巷,再转身冒出来的时候果然逮到了那跟踪之人。 她灵活的双手抓住那人的腰带,一用力将那人举起来往地上摔。 只可惜她用了半天力,也只能将人举起,怎么也摔不下去,那人压在头上似有千斤重一般。 苏秀儿拧眉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微微一愣。 “……沈公子,怎么是你,你怎么变得这般重了!” 沈回身体腾空,清淡地脸上有着几分不自然,他扫了眼四周:“能把我放下吗?” 苏秀儿顿时有些尴尬,心想都怪要去登闻院把杀猪刀放铺子里了,否则也不至于空着手,不好抓人。 她笑了笑,收了力道,将人放在地上。 沈回的神色依旧很淡,像是不会生气。 他理了理腰带,什么也没有说,扫了眼登闻院的方向说道:“走吧!” 苏秀儿由沈回陪着,一前一后往登闻院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苏秀儿望着走在前面,沈回那宽厚挺拔的背影,竟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感觉让她觉得……陌生。 从懂事有记忆起,一直都是她充当保护人的角色,这还是第一次有了被保护的感觉。 苏秀儿走着撞到一堵结实的肉墙,抬头才发现沈回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到了!”沈回转身。 “哦!”苏秀儿脸颊发烫,捂住自己被撞疼的鼻子退后。 好像在沈回面前,她总是容易尴尬丢脸。 沈回神色清淡,漆黑的眼眸却像含着春水般温柔。 他往前扫了一眼叮嘱:“去吧,别怕。” 别怕二字极轻,听到耳朵里却是忍不住让人心尖发颤。 苏秀儿突然发现沈回看着像冰块一样冷,却是一个很细心温柔的人。 “沈冰块,谢谢你啊。”苏秀儿吐出一口浊气,往前快走几步,然后转身倒退着朝沈回露出洁白的牙齿,挥了挥手:“我走了,如果能活着回来,请你喝酒啊。” 苏秀儿的笑容像夏日骄阳,仿佛能将一切融化。 明明去敲登闻鼓如同赴死,可她看起来却洒脱像是去奔赴一场春日游玩。 沈回未曾察觉地看呆,勾了勾唇:“好。” 他这一笑如冰雪融化,一下就到了春天。 登闻鼓院的两扇朱漆大开,门口两尊石狮高大威严压得人心尖发沉。 旁边的登闻鼓立在青石板上,比寻常男子还高。 登闻鼓一直都在,可这鼓从没有响过,守鼓的差役便比较懒散,每日枯站等下值。 今日刚当职他就一直在打哈欠,瞧着苏秀儿走近,也当只是路过的行人。 直到苏秀儿越来越近,他也以为苏秀儿是走错了路,而不是要告御状。 “止步。”差役沉着脸站直身体,还算好心:“这里是登闻院,不是坊市,不可随意乱闯。” 苏秀儿眼神坚定:“我要敲登闻鼓,告御状。” 差役脸上闪过诧异,上下打量苏秀儿:“姑娘,你确定要敲登闻鼓?六十大板打下去,骨头都能打碎,你这身板怕是三十大板都熬不过,有冤可以去京兆尹,何必来这里白白送命。” 苏秀儿露出洁白牙齿,洒脱道:“就算送命,我也要敲登闻鼓,因为我有冤要伸。” 冷清的登闻院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登门,实属新鲜,周围一下就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 “这小姑娘看着年轻,竟要敲登闻鼓,不要命了。” “怕是真受了天大的冤屈。” “这……我怎么瞧着她有些面熟,好像那被魏状元抛弃的发妻……” 苏秀儿没有回头,她越过那差役,拿起了黑檀木做的鼓槌。 那差役一来不想自己平静的生活被打断,二来也不想看苏秀儿就这么丧命,还想要再劝:“姑娘,三思……” 苏秀儿没有看那差役,将那鼓槌高高扬起,重重砸向鼓面。 “咚——” 第一声鼓响,震得旁边茶摊的碗碟都颤了颤。 第二声连皇宫方向的晨钟都似被盖过了几分…… 苏秀儿没停,一下接一下,鼓槌落下的力道越来越重,震得她虎口发麻,却没松半分。 她就不信,这天底下就真没有说理的地方。 她就不信,一个尚书府真能只手遮天。 段尚书总有政敌,哪怕她被段尚书的政敌作为手上的刀,她也要用自己这把刀捅破段珍珠这个天。 登闻鼓的鼓声震彻整个京城。 皇宫内。 皇上刚下朝往御书房走,听见那穿透宫墙的鼓声。 他眉梢挑了挑,吩咐身侧的太监:“登基这么久,第一次有人敲登闻鼓,去查查,是什么人,有什么冤屈。” 那太监快步离开。 皇上停下脚步,就站在原地,怀念地盯着登闻鼓的方向,听着那一声响过一声的鼓声。 他想长姐了,掌政后的律法都由长姐修善,其中就有登闻鼓的制度。 长姐不知在在哪里。 段府,段珍珠正跟魏明泽在逛花园。 魏明泽昨日下聘就跟段珍珠约好,要替段珍珠继续画完那幅美人图,所以今日一早就来了。 段珍珠随手摘下一朵粉蔷薇,让魏明泽帮忙戴在鬓边,听到外面传来的鼓声,不耐烦皱了眉。 “这声音真刺耳,翠娟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魏明泽目光顿了顿,他虽没有听过登闻鼓的鼓声,但在苏家翻阅过大盛律法,知道只有登闻鼓的鼓声才能响透京城。 是何人敲登闻鼓……为何有冤不先去官府,直接越诉,不要命了…… ……不会是苏秀儿吧。 苏秀儿已经离京,差不多两天时间,按路程算应该快到庐洲。 魏明泽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有些心中不安,提醒道:“珍珠,这好像是登闻鼓的声音。” 这边,随着苏秀儿敲鼓的声音响起,登闻院鼓院使也带着一众差役赶了出来。 沈回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苏秀儿放下鼓槌,一步步走向鼓院使。 夜九送完消息赶来,安静地站在沈回身侧,复命道:“世子,一切妥当。” 与此同时,寻了苏秀儿两日,得知苏秀儿离京,一路追查出京,没发现苏秀儿行踪,又折返京城的冬梅跟冬松终于发现了苏秀儿。 冬松跟冬梅只想寻人,并不想管闲事,听到鼓声也无意围观。 然而骑在马上,只是一瞥,冬松就发现了走下鼓台的苏秀儿。 他指着苏秀儿,当下脱口而出:“冬梅姑姑,貌美姐姐在那,我们终于找到她了。” 第13章 苏秀儿到底是什么来头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般的凑巧。 冬梅生怕再次错过,闻言侧头看去,果真也看到了苏秀儿。 认出苏秀儿就是那日在魏府门前,瞧见的魏状元发妻。 冬梅生怕再出错,确认地看向冬松:“你确定没有认错。” 冬松重重点头,发誓道:“我要是再出错,就罚我用膳没有筷子,上茅厕没有厕纸。” 小孩子发的毒誓是有一点毒了,而且还有点重味。 冬梅一言难尽地瞥了冬松一眼,利落的翻身下马。 冬梅带着冬松挤入人群。 鼓院使看不出是什么态度,只威严地扫视着苏秀儿:“你可知敲登鼓有冤无冤先打三十大板!” 苏秀儿朝鼓院使深深行了礼,掷地有声:“民妇知道,民妇有冤要审,甘愿承受一切。” 鼓院使点头,公事公办的挥手安排人执行。 鼓院使不像那守鼓的差役一样消极怠工,他从上任就快闲出个屁来了,好不容易有人上门,他当然要撸起袖子大干一番。 他对待这件案子上心,可也没有想过要给苏秀儿放水。 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胆敢敲登闻鼓,必然需要付出点代价。 否则以后人人效仿,有点冤屈就敲登闻鼓,他岂不得累死。 这三十板子正常打下去,若是没了性命,也是命数。 熬过这三十大板,没有熬过面见圣上时,要打的那三十大板也是命。 鼓院使了解清楚,转身返回登闻院内准备一会初审。 冬松瞧见差役已经在准备行刑打板子的刑櫈,着急地扯了扯冬梅袖子。 “冬梅姑姑,不好,这差役要对貌美姐姐行刑了,这三十大板下去,非要了貌美姐姐大半条命不可。接下来再面圣御审,又要打三十大板,她肯定会没有命的。” “貌美姐姐这会敲登闻鼓,一定是为了告那魏明泽腾妻再娶,段珍珠仗势欺人。” “她是受害者,不应该受这样的罪,何况她若是没了命,我们还怎么找长公主?” “长公主能将玉钗交给貌美姐姐,说不定她是长公主看重的人,为了长公主,也要想办法护住她啊。” 长公主失踪这件事一直是皇室秘密,只有皇室宗亲以及少数朝中大臣知道。 所以寻长公主一事,一直都是秘密进行。 冬松跟冬梅这几日寻人,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也查到了一些事情。 尤其段珍珠放狗追咬苏小宝,所以他对苏秀儿是同情的。 冬梅同样疾恶如仇,她皱起眉:“律法规定,登闻鼓一旦敲响,任何人不得打断干预。” 说着想到什么,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代表长公主府的令牌交给冬松,压低了声音:“去,让鼓院使行个方便,打板子的时候力道……减半。” 皇帝曾有言,见长公主如见朕。 冬梅有自信,根本不需要长公主出面,只要冬松带着长公主府的令牌,鼓院使无论如何都会执行。 敲登闻鼓的规定不能改,但有些地方还是可操控的。 打板子嘛,每个人的力道不同,疼痛肯定也会不同。 鼓院使慢悠悠的走着,对于一会的初审一点也不着急,心中想着一会初审需要的流程。 毕竟这是他上任鼓院使以来,经手的一个案子,经验实在少得可怜。 正思虑着,去路被拦,一名黑衣人侍卫突然手持令牌出现:“鼓院使,大皇子有令,三十大板仗刑力道减半。” 当今圣上总共就只有两个儿子,这大皇子是嫡长子,以后这江山大概率就由大皇子坐了,大皇子有令,鼓院使不敢不听。 他拢了拢袖子应声:“是。” 那黑衣侍卫刚离开,鼓院使转身,就见一少年从墙头飞身而下,持令牌再次拦了他的去路。 “鼓院使,长公主有令,三十大板杖刑减半。” 鼓院使僵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冬松见鼓院使不发话,皱起来眉头,威严地问:“鼓院使,你对长公主的命令有疑虑?” 鼓院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眼看向冬松手里那块令牌。 银质的牌面刻着缠枝莲纹,是长公主府独有的信物,假不了。 先前大皇子传令时,那黑衣侍卫的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如今冬松虽只是个少年,可那句“对长公主的命令有疑虑”,却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皇上早有旨意,见长公主如见朕,别说只是减力道,就算长公主让他亲自审案,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好在大皇子跟长公主的命令并不冲突。 他只是一个小小鼓院使,大皇子跟长公主的命令自是不敢多问。 鼓院使连忙拱手:“不敢有疑虑。本使这就去吩咐,定不违长公主令。” 冬松见他应了,才收起令牌,飞身又翻墙而去。 鼓院使继续往刑场方向走,心里却忍不住翻江倒海。 这敲登闻鼓的农妇,到底是什么来头? 既能让大皇子暗中派人打招呼,又能惊动许多年不曾有过动静的长公主府出面。 他原先还想着“按规矩来”,此刻却不敢有半分怠慢,连脚步都比刚才快了些。 刑场那边,差役已经把刑凳摆好。 苏秀儿站在一旁,没露半分怯色,早做好挨打的准备。 鼓院使出来后,扫了眼围观的百姓,朝那为首的役差招了招手。 既然大皇子跟长公主府的人都是偷偷出面,那就是不希望让人知道他们插手了这件事,自然也不好公开徇私。 那为首的差役愣了愣,走上前来:“大人,立即就能行刑。” “不是。”鼓院使负着双手摇头。 刚想让那差役一会行刑力道减半,可话到嘴边,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大皇子府说减半,长公主府也说减半。 那这个减半,他到底该如何减。 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干脆就交给其他人去想。 鼓院使附耳对役差如实说了,沉着张脸,罢着官威道:“这减半减半,你知道如何执行了,去吧!” 差役茫然地眨着眼睛,就见他家鼓院使大人又已经进了府内。 那差役转身,见苏秀儿正盯着自己。 他想到苏秀儿不知是什么来头,背后竟站着大皇子跟长公主,气势不由矮了三分,朝苏秀儿陪着笑脸:“姑娘,麻烦先趴上去。” 如果可以,他是恨不得将苏秀儿抬上去。 第14章 好好一个美女,偏长了一张嘴 苏秀儿对上那差役的笑容愣了愣,方才这差役还沉着张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这会笑嘻嘻的,莫非是她看错了。 苏秀儿眨了眨眼,那差役就往前进了半步,扫了眼刑凳,压低了点声音:“姑娘还有其他问题?” 那差役脸上的笑容还在,不是眼花。 苏秀儿自问自己没什么好让差役图谋,顿时猜测这个差役应该只是单纯的好相处。 方才那守鼓的差役不也好心劝她离开。 所以好人还是比坏人多,这京中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段府一样仗势欺人。 “没有。”苏秀儿回过神,弯腰往刑凳上趴。 那差役见苏秀儿趴好,偷偷抹了把额头的汗。 心想这姑娘来头这般大,还挺好说话。 他就怕这姑娘嫌刑凳硌人,若是让他拿块软布垫垫,碍着长公主府跟大皇子,他也得照样去拿。 不过这样就违背了鼓院使大人所交代的“偷偷。” 那差役高高扬起了板子,抬眼又见到他家鼓院使大人去而复返,站在了角落里。 那差役攥着板子的手就紧了紧,抬眼扫了眼围观的百姓。 板子落下时默念,减半减半,那就是全部抵消的意思。 “啪”的一声,就第一板子时差役用了全力,接下来第二第三板子跟挠痒痒差不多。 苏秀儿趴在刑凳上,手指抠着凳腿缝隙,心里已经做好硬抗的准备。 第一板子落下疼得她身体绷了绷,接下来光听到板子落下的声音了。 无论做什么都有技巧,打板子也是。 怎么样让板子落下来有气势,打在身上又不疼,这对掌管行罚的差役来说不是难事。 不过就是这样做,他也打得战战兢兢,抬眼对上苏秀儿投过来的目光,再看围观的群众。 差役试探着问:“姑娘,打得是不是很痛?这就是敲登闻鼓要付出的代价。” 说着朝苏秀儿飞快眨了眨眼。 苏秀儿脑袋像是塞了浆糊,心想,一点也不痛啊,这差役是不是遇鬼了。 但她不傻,相反还很聪明,接收到差役朝她使的眼神之后,就配合地大叫起来。 “哎哟……好痛……哎哟……痛死我了……娘哎……疼啊!” 原本她是打定主意痛死也不喊的,觉得喊起来特别丢人,这会却回忆着她杀猪时,猪嚎叫的节奏叫唤起来。 丢脸跟痛比起来,她还是愿意丢一下脸。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会武功的人自是看得出来苏秀儿这是装的,例如沈回跟夜九,又例如冬梅跟冬松。 夜九感觉丢人地遮住自己半边脸,扫视着四周偷偷跟沈回道:“世子,还好大家不知道我们跟苏姑娘认识,否则这也太丢人了。” 说完,发现自家世子没有出声。 他家世子向来对除公务以外的事情都不上心,不搭理他夜九觉得也正常。 可当他不经意抬头,发现他家世子眼里的笑意就没有断过。 这下夜九眼珠子都瞪大了,接着就听他家世子轻声道:“你没有觉得她这样很鲜活?” “是挺有鲜活的,也不知道沈世子究竟到哪里挖到了这么一块活宝。” 身侧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沈回侧头就见一位身穿绯色衣袍,风流潇洒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侧。 夜九站直了身体,恭敬道:“大皇子!” 大皇子苏惊寒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苏秀儿身上。 当彻底看清楚苏秀儿容貌时,苏惊寒的眼眸亮了亮。 即便他身为皇子,从小生活在美女如云的皇宫,可在看到苏秀儿容貌的时候,还是被惊艳了下。 不过,与那惊天容貌不相符的是那比杀猪还难听的呼痛声。 好好一个美女,偏长了一张嘴。 大皇子嘴角含笑,也不知道为何,就对眼前女子好感倍增,发自内心地脱口而出:“有趣。” 沈回眼底的笑意已经消失,他侧了侧身,巧妙地遮住了苏惊寒的视线,声音清冷难辨喜怒:“你怎么来了?” 苏惊寒目光收回,看向沈回正色道:“你都派人来寻本皇子了,本皇子岂能不露面。你突然回京,这会父皇怕是已经接到消息。” 戍边将士无召不得入京,沈回身为东靖王世子,从小就跟东靖王驻守北境。 因为极少回京,所以京中认识他的人有限。 跟大皇子苏惊寒熟络,那是苏惊寒从小就被皇上送到北境随着东靖王一起历练,也就是近几年才回到京城,跟沈回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 “我现在就随你进宫。”沈回道:“有些事,我们路上说。” “嗯。”苏惊寒点头,抬眼发现皇上派来的人也已经到了,正往登闻鼓院门口张望。 除此之外,京中各大家族都派了人来察看。 毕竟敲登闻鼓,当今圣上登基以来第一次。 自然要打听清楚,看到底是哪一位“神仙”做事这般不靠谱,将人逼得来敲了登闻鼓。 做了亏心事的,也在心里打着鼓,吊着口气,自省自己究竟有没有把人逼到这个份上。 说完内行,还有外行。 这围观的百姓哪懂打板子的门道。 只听见“啪、啪、啪”的板响震天,再听苏秀儿那刺耳让人像跟着她一起受刑的呼痛声,就认定苏秀儿这肯定是痛极了。 一个个都揪着颗心,觉得苏秀儿怕是难以熬过这三十大板。 “这姑娘真可怜,现在才十九大板,就痛成这样,如何能熬过接下来的四十一板。” “我也觉得这六十大板下来,怕是活不成了。” “哎,昨日那魏状元去段尚书提亲排场多大啊,你们再瞧瞧这姑娘,多可怜。如果不是那魏状元真负了人家,把人欺负狠了,人家又怎么可能拼着连命都不要来告御状。” 那在坊市上见过苏秀儿的,开始替她抱不平。 嗡嗡的议论声混合着苏秀儿的痛呼,让这登闻院门口更加热闹。 那执刑的差役听着周围动静,不由都开始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打重了。 所以他接下来手里的板子扬得高,落下更轻,只敢在苏秀儿臀上蹭个响。 苏秀儿觉得现在连挠痒都不算了,她也担心被人看出破绽,配合嚎叫得更大声,也差点忍不住告诉那差役——打重点,她没那么弱。 就在这时,段府的人终于来了。 王全带着两家丁挤进人群,瞧着趴在刑凳上,痛不欲生的苏秀儿皱了皱眉。 “二管事,果然是那苏屠户。”身侧一名家丁惊呼。 王全虽是府中管事,但也没有执掌过刑罚,对这板子的门道并不清楚。 他仔细瞧着,皱起眉头:“怎么嚎得这么大声,不见血?” 身侧另一名家丁道:“二管事,那苏屠户穿着玄色衣裳,那血怕是透不出来。登闻鼓直达天听,苏屠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妇,应该不会有人会为她冒险徇私。” “嗯。”王全听着觉得有道理,打消了疑惑,同时也怕自己误了事,不管如何还是先回了段府,将这件事禀告给段珍珠。 第15章 杀猪女只配不入流的商人 段府,魏明泽已经在给段珍珠画美人图。 王全欠着身,将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禀报。 王全话刚落,段珍珠就生生折断了手中蔷薇花。 “谁给那村妇胆子,竟敢敲登闻鼓?” 魏明泽也没想到,竟真是苏秀儿。 纵火焚烧,放狗追咬,竟还没将她吓退。 如今明白告官奈何不了段府,还知道越诉告御状了。 魏明泽抿紧唇,心知这件事已经严重失控。 他不敢再藏小心思,放下画笔,连上前扶住段珍珠胳膊,看向王全。 “王管事,登闻鼓院三十板子下去,苏秀儿是何神色?” 王全想了一下如实道:“嚎叫不止,如同杀猪,大家都觉得这三十大板下去,怕是要大伤元气,不死也残。” 魏明泽也同之前家丁所想一样,觉得苏秀儿无权无势,应该不会有人为她徇私。 虽然觉得嚎叫不止不是苏秀儿的性格,但也没有多想。 毕竟一个人在遭遇过诸多磨难后,的确会改变性情。 魏明泽心中闪过对苏秀儿的不忍。 可为了前途,他还是选择忍痛割爱。 他看向段珍珠:“珍珠,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苏秀儿常年杀猪皮粗肉厚,三十大板固然能伤她,但应该要不了她的命。即便面圣前还有三十大板等着,她也极有可能撑过去。”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要想办法让她不能留着一口气面圣,否则我们违律为婚的事就遮不住了,她……手里还捏着我的入赘文书。” “这事你怎么不早说?”段珍珠责怪地瞪了魏明泽一眼。 魏明泽心虚,这件事的确是他做得不妥。 他还想跟苏秀儿和好,认定苏秀儿一定会回乡下,就没想着将入赘文书要回。 而且之前也没有确定,入赘文书苏秀儿有随身携带。 但苏秀儿现在能去告御状,这东西必然带在身上。 魏明泽的声音温柔得能掐水来:“是,都怪我。我这些天一直想着上门提亲,就没在这些小事上费心。而且你也知道,我讨厌苏秀儿,关于她的一切都不愿意去多想。” 段珍珠被哄得脸色稍缓,她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这的确也怪不得你,都是那该死的贱妇。我们段府也有些人脉,既然面圣还有三十大板,那就让人在那三十大板上动些手脚,让她没命见到圣上。” “她一个乡野村妇,当真以为避开京兆尹就能成功越诉见到圣上不成,哼,我就偏让她瞧瞧,我们尚书府这棵大树,是如何碾死她这只蚂蚁的。” “王管事,备车,这会父亲应该下朝快出宫了,我要亲自去接父亲。” 魏明泽忙跟上:“我随你一起去。” 皇宫,散朝后段尚书随着一众文武大臣往宫门口走,同样也听到了那响彻京城的鼓声。 大臣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是何人击鼓,段尚书也在这些人当中。 他先将自己最近做过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没有发现有任何值得让人冒着性命危险敲登闻鼓的地方。 他甩了甩袖子,为表清白跟同僚道:“不管是谁,反正这登闻鼓与本官无关。” “自然,段尚书最近喜事连连,就连最有才华的魏状元都收入了囊中,可不是要节节升高。”有人奉承地拍着马屁。 段尚书极为受用,脚步都轻盈了些,但往前迈的步子也没有停下。 虽然认定登闻鼓与他无关,但还是想快些出宫,瞧一瞧究竟是哪个倒霉蛋被告御状了。 他刚走出宫门,远远就见自家女儿跟准女婿站在柳树下。 这时候,他还没有往自己就是那个倒霉蛋方向想,只以为女儿跟准女婿是延续昨日的方案,用高调行事来掩盖负面流言。 “父亲出事了,那贱妇敲登闻鼓了。她已经在登闻鼓院受了板子,但三十大板要不了她的命,六十大板怕也不能让她断气。” “您能不能想办法,在御前行刑的时候,让那负责行刑的侍卫动些手脚,下手时打重些,让她没命面圣。” 段尚书闻言立即脚下一软,脸色难看,青紫交加如同开了染房。 再回头看,仿佛那些刚听他吹过牛的同僚都在讥讽自己。 想他辛苦数十年,官至兵部尚书,竟有朝一日被一个杀猪的村妇下了面子。 勉强压下一口气,段尚书迁怒地扫向段珍珠跟魏明泽。 “都是你们俩办的好事。我再进宫一趟,你们先回去。这种时候你们不宜再公开露面,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都给我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再去。” 段尚书极有自信,他跟禁军首领有些交情,觉得自己一定能买通禁军首领帮忙。 打板子轻与重这些东西不好衡量,就算有人知道动了手脚,也找不到切实证据。 何况苏秀儿一个村妇,没有谁会为她寻找证据。 段珍珠跟魏明泽目送段尚书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 段珍珠转身上了马车。 魏明泽跟上来后立即握住段珍珠的手:“珍珠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了。” 段珍珠笃定事情已经解决,就没有了之前的烦躁。 她跟魏明泽才定亲,现在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段珍珠将头歪靠在魏明泽的肩膀上:“没事,这都解决了。不过……苏秀儿长得那般漂亮,就这么死了你不心疼?” 说着,又坐起来,直直盯着魏明泽。 魏明泽眸光闪烁了下,把玩着段珍珠的手指,真诚的道。 “她虽然一直欺压我,用恩情绑架我,可毕竟一起生活了三年,对她我还是有些不忍心的。” “可……她诬陷我就算了,还试图一起陷你于不义,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也忍不了。” “她连你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珍珠,你相信我,我愿意为了你杀人。” 段珍珠蓦地就想到,在府中时,的确是魏明泽提醒她不能让苏秀儿活着面圣。 段珍珠眉眼舒扬,嘴角往上扬,重新又歪靠在魏明泽的肩膀上,随意说道:“也不知道是谁想害苏秀儿那蠢货,竟给她出主意敲登闻鼓。” 魏明泽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抚摸着段珍珠肩头,脑中闪过沈回那张俊逸明朗的脸,压着嫉妒道。 “应该是那个跟在她身边的行脚商贩,那商贩有点本事,怕是打听到京兆尹刘大人是你的表姨夫,所以才给她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不入流的商人能打听到一些消息也不奇怪。”段珍珠点头,嗤笑一声:“还真是物以类聚,杀猪女也只能跟不入流的商人勾搭在一起了。” 马车启动,刚好跟一辆奢华贵气的马车擦肩而过。 段珍珠透过马车帘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发现那辆马车竟畅通无阻直接入了皇城。 能驾马车直接进入皇城的,放眼天下总共也不超过一只手。 段珍珠不由好奇,这坐在马车里的会是何人。 她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坐马车畅通无阻地进入皇宫。 却不知,那马车中坐着的,正是她口中那不入流的商人。 沈回身穿一袭玄色暗纹云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羊脂白玉带,如玉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膝上,举手投足间全是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苏惊寒看着这样的沈回蓦地就笑了。 “沈宴回呀沈宴回,说本皇子是狐狸,本皇子偏觉得你才更有欺骗性。就你现在这副装扮,走出去,怕无论是谁都会认为你是一位翩翩温润的公子。没有人会想到,你就是那北境战场,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沈宴回正是沈回的真实姓名。 沈回没有搭理苏惊寒的调侃,随意一瞥,也从掀起的马车帘子间,认出段府的马车。 他回京后一直在查贪墨案,所以对段家有所理解。 想到这会在登闻鼓院已经差不多受完刑的苏秀儿,他回头又看向苏惊寒。 “你可有向禁军那边打招呼,一会行刑的时候手下留情?” 苏惊寒双手环胸,不以为意:“那姑娘不是还在登闻鼓院,急什么。” 第16章 苏秀儿求问恩人是谁 沈回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只淡淡说了一句。 “方才过去的是段府的马车,里面只坐着段珍珠跟魏明泽。” 苏惊寒一下就明白了沈回的意思,眯着眸子,不爽地道。 “你是说段戈宏那老家伙进宫去想办法了?那老家伙不会也想去禁军那边下工夫,让御前行刑打板子的时下重手吧。” 沈回望着不爽的苏惊寒,没说话。 这等于默认。 苏惊寒重重拍了下自己膝盖,眸底戾气横生:“那老家伙胆子挺大,御前禁军可是直达天听,他也敢动手脚。” “你放心,本皇子这就亲去寻禁军统领周昌放水。” 苏惊寒这做法多少有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味。 沈回只要目的达到就行,闭上眼睛,并没有发表意见。 苏惊寒掀开车帘,正准备动身去寻那禁军统领,动作刚做到一半,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他挑着帘子回头:“不是沈世子,就一个小农女的事,你让本皇子亲力亲为,你那般护着她到底是为了查案,还是对她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沈回淡淡吐出两个字:“报恩。” “嗨,报恩、报恩,不报怎么还恩。沈世子,是这个意思吧!”苏惊寒笑得贱兮兮的。 沈回像是被吵到了,蓦地睁开眼睛,起身夺过苏惊寒手中的马车帘子唰地放下,就这样直直地将人家堂堂皇子挤下了马车。 苏惊寒狼狈地站在地上,看着马车离去,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袍子,并没有生气,只是眸底孕育出深究。 对什么都是淡淡,不会大声笑,不会生气的沈世子,刚刚对他生气了。 反常即为妖,要么就是他猜中了,要么…… 算了,他也想不起要么什么了。 苏惊寒从远处行来的时候,段戈宏正将一个锦盒悄悄塞进禁军统领周昌怀里。 周昌打开一条缝隙,差点被里面的赤金元宝晃得眼晕。 周昌脸色一变,忙将锦盒塞还给段戈宏:“段大人,无功不受禄。” 在官场上混的,哪个不是人精,尤其混到禁军统领这个位置。 尚书府仗势欺人,苦主都敲登闻鼓,在皇上面前挂了号,这哪里是他敢插手的。 段戈宏知道周昌在想什么,眸色一沉,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不动声色又将锦盒推了回去。 “周统领见外了,什么无功不受禄,就一点茶水钱。人分大小,五指有长短,到时你只需寻个手脚重的,行刑时再“失手”重些。” “本来六十大板就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到时就算皇上问起,也就一句抗刑过重。一个乡野村妇死在刑场,谁会替她查。” 说着拍了拍周昌肩膀,无形施压:“周统领莫非忘了,洪县剿匪的时候是谁拉了你一把?” 这话戳中周昌软肋。 当初他随段戈宏去剿匪差点被土匪头子拿刀劈中,是段戈宏危难时候及时出手。 段戈宏对他也算是有救命之恩。 周昌脸上犹豫一点点退去,咬咬牙将锦盒收进怀里:“……下官知道了,段大人放心。” 段戈宏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周统领了,事后还有重谢。” 段戈宏佝偻着的腰挺直,已经完全不再担心此事。 一个下贱的乡村野妇,本就不可能抗得住六十大板,现在经过他特殊关照,更加不可能抗得住得。 想要告御状,去地狱告吧。 段戈宏脚步又恢复了之前的不紧不慢。 走下台阶,迎面碰到走来的苏惊寒,他连退到一侧行礼。 苏惊寒路过时,侧头看着段戈宏,笑意温温:“段大人这个时候还没出宫?” “多谢大皇子关心,臣这就出宫。”段戈宏忙欠了欠身。 苏惊寒往前凑了凑,替段戈宏委屈:“段大人辛苦,这般兢兢业业为朝廷办事,偏偏还要被人冤枉,连本皇子都瞧着心疼。” 段戈宏心头一跳,飞快抬头看苏惊寒一眼,苏惊寒眼底的关心还是没有变。 大皇子这是在拉拢他。 也是,大皇子占了嫡长,可到底没有二皇子母妃受宠,想拉拢他也正常。 自认为有了苏惊寒的支持,段戈宏更加自得,面上没有显露,依旧躬着身谢恩。 苏惊寒没再说话,转身往前走,余光扫过段戈宏远去的背影,嘴角那点温笑敛去,取而代之是一抹蔫坏。 “老东西,真以为自己能平安无事,先让你高兴几个时辰。” 周昌将锦盒塞进暗阁,虽然觉得答应段戈宏的事有些不妥,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打板子时动些手脚,多使些力气,这确实不是难事。 只感叹一句小村妇不自量力。 周昌叹了口气,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大皇子殿下到!” 周昌皱了皱眉,不明白苏惊寒为何这个时候会来。 他整理官服迎出去,一点也没将苏惊寒的到来跟苏秀儿联系在一起。 苏惊寒已经踏进值房,他扫了眼周昌,开门见山:“段戈宏来找过你!” 周昌心里一紧,还没有说话,苏惊寒就走到厅中坐下,眼尾扫着他:“无论段戈宏找你做什么,本皇子只有一个要求,御前行刑力道减半!” 周昌额头滚出了汗,苏惊寒已经起身:“如何做,周统领自己掂量。” 登闻鼓院。 此时苏秀儿刚挨完三十大板,由那差役扶着“踉跄”起身。 那差役压着声音道:“姑娘是不是痛得走不动道了?” 苏秀儿心想,她现在还能拎着杀猪刀去杀两头猪。 不过想着还有这么多人围观,她眼珠一转,捂着腰哼哼唧唧就往地上猛地一扑:“我的亲娘诶……痛……” 这戏真好,那差役差点朝苏秀儿竖起大拇指。 他配合的朗声喊道:“这是痛得走不动道了!来两个人,把她抬进去。” 段府的人一直还在这里守着,瞧见苏秀儿这副模样并没有生疑。 心想着,还说这杀猪的苏屠户皮粗肉厚,呸,才挨完三十大板就快散架,御前三十大板再打下去,不得骨头都敲碎她。 “冬梅姑姑,不是减半吗,为何秀儿姐姐还这般疼,接下来御前三十大板可怎么办。” 冬松明明看那差役使了巧劲,可还是有些被苏秀儿的演技骗到,忙担心地问冬梅。 冬梅武功高强,眼光较为老辣,不过瞧着苏秀儿这模样,同样有些不敢确定了。 她谨慎地道:“御前三十大板,那就在减半的基础上再减半,只是接下来这事,就不是我们能办的了,春桃姐姐这会应该早收到消息准备进宫了,你再去给你春桃姑姑递个信,就说这苏姑娘身体实在弱。” “是。”冬松连忙动身。 这会苏秀儿已经被抬着进了登闻院。 眼见没有外人,她偷偷拉了拉那差役的衣角。 “大哥,能不能透个底,到底是哪位贵人暗中搭救?” 受人恩惠不能装傻,这么明显的放水,她岂能察觉不出。 到底是直达天听的登闻院,她深知这差役就是最底层的执行者,若是没有人吩咐,不可能这么给她放水。 第17章 长公主是惊才绝艳的人物 那差役深深看了苏秀儿一眼,见苏秀儿目光真诚,不似作假。 可转念想到苏秀儿能配合他,把戏演得那般逼真,就知道不是个没有城府的。 他想到鼓院使大人所说的偷偷放水二字,灵机一动,就猜苏秀儿这一定是在诈他。 否则她又不是个傻的,自己身后站着长公主府跟大皇子,她自己能不知道? 放心,他的嘴严着。 那差役陪着笑:“姑娘说笑了,哪有什么恩人,您挨的板子那是结结实实的,这不是连路都走不稳了?” 苏秀儿:…… 她想,那人这般保她,又不透露姓名,应该是尚书府的政敌无疑了。 苏秀儿用懂了的眼神点了下头,回道:“差役大哥说的是。” 那差役就在心里长长吐了口气。 心想自己真聪明,这位“来头不小的姑娘”都用眼神夸赞他了。 那差役领着“不能动弹”的苏秀儿面见了鼓院使。 鼓院使确认了苏秀儿拿出来的入赘文书为真后,再结合差役收集来的证据,便一刻不敢耽搁地写了一封初审奏折。 然后亲自陪着,让人抬着苏秀儿往皇宫去。 开玩笑,长公主府跟大皇子特别关照过的人,他还是尽快送出去为好,否则中途出一点意外他担当不起。 “苏姑娘,疼不疼?” 苏秀儿一愣,眨了眨眼睛。 心想段尚书的政敌来头不小,竟能让鼓院使都这般听话。 苏秀儿立即配合地点头,等自己再次被抬出登闻鼓院又叫唤开了。 “哎哟……我的腰……唉哟……我的亲娘啊……” 鼓院使冷着脸,看向还围在门口的一众百姓,威严地道:“这就是你敲登闻鼓该付出的代价!” “哎哟……哎哟……” 苏秀儿一路叫唤不停地被抬着往宫中去。 见到苏秀儿这副“惨状”的人都在为她担心。 “这妇人真可怜,那御前三十大板,怕是无论如何都熬不过了。” “可惜登闻鼓一敲,无论如何中途都不能叫停。” “这妇人一死,一切白费,那段小姐跟魏状元又可以安全逃过一劫,毕竟民不告官不究,唉……” 段府的马车就停在登闻鼓院附近,段珍珠跟魏明泽还没有回府。 段珍珠依在魏明泽怀里,远远望着苏秀儿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再听着周围的议论,得意地在魏明泽脸颊亲了一口,手指轻轻抚着他的胸膛。 “魏郎,你看那苏秀儿真可怜,你不会心疼她吧。” 魏明泽承认自己是有些心疼不忍了。 可更多的,是在心里默默责怪苏秀儿不识抬举。 为何非要倔。 回到乡下继续做他的妻子不好吗。 平民非要与贵人相争。 魏明泽抿了一下唇,更加抱紧段珍珠:“珍珠,我的心里只有你。” 皇宫门口。 春桃已经准备进宫。 她收到冬梅消息,得知苏秀儿已经寻到正在敲登闻鼓后,就一刻不敢停歇地往宫里赶。 当初长公主突然失踪,谁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们这些下属疯狂寻找,在遍寻不到之后,甚至开始阴暗地想。 皇上是不是表面对长公主尊敬,实则忌惮长公主的权势声望,派人暗杀了长公主。 毕竟鸟尽弓藏,向来都是如此。 所以这次好不容易有了长公主线索之后,除了长公府核心几个人之外,她谁也没告诉。 就算现在她要进宫找禁军守领保苏秀儿一命,也是以面见皇太后的名义。 想着,到时候皇上就算知道她让禁军统领帮忙放了水,追究起来,她也可以再找其他理由搪塞。 春桃由宫门口的侍卫搜身做了例行检查往里走,先闻其声,抬眼见冬松骑马飞奔而来。 “春桃姑姑。” 春桃停住脚步,转身迎了上去。 冬松附耳说了几句。 春桃皱了皱眉,心想这姑娘不是屠户,怎么可能这般弱。 难道是跟段府对抗时受伤了? 即便如此,身体也差。 长公主能在燕国十万大军中三进三出杀个来回,如果是长公主徒弟传人,不该这么弱才是。 春桃心中犯起嘀咕,还是朝冬松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请人帮忙行刑时减半再减半。” 进宫后,春桃按照计划先去慈宁宫向皇太后请安,中途借故离开去了禁军统领处。 这边,周昌等苏惊寒走后,就坐在椅子上,想着要如何平衡段戈宏跟大皇子的各自吩咐。 如果不帮段戈宏就是忘恩。 可不听大皇子的命令极有可能丢了官职。 一个乡野村妇竟让他犯了难。 这乡野村妇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让大皇子帮忙。 周昌重重叹了口气,抬眼就见春桃提着裙摆走了进来。 春桃是长公主身边第一侍女,曾经跟着长公主上阵杀敌,进入皇宫出入朝野。 就算将近十几年不在外面走动,身为禁军统领的周昌还是第一眼认了出来。 周昌不敢耽搁正要起身。 春桃攥着长公主府的玉牌,举到周昌面前:“周统领,苏秀儿这人我要保。御前行刑时麻烦行个方便,力道……减半再减半。” 周昌瞪圆了眼睛,随后垂下眼睫点头:“姑娘放心,属下必定照办。” 要说苏惊寒吩咐只是让周昌犯难,那春桃的到来就是让他毫不犹豫放弃了挣扎。 他当官几十年,曾经还是低位官阶的时候就受过长公主的提拔,长公主虽已经不在朝中,可威望一直都在。 像长公主那般惊艳的人物,又有谁人不信服。 他知长公主失踪已久,保下那苏秀儿大概是春桃的意思,可即便是春桃的意思他也遵从。 只是他真弄不明白。 那苏秀儿一个小小村妇,到底有何本事让大皇子跟长公主府接连保人。 春桃收起玉牌离开前又叮嘱了一句:“今日之事,还请周统领保密。” 春桃走后,一旁周昌心腹也砸巴着嘴艳羡道:“统领,这苏秀儿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大皇子跟长公主府同时出面保,怕是王孙贵女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吧。” 周昌威严地扫了眼那心腹呵斥:“不该好奇的别好奇。” 他心里却是苦涩的呐喊,其实他也想知道。 那心腹讨好的笑了笑,换了话题:“那统领,等会行刑的时候,到底该怎么打?” 周昌左手手指在右手手背上轻轻敲了敲,权衡过后道:“段戈宏的恩情不能不还,也不能跟他撕破脸。但大皇子跟春桃姑娘的吩咐也不能不照办。” “一会你去找点黑狗血提前绑在刑凳上,再由你亲自执行,记得力道……减半……减半……再减半。” 周昌的心腹是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体重两百斤且满脸络腮胡的大汉。 周昌让他的心腹执行,明显就是打算敷衍段戈宏,暗度陈仓执行大皇子跟春桃的命令。 打着两头不得罪的主意。 心腹没有想那么多,此时被周昌的减半减半再减半绕晕了,正在心里盘算自己这板子该如何打。 三次减半……比挠痒还轻,不如不打。 关键还需要让外人看着打得重,这真是考验。 “统领,万一让段大人看出点什么来怎么办?” 当场糊弄过去了,可毕竟到时候人没有死也得露馅。 周昌眯了眯眼,心里实则有了对策:“那就到时候再说……” 第18章 皇上看到长姐了 御书房内。 沈回跪在皇上面前,玄色衣袍衬得他背脊愈发挺直。 皇上手里攥着那本沈回递上的密折,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猛地将密折拍在案上。 “北境将士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倒好,竟敢动军饷。” 奏折所诉,北境两年内被克扣军饷近百万两,冬衣掺沙,粮草霉变,去年腊月竟有数十名戍边士兵冻饿而亡。 话落,皇上看向沈回目光软和几分,语气里带着疼惜。 “你跟东靖王驻守北境多年,辛苦了。没想到多年首次回京,就是为了这糟心事。” 沈回抬头,声音平稳无波。 “臣身为东靖王世子,守土是本分,查贪墨更是本分。只是臣一路回京遭到数次追杀,怕是早已经走露风声。段戈宏作为兵部尚书,臣认为这件事跟他脱不开关系,臣想用他作为口子。” 皇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所以那农妇就是你用来划破口子的刀!” 沈回清楚自己在御前为苏秀儿动手脚一事,少不得过后被皇上察觉,所以让苏惊寒帮忙一事已经坦白。 沈回抬眼,目光清明:“是,京中官官相护,铁板一块,想要找到破绽实在太难。” “段戈宏纵女行凶,抢夺他人夫君。魏明泽忘恩负义,那苏秀儿的确是受害者,幸而她有一腔孤勇,臣便顺势助她一助。” “段戈宏在朝中恃宠多年,从未尝过失势的滋味。若皇上借苏秀儿案子罚他几分,冷他几日,到时只要他府中有人乱了阵脚,必然会露出破绽,臣再顺势查下去,那些蛀虫就一个别想再逃。” 皇上看向沈回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许:“那朕就准你继续隐藏你已回京一事,暗中彻查贪墨案。” “臣遵旨。”沈回叩首起身。 此事这样就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 其实就算没有苏秀儿,这几日他也打算进宫面圣。 只是比计划提前了些许,也算不得打乱计划。 沈回皱着的眉头稍微松散了一些。 只是他多年没有回京,这次回来见到皇上,竟觉得皇上的面容十分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可要他仔细想,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有太监禀告:“皇上,鼓院使求见。” 皇上脸上多了一丝兴趣,拿起案上的碧玺佛珠手串:“那胆敢敲登闻鼓的勇士来了。宴回,那苏秀儿能得你那般的称赞,朕倒是想快些见到她了,你要不就留下一起观案!” 沈回身形一顿,随即低声回道:“臣既然要暗中查案,还是不宜在宫内过久逗留。” “你对这苏秀儿倒是放心。”皇上轻笑了一声,朝沈回挥了挥手。 沈回从另一扇门由太监带着出御书房时,鼓院使也由太监领着到了御前。 皇上苏明渊看不出喜怒,威严的端坐在龙椅上。 鼓院使不敢抬头看,进门后跪在地上叩首,双手高举过头顶将奏折呈上。 皇上接过由御前大管事福德禄递上的奏折,从头到尾快速看完后,冷笑一声:“当真以为这是他段家的天下。” 鼓院使吓得身体抖了抖。 福德禄往前跨一步,面皮不曾动一下,高声唱喝:“摆驾太和殿。” 太和殿外,刑场已布置妥当。 禁军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苏秀儿被抬着到了此处,以一种极为艰难别扭的姿势从担架上挪了下来。 隔着距离,苏惊寒跟沈回藏在暗处,正目睹着这一切。 苏惊寒看了沈回一眼:“演得挺像那么一回事。” 他让力道减半,鼓院使绝对不敢不听,十五大板下去,可能会留下点伤,但绝对不可能这么夸张。 沈回笑容淡得像是没有发生,认真说道:“十五大板,对于一个姑娘的确过重!” 苏惊寒不服,猛地侧过头来看向沈回:“你这是在帮这小村妇说话?” “陈述事实。”沈回看也不看苏惊寒,转身往外走:“苏秀儿!” “什么?”苏惊寒一下没有反应过来,等沈回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恍然大悟。 沈回这是在纠正他小村妇有名字呢。 这就护上了。 沈回说没有想法,反正苏惊寒是不信。 他冲着沈回的背影喊:“不留下观案?还有三十大板等着,就算减半也有十五大板的力道,就不怕你家小村妇不受住?” 沈回没有理会,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这下轮到苏惊寒又迷茫了。 说沈回不在乎苏秀儿吧,又会着维护苏秀儿。 说在乎吧,连留下观案都不愿意。 男人心思真难猜。 何况他也没有过心悦姑娘。 男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会怎样,他也不知道。 苏惊寒用手中白玉骨扇戳着下巴。 周昌站在监刑官身侧,眼神在那刑凳下扫过。 浸了黑狗血的棉絮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绑在凳腿内侧。 到时只要板子落下时稍微用力,狗血就会渗出。 监刑官高声问:“苏氏,御前行刑三十大板,你可服?” 宫内不比登闻鼓院,处处金碧辉煌,楼台阁宇,肃穆庄严。 苏秀儿初次进宫,对此难免心生畏惧,她绷紧身体全凭一口不输的气在强撑。 段府的政敌能将手伸到登闻鼓院,怕是没有本事再伸到御前。 苏秀儿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心想登闻鼓院的三十大板相当于没打。 六十大板已经减半,现在只需要承受御前这三十大板。 她无论如何都能扛过去。 苏秀儿抿了抿唇,朝着太和殿内一跪,大声喊道:“民妇服!民妇要告段家违律为婚、魏明泽背信弃义!” 苏秀儿话落,太和殿内就传出一道尖着嗓子的唱喝声:“可!” 苏秀儿起身,挪到刑凳上趴好。 太和殿的龙椅上,皇上远远看着苏秀儿没有一点退缩的模样,不由想起沈回说的一腔孤勇。 一个初入京城的农妇能一步步走到御前,的确勇气可嘉啊。 这不由就想到年少时候的一些事情。 那时先皇早去,留下一个破烂的局面,内有群臣虎视眈眈,外有强敌不时滋扰。 那时的他不过九岁,长姐也不过十四岁,可长姐就是一路护着他肃清内忧,荡平外患。 长姐初次上战场时,他明明感觉长姐也是怕的,可长姐就是凭着那股不输的劲。 “阿渊,我们苏家的儿女不是孬种,贼人想犯我们大盛,也要看我苏鸾凤答不答应。阿渊,你且等着,看长姐去帮你杀退那些贼人。” 他……想长姐了。 皇上不动声色,将手中的碧玺手串又在手掌上盘了一圈。 第19章 苏秀儿到底死没死 监刑官挥手:“行刑。” 周昌心腹拎着板子上前,两百多斤的身躯往苏秀儿身侧一站,就是一座小山。 他扬起板子时偏还朝苏秀儿笑。 “苏氏,一会痛得受不了,你可以叫。不过应该也只能叫一小会,毕竟六十大板下来,就算不死也会痛得晕过去。” 一座山站在身侧,给到的心理压力自然不小,任谁都觉得周昌心腹这是在示威。 偏周昌还瞪了那心腹一眼:“多嘴。” 苏秀儿抿唇,闭上眼睛。 心想这次是真打板子,她就不假叫唤了。 板子拎高了扬起,动作大得带出风声。 苏秀儿紧紧抓着刑凳边缘。 这边,段戈宏已经在尚书府姨娘院里喝茶。 魏明泽跟段珍珠也回到府里,继续画没有完成的美人图。 大管事握着宫里刚送来的信,交到段戈宏手中。 打开看后,发现信上写着周昌安排禁军中身材最魁梧的侍卫执刑,段戈宏就捏着胡须笑了。 周昌果然听他的话。 他对周昌毕竟有救命之恩啊。 段戈宏挥退管事,重新闭上眼睛正想继续听姨娘唱小曲,院外突然闯进来两禁军:“段大人,段小姐,魏状元,皇上有旨,即刻传你们到太和殿候旨。” 段戈宏豁然睁开眼睛,怀里的姨娘差点被推出去:“皇上传召?为何突然传召。” 这会苏秀儿应该才差不多准备御前行刑啊。 禁军面无表情:“小人不知,只知是御前急旨,耽误不得。” 魏明泽跟段珍珠赶来,都白着脸。 原以为苏秀儿一死,这事就了了,为何会突然惊动皇上。 皇上怎么会给那贱妇做主? 是谁在帮那个贱妇? 不可能啊,那个贱妇岂会这么好命? “父亲,现在怎么办?”段珍珠急急抓住段戈宏袖子。 段戈宏毕竟见多识广,也真正经历过风浪。 他压着火气仔细想了想,突然心中狠狠咯噔了下。 到了马车上,段戈宏眼神阴森,长长叹了口气。 “我竟忘记那敲登闻鼓的新律法是长公主所改,皇上对长公主极为看重,那村野贱妇是第一个敲登闻鼓的人,皇上很难不上心。” 原来如此! 段珍珠跟魏明泽都露出了然的神情。 就说,谁会帮一个村妇说情。 无缘无故,皇上又岂会将一个不入流的村妇放在眼里。 这都是沾了长公主的光。 理清楚皇上为何会突然召见后,段珍珠就没有一开始的焦虑了。 段珍珠想了想,反过来安慰段戈宏。 “父亲,就算皇上上心了也无事,只要苏秀儿死了,没了苦主,皇上还是没法问责。” “嗯”段戈宏应了一声,看了魏明泽一眼。 心知他跟女儿无事,可魏明泽怕是在皇上面前留了不好印象,以后官路不好走了。 魏明泽同样也已经看出隐患,他偷偷握紧段珍珠的手,看了眼段珍珠的肚子。 从苏秀儿翻脸开始,他就已经在给自己留后手,提前要了段珍珠的身子。 皇上就算对他印象不好,只要他如愿跟段珍珠成了亲,段戈宏为了女儿跟利益也会帮他。 不过,还是需要苏秀儿死! 魏明泽眼中闪过怨毒,很是后悔。 苏秀儿,都怪我对你太心软了。 早知道就该在你找上京城的当晚,不是下药而是直接下毒。 日头越来越高,阳光也愈发炽烈。 板子啪的一声落下震天响,可苏秀儿却感觉不到什么痛感。 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在第二板落下时,摸到了刑凳下流出的鲜血。 不痛怎么会有鲜血! 苏秀儿怔愣了下,随后慢慢的瞪大眼睛,彻底反应过来。 这又是在放水! 方才执刑的胖子禁军说的话,现在想起来怕不是在示威,而是在故意提醒! 段戈宏政敌本事竟大到了这个地步,手都伸到御前来了。 苏秀儿察觉到事情可能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不管因为什么,但眼下恩情不能辜负。 苏秀儿瞬间又开始学猪的嚎叫方式,叫唤起来。 “呀哟……痛啊……民妇冤枉啊……民妇好冤啊……哎哟皇上……民妇不能死……” 因为熟能生巧,这次苏秀儿叫得更加“难听。” 太和殿内,皇上思念长姐的情绪瞬间被苏秀儿打断。 皇上用手指抵着额头,偷偷扫向福德禄:“这嚎叫的声音为何这么难听?” 福德禄躬着身,上前一步小声道:“奴婢小的时候,住在乡下时听过杀猪的声音,苏氏嚎得极像。” 皇上一怔,随后蓦地就笑了:“真是块活宝。” 福德禄正想跟着笑,皇上脸上的笑突地又收了:“宴回坦白,让大皇子找周昌动手脚了。力道减半还叫这般凄惨,这是欺君!” 福德禄就听着不敢再接话。 段戈宏跟魏明泽、段珍珠到的时候,三十大板已经打完,苏秀儿也已经遵从提示晕厥过去。 段珍珠跟着魏明泽和段戈宏一起站定,看到苏秀儿身体软软地趴在刑凳上,身上的血都从刑凳流到了地上,触目惊心。 她吓了一跳,同时心中又无比畅快,觉得自己果然猜对了。 苏秀儿原本就扛不过六十大板,如今父亲特意安排魁梧侍卫执刑、加重刑罚,她必然更扛不住。 她进宫就是走个过场,应该马上能出宫。 这般想着,段珍珠递给魏明泽一个眼神。 周昌心腹收了板子,上前去探苏秀儿鼻息。 魏明泽紧紧盯着周昌,没有理会段珍珠。 段珍珠不满,觉得魏明泽不重视她,苏秀儿一个死了的人,又有什么好看? 她强压得意,暗中瞪了魏明泽一眼,就听周昌那心腹高声说:“苏氏抗刑过重,昏死过去!” 周昌说:“圣上还等着审,既然只是昏死,尚有气息,那就先抬到偏殿用水泼醒,整理后再面圣。” 两个小太监上前,将苏秀儿从刑凳上抬了起来。 等走远些后,背着光苏秀儿极快的偷偷往身后扫了眼,正好看到魏明泽、段珍珠还有段戈宏站在一侧的身影。 他们的身影一动不动的,从她此时的位置看去,已经没有了从容。 “父亲!”段珍珠猛地收回目光,压着声音喊了段戈宏一声。 段戈宏朝她隐晦地摇了摇头。 段珍珠又镇定下来,在心里疯狂安慰自己。 是了,不到最后,还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苏秀儿被抬着远去,身上的血都滴了一路,此时还有一口气在,可等进了偏殿几盆水泼下去,就不知道能不能继续活着出来了。 这么想着,段珍珠就死死盯着偏殿的大门。 魏明泽显然想法相同,他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盯着那偏殿。 时间一点点过去,比烈日照在身上还难熬。 盼着等着,不久后从偏殿终于出来一个小太监,他一路到了周昌面前。 第20章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周统领,苏氏已经用冷水泼醒,发髻重整,衣上血污擦净,能面圣了。” “抬进殿吧,别让圣上等。” 这两句对话,就像一把重锤砸进段珍珠三人心里。 段珍珠最先绷不住,指尖抠进掌心泛了青。 那村妇被打了六十大板,进了偏殿被冷水一泼怎么可能还活着? 就算没有立即死掉,也应该瘫着说不出话来了才对。 她不相信! 段珍珠嘴唇哆嗦着要冲过去质问,刚挪动步子,就瞥见禁军腰间泛着冷光的佩刀,顿时猛地又收住脚步。 魏明泽脸色同样难看,他还在期待。 只要苏秀儿一死,没了苦主,就算自己在皇上面前留了坏印象,功名总能保住。 可现在苏秀儿醒了,还能面圣。 魏明泽喉结滚动几次,才偏头看向段戈宏,颤着音问:“尚书大人……周统领他……不是按您的意思……” 话还没有问完,就被段戈宏的眼神狠狠剜了回去。 段戈宏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死死盯着周昌的背影,眼底满是惊怒。 周昌明明已经答应他,怎么会让苏秀儿活着醒来。 看来周昌背叛了他。 恐怕也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可那个人是谁? 段戈宏脑子里飞快运转,一直想找补救法子,可想了个遍也没有对策。 是他太小看这个村妇,完全没留后手,大意了。 没等他们缓过神,苏秀儿已经被两个小太监抬了出来。 苏秀儿半趴在上面,看起来狼狈,可眼神却还清明,不像是要死的。 被抬着经过段珍珠三人时,苏秀儿甚至又看向他们。 几道视线在半空中相遇,一时冒起仇恨火花——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段珍珠这会知道自己已经不占优势,可还是止不住怒意翻滚。 一个蝼蚁一般的下贱村妇,明明已经被打了六十大板,凭什么还敢用仇恨的眼神瞪着她。 粗鄙地给她提鞋都不配,真想挖掉她的眼睛。 周昌这时走过来,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语气平淡:“段大人,圣上等着审案,您三位也随我进殿吧!” 这话听着客气,却能听出疏离。 段戈宏巧妙地拉住周昌的袖子。 周昌平静地将袖子从段戈宏手里抽了出来,那淡冷的态度,像是之前答应他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这让段戈宏感觉自己被人打了一记耳光。 走在进殿的路上,段珍珠偷偷抬眼,发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他们身上飘,好似都在等着看戏。 魏明泽连走路都走不稳。 而她父亲脚步也比平常慢了半拍。 段珍珠突然反应过来,从苏秀儿还活着的那刻起,局面已经互换。 他们不再是掌控局面的人,而是等着被审的破局人。 方才的得意、笃定都成了笑话。 可也让她更恨了! 到了太和殿内门口,苏秀儿被两名太监从担架上扶下来,又被扶拖着进了殿内。 两名太监松手后苏秀儿假装体力不支的跌趴在地上。 苏秀儿偷偷吐出一口浊气,觉得自己现在依旧有力气去杀两头猪,就是总这样装受伤太累。 缓了缓,她慢慢抬头去看龙椅上的人。 殿内比殿外更有压迫感,可都进皇宫了,当然要看看皇上长什么样子,这样以后才有跟她娘吹嘘的资本。 毕竟她娘一天到晚瞎吹嘘,而她吹嘘是有事实依据的。 她先看到一双明黄色云锦绣龙的靴子,视线往上,明黄的龙袍下摆绣着缠枝云纹,然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苏秀儿恍惚了下,没有忍住叫了出来。 “娘!” 一时间大殿中空气流动速度都慢了下来,殿内的人都震惊得大气不敢喘,小心去看龙椅上的人。 这农妇是被打板子打傻了,还是没有见过世面吓傻了,竟然冲着皇上叫娘。 皇上身体往前倾了倾,握着碧玺佛珠的手蓦地握紧,身上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福德禄尖着嗓子呵道:“大胆!” 随着这声落下,那熟悉的人影仿佛瞬间也跟着消散。 苏秀儿用力眨了眨眼,瞬间有些欲哭无泪。 方才初一看,觉得皇上跟娘眉眼长得一模一样。 现在仔细瞧,越瞧越不像。 明明皇上是剑眉,娘是柳叶眉。皇上眼仁是深褐色的,比娘的黑眼珠浅些。娘眼尾弯弯总是万事不关心的慵懒笑模样,皇上眼尾不笑也微微垂着,仿佛随时发怒。嘴唇也好像长得不像。 她肯定是太想娘,方才又想着要向娘吹嘘,所以才会一时看花眼。 苏秀儿连忙低垂眉眼,五体叩地。 “民妇罪该万死,民妇只是看到皇上,就想起了民妇的娘,民妇敬重皇上就像是敬重民妇娘一样。” 皇上嘴角微不可察就往上扬了扬。 他也不知为何,远远瞧见这姑娘,就生出了好感。 也许是这个姑娘让他仿佛看到了长姐,也许是那独特的惨叫声让他觉得有趣。 就像现在,连狡辩都这般蹩脚独特。 孝字为先,拿他跟自己娘相比,的确是最高级的待遇。 不过,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这小姑娘是太紧张,一时叫漏了嘴。 皇上皱着的眉头松了些,身体又往后靠了靠坐了回去。 不由自主的,对苏秀儿也就格外宽容了几分。 他看向阶下苏秀儿,声音淡淡:“说说你有何冤情。” 苏秀儿松了口气,暗骂自己死嘴,也庆幸方才那关算是勉强过了。 跟苏秀儿的松弛相比,就是魏明泽、段珍珠、段戈宏三人的不安。 听苏秀儿这不知所谓的村妇叫了娘,殿前失了仪,原以为皇上会当场驱逐,没想到苏秀儿只是这般蹩脚的解释了几句,皇上就不追究了。 真是运气太好了。 苏秀儿缓缓抬起头,正好对上段珍珠看过来怨毒的眼神。 她瞬间精神了几分,像是打了鸡血。 自己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将似的进宫见了皇上,还不得趁机有冤喊冤,有仇报仇。 苏秀儿悲怆的再次五体投地,大声喊道。 “皇上,民妇冤死了。民妇要告新科状元魏明泽入赘悔婚、逼妻为妾。兵部尚书之女段珍珠,纵火灭口,纵狗伤人。” “民妇入京寻夫当晚,魏明泽纵容其母赵氏、弟魏田,买通混混杨大吉,欲毁民妇名节,逼民妇自贬为妾。” “民妇提出和离,要求魏明泽归还三年读书花费,其假意答应后,却勾结段珍珠,引盗贼诱民妇至城外破庙,纵火烧庙欲灭口。” “纵火不成,段珍珠又纵恶犬撕咬民妇幼儿,逼迫民妇离京。” “一桩桩,一件件,民妇绝无半句假话,皇上一查便知。民妇现有入赘文书为证,另外身上有多处烧伤,而关键人物杨大吉、赵氏、魏田,都已写在诉状之中。” 第21章 老黄瓜装嫩,不要脸 福德禄将鼓院使整理的诉状,以及入赘文书一应收集的证据,展开在殿中案上。 入赘文书上面魏明泽三个字的签押,与魏明泽科考答卷上的字迹分毫不差。 皇上将那入赘文书摔向魏明泽,率先质问:“魏明泽,你可认罪。” 魏明泽一惊,被面前入赘文书晃了一下眼,膝行几步上前。 正要答话,就见禁军押着杨大吉、赵氏、魏田,以及王全、盗贼方青走了进来。 赵氏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抢先说道。 “皇上明鉴,苏秀儿就是一个恶妇,她当年就是看中民妇大儿子才学出众,才在民妇夫君过世,家中贫苦危难之境,逼迫民妇大儿子入赘。现在看民妇大儿中了状元又赖了上来。她就是无赖啊!” 苏秀儿扭头,冷笑着看向赵氏:“赵氏,就算是我逼迫,你们一家用没有用过我杀猪赚的银子?我就算是恶,你若是当时不同意,你不知告官吗?” “你若不想告官,真有风骨,那别吃我送到你家粮肉啊,你儿子别用我的银子读书啊。放下碗骂娘,还嫌碗脏踢一脚,你真是老黄瓜装嫩,不要脸。” “噗!” 大殿内都是文雅人,就算再不文雅,也不敢在御前爆粗口。 苏秀儿这粗俗泼辣的话一出口,有人憋不住笑了出来。 皇上嘴角也不自觉带上了笑,觉得苏秀儿话粗理不粗,但还是以示威严地轻咳了一声。 福德禄忍着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肃静。” 福德禄发了话,却没有任何要呵斥苏秀儿的意思。 赵氏感觉不公,可这的确又是事实,她想了半天都没想到话来反驳。 只是无力的重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说了不如不说。 皇上皱着眉头扫了福德禄一眼。 福德禄立即领会地往前踏了一步,扫了眼扬大吉等众人,又扯着嗓子喊:“御前问案,坦白从宽。胆敢再隐瞒,便是死罪。” 此话一出,早被吓得半死的混子杨大吉,立即叩首招了。 “皇上,初五那日,赵氏塞了小人五两银子,让小人假意亲薄苏氏。可小人什么也没有做啊,反被苏氏踢断了肋骨,现在还疼。” 说着便是难受地捂住了胸口。 那盗贼方青也紧跟其后:“皇上,兵部尚书府二管事王全给了草民二十两银子,让草民偷苏氏荷包,将其引到城外破庙,当时草民离开时,的确有看到王全在破庙附近偷偷摸摸。” 说到这,方青脸上露出几分心有余悸。 “皇上,二十两银子草民就用了三两,其余皆被苏氏反抢去了,苏氏还将草民举起来摔地上,草民现在屁股还痛,求皇上开恩啊。” “噗!” 不知是谁又没有忍住笑出了声来。 每次害苏氏的人,都被反伤。 这苏氏真像是个活阎王,谁害她谁倒霉。 那些不知道内幕,以为苏秀儿真被打了六十大板的人,看苏秀儿还醒着,这会好似都找到了原因。 难怪苏秀儿被打了六十大板还能骂人,原来是真强。 皇上眼底也藏着浅笑,他是越看苏秀儿越喜欢。 在皇位上待久了,他都忘记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么鲜活的人了。 如此一来,皇上也对魏明泽这些人更加反感。 他威严地开口:“人证物证皆在,魏明泽、段珍珠,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段珍珠身体抖了下,下意识去看段戈宏。 段戈宏眯了眯眼,姜还是老的辣,一磕头抢先替段珍珠回答。 “皇上恕罪,都怪臣教女无方。珍珠一直以为自己跟魏状元是两情厢愿,珍珠一向善良,她就算是做错事,臣认为一定也是有人唆教。” “段戈宏朕可有问你?”皇上冷斥。 “臣罪该万死!”段戈宏被吓的立即伏下身,顺便也给段珍珠递了个眼神。 死谁都不能死自己,段珍珠立即得到了提示,跟着叩首说道。 “皇上恕罪,臣女是被魏状元蒙骗,是他说苏氏用恩情捆绑赖上他,臣女气不过,的确让府中管事王全给苏氏一点教训,可臣女实在不知王全竟纵火灭口,必定是王全为了讨好臣女。” “臣女的确也有牵狗吓唬苏氏幼儿。可苏氏跟她儿子都没有受伤。臣女的狗反被她剖杀,就连臣女也被她伤了脖子。” 段珍珠说着,为证清白地梗着脖子,那上面的确有一条不算大快愈合的伤痕。 段珍珠这话几乎是完美印证了,谁害苏秀儿,谁倒霉的说法。 都不傻,几乎苏秀儿这话一说口,就明白苏秀儿这是只认小罪不认大罪。 皇上沉着脸看向王全:“你有何话可说。” 王全脸色剧变,他明白段氏父女这是要丢军保帅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驳,可对上段戈宏阴狠的眼神,瞬间就怂了。 身为家生子,他们一家人的性命都捏在段家人的手里,若是不认,他们一家人都活不成。 这也是为何大家族喜欢重用家生子的原因,就是利于关键时候替自己顶罪。 王全挣扎过后,垂下眼睑重重叩首:“草民认罪,草民为了讨好小姐跟魏状元,便私自买通方青,破庙纵火欲杀苏氏灭口。” “那么你呢,魏明泽。”苏秀儿告御状根本伤不到段戈宏的根本,沈回也只是想让段戈宏焦虑不安起来,所以对这个结果皇上并不在意,他转而看向魏明泽,眸色阴沉了几分。 状元郎是他亲点,魏明泽人品不佳,就代表他眼光有问题。 魏明泽感觉到了杀气,身体瑟缩了一下。 他正要说话,就见他娘再次冲出来头叩地说道:“皇上,给苏秀儿下药,都是民妇所为,娶段小姐也是民妇逼民妇大儿子做的。民妇大儿子孝顺,所以不敢违逆臣妇。还望皇上看在民妇大儿子有孝心的份上,饶恕他的罪责。” “娘!”魏明泽哽咽着看向赵氏。 赵氏眼里含泪地朝魏明泽摇了摇头。 魏明泽就是他们魏家的希望,只有保住魏明泽,他们魏家就还有翻牌的可能。 这也是赵氏被押来的路上就想好的对策,他们没觉得这话有问题。 以全家之力托举大儿子读书,等大儿子高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赵氏咬咬牙,一伸手握住了魏田不住发抖的手:“皇上,民妇认罪。” 魏田经赵氏提醒,也不甘地叩首:“草民也认罪。” 魏明泽看着挡在前面,替自己挡下罪责的母亲兄弟,张了张嘴终是半天没有再说话,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攥紧成拳,里面藏着怨毒跟悔恨。 皇上眼光毒辣,看透所有,冷然出声:“主动担责,替主背锅有意思。”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又是一片紧绷。 片刻,皇上轻声笑了,似有了定论。 他先看向段珍珠:“你说被魏明泽骗,不知王全纵火?可纵狗伤童是真,帮魏明泽隐瞒入赘是真。所谓善良,不过是仗尚书府的势。” 说着顿了顿,不容段珍珠辩解,看向王全:“既然你承认私自纵火,朕念你主动认罪,免去死罪,杖责四十,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还留有性命,王全身子一松,重重磕了个头:“谢皇上开恩。” 接着,皇上的目光落在赵氏母子身上:“你说下药、逼婚都是你所为?魏明泽已是状元郎,若真心不愿,怎会任由你摆布?不过你护子心切,也算有几分母性,朕便准你替他担一半罪责。赵氏,杖责三十,流放两千里;魏田,协同作恶,杖责二十,流放一千里。” 赵氏脸色惨白,但还想着靠大儿子翻盘,只能拉着小儿子叩首谢恩。 然而,皇上的目光很快锁定在魏明泽身上,语气比方才严厉。 “魏明泽,你入赘苏家、受苏家资助三年是真,背信弃义、攀附权贵是真,纵容家人作恶却装无辜也是真!朕亲点你为状元,原以为你是栋梁之才,却没料到是个忘恩负义、无德无行之辈!” “现革去状元功名,贬为庶民。杖责二十,与苏氏即日和离,并归还承诺赔付千两银子,终身不得参加科考!” 判决一下,魏明泽顿时如遭雷劈。 赵氏魏田都傻眼了。 他们什么罪责都能承受,唯独无法接受再也不能科考。 魏明泽猛地抬头:“皇上,臣寒窗苦读十几年……” 第22章 你的家中还有何人 皇上冷笑打断:“苦读十几年,就读出了狼心狗肺?无须再说,这判决,朕已经是看在你寒窗不易的份上。” 魏明泽还想要再争取,已经有两名禁军上前架着他往外拖。 赵氏跟魏田也想求情,可还没等他们说话,就同样被拖了出去。 魏明泽临走前,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段珍珠。 段珍珠垂着眼,连头都没有抬。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他们还不是夫妻,她现在也自身难保。 皇上对段氏父女的判决也很快下了。 “段戈宏教女无方,纵容家人仗势欺人,免去兵部尚书之职,降为兵部郎中,罚俸一年,即刻去职反省。” “段珍珠,取消与魏明泽婚约,罚抄《女诫》千遍。你纵狗伤人,虽未造成重伤,但也需赔偿苏秀儿幼儿汤药费一百两,并亲自登门致歉。” 段珍珠浑身怔了怔,她也如魏明泽一般,愿意承担所有罪责,可唯独不愿意向苏秀儿道歉。 苏秀儿一个低贱的贱民,给她舔鞋都不配,也配让她道歉! 段珍珠胸腔被愤怒填满,刚想要再动作,被段戈宏一个凌厉地眼神制止。 段戈宏抢先领旨谢恩。 降了官阶,虽然难受,可还没伤到根本这就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轮到杨大吉跟方青,皇上也分别做了判罚。 “杨大吉受人指使虽未得逞,杖责十,罚银五两赔偿苏秀儿。方青胁从作案,杖责十五,释放归家。” 皇上看似从轻处罚,却也句句戳中要害。 魏明泽没了功名,段戈宏没了权势,段珍珠没了婚约要向自己最不屑的贱民低头认错,赵氏母子也落得流放的下场。 唯有苏秀儿,实实在在讨回了公道。 苏秀儿趴跪在地上,听着这字字解气的判决,心中大定。 觉得龙椅上的皇上,也越发英明神武,她之前叫的那声娘也不算亏。 她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真诚清亮:“谢皇上,皇上圣明!” 此时大殿内的人已经全部散去,唯有苏秀儿还趴跪着。 皇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对上苏秀儿亮晶晶的眼睛,看不出是何心思的就冷哼了一声。 “苏秀儿,看来你身体不是一般的好,挨了六十大板声音还能这般洪亮。” 苏秀儿身体就是一缩,暗自自审,自己好像并没有得意忘形,露了馅才是。 皇上这话要么就是诈她,要么就是已经知道有人放水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只要没有直接挑明,她就装傻。 苏秀儿继续趴跪:“多谢皇上夸奖,民妇在家时每日杀猪,力气是比寻常人大一些,身体也比普通人强壮一些。” 皇上想到方才那杨大吉、方青、段珍珠几人的罪供,忍不住笑了。 能将人肋骨踢碎,举起来摔地上,把恶狗剖腹,那叫做力气只比寻常人大一些?身体强壮一些? 这小姑娘看似大大咧咧,却滴水不漏,装傻的功夫很有意思。 福至心灵,皇上突地就想起苏秀儿跪在殿外时,自己恍惚间像看到皇长姐的那一幕,不由地问出了口:“你家中还有何人?” 苏秀儿眨了眨眼,想不明白为何皇上会突然问起自己家中情况。 不过她从一出生就住在桃林村,根本没有什么好让皇上图谋。 或许皇上是第一次在宫中见到他们这些偏远地方百姓,想了解民情? 苏秀儿斟酌着如实回答:“回皇上,民妇家中还有守寡的老母亲,以及四岁的养子。” 皇上:“能生出你这般优秀的女儿,你娘应该也很优秀吧。” 苏秀儿仔细想了想她娘的所作所为,差点笑了。 喝酒、钓鱼、养花、吹牛。 那是跟优秀一点不搭边。 不过纵使如此,她娘能将她独自养大就已经不易。 苏秀儿不自觉趴跪的身体比方才挺直了些,声音也比方才还要清亮。 “民妇娘在民妇心中的确优秀,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劳作,天夜才回来,为了将草民养大含辛茹苦,勤节持家,一年到头都舍不得给自己做身新衣裳,民妇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皇上的脸上闪过黯然。 勤敛持家,舍不得给自己做新衣裳! 这风格一听就不是他皇长姐,皇长姐娇气,而且还懒。 如果当初不是因为要扶持他,早隐居起来躲清闲了。 皇上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怕是真的想皇长姐想疯了,随便逮住一个人就以为跟皇长姐有关。 而且皇长姐连亲都没成,哪里可能成为寡妇,而且那个人还好好活着呢。 皇上无趣地朝苏秀儿道:“苏秀儿,今日你冤屈得以清白,回去之后便安稳度日。日后若有人欺负你,可凭今日证词到官府求助。” 皇上起身离开,身影看起来无比落寞。 苏秀儿抿唇,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皇上脚步。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皇上落寞,她竟然生出了想要安慰皇上的想法。 她竟觉得皇上可怜,也觉得皇上亲切。 怕真是疯了 “苏姑娘,恭喜你洗刷冤屈,本官这就送你出宫吧。”周昌犹如鬼魅般,不声不响的来到苏秀儿的身侧。 苏秀儿扭头对上周昌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假装虚弱地点了点头:“有劳了……嘶……哎哟……” 周昌也朝苏秀儿微点了下头,从上到下扫视苏秀儿一圈,觉得苏秀儿装得挺像。 苏秀儿有没有受伤,怕没有人比他清楚。 送苏秀儿一个无官无品的农妇出宫,原本不需要周昌操心,可不是想着长公主府亲自交代过的,就不由自主想要关照一二。 “姑娘无须客气。” 周昌招呼两个小太监将苏秀儿抬了起来,亲自陪着送往宫门。 一路上,苏秀儿又叫唤开了,这叫有始有终。 林荫路上,春桃正密切关注这一切,见苏秀儿从太和殿平安出来,松了口气。 听着苏秀儿那独特的叫唤,那张长年不露笑容的脸上,不由自主扬起一抹笑。 “这孩子性格真是独特又机灵,这么瞧着,倒又像是殿下调教出来的了。” 春桃摇了摇头,想到长公主的线索,便有些迫不及待。 这会她早已经向太后告辞,想着皇宫中恐怕到处是皇上的眼线,便决定先行出宫,到宫门口等苏秀儿。 另一边,苏惊寒也一直在关注着苏秀儿,他所在的位置比春桃更靠近太和殿,所以只有他听到了皇上询问苏秀儿的话。 苏惊寒用白玉骨扇戳着自己的下巴,想了想,朝着苏秀儿走了过去。 “大皇子!”周昌行礼退到一侧,两名小太监将担架往下,跪下向苏惊寒请安。 苏秀儿趴躺在担架上,眨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抬头看向苏惊寒,然后装出一副恐慌想要下地行礼,又痛得无法起身的样子。 “哎哟……嘶……大皇子吉祥。” “嗨!”苏惊寒望着苏秀儿那做做的模样,蓦地就笑了。 他弯腰,白玉骨扇抵着担架,仔细盯着苏秀儿的脸。 柳叶眉,大眼睛清澈干净,琼鼻挺而小巧,朱唇不点而媚,为了戏演得逼真,被水泼过的青丝半干,真真是个天然不需要雕琢的美人儿。 苏惊寒没有想明白的事,突然想明白了。 第23章 食色性也,请长公主回京 他家父皇除了对淑贵妃不同,哪怕是对自己母后,也不会有什么好颜色。 今日竟破天荒对苏秀儿和颜悦色,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看上苏秀儿了。 食色性也。 苏秀儿虽然出身低微,但确实有让男人心动的资本。 而且苏秀儿跟魏明泽已经和离,也可再嫁。 不过,他家父皇最后没有将苏秀儿留下,怕也还是存着理智。 这才和离,就将曾经的臣妻纳入宫中,确实会遭人诟病。 现在将苏秀儿送出宫,父皇以后想要再见怕就是难了。 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将苏秀儿遗忘。 如此想着,苏惊寒就将方才的小插曲又暂时抛到了脑后。 他这个人做好事,一向喜欢留名。 苏惊寒压低了声音:“小村妇,装得挺像那么一回事,但你是真的痛的起不来身,还是假的起不来身,没有人比本皇子更清楚!” 不就是减半再减半,六十大板变成三十大板,会有些痛,但勉强还是能够起身的。 苏惊寒不满的撇了撇嘴。 苏秀儿眼睛蓦地一亮,甚至有些激动,不过还是谨慎地装傻:“民妇不知道大皇子在说什么,民妇受了六十大板是真痛得动不了。” 苏惊寒轻呵:“再装,是本皇子让人给你放的水。” 苏秀儿眸色一动。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已经确定眼前的大皇子不可能是在诈她。 苏秀儿趴躺的身体在担架上挪动了下,左右看了看,压着声音小声地道:“原来你就是段戈宏的政敌!” “段戈宏的政敌?” 苏秀儿点头:“你不是因为想扳倒段戈宏,所以才帮我,让我能活着到御前告状的吗?” 身为皇子,的确有本事在御前动手脚。 苏惊寒想了想,虽然觉得苏秀儿说的不是很准确,但确实也能理解成这个意思。 他默认地点了下头:“小村妇,你还挺机灵。” 苏秀儿嫌弃地抿了下唇。 小村妇这个名字实在不好听。 因着苏惊寒是恩公,她勉强忍下,有恩报恩道:“不管因为什么,你都救了我,你的恩情,有机会我一定还!” 苏惊寒傲娇地撇了撇嘴,他才不稀罕一个村妇的恩情,一个小村妇怎么可能还得起他一个皇子的恩情。 然而,当对上苏秀儿真诚的目光,苏惊寒突然就觉得这个小村妇,或许真的不只是说说而已。 突然也有点心虚,说道:“其实本皇子只能算是你半个恩人,是有人求了本皇子,本皇子才帮你的。” “是谁?”苏秀儿好奇,脑中闪过一张脸,同时心里也有了一个答案。 苏惊寒腹黑一笑,已经直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不急,晚点告诉你。” 苏惊寒示意小太监重新将苏秀儿送出宫,转身时跟周昌点了下头。 周昌默默瞧着,便已知,苏惊寒并不知道长公主府也插手了苏秀儿的事,算是记下了他这个恩情。 春桃姑娘早已经交代,不得透露长公主府插手过此事,周昌自然也不会说,他欠了欠身。 同时没有忘记,要如何回复段戈宏。 大皇子都主动往苏姑娘面前凑了,把锅全推大皇子身上,应该不算为过。 皇上离开太和殿后,回到御书房后,就对着碧玺佛珠手串发呆。 福德禄瞧着,就知道皇上这又是想长公主了。 皇上一年总有那么几次想长公主,想得低落。 每当这个时候,皇上也特别易燃易爆。 福德禄已经习惯,他轻手轻脚挥退御书房内伺候的所有宫人。 刚刚退出,宫内养的信鸽便飞回一只,那养鸽子的宫人取下鸽子腿上的纸条,查看后便一刻不敢耽搁地将纸条呈给福德禄。 福德禄眯着眼睛看过后,转身就跑进了御书房。 “御前跑动,福德禄,你是活太久了?”皇上手支着额头,听到声响抬头,眼眶猩红,像是随时要杀人。 福德禄忙跪下回道:“圣上开恩,是鹿大人传回消息,长公主殿下找到了。” “皇长姐找到了!”皇上激动地站起来,手中佛珠掉在地上。 乡萍镇。 一处风景优美的河滩。 一个面容貌美的妇人戴着斗笠,嘴里叼着根狗尾草,慵懒地靠坐在竹椅上,手里正握着一根钓鱼竿。 她钓了将近半个时辰,鱼竿都没有动静。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身边左右的人,都有收获,唯独她还是没有收获。 “苏寡妇,你今天运气不行啊,要不你叫我声好夫君,我今日钓的鱼就都给你怎么样?” 一个鳏夫,看着苏添娇那张娇嫩堪比十八少女的脸,贱贱的说道。 “哈哈,苏寡妇,要不你也叫我声好夫君,我把钓到的鱼也给你如何。就你这狗屁运气,三天没有钓到鱼了吧。没有你女儿卖肉赚银子,真怕你会饿死。” 另外有人帮腔。 故意将卖猪肉说成卖肉,利用歧义占便宜。 这样一来,河滩的男人们全都大笑起来。 苏添娇连眼皮都不蹭抬一起,依旧是慵懒的模样。 她的声音也娇媚得能勾得人心里发痒:“好啊,你都走近一些,我挨个叫!” “当真,可不许骗人!”那两个男人见苏添娇同意,真的朝苏添娇走了过来。 苏添娇眼底闪过寒芒。 就在这时,一队身穿飞鱼服,官差模样的人,从远走跑了过来,他们身上皆配着刀,看起来气势汹汹。 苏添娇往后扫了一眼,寒芒退出去,继续懒懒地坐着。 “好好的,怎么会有官差来这偏僻的河滩,钓鱼不犯法吧?” 自古民怕官,众人看到官差下意识开始慌乱。 苏添娇吐出口中狗尾草,眉尾不曾抬一下,安慰道:“放心,他们是来找我的。” “苏寡妇,你做什么坏事了?是偷鸡了,还是偷人家男人了?”有人立即下意识关心地问。 苏添娇语气不屑:“我还需要偷?不管是鸡还是男人,只要我勾勾手指头,想要多少有多少。” 刚好鱼竿动了一下,她随之站起身来。 有人黑着脸道:“苏寡妇,你一天不吹牛能死啊?” “官差过来了。”又有人道:“快跪下!” 然后大家都齐齐跪了下去,只有苏添娇一个人还站着,这就显得尤其打眼。 调戏归调戏,闹归闹,毕竟天天在这河滩钓鱼,大家也不想真看苏添娇送死。 有人发现苏添娇没有跪,忙去拉她:“苏寡妇,快跪下啊,官差来了。” “跪什么跪,他们跪我还差不多!”苏添娇伸了个懒腰。 “苏寡妇,官差面前开不得玩笑,你真是吹牛吹疯了!”那人无语:“等会脑袋搬了家,再后悔也晚了。” “锦衣卫办案!”为首的官差掏出一块牌子,扫了眼河滩上跪着的众人,随后又加了一句:“不关你们的事,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一瞬间,大家都站起来快速离开,临走之前还不忘记同情看眼苏添娇。 不过大家除了好奇心之外,都关心苏添娇,离开之后也没有跑太远,统一蹲在远处的芦苇丛里。 感叹道,苏寡妇这次是真完了。 让她口无遮拦。 第24章 苏寡妇吹的牛竟成了真 就在众人都替苏添娇捏一把汗时,苏添娇依旧悠闲站立,甚至还去拽那刚被拉上来的大草鱼。 “完了完了,这下苏寡妇是真的完了!” 众人都不忍再看。 然而,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那一群还凶神恶煞的锦衣卫,这时全都一撩袍子朝苏寡妇跪了下去。 众人顿时表情如同便秘,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寡妇吹的牛竟成真了! 只可惜离得远,那边究竟在说什么,根本听不到。 “臣,鹿鸣拜见长公主殿下!”为首的锦衣卫叩首后,双目激动地盯着苏添娇。 长公主失踪将近二十年,皇上没有一天放弃寻找,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他找到了。 这么多年没有见,长公主还是这般风姿绰约。 苏添娇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鹿鸣:“拜拜拜,动不动就拜,把我的鱼都吓着了!” 那鱼像是真的被鹿鸣吓到了一般,用力挣扎了两下,啪的从手里滑落在地。 鹿鸣连起身,像是要上阵杀敌般慎重,将地上的鱼捧起,小心放进木桶。 苏添娇瞥了眼在木桶中畅游的鱼,重新将鱼勾抛入水中,慵懒的又坐回椅子上,跷着二郎腿:“你们没什么事就快走,别打扰我钓鱼。” 鹿鸣笑着走近了些:“长公主,皇上让臣请您回京。” 苏添娇重新扯了根狗尾草咬在嘴里:“回什么回,你没看我正忙着吗?” 鹿鸣为难的两手一摊:“长公主,您若是不跟臣回京,皇上一生气,会砍臣头,臣实在没有办法交差。” “他砍你头关我什么事!”苏添娇摘下了头上的斗笠,要笑不笑地睨着鹿鸣:“所以他为难你,你就为难我?就因为我好欺负?” 鹿鸣头皮发麻,心想都是些活祖宗,都不好欺负,都不好得罪。 可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好不容易找到长公主,可不得挖空心思哄着。 但他确实也要交差! 鹿鸣躬着身,赔着笑:“不是,长公主,是皇上这么多年不见您,实在是太想您了。大盛皇朝需要您,皇上也需要您。” 苏添娇无动于衷,白了鹿鸣一眼:“需要我?那什么时候才能独立行走啊?这天下离开谁活不了啊?都一把年纪,儿子都该成亲了吧。行了,别再这跟我废话,哪凉快哪待着去。” 再次遭到拒绝鹿鸣很无助,可心里清楚,这才是他所熟悉的长公主。 但凡长公主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何况长公主的确喜欢躲清闲。 只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鹿鸣从怀里掏出那明黄的诏令:“长公主殿下,诏您回京这是皇令,您若是再拒绝那就是抗旨不遵。” “嘿!”苏添娇这是被气笑了。 她索性这鱼也不钓了,也不接那明黄的诏令,就那么盯着鹿鸣,破口大骂:“我就抗旨不遵那又如何?那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有本事他灭我九族啊。” 有胆子敢这般指着皇上鼻子骂的,放眼天下,也只有长公主殿下了。 鹿鸣感觉亲切的同时,又汗流浃背。 他抹了一把额前的汗,硬着头皮,飞快将手里的诏令扔到苏添娇身,耍赖道。 “微臣不管,微臣反正把诏令交给您了!” 鹿鸣,锦衣卫指挥使,人人都惧怕的活阎王,可在苏添娇面前就像个孩子似的,若是让其他人瞧着,怕是要惊掉下巴。 苏添娇没捡被扔在自己身上的诏令,就那么静默了一息之后,忽地又懒洋洋地靠坐在椅子上,声音酥媚动听。 “滚,一刻钟之内,我不想再见到你们,一个时辰之内滚出乡萍镇。否则保证一辈子让你们再也找不到我!” 鹿鸣绝对相信长公主说到做到的本事,长公主可是于燕国十万大军面前杀个三进三出的传奇人物。 如若不是长公主隐藏的本事高超,他们怎么可能将近二十年了,才终于首次找到长公主。 这祖宗不能惹。 只要长公主还在乡萍镇,虽然这次没有跟他们回京,可也算是知道了确切落脚点了。 以后无论是诱骗,还是诱拐总能想办法让长公主回去。 但若是真的再次跑了,那才真是人头不保。 鹿鸣立即想清楚利害,连地听令倒退着离开:“长公主息怒,臣现在就麻利地滚。” 等锦衣卫们都离开看不见后,那藏在芦苇丛中的众人才又集聚了回来。 稀奇地看着没有被抓走的苏添娇:“苏寡妇,你给那些官差下什么药了,他们怎么对你下跪?你真没有犯事?” 苏添娇被鹿鸣他们这么一闹,想起了一些往事,完全没了继续钓鱼的心思。 她起身收拾东西,一边随意道:“说了我没犯事,你们不听。他们跪我,是因为敬重我!” “哦?那他们找你做什么啊?” 苏添娇平静地道:“他们说大盛需要我,皇上需要我,让我随他们回京……不过我拒绝了!” “哈哈哈……苏寡妇,这是还吹牛呢,你们有没有看到那牛满天飞!” “看到了!看到了!” 苏添娇的真诚惹来一片哄笑。 苏添娇懒得再说,反正解释了也没有人信。 她收拾完离开,那些人已经自己脑补出答案,指着苏添娇背影指指点点。 “哦,我知道了,这些官差肯定是因为苏寡妇那女婿中了状元,才会对她这么客气。不是听说儿子做官,可以给母亲请封诰命吗?” “那八成是了,苏秀儿招了这么个优秀的上门女婿,苏寡妇算是熬出来了。” “可就算是要请封诰命,那魏明泽不是应该先给他娘赵氏请。何况听说锦衣卫只听令于皇上,什么时候会听一个状元的命令了?” 穷乡僻壤,大家懂得少,可偶尔还是有人对朝廷制度略知一二。 众人闻言又迷茫了。 苏添娇就在这迷茫的目光远去,踩着夕阳的余晖回了桃林村,又回到了自己家。 三进的青砖大瓦房,他们家的房子是整个村子最好的房子,屋前屋后种满了花。 苏添娇刚喝了口茶,外面就有人喊:“苏秀儿在家吗?我是来替魏状元魏家送信的。” 苏添娇眯了眯眼。 女婿的信。 按照女儿跟外孙的脚程计算,现在到达京城也有三四天时间了,而女婿的信这会送到,那就是女儿还没有进京,女婿的信就已经寄出。 她对魏明泽这个人并不是很喜欢,虽然有一些小才华,可也藏着小心思。 但女儿看到小猫可怜,想要救一救,那只要女儿开心,就随便了。 女婿中了状元迟迟没有信回,女儿想进京去弄明真相,那她也随便了。 小猫再利,一时之间怕也无法脱离掌心。 现在有信归来,难道是她真以小人之心了。 苏添娇出门,扫了眼空荡荡的院子,觉得有些寂寞。 当接过信,打开一看,上面竟是“休书”。 苏添娇眼里泛起寒,一催动内力,手里的休书顿时四分五裂,洋洋洒洒飞落在地上。 “魏明泽,好大的胆子,竟敢休本宫的女儿!” 第25章 怎么能没把里裤扒下来 那送信的人,瞧见苏添娇那悍人的气场,吓得脸色一白,扭头就跑。 可惜还没有跑出几步,一只黄色的土狗就从内院蹿出来,撵着他咬。 土狗跑回来的时候,嘴里正叼着从那送信人身上扯下来的外裤。 苏添娇嫌弃地睨土狗:“怎么把外裤给扒下来了……里裤没扒?” 正摇着尾巴求表扬的土狗狗眼一僵。 苏添娇转身,随后又歪着脑袋回头叮嘱了一句:“下次改正。” 土狗仿佛通灵,见苏添娇没有生气,连又继续摇着尾巴跟上。 苏添娇眼底的笑此时又已经敛去,变成一片冰寒。 这送信人既然愿意给魏家这等忘恩负义之人送信,必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人,正好光着腿回去,小惩大戒。 苏添娇回到自己房中,蹲下将那用来垫床角黑漆漆的铁块拿了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顿时铁上那缠枝莲纹图案显现出来。 这正是玄铁打造,证明长公主身份的玄铁令牌。 苏添娇摸了摸上面的纹案,把它揣到了怀里,扭头看见那只土狗不知何时跟了进来。 她朝着那土狗勾唇慵懒一笑:“大渊,随我去京城吧,让秀儿给你做肉吃!才跟着我几日,就瘦了呢!” “汪汪汪……” 大渊回应的叫了两声。 苏添娇望着已经快要完全黑下的天色,心想这个时辰按照锦衣卫的脚速,怕是已经离开乡萍镇。 魏狗的信若是早几个时辰送到就好了。 苏添娇叹了口气,扭头又躺回摇椅上,决定明天天亮再出发。 她已经给了女儿象征身份的玉钗,只要拿到长公主府,春桃见后,无论如何都会护着女儿。 另一边,鹿鸣一刻也不敢耽搁,带着人直到彻底离开乡萍镇界内后,才抽空写了封信,绑在鸽子腿上,将信鸽放飞。 信鸽一飞上天空,就一刻也不停地往京城方向飞去。 鹿鸣望着信鸽飞离的方向,双手负后,头痛的拧着眉。 长公主肯回京,皇上一定又让长公主回去,他一个干活的两边为难。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皇上收到信后,下一步指示。 从乡萍镇到京城,行车赶路需要小半个月,信鸽的话大概需要三到四天。 鹿鸣在盘算着路程的时候,苏秀儿这会儿已经被抬着快要到皇宫门口。 皇宫门口还围着许多百姓,这些百姓大多数是随着苏秀儿从登闻鼓院,一路跟过来的。 毕竟是皇上登基以来,审理的第一桩敲登闻鼓案子,何况还是民告官,大家自然会格外关注。 “来了,鼓院使大人出来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从宫内出来,围观的百姓立即开始骚动。 案件是在皇宫内审理的,现在有了结果,自然需要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鼓院使望向围观的所有百姓,打开判决书,将结果再次大声宣读了一遍。 大家在听到魏明泽被夺功名,段戈宏被贬职,段珍珠罚抄《女诫》千遍,并且向苏秀儿赔银道歉后,大快人心,直呼万岁。 “皇上英明!皇上万岁!” “皇上英明!皇上万岁!” 在欢呼声中,魏明泽母子三人被禁军押着,从宫门口走了出来,他们要被先押回刑部大牢,等执行杖刑后,才会各自流放或归家。 他们才一出来,那围观的百姓就开始朝他们砸烂菜叶子臭鸡蛋。 “呸,还状元郎呢,就这等忘恩负义的小人,当了官也是贪官,真是丢光了读书人的脸。” 魏明泽想要躲,但根本无处可逃。 负责押送的禁军甚至还故意将魏明泽母子三人往人群中推了推,以便更好地暴露在人前。 生而为人,谁没有个姐姐妹妹,试问若是自家姐妹碰到魏明泽这样的卑鄙小人,被敲骨吸髓恨是不恨?因此对魏明泽也就更加深痛恶绝。 相比还要去受杖责的魏家母子三人,段珍珠父子就要好很多了。 他们虽各有处罚,但都没伤及根本。 而且段家的马车,就等在宫门口,可以直接乘马车回家。 只是段珍珠、段戈宏慢魏氏母子三人一步走出皇宫,往自家马车上走的时候,还是被围观的百姓看到了。 沉默过后,也不知道是谁率先朝段珍珠扔了颗臭鸡蛋。 那颗鸡蛋直中段珍珠眉心。 那臭味差点把段珍珠早膳熏出来,她刚干呕一声抬头,接着就有更多烂菜叶臭鸡蛋朝她砸来。 “打死这不要脸,抢别人夫君的狐狸精!” “还大家闺秀,简直不要脸!” 吵闹声比方才还要大,连段戈宏都被连累砸了好几个臭鸡蛋跟烂菜叶子。 段戈宏虽被贬职,但到底还是朝廷命官需要顾及颜面,怕再闹下去出事,禁军这才出面将百姓驱离。 等到了审理的结果,受害人得到应有的公正,再加上天色已经不早,围观的百姓便顺势散去。 很快宫门口就只剩零星几人,其中就包括沈回跟夜九。 沈回从皇宫出来,就已经换下面圣时穿的衣服,换回了简单的青布棉袍。 沈回一直跟东靖王驻守北境,只在幼年时跟东靖王回京述过职。 京中认识他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哪怕他在暗中查贪墨军饷,也敢大大方方地出现在皇宫门口。 沈回嫌弃的看了眼身侧夜九。 夜九的手掌心残留着刚刚沾惹上的臭鸡蛋液。 夜九注意到沈回的表情,甩了甩手,又闻了闻,那味道实在呛鼻。 他不服气地苦着张脸:“世子,您这是什么表情,分明就是您第一个扔的臭鸡蛋,我才跟着扔的!也不知怎的,鸡蛋液就只沾在了我手上。” “你看错了!”沈回素寡着一张脸,若有其事。 夜九突然就感觉胸口堵的慌,自己又没有眼瞎,就站在世子身边,怎么可能看错眼。 也就是欺负他是下属。 不过暗地里使坏,带头砸人臭鸡蛋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的确不像是他们家世子光明正大的风格。 夜九暗自想,抬眼就见等了这么久,苏秀儿终于被抬着出来。 他刚要说话,就发现自家世子已经丢下他先迎了上去。 “沈回!”苏秀儿趴躺在担架上,在沈回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朝他露出牙齿笑了笑:“我成功了!” “嗯!”沈回点头,将手里拿着的披风遮盖在她身上,将苏秀儿先包裹严实。 他见她还有话要说,就先说了一句:“等回铺子再说。” “嗯!”苏秀儿见皇宫门口还有许多人,也就先继续假装虚弱地躺趴好。 “冬梅姑姑,秀儿姐姐出来了!”冬松跟冬梅他们也一直等在宫门口,在看到苏秀儿出来后,冬松兴奋的扯了扯冬梅的袖子。 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多绕了那么多路,现在终于尘埃落定,可以拿出玉钗面对面询问长公主下落了,他怎么可能不兴奋。 第26章 长公主要重新出山 “嗯。”冬梅心中也十分轻快,也迫不及待找苏秀儿询问长公主的下落。 她也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长公主过得究竟怎么样。 当年长公主的失踪始终是个谜。 她想不通,好好的为何长公主会突然离去。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里面肯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咦,那好像是长公主府的冬梅姑娘!” 刚往那边迈动脚步,就有人认出冬梅。 毕竟敲登闻鼓告御状,这事闹得满城皆知,那些世家豪门都派出人来打听情况,其中就有见过冬梅的。 那认出冬梅的老管家上前向冬梅问安,顺便打听消息:“冬梅姑娘,好久没有见到您在外面走动了,今日出现在皇宫门口,可是长公主殿下她回京了?” “是啊冬梅姑娘,老奴也是在二十多年前,有幸见过长公主殿下出席我家王爷的寿宴,我家王爷前些日子还念叨着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是不是打算重新出山了?” 冬梅被围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冬梅才切身体会,即便长公主殿下已经失踪将近二十年,可这大盛王朝没有一人忘记过她。 这么算起来,当年长公主为了整个大盛而战,也算值得了。 可这样一来,她暂时就不能光明正大去找苏秀儿。 若是让大家知道她去接触了苏秀儿,恐怕不用等到明日,众人就会知道长公主这些年不是闭门不出的隐居,而是失踪。 再者让那些对长主公心怀不轨的人知道长公主的线索,怕也会对长公主不利。 长公主的失踪,他们长公主府的人,更偏向于相信这是一场针对长公主的阴谋。 冬梅扫了一眼冬松,压低声音吩咐:“你先悄悄跟着,找到苏秀儿的落脚点!” “是!”冬松好心情全被破坏,情绪不高的悄无声息退出包围圈。 春桃从宫门口出来,又有人眼尖地将她也认了出来。 “那不是长公主府的春桃姑娘吗?春桃姑娘入宫了,是不是长公主也入宫了。” 春桃很快也被包围起来。 已经出了皇宫,夜九跟沈回代替了原来抬着苏秀儿出宫的那个两个禁军,一前一后抬着苏秀儿往沈记布庄走。 苏秀儿趴在担架上,隐隐约约听到长公主几个字,往春桃跟冬梅那边看了一眼。 “怎么?你对长公主府感兴趣?”抬后面的沈回注意到苏秀儿的动作,也往春桃跟冬梅那边看了一眼。 春桃跟冬梅已经被问安或打听的人完全遮住,从苏秀儿位置看去,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她想到自己那不知道交给了谁的玉钗,就长长吐了口浊气,有些幽怨地道:“长公主府谁又会不感兴趣?” 那玉钗缺了个角,应该不值什么银子了吧。 若是被她娘苏寡妇知道,应该不会骂她吧。 沈回抿了下唇,盯着苏秀儿那颗兴致不高的脑袋,将她的话理解成了另外的意思。 曾经的长公主惊才绝艳,不管是民间还是朝堂亦或是军营,都流传着许多关于她的传说。 据说他父王也一直喜欢长公主,现在他父王暗盒里还藏着长公主的画像。 每当夜深人静,或者喝醉酒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一看。 像长公主这样的人物,估计不会有人不感兴趣。 沈回惋惜:“可惜长公主失踪了!” 苏秀儿突地一下扭头盯着沈回:“你怎么知道长公主失踪了?” 沈回敛了敛眉,这当然是他父王喝醉酒的时候说的,不过这些事苏秀儿不必知道。 他言简意赅,淡淡道:“猜得,如果不是失踪,那为何这将近二十年都没有公开露过面!” 苏秀儿想了想,觉得沈回说得有些道理。 段珍珠这会已经将身上的臭鸡蛋跟烂菜叶子清理干净,但还是能闻到那股挥之不掉的臭味。 她一抬头看到沈回跟苏秀儿相处的一幕,那积压在心底的愤恨就再也压制不住。 段珍珠不计后果地冲到苏秀儿面前,指着沈回。 “苏秀儿,这就是之前跟你在一起的行脚商人吧?你早已经有了姘头,还告魏郎忘恩负义,不要脸的人是你才对!” 说着,又转而盯着沈回:“喂,虽然你是不入流的商人,但你跟一个杀猪的贱妇在一起,就不怕她身上的血腥味熏到你?” 苏秀儿抬起的头又扬了扬。 她真是一点亏不想吃。 如果不是需要一直要装伤,她非要将段珍珠举起来摔地上。 沈回对她有过几次恩情,骂她可以,骂沈回就是不行。 沈回瞧见苏秀儿往上抬的脑袋,侧头淡淡看向段珍珠:“你身上的臭鸡蛋味的确熏人!” “啊!”哪壶不开提哪,段珍珠气得咬牙。 “噗!”苏秀儿没忍住笑了来,才知道不爱说话的沈回还会怼人。 苏秀儿心情变好了些,连对段珍珠都有了几分笑:“段小姐,记得过几日把欠我的五百两带上,亲自到沈记布庄向我儿子道歉,我等你!” 段珍珠跺了跺脚。 真是要疯了。 她真想要人将苏秀儿打死。 一抬头见到段戈宏已经往这边看来,段珍珠才暂时又压住不甘先行离开。 沈记布庄后宅。 苏秀儿又是一路嚎着进的门。 宅子内,除了哑叔周叔以及苏小宝外,还有一个蓄着山羊胡须背着医药箱的中年男子。 他似乎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一直往院子外走,是苏小宝一直拉着。 苏秀儿被沈回跟夜九抬着进门时,苏小宝正眼睛红红用双手紧紧抱住那男人的大腿。 “小宝,有人欺负你了?”苏秀儿趴着,一见到这副画面,顿时按捺不住,就要从担架上下来。 担架才被放在地上,苏秀儿刚一动作,就被沈回从后按住肩膀:“你还有伤,不要乱动!” 苏秀儿扭着头,一口气憋在胸口,满满的无力感。 她要如何说,她其实没有伤,其实还可以去杀两头猪? 但到底有外人在,有些东西确实不好透露。 苏秀儿又趴了回去。 幸好苏小宝被苏秀儿这看起来狼狈的模样吓坏了,主动松开双手,小短腿哒哒跑到苏秀儿面前,主动解释这个误会。 “娘亲,不是的,大夫伯伯没有欺负我。是沈叔叔让这个大夫伯伯来给你治伤的,沈叔叔果然没有骗我,您真的回来了!” 苏小宝围着担架上的苏秀儿转了个圈,想要伸手去碰苏秀儿,又怕自己没有个轻重伤到苏秀儿,只能求救地看向沈回:“沈叔叔,你能帮忙把我娘亲送回房间吗?” “是啊,这位公子,快把你妻子抱回房间吧。中午您就把我拉来了,现在都快要天黑了。我铺子里还忙着呢!”那大夫也是着急的催促。 沈回没有说话,夜九急忙解释:“大夫你误会了,这不是我家掌柜的妻子。” 大夫闻言上下将沈回扫视了一遍,换了个称呼继续催促。 “那就让你家掌柜把他心上人先抱回房间。把我拉来的时候那般积极,现在人回来了就忤着根木桩子不动了。想要讨媳妇只知道人后使劲有何用?” 大夫快人快语。 好像越解释越乱,夜九张了张嘴不说话了,只是奇怪他们家世子什么时候到请的大夫。 哦——他突然一拍脑袋想了起来。 世子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消失了一会,他以为是去换衣服了,现在看来,除了换衣服,还抽空去请大夫了。 苏秀儿没把大夫的误会放在心上,无论是妻子还是心上人,她都跟沈回不可能。 她只是很感激沈回的细心周到,竟帮她提前请了大夫。 所以她没有看错,沈冰块就是外表冷,其实内心细腻。 她趴着没有动,主动解释:“大夫你别误会,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刚刚和离,这就是我的一个……弟弟。我其实伤得不重,麻烦你走一趟了,你忙就先回去吧!” 装伤真的很累好吧。 沈回眉眼淡淡,无论是夜九的解释,还是苏秀儿的解释,看起来他都没有发表意见。 大夫在乎的地方,似乎也从来不是沈回跟苏秀儿的关系。 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时间被耽误了。 大夫当下也炸了:“不看病请什么大夫?不知道我铺子里还有许多病人等着吗?闹着玩呢?” 沈回默默塞了锭银子给大夫,尽量不触碰苏秀儿屁股的一弯腰将苏秀儿端了起来,扭头看着大夫:“麻烦你,还是需要看一下。” 说着人已经往房间里走。 “不是沈冰块,我不需要看大夫。”一向只有她把人或扛或举,第一次被人端起来。 这种姿势的确很特别,苏秀儿有些不自然地连忙喊道。 沈回没有搭理苏秀儿的抗拒,只解释:“不用怕,只是把一下脉。” 说着,他的语气略停,目光在她屁股上扫过,耳尖一红,很快又把目光移开,别扭地加了一句:“你的伤,我会另外找人给你上。” 六十大板减半就是三十大板,三十大板不至于伤到根本。 可也是不小的伤,还是需要妥善处理。 第27章 苏姑娘,你娘的熟人找上门了 苏秀儿是真的急了,若是被大夫一看,再找个人上药,那她只受了一点点伤的事就藏不住了。 苏秀儿抿紧了唇。 有些问题一时间就想不明白了,大皇子说是有人求他帮忙替她放水。 难道这个人不是沈回吗。 毕竟她在京城,认识的人也只有沈回。 说话间,她已经被沈回端进屋,小心放在床上。 一碰到床,苏秀儿就蜷缩地从床上站了起来,直接看向沈回:“沈冰块,我真的不需要看大夫,这事难道你不清楚吗?大皇子已经跟我说了!” 沈回清冷的眸子动了动,暗骂一句,苏惊寒那破嘴。 不过他心知苏惊寒做事有分寸,在查贪墨案这节骨眼上,绝不会暴露他的身份。 怕仅透露了他让苏惊寒帮忙放水的这事。 既然苏惊寒已经说破,再藏着已经没有意义。 沈回没有否认:“不用怕,板子打得有轻有重,已经出了皇宫,即便你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伤得重也无事,不会有人再追究。” 准确地说,他早已经到皇上面前过了明路。 只要皇上不追究欺君之罪,就没有人会追究。 苏秀儿神情一松,感激地拍了拍沈回胳膊:“沈冰块,你果然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过我真的伤得不重,不需要看大夫。我天天杀猪皮糙肉厚,这一点伤不碍事。” 沈回看着苏秀儿没有动,那漆黑的眼底深得像是一汪让人看不清楚的黑洞。 “你就算是再皮糙肉厚,也是人,是人受了伤就是会痛。何况你是女子,女子是可以很强,但女子的身体的确比男子更娇弱。你痛了,就要说出来,不需要逞强。” 沈回的语句很认真,认真到如果不听他的,就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苏秀儿的心脏没有预料的强烈跳动了一下,这种感觉她从没有过,她想自己应该是生病了。 以至于苏秀儿连自己都没有弄清楚,自己为何会听话趴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一个问题。 以前她天不亮就出门杀猪,亦或杀猪时不小心受点伤,魏明泽也会关心她,她也会说自己皮糙肉厚,那时魏明泽就会轻笑着摇了摇头。 “对,我竟忘记了,你力大无穷,的确有别于别的女子,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痛,真神奇!” 可沈回说,她是人,也是女子,就是会知道痛,而且比男子更娇弱。 痛了,就应该说出来。 这是第一次,除娘外,有人跟她说痛了就要说出来。 苏秀儿的眼睛亮了亮。 沈回人真的很好! 当初没有白救。 大夫松开给苏秀儿把脉的手。 眼巴巴看着的苏小宝,第一个仰着头问:“大夫伯伯,我娘亲怎么样了?不会……死吧!” 说着擦了探自己红肿的眼睛。 大夫看了苏小宝一眼:“能活。” “哦,那真是太好了!”苏小宝松了口气。 沈回皱着的眉,松开了些。 早已经付过诊金大夫说完转身,提着医药箱就走。 苏小宝拉住大夫的衣角:“大夫,您还没有给我娘亲开方子呢!” 大夫扭头看了苏秀儿一眼,冷哼一声:“气血足,精力旺,你娘子应该还能去耕两亩地,用不着开药!” “啊?”苏小宝傻眼,嘴巴张大能塞下一个鸡蛋。 沈回眸色动了动,等夜九送大夫出去后盯着苏秀儿:“你……伤得真的不重?” 苏秀儿如实回答:“我早说了,那板子就在……屁股上蹭了个响,就真的一点也不……” 说到这,苏秀儿对上沈回认真的眼神,想到那句痛了要说,改了口:“就一点点痛!” 沈回眸色一沉,想到自己只让苏惊寒将板子力道减半,那应该就还有三十大板,不可只是蹭了点响。 鼓院使跟周昌就算听从苏惊寒的命令,可也不会主动讨好到这个份上。 这么一点伤,被查到了,就是说下手轻了都没法圆过去。 这可是欺君之罪,除非是有比苏惊寒还要重要的人物交代了。 就算被皇上知道也不会被罚,才敢冒这个风险。 会是谁,也帮了苏秀儿! 沈回理清楚了思路,对苏秀儿道:“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知道了!” 苏秀儿已经从床上下来。 夜九进来,看到起来苏秀儿竖起大拇指:“苏姑娘身体真好,挨了这么多板子还能下地。” 沈回瞪了夜九一眼。 夜九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闭了嘴。 沈回素淡着一张脸往房间外走,到门口扭头又跟苏秀儿说了一句:“记得自己上药。” 夜九跟着沈回出了房间,到了院子里压低声音,不解地问:“世子,怎么了?” 沈回交代:“给狐狸送个信,让他查一下,今日除了他让鼓院使跟周昌给苏秀儿放水外,还有谁去找过他们。” 夜九一听这件事情不简单,不敢耽搁,转身离去。 夜彻底黑下,今日都累了,用过晚膳,大家都回房各自睡下。 这时,春桃、冬梅收到冬松发出的特殊信号,在夜色的掩护下,到了沈记布内宅外面。 冬松从暗处出来,来到春桃跟冬梅面前,看着那整条街最不起眼的铺子说道。 “春桃姑姑、冬梅姑姑,都打听好,这沈记布庄的掌柜姓沈,平时在外做些行脚生意,一年到头极少回京,只有一个哑奴跟雇佣的伙计打理铺子。” “苏姑娘那日被段珍珠威胁之后,没有回乡下,而是跟着沈回回到了京城,藏在了沈记布庄当中。这条街看似在人来人往的要道,可这沈记布庄的招牌实在不打眼,难怪我们找不到苏姑娘。” “而那沈回,据说是苏姑娘在乡时救过他的命。” 确定沈回的身份没有问题,只是普通人后,春桃点了下头道:“敲门!” “叩叩叩!” 冬松敲了敲门,没一会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周叔的脸露了出来。 冬松让开站在一侧,春桃带着冬梅走近笑着说道:“我找苏秀儿苏姑娘,我是她娘的……熟人!” 周叔看到春桃那张周正沉稳的脸,怔了怔,随之比画了个动作——稍等。 第28章 请小主人收下这一拜 春桃跟冬梅等在房间门口,没一会周叔就带着沈回走了出来。 春桃没有端着,即便尽量表现得平易近人,还是一看就让人觉得气质非凡。 她打量着沈回:“沈掌柜,不知苏姑娘现在方不方便见客?” 沈回在看到春桃时眸色动了动,随之看不出任何异样地侧了侧身,让春桃他们进了院子。 苏秀儿已经接到信息,房间门没有打开,里面声音已经传出:“谁找我?我娘的熟人谁啊?” 房门被打开,苏秀儿装模作样趴躺在床上,高高抬着头。 她第一时间看到站在房间门口的春桃,然后就是冬松:“是你……长……” “苏姑娘,我就是你娘的熟人,能否房间一叙?”苏秀儿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春桃打断。 春桃这话苏秀儿当然没有办法拒绝,在看到冬松时,她就已经知道,眼前这些人应该都是长公主府的人。 没有想到她娘这次吹的牛成了真。 果真在长公主府有熟人。 冬松守在房间门口,春桃跟冬梅进入房间,随手将门关上。 沈回跟夜九也一并被关在了房间外面。 夜九看了守门的冬松,压低着声音,满脸震惊地对沈回道:“世子,这是长公主府上的人!” 夜九这一阵子都在查贪墨案,冬梅这些天都找苏秀儿,何况白日冬梅跟春桃在皇宫门前那般高调,苏秀儿当时顾着装伤,没有看到春桃她们的具体样貌,可夜九是看到了的。 作为将军该有的敏感度,当然需要有,夜九的发现,沈回早就知道,他轻嗯了一声。 突然就想起来了,除了他让苏惊寒放水外,还有一个人给苏秀儿放了水。 这个人现在看来怕是不需要再查。 只是苏秀儿为何会搭上长公主府! 苏添娇的熟人? 沈回顺着这个思路去想,脑中来回闪现苏添娇那张慵懒漂亮的脸。 蓦地,他的脑中又插进来另一张脸,然后跟苏添娇那张脸重合在一起。 答案呼之欲出。 沈回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凌厉光芒。 苏添娇就是失踪了的长公主! 苏秀儿这个被魏明泽嫌弃,被段珍珠看不起的村妇是长公主的女儿。 因为认知颠覆,太过震惊,沈回的身体甚至晃了晃。 夜九发现沈回的异样,不解地问:“世子,您怎么了?” 沈回摇了摇头,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地隔着距离盯着苏秀儿的房间。 谁能想得到,那个在桃林村人眼中,又馋又懒还不守妇道的女人,竟是名满天下的长公主。 这还真是有趣。 春桃打量着苏秀儿,仔细查看着苏秀儿的五官,苏长秀长得很漂亮但遗憾跟长公主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眼前的女子,不可能是长公主的女儿,毕竟长公主失踪时,并没有怀孕。 春桃如是想着,就慎重地从袖子里将那根缺角玉钗拿了出来:“苏姑娘,你可识得这根玉钗?” “我娘给我的啊。”苏秀儿撑着身体,接过玉钗。 春桃眸色一凛:“你娘从何而来?” 苏秀儿愣了一下,然后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艰难咽了下口水,狡黠道。 “从我记事,这根钗子就戴在我娘头上,我大概六岁的时候拿来偷戴着玩给摔碎了。你们不是我娘的熟人么,问这么多做什么?别跟我说这根钗子是我娘偷的啊。” “如果你要说是我娘偷的,你们得拿出证据。否则我是不会承认的。只要不让我赔银子,这根钗子你们可以收回去。你们若是一定要让我赔银子,那没有,命倒是有一条!” 她不是耍无赖,无凭无证的事情,她是不会承认,哪怕是长公主府,也休想从她这里要出银子。 春桃跟冬梅不动声色换了个眼神,对话进行到这里,其实有些东西不需要再去深究,就已经明了。 苏秀儿长得跟长公主确实不像,但这有些无赖不吃亏的性格跟长公主一模一样,耍小聪明转动眼珠的动作也一样。 鲜活又熟悉,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长公主。 春桃打脸了,面前的村姑现在极有可能就是她的小主子。 春桃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苏姑娘多虑了,这根钗子并不是你娘偷走的,只是这钗子的主人对我很重要,我需要确认她的真实身份。请问,你娘叫什么名字。” “苏添娇!”苏秀儿没有隐瞒,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只要稍稍一查,就能查到。 春桃咬着唇瓣的牙齿一松,紧扣手指的指甲往肉里深深掐了些,甚至抠进了肉里。 一时激动的,差点大声叫出来。 春桃跟冬梅同时认出,苏添娇这个名字,就是他们家长公主殿下外出行走时常用的假名之一。 消失将近二十年的长公主终于找到了! 冬梅咚的一下跪在苏秀儿面前。 “你做什么?” 苏秀儿吓了一跳,一时紧张到从床上滚到地上,站了起来。 在意识到自己装伤露馅,她又假装疼痛的扶着床头,望着冬梅,心中震惊依旧没减少。 这位姐姐虽然从进房间开始,就没有说过任何话,但光瞧着这气质,就不是普通人,在长公主府少说也是个大管事。 都说宰相门前都三品官,那这长公主府上的大掌事该是几品。 现在跪她。 莫非她娘是什么大人物,她是有什么隐藏身份! 苏秀儿思绪顺到这里,内心一喜,已经开始期待。 春桃已经从开始刚的激动中缓了过来,她仔细打量苏秀儿神情变化。 可以确定,苏秀儿应该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长公主只给了小主人玉钗作为信物,却不告诉小主人自己的真实身份。 莫非是长公主怕当年害她远遁乡野之人,发现小主人,从而对小主人不利。 春桃紧抿了下唇,心中燃烧起愤怒。 长公主只想借长公主府的势庇佑小主人,在没有找到长公主之前,不能透露小主人身份。 她们绝不违背长公主命令,就算要告知小主人真实身份,也该由长公主自己亲自来。 春桃手掌落在冬梅肩膀上,制止了冬梅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看向苏秀儿的目光温柔慈祥得能滴出水来。 “苏姑娘,你娘是冬梅还有我,甚至是整个长公主府的恩人,只是当初你娘对我们施恩后,就悄悄离开了京城。冬梅看到你太激动了,所以就先补齐迟来的这一跪。” “请苏姑娘也受我一跪!” 春桃跟着跪下。 咚咚咚,一点也不含糊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冬梅眨着眼睛,一时没能明白春桃为何要将长公主说成是恩人。 但她一向以春桃马首是瞻,只是稍微愣了愣,就紧跟其后朝苏秀儿磕了三个响头。 “请苏姑娘也受我一跪!” 春桃如是想,这一跪后,就算是他们认主了! 平日里走出去,就连朝中大员见了都要礼让三分,尊重有加的长公主府大管事,竟齐齐跪在一个乡野村妇面前。 若是让其他人瞧见了,怕是要惊得连眼珠子都掉地上。 第29章 娘变得让她不认识了 苏秀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竟有一点小失望。 原来她根本就没有隐藏身份! 就说吧,她要真是郡主县主贵女大小姐,就她娘那油罐倒了都不扶一下的性子,还不早就带着她享福去了。 “你们都先起来吧,不用客气。对你们有恩的是我娘,要跪也是跪我娘,不用跪我!” 苏秀儿失望也就一小会,连忙上前将春桃跟冬梅扶了起来。 春桃起身,盯着苏秀儿,越看越稀罕:“苏姑娘是我们的小恩人,也是需要跪的。” 她们长公主府沉寂多年,终于后继有人了。 她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布。 就是不知道,小主人的父亲是谁! 春桃又试图在苏秀儿脸上找出些什么。 苏秀儿被春桃盯得不自然,心想那恨不得抱着她亲两口的表情,也太热情了。 苏秀儿心中嘀咕,脸上笑嘻嘻的:“你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同时,苏秀儿心中也很好奇,她娘苏寡妇对长公主府的人究竟做了什么。 到底是有多大的恩情,才让长公主府的人因恩及亲,对她都这般热情。 真的很难想象,她娘那般懒的人,都对整个长公主府施恩了,就那么深藏功与名地悄悄离京了。 这还是她娘吗! 春桃这会思虑过后,扫视着苏秀儿道:“你还能赶路吗,方便的话,我们明日就起程去找……你娘!” 苏秀儿这才记起自己还伤着,站着的身体往床边靠了靠,摇头说道:“我不打算回桃林村了。” 既然已经出来,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不是她的风格。 京城这般繁华,凭什么就不能有她的一席之地。 在这京城,小宝能进最好的私塾。 而且她还要帮小宝找到他的亲人。 当初她在河边捡到小宝的时候,小宝身上穿的衣服料子是极贵的蜀锦,脖子上戴着金子做的长命锁,这代表小宝出身非富即贵。 找到小宝的亲人,不是想要从他们身上图谋什么,而是人总需要有个根。 而且她的确有那么一小点私心。 她一介村妇,能给小宝提供的条件有限,若是寻到小宝亲人,对小宝的前途绝对会有帮助。 那些是小宝的亲人,有能力托举一下是应该。 当然,若是不愿意托举,她也不会强求。 魏明泽要赔她一千两,段珍珠要赔她五百两,加起来就是一千五百两,她可以租上一个铺子,开一间肉铺跟饭肆为一体的小酒楼。 后院杀猪,前面铺子开一扇小窗贩卖最新鲜的猪肉,酒楼做最新鲜的猪肉给食客们吃。 这个想法已经在她脑子里搁了许久了,只是当时在桃林村乡萍镇的时候没有条件。 想到这些苏秀儿心中越发激动,目光也就越加坚定:“我要在京城开家肉铺跟饭肆一起的小酒楼了,不回桃林村了!” 春桃没有过苏秀儿底层生活的经历,理解不了,她皱着眉头道:“为何要做生意,你缺银子吗,无论你需要多少,长公主府都可以给你!” 春桃想到一些事情心中一沉,长公主虽然离府多年,可皇上的赏赐从未断过。 无论是逢年过节,还是生辰,那些金银珠宝就像流水一样入了长公主府库房。 她觉得皇上就是做表面功夫,当初长公主失踪绝对跟皇上脱不开关系。 长公主一向极在乎皇上这个弟弟,如果不是被亲人所伤,又怎么可能会那般悄然无息地离开。 虽然如此,那些东西还是实打实的在,积累了将近二十年没有人动用,这笔钱财极为可观。 苏秀儿激动的手都抖了抖,确定地问:“真的,无论想要多少都给我?” 春桃点头:“真的,我可以发誓。” 长公主的东西,不给小主人,又给谁呢。 春桃笑了笑,觉得小主人这问题真可爱,用自己家的东西根本就不需要问。 苏秀儿发现自己真是心动,她正想要点头跟春桃索要的时候,最后还是那仅存的羞耻心道德感占据了上风,她甩了甩手。 “算了,银子还是自己赚的有意思,长公主府的银子我不要。” 开玩笑,她娘当初什么都不要,她怎么可能要。 她娘好不容易建立起,做好事不留名的形象,不能在她这里塌了。 何况,万一是陷阱,她岂不踏进去了。 春桃瞧苏秀儿那主意已定的模样,就知自己再劝怕是也无用。 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一点小主人跟长公主太像了。 春桃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既然苏秀儿不愿意跟他们回桃林村,那她们就自己去找长公主。 春桃朝苏秀儿点头:“也好!” 接着她就随冬梅出了一趟房间,连带将冬松叫到了一侧。 春桃将她的顾虑跟想法都说了出来:“我不知道长公主不告诉小主人她的真实身份是在顾虑什么,但我们不能贸然打乱长公主的布局。” “冬梅,既然小主人不愿意回桃林村,那你就亲自带一队人马,立即动身去桃林村寻长公主。” 说着,又看向冬松,语气严厉:“长公主让我们护着小主人,我们失职了!” “虽然还算及时地在登闻鼓院认出了小主人,可小主人还是受了刑,遭到了魏明泽和段珍珠这种废物的欺侮。为了保护好小主人,冬松,你从今日起就留在小主人身边。” “若是小主人再受伤,你提头来见。” 冬松一想到因为他的过失,差点让小主人死在六十大板下,就内疚得心肝肺疼,恨不得将段珍珠揪起来马上爆打一顿。 他站直身,慎重地道:“春桃姑姑,我若是再让小主子受伤,我就亲自把自己的头给砍了!” 小少年一向对自己狠。 春桃忍不住神色缓和些,朝冬松点了下头。 春桃再返回房间冬梅已经不在,冬松一见面什么也不说,就是朝着苏秀儿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少年目光炽诚:“苏姑娘,既然你要留在京城开铺子,那就让我留在你身边报恩吧,你要开铺子肯定少不得人帮忙。我对京城熟,还会武功,吃得也少,很有用的。” 苏秀儿很想拒绝,可冬松说的这些优点,的确让她很心动。 她力气大可以自保,可万一她有事,也能多个人看着小宝。 苏秀儿试探着说:“你是长公主府的人,以后跟在我身边会不会太委屈。” 春桃道:“我们长公主府也会给他发一份月例,跟着苏姑娘是他的福分,不会委屈。” 冬松今日要留下,总需要问过沈回这个主人。 苏秀儿面对被请进房间的沈回很不好意思。 “这位是冬松,他以后要跟着我,他今天就想住在这里。如果你要是介意,我就让他先回去,等我找好住处再说。” 第30章 锁定苏秀儿的父亲 沈回幽深的眼眸轻抬,就见春桃就站在苏秀儿床前,还是那副端庄模样,可看起来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软和。 像是片刻之间就找到了重新发力的方向,浑身充满用不完的力气。 可不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以前整个长公主府就长公主一位主子,长公主失踪,整个公主府的人都闲了下来,一闲就是将近二十年。 现在他们有了小主子,还有了长公主的下落,可不得忙起来。 例如为迎回长公主做准备,替小主子在京城贵族圈首次露面做准备。 如果不是怕毁了长公主的布局,她现在就想将小主人带回公主府。 就算不回公主府,长公主在京城也有许多私宅。 春桃心中已经做了决定,只要沈回不同意冬松留下,就算冒着小主人被暴露的风险,她今晚也要将小主人带走。 沈回已经收回目光,敛着眉眼,声音淡淡:“我不介意你留下,你也可以不搬走。” 苏秀儿晚膳时就跟沈回说过,她想暂时留在京城。 苏秀儿见沈回答应,扬唇笑道:“沈冰块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不会介意。但搬还是要搬的,我们就在你这里暂时再借宿几日。” “嗯!”沈回眸色一沉,应道。 春桃见沈回答应得这般爽快,心中还有点失落,同时也不动声色将沈回跟苏秀儿的相处看在眼里。 春桃独自一人离开。 等所有人重新入睡,有人又爬了起来,在马圈里放飞了一只雪白的信鸽。 “周叔。” 黑暗中传来一道清洌的声音,哑奴周叔手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回头,朝沈回比画了个手势——您还没有睡? 沈回没有回答哑奴的话,而是盯着哑奴打开天窗说亮话。 “周叔,你是在传信给我父王吧。您也认出春桃姑娘的身份了。我在桃林村养伤的时候,长公主对外自称是寡妇,也没有跟任何男人有密切来往。苏姑娘的父亲——会是父王吗?” 哑奴闻言拼命划画手势,那意思是说他也不知道,要问过东靖王,让沈回不要多想,可到底没有否认。 沈回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寂寞如雪:“周叔你别紧张,如果苏姑娘真是父王的女儿,是一件好事。 苏秀儿没有真的受伤,可经过昨日敲登闻鼓,这京中已经有不少人认识她。 为了不被人怀疑,并没有承受那六十大板,总需要低调装伤几日,所以找铺面的事,就暂时交给了冬松。 不过才找了两天的铺子,夜九就带着隔壁酒楼的掌柜上了门。 “苏姑娘,听说你要找铺子,也准备做酒楼生意,你看我那酒楼如何?两个铺子,上下两层,带两个后院。一个院子可以用来自己住,一个院子用来杀猪。我都听夜九说了,你的想法挺好。客人看得到食材新鲜,觉得肉好,还能买两斤回家。” “其实我家生意挺好的,就是因为父母年纪大了,想我们回老家去发展,您这要接手过来,简单布置下,就能开业。” 夜九是将人直接领到房间的,苏秀儿就假装趴在床上,听掌柜一说,就已经心动。 隔壁酒楼的生意在沈记布庄住了两日,还是有所目睹的,就是这么好的生意掌柜突然说要转让,她是担心里有坑。 苏秀儿问:“掌柜,那你需要多少转让费。” “七百两。” 这有些贵了,苏秀儿皱了皱眉,但好歹这个价格让她打消了里面有坑的疑惑。她今日让冬松这两日出门,主要是对比每间铺子的租金跟铺子的转让费用。 “有没有下降的空间?”苏秀儿问。 掌柜犹豫了下,看了夜九一眼:“你如果诚心要,我可以适当少点,但最少不能低于五百两。” 这完全在苏秀儿的接受范围内。 苏秀儿原本想着过两日再去看酒楼,掌柜实在急着要离京,说是可以让夜九跟冬松抬着她去隔壁看铺子。 苏秀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是我暂时还没有银子,您也知道我刚告完御状,那要赔给我的银子还没有到我手里。” 话进行到这里,酒楼掌柜实在不好意思将话往下说了。 冬松立即就开了口:“苏姑娘,五百两银子小意思,我回去跟春桃姑娘说。” 沈回这个时候也从外面走了进来,开口道:“五百两我也可以先借给你。” 这好像不去看隔壁的酒楼都不行了。苏秀儿不好意思的看向夜九跟冬松:“那就麻烦你们了!” 她其实也不想要麻烦夜九跟冬松,就是装伤好累。 “苏姑娘客气,一点也不麻烦。”夜九说道。 夜九没有猜出苏秀儿的身份,可是在昨晚看到长公主府总管大婢女亲自找上门,还对苏秀儿礼貌有加之后,夜九对苏秀儿从看不上到佩服,现在又多了敬重。 人都会敬重强重和有身份背景的人,这确实是现实。 酒楼两间铺子打通,装修风格,大小都很合苏秀儿的意。 苏秀儿越看越喜欢,简直跟她想拥有的酒楼布局一模一样。 在没看酒楼之前,苏秀儿对接手这酒楼还没有太大强烈要求,这会却是生怕酒楼掌柜不将酒楼转让给她。 她看掌柜的目光殷切了些:“掌柜这酒楼很满意,但是这银子你能不能等我一日,等明日若是赔偿银子还没有到,我再想办法给你。” 所谓的想办法,也是找沈回借银子。 春桃虽说一再表明,为了还恩可以给她银子,但她还是觉得像这种贵人的人情用一次少一次,还是需要留着关键时候用。 沈回不同,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经将沈回视为生死之交。 她只是借来周转一下,很快就能还回去,这应该问题不大。 “这……”掌柜犹豫,目光再次在夜九脸上扫过,他正准备说话,外面响起一道趾高气扬的声音。 “呵,乡下来的贱妇就是贱妇,连银子都拿得不出来,还想盘店学人做生意,真当以为这里你们那穷酸的村子。” 话落,段珍珠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走了进来,随行的还有一位监刑官。 “你来这里做什么?”苏秀儿一看到段珍珠皱起了眉头,主要是她趴在担架上装伤的姿势太别扭,摔人都不好摔。 沈回站在苏秀儿身侧,默默扫了眼监刑官,声音淡淡地提醒:“她是按照责罚,来登门道歉的。” 苏秀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不过还是有些不满。 她更希望先上门的是送赔偿银子的人。 不过段珍珠都登门了,那赔偿的银子怕应该也不晚了。 这下对于向沈回借银子,苏秀儿心中更加有底。 她看向段珍珠直戳要害:“死猪,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 第31章 长公主府霸气护小主子 “你、你这个低贱的贱妇,你敢这么叫我?信不信我让人撕烂你的嘴!” 段珍珠被“死猪”两个字戳得脸色涨成猪肝色,手指着苏秀儿。 冬松往前一步,将苏秀儿护在身后,满脸寒气地盯着段珍珠:“你敢撕苏姑娘的嘴,我就先撕了你的嘴。” 冬松虽然年少,可那股由内而外的狠劲,却一下子镇住了段珍珠。 段珍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靠近她带来的这些家丁。 这些家丁都是她特意挑选出来的,没有其他优点,就力气大,身体强壮。 她今日并不想来道歉,可父亲说了,为了让皇上看到他们段府的态度,这道歉她必须来。 不过只需要走过场,做做样子就行。 段珍珠扭头看向那监刑官喊道:“宁大人!这贱妇不仅不接道歉,还辱骂我!你要为我做主!” 武平侯宁世子宁硕辞在刑部任职,只是凑巧监刑官有事,才临时过来代职。 他一向公正不阿,自然不会偏帮任何一方,更不会让段珍珠在他眼皮底下闹事。 何况昨日苏秀儿敲登闻鼓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不畏权势,宁死也要讨一个公道,有点虎却又难得率真。 在京城这种地方,不多见。 宁硕辞清了清嗓子:“段小姐,陛下有旨,命你向苏姑娘赔礼道歉,不是让你寻衅滋事的。方才你先出口辱骂苏姑娘,本就不合规矩,休要再闹。” 段珍珠没有想到宁硕辞不帮自己,宁硕辞的妻子可是她的表姐啊。 他们之前可是有亲戚关系! 原以为宁硕辞今日突然过来,是替她撑腰的。 段珍珠顿时委屈的红了眼眶,跺了跺脚:“姐夫……” “叫本官宁大人!”宁硕辞皱眉纠正。 段珍珠脸上顿时像是被甩了一耳光,不情愿的绞着帕子改了口:“宁大人,可她骂我死猪了!” 苏秀儿趴在担架上,下巴微抬,气死人不偿命地道:“我明明叫的是珍珠珍珠珍珠,听着像是死猪,你误会了。” “噗!”冬松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沈回嘴角也浮起一抹笑。 段珍珠这下更加心堵,她扭头黑沉着脸盯着宁硕辞:“姐夫,你听到了,她又骂我。” “叫宁大人!”宁硕辞再次纠正,看向苏秀儿,严肃地道:“苏氏,休得再挑衅。” “好的,宁大人。”苏秀儿抿了一下唇,脆声声答应。 虽然不过短短时间的接触,可就凭宁硕辞两次纠正段珍珠要公私分明,她就对宁硕辞这人印象不错。 而且她这样看着,总觉得宁硕辞特别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宁硕辞被苏秀儿这俏皮的模样逗笑,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又严肃着一张脸道:“段小姐,道歉吧!” 段珍珠站着没有动,她是来走过场的,根本没有想过跟苏秀儿正式道歉。 让她给这低贱的贱妇道歉凭什么么? 她可是官家小姐。 宁硕辞端正的站着,睨着段珍珠:“段小姐,不愿道歉,是想要抗旨?” 段珍珠被逼得没有办法,咬着牙齿内心挣扎了许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宁硕辞虽为武平侯宁世子,可也是出了名的倔驴。 否则也不会因为得罪了人,被外放三年。 也就是一个月前才被调回京城,家眷昨日才进的京。 她还以为宁硕辞经过几年的磨炼,终于聪明些了,没有想到比以前还要倔。 出门前父亲才说了,她若是再给他惹事,就要将她送去乡下。 乡下那种地方只配苏秀儿这种贱民待,她才不要去。 段珍珠狠狠甩了下裙角,往前挪了几步,朝苏秀儿正式鞠躬行了礼:“我错了。” “什么,我听不见!”苏秀儿眼里含着笑。 “苏秀儿,你别得尺进寸。”段珍珠愤恨。 “段小姐,看来你还是想抗旨不遵!”苏秀儿无所谓,说完又看向宁硕辞:“宁大人,你看要不要把这个情况上报上去呢?” 反正早得罪段珍珠了,她不介意再得罪一点。 宁硕辞认真地点头:“可!” 说着就要往铺子外面走。 段珍珠气得红了眼睛,她绝对相信宁硕辞这倔驴说到做到。 被逼无路,她只能又向苏秀儿鞠了一躬行礼,大声重复道:“我段珍珠不应该放狗追咬苏小宝,我知道错了,今日特意向苏秀儿、苏小宝道歉。” 苏秀儿满意地点了下头,她知道段珍珠绝非真心道歉。 可段珍珠从心里就看不起他们,想要段珍珠真心道歉,怕是永远不可能。 这会不过也是为了出一口气。 要的就是那一个公道! 宁硕辞也点了一下头,在铺子里找了一圈道:“怎么没有看到另一位受害者?” “小宝在后院跟周伯在一起。”冬松代苏秀儿回答。 “嗯。”宁硕辞想了一下,公事公办地点头:“另一位受害者还小,由其母代替接受道歉也行。” 说着,将随身携带的文书递到了苏秀儿面前。 “苏氏,她已经向你道歉,赔付的五百两银子也已经交付衙门,明日就会连同魏明泽所交付的一千两全部给你送来,你跟段小姐的恩怨就此结束。请你画个押。” 苏秀儿看了一眼公文,确定无误后,沾上印泥,盖上了自己的手指印。 宁硕辞这个人真的正直不管闲事,他拿到文书便没有再停留,直接离开回衙门交差归档。 他不过刚走,苏小宝就从后院住宅,到了前面铺子里面。 苏小宝一到铺子里,就紧紧靠在苏秀儿身边,戒备地盯着还没有离开的段珍珠。 段珍珠眼珠子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那酒楼掌柜脸上,目光闪了闪,心中有了主意。 “掌柜,你的铺子转给我如何,无论苏秀儿这个村妇给你多少银子,我都在那基础上涨一百两。” 父亲叫她别闹事,她这可没有叫闹事,而是公平交易。 苏秀儿闻言脸色变了变,拳头捏得咯吱响:“段珍珠,你有病吧!” 段珍珠鄙夷地居高临下看着苏秀儿:“苏秀儿,本小姐这不叫有病,本小姐这叫有钱。你一个低贱的贱妇,即便拼着一身伤告了御状又如何?本小姐即便不用权压你,也有一百种办法治你。” “哈哈哈……” 段珍珠说着就得意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那猖狂的模样,似乎铺子已经到了她的手里。 这就真的很气人。 冬松抿紧了唇。 他早发过誓,不让小主子再受欺负。 他往前跨了一步,也对那掌柜说道:“掌柜,无论段府给你多少银子,我也在她给的基础上涨一百两,买下后送给苏姑娘。” 第32章 谁敢骂她一句有父无母的贱妇 “你一个毛头小子,吹什么牛?还在基础上涨一百两银子,你怕是连买铺子最基本的银子都拿不出来。”段珍珠不相信,直接嗤笑出声。 甚至笑得前俯后仰:“苏秀儿,你真是不挑嘴啊,离开了魏郎,连一个毛头小子都勾搭上了。让毛头小子护着你,亏你想得出来。” 冬松年幼,何曾听过这种污言秽语,一张稚嫩的脸一下憋得通红。 苏秀儿最是护短,冬松现在跟在她的身边,就是她的人,她绝对不能让冬松被欺负了去,她喊道:“冬松,给我打她的脸。” “哦,好!”冬松应道,抬手就往段珍珠脸上打去。 段珍珠吓得往几个家丁后面躲,指着冬松骂道:“大盛律法,贱民无故殴打官家小姐,这是犯法的!” 冬松看了看自己抬起的手,心想,他不是贱民,他是长公主府的侍卫。 长公主府的侍卫别说打一个官家小姐,就算是打一位朝廷官员打了就打了。 可春桃姑姑叮嘱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长公主府。 那现在是到万不已了,还是没有到? 冬松不确定地迟疑了下。 段珍珠见状,误以为冬松是被自己吓唬住了,感觉又找回了面子。 她重新看向酒楼掌柜,傲慢地道。 “掌柜,本小姐的提议可是对你大大有益。就你就这小小的酒楼,一百两银子怕是累死累活三个月都难赚到,写契书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自问没有人会跟钱财过不去,何况商人重利。 不管是比势、还是权,她都比苏秀儿强。 苏秀儿又拿什么跟她比? 段珍珠背脊挺得更直,鼻孔朝天,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优越感。 一直静静听着,是话题中心,可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的酒楼掌柜,小心看沈回一眼。 他往前走了一步,陪着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不卑不亢地说道。 “段小姐,做生意讲究诚信,苏姑娘先你谈价,无论你出多少银子,我都不卖。何况转让酒楼不是为了赚银子,就是想给酒楼找个适合的主人!”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酒楼掌柜不愿意变卖。 段珍珠脸上的得意,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连声音都变了几变:“……你说什么?” “他说不卖给你!”苏秀儿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盯着段珍珠爽快地笑了出来:“呵,傻眼了吧,死猪,就算你是官家小姐,也不能强买强卖。” 苏秀儿左一句死猪,右一句死猪,把段珍珠骂得心情越发烦躁。 加上刚被酒楼掌柜拒绝,那压在心头的火气就再也压抑不住。 她声音尖锐地怒骂:“贱妇,你住嘴。你一个没有父亲,寡妇生的小贱妇,再骂本小姐,信不信本小姐不只让你趴着动弹不得——啊!” 段珍珠威胁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盆冷水没有任何预兆泼在她的身上,将她淋了个透湿,也把她淋傻了。 沈回端着个木盆站在段珍珠的面前,高大的身躯即便什么都没有做,就那样站着就让人感觉心中发怵。 段珍珠打了个寒战,想骂沈回,又不敢骂,气势不知不觉弱下不少。 她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没有多少气势的话:“你个不入流的商贩,敢泼本小姐……阿啾……不怕本小姐让你的生意做不下去!” 沈回表情冷冷,根本没将段珍珠放在眼里。 他将盆放地上一丢,只是淡淡吩咐:“夜九,将段小姐请出去。我们铺子从今以后,不做段家生意!” “好咧!”夜九震惊于自家世子竟亲自动手泼人冷水。他不敢磨蹭,立即领命,拿过一旁的扫帚,就像是赶鸡似的,将段珍珠一伙人给轰了出去,接着关上铺子的门。 所以说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夜九此时表现来的,就是一副不怕权势的孤勇。 站在铺子门口,段珍珠气得牙齿打颤。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么多侮辱,自从认识苏秀儿后,不是在受侮辱,就是在被侮辱的路上。 段珍珠抬手想要敲铺子的门,余光不经意,就瞟见四周已经不知不觉站上许多围观的路人,此时正对着她指指点点。 段珍珠蓦地便想起出门时,段戈宏的再三交代——别惹事,最近低调些,否则把你送去乡下。 她不能去乡下,可又咽不下这口气! 段珍珠目光一抬,恰好看到宁硕辞牵着马,被人绊住,站在路边与人说话的身影。 她眸色突地一亮,又有了主意。 表姐未嫁人时跟她关系极好,也一直对她爱护有加,她可以去找表姐替她出面教训苏秀儿这群贱民。 表姐一向都比她有手段! 铺子内。 苏秀儿望着被关上的铺门,对夜九跟沈回很是感激。 她感激自己来京城,有沈回和夜九这群朋友在。 以后无论如何,她都会还这一份恩情。 感激不必常挂在嘴边,而是要默默记在心里。 苏秀儿重新看向那酒楼掌柜,敬佩地道:“张掌柜,没有想到你这般讲信用。可我也不能让你吃亏,这铺子我六百两买了,现在就可以写契。” 说着,她又看向沈回:“沈公子,我给你写借条。” “好。”沈回应下。 没有一会儿,苏秀儿写好了转让契书签了字,同时也写好了借条。 苏秀儿把借条给沈回,看着那契书上面的手印跟落款,有一种踏实落地的感觉。 在京城这个陌生的地方,她不再像是无根浮萍,终于有了自己的产业。 苏秀儿方才还脑袋空空,这会就已经想好了酒楼的名字。 因为高兴,也因为没有了外人在,苏秀儿没有再装伤地趴在担架上。 她笑容灿烂的侧头看向沈回:“沈冰块,你觉得鲜豚居这个名字如何?” 女人的双眸像是装着星星,眼尾上扬,牙齿洁白整齐。 沈回觉得自己好似被晃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苏秀儿取名字,便认同的点了一下头:“还不错。” “还不错吗?我也觉得不错。鲜豚居鲜豚居,真好听!”苏秀儿念叨,随即想到什么,又转身去拿笔墨:“我来京城也有几日了,我娘没有收到我的书信,应该会担心的。我现在就给我娘写信,我开酒楼了,让她来享福。” 说着,她的眼尾又往上翘了翘,藏着小骄傲。 长公主的女儿,那就是郡主,本就该千娇万宠的长大。 现在还只是要开酒楼,就兴奋得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沈回突然心酸了下,倘若苏秀儿真是他的姐姐,那也该是一位郡主。 无论是跟着父亲,还是留在长公主府,都应该集富贵于一身。 谁又敢骂她一句有母无父的贱妇! 只是长辈之间的事,又没有得到确定的答案,他们这些晚辈不好私自僭越。 第33章 都想陪在小主人的身边 酒楼掌柜跟着夜九去取银子,到了铺子外面,夜九什么也没有给酒楼掌柜,而是拍了拍酒楼掌柜的肩膀。 “老张刚刚表现得不错,明天把酒楼交接一下,就回北境去吧,你在京城也待了够久了。” 张掌柜朝北境方向看去,长长吐了口浊气:“是啊,我还是更向往北境的草原。越在京城这种地方待,就越怕浸烂了身上硬骨跟利爪。” “是的,京城虽好,却不适合我们!”夜九看向远处那繁华的街道也深有感触。 身为军人需要的是随时保持警惕,京城的美酒佳肴的确容易丧失锐气。 留在京城,虽说也是在执行任务,可这种任务本就带着腐蚀的味道。 两人在铺子外站了一会,就各自散去。 苏秀儿压根不知道,这酒楼其实也是沈回的产业。 所以她找沈回借的银子,只是左手腾到了右手。 苏秀儿给苏添娇写了信,就让冬松将信拿到驿馆送出去。 冬松拿着信心虚的不敢跟苏秀儿对视。 毕竟他心里清楚,前天晚上冬梅姑姑就出发去桃林村了,如果能顺利将长公主接回,那小主人这封信长公主注定是接不到了。 冬松叹了一口气,将信寄出去后,拐了个弯回了长公主府。 不过两日没有回来,长公主府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前死气沉沉的长公主府焕发出了生机。 二管事秋菊正指挥着人栽花拔草,擦拭器具,更是让人在花园里扎个秋千。 “千秋就给小主子玩,也不知小主子喜不喜欢?还有小小主子呢,他们都有什么爱好?” 冬松才一回府,就被秋菊这些曾经伺候过长公主的心腹老人围上了。 大家对还没有见过面的苏秀儿是藏不住的喜欢。 一边又埋怨着那日冬松没把人留住,要不然早顺势而为住进长公主府了。 冬松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脱身,到了春桃用来处理府中事务的值房。 春桃让人重新把库房盘了一遍,好方便日后长公主跟小主人动用,她头也不抬问道:“你不在小主子那里照顾小主子,又回来做什么?” 冬松道:“春桃姑姑,我回来就是告诉您一声,小主子的酒楼找到了,就是沈记布庄隔壁的张氏酒楼。” “这么快!”春桃意外,沉思地挑了下眉:“你可有查,那张氏酒楼的底细?” “查了,我觉得有些过于巧合,还有那酒楼掌柜也太好了。” 冬松想了想如实将今日看完酒楼,段珍珠到来后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不过,因为是夜九牵的头,小主子根本没有起任何怀疑心思。她好像对那夜九跟沈回很信任。” 春桃放下了手中的笔,叮嘱道:“那你就多留意夜九跟沈回。现在才刚跟小主人相认,我们之间还没有建立起信任,贸然说夜九跟那沈回的不是,她怕是会跟我们生嫌隙,如果有问题,一切等长公主回京再说。” “是。”冬松应下。 他正要离开,从身后走进来一个脸圆圆跟春桃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妇人。 那妇人手里拎着一把菜刀,杀气十足。 冬松瞧见连忙退到一边。 那妇人将菜刀往春桃书案上一放,双手撑在书案上,据理力争。 “春桃姐姐,你说长公主没有回京,不能打乱长公主的布局,不跟小主人相认。为了保护小主人,暂时不让小主人回长公主府,这我都认。但你必需要让我出府去给小主人做饭!” “长公主以前只吃得下我做的饭,这些年我不在她身边,也不知这些年她有没有饿着。还有小主人,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我做的饭,怎么着也要从现在开始弥补。” 春桃揉了揉额头,瞧着夏荷那她若是不答应,就要闹到她答应为止的架势轻轻笑了。 若是可以,她现在都想甩下府中事务,去陪在小主人身边。 夏荷那一腔迫切的心思,她能够理解。 她是府中大管事,以前时常需要帮长公主出面应付一些事情,外面人大多认识她。 夏荷负责厨房大小事务,外面认识她的人少,去跟在小主人身边倒也无事。 春桃说道:“小主人要开酒楼,需要厨子,你就去小主人那当个厨子吧。记得低调些,在长公主没有回京之前,尽量不要曝露身份。” “好。”夏荷一见春桃答应,拿起菜刀,背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袱拖着冬松就出门了。 苏秀儿是真没有想到,她正在愁酒楼到时候开业少个厨子,厨子就上门了。 她又开始好奇了,她娘到底帮长公主府做了什么,才让长公主府里的人,人人将恩情记到这个份上。 苏秀儿装伤地站着,笑眯眯望着一见面就跪在她面前,说是还恩的夏荷。 “这位姐姐,你不用这般客气,对你们有恩的是我娘。就是不知,您的厨艺到底如何?” 夏荷刚刚站起来,闻言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往厨房里走:“手艺一般,不过我可以现在就做些给您尝,您想吃些什么。” “都可以!” “那我就随便做做。”夏荷乐呵呵的,说话时那目光都没有从苏秀儿身上移开过,所有的表情似乎都在说——你太瘦了,我要把你喂胖些。 等到菜食做出来,苏秀儿看着这摆在她面前的一桌子菜,才敢确认,她的感觉没有出错,这长公主府来的厨娘就是想将她喂胖。 半个时辰做出了二十四道菜,还叫做随便做做,那要是不随便做,不得上百道菜。 夏荷看着苏秀儿没有动筷,有些忐忑,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小声地问:“苏姑娘,是不是这些菜少了些?或者您有什么不满的地方,指出来,我一定改。” 二十四道菜,每一道无论是摆盘,还是色泽,都无可挑剔。 她想,那御膳房的菜肴也不过如此。 苏秀儿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暂时没有。” 夜九跟沈回站在一侧,夜九被那扑鼻的菜香味勾出馋虫,忍不住小声道:“世子,这菜好香啊。这长公主府的厨娘手艺真好。” 沈回薄唇抿了抿:“不是长公府的厨娘手艺好,而是这个位厨娘的手艺好。你可记得长公主曾经身边的四大婢女分别叫什么?” “知道啊。”夜九点头如捣蒜:“长公主身边的四大婢女虽然不如长公主那般有名,可也曾名动京城,听说也曾有不少达官子弟想要迎娶她们。” “大婢女春桃样样精通总管整个长公主府、夏荷厨艺了的曾经各大酒楼请来请教厨艺,但凡受过夏荷指点的酒楼,生意都爆好、然后就是秋菊……” 说到这里,夜九停顿了下,然后瞪大眼睛:“不对,世子,您别说眼前这位,就是那大名鼎鼎的夏荷姑娘?” 沈回没有出声,可在夜九看来,就已经是默认。 夜九三观遭到了颠覆。 他实在不明白,苏秀儿那寡妇娘是救了长公主府全家吗?否则长公主怎么会把自己的爱婢送来给苏秀儿做饭。 “世子爷,不知道属下有没有这幸运,尝一尝那饭菜。”夜九已经在流口水。 沈回淡淡警告:“不该说的,别说。” “好香啊,小夜九这是什么味道。” 院子外,又有人闻香而来。 “是大皇子!”夜九听出那声音。 “嗯。”沈回也听出来了。 他们还没有动作,苏惊寒已经直接走进了用膳的饭厅。 第34章 皇上要纳苏秀儿进宫? 苏惊寒的到来,让人措手不及。 苏秀儿原本想要继续装受伤,想到苏惊寒已经拆穿她装受伤一事,只能老实下一跪行礼。 其实她挺不喜欢京城这一点,贵人扎堆。 她是最普通的平民百姓,见谁都得跪。 沈回、夜九也跟着要跪,被苏惊寒阻止:“都免礼,本皇子是微服出行。” 说着,他的注意力又被那满满一桌子菜肴吸引。 酿冬瓜、炸银鱼……连最普通的青菜都炒得油光透亮,热气裹着鲜香。 苏惊寒撩袍坐下,用手轻轻扇了扇,将那香味往鼻子里引。 “苏秀儿,没想到你竟还有这等好厨艺,丝毫不比宫中御厨差!” 这评价是极高了。 苏秀儿站在一旁,欢喜地看了夏荷一眼。 见夏荷也正朝着她笑,就不再客气,一点也没拘谨,眉飞色舞地道。 “大皇子误会了,这是民妇家新聘的大厨所做。过几日民妇新盘的酒楼鲜豚居开业,如果大皇子有空,可以过来坐坐。到时候我家大厨还会推出新的菜品。” “大厨?酒楼?”苏惊寒眼中闪过好奇。 苏秀儿的底细他还是有所耳闻,从乡下来寻夫不过几日,才受了杖刑,这眨眼就聘了厉害的大厨,还开了酒楼。 沈回淡淡打断苏惊寒的探究:“大皇子,你不是要尝菜?” 苏惊寒挑眉,跟沈回相处多年,他自问十分清楚沈回的性格。 从不多嘴,也不爱管闲事。 刚刚说话,明显就是护上了。 苏惊寒拿起筷子突然就悟了。 有沈回在,别说短时间内开酒楼,聘大厨,就是建一座奢华的宅子,他也是信的。 苏惊寒自以为猜到了真相,心照不宣地开始尝菜。 每一道菜的味道都令他惊艳,挥舞筷子的速度也就快了起来。 他一面招呼着沈回跟苏秀儿还有夜九落座:“不用客气,大家一起吃,人多热闹。” 苏秀儿坐下后,不急着动筷,左右扫了眼,同样对这桌子菜很满意的夜九跟沈回,心里打着小主意。 连尊贵的皇子都觉得这菜可口,有夏荷在,她已经能想象得到,往后鲜豚居的生意会有多好。 以前在桃林村的时候,她就想多赚些银子改善家里人的生活,眼下好像马上就要实现了。 一切事情顺利的,好像不似真实发生。 为了庆祝酒楼初步有了设定,苏秀儿让冬松去对面酒铺买了几坛好酒。 酒过三巡,苏秀儿就有些醉了。 她醉眼朦胧,起身将手搭在沈回肩膀上,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沈冰块,来京城能再一次遇到你,是我最大福气,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这一杯,我一定要敬你!” “你喝醉了。”沈回伸手,用手掌盖住苏秀儿的酒杯。 “不醉,我千杯不倒,这点酒对我来说就是毛毛雨,不值一提。”苏秀儿摇晃着身体,想将酒杯重新从沈回手中夺回,一不注意整个人栽在沈回身上。 她想要起身,一用力,又重新跌坐回沈回身上,不经意间抬眸,对上沈回那张淡漠俊秀的脸,眸色一亮,就忍不住伸出食指,去戳沈回脸颊。 “沈冰块,你长得真好看,只是为什么你总是不笑,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要不给你姐笑一个吧!” 喝醉酒的人,永远觉得自己没有醉。 苏秀儿显然就是如此。 沈回扭头躲开苏秀儿的食指。 苏惊寒坐在一旁,看到这一幕,惊得差一点拿不住自己的酒杯。 从不让女人近身的沈宴回沈世子,竟然让一个女人坐在自己身上。 苏惊寒指着苏秀儿:“她叫你沈冰块,还坐你身上,你说你对她没有想法?打死本皇子,本皇子都不相信!” 沈回看了眼怀里,喝得脸颊绯红的姑娘,眸色微动,神情认真:“我永远不可对她有那种想法。” 苏惊寒仰头喝了一口酒,嘿笑了一声:“你对人家没有那种想法,还抱着人家。是不是嫌弃人家嫁过人?论身世,她是差了一点,配不上你东靖王世子的身份,但不做正妻,做侍妾或者是侧妃还是行的。” 沈回警告的看了眼苏惊寒:“别瞎说!” 苏惊寒没有从沈回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悻悻的撇了撇嘴。 想到那日在皇宫中父皇对苏秀儿的与众不同,又想到这两日父皇脾气越发暴躁,不由看了眼醉得厉害的苏秀儿提醒。 “别怪本皇子没有提前告诉你,父皇对这小村妇可很有兴趣。你若是还不行动,到时候父皇捷足先登,这小村妇成了宫里的娘娘,你后悔也没有用了。” 苏惊寒说的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在说谎。 沈回垂眸又看了眼怀里苏秀儿的脸,心中明白,八成是皇上觉出些什么来了。 苏秀儿是长公主的女儿,那皇上就是苏秀儿的亲舅舅。 皇上对苏秀儿的兴趣,就像是他对苏秀儿一样,不可能是男女之情。 沈回道:“你想多了。” 苏惊寒眼见沈回不相信,完全没有了脾气,翻了个白眼道:“你爱信不信。” “啊!信,我信。大皇子,我们干杯,记得鲜豚居开业当日,一定要来啊,我等你。”苏惊寒说的那句话声音大了些,脑袋满是浆糊,快要打瞌睡的苏秀儿听到这句话,一下子从沈回身上蹦了起来。 她拿着酒杯,眯着醉眼去跟苏惊寒碰杯。 苏惊寒没有躲,由着苏秀儿拿着酒杯撞上来。 小酒鬼。 酒量不行,倒是挺爱喝。 苏惊寒没有反感苏秀儿的一惊一乍,反而觉得这样的苏秀儿特别真实。 再者,从刚开始见面,就苏秀儿产生的莫名亲切感,一直都在。 苏惊寒看着沈回:“本皇子瞧着这小村妇,也越看越有趣,你若是真对她没有别的想法。让她被父皇纳进宫也挺好,往后若是有她在皇宫里陪着母后,母后怕是也能多些笑容。” 沈回没有反驳苏惊寒的话,目光一直追随着苏秀儿,眼见苏秀儿已经喝下与苏惊寒碰杯的那杯酒,摇摇晃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起身,趁苏秀儿不注意,将酒杯夺了过来。 “沈冰块,你干嘛老抢我的酒,你要喝自己倒啊!”苏秀儿半闭着眼,生气的嘟着嘴,这副小女儿的神态,跟白日利索的形象区别巨大。 沈回别开眼睛,不与苏秀儿对视,只淡淡重复:“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我再喝一杯,好不好?”眼见生气没有用,苏秀儿往前挪了几步,抱着沈回的胳膊晃了晃。 有的人天生就没有撒娇的天赋,苏秀儿虽说能做出小女儿的神态,可对于撒娇这种事情,她确实就差那么一点意思。 天生神力的她,摇沈回手臂的时候,没有注意好力度。 只听刺啦一声,沈回的袖子被苏秀儿扯烂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衣服。 苏秀儿手里扯着那半截青色的棉袍袖子,脑袋停止运转。 第35章 试探,沈回叫破苏秀儿身份 “噗!”苏惊寒没有忍住,非常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那声音就越发的大,也越发的爽朗,到了最后几乎是前俯后仰。 这样的笑声,将在院子里玩的苏小宝跟已经离席的夜九引了过来,就连在厨房忙碌的夏荷也走了过来。 这种情况下,即便苏秀儿已经喝醉了酒,依旧隐约知道自己好似出丑了! 沈回扫了眼进来盯着苏秀儿的众人,再看了看低垂眉眼,沉默的苏秀儿。 他轻轻将手中拿着的酒杯往桌子上一放,轻描淡写地将苏秀儿手中的半截袖子拿了回来:“这衣服穿久了,这布料确实不扎实,正好换新的。” 他的话刚说完,突然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苏秀儿突然一弯腰,将沈回一把扛在了肩膀。 她扛着沈回在房间转了一圈后,看向苏惊寒。 “看吧,我说了我没有喝醉吧。我除了能扛沈冰块,还能将你一块也扛起来,你要不要也试试?” 苏惊寒唰的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朝苏秀儿摆手,同时那笑更加止不住:“不用不用,本皇子相信你,你扛沈回就好……哈哈……。” “不要那就算了!”苏秀儿摇摇晃晃了两下,然后将沈回放了下来,接着就由苏小宝扶走。 走之前苏惊寒跟沈回分明听到,苏秀儿在小声嘀咕。 “撒娇这种事果然不适合我,我是疯了吗,为什么要向沈冰块撒娇。果然还是扛猪杀猪适合我。” “哈哈……”苏秀儿走后,苏惊寒看着沈回那张依旧冷淡的脸,改为了拍桌子大笑。 名震沙场的阎王将军,竟被人当猪扛起来了,他想沈回应该从没有这么丢脸过。 沈回默默坐下,一味吃菜,只是不说,他已经被苏秀儿一共扛过三回了。 等饭厅里再次没了外人,苏惊寒才想起说正事。 “你让本皇子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据鼓院使说,那日长公主府的人找过他,让给苏秀儿减一半的刑。周昌嘴严,没有打听出什么。可那日宫人说,长公主府上的春桃姑姑的确有进宫给皇祖母请过安。” 沈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看向苏惊寒没有接话。 苏惊寒仔细想了想,表情严肃,声音又压低了些。 “你说,长公主为何会插手小村妇的事?难道长公主府也在关注贪墨案?还是说,段戈宏把长公主府得罪了?” 苏惊寒出生的时候长公主就已经失踪了,他虽然很敬佩这个活在众人口中的姑姑,但其实对这个姑姑也没多少感情。 人与人的关系,总是需要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才会变得越来越亲厚。 苏惊寒是完全没有将苏秀儿跟长公主想在一起。 也是,正常人又有谁会将一个村妇跟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联系在一起呢? 沈回如此想着仰头喝下满杯酒,酒入喉有股苦涩的味道。 他将酒杯往前一推,抬眸:“既然想不通,那就别想。只要长公主府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就行。” “嗯。”苏惊寒点头,对沈回这个建议倒是赞同。 天色已经暗下,是时候离开了。 苏惊寒起身,目光扫过桌边那截被扯烂的青色棉袍袖子,又忍住笑了:“回头本皇子让人给你两匹新锦锻来,免得某人喝醉酒,你这袖子不经扯。” 沈回抬眸看了眼苏惊寒,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 夜里的风带起凉意,等接苏惊寒的马车悄悄离去,沈回才转身回了院子。 廊下,哑奴手里端着只汤碗,正跟苏小宝比画着。 苏小宝一见沈回,立即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角:“沈叔叔,娘亲睡了,夏荷姑姑说让她醒了喝。太烫了,我怕拿不住,您帮娘亲送过去好吗?” “给我吧!”沈回接过哑奴手中的碗。 苏小宝一见沈回接过,扭头拉着哑奴重新往厨房走。 走远了小家伙还不忘记回头偷偷看沈回一眼。 他可没有忘记,娘亲说要重新找个好看的爹爹这事。 娘亲以前在桃林村也喝醉过,那时那个魏坏人还在。 魏坏人见娘亲喝醉,只一味偷偷抱怨娘亲不该学外祖母喝酒,说喝酒是男人该做的事,说娘亲应该学着文静贤惠些。 虽说是抱怨,可他分明从中听出了嫌弃。 但沈叔叔不会,沈叔叔只是担心娘亲喝多了不舒服,就连袖子被扯烂,被人娘亲扛起来了都不生气。 沈叔叔人真好,他想要这样的爹爹! 沈回推开门,里面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了进来。 苏秀儿侧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上,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睡不踏实。 沈回走过去,将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借着月光去看苏秀儿的脸。 酒后的红晕还没退,睫毛长长的,垂在眼下,倒少了白日里的泼辣,多了几分软乎乎的稚气。 这真会是父王的血脉吗? 沈回指尖差点碰到苏秀儿脸颊,又及时收了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见苏秀儿翻了个身,才转身轻轻带上门。 一抬头,发现夏荷跟冬松站在厨房门口,正盯着他。 夏荷走了过来,语气带着试探:“沈掌柜跟大皇子关系这般好,真的只是布庄掌柜吗?” 夜九在桂花树下喝茶,见状警惕起来,起身也要过去,被哑奴拉住。 他侧头,就见哑奴摇了摇头。 夜九只能暂时按兵不动,目光却是紧紧盯着。 沈回老实回答:“不是!” 夏荷微微一愣,没想到沈回这般老实,她还没有开口,就听沈回又道。 “我的身份虽然不是布庄掌柜,但我可以发誓,绝对不会伤害苏姑娘。在没有长公主府的允许下,也绝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苏姑娘跟长公主的关系,也包括苏姑娘!” 冬松一听沈回叫破苏秀儿的身份,身体就往前冲,准备动手。 不过才刚一动作,就又被夏荷制止的拦住。 夏荷不动声色又打量着沈回,瞧着眼前男子身材修长,眉眼沉稳,那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海,通身散发着贵气。 这样的男子没有深厚的世家底蕴十几年耳濡目染养不出来。 这个沈回比想象中的还要深藏不露,竟已经猜到小主人的身份。 现在看来,怕是第一天春桃姐姐上门,就已经被识破。 这样的人物,隐身在这小小布庄,绝对不会没有留后手,杀了他,恐怕麻烦比想象中还要大。 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夏荷收起了眼底寒意,笑着道。 “我相信沈掌柜的为人,还请沈掌柜说到做到。否则我们长公主府绝对不会与沈掌柜罢休,与你背后的家族罢休。夜里风凉,沈掌柜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夏荷望着沈回回房间背影,心里确定。 这位沈掌柜对自家小主子的关心,绝对不会是朋友这么简单。 只是不知道,这份关心是冲着小主子这个人,还是冲着小主子的身份。 第36章 跪跪跪,干脆叫软脚虾吧 这边月色正好,魏明泽那边就不太美妙了。 他还没有来得及真正享受状元身份带来的富贵,就已经被收回。 前一段时间的金银奢华,好像是浮光掠影。 二十大板,打垮了他的身体,罚银一千两,让他连住宅都抵押了出去。 风吹灯笼,魏明泽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袍。 白日才将弟弟和母亲送去流放,晚上却是连个落脚处都没有了。 没有办法,他只能来找段珍珠。 不过,他已经在段府门前站了两三个时辰,大抵段珍珠是不会来见他了。 他感觉到一阵绝望。 他已经沾了段珍珠的身子,若是没有被夺去功名,还能拿这事扒着段府不放。 如今他已经是白身,民不与官斗,他只能乞求段珍珠能念着往日恩情拉他一把。 段府。 段珍珠正在抄写《女诫》抄了整整一个下午,抄得手都酸了。 这时毛笔刚沾了墨汁,一下没有注意力道,墨汁晕染毁了整页抄好的纸。 段珍珠气恼地丢下笔,将整页纸揉成团,扔在了那地上,看向一旁的翠娟:“魏明泽可还在外面?” 翠娟道:“在的。” “让他进来!” 段珍珠将身体靠在了椅子里。 今日从沈记布庄离开后,她就去了武平侯府,也见到了如今的世子夫人表姐谢芳菲。 表姐还是一如既往地疼她,只是表姐才回京,正忙着重新夺揽管家权,只给她出了两个主意。 “不过就是乡下来的丫头,她再凶横,到底没见过世面。她不是要开酒楼吗,可以从别的地方下软刀子。” “例如酒楼吃坏人,再例如酒楼装修砸死人,不要亲自出面,别让人拿了把柄。她总不能每一件事都去告御状,登闻鼓院又不是她开的。” “还有那魏明泽,既然已经不是状元,那还留着他做什么,让他哪来回哪里去啊。她不是把你的名声弄坏了吗?那就把她的名声一并弄坏了。” 所以等魏明泽被带进来的时候,原本一肚子郁气的段珍珠,亲自上前去扶魏明泽。 魏明泽避开了段珍珠的碰触,眼神怯怯:“段小姐……我脏……” 身材单薄清秀的书生,雪白的衣服沾了泥,头发凌乱着,那眼神躲闪、神情自卑模样,真的很容易博取到同情。 段珍珠原本已经对失去状元功名的魏明泽祛了魅,这会还真有些不舍了。 不让她碰,她偏碰。 段珍珠轻轻抚着魏明泽的脸,心中得到一股诡异的满足:“魏郎,你我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苏秀儿,你恨她吗?” 魏明泽偏了偏头,不让自己的脸沾到段珍珠的手背,点头:“我恨,但我更恨以后都没有资格跟你在一起了!” 段珍珠没有接话,不能跟魏明泽在一起这一点,已经是默认实事。 大家族养出来的人,怎么可能眼里只有感情。 段珍珠喜爱魏明泽,更喜爱利益。 不过,她确实因为魏明泽提的这一点,更加厌恶苏秀儿。 段珍珠抽开了手:“所以啊,魏郎你回苏秀儿身边去吧……” 苏秀儿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不但狗胆包天坐在了沈回怀中,还让沈回叫她姐姐,更是扯烂了沈回的袖子,还把沈回又扛了起来。 这个梦真是太吓人了,虽然她不问,不代表她傻。 沈回能请大皇子给她放水,还让大皇子找到沈记布庄来喝酒,沈回的身份绝对不像是表面看起来的这般简单。 沈冰块虽然秀色可餐,可他们的身份差异太大,不适合。 何况她现在也没有再嫁人的心思。 苏秀儿拍了拍自己迷糊的脑袋,就见房间门被推开,从外面探进来一颗小脑袋。 苏秀儿朝苏小宝招了招手。 苏小宝迈着小短腿哒哒进来,然后踮着脚将小几上的醒酒汤递到苏秀儿面前。 “娘亲,您醒了啊,这是沈叔叔特意给你端进房间的醒酒汤,快喝了吧,喝了脑袋就不痛了。” 以前苏添娇总会喝醉,那时苏秀儿就会熬醒酒汤,所以苏小宝很熟悉醒酒汤的功效。 苏秀儿刚刚才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这会听苏小宝提沈回,心中根本没有任何绮念。 她摸了把苏小宝的小脸,将醒酒汤往嘴里送:“沈冰块果然是个外冷内热的好人。” 然而,话才落,就见苏小宝坐在床沿上晃悠着双短腿,掰着手指头一五一十地数。 “沈叔叔是不是外冷内热小宝不知道,但沈叔叔对娘亲可真好。娘亲把沈叔叔袖子扯坏了,还趁着醉酒将沈叔叔扛起来,沈叔叔都一点也不生气。” “扑哧。” 苏秀儿喝进去的醒酒汤全吐了出来。 原来那些竟不是梦! 既然扯了袖子,扛了人是真,那坐人大腿上,让人叫姐姐肯定也不会是梦咯。 畜生啊! 苏秀儿生平罕见的害羞了,接下来一整天都绕着沈回走。 沈回瞧着别别扭扭的苏秀儿,只觉得莫名其妙,问夜九:“她这是怎么了?” 夜九瞥了眼快步疾走的苏秀儿,忍不住嘴角带笑:“世子,您这都没有看出来吗?苏姑娘肯定是记起昨日喝醉酒出丑了。” 原来如此,沈回眸色微动,也笑了。 因为还要装伤,交接酒楼的事情苏秀儿就全交给了冬松去办,自己则一整天都待在厨房里,跟夏荷制定酒楼开业的菜谱。 不过光夏荷一个厨娘也不够用,毕竟夏荷是长公主府出来的人,让夏荷当个总厨管厨房指点一二还差不多,全交给夏荷苏秀儿过意不去。 苏秀儿趴在桌子前,琢磨着如何写招聘文书。 沈回就神出鬼没地走过来了,把她吓了一跳。 苏秀儿还是不敢看沈回的眼睛,脸颊红红的:“沈掌柜,你今日好闲啊,不用出门的吗?” 沈回眸色暗了暗,好脾气地将苏秀儿压在手下的聘书扯了出来:“张掌柜要回乡下,他酒楼里的伙计跟厨师都是现成的。他方才问我,你需不需要。若是需要的话,他们都能留下。” “还有这等好事?当然需要。”苏秀儿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连害羞都忘记了,转身就往铺子前面跑,跑到一半步子又慢下来,记起自己应该还是个伤患。 沈回看破苏秀儿内心小纠结说道:“你打板子放水一事,大皇子已经在皇上那里报备过了,你只要别太高调,就没有人会追究你欺君。” 苏秀儿慢下装瘸的步子又恢复正常,回头对沈回笑着竖起大拇指:“沈冰块,你真是个大好人。” 不用再为酒楼营业人员花心思,也不用继续装伤比杀猪还累,苏秀儿这一下是彻底将害羞一事忘光了。 她通过沈记布庄去了隔壁酒楼,没一会刑部衙门的人就来了。 今日送来的是段珍珠赔付的五百两银子,还有魏明泽赔付的一千两银子,只是魏明泽的一千两不够,一共只有八百两。 那负责送赔付银子的差役说道:“苏氏,那魏明泽抵押了宅子跟全部家产也凑不齐一千两银子,你看这剩下的二百两银子要怎么办?你跟魏明泽自己商量一下吧。” 苏秀儿在清点差役交过来的银票,听到话,眼中瞬间升起一阵茫然。 魏明泽也来了。 凑不齐银子还能这般商量! 但想一想也觉得合情合理,魏明泽毕竟才中状元,现有的那些资产还是别人赠送的。 送给段珍珠的那些不菲聘礼,大概也是他从段府拿出来充门面,用以压下负面舆论的。 苏秀儿刚刚还因为收到银子而愉快的心情,瞬间就变得不太那么美妙了。 说话间,那藏在门口的魏明泽已经一瘸一拐,可怜兮兮地走了进来。 他一看到苏秀儿,竟也不顾许多人在场,就那么直挺挺地给苏秀儿跪下了。 “秀儿,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三心二意,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你能不能看在我现在一无所有的份上,原谅我?” 第37章 谁敢质疑长公主 虽然沈回说,打板子放水一事,已经跟皇上报备过,但苏秀儿对外还是拄着拐杖的。 魏明泽这一跪,骇得她差点扔掉拐杖拔腿就跑。 铺子门口这时已经围了许多围观的人,瞧见魏明泽这没有底线的一跪,顿时也被震惊到,震惊过后竟开始替魏明泽鸣不平。 “这妇人是谁,怎么让男人给她跪下了?” “这你都不知道。敲登闻鼓的乡野屠户苏秀儿,跟被革了功名的新科状元啊。” “哦,原来是他们啊。听说新科状元为了赔付银子连宅子都抵押了,母亲跟弟弟也流放了,算是罪有应得。可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既然如此,就该原谅他!” 有些人天生喜欢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管对错,就喜欢同情弱者。 更有甚者认为父权夫权大过天,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夫既然知道错了,就该千恩万谢。 “苏氏,既然魏公子知道错了,那就原谅他算了。夫妻还是原配的好,何况他都给你下跪了,别不识抬举。” 魏明泽一听有人替他说话,竟也在地上膝行两步,更加可怜的看着苏秀儿。 “秀儿,你听到了,大家都让你原谅我,你就原谅我吧。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夫妻已经做了三年,你脾气这般火爆,恐怕也只有我能包容你。” “何况你身边还带着小宝,毕竟不是每个男人都像我一样,能待小宝如己出。我们重新过日子,就当以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都说男人膝下有黄金,上跪父母君王,从没有跪妻子的。就这,你也能看出我有多重视你。” “原谅他!” “原谅他!” 围观的人群中,竟有人开始带头起哄。 沈回跟夜九闻声也从后宅来到了前铺。 看着这热烘烘的一幕,沈回皱了皱眉头。 夜九却是忍不住砸舌:“下跪啊,这魏明泽好无耻,也好大的手笔,他是连名声彻底不要了。不过苏姑娘怕是会原谅魏明泽了吧。毕竟应该没有女人能承受得住男人的下跪。” “没有人能承受得了男人这样一跪,魏郎受委屈了。只要魏郎成功回到苏秀儿身边,魏郎就有一百种方法再折磨她,弄臭她的名声。毕竟没有什么比夫君这个称呼更好下手。” 沈记布铺的对面茶楼,段珍珠正得意的看着她的手笔。 她轻轻抿了口茶,茶甘甜入口生津。 她扭头收回视线,举着茶盏,欣赏着手中白色青釉的茶盏,认同道。 “还是表姐的手段高明,软刀子的确比直来直往有趣。苏秀儿,魏郎哪怕没了功名,也曾是堂堂状元郎。你一个乡下来的村妇,这辈子大概也就只能够到这样的高度吧? 如今他肯屈尊回头看你一眼,还不赶紧感恩戴德地接着这份恩典?” 沈记布庄内,冬松也怕苏秀儿被魏明泽哄了去,攥紧了拳头,看向身侧的夏荷道:“夏荷姑姑,要不我把这忘恩负义的伪君子丢出去吧!” 夏荷抿了一下唇,阻止:“不可,我们不能为小主人做主。长公主一向恩怨分明,相信小主人也不会让我们失望。” 嘴上这么说,可夏荷心里到底还是捏了一把汗。 在诸多复杂的目光当中,苏秀儿突然扭头拿过桌上茶盏,将那冷透了的茶水泼在了魏明泽脸上。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同过房吗?我们之间哪有什么恩过,我分明就是你的钱袋子。你不是容忍我的脾气,你是要靠我养你们全家呢,你敢跟我撕破脸吗?小宝就算没有父亲,他也有母亲宠。” “再者,男人膝下有黄金,那也得分人。你魏明泽这膝盖哪里有半分金贵?分明比烂泥还软,比烂黄瓜还不值钱。烂黄瓜扔了还能图个清净,你这一跪我还嫌脏了眼睛!” 苏秀儿骂完魏明泽,无差别攻击,扭头看向那围在门口的路人。 “谁说浪子回头就金不换了!我偏就不原谅他了,你们谁要,就捡去。我不拦着。女人不一定非要靠男人才能活。像长公主,她就能顶天立地,上战场一个顶数千个无用的男人!” 那些起哄的人,被苏秀儿骂得一愣一愣的,同时也想起了那传奇的长公主。 没有长公主,就没有现在安居乐业的盛国。 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男人站在她的身边都得逊色。 愣了片刻,才有人弱弱地反驳。 “话还是不能这么说,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没有男人?” 苏秀儿笑着,不急不缓的还回去:“怎么,你是在质疑长公主吗?” 谁敢质疑长公主,长公主可是盛国的神话。 顿时又是一片沉默。 片刻终于有人想到,要如何继续反驳,可刚张开嘴苏秀儿又会用同样的一句话,风轻云淡反驳回去:“怎么,你们是想质疑长公主?” 因此,接下来再也没有人敢说苏秀儿的不是。 苏秀儿就这样硬生生控制了局面。 “这个女人!怎么还能这般撒泼。她一个村妇又怎么配跟长公主比?”段珍珠在茶楼看着,通过家丁的传话,气得当场砸碎了手中刚刚被她欣赏的茶盏。 沈回的眼里染上了,“他就知道会是如此”的笑。 夜九也佩服苏秀儿的战斗力,默默决定,以后轻易不招惹苏秀儿。 冬松跟夏荷则是松了口气。 苏秀儿见四周终于安静,才看向那差役,指着魏明泽。 “你让他起来,今日是来谈赔付银子的,不是来看他装可怜的。他要是不赔付银子,就是抗旨不遵,这你得管。” 差役是收了段珍珠银子的,原本魏明泽已经凑够了一千两,为了搞臭苏秀儿,又划去了两百两。 差役心中怄火,原以为是桩简单的差事,没想到这般难缠,他不想将自己卷进去,只能呵斥魏明泽:“魏明泽这事你怎么看?” 魏明泽说:“这到底是我跟秀儿的家事,我们能商量的。” 说着,脸上水渍也没有擦的,就那样再次可怜巴巴的看向了苏秀儿。 “秀儿,你真的是误会我了。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对你的真心。好,那我以死明志,让你看看我的决心!” 说完,他就一下子站起来,朝着柜台就撞了过去。 “一哭二闹三上吊,真精彩!”苏秀儿没有去拦,反而往后跳躲了几步,就怕被溅了一身血。 关键时候还是沈回拉了魏明泽一把,才没有让他撞在柜台上。 可魏明泽也因为才被打过二十杖身体本就虚弱,加上现在这剧烈动作晕了过去。 身为女人,最怕遇到没有下限不要脸的男人。 死缠难打,自轻自践自残自杀博取同情。 可连自尊自爱都做不到的人,又怎么可能会爱他人。 苏秀儿为自己曾经的眼瞎摇了摇头。 沈回二话不说,拎着魏明泽的衣襟,将人扔到了那官差身上。 “把他带走,别死在我铺子里。” 第38章 整个东靖王府都应该属于苏秀儿 魏明泽已经晕了过去,接下来谈赔付款的事情确实不好继续进行。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差役只好硬着头皮,将魏明泽带走。 苏秀儿拄着拐杖,拦住去路,笑眯眯盯着差役的脸:“差爷,别忘记还差二百两银子呢。若是魏明泽实在凑不出来,那我就只有去找一趟鼓院使大人了。”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都说民不与官斗,这个苏屠户偏偏反其道而行。 差役心烦意躁地皱眉,刚想发火,想到苏秀儿敲登闻鼓的悍勇事迹,又将火气压下。 突然就开始后悔贪财答应段珍珠。 他胡乱答应:“等魏明泽醒后,我会再逼审他。” 算是有了变相保证,苏秀儿这才侧了侧身体,将路让开了些:“好咧,那我就在这里等官爷把银子送上门了。” 众人散去,方才闹烘烘的铺子才重新恢复清静。 苏秀儿低垂着眉眼,安静地待在角落,将方才收起来的银票又重新拿出来一一清点。 越清点,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一张漂亮的瓜子脸,几乎皱成了小苦瓜。 沈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苏秀儿的身侧,他面部表情绷紧,食指扣着拇指。 纠结得像是不爱吃香菜的人,吃到了香菜馅的饺子。 许久才憋出一句话。 “魏明泽配不上你,以后我帮你寻位更好的夫君。” “啊?什么?”苏秀儿思绪被打断,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抬起,眨巴眨巴迷茫地看着沈回。 沈回骨节分明的食指擦了下鼻尖,移开视线,看着前方,别扭地道:“别难过!” 苏秀儿眼睛一亮,终于弄明白了意思。 原来沈回误以为她在为魏明泽难过。 可以看得出来,沈回不经常安慰人。 苏秀儿扬唇,两眼弯弯,拍了拍沈回肩膀。 “沈冰块谢谢你啊,不过你误会了。魏明泽这种伪君子才不值得我费神。我就是在愁银子好像永远不够花。还你五百两银子,我就剩八百两了,还要装修、采购食材,哪哪都不够用。如果天上能掉点银子下来就好了!” 说着,她夸张地双手合十,做祈求状。 眼前的女子想法似乎永远都能出人意料。 也好似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把她打垮。 她永远鲜活充满动力。 沈回眸色一深,敛眉说道:“我借你的银子不急。可以等你以后赚了银子再说。” “这怎么行,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苏秀儿摇头,说着已经如同割肉般,把那五百两银子塞在沈回手里:“拿着,免得我一会后悔,真不给你了。” “不给也没有关系!”沈回认真。 苏秀儿是父王的女儿的话,那东靖王府的一切都是她,何况区区五百两。 苏秀儿不知道沈回所想,顿时瞪大眼睛,去探沈回额头。 她生平从没有见过沈回这样的冤大头。 他家是开钱庄的吗。 五百两说不要就不要。 入手冰冷。 苏秀儿眨了眨眼:“不烫啊。” 沈回撇开苏秀儿的手。 苏秀儿也意识到自己这动作有些不妥。 她笑了笑收回了手,转移话题,随口说道:“对了沈冰块,如果魏明泽下次再一哭二闹三上吊,闹自戕,你记得一定别拦,我不在乎名声,我倒要看看,他到底会将自己伤到何种程度!” 沈回虽然方才说,是不想让魏明泽死在铺子里,才拦下的魏明泽那一撞。 可她却是看得出来,沈回根本不在乎铺子里的生意。 这铺子一天光顾的客人不过两三个,铺子更是开一天,关一天。 所以,沈回只能是怕魏明泽真死在这里影响她的名声。 “我就是一个杀猪的,名声又不值银子,谁真把我惹急了,我就揍谁!” 说着,扬了扬拳头。 沈回眸色幽暗了下,这京城里头的名门贵女谁不在乎名声? 苏秀儿本该生于世家大族,金尊玉贵地长大。 杀猪? 这应该是跟她永远不沾边的行当。 可现在她却说,自己只是一个杀猪的。 沈回没忍住,疼惜地伸手去抚摸苏秀儿的脑袋,快要碰到时又及时收了回来,换成了一句低哑的话。 “没必要为了不值得的人毁掉自己的名声,你可以试着换一种更柔和的方式。” 苏秀儿敛了一下眉:“柔和的方式我知道啊,小的时候娘也教过我怎么不动声色的……嘿嘿……阴人,不过我嫌太麻烦了。” 沈回眼里浮现淡淡浅笑,像长公主那般惊才绝艳的人,若是不教女儿这种小计算,那才叫不正常。 如果苏秀儿从小跟在父王身边,父王应该也会教她一些本事吧。 沈回淡淡道:“如果以后嫌麻烦,可以交给我!” 苏秀儿感觉心脏跳快了几分,在沈回身上再一次感受到了被保护的感觉,这种满满的安全感,差点让她胡思乱想。 不过,男人哪有赚银子香。 等赚够了银子,不怕没有男人。 苏秀儿按住了喜欢乱跳的心脏,侧头朝苏小宝甩了甩仅剩的那八百两银票,夸张地张开双臂:“小宝,娘亲有银子了!娘可以送小宝去书院,还可以给小宝做新衣裳咯!” “哇,娘亲是天底下最棒的娘亲!我喜欢娘亲!”苏小宝同样用最热情夸张的方式扑向苏秀儿。 两人不是亲生母子,却比许多亲生母子感情还要好。 沈回的眼里浮现出几分羡慕,随即很快消失。 冬松跟夏荷在旁看着,嘴角也流露出笑意。 夏荷觉得这就是缘分,小主人不知道自己娘亲就是长公主,却误打误撞用长公主的名讳堵住了悠悠众口。 夏荷把方才苏秀儿跟沈回的互动看在眼里,为了阻止事情向不可逆的方向发展。 她笑着向苏秀儿建议:“苏姑娘,现在酒楼已经在正式筹备,这借沈掌柜的银子也还了,我们不如今日就搬到隔壁酒楼后宅去吧,这样住得也能宽敞些!” 苏秀儿闻言觉得十分有道理,赞同地点头:“夏荷姑姑你说得对,我们这就搬。” 苏秀儿做事利索,是十足的行动派,决定的事情决不拖沓,马上就干。 她转身就朝后宅走去,准备收拾包袱,临走前又觉得虽然左邻右舍住着,可毕竟在沈回这里住了这么久,不打声招呼不好意思,又把头缩了回来。 “沈冰块,谢谢你这几日的照顾,以后我搬去了隔壁也能继续做邻居啊。等酒楼开业,你就天天来吃饭,我不收你们银子。” “好。”沈回点头。 不到小半个时辰,原本热闹的宅子,就又只剩下沈回和夜九以及哑奴还有马棚里的两匹马。 站在桂花树下,往隔壁院子看去,就见原本清静的隔壁院子闹烘烘的。 苏秀儿正指挥苏小宝栽花。 夏荷已经在厨房忙碌。 隔壁院子什么也没有改变,却像是什么都变了。 夜九站在沈回的身边眨了眨眼:“世子,你有没有觉得苏姑娘搬去隔壁后,隔壁瞧着就多了些什么?” “烟火气。”沈回说完,转身就走。 夜九闻言猛地反应过来:“对就是烟火气!” 雪白的白鸽经过几天几夜不停地飞行,终于飞进皇宫,又飞进专门饲养鸽子的宫人手中。 宫人从白鸽腿上取下信条,一刻也不敢停歇地跑到养心殿,躬着身体将信交给福德禄总管太监。 他们御鸽处的人都知道,最近几日皇上在急着等一封来自锦衣卫指挥使鹿鸣的信。 总管大人一天要派人来御鸽处看八回。 第39章 皇上动怒,发现苏秀儿说谎 福德禄接过信的那一刻,这几日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皇上自从得知长公主的消息,连续几日都吃不好,睡不好了,如果不是朝中事务实在脱不开身,都恨不得亲自去寻长公主。 这做主子的吃睡不好,做奴才的岂不得更加熬着。 福德禄心中想着,脚下步子迈得飞快:“皇上,鹿大人的信到了!” 皇上原本靠在椅子上,阖着眼捻转着手里的碧玺佛珠,这会听到福德禄的话立即睁开那双常年威严,不苟言笑的眼,激动地站起身来,手中佛珠也差点摔在地上:“快拿来给朕看看!” 皇上打开信条一目几行,看完之后激动褪去,只剩受伤。 受人尊重、畏惧的帝王竟像幼童似的委屈地翕了翕唇,声音哽咽,如同兽王呜咽:“长姐她不愿意回宫,她真的不要朕了……福德禄……她不要朕了……” 说着,又发泄地将满案桌的东西全部推落到地上,随后颓废地跌坐在椅子上。 福德禄不敢看那信条上写的什么,但从皇上的言语中,他也推出了七八分。 大概是鹿鸣找到了长公主,但长公主拒绝回京了。 也是,像长公主那般的人物,她若是还活着,那不回京肯定不是因为被谁绊住了手脚,而是自己不想回。 皇上有多在乎长公主,旁人不知,他这个贴身大总管是知道的。 当初长公主突然失踪,有人猜测是皇上谋害了长公主,他听了只觉得是一个笑话。 如果眼前摆着一瓶毒药,长公主跟皇上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那皇上肯定会抢先毫不犹豫喝下那瓶毒药。 这么多年盼着,终于有了长公主的线索,长公主却不愿意回来,等同于在皇上胸口扎刀。 福德禄生怕皇上因寻不到长公主而迁怒于他,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福德禄暗自转着念头,绞尽脑汁道:‘皇上,鹿大人信中可曾提及长公主如今栖身何处?身边可有亲近之人?若长公主执意不回京,或许可从她身边人处迂回周旋?” 福德禄一句话如同五雷轰顶,一下劈醒了陷入被抛弃中不可自拔的皇上。 皇上再次拾起那张信条,重新将信条看了一遍:“信上说皇长姐在乡萍镇桃林村落脚,以寡妇自居,身边有一个女儿,和一个捡来的外孙。她家赘婿上个月才中了状元……” 福德禄越听皇上念,眼睛就睁得越大,最后忍不住叫了出来:“长公主的女儿,不就是那敲登闻鼓的苏秀儿吗?” 皇上当然也发现了,他念着念着,脑袋中也闪过小姑娘一张漂亮自豪的脸,她的声音清丽得也如百灵鸟般好听。 那日在他有所怀疑追问的情况下,她对他说。 “民妇娘在民妇心中的确优秀,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劳作,天黑才回来,为了将草民养大含辛茹苦,勤俭持家,一年到头都舍不得给自己做身新衣裳,民妇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的长姐绝对不是一个会亏待自己的人。 鹿鸣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不可能会骗他。 那说谎的只会是苏秀儿! “小丫头,嘴叭叭的挺会说。去,将苏秀儿给朕拎回宫。” 皇上这会好像突然间有了方向,一改之前被抛弃的颓废,又变得有了精神。 福德禄知道主子是阴转多云了,眼里也多了几分笑,躬着身体道。 “皇上,天都快黑了。苏姑娘那日敲登闻鼓受了惊吓,您这样把她拎进宫怕是会吓着她。不如等明天天亮了再说,反正听沈世子说,她要在京城开酒楼。既然如此肯定也不会跑出您的手掌心!” 皇上听福德禄说得有道理,又坐了回去。 皇上不是蠢到没有分寸,就是人一旦碰上自己在意的事情,就会容易忽略一些细节。 既然不急着出宫,皇上就亲自提笔给鹿鸣回了一封信。 只让他按兵不动守着苏添娇,别让苏添娇在眼皮底下再失踪就好,其他事情让鹿鸣不用再插手。 皇上将重新写好的信交给福德禄,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既然皇长姐选择抛弃了他,那他才不要没脸没皮地硬扒着。 他还是有自尊的。 他要去会会自己的那个外甥女,想办法让长姐自己回来。 “福德禄,准备一下,朕要就寝。” 福德禄往外看了一眼天色,眸底闪过一抹细小的笑。 现在天是黑了,可不过才戌时,这会入寝实在早了一些。 皇上这恐怕是想养好精神,明日见那苏秀儿吧。 看来皇上爱屋及乌,很是看重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外甥女呢! 苏秀儿这个村妇以后前途怕是不可限量,那目光短浅的魏状元若是知道,怕是要悔断肠了。 魏明泽被带离沈记布庄后,没有多久就醒了。 他醒来不是在刑部衙门,而是在段珍珠临时给他租的宅院里。 与他一起的,还有魏田的妻子许小蛾,跟妹妹魏芳芳,魏田和许小蛾的儿子魏顺。 “大伯,来先喝了这碗药,喝了你就能舒坦些了!” 许小蛾劝着,语气温婉。 魏明泽迷迷糊糊喝了几口,终于好受了一些,推开了许小蛾手中的药碗,不愿意再喝。 魏芳芳接过药碗放到了桌子上。 许小蛾将魏明泽扶了起来,接着说道:“大伯,要不然我们回乡萍镇去吧,段小姐给的银子还有一些,够我们回去的盘缠了,往后在家好好种田还是有活路的。” “是啊大哥,你虽然没有了功名,可你也是实实在在中过状元的。一定有许多人愿意聘你做先生,我们可以再供顺哥儿读书,往后顺哥儿若是也能中状元,也能将娘跟二哥接回来!”魏芳芳也劝。 魏明泽盯着地面没有出声,再抬眼。 魏芳芳跟许小蛾对上他那阴森恐怖的眼神,都如同见到了恶鬼。 魏明泽声音阴沉:“我魏明泽既然从乡下出来了,就再也不会回去。要回你们回。她苏秀儿一个鲁莽的村妇都能在京城立足,我一个考中过状元的读书人,为何不能在京城立足。” “我为了她一个村妇都当众跪下来,她凭什么不原谅我。我那般在意她,都愿意以死明志了,她为何还不原谅?我只是犯了全天下所有男人想要往上爬,都会犯的小错误罢了。” “可是大哥,你都以死威胁了,大嫂都不原谅你,你接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啊?”魏芳芳说不过魏明泽妥协,同时也有些不甘心,跟着追问。 魏明泽眸中闪过一丝阴鸷:“跪一次不行,那我就跪两次,跪到她同意原谅为止。” “只有你去跪,这还不够。本小姐觉得,不如你们全都去跪。苏秀儿恨你,是因为你辜负了她。可你的弟媳、小妹、侄子可没有害过她。你们一起去给她跪下,她就算依旧不肯心软。你们也可以指责她不给你们家活路,想要逼死你们全家!” 段珍珠站在门外,只听到魏明泽最后一句话。 她嘴角扬起恶毒的笑,推门走了进来。 眼里都是要将苏秀儿这个村妇狠狠踩在脚下的决心。 第40章 这是逼人上梁山啊 所有人都去跪,这是想要利用过往恩情绑架苏秀儿。 如果只有魏明泽一人去跪,苏秀儿还可以用长公主来搪塞。 可若是有小弱在,苏秀儿还无动于衷,那就是毒妇,铁石心肠。 “京中这么多食铺酒楼,苏秀儿一个低贱的贱妇,如果连人品都没有了,谁又会去光顾她的酒楼。本小姐就是让她的酒楼开不起来!” 段珍珠狠绞了下手中的帕子。 或许生活在低层,更明白生存的不易,许小蛾说:“可是大嫂一个女人带着小宝在京中生存也不易,酒楼如果开不起来,他们岂是要活不下去。” “啪”。 段珍珠抬手一个耳光打在许小蛾脸上,跋扈地指着她:“蠢妇,她都害你男人流放了,你还想着她能不能活?你如果这么善良,那你就先去死!” 许小蛾捂着被打的脸,缩了缩身体,垂着眉不敢说话。 男人不在,身上没有几两银子,现在还得靠魏明泽跟段珍珠过活。 再者以前她就是家中的隐形人物,早被赵氏蹉磨得没了脾气。 赵氏只疼爱儿子,魏芳芳在家也是老黄牛。 可赵氏对她再凶,也是自己母亲,现在赵氏被抓,她完全没有了主心骨。 原本跟许小蛾约好劝魏明泽回村,现在眼见魏明泽不听,加上段珍珠这般泼辣,她只能妥协。 她扶住许小蛾,两人怯怯地靠在一起。 魏明泽根本没看许小蛾跟魏芳芳一眼,就已经替他们都做了主。 他吃力地站起来,含情脉脉地望着段珍珠:“手有没有打痛?别跟他们这群村妇计较,我都听你的!” 段珍珠满意地用手掌拍了拍魏明泽的脸:“还是我们家魏郎懂事。我喜欢。等苏秀儿酒楼开不成了,我就把它盘下来,送与你!” 魏明泽眸色闪烁了下,再看向段珍珠时,已经是无欲无求,温柔万分:“酒楼我不稀罕,只要能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段珍珠被魏明泽哄得嘴角扬起,也越发舍不得魏明泽这个曾经的准夫婿。 第二日。 张记酒楼的招牌已经拆下,门口张贴着一个告示,上面写着酒楼即将开业,敬请期待。 冬松请了匠人,按照苏秀儿的图纸进行改装。 苏秀儿拄着拐杖就在铺子里守着,哪里不行,跟想法有了偏差,立即提出改正。 杀猪的确是个体力活,虽说苏秀儿力大无穷,可也知道其中不易。 正是从底层来,见多生活不易,她对这些改装的匠人也都客客气气的,嘴甜,大方,茶水点心一应准备着。 匠人感觉受到尊敬,非但没有烦苏秀儿事多,反而越发上心,在时间上竟还给苏秀儿节省了不少。 夏荷见自家小主子对酒楼这般上心,当然要支持,主动将厨师都召集起来,试吃开业要上的新菜,并且不嫌烦地亲自指点一二。 夏荷厨艺高超,已经到了大师级别,受到她指点的厨师,厨艺上都有了很大的进步。 酒楼门前,也用红纸写着“即将开业,敬请期待。” 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从酒楼门前走过的路人,见到这热火朝天的一幕,都会忍不住侧头看上两眼,对这即将开业的酒楼生出几分兴趣。 这时,魏明泽领着许小蛾还有魏芳芳,以及魏顺在酒楼门前没有任何预兆地排成一队跪了下去。 四个人这一跪,当下就引起了行人的注意,有人停下脚步,或有人围了过来。 魏明泽跪行两步向前,扯着嗓子朝酒楼里面喊道:“秀儿,我是真错了,请你原谅我吧。我对你的心山河可鉴啊,你不要听信他人挑拨,就跟我离了心。” 魏芳芳跟许小蛾都低垂着头,羞耻地不敢面对周围人的目光。 他们虽然虽然也一直生活在乡下,但明显比魏明泽要有羞耻心,觉得无缘无故跑到人家酒楼门口下跪,确实是一件很令人不齿的事情。 魏明泽先一嗓子嚎完,见没有人跟上,侧头看了许小蛾跟魏芳芳一眼,小声地道。 “弟妹、小妹,我这样做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魏家。难道你不想要娘跟二弟回来了吗?民不与官斗,只要段小姐高兴了,日后有机会,她自然会想办法赦免娘跟二弟!羞耻值几文钱,穷人不需要羞耻心的,你们别这般自私!” 许小蛾跟魏芳芳挪了挪唇。 魏明泽这番说词听着像是有道理,可仔细一想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让他们说,又说不出个道理来。 难道穷人真不需要羞耻心吗? 就在他们疑惑的时候,魏顺跟着往前膝行两步到了魏明泽身侧,乖巧地道:“大伯,我听你的。” 说着回头看了许小蛾一眼:“娘,你忘记阿奶说的吗?大伯是咱家最有出息的人,凡事都得听大伯的。” 说完,他一仰头然后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扯着嗓子嚎道:“大伯母,求求你原谅大伯吧。都是因为你,阿奶跟爹都被流放了。大伯受了重伤,我跟娘还有小姑都一天没有吃饭。你就收留我们吧,我保证会吃的很少很少!” 幼童带着哭音的请求格外揪人的心,不知不觉,停在他们身侧的脚步就多了起来。 许小蛾跟魏芳芳见人一多,被裹胁着,也跟着一起下跪。 段珍珠花银子雇来的托,这时开始出声煽动围观路人的情绪。 “这不是魏状元吗?啧啧,听说昨天都被那苏屠户逼昏过去了。一家人一天都没有吃饭,是真惨啊。得饶人处且饶人,这苏屠户心真硬啊。” “是啊,你看那孩子,还那般小就没有了爹在身边。你看那魏明泽的弟媳跟小妹,瘦都快皮包骨了。” “苏屠户心肠真是歹毒,这般心肠硬的人开的酒楼,说不定都是给我们用最劣质的食材烹煮食物,我坚决抵制去她酒楼用餐。” “坚决抵制!” 酒楼门口叫闹的声音越来越大,里面的人想不听到都不行。 后厨厨师跟夏荷都走了出来,装修的匠人也都暂时停了工。 冬松疾恶如仇地攥紧了拳头:“这魏明泽是苍蝇吗,昨日都没有讨到好,今日还敢上门!” “他就是苍蝇,如果不能一劳永逸让他消失在京城,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地黏上来。”夏荷手里拎着把菜刀。 苏秀儿盯着外面酒楼门口,听到夏荷说的话,回头看了夏荷一眼,心中若有所思。 冬松道:“我现在就把他打晕,丢出京城!” 第41章 皇上喜欢苏秀儿超过两个儿子 “不行,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岂不是更证实了苏姑娘心肠歹毒。”沈回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就见沈回跟夜九从后院走了出来。 沈回跟夜九之前都在隔墙沈记布庄,现在出现在酒楼里面,只有一个可能。 冬松跳脚:“沈掌柜,你是翻墙过来的吧?你怎么可以不经人同意,随意翻人家的院墙?” 沈回面色一紧。 夜九怼了冬松一句:“现在重点是在翻墙吗?别不识好人心,我们家掌柜是在担心苏姑娘。” “对的冬松哥哥,你就别小气了。小宝喜欢沈叔叔担心娘呢!”苏小宝分别拉了拉冬松跟夜九的手。 突然话题就走偏了。 沈回看了眼苏秀儿,苏秀儿也看向了沈回。 视线相对,苏秀儿飞快将目光移开。 沈回抿了一下唇道:“这件事不如交给我来处理。” 夏荷看出苏秀儿跟沈回之间的微妙互动,皱了皱眉,争取的出声道。 “苏姑娘这件事不如就交给我们长公主府吧!一个被革除功名的小子,我们长公主府有一百种办法整治他。但沈掌柜应该不同,一个小小的布庄掌柜,怕是奈何不了有段府撑腰的魏明泽!” 夏荷这话有火药的味道。 是在故意讽刺沈回需要隐藏身份。 同时也是在排斥沈回,不希望沈回过多介入苏秀儿的事情。 沈回沉默地敛了敛眉,夜九一挺胸脯,已经开口维护。 “我家掌柜虽然只是布庄老板,可他认识大皇子,让魏明泽消失,对大皇子来说,也是小事一桩。” 夏荷跟沈回发生了冲突,都想要动用自己的势力维护苏秀儿。 与此同时,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也正往沈记布庄这边赶来。 马车内,福德禄掀起帘子往外面看,回头对端坐着,手里捻着碧玺佛珠的皇上禀告。 “皇上,前面就是沈世子跟苏姑娘的布庄跟酒楼了!咦,怎么酒楼门口围了那么多人?” 福德禄说着皱起眉头,仔细看了看,又禀告道:“皇上,好像是有人将苏姑娘的酒楼围了,奴才这就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嗯!”皇上捻着佛珠的手一顿,眸中闪过戾气。 福德禄见状一刻也不敢耽搁,下了马车,领着几个人往酒楼那边去了。 心想是谁这般胆子大,敢在皇上上门的时候上门找苏姑娘晦气。 他瞧着皇上对苏姑娘可比对两个皇子还要看重。 原本是决定将苏秀儿召进皇宫问话,刚起床的时候皇上就后悔了,反复问他上次苏秀儿进宫是不是感觉很拘束。 为了有个和谐的问话氛围,皇上最后决定配合苏秀儿,自己亲自出宫来了。 能让皇上亲自配合出宫找来的,这整个大盛朝除了长公主和淑贵妃,也就只有苏姑娘了。 福德禄站在人群外围,只是打眼一看,就看到了魏明泽那张斯文秀气的脸。 怎么又是魏明泽! 福德禄摇了摇头。 觉得魏明泽真的是有眼无珠透了。 怀里抱着个财神爷不珍惜也就算了,偏偏把财神爷丢出去还要踩两脚,他不倒霉谁倒霉。 神仙难救啊! 魏明泽还虚弱地跪着,这时感觉有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让他极其不舒服。 他往后面看了一眼,除去围观的人,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大伯,我们都跪这么久了,大伯母还没有出来,她不会不管我们,让我们一直跪吧!” 魏顺毕竟是个五岁大的孩子,从小在家赵氏就偏宠,根本没有干过农活,也没有吃过什么苦,这会跪了一下就感觉有些受不住了,偷偷拉了拉魏明泽。 魏明泽收回目光,那双擅长算计的眼睛直勾勾如恶狼般盯着酒楼里面。 “她应该是终于知道怕了。再凶猛的老虎也怕软刀子。恶毒、铁石心肠、不给人活路,无论是哪一样罪名都比悍妇这顶帽子轻,被这些恶名缠住,她就是出去买菜,估计都不会有人再卖给她。顺哥儿,你哭,哭得更大声一些,等会儿就有肉包子吃了。” 魏顺本该清澈天真的眼瞳中迸发出贪婪的光芒,他跟着魏明泽一起盯着酒楼里面,坚定地摇头:“不,我不要吃肉包子,我要吃红烧肉!” 说完,他的声音陡然一转拔高,哭声悲怆:“呜呜……大伯母,,给我一条活路吧。我才五岁啊,我就只是想吃餐饱饭,难道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吗?我可是叫了你三年大伯母,我还给你卖过肉啊……” “是啊,稚子无辜。那些都是大人的恩怨,跟一个孩子有什么关系。苏屠户果然是杀猪的,杀业过重,这种人没有心肝的。”有人被魏顺打动,同情地摇头。 苏秀儿将外面的一切看在眼里,眸中寒意越来越重。 魏明泽背信弃义,哄妻为妾,让她愤怒,让她觉得不公。 魏顺的指控则让她感觉寒心,因着魏顺只比苏小宝大一岁,以前给小宝买什么吃食,都会记得给他捎一份。 前年魏顺发高热,更是她不顾外面下暴雨去请的大夫。 魏顺调皮把同村的狗娃眼睛差点打瞎,也是她帮忙赔付的银子。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她对魏顺不计较回报的付出。 而魏顺只是在她临时有事,需要离开一下肉摊时,帮忙暂时代看了一下摊位,他就能说成是帮她买肉。 心寒到极致,苏秀儿差点气笑。 她看向还没有争出结论,快要打起来的冬松跟夜九,开口道:“夏荷姑姑,沈冰块,你们的好意我先领了,但这件事我可以自己解决。” “你要如何解决?”夏荷问。 沈回包括在场所有人都看向苏秀儿。 这个时候,真的不适合掏出杀猪刀解决。 苏秀儿看出大家所担心的点,笑着说道:“放心,我不会动用杀猪刀。我会温柔包容,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但这件事还需要冬松你帮忙。” 冬松一听需要自己帮忙,就特别自豪地看了夜九一眼,然后挺起胸膛大声说:“苏秀儿姑娘请吩咐。” 那模样,就差没有个尾巴了。 夜九翻了个白眼,觉得冬松有个尾巴一定能摇起来。 苏秀儿说:“请你以最快的速度,将鼓院使大人请来。” 说着,她又看了眼,也想跟出去的苏小宝:“小宝,你乖乖自己回房间里去,不要出来,娘去解决一些问题,解决以后,这些烦恼就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们了。” 小宝毕竟叫了魏明泽三年爹,又与魏顺从小一起玩。 还有许小蛾跟魏芳芳,他对他们都是有过真实感情的。 的确,魏家的人加起来在小宝心中的分量都不及她。 可小宝年岁还小,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极有可能还是会影响到小宝心绪。 “好。”苏小宝听话地扭头自己往后院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给娘亲添乱,就是对娘亲最好的帮助。 冬松运用轻功从后院离开,苏秀儿理了理袖子,拄着拐杖带着一众人踏出了酒楼。 “苏屠户出来了!” “苏屠户终于不做缩头乌龟了。” “苏屠户,像你这样冷心冷肺的人,不配在京城开铺子,滚出京城。” “滚出京城!” 段珍珠安排的托见苏秀儿出来后,开始疯狂煽动情绪。 他们巴不得苏秀儿会忍不住直接动手。 那就正如他们所愿,凶残、冷血心肠的名声甩不掉了。 可偏偏苏秀儿不如他们所愿。 她一张漂亮的脸十分平静,甚至还带了一点笑,一出手就将膝行几步,想要抱住她大腿哭的魏顺拎了起来。 第42章 苏小宝的爹!皇上霸气护短苏秀儿 被拎起来的魏顺下意识手脚乱动,还想要继续嚎哭,不经意对上苏秀儿那似笑非笑的笑容,张大的嘴巴就那么僵住了。 他害怕得连声音都有些结巴:“大……伯……母。” 魏顺怎么也不会忘记,苏秀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肥硕的猪连哀嚎一声都不曾,就呜咽着倒在了地上。 苏秀儿更是能单手扛起一头猪。 这一幕幕刻在孩子的心里,就是最恐怖的记忆。 村里的孩子们,甚至一看到苏秀儿就跑。 苏秀儿挑起一边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地拎着魏顺故意晃了晃,像是随时都会一不小心将他晃丢出去:“我跟魏明泽已经和离,不再是你大伯母。说吧,你在我酒楼门口下跪究竟想要做什么?” “秀儿,顺哥儿还是个孩子,你别伤着他。有什么冲我来。是我对不起你,孩子是无辜的。”魏明泽站起身来,虚弱地连咳两声,那表情像是生怕苏秀儿会杀了魏顺。 这样一来,连带周围人都被魏明泽带偏,觉得苏秀儿实在凶蛮。 有人又开始指责苏秀儿,眼见周围人指责苏秀儿的话越来越难听,许小蛾这时大喊一声站了起来:“嫂子。” 随着这声叫,所有人的目光就全部又落在了许小蛾身上。 不知不觉成为焦点,许小蛾又怯怯地缩了缩身体垂下了头,支支吾吾地说道。 “嫂、嫂子,我们没有落脚的地方,我们希望你能收留我们。大哥现在身上有伤,他欠你的银子暂时实在是还不起,还请你能宽限些时日。” 她也想过好日子,可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还是有些办不到。 嫂子对她的好,她记得的。 婆母将钱财看得极重,夫君又是个混不吝的,她娘生病快死了,她拿不出一个铜板,是嫂子偷偷塞给了二银两子,又给割了五斤肉。 婆母责骂她,只要嫂子在,嫂子就会护着她,帮忙怼回去。 她不能真看到嫂子因为名声被毁断了活路。 可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跟魏家是绑死了的,不能违逆大伯哥,她就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苏秀儿视线落在许小蛾畏畏缩缩的身影上,心中总算有了一丝温暖。 魏家的人,总算不全是白眼狼! 因为许小蛾的话,周围那些激进的声音少了许多。 有些脑袋清醒的也会忍不住思考。 对呀,有诉求可以好好商量恳求。 人家苏秀儿什么也没有说,一来就跪下,这不是逼迫又是什么? 既是请求,人家苏秀儿也有拒绝的权利吧。 魏明泽眼看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舆论有了崩塌的趋势,暗瞪了许小蛾一眼,又跟着往前走几步。 “秀儿,你不肯就算了,你别伤着顺哥儿,顺哥儿还小。如果你觉得我被革除状元,我娘跟二弟被流放,还不足以解气,我可以去死的!” “死死死,你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就是死,比女人还像是女人,你要是真想死又没有人拦着。大可以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投河,或者找棵歪脖子树上吊。” 苏秀儿将魏顺扔在了地上,挑眉说道。 她真想自戳双目,当初怎么就招了这么个玩意做上门夫婿。 魏明泽被骂得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他用手捂住胸口,眼里有泪:“你果然是觉得不够解气,那我现在就去死!” 苏秀儿翻白眼了。 这魏明泽怎么听不懂人话。 说是要温柔解决问题,可是怎么办,她拳头痒了! 沈回注意到苏秀儿攥拳的动作,侧身挡在苏秀儿面前,给了夜九一个眼神。 夜九立即领会到,抬手一拳,咚的一声,结结实实打在魏明泽鼻梁上。 魏明泽一摸,满手的血。 他身体这次是真的晃了两下,站定后才虚弱地质问。 “你为何打我?是因为秀儿已经选择要跟你们家掌柜在一起了吗?是我妨碍了你家掌柜跟秀儿了吗?” 说着,那可怜的眼视射向沈回,里面藏着嫉妒跟阴毒。 沈回淡淡地看了回去。 魏明泽触及沈回的目光,身体不可抑制的一缩,莫名的就感觉自己比沈回生生矮了一大截,好像在沈回面前丑陋的不堪一击。 他不自觉地就攥紧了拳头。 一个低贱的商人,凭什么瞧不起他,他再怎么堕落也曾是状元。 沈回薄唇一抿,声音如玉击石:“夜九,掌嘴!” 夜九微微一怔,随即扬起手“啪啪啪”一连扇了魏明泽二十多下,等手掌打麻了才停了下来。 真是好硬的嘴。 不过更让他震惊的是他们家世子。 现在需要隐藏身份,暗地里查贪墨案,本该是越低调越好,可世子竟让他公然出手教训魏明泽。 这是真的打破了世子的原则,他也真是第一次见世子如此维护一个女人。 既然高调都高调,那就要把这口堵着的气全出了。 夜九指着魏明泽的鼻子。 “我打你不是因为任何人,就是单纯看你这废物不爽。你是活不起吗?非扒着个女人不放?” “张口死闭口死,真想死的人不会说,会说的不想死。你真是丢了我们男人的脸。就是那些脑袋装屎的人,才会相信你这伪君子的话,同情你这种伪君子。” 魏明泽都被夜九这二十多个巴掌打出了重影,眼前出现好几个夜九在指着他骂。 他甩了甩头,发现刚刚还支持他的路人,这会神情全都变了,甚至想要撇清关系地往后退了退。 毕竟夜九说了,相信魏明泽的话就是脑袋装屎。 正常人没有谁想脑袋装屎。 “这是怎么回事,都在闹什么?” 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几个官差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被几个官差拥立在中央的正是武平侯世子宁硕辞。 宁硕辞穿着绯色的官服,戴着乌黑的官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身正气。 苏秀儿突然就恍惚了下,好似看到了小宝。 她知道自己为何第一次见到宁硕辞时,觉得宁硕辞眼熟了,原来小宝五官长得有些像宁硕辞! 她的心里莫名就生出一个念头。 难道宁硕辞就是小宝的亲人……或者是父亲!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苏秀儿觉得可以等解决完魏明泽后,问问宁硕辞有没有走丢过孩子,或者身边人有没有亲人走丢过孩子。 这般想着,不由连觉得宁硕辞都比第一次见面时顺眼了一些。 苏秀儿往前走了两步,朝着宁硕辞拱手行了一礼。 “宁大人,你来得正好,魏明泽还欠我二百两银子的赔付款,听说你在刑部任职,这事你管还是不管?” 她是想让冬松将鼓院使找来后,让鼓院使监督做主,让魏明泽还银子,不过正好宁硕辞出现了。 记得上次宁硕辞让段珍珠道歉的时候处理得还算公正,她想着求远不如求近,正好让宁硕辞做主。 魏明泽脸肿得像个猪头,不过缓了缓,终于好受了些,他眯着眼睛去看宁硕辞。 对段珍珠这个表姐夫,魏明泽还是有所耳闻的。 他不知道那日宁硕辞逼段珍珠道歉的行为,他只知道官官相护,觉得苏秀儿此时找宁硕辞做主的行为真是蠢透了。 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边,福德禄打听清楚情况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地离开人群,转身回到马车上禀报。 “皇上,是那魏明泽在纠缠苏姑娘。那魏明泽带着全家下跪,想要毁坏苏姑娘名声,奴才瞧着这里面还有段府的手笔。” “那刑部宁硕辞宁大人插手了,宁大人的续弦好像是那段大人的外甥女,宁大人若是偏私,苏姑娘怕是会吃亏。” 皇上转动碧玺佛珠的手一紧,冷笑了一声。 “朕倒是要看看,谁敢让朕的外甥女吃亏!” 第43章 苏秀儿卖人,皇上补刀 皇上由福德禄扶着,下了马车,带着人往酒楼门口走去。 这时宁硕辞眉头微微一皱,就已经给了苏秀儿答案。 “魏明泽的赔偿款竟还有差?这既然是圣上断的案,本官当然管。苏秀儿,本官方才也有耳闻,魏明泽已经身无分文,拿不出银子,你希望本官如何管?” 这是把问题又重新抛回给苏秀儿,说了等于没有说。 魏明泽心中大安,往对面茶楼看去,企图寻找段珍珠的身影。 段珍珠还是坐在昨日坐的原位,只是她今日除了自己之外,身侧还坐了位长相端庄大气,举手投足皆是贵气的贵妇人。 段珍珠看到宁硕辞出现,没有像魏明泽那般心安,反而因为上次被逼道歉的经历让她心中不安。 她烦躁地看向那贵妇人。 “表姐,表姐夫他怎么又插手苏秀儿的事?他上次就只帮苏秀儿,不帮我。表姐夫是不是看上苏秀儿这个贱妇了,这个贱妇出身低微,但容貌确实动人!” 谢芳菲眉眼一跳,放下手中茶盏,不悦地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表妹,你的性子还是这般的急躁。你表姐夫一向不近女色,即便那苏秀儿长得像朵花儿,你表姐夫也看不上。你表姐夫做事的确是公事公办了些。说了你不要太过急躁,到这你还没输。” 谢芳菲虽是这般说着,可那双眼睛却是隔着距离暗暗盯着苏秀儿的脸蛋瞧。 这张脸的确出挑。 美貌长在世家贵女身上锦上添花,可长在一个如蝼蚁般的贱妇身上,那绝对就是灾难。 谢芳菲讥讽的轻轻摇了摇头。 苏秀儿对谢芳菲的评价一无所知,不过她却是给了宁硕辞一个准确的答案。 苏秀儿围着魏明泽认真打量的转了一圈,单手托着腮。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能因为没有,就耍无赖。这魏明泽身体弱,现在又身无分文,想要还银子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卖身!” “你说什么?”魏明泽听到苏秀儿要卖他,情绪终于有些失控,脖子上青筋显露,有些狰狞:“我可是状元,你要卖我?” 苏秀儿朝魏明泽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非常肯定地重重点头。 “对啊,就因为你是状元,所以才要卖你,也才能卖得起几两银子。有需要的,可以卖回去做个账房先生,或者做个西席。” “不过就算是状元,也被革除了功名,怎么也不可能卖得起二百两银子。但魏明泽,你真的不用下跪了,我原谅你了啊。哪怕你只卖了一两银子,我都认了,不会再要你赔偿欠款,这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魏明泽气得差点吐出血,那张肿成猪头的脸,都变得扭曲。 他刚刚用来道德绑架苏秀儿说的话,现在都成了回旋镖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论气人,苏秀儿是认真的。 “还可以这样!”夜九惊呆。 夏荷赞赏的笑了笑:“苏姑娘说要温柔包容,一劳永逸地解决魏明泽,原来是将魏明泽卖了,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沈回深沉的眸子也闪过一抹亮光。 鬼灵精怪! 皇上准备让福德禄扒开人群往前走的脚步也顿住了。 他看到苏秀儿腹黑又骄傲的挺直了背脊,这一刻皇长姐的影子在苏秀儿身上再次出现。 “皇长姐!”皇上不可控制的从胸腔里挤出一个声音。 宁硕辞将大盛律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正直的眉眼一凝,吐出一个字:“可!” 说着就看向了魏明泽,不带任何情绪,严肃又公正地道:“魏明泽,欠债还钱。你现在既然已经无任何偿还能力,那本官就判你自卖还债!” “不,我怎么能自卖,我是状元啊,我可是状元。”魏明泽疯了,他感觉遭到背叛,宁硕辞怎么能帮苏秀儿这悍妇。 被夺了功名他还有可能东山再起,可是入了奴籍就再无出头之日。 他甚至失了分寸的朝宁硕辞大喊:“宁大人,我可是段小姐要保的人,你不能这般对我。” 宁硕辞一甩袖袍,嫌恶地皱眉:“魏明泽,本官断案与那段珍珠何干。本官判决也不会跟任何人有关系。” 这个世道,好官不多。 苏秀儿对宁硕辞又多了一分好感。 觉得宁硕辞若真是小宝的父亲,那对小宝以后是非观的养成,一定是极好的榜样。 她趁机补刀,大声揭穿魏明泽:“魏明泽,我都原谅你了,你还不愿意自卖。看来之前的下跪闹自戕都是为了逃避责任,不想还银子啊。你不想还银子直说啊,也不至于把大家都当傻瓜,利用大家的同情心帮你达成目的啊!” “这魏明泽果然是坏到根子里去了,不要脸啊,我差点就被他骗了。这该死的伪君子。” 围观的人群听了苏秀儿的话,原本已经开始清醒脑子完全清醒,反而大声斥骂魏明泽。 任谁被发现被利用了都不会高兴,魏明泽享受了煽动群众带来的好处,这会自然就得到了反噬。 人群中甚至有牙婆。 那牙婆大声对苏秀儿跟宁硕辞喊道:“大人、苏姑娘我是牙婆,我愿意出五十两银子买走魏明泽。” “好,那就卖你了!”苏秀儿瞧见那举手的胖胖妇人,点头同意,随即侧头看向宁硕辞:“麻烦大人帮忙做个见证。” 宁硕辞点头:“可以。” 那牙婆闻言就乐癫癫的挤到最前面。 牙婆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正义感爆棚想为苏秀儿出气,完全是因为有利可图。 会读书写字的仆人稀少,却也还有流通的,可状元仆人就不同了,整个大盛怕都仅此一个,稍稍运作五十两变成二百两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想要孩子参加科举的富贵人家多得数不过来,他们并不心疼银子,为了孩子前途,怕是极为乐意买一位状元回去专门教导。 魏明泽看到牙婆眼里的贪婪,意识到事情真的不妙,他背脊开始发寒,扭头就跑:“我不要自卖,苏秀儿,你个毒妇。” “抓住他!”那牙婆朝她带在身边的两个打手喊。 两名身材魁梧的壮汉立即朝魏明泽堵去。 魏明泽往上再次看了眼对面的茶楼,直直往茶楼方向跑。 到了这种生死关头,也不再考虑会不会得罪段珍珠就大声嚷道。 “我看谁敢抓我?我可是听从兵部郎中段大人之女段小姐的吩咐办事。敢对我动手,段小姐不会放过你。” “是吗?如果是朕对你动手,她是不是也不会放过朕!” 魏明泽只顾往前冲,根本没有注意到,快要冲到皇上面前。 皇上就那样面无表情的冷哼了一声,抬起一脚踹在魏明泽心窝。 魏明泽顿时倒飞了出去。 第44章 外甥女尽管飞,舅舅给你兜底 皇上这一脚含了内力,这一踹,魏明泽头一偏吐出一口鲜血。 可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屁滚尿流地爬起来跪在皇上面前。 “草民……拜见皇上!” 他整个脑袋都是发蒙状态,完全没有想到皇上这会儿会微服出行。 皇上日理万机,怎么就会突然出宫了。 茶楼上面,段珍珠还不知道皇上来了,正气地站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责怪地瞪着谢芳菲。 “表姐,你若是不想帮我就直说?说什么我还没有输。你都听到了吧,苏秀儿那个贱妇都要卖魏郎了。表姐夫这般帮苏秀儿,依我看,就是看上那苏秀儿了。你别不相信,等苏秀儿登堂入室了,有你哭的时候。” 谢芳菲也被撩拔出了脾气,睨着段珍珠。 “明明是你那魏郎不争气,还状元郎,连一个没有见识的村野妇人都奈何不了。依我看,你还是暂时修心养性。等过一段时间,再对付那苏秀儿不迟。” “你不懂!”段珍珠任性执拗地道:“苏秀儿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无耻贱妇,若是我连她都奈何不了,往后还怎么在世家贵女当中立足?而且那苏秀儿的容貌实在长得太惹眼了,若是不将此人除去,她迟早会成为祸害。表姐你信我,那贱妇能勾男人魂!” 段珍珠说完扭头,准备去解救魏明泽。 虽然不能再嫁给魏明泽,可她对魏明泽还是有几分真心喜爱的。 只是她才走出几步,那被她派去打探消息的家丁就气喘吁吁,一脸慌乱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皇上突然出行,魏状元差点冲撞到皇上,被皇上给踹了。” “什么?”段珍珠瞪大眼睛,同样慌乱地跌坐在椅子上。 魏明泽冲撞皇上,借段珍珠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去皇上跟前捞人。 只是好好的,皇上为何会来! 难道是为了苏秀儿? 魏明泽一跪,宁硕辞也认出皇上,跟着下跪。 不过片刻,就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人。 苏秀儿跟着下跪,眼神忍不住往往如神仙降临般的皇上身上瞟。 皇上刚刚踹魏明泽的那一脚真是太帅了! 瞧着皇上对魏明泽的厌恶,怕是怎么也不可能帮着魏明泽。 魏明泽是真的死定了。 夏荷却是忍不住的紧张,她跟着跪在苏秀儿身边,双手攥紧拳头,拳头里面浸出了汗。 皇上的突然到来,也是因为认出小主人身份了吗? 那皇上会不会利用小主人对付长公主,小主人会不会陷入危险当中。 众人心思各异。 皇上已经在众多下跪,敛眉低垂的脑袋当中,认出苏秀儿那颗脑袋。 那脑袋明明刚刚还偷看他,见他看过去,又老老实实地埋好了。 鬼灵精怪,惯会做表面功夫。 皇上双手负在身后,直接点了那牙婆名字:“牙婆?你不是要买魏明泽这晦气玩意,还不将人带走!” 牙婆身体一哆嗦,消化了许久,才终于敢确定,皇上的确是点了她的名。 像他们这种买卖人口,做着丧尽天良混口饭吃的底层人,就算是做梦,也不敢梦见皇上有一天让她办事。 可现在皇上就是真真实实的发话了。 牙婆哆哆嗦嗦爬起来,招呼着两个打手将魏明泽拖走。 皇上扫了眼宁硕辞给予肯定:“不错,公正廉明,武平侯养了个好儿子,你亲自走一趟,将魏明泽的身契写好。” “是。”宁硕辞应声,带着那几个官差跟着牙婆将魏明泽拖走。 魏明泽心中仍是不服,想要放声喊冤,可一对上皇上那双威严的眸子时,就吓得不敢再出声。 他被拖走时,回头最后看了苏秀儿一眼,直到现在,他依旧没有弄明白。 他明明已经中了状元,马上就要一飞冲天,为何又会落入尘泥,变成连自由都没有的奴籍。 苏秀儿就是一个杀猪的村妇啊,她何德何能,连皇上都这般帮她。 就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吗? 对了,苏秀儿这张脸的确长得好看。 “苏秀儿,以色恃人,你会遭到报应!” 魏明泽感觉心中憋屈得慌,反正已经没有了前途。 他不再顾忌,最后愤怒的拳头握紧,拧着脖子扭头喊了出来。 “闭嘴。”牙婆生怕事情办不好,吵到皇上,立即一巴掌打过去,扯下腰间的汗巾子塞进魏明泽的嘴巴里。 魏明泽尝到一股咸咸的味道,等再想发出声时,就变成了呜呜声。 皇上瞧见牙婆粗鲁的动作,没有任何表示。 眼见魏明泽被迅速处理,他又不悦地扫向福德禄,言简意赅又非常有力度,甚至连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就彻底决定了一个人的前途跟命运。 “段戈宏连家事都处理不好,又如何能处理公务。把那段珍珠捆起来,送回去给段戈宏,就说他不会教女儿,那朕只能亲自教了。” “是。”福德禄躬着身体应声,朝身侧两个乔装成家丁的御前侍卫使了眼色。 那两个御前侍卫便立即领命,直直地上了对面茶楼。 彼时,段珍珠站在茶楼雅间,看着魏明泽被牙婆拖走时,已经陷入了恐慌。 当两个御前侍卫闯来时,她本能的反应就是扭头跑,可惜她还没有走出几步,就被一名御前侍卫反剪双手给捆了个结实。 “段小姐,劝你还是不要再挣扎,皇上说了,让我等送你回府。” “我不要回去。”段珍珠害怕地挣扎着,左右扭动着身体,试图将绳索挣开:“就算要回去,我自己也能走,你们把绳索解开。” 父亲已经强调过让她低调,段珍珠清楚,今日被这样不体面地送回府,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没有人理会段珍珠的绝望,两个御前侍卫像是没有听到,不客气地推着段珍珠下楼。 被皇上嫌弃,公开批判过的女子,稍微有点权势的人家都不会再娶进门。 段戈宏但凡在仕途上还要想有所进步,那这个女儿他必然只会弃舍。 一个注定要被舍弃的闺阁女子,为什么还要对她客气。 “表姐,表姐,救我。”快要下楼梯的时候,段珍珠用双手死死扣住楼梯扶手,抬头目光祈求,声嘶力竭地朝跟出来,就站在楼梯口的谢芳菲喊。 谢芳菲眼里闪过不忍,但她没有动作。 没有人会傻到跟皇上作对。 段珍珠被推着走远,快要看不见时声音还有传来。 “苏秀儿那贱妇就是个妖精,明明低贱如尘埃,却能一次又一次拉我下地狱,表姐你信我,不除掉她早晚会有后悔的时候。” 谢芳菲被段珍珠说得心悸,她捂住了胸口位置,扭头跑回雅间,脸色苍白的看着楼下。 “小姐,您说皇上也是被苏秀儿美色所迷惑,才会特意出宫来,替苏秀儿撑腰吗?为了一个贱妇,纵容她发卖曾经的状元,问罪臣子之女?” 谢芳菲的心腹站在她的身后,也从她的那个角度盯着苏秀儿,眼里闪烁着困惑。 第45章 女人会经历的两种苦 谢芳菲指甲刮了下窗台,沉思着道。 “怎么可能,皇上又不知道今日魏明泽会上门为难苏秀儿,何况皇上什么美人没有见过?怎么可能会为了苏秀儿一个贱妇出宫。应该只是凑巧那魏明泽倒霉撞上了。行了,世子已经离开,我们也回府。” 谢芳菲偷偷离开茶楼,段珍珠这边也被送回段府。 段戈宏得知段珍珠背着他指使魏明泽想要毁掉苏秀儿名声,反被皇上撞上,皇上当街批判,让他好好教导女儿后,气得抬手打了段珍珠两个耳光。 又动用家法,打了二十藤条,连夜送往乡下。 后来听说,还没有等段珍珠身上的伤好,段戈宏就让人在乡下随意找了个男人,将段珍珠嫁了。 段珍珠嫌弃苏秀儿是村妇,最终自己却嫁到了村子里,还被除了段姓。 当然这都是后话。 眼下皇上雷霆解决完魏明泽和段珍珠后,才克制着情绪让大家都起来:“朕乃微服私访,大家都不需要拘谨。苏秀儿,魏明泽已经发卖,接下来你的事情还要如何处理,继续!” 苏秀儿站了起来,眨巴眨巴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幻听。 皇上说这话的时候分明没有带任何情绪,可她听着,就像是在说,你尽管动手,我给你兜底。 皇上又不是她父亲叔叔长辈,怎么可能给她兜底。 苏秀儿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 不过,她确实还有事情没有处理。 “谢皇上!”苏秀儿拱了拱手,目光一转,扫向魏顺许小蛾还有魏芳芳。 被苏秀儿看到,魏顺害怕脚步连退数步,身体一缩,藏在了许小蛾的身后,紧紧揪住许小蛾的衣角。 许小蛾抿唇,不安地护住魏顺,愧疚地不敢看苏秀儿的脸、 “秀儿姐,我们现在就带顺哥儿离开,是我们魏家对不起你。我们再也不敢来闹事了!” 早在魏明泽被抓着去卖身后,他们就害怕地想跑了,可皇上在,皇上没有发话,他们不敢动。 “是的,大嫂……秀儿姐。二嫂还被那段小姐打了一巴掌,我们都是大哥逼来的,我们都是弱小的女人,如路边藤蔓般,只能依附男人而活。”魏芳芳眸光闪烁,缩着身体,鼓起勇气也跟着帮腔。 她跟许小蛾站在一起,即便什么都不说,就是从内而外地透着一股苦相。 有人的苦难是一出生就决定的,例如魏芳芳。 因为她生在重男轻女的魏家。 赵氏打魏芳芳一出生起,就打定主意坏的差的苦的脏的,都留给魏芳芳,因为魏芳芳是女孩,是赔钱货,反正要嫁出去的,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对她好就是糟蹋。 有人的苦难是成亲后决定的,例如许小蛾。 因为她是嫁到魏家的,赵氏认为她是外人,反正不是自己生的,苦得累得脏的坏的,自然要留给许小蛾。 别人家的孩子,用坏累死了也不心疼。 以前苏秀儿,只要一看到许小蛾跟魏芳芳就感觉她们俩像是泡在黄连当中。 苏秀儿无奈地叹一口气,朝许小蛾和魏芳芳走了几步,手朝他们伸过去。 他们像是害怕,应激式地往后躲。 苏秀儿心揪了一下。 是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苦,才会有这种身体本能反应。 她为了让许小蛾和魏芳芳放松,收回伸出的手,小幅度甩动着手臂。 “小蛾、芳芳,其实这个世道挺好的,皇上公正,官员也有清明的,女人不用依附男人,也能活出精彩。” “例如长公主,当然长公主那般惊艳的人物,还是离我们太远。你们就看我,我跟魏明泽没有和离前是我养他,和他和离,我也能养活我自己。相信你们也可以!” “我们真的可以吗?”魏芳芳和许小蛾互相看了一眼,咬着牙依旧不安。 苏秀儿肯定点头:“当然,你们不是求我收留?我同意了。你们可以带着魏顺留在酒楼做事,我给你们工钱,但要签订契约,如果敢做任何损害酒楼跟我的事情,我有权力立即将你们驱离,你们还要赔偿我银子。” 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也不能因为想拉魏明泽一把,和魏明泽成亲,结果遭到背刺,就选择不再有恻隐之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凭许小蛾明明在那般怕魏明泽的情况下,方才还是站出来,用她那微薄的力量试图替她说话,她就愿意再给许小蛾一次机会。 当然,这也不光是给许小蛾机会。 做生意好的名声也很重要。 给许小蛾跟魏芳芳一口饭吃,既是拉了他们一把,又把自己以德报怨的名声打出去,一箭双雕不亏的。 不然,往后大家说起来,都是她赶尽杀绝,将魏明泽卖了,这生意就难做了。 魏芳芳和许小蛾得知苏秀儿不是要赶他们走,而是收留他们,给饭吃,做事就给工钱,就像是天空突然掉馅饼砸中了他们。 魏芳芳和许小蛾的眼眶立即就红了,连忙举起手发誓。 “我们绝对不会做伤害秀儿姐跟酒楼的事,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至于这么严重。”苏秀儿嘴角上扬,蓦地又一收,皮笑肉不笑地分别拍了下魏芳芳跟许小蛾的肩膀。 “你们若是敢对不起我,我保证你们下场比魏明泽还惨。魏顺,记住了吗。胡乱说谎的孩子,是要被狼吃掉的。” “啊,娘!”魏顺被吓得身体一颤,嚎了一嗓子,紧紧抱住许小蛾的大腿,裤裆就湿了一大片。 这是尿了。 魏顺瞧见许多人都在看自己,刚才下跪的时候不觉得羞耻,这会倒是羞耻心回归了,又怕又羞哭得更大声。 “顺哥儿……秀儿姐!”许小蛾又急又慌,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虽然是农妇,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可她也知道魏顺在皇上面前吓得尿裤子,这是殿前失仪了。 熊孩子不听话,吓一顿就好。 苏秀儿也没有想到魏顺这般不经用,她暗暗扶额。 沈回淡淡出声:“夜九,将他们带到酒楼里面去!” 既然皇上发了话,是微服私访,自然就不会再问罪魏顺一个孩子。 但今日这教训,也足以成为魏顺终生的阴影。 福德禄安排着带来的侍卫,将围观的百姓驱散。 皇上在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苏秀儿。 看似收留了魏家女眷幼童,以德报怨,实则消除了卖掉魏明泽有可能会引起的一切负面影响,又让魏家女眷签了契,杜绝了一切安全隐患。 恩威并施! 虽然长在乡下,却是什么都懂。 看来皇长姐虽然隐居了,但对这个女儿的培养一点也没有放松。 只是苏秀儿的父亲到底是谁! 皇上目光又定格在苏秀儿脸上,想要从苏秀儿脸上看出点什么。 第46章 来自帝王的双标偏爱 可仔细观察了半天,皇上也没有从苏秀儿脸上看出端倪。 苏秀儿长得并不像他这个舅舅,也不像皇长姐。 如果长得像他们苏家人,他也不至于第一次见面时,没有认出自己这个外甥女! 皇上突然开始暴躁。 当初追求皇长姐的那些男人们就像是一只只绿头苍蝇,嗡嗡地围着皇长姐,真想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地都砍了。 不过皇长姐看上的,只有那一人! 那张最令他厌恶的脸,皇上又开始疯狂转动手里的碧玺佛珠。 皇上暴躁了,看向苏秀儿的眼神中就带了那么一点迁怒。 “苏秀儿,你倒是挺能惹事!” 苏秀儿微微低头,偷偷撇了撇嘴。 都说伴君如伴虎,这话说得果然没有错,刚刚明明看着很好说话的皇上,怎么突然就变了语气。 这般想着,苏秀儿再抬头时还是装傻地笑了。 “皇上,不是民妇惹事,是民妇可能长了一副倒霉相,所以大家都喜欢来欺负我,就觉得我好欺负呗。” 垂着眼睫,瘪着嘴巴,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真像是谁都能踩两脚的豆芽菜。 可明明之前将魏顺单手拎起来的时候气势很足,恐吓魏顺说他会被狼吃的时候也很凶狠。 皇上冷哼了声,无情拆穿:“如果你好欺负,那被你卖掉的魏明泽是什么?傻子吗?” 苏秀儿甩着手干笑。 她不明白皇上突然到来,究竟是真微服出行,还是有其他事情。 所以这种时候不敢随意接话,毕竟多说多错,不说就不会错。 夏荷一直低着头,退藏在后面,这会儿听说皇上话里的责怪心中一沉,咬了咬后槽牙。 皇上果然是要趁机对小主人发难了。 春桃姐姐曾经推理过,长公主当年消失是被皇上暗害的可能性最大。 他们长公主府旧部,就算是拼死,也要护住小主人。 夏荷内心一阵激荡,她手里的菜刀一直没有放下,这会儿更是鼓足勇气,一个错身就挡在苏秀儿面前,抬头抱着必死的决心看向皇上。 “皇上,您是打算来酒楼喝酒的吗?酒楼还在装修,暂时无法营业!” 这是在拒绝皇上啊,不明就里的人,震惊地看向夏荷。 视线被阻,皇上终于将目光放在了夏荷身上。 他的目光只在夏荷脸上微微停留,然后就是浑身一震,大步流星走到夏荷面前,激动出声。 “夏荷姐姐,你是皇长姐身边四大丫鬟之一,你也是为了苏秀儿而来!” 当年长公主失踪,长公主府闭门谢客,就算是皇上来了,一样不见。 加起来,也有将近二十多年,夏荷没有再见过皇上。 想当初皇上刚坐稳皇位的时候,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现在眼前的皇上已经是个身材颀长,沉稳矜贵的帝王。 一袭深紫色的锦袍,没有一点中年男人的油腻,只有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 可就是一个这样深不可测的帝王,一出口还是如少时未登基前一样,称呼她为——姐姐。 夏荷身体怔了怔。 她不过是一个位分低下的婢女。 究竟是皇上太会演戏,演着演着把这些小细节都融入了生活,还是这些年他们真冤枉了皇上。 苏秀儿站在夏荷身后,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夏荷。 她没有听漏皇上的话,同时也能感觉到夏荷身体的紧绷。 这让她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苏秀儿一双清透的眼睛眨了眨,轻轻扯了扯夏荷的袖子,试探地说:“夏荷姑姑,难道皇上也是因为要向我娘报恩而来?” 皇上盯着苏秀儿露出来的半个脑袋,疑惑地挑眉:“报恩?” “对啊,报恩!” 苏秀儿非常有身为小人物的自觉。 她对付魏明泽跟段珍珠尚且还能拼着一身蛮力,跟大不了一死的精神。可对上皇上,就全无招架之力。 那就只能小心捧着哄着伺候着,这不叫丢脸,这才叫做真正的清醒。 苏秀儿快人快语,跟着解释:“春桃姑姑说,我娘对长公主府有恩,夏荷姑姑跟冬松留在我身边,就是为了报答我娘的恩情。” 皇上眯了眯眼,长公主府皆是皇长姐的,没有皇长姐长公主府将不复存在,夏荷跟春桃说皇长姐是他们的恩人,这话确实没有毛病。 只是为何,夏荷跟春桃不跟苏秀儿相认,难道里面还藏着什么隐情? 皇上急于跟夏荷弄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但也没有拆穿夏荷。 他只是盯着苏秀儿:“苏秀儿,不请朕到你酒楼坐坐?” 苏秀儿还没有答应,就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春桃骑马而来,飞奔下马,对着皇上叩拜下去:“春桃拜见皇上!” 皇上一到,被安排守护在酒楼附近的长公主府暗卫,就立即将消息传回了长公主府。 春桃便放下手中事务,一刻也不敢耽搁的跑来了。 “春桃姐姐,你终于肯见朕了。”皇上对春桃印象远深于夏荷,只是一见就将春桃认出,他如多年老友未见,激动几步走过去,弯腰亲自将春桃扶起来。 很难想象,威严、难辨情绪、高高在上,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在夏荷跟春桃面前会变得这般好说话。 就真的像是一个还没有长大,需要依附姐姐的弟弟。 春桃虚侧了侧身,隐晦地避开了皇上伸过来的手,站定后就退离了几步,把苏秀儿完全护在身后,一双眼睛戒备地盯着皇上,冷淡地道。 “皇上说笑了,奴婢岂敢不见皇上。奴婢只是人微言轻,身份低贱,怕污了皇上的眼。” “皇上乃天下之主,贵不可言,像这种市井脏污的地方,您实在不需要来,若是有不知死活的冲撞了您,伤了磕了碰了,总归不好!” 春桃这是在暗示皇上,不能动苏秀儿。 否则他们这些长公主府旧部就是那不知死活的人,匹夫之勇,会不计代价,让皇上受伤流血。 皇上伸出的手落空,他失落地收回,盯着春桃那张冷漠的脸,脸上神色也变得莫测起来。 片刻后,他冷笑了一声,双袖一甩负在身后,提步进了酒楼。 “春桃、夏荷跟上,朕有话和你们单独说。” 苏秀儿等人都感觉到了皇上跟春桃之间的气氛不对,但大家还是都跟着进了酒楼。 进入酒楼,临上楼前,春桃侧身,目光柔和的看向苏秀儿:“苏姑娘,不用怕。” 皇上跟夏荷春桃以及福德禄上了二楼,有几名侍卫目光不斜视守在楼梯口。 皇上到来,今日的装修跟开业准备是暂时进行不下去了,大家继续待在酒楼,只会跟着提心吊胆,苏秀儿就让大家先离开了,如果没有意外,装修跟开业准备明日再继续进行。 众人离去,被福德禄安排守在酒楼门口的侍卫也没有阻拦。 苏秀儿就待在酒楼一楼柜台,盯着二楼楼梯。 第47章 你们不心疼朕心疼 沈回默默走到身侧,将一杯刚倒的热茶放在她的面前:“别怕,不会有事!” “嗯。”苏秀儿捧起热茶轻喝了一口:“我才不怕,皇上刚才那怒气又不是冲我来的,怕的应该是春桃姑姑、夏荷姑姑,我把自己分内的事办好了,皇上就算是想迁怒,也找不到借口。” “不过,不是听说皇上对长公主极好,允许长公主帮他处理一切事务?为何看着春桃姐姐他们对皇上戒备极深,像是皇上要掏他们的肉似的。” 苏秀儿藏着一颗八卦之心,压低了声音侧过头去,偷偷看着沈回。 沈回抿了一下唇,对于长公主府跟皇上之间的恩怨,他是听过一些。 说是长公主的突然失踪,是皇上对长公主生了忌惮,想要鸟尽弓藏,可这话捕风捉影,没有任何证据。 而且他听父王说,长公主最在乎的人就是皇上,皇上也很在乎长公主,姐弟成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当年发生了什么,这里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是只有当事人知道。 不过他更倾向于,长公主失踪与皇上无关。 否则那么爱长公主的父王,又怎么会这般拼命地守护大盛江山。 沈回皱了下眉头,又淡淡地看向苏秀儿。 至于苏秀儿说的掏肉,他想,这肉大概指的就是苏秀儿了。 瞧着苏秀儿明明是当事人,却又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沈回突然觉得挺好。 他希望苏秀儿永远都这般无忧无虑,不受复杂险恶的朝中事情影响。 也许,这也是长公主不告诉苏秀儿,她真实的身份的原因。 二楼包厢。 进门,皇上拉开椅子坐下,看向紧跟步伐进来的春桃、夏荷,皱紧了眉头。 “我们敞开说说吧。朕知道这些年外面有许多关于朕与皇长姐的流言。说当年皇长姐突然失踪,是受了朕的胁迫,说是朕对皇长姐鸟尽弓藏,秘密派人杀害了皇长姐。” “朕从没有对任何人澄清过,是因为那些不懂朕跟皇长姐之间感情的人,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外人,误会了就误会了,朕不在乎。” “而那些懂朕跟皇长姐之间感情的人,朕即便什么也不说,他们也不会信那些流言。可是朕发现朕错了。” 说到这,皇上语气变得锋利,他紧紧盯着夏荷跟春桃。 “春桃、夏荷,两位姐姐,朕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们会听信流言猜疑朕?朕是皇长姐一手带大的,你们帮着皇长姐照顾朕,也跟朕的姐姐差不多,你们竟然会怀疑朕对皇长姐的感情。真是太令朕失望了。” 啪的一声,皇上手掌重重拍在椅子扶手上,扶手咔嚓一声断裂,凹凸锋利的边缘割到皇上手掌,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皇上似感觉不到痛,他那双深不见底,让人难辨喜怒的眸子中出现偏执,疯狂。 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痛苦嘶鸣。 “你们不知道,皇长姐失踪的这些年,我到底有多想皇长姐。我愿意用我的寿命,换皇长姐能永远留在我身边,哪怕舍弃我这个皇位,我也在所不惜。” “若是皇长姐想,这个皇位我也愿意拱手相让。可是皇长姐她不要我了……她怎么能不要我!” 说到最后,皇上手掌握紧那不平的边缘,让伤口加重,鲜血流得更快。 皇上此时流露出来对长公主的一切在乎,都不像是伪装。 如果这些情绪真能装,皇上的演技那真的是已经登峰造极。 就如皇上所说,他也算是由夏荷跟春桃一手带大,看皇上手掌流血,春桃跟夏荷也心生不忍。 春桃跟夏荷对视一眼后,春桃扑了过去,跪在皇上身侧。 她伸手将皇上握住那扶手的手掌一点点掰开,掏出一块白色手绢,在那手掌上缠了一圈,系了个蝴蝶结。 春桃敛着眉眼,思索地开了口。 “皇上,不是奴婢们不信任您。而是冬梅在长公主最后出现的那个客栈里发现了暗器,暗器上淬了毒,那客栈附近当时有人亲眼见过,您当日出入过客栈。” 皇上能来这里找苏秀儿,那就证明皇上已经知道长公主行踪。 既然皇上要敞开说,那不妨就把疑惑说出来。 在这宫庭中生活久了,多诡异的阴谋都见识过。 有时候眼见都不一定为实,所以春桃才会把当年查到的事情尽数倒给皇上。 “有毒的暗器?”皇上眼中闪过杀气,声音变得暗哑。 “可当初皇长姐失踪的时候,我是去皇庙里祈福了,我又怎么可能会出入皇长姐最后出现的客栈?当时我有没有离开过皇庙,你们可以查,我也接受一切审查!” 身为皇上,能接受一众奴婢们的审查,这已经是最高的诚意。 而且皇上从对话开始,从头到尾都在自称“我”。 所以这番对话,皇上不是以君仆的关系,而是以平等的姐弟关系。 春桃吐了口浊气,嘴角挂着苦笑,躬着身体,退离几步,站起身来朝皇上行了一礼。 “不用了,皇上应该也有派人去寻长公主,冬梅早几日前已经出发,相信用不了多久,长公主就会回京。到时候真相究竟如何,长公主自会说明白。” 何况都到了这个时候,皇上没有必要说谎。 只要是谎言就有戳破的时候,这样做对皇上没有任何益处。 长公主失踪多年,虽然余威还在,可朝中该拉拢的势力皆已经对皇上诚服,皇上若是想再除去长公主,完全不需要再绕这么多弯子。 春桃又皱起眉头:“可是,不是您想要除去长公主,那当年又是谁想要除去长公主?皇上……” 春桃语气急切了几分:“在没有找到当年究竟是谁想暗害长公主之前,奴婢建议先不要公布小主子的身份,一切还是按照原计划,等长公主回京之后再做定夺!” 皇上不赞同,他皱起眉头,站起身来,霸气地冷哼一声。 “朕不同意。呵,有朕护着,朕倒要看看,是谁敢伤害朕的外甥女。朕的外甥女本该是金枝玉叶的长大,结果被人叫了这么多年的村妇。你们不心疼朕心疼!” 春桃跟夏荷心中一堵,憋屈地看着皇上。 他们又怎么可能不心疼小主人。 这么想着,即便魏明泽已经被卖,他们都恨不得又将魏明泽偷偷吊起来打一顿。 说行动就行动,等到晚上的时候,春桃就派冬松去了牙婆子那里一趟,把魏明泽生生在横梁上吊了一夜,之所以没有废掉魏明泽手脚,那是因为看透了魏明泽的本质。 像魏明泽这样自私自负的人,读书好,中了状元,就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事情。 现在让他这个中了状元的人,去做人奴仆,这就是最大的侮辱,会让魏明泽生不如死。 活着比死了还让他难受,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报复。 当然,这是后话。 苏秀儿趴在柜台上,上下眼皮打架。 她打了个哈欠,眼里迸出泪花。 就在她想着,是不是能睡一觉的时候,不经意间瞥到皇上带着夏荷跟春桃终于从楼上走了下来。 苏秀儿当即清醒,站直身体。 皇上已经走下最后一个台阶,收住脚步,他对苏秀儿招了招手:“你过来!” 第48章 皇上愿意给苏秀儿郡主身份 苏秀儿脸上扬起灿烂笑容,巴巴地走过去,微弯着腰,恭敬道:“皇上,您有何吩咐?” 皇上就是盛国的天,既然是天那就得供着。 而且她不知道为何,第二次见到皇上,依旧感觉皇上十分亲切。 皇上睨着面前这张讨好,笑得像朵花似的脸,沉着脸威严质问:“苏秀儿,你娘真如你说的那般勤俭持家?一年到头连新衣裳都舍不得做一身?” 苏秀儿笑容立即僵住,头皮发麻,连嘴角都开始抽搐。 皇上怎么会突然这般问,是已经察觉到她上次是在说谎了吗。 苏秀儿微微抬头去看夏荷、春桃脸色,发现他们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 她的心里立即就有了谱,看来皇上方才上楼,已经跟春桃姑姑化解了矛盾。 而对她应该也不是迁怒,否则春桃姑姑就不会这般轻松了。 苏秀儿脑袋飞速运转,心中猜测着。 皇上突然问起她娘,莫非皇上也认识她娘。 她娘是整个长公主府的恩人,皇上如果真跟长公主关系如传言的那般要好,认识她娘也不奇怪。 嘿,她娘真是出息了。 早知道她娘这般有本事,她还这般努力做什么。 苏秀儿在心里吐槽着,面上又恢复笑模样,恭敬地继续装傻。 “禀皇上,民妇娘的确懒散了一点,也爱打扮了一点,跟勤俭持家是有那么一点不搭边,可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民妇只是给民妇娘优化了一点点!” 说着食指跟拇指比画了一下。 皇上被苏秀儿那有点小心翼翼,又有点无赖的模样逗笑。 敢在他面前耍无赖,苏秀儿是第一个,不愧是他外甥女。 他不是真要向苏秀儿问责,就是想故意吓唬她。 皇上冷哼了一声。 苏秀儿在心里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笑容扩大,引着皇上坐在早就准备好的桌前,桌子上已经备好瓜果茶水。 苏秀儿亲自动手给皇上倒茶。 福德禄立在皇上身侧见状,张了张唇,本能地想要上前阻止,目光扫到皇上平静的面容时,他又默默闭上嘴。 心中震惊的嘴巴能塞一个鸡蛋。 要知道,皇上的吃食要经过三道检验才能入口,从不吃近侍以外的人奉的茶水点心。 现在就任由苏秀儿这般倒茶,真是太宠溺了。 皇上端起茶杯,扫了眼站着的苏秀儿,递了个眼色:“你坐!” “不敢。”苏秀儿笑着。 夏荷、春桃这么多人都没有坐呢,她一个无权无势无身份的村妇怎么能在皇上面前坐下。 “让你坐你就坐!”皇上搁下茶杯,品味了一下刚刚入喉的茶水。 嗯……甘甜,不愧是亲外甥女亲手倒的。 苏秀儿屁股挨到椅子,偷偷观察皇上脸色。 皇上虽然从头到尾没有对她露出过笑脸,但态度还算亲厚。 想到春桃、夏荷挨个对她下跪的画面。 苏秀儿在心里吹了个哨,抑制不住兴奋地小声试探:“皇上……您对我这般和善,莫非……我娘也是你的……” 皇上随着苏秀儿开口,神情肉眼可见的变得紧张,微抬着眼就那样期待地盯着苏秀儿。 其中夏荷、春桃、沈回都变得紧张,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苏秀儿。 都以为苏秀儿必定是猜出什么来了。 苏秀儿自己猜出来的,就怪不得他们了。 结果在众人期待中,苏秀儿不辜负期望地吐出两个字:“恩人!” 夏荷、春桃松了口气。 沈回笑了。 苏秀儿好似永远都不会按照常理出牌。 皇上也差点被自己口水咽到,他捏着碧玺佛珠转得飞快。 嫌弃地在心中否认,自己的外甥女就站在眼前,哪有不认的道理。 认……必须……现在狗都不能认…… 皇上肩膀往下垮了垮,最后泄了气。 他是坚持要跟苏秀儿相认的,可结果春桃说。 “皇上,长公主殿下都没有告诉小主人,她的真实身份,你贸然就将小主人认下。若是因此小主人出了意外,你要怎么跟长公主交代,或许长公主对小主人还另有安排呢!” 长姐的安排,哪怕是死,也不能打乱了。 皇上冷哼了一声,微抬着下颌,不爽又嫌弃地勉强应下:“对,你娘就是朕的……恩人!” 苏秀儿眼睛一亮,想要放声尖叫。 娘啊娘啊,你真是我的活祖宗,竟然当上了皇上的恩人! 苏秀儿还没来得及高兴完,就见皇上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碧玺佛珠扔到桌子上。 苏秀儿的尖叫就尽数吞没进肚子里。 怎么着,看皇上这模样并不怎么认可娘这个恩人的身份啊。 也还是她太想当然了。 就她娘那副懒散的模样,即便是皇上的恩人,说不定曾经也得罪过皇上。 苏秀儿又怂了。 皇上看盯着苏秀儿那怂怂表情,又开始暴躁:“苏秀儿,你娘有没有告诉你,你父亲是谁?” 怎么看,都不完全像他苏家人! 肯定是随了她那讨人嫌的父亲。 皇上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又竖起了耳朵。 在场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想知道这个答案。 想知道,像长公主那般出色的人物,到底是给谁生了个女儿。 纵使沈回心中已经认定,他父王就是苏秀儿的父亲,可也想从苏秀儿口中听到真正的答案。 苏秀儿心里觉得奇怪,怎么觉得皇上在提到她父亲时,语气很是幽怨? 莫非皇上看上她娘了? 对她娘爱而不得? 否则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敌意! 哎哟,要命。 苏秀儿磨了磨牙,她发誓,从没有像今日这般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娘。 不过,她对自己那从没有见过面的便宜父亲,倒是没有什么好感。 苏秀儿嘴一撇说:“知道啊,我爹就是个短命的,出门做生意遇上劫道的,就那样没了,抛下我们孤儿寡母,不提也罢。” 长公主的夫婿怎会是一个遇上劫道就没了性命的男人,这样也太弱了。 众人听了,都一致地认为这是假话。 而且还是长公主含着冤气诅咒的假话。 沈回在心里将父王的模样过了一遍,觉得凭父王的武力,若是真遇上劫道的,劫道的该吓得屁滚尿流才是。 难道父王当初跟长公主之间有什么误会。 沈回抿了下唇。 皇上终于笑了。 皇上大手一挥,大声说道:“好,是个短命的就好!苏秀儿,你娘是朕的恩人,那你也是朕的小恩人,你有什么心愿尽管跟朕说,朕都可以满足你。” 苏秀儿不得劲。 皇上确定她爹死了,态度转变得如此快,真是觊觎她娘了。 她娘虽然是个村妇,但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确有祸国殃民的资本。 否则她娘也不会成为全村,甚至是全镇女人的公敌了。 只要娘乐意,她是无所谓多个继爹。 不过在继爹认清她娘不靠谱的本性之前,该占的便宜,必须先占了。 苏秀儿积极地问:“真的什么心愿都可以满足吗?” “自然,君无戏言!”皇上点头。 心想里着,苏秀儿是他外甥女,就算暂时还没相认,胃口大些,找他要些金银珠宝,府邸良田也是可以的。 如果苏秀儿想,郡主的身份也可以给。 第49章 请媒婆上门,欲纳苏秀儿为小妾 “嘿,那就太好了。” 在皇上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为苏秀儿大开方便之门,行使特殊权力的时候,就见苏秀儿生怕他会反悔似的,搬来了笔墨纸砚。 “皇上,替草民酒楼招牌题个字吧。” 福德禄差点摔跤。 皇上目瞪口呆:“你的心愿就只是给招牌题字?” “当然。”苏秀儿理所当然的点头,警惕地瞪着双眸:“您说了君无戏言。” 她娘太懒,有机遇都不想抓。 身为皇上跟长公主府的恩人,还是混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村妇。 她必须趁着皇上还没有发现她娘不靠谱的本性前,想尽办法抓住一切机遇,努力多赚银子。 这天下有皇上墨宝的酒楼可不多,她得了皇上墨宝,往后客人还不得源源不断地来? 这就是握着会下金蛋的母鸡! 皇上是不知道苏秀儿把他比作了母鸡,要是知道,非得吐血不可。 但能怎么办呢,自己的亲外甥女必须得宠着。 皇上抿住差点抽筋的嘴角,认命地提笔。 苏秀儿一脸喜意,殷勤地磨墨。 沈回、春桃、夏荷他们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早就看清楚苏秀儿的本性,对苏秀儿的请求一点也不奇怪。 苏秀儿泼辣不肯吃亏,爱财如命,但有底线。 从不占人便宜,跟不劳而获比起来,更喜欢靠自己。 魏芳芳、许小蛾带着魏顺扒在后宅的门口,往酒楼大厅里瞧。 瞧见皇上亲自给苏秀儿写酒楼招牌,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魏芳芳咂舌:“大嫂子真厉害,才跟我哥和离几日,就已经搭上沈掌柜开了酒楼,现在又搭上皇上。长得好看就是优势,我如果能长得像大嫂一样就好了!” 许小蛾慌乱地拉了魏芳芳一把:“芳芳,有些话不可以瞎说。秀儿姐本身优秀,不是靠的容貌。而且你又忘记了,不能再叫嫂子了,否则秀儿姐听到会不高兴。” “哦。”魏芳芳点头答应,抿了抿唇,依旧觉得有些不舒服:“可都是村妇啊,皇上对秀儿姐姐另眼相待,就是因为秀儿姐长得好看啊。秀儿姐是因为我大哥才到的京城。如果没有我大哥,她遇不到沈掌柜,也遇不到皇上,这都是命吧。” 许小蛾觉得魏芳芳这个说法不对,张了张嘴,见魏芳芳羡慕恨不得代替苏秀儿的模样,又闭上了嘴。 也是。 同为女人,她也很羡慕秀儿姐。 没了婆母的打压,跟夫君的拖累,或许从今往后,她努力做活,也能向秀儿姐靠拢。 皇上离开,春桃、夏荷亲自送着上马车。 皇上不舍地望了眼站在酒楼门口的苏秀儿,唯恐错过,再三叮嘱。 “两位姐姐,等冬梅姐姐一接到皇长姐,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朕,皇长姐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也要第一时间通知朕。” 如今皇上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还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夏荷跟春桃都被叫得心惊胆战。 已经多次纠正皇上的称呼,但皇上执意如此,他们也没有办法。 而且他们清楚,皇上这么敬重他们,完全都是因为长公主殿下。 春桃行礼应下:“皇上放心,无论殿下那边有任何动静,奴婢都会第一时间上报给您。” 皇上终于满意地点了下头。 春桃站直,想到之前无意看到沈回跟皇上单独站在一起的画面,眉头一挑,斟酌地又问道。 “皇上,不知那沈回是何来历,他会不会对长公主跟小主人不利?。” 皇上眯了眯眼,盯着苏秀儿那张脸,为确保万无一失,不太确认地摇头。 “皇长姐未归,谁都有可能是那凶手。但那沈回,的确是奉朕的命令,隐藏身份在查一件大案。他应该与皇长姐被刺杀无关,但他的父亲,朕确实不敢肯定。他的父亲正是东靖王!” 春桃闻言怔了怔,脑中浮现出东靖王年轻时那英俊张扬的脸。 东靖王当年是长公主殿下最狂热的追求者之一。 自从长公主失踪,东靖王主动驻守北境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不过她倒是知道,长公主失踪不到一年,东靖王就娶妻生子了。 当时只觉得男人大多薄幸,嘴上说着爱得死去活来,转眼就能跟别的女人过上幸福生活。 沈回姓沈,那东靖王世子叫做沈宴回,现在看来沈回就是东靖王的儿子了。 春桃在心中呸了一声。 想到沈宴回对小主人特殊的态度,心想,沈宴不会以为小主人是东靖王的女儿吧。 再想到年轻的时候,皇上就讨厌围在长公主殿下身边的男人,春桃就没有将心中想法说出来。 只是朝皇上又抚了抚身:“奴婢知道了!” 皇上下了马车,帘子放下,马车掉头离去。 见到皇上站在马车上,看向苏秀儿这一幕的人,都以为皇上看上苏秀儿了。 可有认出春桃的,则认为皇上来鲜豚居,只是因为长公主,苏秀儿只是凑巧沾了长公主的光。 许多年没有动静的长公主府中人,最近又是进宫拜见太后,又是出入酒楼,对风向敏感的人都在猜测,长公主是不是真的已经找到,即将出山。 待在皇宫,正在读书的苏惊寒听闻消息,在空白宣纸上写下苏秀儿三个大字,然后用朱笔画了个大大的勾。 他更偏信于父皇是看中了苏秀儿,这般好看又有趣的人儿,父皇看上很正常啊。 “沈宴回啊沈宴回啊,让你看上就行动你偏不信,等人家成了娘娘,你就等着往后见面拜叩行礼吧。” 与此同时。 宁硕辞在刑部衙门,刚处理完魏明泽的卖身契,连同魏明泽卖身的五十两银子正要给苏秀儿亲自送过去。 他才走出衙门,就见到了谢芳菲的马车。 “夫君。”谢芳菲听见婢女禀报,撩开马车帘子,端庄得体地朝宁硕辞喊。 宁硕辞得知皇上已经回宫,给苏秀儿送银子这种事,原本就不用他亲自去。 他不嫌辛苦地想跑这一趟,原本就是对苏秀儿印象不错。 觉得她一个村妇对上官家小姐,还能全身而退不容易。 自己帮着把事情处理完,也算有个了结。 现在妻子找上门,就把银子交给侍从,上了马车。 等宁硕辞一坐下,谢芳菲就捏着帕子,侧身去擦宁硕辞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宁硕辞侧了侧身躲开了去,声音淡淡:“你怎么来了?” 谢芳菲扑了个空,失落荡漾在脸上,眼睛微红。 宁硕辞假装没有看到。 谢芳菲苦涩地坐好,理了理衣襟:“我听说珍珠冲撞了皇上,还差点连累你,所以特意过来看看,珍珠她一向任性,我替她向你道歉!” 宁硕辞神色软和几分,妻子虽跟段珍珠是表亲,可一点也没有沾上段珍珠刁蛮任性、仗势欺人的恶习。 虽然是继室,可也把女儿照顾得妥妥贴贴,府里的事从没有让他操心过。 给不了妻子想要的感情,但也应该给妻子该有的体面。 他温声安慰:“段小姐是段小姐,你是你,她的事与你无关,你无须道歉。” “嗯。”谢芳菲温婉地点了下头,露出雪白脖颈,揪着帕子,像是纠结了许久才抬头看向宁硕辞。 “夫君,你觉得那苏秀儿如何?听说她聪明勇敢,还长得有几分姿色,你若是喜欢,我找媒婆上门……” 宁硕辞冷了脸,打断谢芳菲,声量加大了几分:“夫人!我对苏秀儿只是纯欣赏,无男女之情。我说了,此生不纳妾。” 谢芳菲沉默了,委屈又讽刺地抿了抿唇。 是不纳妾,可除了初一十五也不进她的房间。 她都嫁给宁硕辞三年多了,当初闺中密友因为怀的是双胞胎,两个孩子一出生就去世了。 她便嫁了过来照顾两个孩子,原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宁硕辞就会跟她亲近,结果还是把她当外人,或者是看孩子的奶娘? 想到段珍珠那句如魔音般的话,谢芳菲就又添了一句。 “你对苏姑娘无意,也许苏姑娘对你有意呢,听说今日她主动求你做主了,苏姑娘刚和离在这京城无依无靠的,听说还带了个孩子,那孩子听说跟我们甜姐儿一样大,若是我们珏哥儿还在世上的话……” “阿啾!阿啾!” 苏秀儿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她捏了捏鼻子,觉得应该是有人说她坏话了。 无所谓,人活着就是让人说的。 苏秀儿目送皇上的马车远去,有些遗憾之前没能跟宁硕辞说上话。 不过,宁硕辞是朝廷官员,又生活在京城,找他根本不是难事。 第50章 为长公主立即回京 苏秀儿盘算着找时间去一趟刑部衙门,就见苏小宝虎头虎脑地从后宅探了出来,一双小短手紧紧抱住她。 小家伙仰着头,眼睛里闪烁着亮光:“娘亲,有了皇上提字的招牌,我们终于要发财了,嘿嘿!” 发财就发财,小家伙怎么笑得这般奸。 苏秀儿嫌弃地一把捞起苏小宝,盯着他的脸瞧。 没有往那方面想还好,一旦有了苏小宝长得像宁硕辞的想法,简直像着了魔,越看越觉得苏小宝跟宁硕辞眉眼相似。 还没有认亲,苏秀儿就开始舍不得了。 “小宝,如果你找到你的亲生父母亲了,你会不会舍不得娘亲啊?” “当然舍不得啊。”苏小宝眨巴着眼睛,将小脸蛋贴在她的脸上,小奶音听起特别认真地说:“不管找没找到我的亲生父母,娘亲跟外祖母,都是小宝最亲最亲的人。” 苏秀儿觉得,有了苏小宝这话,就不算白养他一场。 春桃没有立即回长公主府,她随着沈回进了沈记布庄。 沈回让夜九在铺子门口守着,跟春桃面对面站在柜台前。 他淡然开口:“春桃姑姑,您有事可以直接吩咐!” 春桃已知沈回身份,就也没有跟沈回客气。 她认真盯着沈回的脸,发现沈回皮肤冷白,五官淡颜,眉眼清秀,薄唇,长得一点也不像东靖王。 或许长得更像他母亲。 “东靖王世子?你对小主人这般好,可是因为东靖王!” 沈回视线一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想着春桃是长公主最信任的下属,就为自己父王多说了几句好话。 “父王暗匣里一直藏着长公主的画像,父王他没有一日忘记过长公主殿下。” 春桃没有想到沈回会这般直白,微微一愣。 觉得沈回这点,倒跟东靖王相似了。 东靖王热情直爽,有一说一,从不绕弯子。 可这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 春桃没有替苏添娇领这份情,一向沉稳的她难得直白地勾起几分嘲讽,语气刻薄。 “东靖王这是何意?既然已经成亲,不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妻子,反而一直挂念以前的意中人,这样对东靖王妃可公平?” “东靖王世子,虽然我没有资格,但还是要说你两句。 “身为儿子,不维护你的母亲,反而支持你父亲挂念别的女人,就不怕你母亲心寒,说你不孝?” 其实春桃明白,自己说这些话已经僭越。 可她就是厌恶,打着深情的幌子行三心二意之事。 得知沈回是东靖王世子,她对沈回也不由多了几分偏见。 长公主府这些年一直闭锁府门,可也听到过一些消息。 东靖王成亲后跟东靖王王妃关系一直不好,东靖王带着沈回一直待在北境,只有东靖王妃留守京城,几年也不见一面。 而东靖王妃在外提起自己儿子时,也大多说儿子不孝。 以前还觉得这传言有失偏颇,今日瞧着,不由就信了几分。 沈回越发沉默,他对春桃的指责没有任何反驳,只是低垂着眉眼清冷继续说。 “父王跟母妃之间的关系另有隐情,这件事,父王以后肯定会跟长公主交代。” 春桃对东靖王跟东靖王妃的事情不感兴趣,她只清楚自家长公主的性格。 东靖王既然已经成亲,不管小主人是不是东靖王的亲生女儿,长公主都不可能再跟东靖王在一起。 所以,她说:“这些事情世子不需要跟我说,东靖王跟长公主的事情,也该往后由长公主自己去东靖王去说。所以在长公主没有回京之前,我还是希望世子跟小主人能保持距离。” 若万一东靖王真是小主人的父亲,长公主膈应沈回是东靖王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这岂不是给长公主添堵? 沈回眸色变得暗淡,他还是没有反驳,只道:“好。” 春桃转身跨出铺子,走下时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沈回依旧还站在柜台前,低垂着眉眼,身上仿佛镀着一层淡淡的死感。 春桃心头蓦地一跳。 突然忍不住开始反省,自己刚刚话是不是太重了。 可她也只是在保护小主人跟长公主不受到伤害。 夜九方才守在铺子门口,沈回跟春桃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可该听的他都已经听到了。 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以及刚刚春桃所说,他隐约已经猜到苏秀儿的身份。 他惊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谁能想到,那泼辣不好惹,从乡下来的村妇,竟是长公主的女儿。 并且,还有可能是他家王爷的女儿。 这身世太炸裂了,就算是公主,也不一定比得上。 震惊归震惊,可他还是因为春桃刚刚指责自家世子的话,心里堵得慌。 夜九狠狠瞪了眼春桃背影,默默给沈回倒了杯热茶。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柜台,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埋怨。 “那春桃姑姑虽然出自长公主府,可她凭什么那么说您。她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您才没有不孝。” 沈回冷白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夜九立即全身紧绷。 沈回始终淡淡的,一句话也没有为自己辩驳,也没有斥责夜九。 他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在别人心中是什么形象,只是眉眼认真地叮嘱了一句。 “苏姑娘的身世,不许对任何人说,刚才春桃姑姑的话可听到了?无事,别往隔壁跑。” 沈回转身进了沈记布庄后宅。 哑奴周叔在马棚给马添加草料。 沈回走路没有声响地停在他的身侧,目视北境方向:“周叔,这个时候父王应该接到消息了吧。你说,他会为了长公主立即回京吗?” 哑奴周叔比画了个手势。 沈回看明白了——一定会回! 长公主在东靖王心中的地位有多高,恐怕无人不知。 —— 苏秀儿将许小蛾他们都安排住进了连着酒楼的后宅院子里,好在酒楼门铺大,后面宅子也大,多添了几个人依旧宽敞。 许小蛾他们住进去后,苏秀儿立即把契写好,拿了过来。 许小蛾看都没看一眼,就用拇指沾了泥,摁了手印。 魏芳芳只能跟着画押。 苏秀儿吹了吹两张契书上的手印,等干了些,折叠起来,对许小蛾、魏芳芳道。 “天色不早了,你们先休息。现在酒楼还没有开业,你们明日就跟着去酒楼先熟悉环境,以后就在酒楼做些杂活。” “好,我一定努力干活,不会白拿工钱!”许小蛾点头,将苏秀儿送去了房间。 魏芳芳坐着没有动,等苏秀儿走远了,许小蛾回身才小声抱怨。 “秀儿姐这么着急让我们签契,还是防着我们。她都是有皇上亲笔题招牌的人了,还这般小家子气。” 许小蛾看了魏芳芳一眼,没有接话。 不过,她明显不赞成魏芳芳的话。 魏明泽几次三番将苏秀儿往绝路上逼,再不谨慎防着点,怕是真要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许小蛾坐在床上,收拾随身带来的包袱,提醒了一句。 “秀儿姐是个好人,我们只要安心跟着她做,她不会亏待我们。你年岁也不小了,到时候让秀儿姐给你找个好的婆家,这一辈子也算是有着落了。” 好人家吗? 魏芳芳脑海中闪现一张清隽贵气的脸,干净好看,就像是高岭山上的花。 如果能嫁给这样的人物,那这一辈子也没有遗憾了。 何况他的身份也只是个布庄掌柜,怎么就不能攀一攀了。 第51章 打赌,开业当日皇上会来吗 还未开业的酒楼,就已经有了皇上亲自题写的招牌,经过苏秀儿刻意地请人宣传,鲜豚居在京城快速打响名气。 酒楼门口每日都有络绎不绝,成群结队的人,特意赶来观赏皇上御笔亲提的招牌。 他们都想第一时间进入,有皇上题字的酒楼用膳。 苏秀儿早安排魏芳芳守在门口,每当这个时候,魏芳芳就会热情地告诉这些人。 “我们酒楼九月初八开业,到时欢迎光临!” 有皇上题字的鲜豚居酒楼九月初八开业,这件事满京几乎无人不知。 就连各大侯门世家,都留意着鲜豚居的动静,打算到时候不管鲜豚居口味如何,都要来凑一份热闹。 这样做,就是为了在皇上面前能多一份露脸的机会。 开业当日的盛况,已经可以预见。 魏芳芳刚刚送走一群专程来观赏招牌的书生,回头就喜滋滋地对苏秀儿道。 “秀儿姐,这么多人,我都怕到时候酒楼位置不够坐。” “不够坐,那就不接待了。” 苏秀儿站在柜台前,盘点开业当天需要用到的食材。 现在酒楼已经装修妥当,就等着后日酒楼开业。 苏秀儿头也不抬地道:“每日限客两百位,超过两百人,就不接待了。” “这……”魏芳芳瞪大眼睛,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她夸张地伸出两根手指头:“只招待两百人啊,这每日来询问酒楼开业的人都不止两百。这不是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 苏秀儿道:“人越多,就越乱。上酒楼用膳和卖肉是一个道理,猪里脊肉嫩而少,所以最值钱。每日位置有限,才显得珍贵。而且刚开业,重要的是菜品的口味,出菜的速度、伙计的服务。” “哦。”魏芳芳听了半天,都没有听进去,还是认定苏秀儿这是飘了,不务实了。 她转头就对许小蛾说:“看来秀儿姐真是被皇上看上了,连银子都不稀罕赚了。也是,如果换成我能被皇上看上,我也不稀罕赚开酒楼这一点辛苦钱。” “芳芳,皇上不是我们能议论的。”许小蛾用抹布将楼梯扶手擦得不染一丝灰尘。 魏芳芳心虚地压低了声音:“怕什么,我只是和你说。外面的人都在打赌,开业当日皇上会不会来呢!” 正说着,抬眼看到苏秀儿提着个食盒从厨房出来,她立即噤了声。 苏小宝和魏顺从宅子后跑出来,正好撞见苏秀儿:“娘亲,您拿着食盒去哪啊?是去给我们夫子送饭吗?” 酒楼事多,人来人往也杂,苏小宝跟魏顺两个孩子成日在酒楼里晃荡容易出事。 苏秀儿已经给苏小宝找了私塾启蒙,许小蛾主动说要将魏顺也送去。 明日苏小宝和魏顺就会去私塾进学,昨日苏秀儿去给私塾夫子送了食盒。 苏秀儿目光复杂,揉了揉苏小宝的脑袋,否认道。 “不是,是去刑部找宁硕辞宁大人,感谢上次他公正处理了魏明泽。” 实则感谢为假,试探宁硕辞口风为真。 苏秀儿跟冬松等在刑部衙门口,远远瞧见一袭绯色官服的宁硕辞迈着方步走了出来。 苏秀儿带冬松走近,叫住了宁硕辞。 “宁大人,民妇苏秀儿,特来感谢您前几日公正地处理了魏明泽。” 宁硕辞扫了眼苏秀儿递来的食盒,没有接:“苏掌柜客气了,监督魏明泽交付赔偿款,是本官的职责,你的东西本官不能收。” 苏秀儿动作极快,宁硕辞推辞的话刚落,她就已经将食盒塞进了宁硕辞随行的仆从手里。 “只是自己炒的几样小菜,不值银子,一份心意罢了,还望宁大人不要推辞。” 苏秀儿这般直爽,宁硕辞倒是不反感。 再者自己做的小菜,确实不算是收礼。 “下次不可再送!”宁硕辞点头应下,因对苏秀儿印象不错,想着一个妇人,只身在异地讨生活不容易,不由多问了两句:“听说苏掌柜酒楼后日开业,可都准备妥当了?” 苏秀儿爽快地道:“都准备妥当了。” “那就好!”宁硕辞为官正直,一向话少,他说完想说的,就没了话题,一提袍子抬腿准备上马车。 苏秀儿抿了抿唇,急了。 都还没有问孩子的事情。 她手一伸,直接将宁硕辞扯了下来。 苏秀儿力气实在大,这一急,就忘记收着点力道。 宁硕辞在苏秀儿面前,就像是弱不禁风的小媳妇,踉跄几下,差点摔地上,结果被苏秀儿一扯,又给扯直站好了。 宁硕辞皱眉,倒也没有生气。 苏秀儿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连忙松开手,无处安放地举着:“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这一比对,才发现沈回真的比宁硕辞有力量多了。 每次跟沈回在一起,都会让她忽视自己其实力气大于常人。 不过,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过沈回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请他过来用膳,也总是说没空。 今日甚至连铺门都没开。 宁硕辞扯了下嘴角,觉得苏秀儿真的异于寻常女子。 他挑了挑眉:“苏掌柜拉本官下来,可是还有话要说?” 苏秀儿吐了口浊气。 也不熟,一上来就问人家家中情况,这确实逾越了。 可都到人家衙门口了,如果什么也不问,拖拖拉拉,不是她的性格。 苏秀儿笑了笑,直白道:“也没什么,就是不知宁大人方不方便告知,你生了几个孩子?家中孩子可都安好?我……” “一个女儿,她的身体很好。不劳苏掌柜挂念。” 苏秀儿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宁硕辞打断。 而且宁硕辞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苏秀儿有些愕然。 难道宁硕辞真觉得有被冒犯到了。 苏秀儿有些尴尬,但问都问了,自然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真的就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 宁硕辞眉头越皱越紧,看苏秀儿的目光已经没有温度,甚至带着点厌恶。 苏秀儿不明白了,这真的有很冒犯吗! 她抿了抿唇:“宁大人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第52章 冬梅苦尽甘来,见到她家殿下了 “我有个儿子,是捡来的,瞧着跟大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就想问一问,大人有没有丢过儿子!” 宁硕辞斩钉截铁:“苏掌柜,你让本官说几遍。本官就只有一个女儿,也不想要有什么儿子!” 宁硕辞紧绷着一张脸,极为抗拒,像是苏秀儿再继续这个话题,就真会翻脸无情。 苏秀儿是要替儿子寻找亲生父母,不是要结仇。 宁硕辞既然这般肯定说自己只有一个女儿,那苏小宝就不可能再是他的儿子。 苏秀儿敛下眉睫:“抱歉,那应该是我误会了。” 少女嘴唇轻抿,长长的睫毛投影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可见失望,除此之外,坦荡荡的,没有任何阴谋落空的失落、心虚。 宁硕辞按了按自己额头。 想到苏秀儿几次以平民之身,硬刚魏明泽跟段珍珠,就觉得或许自己太敏感了。 原配许氏当初陪他到外地任上不久,就确认有了身孕,生下珍姐儿和钰哥儿后,还没有出月子就因身体孱弱,血崩而死。 当时他在任上,公务繁多,实在无暇顾及孩子,加上许氏临终前请求让她的闺中密友谢氏嫁过来照顾孩子,他便也就同意了。 好不容易一双儿女长到一岁,因他在任上对上了当地的恶势力,遭到报复,钰哥儿被掳走杀害,找到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 谢氏因为没有保护好钰哥儿,总是自责落泪。 也总有人打着他无嫡子的名头,往他身边塞各种美女,更有女人因此爬床,想要给他生儿子。 总有各种各样的人,想踩着孩子上位。 简直毫无底线。 宁硕辞抽袖负在身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会顺了口气,才惊觉自己确实草木皆兵了。 这里是京城,不是外地任上,京城只有极少人知道当初许氏产下的是双胎。 苏秀儿又怎么可能会得知消息,打着给他送儿子的幌子,接近他。 “苏氏,本官未曾有儿子走丢,你可以去别处问问。” “嗯,我会的!”苏秀儿应下。 感觉男人情绪就像是天气,说变就变,最开始是晴然后是雨现在又是阴了。 苏秀儿跟冬松离去。 宁硕辞上了马车,回到武平侯府的时候,谢芳菲迎了出来。 “夫君这是买了哪家酒楼的吃食!” 谢芳菲目光扫过仆从手里捧着的食盒,眼中闪过讶异,顺手将食盒接了过来。 那仆从回了一句:“是鲜豚居苏掌柜,为感谢世子特意送的谢礼,就是那个敲登闻鼓的苏秀儿。” 说到最后,生怕谢芳菲不知道,特意加了一句。 “多嘴。”宁硕辞瞪了那侍从一眼,随即又看向谢芳菲说:“今晚就吃这些吧!” 谢芳菲敛着的眸眼中浮现暗芒,接着便笑了起来,转手将食盒交给了身侧的侍女,吩咐着拿去摆桌。 她再回过头来,又是一副笑模样,殷勤地跟在宁硕辞身后。 “外面的人,都等着鲜豚居开业,好第一时间去鲜豚居尝鲜,没有想到,我们竟提前吃上了。这苏秀儿虽是乡野来的,倒是懂事。也有本事,一个小小的酒楼竟被她炒得人尽皆知。” “嗯,的确有几分本事!”宁硕辞头也不回,随口接了一句,从谢芳菲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宁硕辞微微勾起的嘴角。 谢芳菲的步子就立即僵在了原地,捏着帕子的手收紧。 这时,一个四岁大小,瘦瘦小小的姑娘由嬷嬷领着,从花厅里跑了出来。 “父亲!” “珍姐儿,来,父亲抱。今日在家,可有想父亲?” “哼,父亲没有给珍姐儿带瓷偶,珍姐儿不想父亲了。”小姑娘气鼓鼓的,小脸蛋像包子似的。 宁硕辞就重重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对不起,父亲忙忘了,明日父亲一定给珍姐儿带回来。” 被宁硕辞抱在怀里的小姑娘闻言就笑开了,露出一口洁白的乳牙。 如果苏秀儿这会儿在场,就会惊奇地发现,小姑娘跟苏小宝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就是珍姐儿略瘦小了些,穿了襦裙。 宁硕辞抱着珍姐儿一路说笑,进了珍馐阁膳厅。 谢芳菲还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闪现宁硕辞评价苏秀儿时,嘴角勾起的那抹笑。 以及段珍珠被两名御前侍卫捆走时,歇斯底里朝她喊的那句话—— “苏秀儿那贱妇就是个妖精,明明低贱如尘埃,却能一次又一次拉我下地狱,表姐你信我,不除掉她早晚会有后悔的时候。” 谢芳菲心狠狠沉了一下,不除掉苏秀儿她真的会后悔吗? 不得不说,苏秀儿真的很会勾搭。 夫君不过是秉持职任,替她主持了两次公道,也能借故来攀扯。 夫君做事一向公允正直,也对人寡淡薄情,除了对珍姐儿,很少对其他人笑。 可今日对苏秀儿就是不同了。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这种情况越阻止夫君跟苏秀儿接触,反倒会助长夫君对苏秀儿的兴趣。 谢芳菲心中做了个决定,她看向身侧心腹。 “你着人去盯着鲜豚居,看看初八开业那日,皇上会不会到场,若是皇上没有去,我要送夫君一份礼物。” “是。”心腹应声离开。 谢芳菲这才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追着去了珍馐阁。 苏秀儿回到鲜豚居的时候隔壁沈记布庄的门还关着,苏秀儿不由有些失落。 从进京开始,每当遇到大事情沈回都在,沈回这突然消失,还真的有些不习惯。 所以习惯这玩意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也能理解,像沈回这种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不可能像她一个妇人一样,真每日守着铺子过活。 “娘亲,您回来了。”苏秀儿刚将目光收回,迎面就看到苏小宝从酒楼里跑出来。 苏秀儿一弯腰立即将苏小宝给提抱了起来,捏了捏他肉肉的小脸蛋:“今晚早些休息,明日第一天上私塾,给夫子留个好的印象。” “知道了,娘亲。”苏小宝举着双手欢呼,对于上私塾一事,显得格外兴奋。 苏秀儿瞧着苏小宝无忧无虑的模样,就庆幸没有提前将宁硕辞的事情说出来。 否则小家伙知道宁硕辞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怕是也会失落。 不过,这世上的事情真是千奇百怪,即便不是父子也能长得这般像。 但像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无独有偶。 她在乡萍镇的时候,也见过好几个长得极像的人,根本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正说着,魏芳芳见苏秀儿跟苏小宝站在沈记布庄门口,也慢悠悠挪着步子过来了。 她绞着帕子,耳尖镀上一层绯红,别扭地问:“秀儿姐,沈掌柜这是出门了吗,也不知出门几日,后日酒楼开业,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苏秀儿说:“不回来也正常,他有事要忙。虽然我们对彼此都有救命之恩,可我终归不是他的家人,也没有那么重要。” 话是这么说,可听到苏秀儿说也不知道沈回什么时候回来时,魏芳芳肩膀还是垮了下去。 等到天黑,隔壁院子也没有亮起烛火,就连哑奴周叔都不在。 是夜,远离京城的洛远县,冬梅历经辛苦终于跟长公主会合了。 第53章 长公主玩得花,谁输谁脱衣服 星光闪烁。 美艳的女人被几个土匪劫道了,土匪彼时手中还绑着个哭兮兮的妙龄少女。 几个穷凶极恶的土匪想顺道绑了她,一起上山做押寨夫人。 苏添娇不慌不忙,始终慵懒地靠坐在大树下,悠闲地翘着二郎腿,眉眼微转暗波流动。 “跟你们上山,可以啊。但是想要做我夫君,必须得有真本事,要不我来玩个游戏?谁输了,就脱一件衣服!谁输了,就脱一件衣服!或者自打一个耳光,如何?” 苏添娇起身,慢悠悠围着这群男人转了一圈。 她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像是火苗,在他们的身上点起了无数星星之火。 这群男人当即兴冲冲地舔着牙齿,恶狠狠地答应:“好啊,到时候让你一件不留。” 不过片刻,这群男人就全脱得只剩下了里裤。 “看来你们不太中用哦,接下来,是继续脱,还是自打耳光?”苏添娇又躺回了大树下,一下又一下地轻晃着玉腿。 几个赤着上半身的土匪眼中闪过懊恼,他们真没有想到,一个女人竟然这么会玩。 玩赢他们也就算了,还让他们感觉到了羞耻,反被调戏上了。 不过,被这样娇艳绝伦的女人调戏,感觉还不错。 “脱!”几名土匪对视一眼,一致同意继续脱,可是手才碰到裤头,蓦地就感觉眼前一花,几人脸上都被扇了巴掌。 那慵懒漂亮的女人无辜地甩着手,嫌弃地道:“脸真硬,打得我手都痛了!” 羞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土匪们凶相尽露,一拥而上。 苏添娇依旧不慌不忙,掌控全局,对着黑夜说:“你们还不出来,是打算给我收尸么!” 话落,冬梅领着几名暗卫从天而降,朝着苏添娇跪了下去:“属下拜见长公主殿下!” “全部阉了!”苏添娇说这话时霸气外露,等转身坐回树下,又慵懒无害地看向那早就被吓傻的妙龄少女。 “小姑娘,坐过来些,姐姐护着你。这漂亮的脸蛋,要是被鲜血溅到,就不好看了!” 惨叫声响起,不过转眼工夫,这些平日作威作福,凶名赫赫的土匪全都被阉割干净,捆成了粽子。 之前像小绵羊一样的少女,眼里闪烁着亮光。 那眼神,似乎像是已经完全爱上了这个时而妖媚,时而慵懒的女子。 冬梅擦拭完剑上残血,领着一众暗卫,又跪在了苏添娇面前。 “属下该死,现在才找到殿下!” “确实是晚了一些,起来吧!”苏添娇道:“说说怎么一回事?” 冬梅起身,就把苏秀儿进京之后发生的事情如实禀报给了苏添娇。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小主人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正在京城等着跟您团聚。还有皇上,他也已经知道小主人的身份,正盼着您呢!” 春桃跟皇上碰面后,为了以防万一,将在鲜豚居跟皇上的谈话内容整理之后,传信给了冬梅。 “这样看来,囡囡过得还算好!”苏添娇慵懒地侧着身。 冬梅回答:“有皇上和春桃姐姐护着,小主人绝不会再受到伤害。她一定也盼着您进京团聚。现在已经离京城很近了。殿下,我们明日一早出发,后日就能见到小主人!” “很好,那就照办吧!”苏添娇答应,起身经过冬梅时,拍了拍她肩膀。 冬梅立即热泪盈眶,心里是越发压不住的激动。 她终于等到长公主回京了,她向往能继续跟在长公主身边的日子。 “冬梅,多大岁数了?再哭可就成了老花猫了。” 苏添娇抽了帕子给冬梅,纵身一跃,上了大树枝头,随意一躺,就睡在了上面。 冬梅攥紧帕子,寸步不离地守在大树下,期待着明早早点到来,这样就能早点跟长公主回京。 整个长公主府的人都盼着呢。 翌日,天刚亮,苏秀儿就催促着苏小宝起床,为去私塾做准备。 用完早饭,苏秀儿往隔壁院子瞧,就见院子的门打开了。 她一喜,趴在墙头往隔壁喊:“沈冰块!沈冰块!” 一连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答,过了一会儿,哑奴周叔才从马厩里走了出来。 苏秀儿朝哑奴周笑了笑:“周叔,你家掌柜的还没有回来吗?” 哑奴往屋内指了指,又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还在睡呢!”苏秀儿看明白,压低声音。 她离开墙头,想着一天时间还长,等晚些瞧见沈回,再问问他明日要不要来参加她酒楼的开业大典。 “小宝、魏顺,走了!”苏秀儿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院门。 哑奴周叔进了里屋,发现本该在睡觉的人根本没有睡,就倚在门口,正看着隔壁院子。 他面容看着憔悴,嘴唇过于苍白。 沈回转视,瞥见哑奴手中的纸条,眉头一拧:“是父王的回信!” 哑奴点头,将纸条交给了沈回。 沈回打开,纸条上就写了几个字——已经准备启程回京,照顾好那孩子! 这话的意思是东靖王在发出这条消息前,已经准备动身回京,并且让沈回照顾好苏秀儿。 “父王让我照顾好苏姑娘,看来苏姑娘应该是父王的女儿无疑了。” 若是其他男人跟长公主所生,父王岂会又让他好好照顾。 沈回将纸条交给哑奴去处理,转身又将一个木盒交到哑奴手里。 “周叔,帮我转交给苏姑娘,就说是送她酒楼开业的礼物。” 苏秀儿拿到哑奴隔着墙头递给她的木盒时,再次往隔壁屋内瞧:“沈掌柜他明日没有空吗。” 哑奴点了点头。 苏秀儿收回目光,失落只是瞬间,转眼又扬了扬手里捧着的木盒。 “那好吧。麻烦周叔替我谢谢你们家沈掌柜了,这般忙都没有忘记给我送礼物。等他忙完,记得一定要叫他来我这用饭啊。” 哑奴朝她比画——一定转告。 苏秀儿捧着木盒回了自己房间,打开一看,是一套精致不张扬的珍珠头面,以及一套浅杏薄绸袄裙,短袄,齐腰长裙的款式,端庄不张扬,适合见客。 这些都是沈回替她准备的吗,心真细。 苏秀儿摸了摸衣服的料子跟头面上的珍珠。 心中忍不住喜悦。 极少有女人不喜欢漂亮首饰跟裙子。 摸完之后,苏秀儿又把盒子关上了。 这份礼太重了。 不过想了想,明日见客,她的确需要一套拿得出手的衣服跟首饰。 她手头的银子都用来置办开业的食材跟小宝束脩了,确实舍不得再拿出银两来置办行头。 苏秀儿不忸怩地抿了唇,又把木盒打开了。 反正欠沈回的早就不止这套头面跟衣服,债多不愁,只能等以后挣了银子,再想办法慢慢还。 转眼到了九月初八,一切就绪。 天还蒙蒙亮,苏秀儿就已经到了酒楼里面。 第54章 一炮而红,就是飒 有夏荷在,厨房里早已经准备得妥妥当当,就等正式开始营业,客人点菜后随时准备开炒。 一楼客座区域,跟二楼包厢雅座桌椅也摆放整齐,迎客的伙计精神十足,排成一队站在酒楼门口,准备迎接客人。 今日招牌用红绸遮住,吉时刚到,鞭炮响起,苏秀儿就伴随着热闹欢迎声揭下了红绸。 早就等在酒楼门口的客人,依次进入酒楼。 苏秀儿朝隔壁沈记布庄看了一眼,布庄今日依旧没有开门。 酒楼里面做了巧妙设计,开了扇大窗,楼上楼下都能看到后院景象。 布置宽敞干净,摆满绿植的四方院子当中放置着一个长案,案上摆放着一头刚放完血褪了猪毛的整猪。 身穿浅杏薄绸袄,戴着珍珠头面,围着蓝布小碎花围裙的苏秀儿手持杀猪刀,出现在长案前。 她一个漂亮的挽花,将杀猪刀钉入案板当中,抬头自信地看向进入酒楼的客人。 “鲜豚居,食材讲究的就是新鲜,主要食材也来自猪肉。我们酒楼所有的猪肉,都是现杀,现分割,现炒,讲究的就是极鲜。有需求的客人,也可以从这里购买鲜猪肉回去烹饪。” 话落,拔出杀猪刀。 左手持刀,右手握磨刀石。 杀猪刀跟磨刀石相撞,发出哐哐哐的声响。 看起来倒是飒爽! “这村妇果然貌美,难怪能让皇上另眼相待!” “可惜终究是乡下来的,上不了台面。酒楼都开了,还重操旧业,当着客人的面解剖猪肉,哗众取宠。” 有些客人被苏秀儿漂亮的外貌吸引,却看不上苏秀儿杀猪的操作。 甚至嘲讽的嗤笑。 魏芳芳和许小蛾穿着统一的服饰站在酒楼门口迎接客人,听到客人们的议论,魏芳芳替苏秀儿感到丢脸的低垂着眉眼。 她恨不得连双足脚趾都能抓紧地面,整个人都钻到地底下去。 “丢脸死了!秀儿姐都开酒楼了,为何还要执着做女屠夫。” “今日穿得这般漂亮,就应该美美地站在酒楼门口迎接客人啊。真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乡下卖猪肉的吗?” 许小蛾倒没有觉得不妥,一双眼发亮地盯着苏秀儿。 秀儿姐在长案前,拎着自己熟悉的杀猪刀,好似整个人都在发光啊。 她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秀儿姐一样,可以无视所有异样的目光,只做自己。 她情不自禁地反问:“难道美美地站在门口迎客,大家就会忘记秀儿姐是个屠户吗?既然无法改变自己在他人心中刻有的印象,那为何不发挥自己的所长呢!” “二嫂,为何你总要跟我唱反调。”魏芳芳不高兴了,被许小蛾怼得像是心中堵了一团怒火。 她侧着身:“我是怕秀儿姐这样做,砸了好不容易因皇上题写招牌引来的客流。而且还限制每日只招待二百名客人,到时候发不出工钱,顺哥儿要怎么进学?” “不会的,秀儿姐她不会弄砸!”许小蛾语气坚定点。 沈回就在众多议论声中,由着苏惊寒拉着进了酒楼,上了二楼包厢。 瞧见眼前情况,苏惊寒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侧着身来看沈回。 他的眼睛里倒是没有嘲讽,就觉得有趣:“当众解剖猪肉,真的很特别啊。难怪父皇喜欢!” 沈回没有回答,一双清冷的眼睛只专注地盯着苏秀儿的一举一动。 夜九双手环胸,站在一侧,小声吐槽了一句:“尽是些瞎眼的东西,什么村妇,明明身份比你们在场的都要高贵。” 话落,包厢的门就被人从外推开了。 魏芳芳端着茶壶走了进来,红着脸看向沈回。 “沈掌柜,我来给你上茶。这花茶是秀儿姐特意为酒楼待客准备的,是乡下来的,你将就着喝,别嫌弃。” “我也跟秀儿姐提了意见,说京里的贵人怎么能喝得习惯这乡野的东西,可秀儿姐偏不听。” 她说了一大堆,见沈回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那双眼一直只落在苏秀儿身上,眼神不由就暗了暗,握着茶壶的手紧了紧,继续道。 “秀儿姐姐到了京城,还想念着桃林村的一切,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杀猪,如此血腥,我真担心吓着客人。” 魏芳芳话落,就见苏秀儿已经开始动作。 杀猪刀到了苏秀儿的手里,好似已经不是杀猪刀,而像是有了灵魂活了一般。 就像一件无价的艺术品,而苏秀儿也好像不是在解剖猪肉,而是在雕花绘景。 只见她分割猪肉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一点血腥,猪头,猪脚,猪肝,猪心……就一一被分割出来。 然后开始解刀切片,五花被切得极薄,里脊、猪心、猪肝同样被切得极薄,排骨,猪脚被砍成同样的大小块。 随着苏秀儿的解剖,厨房那边配合着端出一道道刚刚炒出,满是锅气冒着馋人香味的菜肴。 “辣椒炒肉、香爆五花、土匪猪肝、夫妻肺片、猪油渣炒菜心……” 那些方才还嘲讽苏秀儿的客人,瞧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盘盘菜,立即被香味吸引。 有了苏秀儿的现场解剖食材,这菜到了面前都感觉香了数倍。 同时也有了恍然,增长了见识的感觉,原来猪五花,猪里脊……分别都长在猪的这些地方啊! 而苏秀儿那解剖猪肉的动作,也根本不似众人想象中那般粗鄙,瞧着就像是欣赏了一场极致的表演。 绝世美人解剖猪肉,这同样也是视觉冲击。 苏秀儿将最后一块肉分割切片,又一个漂亮的挽花,将杀猪刀钉入了案板中。 “飒!” 酒楼中有女客,自发的发出赞扬声,接着竟给苏秀儿鼓起掌来。 “的确不错,没想到屠户这般粗鄙的营生,到了这苏掌柜的手中,竟品出了高级感。” “这菜也鲜啊,明明都是最质朴的食材,却比熊掌鱼翅都好吃。” “是啊,这菜真是鲜香得让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了。也不知道苏掌柜这厨师是从哪里请来的,竟比八宝楼的菜还要好吃。” 称赞声一声高过一声,慢慢地,整座酒楼的客人几乎都在称赞,没有称赞的,都在抓紧时间品尝菜肴。 原本是被皇上亲自题写的招牌吸引而来,却被苏秀儿一手解剖猪肉的技术惊艳,最后被美味的食物勾住了灵魂。 视觉味觉双重享受,以至于客人从鲜豚居离开,到了晚上睡觉,还在回味在鲜豚居发生的一切。 新豚居开业,注定一炮而红。 魏芳芳倒茶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到沈回身上。 第55章 失约?皇上蹲墙角哭? 沈回轻飘飘地看过来,那张清隽的脸无喜无悲,却让魏芳芳吓得心里一颤。 偏偏沈回像是没有听清楚魏芳芳刚刚说了什么似的,淡淡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魏芳芳脸色就又比方才白了三分,她抿紧了唇,不敢看沈回地低垂着头:“没没……没什么。” 她刚刚是在内涵苏秀儿当众解剖猪肉丢人,现在苏秀儿获得了满堂彩,她若是再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那岂不是显得她目光很短浅。 她不想在沈回面前丢人! 魏芳芳放下茶壶准备退出去。 苏惊寒端起了茶杯,轻呷了一口:“味道不错。” 刚刚内涵乡下花茶京中贵人喝不习惯的魏芳芳,等同又被人扇了一巴掌。 魏芳芳把头埋得更低,急着离开包厢。 夜九脚伸出。 “啪。”魏芳芳摔了个四仰八叉。 “噗嗤!”苏惊寒不客气地笑了。 夜九继续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魏芳芳。 “走路注意脚下,别生了眼睛不用,成天张着张破嘴叭叭。苏掌柜收留你,不是让你来说她是非的。” 开什么玩笑,苏姑娘现在极有可能是他们家王爷的亲生女儿,他怎么可能容许其他人在自己面前说苏姑娘闲话。 苏秀儿解掉了身上的碎花围裙,大大方方地从长案前离开,到了酒楼大厅热情待客,抬眼就见魏芳芳红着眼睛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皱着眉头走了过去,压低了声音:“被客人刁难了。?” 魏芳芳擦了擦眼角,摇头,心虚的不敢看苏秀儿的眼睛:“没有,就是眼睛不小心进了灰尘。” “嗯,注意些。”苏秀儿叮嘱了一句。 门口有新客进来,苏秀儿就离开,亲自去接待客人。 魏芳芳盯着苏秀儿刻意打扮后,那端庄漂亮的模样,像是吞了根针到肚子里,扎得她难受。 她望了眼,没有任何动静的酒楼门口。 这一刻倒是真盼望皇上能来了。 只要苏秀儿被皇上纳进宫,就没有人跟她争沈掌柜了。 “芳芳,厨房里需要人帮忙。”许小蛾喊了一声。 “来了。”魏芳芳敛眉藏下情绪,去了厨房。 已经快要过了午膳时间,食客们用完膳食,从开始对菜品的惊艳中回归到,他们最关心的事情。 几人交头接耳,交换着眼色。 “皇上怎么还没有来?” “来什么,我都说了,皇上给鲜豚居题字,就是这苏秀儿运气好撞上了。前些日子皇上来鲜豚居,完全是有因为要跟长公主府的春桃管事碰面。” “苏秀儿是长得好看,可你可知道皇上从不好女色,宫里就只有一位皇后跟淑贵妃,皇上一直只宠淑贵妃一人。” 二楼包厢内。 苏惊寒同样在讨论这个话题。 他侧着身体,好奇地问:“大家都在猜,今日父皇会不会来这鲜豚居。沈宴回,你还没有告诉本皇子,上次父皇为何会给小村妇亲自题写招牌。她当真用美人计了?” 沈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么好奇,你怎么不亲自去问皇上?” 苏惊寒撇了一下嘴,心想就父皇对他那态度,他都时常认为自己是捡来的。 这要是真去问,还不得把他丢到北境军营再去历练一番。 他脑袋怕是真坏了,估计才有可能会去问。 苏惊寒起身,站在窗前往楼下看:“这个时辰,如果父皇要来,应该也已经出发了。等一会再没有动静,怕是就不会来了!” 沈回依旧没有接话。 夜九特别暗爽地偷偷压了压嘴角,他觉得就皇上对长公主那在乎的态度,今日苏姑娘酒楼开业,皇上肯定会来捧这个场。 哈哈哈。 他都知道苏姑娘的真实身份了,大皇子都不知道,这种感觉好爽! 半个时辰过去,用午膳的人开始陆续散去。 左等右等,快要到用晚膳的时辰了,皇上依然不见踪影。 那被谢芳菲派来盯梢的婆子,转动着一双贼眼,一溜烟跑回去禀报。 “少夫人,今日鲜豚居的生意爆好,但那苏秀儿目光短浅,好逸恶劳,她规定一日只接待两百位客人,这岂不是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 “皇上这会都还没有来,估计是不会来了。那苏秀儿虽然长得有几分姿色,可到底是乡下来的,没有见过世面,皇上又岂会真看得上她。少女根本不需要把那蝼蚁般的人物放在心中。” 谢芳菲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将手里的热茶泼这婆子脸上。 这会的谢芳菲身上没有端庄,全是恼怒。 她将茶盏重重磕放在桌子上,冷笑道:“没用的老货,目光短浅的分明是你。那苏秀儿精明着,明明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屠户,竟也知道物以稀为贵。” “这些跟你说不着,回去继续守着,等到过了晚膳时辰若是皇上还没有来,你再回来禀报。” 那婆子一听,明白自己只是一味逢迎讨好,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想要弥补地连躬着身体退出去。 皇宫。 御书房内气压低沉,满室狼藉,一众宫女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 身为九五尊的皇上,没有坐在那把象征地位的龙椅上,而是蹲守在墙角阴暗的角落里。 他眼睛红红,像是被遗弃的幼兽。 福德禄头皮发紧,最害怕的就是这样的主子。 每当到了这个时候,他就感脖子发寒,但没有办法,谁叫他吃的就是这碗饭。 差事再难办,也得办。 “皇上,已经到酉时一刻,再出不宫,就要错过晚膳时间了。苏姑娘因得了您的题字,酒楼未开先火。您也知道,这满京城许多人惯会拜高踩低,您若今日没去给苏姑娘撑腰,怕是有人会为难苏姑娘。” “爱为难就为难,皇长姐都不在乎,朕为何要在乎。”皇上恹恹的,一点也提不起精神,但那眼里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暴躁,好像随时就要挣脱牢笼逃脱。 福德禄躬着的身体越发压得低,感觉自己脖子更凉了。 果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就在两个时辰前,皇上已经准备更换便服出宫,去给苏秀儿撑场面。 结果长公府春桃进宫了,连同一起的,还有长公主的信。 第56章 欲抛诱饵,坐等长公主咬勾 如今长公主的信,就铺落在皇上双腿上。 偌大的一张白纸,上面龙飞凤舞地用木炭写着几行字。 天下这般大,本宫还想去看看。 魏明泽已经被卖,本宫再回去已经没有发挥余地。 本宫出场必然不凡,留着下次再用。 记得照顾好囡囡! 极不靠谱,但很符合长公主的性格。 那日冬梅死守在树下,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可等到第二日天亮醒来,发现自己还是睡死了过去。 连同睡死过去的,还有她带来的所有暗卫。 冬梅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中了长公主的迷香。 多年不见,长公主制香的手段依旧高明,只是他们这些下属变得迟钝了。 冬梅郁闷得心肝肺俱疼,没有办法,只能将长公主留的字条先传回了长公主府,自己则带着人留下继续寻找长公主。 春桃得到信,想到已经答应皇上,一旦长公主有任何动静,立即上报。 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将信送进了皇宫。 皇上在看到信,得知长公主连夜逃跑,又不回京之后,直接情绪崩溃。 再次感觉被抛弃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很难相信,皇上他真是一位姐控啊。 福德禄脸上的褶皱更深了几分,开动脑筋,再次尽心尽力地劝。 “可长公殿下说了,让照顾好苏姑娘!” “呵!”皇上冷笑一声,扯着手中的碧玺佛珠:“皇长姐就只惦记着苏秀儿,都没有说要照顾好朕。” 这是还吃上外甥女的醋了。 福德禄皱了皱眉,肩膀垮下,感觉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如果能有什么法子让长公主回来就好了。 以前长公主是非常在乎皇上和太后,但这么多年过去,长公主都不愿意回京。 太后和皇上在长公主心中的地位,已经不好衡量。 而长公主现在连逃跑都不忘记交代,要照顾好苏秀儿。 可见这女儿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经是极高。 “皇上,长公主既然不愿意回京,那就想办法逼她回京!” “你想找死,胆敢逼皇长姐。”皇上侧头,死亡眼神直逼福德禄。 福德禄就感觉像是被匕首扼住了咽喉。 这差事,真是比屎还难吃! 福德禄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小心说:“回皇上,奴才的意思,不是真逼,就是演戏,骗长公主!” “皇长姐那般聪明,是真是假,皇长姐能看不出来?”皇上眼皮一抬,将铺落在大腿上的信拾起,站起身来。 由于在角落里蹲得太久,腿麻了,突然起身差点摔倒,幸好福德禄扶了一把,皇上才不至于彻底摔倒。 皇上靠着福德禄的肩膀,眼中闪过寒芒,攥着那信纸的手指指节泛白。 “要来就来真的!不可以逼迫皇长姐,但可以引诱皇长姐回京。现在先撒鱼饵!来人,去看看大皇子、二皇子都在做什么,让他们即刻陪朕出宫,朕有大事宣布!” 听皇上这语气,这要宣布的事情确实不小。 福德禄再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鲜豚居。 下午场比中午场还要火爆成功。 上午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是冲着拍皇上马屁来的。 到了下午场,就多了许多冲苏秀儿这手绝妙解剖猪肉的手艺,以及鲜掉舌头的菜品而来。 甚至有酸书生,以苏秀儿解片猪肉为题,写了一首酸诗。 这诗做得没有多好,可却将苏秀儿的个人名声,再次打了出去。 不少人都在为苏秀儿感到可惜。 “长得这般好看,就连杀猪,都能杀出这么多花样窍门,如果出身再好一点,怕是门槛都要被媒婆踩烂。” “可不是,如果出身侯门世家,以苏掌柜的模样、聪慧,好好培养,必然王孙贵族家的公子侯爷也是嫁得的。” “不过现在嘛,纵使再优秀,也是市井出身的和离女。即便酒楼生意再火爆,也是商户终究落了下乘。怕也就只配给商户人家做个续弦!” “这话说的,就凭这张脸,给公侯王孙做个宠妾,也是可以的!” 在这众多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中,那被谢芳菲再次派来盯梢的婆子,骨碌转动着眼睛,看了眼太阳落山,快要黑下来的天色,匆匆赶回了武平侯府。 心想,这个时辰皇上还没有来,总不会再出错了。 “少夫人,那些食客们都散得差不多了,皇上还没有来,今日肯定是不会再来了。” “嗯!”谢芳菲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将依在她怀里的珍姐儿送到奶娘怀里,站起身来,对一旁的心腹吩咐:“那准备一下,出发吧。” “母亲、母亲,您要去哪?不能也带珍姐儿去吗?”珍姐儿顶着一张跟苏小宝一样的脸,抱住了谢芳菲的大腿。 谢芳菲摸了摸珍姐儿的脑袋,笑意不达眼底。 “母亲有重要事情要办,你自己先待在府里,如果觉得无聊,那就多吃点果子,或者让人陪你骑大马。你父亲啊,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母亲为你兜底!” “嗯,母亲对珍姐儿真好。”珍姐儿点头,欢快地鼓掌,从乳娘怀里出来后,转身就指着一个五岁大小的小丫鬟,全然不似在宁硕辞面前的乖巧。 她霸道地命令:“你,给我跪下,今日轮到你做大马了。” “大大……小姐,奴婢力气小驮不动你。”小丫鬟怯怯的。 珍姐儿用力推了小丫鬟一把,将小丫鬟推倒在地,然后跨坐了上去。 “力气小就多吃饭,废什么话,本小姐可是武平侯府大小姐,小心母亲发卖了你。” 小丫鬟哭哭啼啼地在地上爬,谢芳菲给珍姐儿投去一个赞赏的笑容。 “两百位客人已经客满,大家收拾一下,等一会儿用完饭,就可以准备打烊了。” 苏秀儿一脸笑意地站在鲜豚居厨房门口,朝里面喊,然后扭头又对站在身边的夏荷道:“夏荷姑姑,辛苦了,一会麻烦你安排多炒几样好菜,今日大家都累坏了!” “好。”夏荷点头,越看苏秀儿越觉得喜欢。 自古商人好利,为了压榨工人都把人当牛马使,像苏秀儿这种刚赚了银子,才翻身当了掌柜的,还能这般务实,能体恤工人的确不多。 酒楼的客人陆续散去,只留下三四桌客人还在喝酒聊天。 夏荷已经让人将炒好的饭菜都端了上来,放在一楼客区的大桌上。 不分等级,大家围着桌子正准备用饭,就见又从外面进来了一堆人。 为首的正是谢芳菲以及一位穿红戴绿,打扮喜庆的婆子。 许小蛾主动走了过去:“几位贵客抱歉,本酒楼已经号满,如果不介意,可以明日再来。” 谢芳菲端庄地站着,嫌弃地扫了眼酒楼里面的陈设说道:“我们不是来用膳的。” 话落,那穿红戴绿的婆子就挥着手中的帕子,往苏秀儿他们用饭的地方走去。 “哪位是苏掌柜?大喜啊!” 第57章 不怕死,竟然跟皇上抢人 苏秀儿不认识谢芳菲,但看谢芳菲穿着打扮,就已经猜出必是大户人家的贵夫人。 再看这满脸堆着浮夸笑容,穿红戴绿,像是半桶猪血里飘着大菜叶子似的婆子,就知必然是个媒婆。 不认识的贵夫人带着媒婆登门,一进门就喊大喜。 一看就没安心! 眼看还坐着喝酒的几桌客人,都朝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苏秀儿笑着,迎上媒婆,随手一拎,竟将媒婆给提溜离了地面。 她脸上笑意不减,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明显含着威胁,还带着一股骇人的狠劲。 “这位大婶,不知喜从何来?我们鲜豚居今日开业,你要是来用饭,我欢迎。如果是为了其他事,那就免了。” 说罢,松开手。 媒婆被扔在地上,没有站稳,踉跄了几下,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才站稳。 媒婆为了促成一桩婚事,往往会左右欺瞒,夸大其词,可也是为了赚银子,还是怕死的。 这媒婆来之前就知道苏秀儿是屠户,可也不知道苏秀儿力气会这般大。 刚刚被提起来的时候,她是真怕苏秀儿把自己举起来摔死。 那媒婆往后退了退,求救地看向谢芳菲:“少夫人,您看这……” 谢芳菲捏着帕子手一紧,随即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笑了。 早知道苏秀儿不是省油的灯,正面对上,才知道苏秀儿就像是一根野刺,又硬又扎手。 但没有关系,她不是上门找碴的。 谢芳菲笑着走近了些,挥了挥手,让身后两个抬着木盒的仆人,将木盒放在桌子上。 一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二十四锭银锭子,闪烁着耀眼光芒。 “苏妹妹,别误会。我是武平侯世子宁硕辞的妻子谢芳菲,今日携聘礼而来,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特意来替夫君纳你为进府为良妾!” 二十四枚船型银锭,每锭五十两,一共二十四锭,那就是一千二百两。 用一千二百两银子来纳妾,这已经是极大的手笔了。 还没有走的那几桌客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苏秀儿酒楼还是第一天开业,就勾搭上了武平侯府世子,真是好厉害。 只是,武平侯府世子不是出了名的正直吗。 难道正直是假的? 不过也是,不管多正直的男人,在对上绝对貌美的女子时总会有些例外。 看来这苏秀儿,就是武安侯世子的例外了。 这武安侯世子夫人才回到的京城,以前没有见过,今日看着倒是颇为贤惠。 众人等着看戏。 苏惊寒还没有离开,中午在鲜豚居用了午膳就随沈回回了隔壁沈记布庄,这会正跟沈回在下棋,就见夜九推门走了进来。 “世子,武平侯世子夫人谢氏携一千二百两聘礼上门,替武平侯世子纳娶苏姑娘。” 沈回手中的白棋从指间滑落,砸在了棋盘上,眼中闪过杀气。 苏惊寒挑眉:“宁硕辞?厉害啊,竟敢跟父皇抢人。走,去看看!” 他话才刚落,一回头发现沈回已经像是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这么着急,还说对那小村妇没有兴趣。”苏惊寒撇撇嘴。 “不是,我们家世子就是拿苏姑娘当姐姐。”夜九解释。 苏惊寒摸了摸鼻子,轻声笑了笑:“挺好,东靖王世子拿一个村妇当姐姐,平易近人啊。” 夜九提了口气,刚想再说话,又不知道怎么说,毕竟自家世子交代过,不许多嘴。 他干脆扭头跟着也走了出去。 夏荷眼里也冒出了杀气,这谢芳菲真是好大的脸,竟然敢让她家小主人做妾。 “你再说一次。”夏荷没忍住脾气,已经控制不住去厨房拿菜刀的冲动。 冬松也磨了磨牙,已经开始撸袖子:“你信不信我把你丢出去。” 苏秀儿从不吃亏,但也讲道理。 宁硕辞一共帮了她两次。 看在宁硕辞的面子,她可以忍让一次。 苏秀儿拦了冬松一把,看向谢芳菲:“夫人请回吧,我无意给人做妾,更不会进你们武平侯府。” 谢芳菲皱了皱眉。 她身侧的心腹婢女便上前一步,目光在酒楼里面扫视一圈,故意扯着嗓子大声说。 “苏姑娘,你是嫌弃一千二百两的聘礼太少?还是在欲擒故纵?我们家少夫人已经对你够宽容了。” “难道不是你为了接近我们家世子,先前特意提着食盒,到刑部衙门堵我们家世子吗?难道不是你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我们家世子暗送秋波,求他帮忙吗?” “所以别得寸进尺,你现在虽然开了家酒楼,但到底也是杀猪匠出身,现在又成了商妇,能进我们武平侯府,已经是祖坟冒烟,前世烧来的高香。” “诗情,不许胡说。”谢芳菲低呵了一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藏住了眼底的笑。 她温和地找了张椅子坐下:“苏妹妹,我跟世子成亲三年,一直未有身孕,世子子嗣单薄,你进府后,我一定待你如亲生姐妹,你若是能给世子生下一儿半女。我会跟世子说,升你为贵妾。” 主仆俩一唱一和,不动声色地给所有人提供了一个信息。 那就是苏秀儿不是不愿意进武平侯府为妾,只是单纯地嫌弃良妾的身份,还有嫌弃一千二百两银子少。 “真没想到,这苏秀儿剖猪那般飒爽利落,竟能做出去衙门堵人之事!” “刚和离,身边还带着个儿子,可不得快些找个依靠。这武平侯世子好心帮了她两次,就倒霉地被盯上了!” “说不定她开这鲜豚居想赚银子是假,方便勾搭男人找依靠才是真呢!” 不知不觉,酒楼门口也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好像自古以来,众人都习惯将不好的罪名安在漂亮的女人身上,尤其是和离长得好看的女人,就更容易惹非议。 “苏掌柜,见好就收,答应算了。毕竟像武平侯世子夫人这么大度的主母真不多,错过武平侯世子,怕是再难找到比武平侯世子更好的归宿。” “就是,难道你还真想进宫做贵人不成!” 看热闹不嫌事大,人群中有人朝苏秀儿喊。 也有人相信这是一场误会。 认为苏秀儿能豁出性命,去敲登闻鼓讨公道,就不像是功利之人。 可又有人提出质疑,如果不是,那她为何要提着食盒去刑部衙门堵武平侯世子? 苏秀儿眸底闪过暗芒,她是去过刑部衙门,但不是因宁硕辞。 “娘亲!” 此时,苏小宝和魏顺下学归来。 他见自家酒楼门口挤满人,心中一急,就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谢芳菲不经意看到苏小宝的脸,瞳孔猛地一缩,惊骇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带来的几个心腹,同样惊骇地盯着苏小宝的脸。 第58章 撑腰虽迟,但一定到 “少夫人?” 有一个婢女更是惊骇地来看谢芳菲的脸色。 谢芳菲指甲抠进了肉里,才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狠狠剐了那喊她的婢女一眼。 她盯着苏小宝笑着,那笑容却是有些狰狞的味道:“苏妹妹,这就是你那捡来的儿子?长得挺乖!” 苏秀儿将苏小宝牵到身侧,眸色冰冷地抬头。 她本无意跟谢芳菲拉扯,可既然儿子下学回来了,少不得就要澄清清楚,给儿子做个榜样。 苏秀儿没有理会谢芳菲的问题,而是字字清晰。 “武平侯世子夫人?你给我听好了。我给宁大人送食盒,只是单纯感谢他帮了我两次。除此之外,我跟他没有任何私下来往,也无任何逾越的行为。” “我苏秀儿行得正,坐得端,也未给宁大人暗送秋波。只有心脏的人,才会看什么都脏。” “你若是不信,可以去找宁大人过来,亲自对证。冬松,去请宁大人!” “是!”冬松应声。 谢芳菲再次变了脸色。 不能去! 宁硕辞来了,那这跟珍姐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就没有办法隐藏解释了。 捡来的……这孩子可是苏秀儿捡来的! 谢芳菲心脏像是猛的被钉了一根硬刺,她急于想找个地方理清楚思绪。 她慌乱的抬手紧紧扯住冬松衣袖,嘴唇挪动着:“不必了,既然苏妹妹澄清了,那这肯定就是一个误会。” 误会? 刚刚还纵容婢女大放厥词,转眼就改了口,认怂的速度超乎意料。 苏秀儿眸色微动,仔细回想了下谢芳菲刚刚的所有表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 沈回这时隐在酒楼门口的人群中,朝夜九使了个眼色。 夜九立即从人群中走出,来到苏秀儿的面前,开口对谢芳菲道。 “武平侯世子夫人,冤枉了人,一句轻飘飘的误会,就想揭过去,怕是没有这么容易!毕竟因你的误会,确确实实让苏掌柜遭到了非议。” “而且你是段珍珠段小姐的表姐,我合理地认为,你是为了段珍珠,特意寻事,报复苏掌柜。” 沈回还要隐藏身份查贪墨案,这种人多的场合,的确不适合出面,只能由夜九代劳。 代劳代劳,夜九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干活的苦命。 夜九不说,苏秀儿倒是忘记了,谢芳菲跟段珍珠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她当下对夜九竖起大拇指——靠谱。 谢芳菲紧抿着唇,扫视了一圈,发现所有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刚刚是谁说谢氏贤惠?明明就跟那段府段珍珠一路货色。” “看起来温婉端庄,背后竟藏着这么深的心机!” “人家苏掌柜从乡下来,开一个酒楼容易吗。若是坐实开酒楼是想找男人做依靠,以后谁还会来鲜豚居用膳。” “亏我刚刚还因为她,误会了苏掌柜。害人精!” 谢芳菲一现身,刻意装出来的贤良大度,因夜九的一句话,彻底破功。 这还是外部影响,因为这件事,内部信任也发生了危机,当然这些事情,只有她回来武平侯府之后,才会知道。 眼下,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谢芳菲感觉如芒在背,心中尤为不服。 可因为苏小宝这个突然出现的因素,还是让她只想马上离开。 谢芳菲闭了闭眼,能屈能伸,语气软了三分。 “我发誓,我今日上门绝非为了段珍珠!我只是单纯地想撮合苏掌柜跟夫君。但是我会错意了,我认错,你们想要我怎么做,我都可以!” 苏秀儿眸色一暗,说道:“现在立即大声澄清道歉。” 苏小宝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补刀:“还要赔娘亲名誉损失费用!” 外祖母说过,每个人都有名誉,有些律法上没有的罪名,只要自己占理,就可以随意给对方安上,嘿嘿…… 谢芳菲再对上苏小宝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胸口又是狠狠一悸,连手脚都有些发软。 她不想争论地道:“可以。” 说着,竟亲自从木盒中拿出两锭银子摆放在桌子上,然后对苏秀儿鞠躬行一了礼,大声说道。 “苏掌柜,是我没有打听清楚,就私自带媒婆上门,给你造成了困扰,对不起。” “嗯。”苏秀儿勉强接受,清亮的目光扫向在场所有人,借此大声说道。 “我苏秀儿在此澄清,我这一辈子绝不可能给人做妾室,开这鲜豚居,也不是为了找男人寻依靠,若是有人再胡说八道嚼舌头根子,我苏秀儿绝不客气。武平侯夫人,可听明白了!” 说到最后,声音一转,依旧不放过地又盯向了谢芳菲。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就是。 谢芳菲额头浸出了汗,此时已经后悔到无以复加。 她若是早知道苏秀儿的养子是苏小宝,她就早该听段珍珠的,直接除去苏秀儿母子。 谢芳菲越不甘,越能忍。 她努力挤出笑脸:“听明白了。” “那听明白就走吧,把你的聘礼带上。”苏秀儿啪的一声,将木盒合上,顺手一提,轻松将两人才能抬起的木盒子扔在谢芳菲怀里。 二十锭银子,分量不轻,谢芳菲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接。 可她一个娇养的妇人,怎么可能捧得住。 木盒压上来的时候,感觉一沉,双手都要压断了。 “很沉?砸痛你了?”苏秀儿侧身。 谢芳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头:“没有。” “那还不快走?” 谢芳菲就使了个眼色,让两名仆人将木盒子从手上抬走。 她这才甩着胳膊,转身走人。 苏秀儿站在原地,盯着谢芳菲隐忍的模样,越发若有所思。 她故意用沉重的木盒砸谢芳菲,谢芳菲竟还能忍住没有翻脸。 这人如果不是真的脾气好,就是虚伪过了头,或者在图谋更大的事情。 苏秀儿心中冷笑一声。 只因她给宁硕辞送了个食盒,就弄出这般大的动静,脾气好怕不见得。 虚伪、有图谋倒是可能。 毕竟谢芳菲是段珍珠的表姐。 苏秀儿决定回头让冬松打探一下谢芳菲的底细。 谢芳菲灰溜溜转身,带着人往酒楼外面走,迎面瞧见皇上带着福德禄,身边跟着一位穿着松烟墨袖口绣青竹纹直裾,文质彬彬带着浓郁书卷气的少年,也正站在人群外围。 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又听到看到了多少。 谢芳菲虽说这几年都跟着宁硕辞在外地任上,可没有出嫁之前,也是有见过皇上的,而这身边书卷味浓重的少年,她也认识,正是二皇子苏影珩。 宫中美人多,皇上又不好色。 他不是把苏秀儿丢开手,今日不来了吗? 怎么天都快黑了,还来了。 来了也就算了,还带上了二皇子。 谢芳菲本就慌乱的心,这下更乱了。 第59章 当众宣布重要事情 就在这时,皇上单手负在身后,越步走了进来 他大声赞赏地道:“苏秀儿说的极好!绝不做妾,要做便做正妻。” 随着话音响起,皇上已经进到了酒楼里面,从谢芳菲身边经过时,威严地扫了一眼。 谢芳菲顿时感觉有座大山压在头顶,喘不过气来,双腿一软,跌跪在了地上。 在皇上眼里,一个世子夫人,连蝼蚁都算不上。 皇上轻飘飘的收回视线。 苏惊寒暗自咋舌,心中满是哭笑不得。 他巴巴候了一日的父皇,竟直至天晚才露面,这下撞个正着,少不得又要挨一顿数落。 苏惊寒提着袍角,蹑手蹑脚,转身打算脚底抹油,偷偷溜走。 “皇兄!” 一声脆生生的叫喊,令他双腿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混账玩意,还不滚过来!”接着,皇上哪哪都瞧不上的声音响起。 躲无可躲,苏惊寒重重吐了口气后,垂下的嘴角,才用力扬了起来,乖乖的转身挤出人群,来到皇上面前,恭敬行礼:“父皇。” 苏秀儿领着酒楼里面的人,已经朝皇上跪了下去。 酒楼门口那些看热闹的人,也后知后觉纷纷下跪。 魏芳芳站在苏秀儿的后面,偷偷看了眼,站在皇上身侧那矜贵万分的身影。 她记得苏惊寒就是上午在包厢,跟沈回在一起的人。 看着气质就不凡,没有想到会是皇子。 沈回一个布庄掌柜,竟能跟大皇子扯上关系,这本事真不小。 魏芳芳收回目光时,又瞥了眼同样跪在人群中的沈回,一颗芳心呯呯乱跳。 “都起来吧。”皇上淡淡说道,说完又瞧不上的瞪了苏惊寒一眼。 苏惊寒无辜的摊着手。 众人纷纷起身,不敢用正眼直视皇上,又偏偏好奇的偷偷打量着皇上。 都想不明白,皇上这个时辰来鲜豚居,究竟是为了什么? 要说来捧场,现在都快要打烊了。 要说来纳苏秀儿进宫,可又赞扬苏秀儿不做妾室的说法。 毕竟就算进宫做了贵人,只要不是皇后,哪怕是贵妃,那都是妾。 苏惊寒站在苏影珩的身侧,侧过头偷偷问苏影珩:“你怎么出宫了?” “父皇命我来的。” “父皇有没有说,让你来做什么?”苏惊寒继续打听。 苏影珩注视前方,略显钝气地眸眼一垂:“没问,不感兴趣。皇兄想知道,我可以问父皇!” 苏影珩作势看向皇上,苏惊寒惊慌地连忙拉住他,压着声音拒绝:“不用,我不感兴趣。” “哦!”苏影珩默默收回动作,站直了。 苏惊寒理了理衣袖,暗骂了一句“书呆子”。 皇上望着已经起身,站在他面前的苏秀儿,一张英俊成熟地脸,威严的紧绷着,看不出喜怒,只有高深莫测。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引诱地淡淡开了口:“苏秀儿,朕今日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向你宣布。” “啊?”苏秀儿惊愕。 苏惊寒抿唇,担忧的扫了眼人群中的沈回。 来了来了,父皇还是忍不住对苏秀儿下手,要宣苏秀儿进宫了。 可是才认同苏秀儿不做妾,父皇是要自我打脸吗。 苏影珩则还是事不关己的安静站着。 沈回漆黑的眸底闪过暗芒。 皇上这是打算当众宣布苏姑娘的身份! 可长公主还没有回来。 夜九是激动的压不嘴角的笑。 太好了,苏姑娘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让这些人瞧不起苏姑娘身份的人,看一看,到底谁是山鸡谁是凤凰。 夏荷跟冬松则紧张了。 他们没有忘记春桃的吩咐跟分析。 长公主还未归,贸然将小主人身份说出来,打乱长公主的计划怎么办? 让当年想谋害长公主的人,盯上小主人怎么办? “皇上!”夏荷阻止往前走了两步。 “皇上三思。”春桃急急从酒楼外面奔了进来。 她今日进宫给皇上送了信后,当场就感觉皇上不对劲。 后面回了长公主府,她是想等处理好府中杂事,等稍晚些,不太惹人注意了,再来庆祝小主人酒楼开业。 没想到才到门口,就听到皇上突然失控,要宣布小主人身份。 明明已经商量好了,为何说改就改。 春桃不怕顶撞皇上的,也要劝住皇上。 就算要宣布小主人的身份,也得等到锁定当年谋害长公主的人到底是谁,做好万全措施之后再宣布。 在场有人认出春桃的身份,见到春桃当面阻止皇上,不由跟身边人交换了眼神。 长公主府的人都来阻止皇上纳妃了吗? 苏秀儿出身是低了些,又刚和离,的确不配进宫为妃。 皇上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夏荷跟春桃,一甩袖子,主意已经定,一意孤行地道:“无须再劝,朕的主意已定,谁来劝都没有用。” “苏秀儿,你觉得朕的这两位皇子如何?”皇上一挑眉,将视落在了苏秀儿身上。 还等着看热闹的苏惊寒一愣站直了。 苏影珩将目光投向了苏秀儿,没什么大的反应。 苏秀儿不明白皇上这么问是为了什么,可也不敢不答。 认真看了看站在皇上身边的两位皇子。 大皇子一袭紫衣,看起来贵气神秘,跟他说过话,性格跳脱骄傲狡猾,倒是不惹人讨厌。 二皇子烟松墨的衣袍,身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就他们现在站的这个距离,都还能闻到他身上浓浓的墨香。 比魏明泽还要像个书生,皇室出身,难得的干净气质,惹人喜欢。 凭良心,极好! 就算是不凭良心,当着皇上的面,也不能说皇子不好。 苏秀儿垂眸,据实回答:“两位皇子,当然是极好的!” 皇上轻应了一声,一撇嘴嫌弃地道:“这两个混账东西,难得你还能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苏秀儿一个村妇,何德何能,能评价两位皇子。 皇上让苏秀儿评价两位皇子,这是把苏秀儿的地位,凌驾在两位皇子之上了。 不对,这很不对劲。 有敏感的人,已经不认为,皇上来这一趟,是要纳苏秀儿进宫了。 就连想要再劝皇上三思的春桃、夏荷也感觉到皇上的语气不对,沉思的闭了嘴。 沈回也是暗暗深思的敛了敛眉,随后想到什么,又飞快地挑眉扫向了苏惊寒、苏影珩。 被两个心腹婢女扶着的谢芳菲想到皇上说的那句只做正妻,手指甲再次扣进了肉里。 为何,一切发展跟她所想的这般不同,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包括魏芳芳、许小蛾,还有苏小宝都盯着皇上,都等着皇上接下来要说的话。 皇上说:“苏秀儿,既然你觉得这两个混账不错,那你从他们当中,挑一个,做你的夫婿如何?” 第60章 后台越来越多,数不过来 猜中了!猜中了! 谢芳菲全身都在发抖。 她前脚要纳苏秀儿进武平侯府,后脚皇上就给了苏秀儿这般大的脸面。 不但要将苏秀儿许给两位皇子,还让苏秀儿自由选择皇子。 皇子的正妻,她要纳为小妾,那岂不是说,她觉得皇子不如她家夫君? 她岂不是将两位皇子都得罪了? 若是苏秀儿真成了皇子妃,以后走出去,不止她会被人嘲笑,就连宁硕辞跟整个武平侯府都避免不了被嘲笑。 除了谢芳菲失态外,其他人则都处在懵懂迷茫状态。 他们不明白,之前明明在传皇上看上苏秀儿了。 怎么突然反转来的这般快,眨眼苏秀儿就要成为皇上儿媳了。 苏惊寒瞪大眼睛,万万没有想到,这热闹看来看去,会看到自己身上。 他没有忍住,问了出来:“父皇,不是您要纳苏秀儿进宫吗?怎么成为儿臣跟二弟娶她了!” “怎么,你觉得苏秀儿是农妇出身,配不上你?”皇上凉凉地看过来,同时,那双不容任何质疑的眼睛也扫向在场所有的人。 这句话与其是在对苏惊寒质问,不如说在问在场所有人。 众人都怕被皇上看到的缩了缩脖子。 苏惊寒也低下了头。 唯有苏影珩,盯着皇上的脸,求知欲地浓烈地开了口。 “子曰,婚姻之事,讲究门当户对,父王为何觉得苏秀儿与儿臣们相匹配?” 苏影珩这话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只是书呆子单纯对答案的执着。 苏惊寒悄悄勾唇,差点对苏影珩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他那谁的面子都不给的耿直皇弟啊。 苏影珩的问话,又将大家的思绪拉回了最初的问题。 对啊。 苏秀儿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村妇,还是和离了的,究竟是哪一点能被皇上看上? 能成为那皇子妃人选,乃至太子妃,以后的皇后! 用容貌跟一手杀猪的手艺吗? 当皇子妃,可不是光长得好看,杀猪剖肉的手艺好就能胜任的。 就连苏秀儿都觉得梦幻了,眨着一双眼睛,一直盯着皇上。 只有少数知道真相的人,觉得不管是皇子妃还是太子妃亦或者是以后的皇后,这个大盛都没有人比苏秀儿更适合。 如果没有长公主,大盛早就灭国了,皇上也不可能坐得稳帝位。 这天下都人家娘护下来的,女儿当个皇子妃怎么了? 夜九挪了挪嘴唇,期待皇上能说那个令他痛快的答案。 冬松神色纠结。 夏荷、春桃还是觉得不妥。 表姐嫁表弟,按理说是可以的。 但她家长公主以前就不提倡近亲结亲,说是在一本文献上有看到过,近亲成亲生的孩子易夭折。 况且长公主向来懒散追求自由,不见得会让小主人当那皇子妃,太子妃乃至皇后。 一国之后一举一动代表着国家的体面,就没有任何自由可言了。 唯有沈回,一张素来表情寡淡的脸,此时表情依旧寡淡。 他清醒地分析着局面。 事情推进到现在这个地步,皇上若是想曝露苏姑娘真实身份,就不会等到现在。 皇上夜幕降临时突然而来,又突然宣布,要将苏姑娘嫁给两位皇子,必然是有他的深意。 只是不知道,这深意是什么! 沈回眸底闪过深思。 就见皇上瞪了眼苏影珩,冷哼一声,再次环视四周,指着苏秀儿说道。 “苏秀儿的母亲,苏添娇曾是长公主的恩人,亦是朕的恩人。当然,这段往事无须详细告诉你们。你们只需要知道,没有苏秀儿的母亲,就没有长公主,也不会有朕的现在。” “苏影珩、苏惊寒,你们现在还觉得苏秀儿配不上你们吗?” 长公主真名苏鸾凤,苏添娇只是长公主的化名。 锦衣卫指挥使鹿鸣在找到长公主后,就将长公主在桃林村生活的情况,详细整理清楚,呈给了皇上。 所以皇上才能清楚地叫出长公主的化名。 众人再次惊了。 这次震惊,丝毫不比方才听到皇上说要苏秀儿在两位皇子中选夫婿小。 谁能想到呢,被状元郞抛弃的小可怜村妇,不但不是真的毫无背景。 她那寡妇娘竟有如此大的造化,不但对长公主有恩,还对皇上有恩,这么多年过去皇上还一直挂念着。 早知道有这层关系,那魏明泽还折腾攀附什么段珍珠,直接抱苏秀儿跟苏秀儿那寡妇娘大腿不好吗? 折腾的没有了状元功名,连自己也被卖了,真是个没有福气的。 不过这样一来,就够解释得通。 为何皇上会对苏秀儿另眼相待,给苏秀儿题字。 长公主府春桃管事,也频频出入鲜豚居了。 夏荷、春桃同时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皇上是虚晃一招,最终也没有真正暴露小主人,其实是长公主的女儿。 将“恩人”这个借口公布出来,这么想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最起码长公主府能名正言顺护着小主人了! 春桃一喜,借势也走到了苏秀儿的身侧,威严的目光扫视一圈,说道。 “没错,苏姑娘的娘,就是我们长公主的恩人。我在此放话,谁敢跟苏姑娘为敌,就是跟我们整个长公主府为敌。” 尾音落下时,眼尾指向明显的扫向那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的谢芳菲。 谢芳菲整个人像是泡在了冷水里,这会儿,又像是被人再次当头浇下了一桶冰。 苏影珩郑重地一弯腰,对苏秀儿行了一礼。 “苏姑娘,你母亲对父皇和长姑姑有恩,那也就是本皇子的恩人,你母亲不在,那就由你暂时代受本皇子一礼。” 苏影珩这一礼,算是间接承认苏秀儿配得上他了。 苏惊寒嘴角用力抽了抽。 心想,书呆子就是较真! 书呆子都行礼了,那自己要不要也行? 纠结过后,他还是没有办法舍下脸皮。 苏惊寒只是睨着苏秀儿,敷衍地拱了拱手,硬绑绑地说:“苏秀儿,以后在京城有任何困难,可以来找本皇子。” 虽然苏惊寒没有苏影珩态度好,但也算是认可了苏秀儿。 苏秀儿双眼冒星星,差点笑出鼠叫。 她的亲娘唉,给她藏的惊喜真是越来越大了。 她也是越来越好奇,她娘当初到底对皇上和长公主做了什么,能让这般矜贵的人物记到今日。 私下里护着她这个无名小卒,她就已经觉得是恩典,没想到还给公开了。 有了皇上和长公主,再加两位皇子,她在京城的生意何愁做不起来。 只是皇上和春桃姑姑真的没有认错吧? 苏秀儿胡思乱想,目光又在皇上和春桃脸上流连。 想着自己的信已经寄出这般久了,按理说娘也快收到了,就是不知道娘这次愿不愿意来京城了。 苏添娇这个名字普通,可能有重合,可那根破玉钗子,应该没有重合吧。 “苏秀儿,你还没有回答朕,你究竟要选谁做夫婿!” 就在苏秀儿恍惚,在虚幻跟现实中来回摇晃,感觉整个人像是睡在软乎乎的云中时,皇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告诉她,这大概真的不是梦。 她那不靠谱的寡妇娘,的的确确给了她惊喜。 第61章 开挂了,普通人求不来的福气 苏秀儿往后跳了一步,连连摆手摇头,先对苏影珩和苏惊寒说:“两位皇子客气了,好说好说。” 接着,她才看向皇上,笑嘻嘻地道。 “皇上您的好意民妇心领了,但两位皇子实在是优秀,民妇怕是配不上,选夫婿还是免了。您也别为难两位皇子!”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德不配位,必有灾祸。 苏秀儿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差,也没有觉得自己地位有多低下。 可即便如此,还是觉得让她去够皇子,太离谱。 皇宫在她眼里,就像是一团被迷雾笼罩的仙殿。 谁知道一脚踏入之后,仙殿会不会变成魔鬼的血盆大嘴,一口将她吞噬。 不享受认知范围外的福,在自己能够得到的一亩三分地生活,更自在逍遥。 “呵!”皇上剑眉一竖,嫌弃的目光直接射向苏惊寒和苏影珩,话里话外带着威胁的味道:“苏惊寒、苏影珩,你们……觉得朕在为难你们?” 苏惊寒就打了一个冷战。 苏影珩认真地想了想之后,朝着苏秀儿又行了一礼。 “子曰,父债子偿。又曰,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虽然本皇子不知道你母亲对父皇和长姑姑究竟是什么恩,但总归是恩。娶你,自然不算是为难!” 皇上再次轻哼了一声,对苏影珩的回答看起来勉强算是满意。 他目光一转,牢牢锁定苏惊寒。 苏惊寒欲哭无泪,觉得自己有这么一位耿直不知变通的弟弟,早晚有一天会被整死。 弟弟的表态明显已经很符合父皇心意,他若是有任何怠慢,怕是今天晚上就要卷包袱连夜被丢去军营历练。 他有时候真的会想,自己跟这个书呆子皇弟,就是父皇捡来的。 苏惊寒首次认真打量了苏秀儿。 嗯,这眼睛、鼻子、嘴都很漂亮,还让他觉得亲切。 力气大了些,粗鲁了些。 性格直来直往,有一点小聪明,倒是不惹人讨厌。 他隔着人群看了眼沈回,如实道:“如果苏姑娘没有心上人,本皇子倒是觉得没有那么为难!” 娶谁不是娶啊。 娶个自己不讨厌,还有趣的,比娶个自己讨厌的,性格沉闷的强太多了。 皇上显然没有想到苏惊寒说的这一点,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他一敛眉,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苏秀儿才跟那姓魏的和离,这短短时日岂会又有心上人!” 说着,看向苏秀儿:“苏秀儿,你可听到了,这两混账觉得不为难。你说吧,无论看中谁,朕都能为你做主。” 苏秀儿正在考虑用心上人来搪塞,但明显已经被皇上堵死。 况且,她的确没有心上人。 怕是说了有心上人,瞧皇上这架势也会追问,这心上人究竟是谁。 她就算是要凭空捏造,也得有捏造的对象。 苏秀儿叹了口气,小心地看着皇上:“皇上,民妇能不选吗?两位皇子实在是太优秀,民妇一时之间,的确不知道该选谁。” “这好办!”皇上大手一挥,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他嫌弃地扫了眼自己这两位儿子,一锤定音,没有给苏秀儿任何再推辞的机会。 “那就两个都先相处看看,下个月二十八日大吉,就选在那日成亲,你只需要在成亲前三日将人选确定,告诉朕即可。” 连成亲日都选定了,还定在了下个月,这也太草率了。 苏秀儿震惊,跪在地上。 “皇上,民妇还是觉得不妥,民妇何德何能,能在两位皇子中挑选呢,民妇觉得要不还是算了,您要是真想还恩……可以给民妇金银!” “苏秀儿,你想抗旨?”皇上居高睨着苏秀儿。 苏秀儿微微抬头,对上皇上似笑非笑的眼神,身体猛地一怔。 这次切切实实感觉到了来自皇权的压迫。 她不怕死,就怕连累到苏小宝跟娘,还有鲜豚居的这些伙计跟厨师。 皇上见苏秀儿没有再说话,最后盖棺拍定。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朕回头会下旨让礼部准备。苏秀儿,你也做好准备吧。但你放心,在没有嫁进皇家之前,朕不会限制你的自由。” 换言之,就是苏秀儿可以继续开酒楼。 皇上说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撩袍挑了张椅子坐下,将手中的碧玺佛珠搁在桌子上。 “苏秀儿,不是要用晚膳?朕的晚膳在何处。” 苏秀儿就这样浑浑噩噩随着夏荷去了厨房。 夏荷抬眼见苏秀儿这了无生趣的模样,安慰地拍了拍苏秀儿的肩膀。 “苏姑娘,你先不用担心,我去问问皇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秀儿抽出菜刀,从盆里将一块洗干净的五花肉拿出来改刀,闻言抬起头爽朗地笑了,俨然已经想开。 “夏荷姑姑,不用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让我嫁皇子,又不是让我去死。” “虽然我现在的确不想嫁人,可是皇命不可违。既然一定要嫁,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这可是嫁皇子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话落,已经是哐哐哐地磨刀,瞧着确实是眨眼间就自我调整好了情绪。 夏荷笑了。 自家小主子这性格跟长公主真是太像了,从不为难自己。 不过,她还是要去问问,皇上为何突然非要小主人嫁给两位皇子。 连婚期都定好了,下月二十八,这般的赶,明显是有备而来。 夏荷解下身上的围裙,转身往厨房外走,就见沈回正站在厨房门口,目光复杂地落在苏秀儿身上。 见夏荷走了出来,他微微朝夏荷点了下头,跟着一起出了厨房。 酒楼里面,客人已经被驱散干净。 酒楼门口的围观群众也已经不在,就酒楼里面的伙计跟厨师还有杂工在安静地默默用饭。 皇上跟春桃他们已经移步二楼包厢。 包厢外,苏惊寒、苏影珩正在守着。 夏荷进到包厢时,皇上正与春桃在说话。 春桃说:“皇上,您给小主人指婚给两位皇子,长公主知道是不会同意的。您知道长公主不提倡近亲成婚,而且皇子妃这个位置一旦坐上,就再也没有自由。长公主不见得会让小主人往后没有自由。” “经过接触,您应该也看出来了,小主人的性格跟长公主有多相似。长公主对小主人也是看重的,否则不会特意留话,让奴婢等照顾好小主人。” “她看重苏秀儿,就不要朕了。”皇上情绪起伏,眼里闪过寒意,声量变大了些。 这一句话说完,他很快意识到不妥,改口道:“她若是这个也不提倡,那个也不愿意,那就回京啊。” “什么?”春桃皱眉。 皇上情绪已经平静。 他笑出了一点偏执的味道:“皇长姐如果真看重苏秀儿,那就回京来阻止啊。” 春桃听明白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确认:“所以,您将婚期都定了,就是想要拿小主人跟两位皇子的婚事当诱饵,逼长公主回京对吗?” 第62章 亲儿子,哪有漂亮外甥女香 “不能说是逼!朕怎么可能会逼皇长姐。朕只是引诱。” 皇上很在乎这个用词,他转头盯着手里的碧玺佛珠手串,经过深思熟虑后,蓦地指腹捏紧了。 “将秀儿嫁给那两个混账,是诱饵又不是诱饵。” “这江山本就有皇长姐一份。皇长姐若是愿意,朕可以立即将皇位拱手相让。” “秀儿是皇长姐的女儿,她便也有拥有的权利。只要皇长姐允许,秀儿选谁做夫婿,朕就将皇位传给谁!” 春桃轻轻吸了一口气,心情复杂了。 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皇上对长公主的一片纯炽的姐弟之情。 当初她怎么就脑子进了水,认为皇上会谋害长公主? 皇上这般维护长公主,怕是情愿杀了自己,也不会伤长公主分毫。 春桃动容,敛了敛眼,但还是非常理性的坚持:“皇上,长公主一定不会允许近亲成亲!” 皇上笑了,那威严不可侵犯的九五至尊,笑得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孩子。 “那岂不更好,我就终于能等到皇长姐了。若是到了最后,秀儿不嫁给那两个混账,那她就与那两个混账一起,参与储君竞选!” 皇上这是要让苏秀儿做皇上! 春桃双眼瞪大,心中震惊,此刻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只觉得皇上真的知恩报德,爱屋及乌。 除此之外,心中竟没有一点,觉得苏秀儿不配竞争皇位的想法。 这江山本就是长公主打下来的,若是小主人想坐,有能力坐,为何就不能坐了! 夏荷同样也是这样认为,皇上既然已经考虑得这般周全,也就没有什么好再继续劝说。 再者,她也想要长公主赶快回京。 照皇上这种安排,最迟下个月二十八日之前,就一定能见到长公主! 皇上接连抛出的几个消息将众人震得都有些魂不守舍,他自己反而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地带着苏惊寒和苏影珩用完晚膳,才不急不忙的起身离开。 苏秀儿带着酒楼众人一路送出酒楼。 上马车前,皇上扫了眼沉默站在自己身后,脸上都没有笑容,活像死了亲爹的两个混账儿子,哪哪哪都觉得不顺眼。 他一腿抬起,一次性给了一人一脚。 “磨磨蹭蹭,都要走了,也不知道趁机跟苏秀儿多说几句话,增进彼此之间的了解。你们这样要如何讨得欢心?到了最后怕是连那姓魏的小子都比不上。” 皇上一想到魏明泽那虚伪的小子娶了他的外甥女,还不知道珍惜,他都后悔当初惩罚轻了。 苏惊寒被踢中屁股,揉了揉屁股不敢说话。 苏影珩同样揉了揉屁股,却不认同皇上所说的皱起眉头,认真辩论。 “父皇,子曰,地位不同,不可比较。儿臣与皇兄乃是皇子与魏明泽一个被卖的奴才相比,跌份!” 这话有些道理,可皇上不认同。 他能不知道魏明泽比不上自己两混账儿子。 有时候顺心了骂两句儿子,不顺心骂两句儿子,就是一种纯粹的习惯。 皇上抬起脚,在苏影珩屁股上补了一脚。 “子曰子曰,子曰有没有说,你父皇的白头发被你气得滋滋往外冒?” 苏影珩挪了挪唇,刚想再说子曰,对上皇上瞪过来的眼神,立即认怂的将脑袋垂了下去。 皇上皱着的眉头就一直没有松开。 他看来看去,觉得自家两个臭小子,根本无法跟漂亮的外甥女比。 这样一来,皇上越加喜欢苏秀儿。 他从腰间扯下块玉佩直接递给苏秀儿。 “苏秀儿,拿着这块玉佩,朕许你可以直接到宫门口找这两个混账的权利。日后需要什么,缺什么,尽管跟这两个混账提,不需要客气,他们都是你的未来夫婿。” 同时合法的拥有两个夫婿,整个大盛怕也只有苏秀儿了。 苏秀儿将玉佩拿在手里,笑得尴尬:“是。” 谁能想到呢,几个时辰之前,她还是一个和离妇,现在就在为以后嫁哪个皇子而纠结。 苏影珩在皇上的强气压下,这会倒是开了一点窍。 他竟主动地朝苏秀儿行了一礼,再起身时,少年单纯的脸上染上一点绯红:“苏姑娘,我们改日见。” 苏秀儿挥了挥手:“改日见!” “咳咳!”苏惊寒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也塞到苏秀儿的手里:“既然你已经是本皇子的未婚妻了,这个你拿着,就当见面礼。” 苏秀儿手里攥着两块质地上乘的玉佩,等马车离开很远之后还有些恍惚。 时辰确实也已经不早,一直默默站在苏秀儿身侧的春桃,这时也站出来,将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拿出来,交到苏秀儿手里。 “苏姑娘,恭喜酒楼开业,这是我们长公主府为你准备的礼物。” 盒子打开,竟是一盒子,个头圆润大小一致,色泽饱满的粉色珍珠。 在灯笼的烛光下,散发出迷人光泽。 “哇,娘亲,好漂亮。”苏小宝眼睛瞪大。 许小蛾、魏芳芳、魏顺等人,皆露出惊艳的眼神。 这些粉珍珠,比苏秀儿今日戴着这套珍珠头面上的珍珠还要漂亮。 而且粉色的珍珠更加难得。 这份礼物已经是极重。 苏秀儿同样被惊艳了下,但还是下意识想将盒子退回去。 春桃已经先一步将手压在盒子上,制止苏秀儿往外推拒的动作。 “苏姑娘,收着吧,就凭你娘是长公主府的恩人,这礼就是你该收的。你就拿着玩,等日后有更大颗的,我再给你送来。您长得这般漂亮,珍珠很衬你的气质。” 这盒粉珍珠是早些年宫中赏下来的,前几日整理库房的时候,春桃瞧见第一眼,就觉得粉粉嫩嫩的颜色,很适合苏秀儿这副漂亮的面容。 所以在明知道苏秀儿还没有公开长公主之女的身份,将这粉珍珠给她太招遥的情况下,还是控制不住将这盒粉珍珠拿来了。 可能没有人能理解她的这副心情,就是长公主府主子缺位太久,她巴不得将自己所有认为好的一切都一股脑的全给小主子。 快点吧。 等长公主回归,公开认下小主人。 小主人身份合理化,小主人就能穿上最奢华的衣裙,戴最昂贵的首饰,这样也不怕逾越。 这么一想,春桃觉得她也应该快些回府去,即刻将小主人出嫁的东西准备起来。 万一下个月二十八日之前,小主人对两位皇子的一位动心了呢。 到时候就算长公主不提倡近亲结亲,怕也不能再棒打鸳鸯。 万一长公主赶在下个月二十八日之前回来,小主人没有对两位皇子动心,准备的东西也可以先放着,反正小主人以后都会成亲。 如此想着,春桃就掩饰不住的兴奋,比自己要嫁女儿还要高兴。 她温和的抚了抚苏秀儿有些乱的秀发:“累了一天,让夏荷姑姑给你煮碗燕窝喝了就睡下,有我们长公主府在呢,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安心跟两位皇子相处。” 春桃也离开了。 魏芳芳羡慕的嘴唇都要咬烂了。 许小蛾也是真心的为苏秀儿感到高兴:“秀儿姐,你是要当皇子妃了吗,怎么感觉像是做梦一样。真好!” “是啊,秀儿姐真有福气。不过秀儿姐长的漂亮,能被皇上看上许给两位皇子运气真好。就是苏婶子藏得太深了。”魏芳芳绞着衣角,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她哥哥真是运气不好,如果苏婶子能早些透露她是长公主、皇上恩人的身份,她哥又何必需要去攀附那段珍珠? 魏芳芳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觉得现在再不甘心,再纠结也没有任何作用了。 既然苏秀儿有这般好的造化,她只能贴紧苏秀儿,捞些好处。 第63章 身为娘舅该给的体面 苏秀儿将魏芳芳跟许小蛾的神色看在眼里,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以后的事情究竟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她现在虽然被迫接受了苏影珩和苏惊寒这两个未婚夫,可皇上的想法谁能保证不会变化? 说不定过几日,他又觉得没有背景权势的她,根本配不上皇子妃的位置,就把亲事取消了呢。 对两位皇子,只能说不讨厌。 好感嘛。 暂时真的没有。 苏秀儿眸光一转,就看到了安静站在沈记布庄铺门前的沈回。 在皇上宣布,要让她嫁给两位皇子时,就看到沈回站在人群中。 中午的时候,也瞧见沈回随着苏惊寒进了酒楼用膳。 只因那时太忙,才没有跟沈回说上话。 苏秀儿大大方方走过去,在沈回面前站定。 男人真的很高,即便苏秀儿身材足够高挑,两人站在一处,沈回也足足比她高上一个头。 “沈掌柜,谢谢你的开业礼物。你看,这些粉珍珠漂亮吧,拿些回去,送给你娘或者家中姐妹。” 苏秀儿将手里捧着的木盒打开,露出那一盒子颜色极好的粉珍珠,然后热情地从盒子里抓出一大把珍珠往沈回手里塞。 沈回退后,拒绝的双手负在了身后,漆黑的眼眸如幽潭般紧紧盯着苏秀儿,话中有话。 “我娘不喜欢首饰,我……姐姐……她倒是很喜欢,但她已经有了。苏姑娘还是自己收着把玩。” 苏秀儿听沈回提到姐姐时,语气怪怪的,她想应该是沈回跟自己姐姐关系怪吧。 这到底是人私事,不好过问。 送人东西,原本就是为了处好关系,既然人家不要,再一味强塞就变味了。 苏秀儿将那一把粉色珍珠重新放回盒子里,一双眼睛透着真诚。 “那下次我再送你别的回礼。” “嗯!”沈回点头,依旧紧紧盯着苏秀儿的脸,认真地问:“你喜欢大皇子跟二皇子吗?嫁给他们是你想要的吗?” 苏秀儿微微一愣,没有想到平日里内敛的沈回会问得这般直白。 她是真把沈回当朋友,所以不想隐瞒。 她夸张地摸了摸脖子,无所谓地挥手。 “沈公子这话问错了,喜不喜欢,想不想,这事从来由不得我啊。皇命难违,我的脑袋还想要在脖子上多待些时日呢。” 沈回轻笑了一声,眼睛里面荡着温柔。 是了。 平民百姓,怎么可能拒绝得了高高在上的皇上。 苏姑娘是清醒聪慧的。 沈回眉眼闪过锋芒。 可苏姑娘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 他修长的手臂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扣,将那打开的盒子盖上,粉色珍珠耀眼光芒消失时,再抬眼时语气笃定。 “不会有人会要你的脑袋。想嫁给谁,不嫁给谁,这些都可以由你自己选。” “既然皇上已经下了旨,那就你分别跟大皇子和二皇子接触试试,等到下个月二十八日之前,再根据自己心意做出选择!” 苏秀儿灵动的眼眸眨动,觉得沈回的话,有些奇怪,听不懂。 这语气仿佛她的身份有多贵重似的。 她爹又不是什么王爷大将军,她又不是公主郡主,两位皇子还真由她说要不要? 除非是皇上主动不要她这个儿媳。 苏秀儿撇了撇嘴,自己真是得寸进尺,都成了皇上恩人的女儿了,还想着成为公主郡主。 “沈冰块,你别怂恿我抗旨啊,我的脑袋真的就只有一颗,很珍贵的。” “嗯!”沈回极有教养地应了一声,不再跟苏秀儿争辩,转头看向皇上马车消失的方向:“我还有事,需要出去一趟。” 苏秀儿将路让开。 沈回带着夜九骑马离开。 苏秀儿抿了抿唇,将目光从沈回身上收回。 她发现沈回最近真的很忙,想见一面是真的不容易。 魏芳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侧,她痴痴地盯着沈回的背影一会儿,才收了回来,红着脸扶住苏秀儿的胳膊。 “秀儿姐,你觉得沈掌柜怎么样?我……可不可以喜欢他啊。” 魏芳芳睫毛轻颤,眸底全是小姑娘春心萌动的躁动。 苏秀儿微微一愣,没有想到魏芳芳会喜欢沈回。 不过沈回一身清冷高贵气质,温柔、沉稳、靠谱。 小姑娘会喜欢他也不奇怪。 如果沈回真是个普通布庄的掌柜,魏芳芳喜欢沈回,倒是可以争取一试。 可明显沈回来历不是表面看起来的这般简单。 苏秀儿斟酌过后,抬眼认真说道。 “当然可以喜欢,没有人能剥夺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权利。不过,如果要成亲,就应该讲究门当户对。” “沈掌柜很优秀,初步了解,他家里除了母亲之外,应该有个姐姐。刚刚我要送他粉珍珠,他说他姐姐手里已经有了。” “是吗?那肯定是沈掌柜送的!沈掌柜对姐姐真好。对姐姐都能这般好,以后对待妻子肯定会更好吧!”魏芳芳揪着垂在胸前的麻花辫,踮着脚往前看。 苏秀儿皱了皱眉,瞬间无语。 她本意是提醒魏芳芳,沈回姐姐能拥有稀有粉珍珠,家世必定不凡。 魏芳芳却能理解成粉珍珠是沈回所送。 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可看魏芳芳这喜上眉梢的模样,苏秀儿就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小姑娘感情上头,越劝越成仇。 魏芳芳看不清楚局势,那就让她自己去闯一闯。等撞了南墙吃了亏,自然就清楚自己斤两了。 有句话叫做不干预他人因果。 她收留魏芳芳,只是为了平息舆论,树立自己以德报怨的好名声。 魏芳芳有野心,她看得出来。 有野心没有错,想上爬也没错,但不要触及底线。 如果不踏实做事,踩到她的底线,她的手里还捏着魏芳芳画押的契书,随时可以让魏芳芳走人。 早已经到了掌灯时分,马车一路前行,街道两旁随处可见随风轻晃的灯笼。 沈回就在皇上马车离皇城只差一条街时,进入了马车。 皇上端坐在马车内,沈回进来后,听从吩咐坐到了一侧。 “皇上,段戈宏已经乱了。自上次您让人将段珍珠捆了送回段府之后,段夫人最近就一直在外走动,尤其与那首辅温夫人来往密切。” “你是说,贪墨案可能跟温栖梧有关!”皇上眸中闪过精光,捏着碧玺佛珠的手一紧,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意,可见并不待见对沈回口中的这个温首辅。 沈回没有将话说死,冷静地回复:“臣还没有切实证据。” “查,好好查。需要任何支持,你尽管找苏惊寒。”皇上给沈回放宽了权限进了皇上马车。 沈回微微躬身,应道:“是。” 谈完正事,沈回也没有立即要离开的意思。 皇上看出来了,挑眉问:“还有事?” 沈回来这一趟,主要为的就是眼下这一件事,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皇上,父王已经在回京的路上,苏姑娘成婚一事,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言下之意就是要跟东靖王商量。 皇上多精明啊,他只是微微一皱眉就已经想明白,沈回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威胁地睨着沈回,声音威严:“东靖王回京跟苏秀儿有何关系?” 沈回打开天窗说亮话,起身就那样跪在了马车内,双手作揖道。 “皇上,苏姑娘有没有可能是父王和长公主的女儿?臣想以苏姑娘弟弟的身份给她准备婚事。” “她从小和长公主生活在乡下,又遭魏明泽辜负,前半生过得太苦了。若是再婚,东靖王府理应给她极致体面。” 第64章 稚童毁容,掩罪行 皇上闻言,倒没有方才那般严肃了。 他敛了敛眉,身上威压一收,重新转动手中碧玺佛珠手串,睨着跪在面前的沈回。 “你为何认为,苏秀儿是你父王和长公主的孩子!” 沈回如实禀报:“父王这些年对长公主念念不忘,他的暗格里一直藏着长公主的画像,时常都会拿出来睹物思人。父王之所以这么快地回京,也是得知了苏姑娘的存在。” 话落,沉默了片刻。 皇上蓦地冷笑了一声,转动佛珠的手一收,抓紧手中佛珠,不可揣测地命令:“宴回,你该离开了!” 没有得知任何答案,甚至没有看到皇上明确的表态,沈回就这样被赶下了马车。 马车外,苏影珩和苏惊寒都在等待着。 见沈回下来,苏影珩只是看了沈回一眼,就默默将手里拿着的手札收进了袖子里,转身上了马车。 对于沈回的真实身份是谁,他并不感兴趣。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对于真心实意喜爱读书的人,当然需要抓紧每一个空闲小片段,不浪费一时一刻。 苏惊寒跟苏影珩完全相反,他手一伸拦住沈回,一双狐狸眼轻挑,压低声音调侃。 “怎么?向父皇坦白对苏秀儿的心意了?看你愁眉苦脸的,父皇没有同意将苏秀儿许给你?” 沈回眉头皱着,带着倦意,否定:“不是。我对苏姑娘并无男女之情。大皇子,请你认真对待苏姑娘!否则,就算冒着大不敬,我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转身,翻身一跃,利落地上了马背,与夜九一同消失在黑暗当中。 苏惊寒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眼中浮现出深思。 真想不明白啊,沈回既然对苏秀儿没男女之情,那为何又要这么护着? 沈回大盛最年轻的冷血战神,可不是爱管闲事,爱心泛滥之人。 苏秀儿! 苏惊寒单手托腮,好像在心里每默念一次这个名字,就不由自主地对其多了一丝兴趣。 苏惊寒不敢让皇上久等,转身上了马车,就见皇上正在闭目养神。 可即便皇上闭着双目,也能从他身上感觉到那散发出来的冷气压。 苏惊寒心中嘀咕,沈宴回这个家伙到底说了什么,惹得父皇生气了。 他不想平日承受怒火,只能尽量轻手轻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与此同时,谢芳菲从鲜豚居回到武平侯府时,双腿还是发软状态。 马车停在府门前,又在马车内静坐了一刻钟左右,才由着两个心腹脾女托扶着回到自己院子里。 院门、房门被可信的心腹层层把守之后,谢芳菲才歪坐在椅子上。 她抚着胸口,吐出一口长气,满脸惊惧地望向站在面前的两个心腹婢女。 “诗情、诗画,苏秀儿那个养子的长相,你们可都看清楚了?” 两个婢女同样惊慌地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叫做诗情的,才谨慎地率先开了口。 “少夫人,看清楚了。那副模样跟珍姐儿长得一模一样,也同许氏长得相像。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两个人长得像不稀奇。” “可长得一模一样,那就不同寻常了。而且那年岁也跟珍姐儿相当,已经不需要验证。苏秀儿的养子,必是珏哥儿无疑!” 诗画脸色苍白,心脏砰砰乱跳,如同见鬼的接话:“可是珏哥儿明明已经死了,那尸体不是已经毁坏得不成人形了吗?” 啪!谢芳菲身体彻底一歪,撞翻身侧桌几上摆放着的茶盏,茶水泼湿她整个衣袖。 她抬手想要将茶盏扶正,可越想扶正,那全是水渍的茶盏在手里就越滑溜。 最后干脆一发狠,将茶盏拨到地上,砸了个稀碎。 她盯着那破得不成形的茶盏冷笑。 “就是因为不成形,才不能够真正地确认,那死去的究竟是不是珏哥儿!就像这碎得不成样的茶盏。” “你说它是青白底的花纹,那就是青白底的花纹,根本没有办法印证!” 诗画疑惑地眨动眼睛:“可是那恶霸王天虎明明收了咱们五百两银子,劫走珏哥儿栽赃给世子死敌,怎么会又饶了珏哥儿性命?” 谢芳菲眼神阴毒地盯着那粉碎的茶盏,冷笑一声:“那王天虎要么就是事到临头,爱心滥烂,舍不得对那小贱种下手了。” “要么就是事情搞砸,抱走孩子时出了意外,让孩子丢了,所以随便找个死婴或者烂猪烂肉糊弄。” 谢芳菲自己还没生孩子,能容得下珍姐儿这个嫡长女,是因为女儿迟早要出嫁,到时候只要添一份嫁妆就能打发出去。 加上她刻意纵容,性子早就被养歪,如果再大些自己犯些错,那都不需要手上沾血腥,就能将其名正言顺地踩。 可儿子不同,儿子是需要留在家中分家产,占爵位的,她自然需要提前将孩子弄死,给以后自己的孩子腾位置。 在外地,人生地不熟,再加上宁硕辞公务繁忙,敌人众多,正是趁乱除去孩子的好时候。 原本一切顺利,没有想到,那孩子竟会死而复生。 诗情感觉这件事不是一般的棘手,她紧抿着唇分析。 “少夫人,那要提前做打算啊。瞧那小贱种的模样,应该是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可他那长相到底太扎眼,只要见过珍姐儿的人,再见到他,怕是马上就会露馅。” 主仆关系早就绑定在了一起,谢芳菲倒霉,他们这些婢女也得不到好,所以自然要尽全力帮谢芳菲想办法。 谢芳菲愤怒的双手攥成拳,抱怨地低吼:“我能有什么办法?苏秀儿那村妇有如此造化,竟被皇上亲点为未来皇子妃。她现在风头那般盛,再对她动手,太冒险。” 说着,她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进了内寝,从自己枕头下面的暗格中先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犹豫了一下,一狠心又拿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出来,全都交给了诗情。 “你拿着这二千两银票,回谢府找我母亲,要几个可靠的人一起离开京城,速速找到那王天虎,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记住,一定要想办法永绝后患,必要时……” 谢芳菲做了抹脖子的手势。 诗情攥着银票的手一紧,但她也明白这件事不同小可,慎重地点了点头,一刻不敢耽搁地转身离去。 谢芳菲瞧见诗情离开后,才又看向诗画:“诗画,我们这边也不能什么也不做,对苏秀儿出手,现在太惹眼了,只能想办法在两个孩子身上做手脚。” “小姐,怎么做?”诗画眨动着眼睛。 谢芳菲在屋中踱步,院子外传来声响,她隔着窗棂看去,是珍姐儿手里捧着个瓷偶迈着小短腿兴匆匆跑进来了。 “母亲,母亲,您看呀。父亲终于记得给珍姐儿带瓷偶了。” 瓷偶做得很精致,穿着粉红色的襦裙,梳着丫髻,咧着唇,眼睛弯弯地眯成月牙形状,跟珍姐儿倒是有几分相似。 谢芳菲眼里闪过冷芒,脸上却堆出满是端庄温和的笑。 “珍姐儿,慢着点,别摔了。快过来,母亲抱抱!” 一边让人家慢点,一边又让人家快一点,说着自相矛盾的话。 珍姐儿只想把新到手的瓷偶拿给谢芳菲看,根本没有多想。 在珍姐儿快要跑近时,谢芳菲假装去抱珍姐儿,实则错身伸脚将珍姐儿狠狠绊倒在地。 珍姐儿手里的瓷偶重重磕在地上,瞬间破碎,那碎了的瓷片狠狠划破稚童娇嫩的皮肤,鲜红色的血液流了出来。 第65章 首次越界,打听长公主 “哇哇哇!” “快、快去将府医请来!” 哭声,叫喊声乱成一团。 谢芳菲在混乱中将珍姐儿紧紧抱在怀里,满是不忍地捏着帕子去擦珍姐儿脸上的了鲜血。 一边在心里估算着,这伤口能不能让珍姐儿彻底破相! 只要王天虎这些她当年买凶杀人的知情者们死亡,再加上珍姐儿破相,然后等苏小宝再破相。 就不会有人再发现珍姐儿和苏小宝长得相像,更不会有人揭露她当年恶行。 苏小宝也休想再回到武平侯府! 苏秀儿成为皇子妃候选暂时不能动,一个捡来的野种,还是能动的! 谢芳菲敛眉,掩饰住自己的恶毒,从珍姐儿脸上拔下一片碎瓷片,故意让鲜血流的更快。 她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珍姐儿,等来了府医。 落后府医几步一起到来的,还有武平侯夫人和宁硕辞。 他们也是刚得知谢芳菲今日带人到过鲜豚居,想要强行纳苏秀儿为妾,恰好碰在了皇上的刀口上。 一向端庄、贤惠的谢芳菲,这次错得离谱。 武平侯夫人心中起了疑,一进门就瞧见谢芳菲将正被府医包扎伤口的珍姐儿抱在怀里。 珍姐儿哭,谢芳菲也哭,那眼泪比珍姐儿落的还要多。 这边。 酒楼里面已经收拾妥当,熄了灯,大家各自散去。 夏荷给苏秀儿亲自熬了燕窝。 这都是从长公主府拿来的极品血燕,特别滋补。 苏秀儿让苏小宝喝了一碗,等苏小宝睡下后,才起身去找了冬松。 门敲了两声,冬松脑袋就从里面探了出来。 月亮已经挂上枝头,天色不早,苏秀儿也不想耽误时间。 她直接开门见山,请求道。 “冬松,我想请你帮个忙。今日那宁硕辞的夫人谢芳菲高调而来,突然认错,低调离开,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心里隐隐不安。” “你能不能帮我去查一查那谢芳菲的底细?她最近都在做什么,以及她打算要做什么?” “当然可以,苏姑娘,您不用跟我客气。春桃姑姑让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保护您,为您做事的。我现在就去安排。” 冬松一刻也不敢耽搁,原本是站在房间内的,这会从房间里面挤了出来,将门给关上了。 甚至苏秀儿原本想说一句,不需要这般着急,等明天天亮再去安排也来得及,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翌日。 苏秀儿起床打开房间门,就见冬松打着哈欠翻墙跳了进来。 “你这是一整晚没有睡?就为了去查谢芳菲底细?”苏秀儿手里端着木盆,指着困倦的冬松。 冬松眼底尽是黑眼圈。 他再次打了哈欠,摆了摆手,嬉笑着说。 “回苏姑娘,一晚上没睡而已,对我根本没有任何影响。我从小接受的就是暗卫训练,以后要接替冬梅姑姑的位置,负责府中主子们的安全。” “这是你安排我做的第一件跟暗卫有关的事,我肯定得办漂亮了!” 苏秀儿眼睛转动,没有想到冬松竟是长公主府培养出来的下一代暗卫首领接替者。 她在乡下时听人说过,那些顶级的世家豪门,都有豢养暗卫。 春桃姑姑能将下一代暗卫首领派来保护自己,可以说极为照顾了。 这是她首次越界,起了打听长公主的心思。 她想,春桃姑姑在长公主府再有地位,没有长公主的示意,也绝不可能对她好到这个份上。 苏秀儿认真地道:“冬松,不知道长公主现在有没有在府上?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登门感谢。” “虽说我娘是长公主的恩人,可长公主对我实在是太照顾了。如果不当面感谢,我真的觉得挺不懂礼数的。” “呃……” 冬松望着认真的苏秀儿,身体绷直,挠了挠耳朵,有些无措。 他很想说,你娘和长公主就是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礼数。 可想到春桃的叮嘱,冬松的嘴就像被粘住了。 苏秀儿看出冬松的为难,想到坊间那些长公主的流言,朝冬松挤了挤眼,有眼色的改了口。 “是不是长公主不在府里不方便?我只是随便说说,不方便那就算是。长公主常在寺庙吃斋念佛,不想见外人,我懂的!” 吃斋念佛? 冬松觉得就他从府中老人口中,打听出来的长公主习性,天底下人死绝了,长公主都不可能去庙里常住。 更别说吃些没有油水的斋饭。 但小主子不再追问,只是误会,那就让她误会吧。 冬松笑了笑,连忙转移了话题。 想到小姑娘脸被毁,下人们那些议论的话,他的心就狠狠揪了下。 “苏姑娘,昨晚那武平侯府出事了。府中大小姐,宁大人的女儿脸恰巧撞在破碎的瓷偶上,被毁了容。听下人们议论,府医说,就算以后好了,也会留下很长的伤疤。” “那瓷偶是宁大人送给宁大小姐的,宁大人昨晚内疚得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一整晚没有睡。” 那谢芳菲一直陪着宁大小姐,又急又累,今早就病倒了。这样瞧着,她这个继母当得倒是称职。” “除此之外,倒是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说到,这冬松突然想起来,拍了下自己脑袋。 “对了,唯一不正常的地方,就是昨日从我们这里回去之后,她的贴身大丫鬟就借探亲出府了。我打听到,那丫鬟实则没有回乡探亲,而是回了谢芳菲娘家,带了四五个人,连夜出京去了。” “我已经派人跟了上去,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弄清楚那丫鬟离京究竟是为了什么!” “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今日就别到酒楼里帮忙了。”苏秀儿点头,想起宁硕辞提到自己女儿时,那谨慎爱护的模样,心同样跟着狠狠揪了一把。 一个小姑娘,脸被毁了容,那基本一辈子算是半毁了,真是可惜! 正说着,苏小宝揉着眼睛,也走出了房间。 今日还要去上私塾,所以也要早起。 “娘亲、冬松哥哥早。” 苏小宝半睡半醒地打了个招呼,就走到了水井旁,开始打水洗漱。 冬松望着苏小宝小小的身影,想起昨晚隔着门窗见到的那个蜷缩在床上哭泣地可怜身影,总觉得两个人身影可以重合,极为相似。 甩了甩脑袋,他觉得自己肯定是一晚没有睡,恍惚看错了。 苏小宝怎么可能跟宁硕辞的女儿像。 宁硕辞明明亲口说过,自己没有儿子。 太阳渐升高,鲜豚居的大门打开。 有了昨日的开门红,今日生意比昨日还要好。 酒楼门口除了那些想来尝鲜的客人,还额外加了好些赶着来看未来皇子妃的人。 他们都想看看,能在两位皇子当中反选夫婿的和离女究竟有什么特长之处。 除了对苏秀儿好奇,对从没有露过面的苏添娇更是好奇。 甚至是抓心挠肺地想看一看。 “苏掌柜,你娘呢,怎么没有看到?” “你都快要成为皇子妃了,你娘不来京中享福吗?” “苏掌柜,说说你娘的事呗,我们也想听听,这圣上和长公主的恩人,都有何异于常人之处。” 苏秀儿亲自表演了如艺术般亲剖整猪的手艺之后,到了酒楼前厅招待客人。 这时有人起哄,开始从侧面各种打探苏添娇。 第66章 两个表哥争抢献殷勤 苏秀儿笑得一脸无害,提着茶壶八面玲珑给各桌客人添茶倒水。 “我娘肯定有异于常人之处……” “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她有六对翅膀,每天晚上都会在空中飞。” “去!” “不信?你们可以去问皇上和长公主。我苏秀儿从不骗人!” 原本被苏秀儿主动接茬,勾起兴趣的客人,瞬间被骗得撇了撇嘴。 谁正常人能长六对翅膀?还会飞? 奇人异志里都不敢这么写! 真把他们当傻子哄。 不过经苏秀儿这一插科打诨,接下来倒是真没有人再直白打听苏添娇。 苏秀儿在一楼二楼各转了一圈,拎着茶壶重新回到柜台前。 她双手撑在台面上,抬眼望着热闹的酒楼,笑容苦涩。 其实她也不想拿谎言忽悠人,可她娘每日种花、钓鱼、喝酒,要不就是吹牛睡觉。 要把这些事说出去,怕是大家更会觉得她装腔作势。 被人误会装腔作势无所谓,关键不想跟人过多解释,浪费时间。 苏秀儿站在柜台,将白纸铺开,提笔给她娘重新写了封信。 “娘亲大人,托您的福,皇上已经把我赐婚给了两位皇子。两位皇子实在优秀,女儿不知道选谁为好。” “还请娘亲大人收到信务必来京城参加下月二十八日的喜宴!顺便帮女儿再参考一二。否则女儿头脑一热,两个都选,那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苏添娇不靠谱,苏秀儿在她日复一日的熏陶下,多少染上不靠谱。 信上最后一句话,是开玩笑,也是威胁。 苏秀儿嘴角上扬,想象着自己娘亲大人收到信后的表情,将字迹吹干,折好装进信封,连同寄信的银两一起交给一位伙计:“帮我拿出去寄了,要加急!” “掌柜放心,我这就去!”伙计拿着信匆匆出了门。 苏秀儿猜测着,前一封信,她娘这个时候应该是收到了。 就是不敢确认,她娘会不会上京来。 如果已经出发,那这封信就算是多余。 没有出发,那就刚好催一催。 她实在是心痒,想知道她娘当年到底对长公主和皇上有何恩情。 春桃姑姑和皇上都不愿意说,就只能从她娘身上下手问明白了。 否则她每日提心吊胆。 “苏掌柜,今日两百位客人已经订满。甚至明日、后日都已经订满。您看看要不要放宽位置,把每日接客容量增加至三百位?” “再者,还有许多客人,用完餐后,会在我们这里订购新鲜猪肉。从明日起,怕是每日还要新增一头猪,才够卖。只是这样一来,酒楼人手就有些不足了!” 之前酒楼聘请的赵管事,一并留了下来,这会捧着账册,一脸喜意地向苏秀儿汇报。 虽然酒楼开业不过才两日,但前景喜人。 刚留下的时候,还为自己的前途担心过,毕竟新掌柜是位没有任何开酒楼经验的乡下村妇。 可是谁能想到,这村妇不仅靠着自己杀猪的一流技术把酒楼盘活了,还会靠借势。 现在有了候选皇子妃的身份也没有飘,还像昨日一样,亲自在酒楼盯着。 有这么一位踏实聪明的东家,何愁好好跟着干,以后没有饭吃。 苏秀儿将账册接过来,看过之后,还给赵管事。 “可以,那一切就由赵掌柜看着安排。”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酒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如果事事靠自己亲力亲为,往往事情没有办好,自己还累得够呛。 适当放权,安排底下人做事,才是最好的办法。 有了昨日春桃送的一盒粉珍珠,算是彻底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手里有了银子,生意又好,苏秀儿有心再开几家鲜豚居。 不过这些不急,得慢慢来。 只是想要将生意做大,少不得需要人手。 苏秀儿将踏实做事的许小蛾看在心里,随口又对赵管事说了一句:“赵管事,你如果有忙不过来的事情,可以让小蛾帮你!” 赵管事看了眼,在热情招呼客人的许小蛾,明白苏秀儿是有心栽培,点了点头:“掌柜,我知道了。” 许小蛾被叫走的时候,魏芳芳正在整理自己的鬓发,见赵管事只让许小蛾做事,没有叫自己,还沾沾自喜,伸长了脖子往隔壁沈记布庄看。 今日沈记布庄倒是开门了,但只有沈回雇佣的伙计和哑奴周叔在看铺子。 “这沈掌柜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忙什么,自己铺子里的生意也不守着好好打理。以后我要是嫁过去了,一定不许他整日不着家。男人天生散漫,就是需要有个女人管着!” 魏芳芳撇撇嘴,小心嘀咕着,转头看到许小蛾将刚吃完的客人送走,一刻不停地又在帮忙收桌子。 她看不上的翻了个白眼:“马屁精,这么勤奋做给谁看?累死累活还不就拿那么一点工钱,做得再多能分你一点吗?她要是真把你当自己人,昨天收到那么大一盒粉珍珠,就会送你一两颗了。” 魏芳芳想到昨晚苏秀儿收到的那盒粉珍珠就眼热,随即又在感叹自己命苦,样样都比不上苏秀儿,容貌比不上也就算了,连娘都比不上。 同样是寡妇,她娘任劳任怨结果流放了。 苏添娇好吃懒做成了皇上、长公主的恩人。 不公平啊。 正胡思乱想着,魏芳芳看到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了酒楼门口 马车帘子一挑,苏惊寒身穿紫袍,提着个描金食盒走下了马车。 他身后跟着的几名太监手里捧着一堆吃的用的玩的,极为惹眼。 魏芳芳没有忘记昨日在包厢里,苏惊寒看她如蝼蚁般的眼神,她想要讨好,有些害怕地隔着距离弯腰行礼:“大皇子!” 苏惊寒确实看不上魏芳芳,背后阴阳主子的婢女,换作他早就乱棍打死。 但是苏秀儿酒楼里的杂工,他无权处置,只是淡冷地命令:“带本皇子去见你家掌柜。” “苏掌柜,大皇子来了!” 根本不需要魏芳芳领路,早有人瞧见苏惊寒,朝着酒楼里面喊。 瞬间酒楼里的食客,全都伸长脖子往外面看。 同时因为苏惊寒的到来,看苏秀儿的眼神又格外敬重了些。 昨日只是听闻苏秀儿被点为了两位皇子妃的候选人,可到底是听说,跟亲眼见到完全不同。 苏秀儿不喜欢高调,又因为太忙,实在没有心思应付人。 可也知道,有些事躲不过。 长公主、皇上恩人的身份看似厉害,其实也没有实权。 出了事,还是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苏秀儿目不斜视,迎了出来,行礼过后,再抬眼已经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大皇子,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苏惊寒对上苏秀儿灿烂的笑容,被她漂亮的脸晃了一下。 他一抬手,把食盒往苏秀儿怀里一塞,骄傲地撇了撇嘴。 “你当本皇子想?不是父皇发话,说让本皇子找你增进感情,你别多想,如果不是父皇,本皇子根本不会来找你!” “苏姑娘,您别听我们大皇子嘴硬。他今日一早就让奴才给你准备吃食了。这食盒里装的都是我家大皇子爱吃的,您打开瞧瞧,看有没有您喜欢吃的。” “还有这些布匹、衣裙、首饰,都是我们家大皇子吩咐给您准备的。”一个长相喜人,脸圆圆的太监躬着身子向苏秀儿介绍。 底下的人能当着主子的面拆台,可见苏惊寒对下人一向宽厚。 苏秀儿神色微动。 苏惊寒已经抬起一脚,朝那个太监踢了过去:“让你多嘴!” 那太监站着不敢躲,生生受了苏惊寒一脚,但脸上笑容没有变,可见踢得并不重。 苏惊寒教训完那太监,才继续转过头来,脸颊微红的将食盒盖子掀开了。 只见里面装着蜜饯果子、杏仁、桂花糕……一共七八样小点心。 苏惊寒干咳了两声说道:“你别误会,本皇子不是因为对你上心,而是因为你是本皇子的未婚妻,所以才对你上心。换成其他人做本皇子未婚妻,本皇子同样会送她这些。” 苏秀儿总感觉苏惊寒的解释,有些掩耳盗铃。 没想到,看起来狡猾、腹黑的大皇子,在谈到男女之事时,会这般纯情。 苏秀儿忍不住嘴角往上扬了扬。 这时,又一辆马车停在了酒楼门口。 马车帘子挑开,苏影珩穿着青衫,手里捧着卷书,缓缓走了下来。 第67章 皇上不听话,那就揍到他听话 苏影珩似乎没有想到,在这里能见到苏惊寒,愣了愣。 “皇兄,你不是说今日要去国子监听课?怎么会在这儿?” 苏惊寒这次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绯红,直接蔓延到了耳尖。 他瞪了眼苏影珩,双手负在身后,嘴硬地道:“你管我?我临时想来鲜豚居用膳不行?” 苏影珩不擅长跟人争执,温和地点头:“皇兄随意。” 接着,一本正经,将一直拿在手里的书递向苏秀儿。 “苏姑娘,这本方志上面,记载了许多有关行商的知识,上面还有详细注疏,想着你应该用的着,所以特意送过来给姑娘参考。” 苏惊寒凑过去一看,那书卷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还夹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一看就是苏影珩自己读过后,做的详细笔记。 苏惊寒顿时嗤笑:“你是来讲课的,还是来跟姑娘增进感情的?密密麻麻全是字,你自己日日子曰还不够,还想要让人家姑娘陪你一起?” 苏影珩脸“唰”地下红了,捏着书卷的手指都紧了:“皇兄!子曰:书中自有黄金屋,怎可这般轻薄……” 纯情干净的学究弟弟,骄傲嘴硬的腹黑弟弟。 苏秀儿两个都不讨厌,两个都觉得亲切。 她默默打量着两人,觉得真心极难取舍。 如果到了下个月二十八日,还没决定好要嫁给谁,皇上也没有改变主意撤销婚事的话,她要不就真的狗胆包天,把两个都要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苏秀儿就感觉脖子一凉。 总觉得这颗脑袋随时都能搬家。 她打了个冷颤,将苏影珩递过来的方志接了过来,捧在手里,笑着对两位皇子道。 “多谢二皇子送的书,也谢谢大皇子的点心,布匹、衣服、首饰。两位皇子若是不嫌弃,不如进去喝杯茶?” 这会儿不知不觉,已经聚集了许多围观的人。 苏秀儿真担心,他们三个人再继续在酒楼门口站下去,围观的人会越来越多。 还是那句话,德不配位,必有灾祸。 自己虽然被皇上赐婚给了两位皇子,可到底还没有成为皇子妃。 现在太高调容易惹人嫉妒,万一在下月二十八日前,被两位皇子的拥护者刺杀了怎么办? 或者那些不想让她成为皇子妃的人,觉得她碍事挡了路,要杀她怎么办? 这些事情根本不能细想,一想就全是危险。 看事情不能太看表面。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去想,苏秀儿都快要怀疑,皇上赐婚不是想还恩,而是想要报复,纯粹跟她有仇。 苏惊寒挑眉,转身提步,率先往茶楼里走:“既然你都主动开口邀约了,那本皇子就给你个面子。” 苏影珩朝苏秀儿点了点头,理了理袖子儒雅地道:“苏姑娘请!” 几人一路进了特意腾出来的包厢,再也见不到那些疯狂探究的眼神,苏秀儿才感觉浑身一轻。 门关上,包厢外面,也是等苏秀儿他们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那些食客,以及酒楼门口刚刚围观看热闹的人,才敢出声议论。 “哇哇哇,看到了没有。大皇子和二皇子同时来给苏秀儿送礼了!两位皇子这是都在争取,想要苏秀儿选他们吗?苏秀儿村妇变身皇子妃,真是太幸福了。” “是啊,两位皇子全都仪表堂堂,苏秀儿选谁都不亏啊。亏的只有两位皇子,即便苏秀儿再漂亮,都是和离过的。而且说是她娘救了皇上和长公主,可到底还是没有背景底蕴,没有办法跟真正的世家贵女相比。” “就苏秀儿这村妇身份,即便嫁给了皇子,怕是也活不了多久。” 除了羡慕的人,其中还有真正清醒冷静的。 他们根据苏秀儿的具体条件,具体分析。 毕竟皇宫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混账玩意,竟敢将自己的儿子许给自己的亲外甥女,是觉得我提不动刀了。” 路边茶铺,苏添娇懒洋洋地坐在长凳上,听到身侧的人议论这几日京城发生的大事,气得将手里吃剩的鸡骨头扔在桌子上,漂亮的脸上散发出杀气。 坐在苏添娇身后那一桌歇脚喝茶的行人,一无所觉,还在认真讨论。 “你们觉得,最终那苏秀儿会选择嫁给哪位皇子啊?” “当然是大皇子,毕竟大皇子占了嫡长,以后怕是要……” “瞎说,占了嫡长又如何,听说二皇子的生母淑贵妃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以后那个位置说不定是二皇子的,苏秀儿肯定会选择二皇子。” 苏添娇转过身来,看向那几个争得面红脖子粗的人,挑眉开口说道:“我觉得你们说得都不对,苏秀儿最后谁都不会选。” “你说不会选就不会选?难道那苏秀儿还敢仗着她娘对皇上和长公主有恩,就抗旨退婚不成?”其中一个男人,嗤笑地看着苏添娇。 苏添娇站起身来,甩了甩一头乌黑的秀发,说道:“苏秀儿不需要抗旨,只要皇上收回赐婚旨意就行!” “君无戏言,圣旨都下了,岂能说收回就收回。你以为皇上能听你的话不成?”另一个男人喝了一口茶,也跟着嗤笑。 苏添娇手握成拳,举了起来,轻轻一吹,慵懒地道:“他要是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揍到他听话为止。一顿不行,就揍两顿。” 这话一落,周围安静了一瞬,接着除了跟苏添娇说话的这桌男人,周围其他听到苏添娇说话的人,都哄笑起来,指着苏添娇惋惜地道。 “长得这么漂亮,原来是个疯子!” “哈哈哈,她说要揍皇上,脑袋不想要了。她要是真揍了皇上,我脑袋搬下来给她当櫈子坐。” 有人甚至夸张地拍着桌子,笑出了眼泪。 苏添娇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真话都没有人信,还真是寂寞。 她无所谓地道:“不信算了,我这就进京,去找那个混蛋玩意。大渊走了!” 苏添娇帅气地吹了一个口哨,在前边路上蹲着的土狗就摇着尾巴迎了过来。 那些笑话苏添娇的人,还在指着她的背影继续嘲笑,觉得苏添娇真是没救了。 喜欢吹牛没有关系,可也要编个可信度高一些的谎话吧,真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了? 两日后,一人一狗已经出现在京郊附近,只要再走上小半日的路程,就能彻底到达京城。 第68章 我就是苏秀儿的娘 可能是近乡情怯,越接近京城,苏添娇就走得越慢。 原本小半日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一日。 直到太阳接近落山才到达城门口。 “祖母,这个婶婶我在上一个县城的时候见过,当时她比我们早一日出发,没想到和我们同时到达京城!” 一个小姑娘,掀开马车帘子,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胖手满是惊喜地指着苏添娇。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高傲地扫了眼苏添娇,一把将小姑娘搂进怀里,抬着下巴优越感十足。 “两条腿,怎么比得过四条腿?乖乖,这就有钱财的好处,别管这些穷鬼,我们先进城。听说京中新开了一家叫做鲜豚居的酒楼,味道极不错,我们用完晚膳再回府。” 帘子放下,马车被放行通过,进入城门。 苏添娇仰着头,正在打量阔别许久的城门,听到老妇人的话,瞬间有一种躺着中箭的感觉。 嘿! 苏添娇扯了扯手中的狗绳,垂眸扫视了下此时的自己。 粗布衣裙沾了些尘土,鬓边碎发被风吹得乱飞。 罢了,看起来的确也不像是个有钱的。 苏添娇垮下肩膀,牵着土狗穿过城门,眉间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站住!” 两把长尖枪拦在她的面前。 苏添娇从怀里把路引掏出来,递了过去。 守门的小将瞥了一眼,没有接,语气嚣张。 “有路引也没有用,你要进城做什么?看你这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住在城里的。” 苏添娇抬了抬眼皮,虚心请教。 “那住城里的该是什么样?以前不是有路引就行吗?现在还需要盘问得这般仔细?刚刚前面进去的那些人,怎么没有看你盘问?” 那小将嚣张不改,用下巴瞧人:“你没有看到人家坐的是马车?跟你两条腿赶路的能比?少废话。咱们大皇子、二皇子下个月二十八日大婚,肯定需要加强戒备,如果让敌国奸细混进了怎么办?” “原来如此,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苏添娇认可地点了点头,老实回答:“我家的确不住在城里面,但我闺女在京城开了家酒楼,还说下个月要大婚,我是来阻止她成婚的。要不就行个方便?” 那小将听了,嘲讽地大笑起来。 “哈哈,你骗谁呢!你家女儿是乡下的吧,能从乡下嫁到京城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吧,你还来阻止?下个月成亲,还在京城开酒楼,这情况不就是未来的皇子妃,苏秀儿苏姑娘吗?别告诉我,你是苏添娇!” “我就是,你眼光真准!”苏添娇竖起大拇指。 小将气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腮帮子。 真是疯了,给个竿子就往上爬。 他彻底黑了脸,直接用长尖枪驱赶:“你是苏添娇,那我就是苏添娇的祖宗。走走走,别来这里瞎捣乱。” “汪!”土狗立即冲过去呲牙狂吠。 小将吓得差点丢了七魂三魄,狼狈的往墙脚跑。 “大渊回来。”苏添娇阻止的扯了扯绳,将土狗拉了回来。 她笑着道:“这大概就是当我祖宗的报应,毕竟我祖宗早入土了。 苏添娇从怀里又摸出卷明黄色的锦缎递了过去,叹了口气:“这年头,说真话都没有人信。路引不行,要不你再看看这个?” “不看,我不接受贿赂!”小将尴尬地扯了扯衣襟,站了回来,拒绝地把头扭到了一侧。 余光恰巧看到从锦缎中露出的五爪金龙的那半截爪子,他顿时把头重新扭回来,双手接过,打开。 确认后,他双眼瞳孔猛地一缩。 锦缎上不但绣着的五爪金龙,边缘还缀着皇家特有的流云纹,最下方盖着鲜红的“皇帝之宝”印玺。 这是皇上诏令! 苏添娇等了半天,见小将没有动静,担心不够分量,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玄铁令牌递了过去。 玄铁令牌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写着长公主三个字。 这简直是双重爆击! 小将双手一抖,脸色立即变得苍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重重磕地:“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 “聒噪!”小将话还没有说完,苏添娇已经出声打断。 她抽回锦缎跟令牌,踢了踢他的衣角:“起来吧。别耽误我进城!我还要去那鲜豚居,找我女儿!” 苏添娇进城,走出一段路程后,突然想到什么,又退了回来。 那刚刚起身的守门小将,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苏添娇扫了他一眼道:“别跪着了,你还没有告诉我,鲜豚居怎么走?” 您也没有问啊!小将心想着,伸出手恍惚地指了指方向。 苏添娇点了点头,随后戏弄地比画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不许向任何人泄露我的行踪,否则,杀了你!” 小将吓得身体再次一抖,不敢吭声的垂头盯着自己脚尖,直到苏添娇的身影彻底消失了,他还没有从方才的玄幻世界中清醒过来。 那穿着十分简单朴素的妇人,竟是许久没有公开露过面的长公主! 她说自己的女儿是苏秀儿,那岂不是说,苏秀儿是长公主的女儿? 苏秀儿的娘不是长公主和皇上的恩人吗?怎么变成长公主本人了! 不行,这件事他必须要上报! 哪怕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上报! 小将侧头,简单吩咐自己手底下的小兵继续值守,自己一刻不敢耽搁地匆匆离开了城门口。 鲜豚居。 这会已经到了日落时分,酒楼里面依旧热闹,但三百位客人已经满位。 现在只上菜,已经不再招待新客。 有客人吃完,陆续离开。 一位穿着富贵,气质高雅的妇人,在用完饭后不急着离去,而是站在柜台前,打量着正埋头算账的苏秀儿。 “这位夫人,可是还有什么别的需要?”苏秀儿将头抬了起来,笑眯眯看向妇人。 见人三分笑,财神爷想不眷顾都难。 青春貌美的姑娘笑起来真好看,眼睛乌黑澄清,鼻梁高挺,唇瓣如同蔷薇,同为女人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妇人点头:“的确有些事,需要麻烦苏掌柜。今日我在鲜豚居吃过的几道菜都很美味,尤其是那猪肉,的确是鲜。我想再额外订购二十斤猪肉,苏掌柜可否帮我送到府上?” “当然可以!”苏秀儿立即答应,像这种用过膳,要定猪肉的客人,这几天不在少数:“不知道夫人府在上哪里?我这就让人给您送过去。” 妇人说道:“武平侯府。” 苏秀儿握着毛笔要在纸上填写的手立即一顿,水眸轻抬,再次认真地看向眼前妇人。 妇人脸上笑容未变,继续温和地解释。 “我是宁硕辞的母亲!苏掌柜别误会,我今日来并不是要找你麻烦,而是专程来道歉的。我那儿媳妇,以前都随着我儿子在外地任上,最近才回到京城。” “我也没有想到,她突然就上门下聘了。给你带来了困扰,真是抱歉!” 苏秀儿不仅长得漂亮,还内核稳定。 从一个乡下杀猪女,一跃成为皇子妃候选人,还能继续待在酒楼里面,热情地招待客人着实难得。 都说穷人乍富,不见得能守得住那笔财富。 苏秀儿给她的感觉,不但能守得这富贵,怕是还能继续扬帆直上。 第69章 发现端倪,狗逼跳墙 武平侯夫人越看苏秀儿,越觉得喜欢。 也突然理解谢芳菲为何会突兀地上门下聘,想要故意毁坏苏秀儿名声了。 漂亮有本事的女人,的确容易让男人动心,也容易激起女人的敌意。 她和谢芳菲接触得不多,可以前从下人的嘴里,没少听说谢芳菲如何贤惠。 如何视珍姐儿为亲女,当初珏哥儿被抢走的时候,是多么的自责难过。 可这次谢芳菲回到京城,有许多地方,给她的感觉与传言中的违和。 包括这次上门给苏秀儿下聘。 虽然谢芳菲一再解释,是因为儿子子嗣单薄,想要尽快替武平侯府添丁,可她还是一眼就看透了谢芳菲的小心思。 儿子沉浸在珍姐儿被毁容的自责痛苦之中,因为谢芳菲尽心尽力照顾珍姐儿,就也白不提黑不提,不再责问。 可她却终究觉得还是不妥。 “原本早几日我就该登门道歉,府中临时出了事,暂时脱不开身就拖到了现在,还望苏掌柜不要怪罪!” 苏秀儿一下就想到了冬松打探来的消息,想到那可怜的小姑娘容貌被毁,皱着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她重新握住笔,在白纸上写下——武平侯府订购二十斤猪肉,送府上!几个字。 笔落,再抬头,已经是笑容舒朗:“侯夫人言重了,您这般客气,我就是想跟怪罪,也挑不出毛病。何况得罪我的人,又不是您。” 武平侯夫人身为有诰命在身的贵妇,说话却毫无架子,跟她说话时,更像是普通拉家常。 这些都让苏秀儿好感倍增,也能理解,宁硕辞难怪会那般正直优秀。 只是娶的夫人,的确不怎么样! “哈哈,是。得罪你的是那谢氏,与我何干。” 武平侯夫人也眉目舒朗的笑了。 她喜欢苏秀儿这种直白。 只有见多了说话绕十八道弯的人,才会明白苏秀儿的直爽有多难能可贵。 她敢打赌,苏秀儿成为皇子妃后,必定能在京中贵族圈掀起风浪。 见多了虚伪,她突然开始期待,苏秀儿成为皇子妃的那一日。 武平侯夫人收起心思,目光在酒楼里环视了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首饰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块葱绿的貔貅玉佩。 “苏掌柜,初次见面,给你家小公子准备了一份薄礼,还请收下。” 无功不受禄,苏秀儿想要推辞。 武平侯夫人已经将首饰摆放在柜台上,往苏秀儿身前推了推:“不值什么银子,苏掌柜若是不收,就没有打算交我这个朋友。” 武平侯在朝中地位不低,能跟武平侯夫人成为朋友,就算是以后成为皇子妃,这份人脉也是助力。 何况做生意,本就是多个朋友多条路。 苏秀儿虽然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但也能看出这块玉佩只能算是中等。 不是特别值钱,也不是特别廉价。 初次见面,收起来确实没有心理负担。 人与人相处,讲究投桃报李,苏秀儿想着,以后有机会,再将这礼还了。 苏秀儿将首饰盒盖上,收进柜子里:“那就谢谢武平侯夫人了,只是那臭小子进学还没有回来,无法当面感谢了。” 武平侯夫人听说见不到苏小宝,心里闪过一阵失落。 四岁大小的年纪,男孩,这让她想到从未见过面,就死在了外地的孙子。 现在就连孙女儿也毁了容。 武平侯夫人感觉胸口像是被人重重砸了一拳,透不过气。 这会,苏秀儿已经让冬松割好了二十斤肉,装筐送去武平侯府。 冬松背着筐子,对武平侯夫人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比较小气,小主子不记仇,他记! 武平侯夫人因为想到早夭的孙子和受伤的孙女,出门的时候崴到脚,虽然被身侧的婢女扶住了,可是却没有办法再行走,更没有办法上马车,一动就钻心的痛。 “快去请大夫!” “请什么大夫,这附近也没有医馆,还不如将夫人先背上马车,回府找府医。” 可武平侯夫人身体发福,让谁来背就成了一道难题。 几个婢女婆子背不动,马夫力气大,但男女有别。 找其他陌生男人更是不妥。 人是在自己酒楼门口摔的,总不能装作没有看到。 加上人家才送了礼物,还主动说了做朋友。 苏秀儿挤进人群,看了眼武平侯夫人不能动的腿,一弯腰直接轻松的将武平侯夫人给抱了起来。 苏秀儿力气是真大,武平侯夫人被苏秀儿抱着,竟然生出一种安全可靠的感觉。 可抱着自己的明明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 “少夫人,苏秀儿跟着夫人回到府里面来了。” 马车才停在武平侯府门前,苏秀儿继续将武平侯夫人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人才刚进武平侯府府门,这边,谢芳菲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谢芳菲此时正在照顾面部毁容,脾气暴躁的珍姐儿。 她此时闻言手中握着汤勺的手一抖,激动地站起身来。 “你说什么?苏秀儿怎么攀上母亲了!” 诗画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诡异地回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但小丫鬟说了,夫人是被苏秀儿抱进府的。夫人应该是扭伤脚了。” “纵然如此,也太不成体统了些。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粗俗不堪。正经姑娘岂会不顾礼数规矩胡乱抱人。” 的确不成体统,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谢芳菲瞪了一眼诗画:“够了!” 诗画闭上了嘴。 刚还闹着不肯吃药的珍姐儿,见谢芳菲和诗画神色不对,小心拉了拉谢芳菲衣袖。 “母亲,那苏秀儿是何人?您很怕她吗?” 谢芳菲目光一闪,转过身来,理了理珍姐儿额前碎发。 “母亲的确怕她,前几日母亲因为得罪她,让你祖母生气了。现在她上门了,母亲要继续去给她道歉,否则你祖母会不高兴。” “我讨厌祖母,祖母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怪责母亲?”珍姐儿气呼呼的,双手环胸。 谢芳菲无奈,温柔地教导:“珍姐儿,不可以这样说祖母。你祖母是母亲的婆母,她无论怎么对待母亲都没有错。” 珍姐儿声量加大:“母亲,人善被人欺!” “这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谢芳菲叹了口气,轻声哄道:“你乖乖的自己先待一会,母亲一会儿就回来哄你睡觉。” 谢芳菲带着诗画匆匆出了房间,站在院子里的走廊上,确保没有人能听到后,变了脸色。 她心烦意乱的压低声音:“无论那老不死的找苏秀儿做什么,她必然暂时还没有发现那小贱种的存在,否则敬荣堂不会这般安静。” “可既然那老不死的和苏秀儿搭上了线,那小贱种就随时有暴露的可能,不能再拖了!” “按照我之前的计划,现在立即让人去刘氏私塾找到那小贱种,毁了他那张脸!” 这些天谢芳菲没有闲着,已经让人悄悄打探出苏小宝进学的地方,以及日常轨迹。 “是。”诗画应声,一抬眼,就看到珍姐儿从房间里偷跑出来,急匆匆的出了院子:“少夫人,珍姐儿跑了!” 谢芳菲扫了一眼后,得意的压了压眉眼。 “不用管她,她必是去找那老不死的给我出头了。反正脸已经毁了,还敷着药,苏秀儿不可能看得出她原来容貌。” “这样也好,那苏秀儿既然敢踏进我的地盘,就不能让她这般轻易离去。纵使她要成为皇子妃了,也不行。” 第70章 这不是娇养,是捧杀 彼时苏秀儿已经抱着武平侯夫人进了敬荣堂。 一路上,瞧见的丫鬟小厮,都忍不住对苏秀儿投去敬佩的目光。 唇红齿白,瘦瘦高高的姑娘,抱着身材丰盈的妇人,面不红气不喘,健步如飞穿过走廊与小径,当真飒气。 就连许多身材高大的男子都未必能做到。 下人们偷偷交头接耳,暗里打听苏秀儿的身份。 苏秀儿对周遭目光恍若未闻,由武平侯夫人身边的婢女引着,稳稳将人安置在软榻上。 府医这时已经在候着。 裤腿卷起,扭伤的地方又红又肿,轻轻一碰,武平侯夫人就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府医检查过后,武平侯夫人躺在软榻上,受伤的腿抬高,婢女坐在一旁,用帕子包裹住冰,轻轻敷在受伤的地方。 这一番折腾下来,侯夫人脸色才稍缓,转头对苏秀儿温声道:“苏掌柜,今日多亏有你。不然我要回府,怕是还要多受一番罪。” 苏秀儿静静站在一侧,低调得并不居功:“不过是举手之劳,侯夫人不必客气。” 苏秀儿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就突然从门外冲了进来,明明屋内宽敞,偏要往她身上撞,活像颗认准目标的小炮弹。 小宝? 苏秀儿眉梢一拧,下意识伸手一捞,轻松将人举了起来。 “哇!大坏蛋!野蛮人!放我下来!” 被举在半空的不是苏小宝,而是珍姐儿。 她原本打算撞了苏秀儿之后,再自己摔倒碰瓷。 像这种倒打一耙的事,谢芳菲以前就教她整治过其他人。 珍姐儿早就已经驾轻就熟,可没想到,这一次跟以往情况完全不一样。 她双脚离地,顿时慌了神,早忘了伪装,手脚乱蹬着叫骂,声音又尖又利。 苏秀儿垂眸细看,小姑娘穿着粉襦裙,额角贴着重药膏,半边脸覆着浅纱布,露在外面的眼睛像淬了火,满是敌意,哪有半分小宝的软和? 只是身形像,容貌看不全,性格迥然不同。 显然是认错人了! 这该是宁硕辞那被毁了容的女儿。 苏秀儿手一松,将珍姐儿轻轻放回地上,眼尾微沉,故意吓唬:“小娃娃走路不看路,会被大灰狼吃掉!” 幼童不懂事,不需要计较,在她这里根本不存在。 大人不好好教导,幼童路一走歪,心思比大人还多,不计较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她好好站着,这孩子故意往身上撞,一出口就是脏话,自然不可能忍着。 哪怕这是武平侯府,她上门是客人,也不打算平白受辱。 珍姐儿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千娇万宠地养着,根本没有受过任何责骂。 再加上谢芳菲故意纵容,更是受不了一丁点委屈。 她站稳后被苏秀儿这一吓,身体一抖,随后便是哇地一声哭出来,也不顾武平侯夫人还伤着腿,就蛮横地往软榻边挤。 “祖母,这丑八怪吓唬我!这是哪里来的乡野村妇,您让快她滚,我不喜欢她!” 小孩子骂人的话自然没有这般丰富,可奈何耳濡目染,听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嘶——”武平侯夫人受伤的腿被她撞得一歪,冰盆“哐当”一声翻在地上,碎冰撒了一地。 侯夫人痛得攥紧了榻边锦缎,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可珍姐儿半点没有察觉到自己闯了祸,只觉得祖母没有立刻顺着自己,哭闹得更凶了。 她看不见侯夫人红肿的腿,反而伸手在那肿处胡乱拍打,尖声嘶叫:“祖母!你耳聋了吗?我要她滚!你快把她赶出去啊!” 骂完老夫人,她又转过身,双手叉腰对屋内下人发号施令:“你们都是死的吗?快把她丢出去!不然我让祖母发卖了你们!” 敬荣院的下人都是武平侯夫人的人,瞧着珍姐儿这般不孝顺,一个个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想上前把人拉开,可没有老夫人发话,又不敢动。 大家都清楚,自从珍姐儿毁了容,府里上下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 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反倒要落个欺负主子的罪名,实在吃力不讨好。 武平侯夫人脑袋里面嗡嗡作响,瞧着珍姐儿在眼前撒泼,连带着自己的伤腿都被打得生疼,先前对这孙女的疼惜,终于被失望压过。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开口教训,可却因为受伤的地方实在太痛,分不出半点力气。 苏秀儿眸色沉了沉,上前一步,一把攥住珍姐儿手腕,像是拎小鸡似的,轻轻一提将人提离软榻。 她不想插手别人的因果,也不喜欢替别人教育孩子。 可眼前的孩子已经不是不懂事,而是全然没有敬畏心。 打骂长辈,连长辈的伤痛都视而不见,那再大些,是不是要杀人放火? 武平侯夫人性格温和,宁硕辞也是难得做官公正。 他们的后代,不该如此。 苏秀儿眸色冰冷,声音低沉。 “把眼泪憋回去!没看到你祖母腿受伤了?她是你祖母,不是你撒野的工具。你再碰她一下,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规矩。” 珍姐儿被这股气势慑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随即哭得更凶,手脚乱蹬着要扑回去,却被苏秀儿攥得死死的,半分近不了身。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芳菲脸上满是焦急,提着裙摆匆匆进来。 她一进门就看见珍姐儿被苏秀儿提着,当即眼底闪过一抹暗喜,脚下步子却是加快。 谢芳菲冲过去,一把将珍姐儿抢过来搂在怀里,手忙脚乱地擦她的眼泪。 “珍姐儿!怎么哭成这样?你脸还伤着,府医说过不能哭,否则伤口感染,疤会留得更深!” 说着,期期艾艾地看向苏秀儿。 “苏掌柜,我知道前些天上门求亲是我鲁莽了,可我已经向你道过歉,赔过礼了,你有什么气可以冲我来,为何要伤害我的女儿?” 苏秀儿翻了个白眼,差点气笑。 谢芳菲上来就倒打一耙,难怪珍姐儿小小年纪这般尖锐,果真是被惯出来的。 不过她终究是外人,刚刚已经出过一次头,接下来就要看武平侯夫人的态度了。 否则再继续插手下去,等下他们一家人和好,她就变得里外不是人了。 小孩子终究只看得见表面,珍姐儿原本见谢芳菲来了,以为有了靠山,这会儿见谢芳菲向苏秀儿示弱,顿时又不肯了。 她指着苏秀儿,撒泼:“母亲,她是坏人,她凶我,还攥我手腕。祖母就看着,也不帮我。你不要怕她,也不要向她道歉。这武平侯府是父亲的,大不了把她打死杀了!” 珍姐儿这句话一出口,谢芳菲顿时脸色一变,也知道过了。 “珍姐儿,别说胡说八道。”她连捂住珍姐儿的嘴,找补地道:“母亲,珍姐儿现在也委屈狠了,才会口不择言。” 武平侯夫人躺在软榻上,看着谢芳菲这副颠倒黑白、狡辩的模样,终于压不住心头的火气,声音带着颤意的质问。 “委屈狠了?呵,她哪里委屈?是一进门故意冲撞客人委屈,还是对着我受伤的腿又撞又打,骂我耳聋委屈?” 谢芳菲脸上表情一僵,没有想到,被引导得极会做表面功夫的珍姐儿,今日会这般鲁莽。 连侯夫人都打骂了,看来借珍姐儿打压苏秀儿是不行了! 终究是没用的东西! 谢芳菲主意落空,心中一阵烦躁。 她目光触及那倒在地上,那化了一半的碎冰,眼珠子一转,随即换上一副愧疚之色,扑通一声跪在榻前。 “母亲息怒!都怪我平日里太娇惯她了。珍姐儿一生下来就没有了亲生母亲,我看她可怜,才会娇纵了些,没想到竟让她闯出这等祸事!我这就带她给您和苏姑娘赔罪!” 她说着就要拉珍姐儿也下跪,珍姐儿却死死抱着她的脖子不肯动,还嘴硬道:“我没错!是她先凶我的!是祖母不疼我了!” 谢芳菲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着武平侯夫人道:“您看这孩子,被我惯得越发不懂事了。我日后定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惹您生气。” “娇惯?”苏秀儿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内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 她看着谢芳菲惺惺作态的模样,眼底满是嘲。 “侯夫人,少夫人这不是娇惯,是捧杀!” 第71章 探知真相,双胞胎之事藏不住了 武平侯夫人能当着她的面直接发难谢芳菲,可见是个拎得清的,她没有看错人。 所以就难免把心中想法说出来,多管了这闲事。 谢芳菲的脸色猛地一沉,然后捏着帕子,眼泪眼巴巴地质问:“苏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疼自己的女儿,倒成了捧杀?” “疼女儿,是教她明辨是非,知礼守矩。” 苏秀儿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还在抽泣的珍姐儿。 “可少夫人教她的,是怎么冲撞客人、怎么撒泼碰瓷、怎么对长辈动手、怎么用发卖下人来威胁旁人。” “别说是她自己会的,一个孩子没有人引导,她如何会?教这些又哪里是疼?分明是往绝路上养!” 她顿了顿,看向武平侯夫人,语气郑重:“今日她敢对侯夫人动手,明日就敢对旁人撒野。今日她能用发卖威胁下人,明日就敢用更狠的手段对付不顺眼的人。” “等她把身边的人都得罪光了,把性子养得无法无天,将来若是出了侯府的门,谁还会纵容她?到那时才是真的没了退路。” “我在乡下镇子上卖肉时,隔壁摊子就是一位说书先生,戏文里那些容不下先头孩子的继母,不想担下刻薄名声,就打着骄宠的旗号,故意把孩子性格养歪。这究竟是不是捧杀,还由侯夫人自己分辩。”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谢芳菲脸色惨白。 她没料到苏秀儿一个村妇,竟仅凭说书先生讲的戏文,就能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而武平侯夫人坐在软榻上,手指微微发抖,看着谢芳菲的眼神里,失望又深了几分。 她不是没有看出来谢芳菲对珍姐儿娇纵过了头,可到底珍姐儿以前都被谢芳菲带着在外地。 而且珍姐儿又不黏她,有些事情有心无力。 总想着珍姐儿还小,性格歪了以后还能纠正。 与谢芳菲相处时间短,万一真是误会了谢芳菲呢。 可拖到今日,连苏秀儿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 珍姐儿似懂非懂地听着,却觉得苏秀儿在骂自己,又要闹起来,被谢芳菲死死按住。 谢芳菲强撑着笑意,对武平侯夫人道:“母亲,苏姑娘这是误会了……” “她没有误会!”武平侯夫人闭了闭眼,直接打断。 她下了决心,扫了眼身侧婆子命令说道:“从今往后,珍姐儿就留在我身边照顾。你不是觉得阿辞子嗣单薄?接下来你就好好调养身体,尽快为阿辞生个孩子!” “母亲!您真的误会我了!”谢芳菲身体前倾,不甘心地还想劝说。 这事若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就毁了。 而且宁硕辞本来就不跟她亲近,没了珍姐儿做筹码,想要生孩子,更加没有希望。 武平侯夫人却是不想再听,那接收到她眼色的婆子,已经上手来抱珍姐儿。 珍姐儿哭闹着,谢芳菲也哭闹着,屋子乱成了一团。 宁硕辞就在这个时候,踏进了屋子。 谢芳菲看到宁硕辞,如同看到了救星,膝行几步朝着宁硕辞而去。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母亲要把珍姐儿从我身边抱走,你劝劝母亲啊。珍姐儿是我一手带来的,我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我!” 宁硕辞长身玉立,公正清正的眸子扫过谢芳菲,失望暗藏。 “刚刚你们说的话,我站在屋外都已经听到了。珍姐儿还是跟着母亲吧,这些年你照顾珍姐儿也累了,趁着这个机会,就好好休息。” 谢芳菲愣住了,没想到等来的夫君不是她的救星,而是她的催命符。 也是,夫君对她一向冷淡。 她蓦然也从心底涌现出许多失望,眼里含着泪花。 “夫君,说我捧杀,可有切实证据?你不是一向最公正,想要判我死刑,那就拿出证据来啊?” 宁硕辞噎住。 这就是谢芳菲的狡猾之处,捧杀的确恶毒,却是无法留下证据。 谢芳菲见宁硕辞不说话,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指着苏秀儿,以受害者的姿态替自己争取。 “夫君,你我夫妻三年多,你不信我,却信她一个杀猪女的片面之词,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就真的这么喜欢她了吗?你再喜欢,她也已经成为皇子妃候选人了!你没有机会了。” “来人,少夫人发病了,把她送回静雅阁!”武平侯夫人一听,谢芳菲这不但是想替自己争取,还想趁机损毁苏秀儿名声,便立即出声打断谢芳菲的话。 已经成为皇子妃候选,再与其他男人牵扯,这可是大忌。 日后若是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这将成为一个无法洗清的污点。 武平侯夫人话刚落,就有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来,拿帕子暂时堵住了谢芳菲的嘴,将她拖出了屋子。 珍姐儿也被抱了下去。 吵闹的屋子顿时彻底安静下来。 可也不由让人生出尴尬。 无意参与,却看了人家这么一出大戏,苏秀儿趁机提出告辞。 “府里乱糟糟的,我也不留你了。等改日家里的事情料理顺畅些了,我再邀你来做客!”武平侯夫人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苏秀儿笑着答应下。 宁硕辞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漂亮聪慧的姑娘,开口说道:“我送你!” 他是听到母亲受伤的消息赶回来的,也知道是苏秀儿将母亲一路抱上马车,又抱回了府。 这姑娘,明明几日前谢芳菲才上门找过麻烦,今日却是主动向母亲伸出援手,难得的恩怨分明。 他瞧见了她身上的闪光点,每一个,都很优秀。 苏秀儿落后宁硕辞半步地往府外走去。 因谢芳菲的几次无中生有,苏秀儿面对宁硕辞却是不由生出了些许尴尬。 快要到府门口了,宁硕辞才主动又开了口。 “苏掌柜,其实因谢氏的事,我早几日就想上门向你道歉了,没想到一直拖到了现在,虽然没有登门,诚意不足,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抱歉。” “谢氏是因为珍姐儿母亲死前遗愿才娶进门的,我与她的确没有什么感情,又因为公务繁忙,冷落了她,才让她患得患失,对你造了困扰,这里面有我很大一部分责任。” “也怪我对珍姐儿关心不够,对谢氏了解不深,才让她有机会伤害珍姐儿。你说一个人是会变,还是真这般能隐藏?当初珏哥儿去世,谢氏甚至自责地跳了河。珍姐儿毁容,她也是不吃不喝陪着,怎么也不像对孩子没有感情的!” 初次看清楚谢芳菲的真实人品,也因为苏秀儿是知情者,宁硕辞不知不觉话就多了一些。 苏秀儿原本只是随便听听,但听到珏哥儿三个字时,脚步一顿,认真的问:“宁大人,不知你说的珏哥儿是谁?” 第72章 迷底解开,像是生吞黄连 宁硕辞端正的脸上出现痛苦,修长的手指,难受地抵着额头。 脑中闪过纵使几年过去,都不愿意去回想的画面。 河边翠绿的杂草丛中,锦衣染血,包裹着一个血肉模糊,已经不成人形的孩子。 那血淋淋,肉乎乎的情景,即便是衙门里处理过许多刑事案子的衙役都忍不住吐了。 他当场就跪在了孩子面前,眼眶猩红,眼角抽搐却没有眼泪流出,那种胸腔被撕裂,难过却无法发泄出来的感觉,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出来。 宁硕辞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整个胸腔被撕裂的感觉再次出现。 抬眼清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要碎掉。 跟他平时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的清明端正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人 他说话时,声音也是哑的,像一段被深埋的记忆,被突然强行撬起。 “珏哥儿……是犬子,他跟珍姐儿是双胞胎。不过,三年前因为意外早夭了!” 苏秀儿好看的眉头皱紧,清亮的眼睛里闪过深思,觉得自己的感觉果然没有出错,并顺着那思路往下继续深想。 “宁大人,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那个血肉模糊的孩子并不是珏哥儿!” “啊?”宁硕辞呼吸一紧,嘴唇张开,显然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苏秀儿大胆分析,小心求证:“你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儿子苏小宝跟你长得相似?而且小宝也是三年前,我在河里捡来的。并且方才我在第一眼见到珍姐儿时,就觉得她的身形跟小宝相似,差点认错人。” “是你之前说自己只有一个女儿,我才没有往那方面去深想。但你现在说,珍姐儿还有个双胞胎哥哥或弟弟,那这就值得深思了!” “是哥哥,怎么会……?”宁硕辞一时间无法接受地喃喃。 不是因为儿子没有死而不高兴,而是一直以来认定的事情被打破,暂时反应不过来。 他沉思了下,激动得突然伸手紧紧攥住了苏秀儿的双手。 宁硕辞的手指冰冷,还带着抖意。 “我看过你的案件档案,你家住在乡萍镇桃林村,三年多前我在丘郡县,白阳河确实途经乡萍,但需要漂上几天几夜,一个刚满一岁多的孩子在河上漂流几夜,那该吃了多少苦。” “如果……如果你儿子真是珏哥儿,那你捡到了他时,他身上都有何特征?” 苏秀儿能清楚地感觉到宁硕辞的紧张。 刚有一点希望,儿子死而复生了,万一是空欢喜一场,这种感觉的确能要命。 她任由对方继续抓着手,没有抽开,刚想说捡到苏小宝时的情景时,冬松来了。 “苏姑娘……” 冬松背着空了的筐子,才喊了一声,就瞧见宁硕辞紧抓着苏秀儿的手不放,面色立即一沉。 二话不说,他带着护短的心思插进苏秀儿和宁硕辞中间,不客气地用筐子将人一把怼开。。 他真记仇,而且算得很清楚。 如果不是因为宁硕辞,谢芳菲不会上门来找小主人的麻烦。 在外再公正廉明又如何? 连自家后院都管理不好,终究是糊涂蛋一个。 宁硕辞被筐子怼得头一偏,鼻子碰到筐底,直接磕出了鼻血。 他好脾气的仰头抬高,用手指堵住,不让鼻血继续流出。 冬松才不管宁硕辞是何情况,只是依旧用背对着宁硕辞:“苏姑娘,谢芳菲果然有动作,只是小宝那边出了一点情况……” “什么情况?”苏秀儿面色一沉,暂时没有心思跟宁硕辞继续谈论,转身拉住冬松就下了台阶。 上次让冬松查谢芳菲,虽然没有查出任何东西,可在谢芳菲的异样没有完全弄清楚之前,就像是有一根刺,始终埋在心里。 送武平侯夫人回府虽是临时发生的事,可她还是顺便让一起来送肉的冬松留意谢芳菲那边的情况。 谢芳菲若是心里真藏有鬼,在看到她主动上门的时候,必然会慌了手脚,流露出破绽。 现在看来,一切没有白费! “苏姑娘,你先别急。小宝是出了一点状况,可我已经让人提前跟着了,而且听说沈掌柜也在,小宝没任何实质性的危险!” 得知沈回也在,苏秀儿匆匆往前迈的脚步才慢了一些下来。 沈回在她的心里,就是安心、可靠的代名词。 宁硕辞听说苏小宝出事,根本不需要任何人说,就已经主动跟了上来。 这会听说苏小宝没有生命危险,才跟着松了一口气,也趁机问:“苏掌柜,我能跟你一起过去看看吗?” “你跟过去做什么,就是因为你那夫人,我们家小宝才会陷入危险!” 苏秀儿还没有说话,冬松就双手环胸,转身充满敌意的拒绝。 苏秀儿眸色一沉,声音冷冽:“确定了?是谢氏要对付小宝?” 冬松目光收回,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脖子,不是很敢确认,支支吾吾的回道。 “应该是吧。你不是让我留意谢氏那边的动静吗?我要去厨房送肉,怕出纰漏,就悄悄发了信号让藏在暗处的两个暗卫盯着。” “根据回报,我们才进侯府,谢芳菲就派身边的大丫鬟诗画出了门,接着那盯着诗画的暗卫就发来了紧急联络信号,说小宝那边出了状况。这事不是跟那谢氏有关,我才不相信。” 冬松身为下任暗卫首领,与下手的暗卫联系,自有一套手法。 冬松没有确实证据,但分析得有理。 苏秀儿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先看向宁硕辞。 宁硕辞在刑部任职,经手过无数复杂的案件,对于阴谋的事情按理说应该很敏感。 虽说身在局中,难免会有些迟钝的地方,可也不应该一无所觉。 宁硕辞鼻血还没有完全止住,手上脸上全染了鲜血,这会复流了一些出来,可他没有管,而是剑眉紧皱着。 发现苏秀儿看过来时,也抬头思索地迎向苏秀儿的目光。 他显然已经把冬松的话全部听了进去,不需要任何引导,就像是吞嚼了满口黄连缓缓说道。 “谢氏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你儿子下手,除非她发现你儿子真是珏哥儿,而她又不想让珏哥儿回到侯府,所以才会先下手为强!” 第73章 始乱终弃,红杏出墙 冬松突然听到宁硕辞的话,就像是在听谜语,根本听不懂。 他成见很深的扭头,看向苏秀儿,惊呼道:“苏姑娘,他是疯了吗?说小宝是什么珏哥儿,还回什么侯府?” 都是在分析,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苏秀儿直白地解释:“珏哥儿是宁大人的儿子,三年多前出事了,跟珍姐儿是双胞胎!小宝极有可能,就是那出事的珏哥儿!” “啊?小宝跟那个被毁容的小丫头是双胞胎!难怪我初次见,就觉得那小丫头跟小宝身形相似。” 冬松重重地拍了一巴掌,震惊地大叫了一声。 陡然间,之前那些没有发现,想不明白的细节,都露出了水面。 他嘲讽地继续道:“难怪当日那谢氏上门提亲,在看到小宝回来之后,突然态度大变,伏低做小立即道歉。” “我当时觉得她可能脑袋被门挤了,现在看来,怕是在那个时候就认出小宝了!” “不对,她认出小宝,回到侯府那小丫头立即就毁了容,现在她又出手对付小宝,这一切都太凑巧了吧……” 当所有的巧合叠加在一起,那这就不一定是巧合了! 在场没有人是傻子。 冬松的言外之意,珍姐儿毁容是谢氏故意所为。 这么做,就是为了毁了珍姐儿的容貌,防止让人发现珍姐儿和小宝长得一模一样。 一切的行为轨迹都是在阻止小宝认亲啊! 宁硕辞的脸色此时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就连呼吸都因为愤怒变得急促。 如果这一切猜测都是真的,那谢芳菲也太阴险虚伪了! 因为珍姐儿毁容,而自责内疚的宁硕辞那就更是失职。 他可是刑剖官员,却没有发现枕边人的罪恶。 可笑、可悲! 苏秀儿抿了抿唇,觉得现在他们三人在这儿说得再多也没有任何作用。 还是需要先让宁硕辞见过小宝,确认小宝的真实身份之后,才能来谈以后的事情。 否则万一小宝不是珏哥儿,这一切岂不是自寻烦恼? 不过,她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苏秀儿扯了一把冬松:“冬松,我们还是先去找小宝。” 苏秀儿和冬松走在前面,宁硕辞跌跌撞撞在后面跟上。 那模样已经是七魂丧失了三魂。 刘氏私塾是一位姓刘的秀才所开,不大,只收十岁以下的孩童启蒙,收费也实在,附近需要启蒙的孩童都放到这里来。 这会已经接近黄昏,孩子们都已经散学各自归家。 苏小宝和魏顺回到鲜豚居需要经过两条街,从刘私塾离开,走到第一条街的时候,他们遇到一位炸酥饼的小贩。 那小贩挑着担子,担子一头的筐子里装着一锅嗞嗞冒着热气的热油。 迎面快要靠近时,那小贩脚下一滑,担子倾斜,那滚烫的热油就那么毫无预料地往苏小宝身上泼去。 滚烫的热油泼在脸上,别说毁容,皮都能烫掉烫熟。 “小宝,小心!” 魏顺惊呼,手往前伸,用力拽了苏小宝一把。 苏小宝暂时避开了那锅滚烫的热油,可却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一只手,从一侧重重拉了他一把。 还没有站直的小宝,身体一歪,脸就往旁边卖各种瓷器花瓶的摊子上砸去。 千钧一发,危险再度降临! 这次魏顺瞳孔瞪大,这次想再出手,都有心无力。 不远处,一个身材中等,模样普通,丢在人群里都难以发现的青衣男子,快速施展轻功而来。 一袭黑衣的沈回骑在马上,抢先一步到达。 他仿佛从天而降,枣红色的大马从那卖酥饼的小贩头顶飞跃而过,身体腾空侧悬,长臂一捞,就将苏小宝带来到了马上,随后双手扯住缰绳稳稳停住。 这个时候,见情况不妙,那贩卖酥饼的小贩转身想要趁乱溜走,被一只大手从后抓住肩膀。 夜九露出洁白整齐地牙齿,眨了眨眼睛,非常惹人烦地问:“大哥,这是要去哪啊?需不需要我送你一程?不要路费哦!” 而那名本来要去救苏小宝的青衣男子,见沈回出手,则临时改变了方向。 他眼光毒辣,将那趁乱推了苏小宝、见事情没成也想偷偷溜走的女人抓了起来。 “快放开我,你是什么人?为何抓我?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就不怕我告官吗?” 诗画双手被男人强制反剪在身后,肩膀也被一只大手牢牢按住,根本不能动弹,她只能惊慌地大喊大叫。 那青年男人面无表情,也毫无怜惜之心,一把抽下诗画腰间的绣帕,把她那张叫唤的嘴堵了个严实。 沈回轻松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回头用有力的双手抱住苏小宝的腰,将他提离了马背。 苏小宝双手圈住沈回的脖子,没有被方才一连串的惊险吓到,反而双眼亮晶晶的,对沈回那满满的崇拜快要压制不住。 他双手捧心,夸张地道:“沈叔叔,你果然是神仙派来的救兵!刚刚真是,太帅太帅了,您能不能以后也教我骑马啊?” 沈回见苏小宝没有被吓到,松了口气。 心想,果然是长公主和苏姑娘一手养出来的,胆子是真的大。 沈回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一弯腰将他放在了地上:“可以!” “小宝,你没有事吧。刚刚吓死我了!”魏顺拎着两个书箱,也跟着一脸担心地跑过来。 小孩子就是需要正确的引导,脱离了魏家人,魏顺由许小蛾教养,从原来爱贪小便宜,好高骛远,开始慢慢改变。 每日下学归来,许小蛾总要告诉魏顺,现在有书可以念,能吃饱饭,都是苏秀儿给的。 做人要知恩图报,否则就会魏明泽一样被卖了为奴。 魏明泽是魏顺为数不多的认知中最聪明的人,就连最聪明的人都干不过苏秀儿,那他就只有认命了。 何况苏秀儿是真厉害,动不动就将人举起来摔,他可不想真被苏秀儿摔死。 所以方才在苏小宝发生危险的时候,他才会没有犹豫的出手拉一把。 “魏顺哥哥,我没有事。是沈叔叔救了我,沈叔叔超厉害的。” 苏小宝小胸脯挺得笔直,一只手扒拉着沈回的大长腿,一只手朝魏顺挥手炫耀。 小孩子有时候的炫耀其实很纯粹,就只是单纯喜欢。 苏小宝说完,想到这些日子,两位皇子几乎每日都来酒楼,可却许久没有见沈回来过。 想到娘亲有可能嫁给两位皇子,他的情绪一瞬间变得低落。 苏小宝转过头来,原本是单手扒拉沈回,此时变成双手紧紧抱住。 “沈叔叔,你真的不喜欢我娘亲吗?” 沈回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苏小宝会这么问。 小家伙失落的样子像只落寞的小狗,根本无法让人不喜。 何况不喜欢苏秀儿?怎么可能。她可是父王的女儿。 沈回蹲下身来,跟苏小宝平视:“没有。” “可你为什么都不来酒楼找娘亲了?饭也不来吃?我知道的,你这就是始乱终弃、红杏出墙!”苏小宝垂着眼睑,大拇指抵着大拇指。 沈回整个人僵住,小孩子不会用成语,可以不用。 不过越解释,可能会越乱。 沈回戳了戳那嫩嫩的脸蛋,答应:“今晚去酒楼和你一起用饭!” “哇,太好了!”苏小宝立即变得开心,原地蹦哒转圈。 刚转完一个圈,迎面就看到匆匆赶来的苏秀儿、宁硕辞和冬松。 他立即用力挥着小短手,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蹦哒过去。 “娘亲,我刚刚差点被热油泼,还差点摔倒呢。多亏了魏顺哥哥还有沈叔叔。沈叔叔答应晚上和我们一起用晚饭哦!” 小家伙说着,机灵地偷偷挤了挤眼睛。 小东西一天天惦记着给自己娘亲牵红线,苏秀儿一把将苏小宝拎起来,啪啪朝着他的屁股连打数下。 “小浑蛋,差点被热油泼到、摔倒,这般惊险,都不知道怕吗?没心没肺!” 苏小宝被打了还笑,知道娘亲这是爱之深,责之切。 而且娘亲收着力道,光听到响声不痛呢。 他咧着唇,狡猾中带着天真。 “娘亲,别把手打疼了哦。我早说过沈叔叔是神仙派下来的救兵啊,他肯定会来救我呀!” “咦,这个叔叔是谁?他怎么一直盯着我?” 宁硕辞一直跟在苏秀儿的身侧,这会苏秀儿跟苏小宝互动,他就清楚地看到了苏小宝的全部容貌。 第74章 凭什么要对苏秀儿下跪 像,真是太像了。不,应该说和没有受伤毁容的珍姐儿一模一样! 宁硕辞双眼通红,内心澎湃。 一向只按大盛律法办事,公正从不滥用私行的他,恨不得立即亲手掐死谢芳菲! 亲眼见到苏小宝的容貌,之前所有分析都成了真。 一个人怎么能虚伪到这种地步? 明明是自己亲手设计毁了珍姐儿的容,却能衣不解带,照顾在珍姐儿左右,对珍姐儿所有无理取闹全都温柔以待! “娘亲,这位叔叔眼睛怎么红红的,他是要哭了吗?” 血缘亲情或许真能拉近距离,苏小宝虽然是第一次和宁硕辞见面,可在看到宁硕辞一副快要破碎掉的模样时,小脸也跟着垮下。 苏秀儿的心情也变得复杂。 不用多说,宁硕辞的表情已经证明了一切。 她手一松,将拎着的苏小宝放在了地上。 苏小宝双脚落地,就主动走向了宁硕辞。 小家伙拉了拉宁硕辞的袖子,仰着一张天真的小脸,手指毫不客气的戳着鼻子扮丑。 “叔叔,您看,这像不像猪?天还没有塌下来,娘亲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挺一挺,就过去了呀!” 宁硕辞深呼吸,一滴泪从眼角滚落。 他把儿子弄丢了,儿子反过来安慰他! 宁硕辞终于绷不住地用袖子掩住脸,侧过身去试图掩盖自己的狼狈,可越想掩藏,眼泪就越不断往下流,甚至控制不住地哽咽出声。 苏小宝眨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又无措。 怎么他逗叔叔,叔叔反而哭得更凶了? 以前娘亲和外祖母不开心,他这一招都很有用啊。 苏小宝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不安地扭头去看苏秀儿。 就在他想要寻找外援,转身跑回苏秀儿身边时。 宁硕辞却是害怕再次失去儿子,立即蹲下,将苏小宝紧紧揽进怀里。 “珏哥儿……” “什么?”苏小宝被抱得一愣。 感觉眼前这个叔叔好怪哦,刚刚那般难过,自己一哄他哭得更凶,现在又抱着他喊别人的名字。 难道是认错人了吗? 苏小宝想着,小肉手抬高,体贴地替宁硕辞擦去脸上的泪水,小奶音一字一顿。 “叔叔,我叫苏小宝哦,不是你说的珏哥儿。你也是生病了,像长春爷爷找不到自己家一样,也找不到自己宝宝了吗?” 长春爷爷是桃林村的村民,年纪大了,脑子就有些糊涂。 苏秀儿眸色一沉,走了过去。 小宝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是捡来的,也知道她一直在帮他找亲生父母。 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小宝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宁硕辞的身份也就不需要刻意隐瞒。 她同样蹲下,揉了揉苏小宝的脑袋,看向宁硕辞。 “我在河道边捡到小宝时,他就躺在一个木盆里,只穿着肚兜,用锦镯的披风包裹着,脖子上还戴着金子做的长命锁,人已经脱水昏了过去。” “大夫看过之后,说是不太好,都以为救不活!” 宁硕辞呼吸一窒,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一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钰哥儿和珍姐儿生下时,母亲就给他们打了长命锁,特意送到了丘郡。” “钰哥儿的长命锁上刻着长命百岁,珍姐儿的是平安富贵,除此之外还刻有我们宁家的图腾剑兰。当时没有在尸体上找到长命锁,我以为是被那杀害珏哥儿的贼人抢去了!” 宁硕辞话刚说完,苏秀儿就从苏小宝衣服里面扯出一把金色长命锁,取下检查过后递向宁硕辞。 “你说的可是这把?上面确实有长命百岁和剑兰。” 宁硕辞一刻时间也舍不得耽误地将长命锁接了过来,仔细地的左右翻看。 小小的长命锁上,正面刻着剑兰和长命二字,背面刻有锦鲤和富贵二字。 “是的,是母亲给钰哥儿的长命锁。”宁硕辞反复抚摸着上面的刻字与图案,激动地盯着苏小宝直点头:“苏掌柜,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家钰哥儿!” 一模一样的容貌,证明身份的金锁,再也没有任何疑问。 宁硕辞双腿一弯,直接给苏秀儿跪下去。 “宁大人,不必如此。” 苏秀儿上前去扶。 最初救苏小宝,只是觉得孩子可怜。 而且相处了这么多年,早和小宝相处出了深厚的感情,为小宝寻亲也不是图感激,而是让孩子知道他的来处。 宁硕辞坚持头磕地,郑重的给苏秀儿磕了三个响头,等抬起头时,那白皙的额头已经红了一大片。 “苏掌柜,是你给了珏哥儿第二次生命,别说下跪,就是把我这条命给你,也是应该的。” 苏秀儿不止是救了钰哥儿,也是同样救了他啊! 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做上一场噩梦。 梦里珏哥儿全身流血,哭着朝他喊疼,让他抱抱。 等他伸手抱住时,就会发现自己抱住的是一个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怪物。 愧疚就像是魔鬼,时时缠得他透不过气来。 这会周围围了许多路过的行人,有些人还认识宁硕辞,见宁硕辞给苏秀儿一个姑娘下跪,都惊得不由交头接耳。 其中有认出苏秀儿的,更是直接惊呼出声。 “这不是鲜豚居的苏掌柜吗?她不是下个月要嫁给两个皇子吗?怎么现在连武平侯府的世子都给她下跪了?” “她不就是皇上和长公主恩人的女儿么,皇上虽然抬举她,可也不值得武平侯世子这般对她礼遇吧!” 众人不解,还没有彻底看出门道。 那被押着的诗画却是拼命挣扎起来了。 她没有想到,原本一切都在少夫人掌控中的事情,怎么就突然露了馅。 世子怎么就突然和苏秀儿一起来了。 “放开我,快放开我!” 诗画急得像是被人抓心挠肝一样。 心想着,已经不能阻止世子跟这贱种相认,起码也要及时回去,将这变故告诉给少夫人。 苏小宝看了看周围的人,身处话题心中,他同样也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儿。 “娘亲!” 他挪了几步和宁硕辞扯开距离,往苏秀儿身侧靠了靠,小肉手紧攥住苏秀儿的衣角。 第75章 究竟是什么神仙运气 苏秀儿将苏小宝攥住她衣角的小手包裹在手掌心,蹲下后,平视着苏小宝,正式介绍道。 “小宝,这位就是娘亲之前和你说过的,公正廉明,让魏明泽赔付给娘亲银子的宁大人。” “同样,他还有一层身份,那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苏小宝一字一顿重复着念,懵懂的眸子一点点变得透亮。 他猛地一下抬头,再一次仔细打量着眼前男人:“你当真是我父亲?” 宁硕辞也蹲了下来,平视着朝苏小宝张开双臂,重重点头:“对,我就是你的父亲!” “小宝,去抱抱你父亲。他当初没有抛弃你,而是以为你被坏人害死了!”苏秀儿鼓励地在苏小宝身侧说道。 苏小宝小步子往宁硕辞那边迈了几步,然后又退回来,将半边身体都藏在了苏秀儿身后。 他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嫩稚的脸上,有超乎他这个年纪的冷静,认真地再次确认:“你敢发誓,你没有抛弃我?” 宁硕辞立即举三根手指,做发誓状:“我宁硕辞发誓,若是曾经刻意抛弃过珏哥儿,我就不得好好死。珏哥儿,现在可以让父亲抱抱了吗?” 说完,他又朝苏小宝期待的张开了双臂。 可苏小宝没有动,而是耷拉着脸摇了摇头。 “不要!可你不是大官吗?为什么你会让人害了我,没有任何作为?我没有死,你也不知道,都没有来找过我!” “我的娘亲,她虽然是个屠夫,却能把我照顾得很好。还有沈叔叔,每次在我快要受伤的时候,都会出现!” 宁硕辞眼里闪过受伤,苏小宝的话就像是一支利箭,直戳他的胸膛。 没有错,他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对得起自己任上的子民,却愧对自己的亡妻和一双儿女。 宁硕辞声音已经嘶哑得厉害,眼泪再次流了出来:“对不起!” 苏小宝没答话,却是扭过头去,转身一头扎到沈回身上,紧紧抱住了沈回双腿。 沈回薄唇紧抿着,听完宁硕辞和苏秀儿的所有对话,自然也清楚了苏小宝的身世。 宁硕辞的确是个难得视百姓至上,为民请命的好官,他的遭遇令人同情。 而且小家伙也很可怜。 沈回手指弹了下他的额头,将人提抱在了怀里。 苏小宝一到沈回怀里,就用双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一脸倔强地侧着脸。 宁硕辞将苏小宝与沈回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满是苦涩。 在儿子的心里,眼前这个男人显然已经完全代替了他作为父亲的位置。 他的确也没有资格现在就让儿子认下自己。 他难过地放下了张开的手臂,站起身来,郑重地对苏小宝道。 “珏哥儿,你现在不愿意认父亲没有关系。无论如何,你在父亲心里,永远是父亲的儿子。我以后一定会学着做一个好父亲,让你彻底接受我!” 苏小宝没有说话,可那双原本闪躲的眼睛,却移了回来,定定的看着宁硕辞,里面确实有着明显对父亲的渴望。 终究是个孩子,要真正接受一个自称是自己父亲的陌生男人肯定需要时间,去一点点建立感情。 “哇,苏掌柜的养子竟是武平侯世子的儿子,岂不是武平侯嫡孙!” “天啦,这苏秀儿是什么神仙运气,随便捡来的儿子,竟然也有这么大的来头。” “这个魏明泽是挺没有眼光的哦,到手的富贵全往外送!” 这围观的人,听到后面这段话,总算是理清楚发生了何事,对苏秀儿的羡慕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谁说苏秀儿一个农家女,即便靠着皇上和长公主的恩情成为皇子妃,没有任何助力迟早会死? 如今武平侯府不是送上门了么! 宁硕辞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暂时处理完苏小宝的事情后,转身换了一副面孔。 他浑身充满杀气,眼神冰冷地扫向诗画与那个炸酥饼的小贩。 被宁硕辞死亡般的眼神凝视着,那炸酥饼的小贩和诗画几乎是同时身体一抖。 沈回看出宁硕辞这是要清算了,朝夜九使了个眼色。 夜九立即押着那小贩靠了过来。 同时那青衣男人,也得到冬松的眼神示意,将诗画推了过来。 青衣男人是长公主府的暗卫,自然只听苏秀儿的话。 他出口禀报:“苏姑娘,这个女人鬼鬼祟祟混在人群中,趁苏小公子不注意时,故意想将苏小公子推倒在瓷器摊中。” 夜九反剪着炸酥饼小贩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也跟着说道:“这个家伙想用热油泼小宝!” 苏秀儿拧着眉头,双手攥紧成拳,咔嚓一声脆响:“热油,瓷器,这是想要和珍姐儿一样,毁了小宝的容!” 诗画心中一慌,率先挣扎,跳起来,对着苏秀儿骂道:“胡说八道什么,我是来这边给我家少夫人买花瓶的,是无意中碰了你儿子!你个泼妇,别血口喷人。” “世子,小公子已经死了,这泼妇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小公子。这孩子长得和小姐一样,或许是这泼妇故意的呢,金锁金锁也是能造假啊……” 说着,她又看向宁硕辞求情。 那小贩也趁机替自己辩解:“就是就是,我都不认识这位小公子,怎么可能拿热油泼他,这都是诬陷!” “假你奶奶,诬你大爷!”苏秀儿上前,对着两人的脸,平等对待,一人一拳。 顿时两人头往后仰,两眼冒星星,面前出现了重影。 宁硕辞也趁机清醒地扫向那小贩和诗画,冷笑着说道:“光靠一张嘴狡辩没有任何作用,把你们押回府仔细审过之后,到底是诬陷还是造假自有定论。”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看向苏秀儿:“苏掌柜,能不能麻烦你的朋友,帮忙把这两个人先押回武平侯府!” 苏秀儿不敢做主,先看向沈回。 沈回朝苏秀儿点头。 冬松拍着胸脯道:“苏姑娘,我和魅影都是春桃姑姑派来替你做事的,你要怎么做尽管吩咐,不需要征求我们的意见。” “苏姑娘,冬松小首领说的是。”那青衣男人向苏秀儿点头。 如果不是现在场景不适合,他都想向小主人跪下。 春桃大人、夏荷大人、冬松小首领他们都跪过小主人了,他天天藏在暗处保护小主人,却没有跪过。这很难受好吗! 苏秀儿见沈回和冬松这么说,就不再矫情了。 这些人想要谋害她的儿子,自然要付出惨重代价,否则这可不符合她不吃亏的性格。 苏秀儿朝沈回点头:“当然可以,不过冒昧问一句,我能跟你一起回侯府吗。” “事关我儿子,我想要全程参与,以便确保伤害我儿子的人能得到应有惩罚,也确保我儿子以后不会再受到伤害。否则恕我不能将人交给你,我会直接报官!” 苏秀儿的思路很清晰,儿子能认爹,可儿子的安危她得管。 不是儿子认爹,她就当甩手掌柜了。 管对方是不是侯府,她只知道要维护儿子的权益。 宁硕辞轻笑了一下,没有生气,反而看苏秀儿的眼神中又多了一份感激。 只有将珏哥儿真当自己儿子了,才会不怕麻烦,事事上心。 他道:“当然可以全程参与,走吧!” “娘亲,我也要去!”苏小宝犹豫了下,也冲苏秀儿喊道:“我想去看看,害我的坏人,究竟是什么人!” “想去,那就去。”苏秀儿侧身过来,捏了捏苏小宝的脸:“遇到事情躲避,是孬种的行为,我们小宝是男子汉,有坏人那就去记住坏人的脸。” “嗯,打他。”小宝点头。 苏秀儿撤身离开时与沈回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沈回腾出一只手,突然朝她的脸伸了过来。 苏秀儿整个人立即定在原地,眨动着眼睛,心脏不可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 该死,怎么会跳这么快! 沈回不会想摸自己的脸吧。 朋友之间这样的动作是不是太暧昧了点。 苏秀儿口干舌燥,觉得此时场合也不合适,想了一大堆,就见那只手离她的脸还有小半寸时停下。 沈回清冷的声音响起:“你这里有泥!” 第76章 皇上竟跟土狗重名! “对啊,娘亲,您怎么沾泥在脸上了?” 小宝好奇的看过来,小手一扒拉,直接将那团黑黑的泥给擦了下来。 苏秀儿垂眼一看,果然是泥! 这大概是之前急着赶过来的时候,被那经过的马车溅上的泥。 明明是顶着一团泥,却误以为是沈回想要摸她的脸,真是丢死人了! 而且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大家都看到她顶着这团泥了。 真是丢人! 苏秀儿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握住苏小宝的手,将那团泥擦在了沈回脸上:“有泥你不早说,让你也跟着丢一下脸!” 说完,转身就走。 那背影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回望着苏秀儿的背影,愣了愣,随即伸手将那团黑泥擦了下来。 可脸颊上,那被黑泥沾过的地方不知为何,却微微发烫。 “怎么都走了?” 围观的路人看得正起劲,见苏秀儿他们突然间一个个散去,明显意犹未尽。 “急什么,你刚刚没有听说,有人想要害这孩子?他们这大概是回府清算去了。且等着吧,过两天肯定会有消息流出来!” “大娘,刚刚那边是发生了何事?怎么那么多人!” 夕阳染红半边天,一人一狗已经出现在离鲜豚居只隔两条街的路上。 苏添娇的裙角被风吹得微扬,她手里拿着刚买的糖葫芦,一口咬掉半个,拦住一位老妇人。 那大娘扫视着眼前明艳却不修边幅的女子,眼睛里闪烁着八卦光芒,眉飞色舞地把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苏添娇咽掉嘴里的半颗糖葫芦,轻扬了扬眉。 心想不愧是她苏添娇的女儿,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弄出这般大的动静。 这捡来的外孙原来是武平侯那老家伙的孙子! 老家伙在战场上是可以,轮到处理家事就不行了,糊涂得连自己孙子是被人害死,还是丢了都不知道。 苏添娇摇了摇头,弯腰摸了摸土狗的脑袋,看着那散去的人群:“大渊,去,通知囡囡,她老娘来了!” 苏秀儿因为刚刚的乌龙率先走在最前面,在穿过街角的时候,一只土狗摇着尾巴从远处朝她跑了过来,苏秀儿看着那土狗觉得眼熟,却不敢认。 大渊随娘在乡下,假若娘收到她的信就立即出发,按时间推算,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到达京城了。 直到那土狗到了跟前,围着她转了一圈,一直往她身上扑,苏秀儿才敢肯定。 眼前这只憨憨傻傻的大土狗,就是她们家那只大渊! “大渊,你怎么瘦了,害我都不敢认了。” 苏秀儿蹲下,将大渊抱在怀里,揉了揉它的狗脑袋。 “娘呢?你来了,娘在哪里?” “汪汪汪!”土狗通灵性地冲她叫了两声,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摇着尾巴往前跑去。 苏秀儿明白,土狗这是在给她带路。 娘真的来了! 苏秀儿回头,对走在后面,还没有过来的宁硕辞一行人挥了挥手。 “冬松、沈回,你们先押着他们去侯府,我有事先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 说着,还没有等回应,人已经跟着土狗消失不见。 苏小宝还被沈回抱在怀里,他看到土狗,皱起眉头,伸长脖子往前看:“沈叔叔,刚刚那只土狗好像是大渊,您看到了吗?难道是外祖母已经到了!” 沈回在桃林村苏家住了一段时间,对于苏家养的那只土狗自然也是认识的。 方才远远看着,那只土狗瘦了许多,但看大致轮廓,还是能看出,的确是苏家的那只土狗“大渊”。 加上苏秀儿都先离开了,那八成就不会出错了。 沈回神色复杂地点头:“应该是你外祖母到了!” 等了这么久,长公主终于回到了京城。 那苏姑娘究竟是不是父王的女儿,很快就能揭晓了! 沈回这么想着,突然又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 他的眉头拧紧,眼瞳睁大。 大渊大渊,皇上的名字可不就是苏渊! 之前不知道苏添娇的身份,还不觉得给土狗取名大渊有什么问题,可在知道苏添娇是长公主后,有些事情,就由不得他不去联想。 !!! 长公主这是把土狗当皇上养了? 若是让皇上知道自己和一只土狗同名,不知道是何反应。 如果这给土狗取名的人,不是长公主,大概会被治一个不敬之罪。 可这个人是长公主,他也就无法预料是什么结果。 长公主本就是个传奇人物。 土狗一直往前跑,苏秀儿在后面跟,土狗直到一条小巷口才停了下来。 身着朴素,风尘仆仆却又风情万千的妇人,手里捧着一大袋热气腾腾的馒头,分发给蹲坐在地上的小乞丐们。 看到这一幕,苏秀儿就没有过去打扰。 她娘有时候很凶,有时候又很温柔,有时候刻薄,有时候又很心善。 这么想起来,好像她娘的确不止不靠谱。 “好了,没有了。” 苏添娇发放完最后一个馒头,转头就看到苏秀儿和土狗站在她的身后,正神色复杂的盯着自己。 苏添娇一撩胸前垂落的青丝,抛了个媚眼,慵懒地朝苏秀儿张开了双臂。 “小囡囡,不认识了?是不是一段时间没有见,娘又变漂亮了,快过来让娘抱抱!” “娘!”苏秀儿听到自己娘那熟悉的声音,想到自己来到京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就感觉鼻子一酸,委屈的想要哭出来。 她再也没有迟疑,立即张开双臂跑了过去。 在马上要抱住她娘时,她娘的怀抱消失,变成了拎住她的耳朵。 果然! 什么温柔煽情,在她娘身上根本不存在。 “娘,疼疼疼!”苏秀儿大声叫喊。 苏添娇一只手抱着胸,一只手继续拎着苏秀儿的耳朵,半眯着眼教训。 “那姓魏的不地道,只是将他卖了,太便宜他了。怎么也要把他阉了!反正也不像个男人,就叫他做不成男人。做人留一线,后患无穷!娘没有教过你?” “还有下个月二十八日成亲是怎么回事?胆子挺大,没有经过我同意,谁允许你答应这门婚事!” 不愧是她娘,耳朵都快要揪下来了,手可真黑。 苏秀儿哎呦哎呦地叫道,一边为自己辩解。 “娘,魏明泽我承认是手下留了点情,但我这不是还没有在京城立稳脚,腾不出手嘛。但嫁皇子这件事根本不是我能做主的啊,皇上要赐婚哪里容我拒绝!” 苏添娇哼了一声,松开手,双手叉腰:“去把婚事退了!下个月二十八,我们不嫁!” 第77章 全猜中了,她是魔鬼吗 苏秀儿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把头凑过去,让她娘认清楚事实地说道。 “娘,您虽然是长公主和皇上的恩人,可这桩婚事也不是您说能退就能退的。君无戏言,皇上也是要面子的啊。” “他需要什么面子?”苏添娇危险地眯起眼眸,霸道地冷笑一声:“这桩婚事我不同意,不退也得退。你别管,交给我就行!” 苏秀儿头痛,心想她娘这语气横的,跟皇上是她小弟似的。 不用说,她准是爱吹牛的毛病又犯了。 娘就这点爱好,想吹就吹吧,反正自己十几年过去也习惯了。 苏秀儿妥协,顺着她的话,劝道:“娘,退婚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说。反正我觉得,皇上倘若不改变主意,一定要成亲,那就成吧。你女儿也不差的,勉强勉强也能当好这个皇子妃,您尽管等着享福就是。” “不行,你能当好皇子妃也不行!”苏添娇还是一口回绝。 苏秀儿心想她娘这是又喝了多少斤酒? 不过退婚一事,不是娘说退就立即能退的,娘刚到京城怕是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 苏秀儿敷衍的点头:“行,那就都听娘的。” “接下来,我们还是先解决小宝的事情吧。娘,小宝的亲生父亲找到了!” 苏秀儿转换了神色,将苏小宝的身世又说了一遍,并且让苏添娇和她一起去武平侯府。 武平侯府。 谢芳菲被押回自己院子后,就一直坐在房间里,心绪不宁地不时看着窗外天色,盘算着诗画回来的时间。 苏秀儿那个下贱的村妇,仅凭几句话,就破了她数年来的苦心经营,当真是应了段珍珠先前所说。 这就是一个祸害!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应该想办法对苏秀儿下死手! 有人从屋子外走了进来,谢芳菲起身。 进来的正是她的奶娘黄嬷嬷。 “奶娘,敬荣堂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了?”谢芳菲捏着帕子问。 黄嬷嬷是谢芳菲身边的得力干将,也是谢芳菲最信任的人。 被送回自己院子后,谢芳菲就立即将黄嬷嬷派出去打探消息。 黄嬷嬷微欠着身子,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先给谢芳菲倒了杯热茶才说。 “少夫人,您沉住气,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珍姐儿终究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怎么可能仅凭外人几句话就跟您生分呢。” “老奴刚从那边回来时听说,珍姐儿正在敬荣堂吵着闹着要您呢!为此又冲撞了夫人,夫人被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有缓过来,但想到珍姐儿才毁容受伤,到底没有重罚!” “等过些时日,只要想办法悄悄给珍姐儿递话,让她以死相逼。夫人和世子拗不过,必定又会把她送回到您的身边来抚养,到时候您再服个软,这日子就能又和以前一样!” 谢芳菲听着,绷紧的神经稍稍缓下,就着茶盏喝了一口,一口热茶入了肚,人也跟着好受了一些。 她抬手才将茶盏放下,屋外又跑进来了个丫鬟:“少夫人,奴婢听从您的吩咐,在府门前一直等着,诗画姐姐至今也没有见回来。” “奴婢和那门房的马婆子闲聊,刚刚才得知,您被送回院子后,世子就亲自送那苏秀儿出门了,到了现在,世子还没有回来!” “什么?”谢芳菲慌乱起来,腰撞在了桌几上,上面的茶盏被撞了下来,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她握住了黄嬷嬷的手。 “嬷嬷,诗画那边怕是要出事,她娘老子那边,你速度去一趟,从后门走,要快!” 说到后面两个字时,已经破了音。 “是!”黄嬷嬷也没想到,明明已经好转的局面,再次急转直下。 她听这语气,就知道事情耽搁不得,转身一路快跑离开。 主子出事,需要下人顶缸,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捏住下人的软肋,让她心甘情愿一力揽下所有罪责。 如果到了最坏的地步,那就只有牺牲诗画。 谢芳菲咬了咬牙,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情绪平复下来,吩咐道:“让门房准备马车,我要回娘家一趟!” “是。” 谢芳菲出门的时候,迎面就看到宁硕辞带着苏秀儿等人回了府。谢芳菲被堵了个正着,再想跑已经不可能。 谢芳菲提裙上马车的动作一顿,侧过身来,目光扫向那被押着的诗画与炸酥饼的小贩,最后锁定在被沈回抱着的苏小宝身上。 她的脸色反复变化了好几次,才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捏着帕子主动迎上了宁硕辞。 “世子!” 宁硕辞停下脚步,冷冷注视着谢芳菲。 所有人的表情都极冷。 气氛似乎僵凝住,暴风雨即将来临。 面对诸多异样的目光,谢芳菲的心理素质极强。 她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唱独角戏,而是先故作惊讶地道:“世子,您怎么把诗画绑了,她是犯了什么错事了吗?” 接着,她就用帕子惊讶地捂住了嘴,指向苏小宝。 “钰哥儿……世子,您也发现他了吗?当初在鲜豚居,我就发现苏姑娘的养子与珍姐儿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想着珏哥儿已经去世,所以才不敢贸然相认。” “本想着将这个消息先自行消化些时日,再告诉你。没想到你已经把人带了回来,想来已经确认他是珏哥儿了!” “不过仅凭容貌就确认身份,还是轻率了些,不知苏姑娘捡到这孩子时,孩子身上都有何特征?” 说着,她又将目光看向了苏秀儿。 苏秀儿轻笑一声,眨着眼睛,俏皮地问:“你知道我平日都最讨厌哪些人吗?” “什么?”谢芳菲笑了笑,那笑容有几分勉强。 她完全没想到苏秀儿不接茬。 苏秀儿继续轻笑着,伸出一根手指:“一、揣着明白装糊涂,给脸不要脸的。” 接着她伸出第二根、第三根手指。 “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把别人都当傻子的老阴货。” “三,就是你这种看起来端庄,实则一肚子坏水,丢到河里,都会把河水染黑的极品不要脸老阴货!” 苏秀儿骂人不停顿。 谢芳菲对自己看不上、挡她路的人,从来都是来阴的。 别人对付她,也是私底下搞小动作,你来我往,像这样直接撕破脸,当面直白的骂架,还是第一次。 真是有辱斯文! 她脸立即一黑,面皮抖了抖,刚要控制不住想发火,但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又把火生生憋了回去,那笑容都有了扭曲的味道。 “苏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苏秀儿往前几步,走到魅影身侧,一把紧紧攥住诗画的手腕。 诗画痛得流出生理性泪水。 苏秀儿嘲讽地道:“少夫人,别跟我说,买通炸酥油小贩,故意用热油泼小宝,想将小宝推入卖瓷器的小摊中,意图损毁小宝容貌,都是这婢女的主意!” “别说你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都是因为这婢女护主心切,不想让小宝被认回侯府,挡了你未来儿子的路!” 谢芳菲扭曲的笑容就变成了惊愕。 惊愕苏秀儿怎么可能会猜中她所有心思。 她正是想以这个理由,把责任全都推到诗画身上。 苏秀儿全猜中了,她是魔鬼吗? 第78章 就不怕半夜找你算账吗 谢芳菲看了看宁硕辞和诗画的脸色,暗暗咬了咬牙。 苏秀儿把她想的说话都说完了,她再点头可信度就减低了。 可事到如今,她除了用这个理由,把责任全都推到诗画身上,也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谢芳菲上前握住宁硕辞的手,眼泪盈于眶中。 “夫君,我不知道什么毁坏容貌,但诗画确实有劝我对珏哥儿下手。她说钰哥儿回不来侯府,以后侯府嫡长孙的位置就是我儿子的。” “可是你也知道的,我嫁给你三年都没有怀孕,儿子根本就是没有影子的事,我现在抢来有何用?” “再说,当初以为珏哥儿死了,我都恨不得跟着一起跳河死了算了,又怎么可能会舍得伤害珏哥儿。” 宁硕辞喉咙滚了滚,抽出自己的手,将谢芳菲推开。 “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看起来,你不是也很宠珍姐儿,可到头来你只是想把她养歪!你的心肠就是黑的!” “先回府,究竟怎么一回事,审了就知道了!” 在府门口就闹起来,只会让更多的人看笑话。 虽然他们武平侯现在已经成了笑话! 宁硕辞一挥手,一群人就先进了侯府。 谢芳菲的事情暂时还没有结论,想到侯夫人脚刚受伤,宁硕辞就下了命令,这件事先瞒着。 宽敞的大厅里,宁硕辞一脸冷肃地站在谢芳菲面前。 “谢芳菲,现在还有机会,你要不要主动交代?” 谢芳菲委屈地抹了把眼泪,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夫君让我交代什么?你要接珏哥儿回府,我没有任何意见,你想要连同一起将苏姑娘接进府,我也没有意见,毕竟苏姑娘是珏哥儿的养母。” “可你如此诬陷,是想让我给苏姑娘腾位置吗?” 谢芳菲真的极会攀扯! 三言两语,就将宁硕辞为儿子做主的逼问,变成为了儿女私情,对正妻的迫害。 可涉及小宝,苏秀儿早已经被卷入其中,这已经不止是武平侯府的家事。 苏秀儿最讨厌谢芳菲这种阴险的攀咬。 被捉住了,直白承认不好吗! 她呸了一声:“谢芳菲,你嘴真臭。我对你这武平侯世子夫人的位置没有一点兴趣。既然你要扯我,又要对付我儿子,那我就跟你好好清算清算。你不肯认罪,我不相信其他人也不肯认罪。” 说罢,她一扭头,干脆利落地一把卸掉那卖酥油饼小贩的胳膊:“说,是谁指使你的?” 把人胳膊卸了,这件事对苏秀儿来讲,并不算难。 以前教训那些说她娘闲话的汉子时,就有这般做过。 “啊,疼!我招、我招!是这位姑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制造油不小心洒了的意外?” 卖酥饼的小贩痛出了眼泪,用那只没有被卸的手指着诗画。 他早后悔了,自己只是一个做小生意讨生活的穷苦人,平日见到衙役都怕,在被押进侯府两腿已经开始打发颤。 苏秀儿见卖酥油饼小贩承认后,也没有再为难。手一抬一扯,直接又将他那被卸的胳膊接了回去,扭头朝诗画走去。 苏秀儿在诗画眼里,此时已经成了无情修罗的化身,她害怕地往后躲:“你想做什么?我是武平侯府的人,你一个村妇没有资格审问我!” “我的确不是武平侯府的人,但你伤害我儿子,我就有资格。”苏秀儿活动指关节:“看来是我之前打的那一拳不够,再多打你几拳,就老实了。” 诗画这会还顶着一只熊猫眼,本来眼睛就小,现在一只眼睛小,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怎么看,都有那么一丝不和谐。 谢芳菲见识到苏秀儿的野蛮,担心诗画扛不住。 她眼神一闪,话中有话地对诗画劝道。 “算了,诗画,你就别硬扛了,免得再受皮肉之苦。我知道你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我好。你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就算以后你不在我身边做事了,我也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诗画听到谢芳菲要帮她照顾家人,没有感激,身体反而一抖。 “谢芳菲,没有人是傻子,当真以为我听不出你是在威胁诗画?” 原本冲着诗画去的苏秀儿,突然转身,抬手就将谢芳菲举起,往地上重重一摔。 苏秀儿这么一摔,谢芳菲没有被摔死,但也是躺在地上动弹不了。 真是野蛮人,谢芳菲感觉自己腰都被摔断了,挣扎了几下没有起来,只能躺在地上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宁硕辞。 “夫君,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你真的要放任外人对我下死手吗?我可是你明谋正娶的妻子!你真的要这般里外不分吗?你这样做,可对得起诗悦?我可是诗悦最好的朋友。” 许诗悦是宁硕辞的亡妻。 许诗悦在世时,一直将谢芳菲视作亲妹,否则也不会临死,让宁硕辞娶谢芳菲了。 宁硕辞沉默地抿紧薄唇。 谢芳菲心头一喜,以为宁硕辞终于心软。 以前只要提到许氏,宁硕辞就会对她有几分好颜色。 芳菲朝宁硕辞伸出了手:“夫君……我痛!” 苏秀儿拧了拧眉,看了宁硕辞一眼。 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宁硕辞对谢芳菲表露出一点心软,她扭头就会带小宝离开。 同时还会报官,由官府处理这件事情。 这也是她跟来武平侯府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宁硕辞话说得漂亮,可若是小宝还没有回归侯府,就已经让他受委屈,那这样的亲也就没有什么好认的了。 好在宁硕辞没有让苏秀儿失望,他虽然之前在对家事上缺乏敏感度,可在处理事情上,还算拎得清楚。 宁硕辞眸底染上寒霜:“谢氏,你还有脸提许氏。许氏将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把一双儿子托付给你,你又如何对待孩子们的,你就不怕夜半三更,许氏来找你算账吗?” 谢苏菲瞪大了眼睛,抬着手僵在半空,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宁硕辞接着又道:“谢氏,你不是想要证据,那我就给你证据!” 谢芳菲脸色一白,慌了。 她大脑飞速转动,盘算着自己除了诗画被当场捉住,还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外面。 谢芳菲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提溜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从大厅外走了进来。 这老妪正是她先前派去处理诗画家里的黄嬷嬷。 她想回娘家暂时躲难被宁硕辞当场堵在府门口也就算了,为何黄嬷嬷也会被抓了回来。 一向不擅长处理内宅争斗的宁硕辞怎么突然开了窍。 第79章 手段用之不尽 时间回到小半个时辰前。 苏添娇拒绝苏秀儿一同来武平侯府的邀请。 不靠谱的苏寡妇,习惯性地撒手不管。 她慵懒地双手环胸:“自己的孩子自己管,我为了你成亲的事,一直在赶路,累都累死了。我先回鲜豚居找点吃的,你不用管我!” 苏秀儿就这样被她娘给赶走了,再次与宁硕辞几人汇合后。 她灵机一动,便想到上次段珍珠让二管事王全顶罪一事,谨慎地找宁硕辞说了自己想法。 “宁大人,这婢女说到底只是少夫人身边的丫鬟,没有主子指使,怕是也不敢做出谋害主子的事、现在东窗事发,说不定就会有人拿她的家人,逼她顶罪!” 宁硕辞微微点头,当时就用赞赏的眼神打量她:“苏姑娘,没有想你做事会这便周全!” 苏秀儿无奈的苦笑:“这都是吃亏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在生活中吃过亏的人有许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总结出经验。 苏秀儿聪慧的,不像是普通乡下来的。 宁硕辞听取苏秀儿的意见,请夜九帮忙提前赶去诗画家堵人,结果还没有到谢氏奴役所居住的巷子,就捉到了匆匆赶去的黄嬷嬷。 “少夫人,老奴对不起你!” 黄嬷嬷鼻青脸肿,连说话都费力气。 夜九手黑。 在抓到黄嬷嬷后,黄嬷嬷撒泼还想逃,他干脆出手就是左右四五六拳,打得她哭爹喊娘。 直到这老货招了,才给拎到武平侯府。 “奶娘,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芳菲捂住胸口,吸呼困难的像是说话都快要说不上,接着两眼翻白,就真的晕了过去。 苏秀儿上前,抬起一脚就踩在谢芳菲手指上,只听咔嚓,手指骨折的声音响了起来。 “啊!” 谢芳菲原本想继续装晕,可实在太痛,又被痛醒了。 苏秀儿往后跳了一大步,抱歉地用手扇了扇风:“抱歉啊,脚滑。但真没有想到,我这一脚还有治愈的功效。我这会心情好,就不收你银子了啊。” 踩了她还想收银子? 她装晕,揭穿她还想收银子。 谢芳菲气得差点把一口牙齿咬碎了,偏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模样,继续装伤。 “夫君,苏掌柜刚刚摔的那一下实在太痛了,能不能先请府医给我看过之后,再说其他的事情?” 缓一缓,先让她想想其他办法。 或许让她先悄悄通知娘家的父亲、母亲过来帮忙做说客,给宁硕辞施施压。 谢芳菲花招穷出不尽,每一次都能被苏秀儿化解。 宁硕辞看得明白,也庆幸有苏秀儿在,才能让他一直保持清醒,不再被蒙骗。 儿子还在旁看着,等待着他的表现,他一定不会再让儿子失望。 宁硕辞往苏小宝那边看了眼。 苏小宝眼眨也不眨的正盯着他,那双小短手还紧紧抱住沈回的脖子,可见也是紧张了。 宁硕辞主意更加坚定,接下来所说的每个字都加重了语气。 “谢氏,今日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必须要等审判完,才能看大夫!” “夫君,你当真要这么无情吗?”谢芳菲不可置信。 以前宁硕辞对她只是夫妻相处时冷淡,可其他事情上,还是一向好说话的。 宁硕辞没有再看谢芳菲,而是目光冰寒,扫向被夜九丢在地上的黄嬷嬷。 “黄嬷嬷,说,你为何说对不起少夫人,这么晚了,少夫人究竟让你去做什么,老实交代,否则让你一家陪葬!” 苏秀儿也对诗画道:“诗画,你都看到了,你忠心耿耿的少夫人,要拿你的家人做要挟让你顶罪,关键时候牺牲你,你当真还要对她死心塌地?” “现在是立功的好时候,只要你抢在黄嬷嬷面前交代,可能会从轻处罚哦,如果黄嬷嬷招了你再招,你的招供可就失去意义了!” 先挑拨,然后设立最终奖励,再内部分化。 短短一句话,用了三个手段。 一直抱着苏小宝,像是背景板一样的沈回,幽深的眸子微动,侧头看了苏秀儿一眼。 每次觉得苏秀儿的表现已经超越他所认识的极限时,总会再次给到惊喜。 同时窗外,也有一双眼睛,正在悄悄看着这一切。 武平侯夫人由一个力气大,身材粗壮的粗使丫鬟背着,站在大厅外面。 宁硕辞虽说已经下了命令,审理谢芳菲一事要瞒着武平侯夫人,可武平侯夫人还是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知道自己嫡孙没有死,还遭到了谢芳菲的迫害,她就怕自己不擅长内宅斗争的儿子会心软。 所以即便腿脚不便,还是让人将她背了过来。 在外面观察了这么久,她才发现,在苏秀儿的引导下,自己儿子一直都很清醒。 她没有看错人! 苏掌柜虽然来自乡下,却比许多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贵女还要优秀。 就连她都开始对苏秀儿的亲娘感兴趣了。 这该是怎么样一个奇女子,才能教出这般优秀的女儿。 不过能成为皇上和长公主恩人,这女子的确也不是一般人物。 只是在她的印象中,二十年前在京城并没有什么优秀的女子出现过啊。 武平侯夫人觉得自己越发糊涂了,同时也遗憾。 “珍姐儿、珏哥儿的生母许氏虽然温婉善良,可却是个耳根子软,拎不清的性格。当初和阿辞成亲根本没有什么感情。都怪侯爷在外喝醉了酒,胡乱许下了这婚事。” “娶这谢氏更是因为许氏临终遗愿!结果谢氏是个只会做表面功夫,烂了心肠的。阿辞看着也对她淡淡的。如果能早些遇到这苏姑娘,阿辞将这苏姑娘娶回家就好了。” “阿辞这一心只扑在公务上,不擅长处理内宅事务的性子,就适合有个主意正主、直爽、性格利落的妻子。” “倘若皇上晚赐婚些时日,阿辞也有机会娶苏秀儿啊,终究是没有缘分!” 武平侯夫人失落的喃喃。 那背着她的婢女没有听清楚她说话的内容,以为是在说要进到大厅里面去,抬头问:“夫人,是现在进去吗?” 武平侯夫人轻轻拍了拍那婢女的肩膀,笑着说道。 “有苏掌柜辅助,阿辞一定将这件事处理妥当。我腿还伤着,他既然不想要我插手,那我便不插手了,回敬荣院吧!” 武平侯夫人带着几人悄悄来,又悄悄离开。 等走远了一些,就连她身边的心腹嬷嬷也对苏秀儿赞不绝口。 第80章 叽叽歪歪,啰嗦死了 “夫人,奴婢刚刚观小公子,虽然全程都由人抱着,可面对那混乱的审讯场面,没有丝毫露怯,可见苏掌柜平日把他教养得极好!” “小公子当初没有被遇害,而是走丢,现在看来,却是因祸得福了。若是当初小公子还留在少夫人身边,由少夫人教养,少不得也会像小姐一样,性子被养的尖锐刁蛮。” 武平侯夫人脑中闪过,方才离开敬荣堂时,小孙女那不讲道理,一味撒泼的模样,就重重吸了口气。 她忧思地道:“若是将珏哥儿认回来后,苏掌柜也能帮着教教珍姐儿就好了。苏掌柜对我们侯府,有大恩啊!” 苏秀儿这边,还不知武平侯夫人已经来过。 诗画在苏秀儿的分化下,神色纠结明显有了动摇,黄嬷嬷也是。 可是在他们马上要开口时,谢芳菲不再装弱躺在地上,而是摇摇晃晃扶着腰站了起来,故意打断喊道。 “苏秀儿,我承认是得罪过你,可你也没有必要真把我往死路上逼吧?” “而且你以为,仅凭你这恩威并施,诗画和黄嬷嬷就会出卖我吗?” “他们一个看着我长大,一个和我一起长大,我们早就像是一家人,谁也割舍不掉。” “黄嬷嬷她只是和我告假回家一趟看看孙子,她说对不起我,只是因为这几日没有办法贴身照顾我,仅此而已!” 说着,谢芳菲威胁的目光依次扫过诗画、黄嬷嬷。 意思很直白,他们早已经是主仆一体,将她供出来,谁也讨不得好,还不如就咬死了不招供。 诗画、黄嬷嬷神色又变了。 苏秀儿上前,抬起手啪的一声,利索地给了谢芳菲一巴掌。 谢芳菲嘴巴张着,被打蒙了! 明明好好在辩论,又一言不合动手。 谢芳菲一手捂着脸,一手指向苏秀儿:“苏秀儿,你又打我?” 苏秀儿甩了甩打麻的手,冷笑一声:“就凭我儿子差点毁容,与你有关,我想就打了,还需要挑日子?” “能动手,就别动嘴,这样拉扯来拉扯去,啰哩啰嗦有完没完?” 苏秀儿侧过身去,不耐烦地双手环胸看向宁硕辞。 “宁大人,你们刑部审案,碰到犯人不肯招供,是不是可以打到她愿意招供为止?为了防止犯人彼此串供,是不是还可以分开审问,逐一击破?” “你要是下定决心一审到底,就上点强硬手段吧。若是不想审……小宝,我们回家用饭!” “嗯,回家用饭!”苏小宝失望地垂下眸子,不再看宁硕辞,将头扭到了一边去。 沈回温柔的眸子微动,配合的吩咐:“夜九,把我们抓到的人带上。” 夜九拧住那卖酥饼小贩的双手,冬松拧住诗画的双手,一行人,一呼百应,以苏秀儿为首就要离开。 宁硕辞心中一紧,明白,自己是真不能再拖。 苏秀儿提的这些他不是不懂,可他一直以来,秉持的理念——家是讲温情的地方。 不是衙门,不能用处理公务般只讲律法,冰冷的手段套用在家里。 如果可以,他还是想要用温和手段结束这一切。 现在看来,他若是宽容谢芳菲,就是对不起儿子! 这个在公事上铁面无私,在私事上拖泥带水的男人,在儿子的逼迫下,这会终于不再拖沓。 他一举手,大喊一声:“苏掌柜且慢。” 接着利落地下了命令:“来人啊,将少夫人按住。将诗画、黄嬷嬷拉下去,各打十大板,再拖回来审理。” 说着,宁硕辞走到黄嬷嬷和诗画面前:“你们可想好了,机会只给你们最后一次,十大板下去,若是还不招。不止你们少夫人会拿捏你们的家人,我也会对付你们的家人!” “再来人,去将黄嬷嬷和诗画的家人都请来,观刑!” 宁硕辞在家中时,虽然没有过多笑容,可却一直温和好说话,从不责罚下人。外面的人都说宁硕辞是铁面判官,冷血无情,谢芳菲是不信的。 她一直都认为宁硕辞对她淡淡,只是还不喜欢她,骨子里是极温柔的,铁面判官、冷血无情,只是外面夸张的谣言。 此时看宁硕辞淡淡地站着,那不容再说情的模样,突然就觉得那谣言或许没有夸张。 她心中一窒,怨恨的目光扫过苏秀儿。 这一切都是苏秀儿逼迫的! “夫君,你这样做是威胁,是逼迫,奶娘和诗画是我的家人,你不能这么对待他们。你说过家是讲情的地方!” 谢芳菲急急走到宁硕辞的身侧,伸手来扯宁硕辞的袖子。 宁硕辞一甩袖子,袖口就甩在了谢芳菲脸上。 他转过身来,温润谦和的脸上满是愤怒,像是被惹急,终于发怒的狮子。 “诗画、黄嬷嬷对你来说是家人。珍姐儿、珏哥儿对我来说,就是不是亲人了吗?谢芳菲,我一直在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来人,将少夫人的嘴堵了!” 宁硕辞话落,已经侯在一旁,准备按住谢芳菲的粗使婆子就不再犹豫,他们上前将谢芳菲按住,扯下腰间的汗巾子塞进谢芳菲嘴里。 谢芳菲才和宁硕辞从外地任上回到京城,府中下人对这个少夫人认真说起来,也没有多少敬重。 尤其接连得知这位少夫人故意养歪小姐,又要毁容小公子,等她身边的人招了之后,这位少夫人怕是要被送往乡下,或者休弃归家了。 所以他们在对这位少夫人下手的时候,就没有必要再手下留情。 谢芳菲被按在了一侧,接下来有人将黄嬷嬷与诗画也摁住就要拖出去。 绕了这么大圈,兜了那么多弯子,终于来真的了! 沈回已经走到大厅门口,听到身后的动静,看了苏秀儿一眼:“要不再看看?” “咳咳,那就……再等等!”苏秀儿眼珠子俏皮地一转。 “我都听沈叔叔和娘亲的!”苏小宝乖巧地更加抱紧沈回。 沈回喉结滚动,配合地抱着苏小宝转身,找了个位置坐下:“嗯,我累了,想坐会。” 夜九看着重新退回去的三人,笑着将手里那卖酥饼的小贩松开推到了一侧。 他这会可是看得明明白白,明明是三人你来我往配合默契,故意激宁硕辞快速处理谢芳菲,偏要互相给台阶。 不过这样瞧着,世子和苏姑娘还有小宝真像一家人。 大概这就是姐弟? 夜九摸了下巴,伸手拦住正准备离开,去叫人抓黄嬷嬷与诗画家人的侯府管事,看向宁硕辞。 “宁大人,不必那么麻烦。我去拦截那黄嬷嬷时,一不小心将黄嬷嬷和诗画的家人都一起请来了,人就在外面院子里!” 宁硕辞深深看了眼夜九。 傻子都知道,不可能真是一不小心把人抓回来的。 必定是提前想到审讯时,可能需要利用黄嬷嬷和诗画的家人,提前做了准备。 走一步看三步,做事老辣谨慎,就算是衙门里经验丰富的提审官也不一定能做到。 宁硕辞又看了眼沈回。 夜九是沈回的人,没有沈回吩咐,夜九绝不可能私自行动。 这沈回行事这般稳妥,就真的只是一个布庄掌柜? 宁硕辞心中有了计较,但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朝夜九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了!” 苏秀儿也看出了,这件事是沈回吩咐的。 她坐在沈回旁边,用胳膊怼了怼他的胳膊:“沈冰块,悄无声息就把人绑了,优秀啊!” 她和宁硕辞建议,让人去谢氏仆役居住的小巷堵人时,沈回分明都听到了。 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将她没有想到的事情,默默填补齐全。 第81章 做人不能总想平衡 “哎哟、哎哟!” “别打了,别打我祖母!” “妹妹,妹妹,你疼不疼啊。” “求求世子开恩啊,画儿你就招了吧,你哥哥侄子侄女还要活命啊。” “哎呀,小娃娃才三四岁吧,可怜见的,怎么承受得住自己祖母在面前受刑!以后怕是会留下心理阴影,这要吓坏了,保不齐就会摔了磕了毁了容!” 大厅外面的院子里,黄嬷嬷和诗画被分别按在刑櫈上,那负责打板的婆子高高抬起板子又重重落下。 除此之外,他们的面前还站着一堆观刑的人。 这些人里面大都是黄嬷嬷和诗画的家人! 他们的家人看到黄嬷嬷和诗画受刑,害怕又不忍心地叫喊、劝着。 同时旁边还安排了人,不时配合着说一些威胁的话。 在身体心理的双重施压下,还没打完十大板,诗画和黄嬷嬷就承受不住招了。 待在大厅里,只能听到外面闹哄哄的。 因为人多声音杂,根本没有办法知道那声音具体说的是什么。 谢芳菲嘴巴被堵住,只能着急地发出唔唔声。 她坐立难安,屁股犹如针扎,抬眸看到苏秀儿和沈回有说有笑,心中骤然生出一把怒火。 恨不得立即弄死苏秀儿! 她落到现在这个下场,都是因为苏秀儿。 这个死村姑,凭什么还在她的面前和男人打情骂俏? 谢芳菲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指甲掐进肉里,劝自己冷静。 十大板打完,行刑结束,黄嬷嬷和诗画被拖了进来。 一同拿进来的,还有黄嬷嬷和诗画的罪供画押。 “谢氏,黄嬷嬷和诗画已经招供,是你不想让珏哥儿被认回侯府,所以故意买通卖酥饼的孙大用油泼珏哥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宁硕辞将画供扔到谢芳菲身上,那按着谢芳菲的两个嬷嬷就松开了手。 谢芳菲捡起招供,仔细看过之后,脸上表情变了几变。 她随后眼珠子一转,身体滑落跪倒在宁硕辞面前,扯着他的袍角。 “夫君,我错了,我认。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想要毁了珏哥儿的容貌,你罚我吧。我自请去家庙赎罪!” 人证物证据俱在,虽然这个时候顺势而为,老实认罪是最好的选择。 可苏秀儿看着谢芳菲忏悔的模样,还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根据谢芳菲之前几次三番耍手段,想要隐藏推卸责任的处事风格来看,谢芳菲极度虚伪。 即便有了人证物证,她怕是也要再争论喊冤一二。 这么快认下,并自请去家庙,这般痛快,看起来更像以退为进,想要掩藏什么。 苏秀儿定定盯着谢芳菲,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然后侧头看向冬松。 “冬松,昨日你不是说,跟踪谢芳菲诗情出了京城的人,已经传来消息,今日快要回来了吗?你去看看可曾到了!” 冬松点头,快步离去。 这边,宁硕辞闭了闭眼,已经对谢芳菲快要妥协。 自请去家庙,这和休妻已经没有区别,唯一不同就是谢芳菲还占着他嫡妻的位置。 谢芳菲继续扯着宁硕辞袍角:“夫君,是我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愧对了许姐姐,可是你又没有愧对我吗?” “这些年,除了初一十五,你可有来过我的房间?但凡你对我上心一点,我怎么又会这般没有安全感?” “我现在都愿意去赎罪了,你都还不愿意答应?夫妻一场,是真想我死了,才满意吗?何况珏哥儿现在不是也没有毁容吗?” 宁硕辞双手攥成拳,吐出一口浊气,征求意见地看向苏小宝。 “珏哥儿,你觉得可以吗。我以后再也不会让她回到侯府,从此以后,就当府里没有她这个人。” 苏小宝粉嫩的唇瓣一抿,质问:“妹妹的脸可是已经损毁了?” “但黄嬷嬷和诗画没有招啊!”宁硕辞扫向趴在地上黄嬷嬷和诗画。 黄嬷嬷和诗画身体一缩,连地同声喊道:“珍姐儿毁容真是意外,少夫人从未跟我们说起过,她要伤害珍姐儿,我们可以发誓!” 谢芳菲拽住宁硕辞袍角的手就是一紧,也跟着说:“珍姐儿的脸真是意外!就是因为珍姐儿脸毁了,我才从中得到灵感,想毁了珏哥儿的脸!” 这就是谢芳菲的聪明之处。 毁珍姐儿容,她是临时起意,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大家都猜到她是故意的,可谁都没有证据。 当府里没有她这个人吗,不可能的,只要她没被休,就有再卷土重来的机会。 谢芳菲眼中闪过算计,恨恨地偷看了眼苏秀儿。 宁硕辞沉默挣扎片刻,也看向苏小宝,再次追问答案:“珏哥儿,你都听到了!” 苏小宝一时拿不定主意了,他没有回答,求救地看向苏秀儿。 娘亲告诉他凡事不能吃亏,他没有毁容,不明白眼下谢芳菲这种处罚,算不算得上没有吃亏。 苏秀儿伸手过去,摸了下苏小宝的额头。 无论什么时候,她就是儿子最强的后盾。 苏秀儿坐直了身体,嘴角掀起嘲讽:“宁大人,你觉得诗画和黄嬷嬷都真的已经交代完了吗?你觉得这样做,对得起性格已经变得尖锐且毁了容的珍姐儿吗?” “想要谁都不辜负,最后往往谁都会辜负。家是讲情的地方没有错,但也要分时候。什么时候讲情,什么时候讲理。而不是死脑筋,不知变通。” “宁大人,你知道为什么,你在百姓心中口碑极好,在衙门里却极少官员愿意和你走动吗?同样是不知道变通!” 鲜居豚开起来的这些日子里,让苏秀儿探听到不少京中消息。 宁硕辞身为武平侯世子,起点极高,本应该一路高歌直上,可就是那不知变通的脾气,被排挤出了京城。 这样的人不能说是傻,只能说是脑袋里有一根筋没有被扯直。 宁硕辞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这个毛病,父亲也同他讲过,可他一直不认同。 他觉得为官,要有自己的底线,在家中也需要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可今日听苏秀儿将家中与为官两者并为一谈,他突然有种振聋发聩的感觉。 宁硕辞往后退了几步,将自己的袍角从谢芳菲手中扯了出来,吩咐说道:“将黄嬷嬷与诗画拖出去再打二十大板。” 以他为官办案多年的经验,他也觉得钰哥儿当年被杀害,却没有死,反被苏秀儿捡到这里面有蹊跷,再深究必会查出更加不堪入耳的东西。 是的。 不能只揪皮毛,让两头都生怨,两头都不痛快! 十大板只是皮外伤,十大板加二十大板,三十大板下去,真打起来能要人命! 黄嬷嬷和诗画对视一眼,同时一慌。 出去的冬松快步进来,侧身在苏秀儿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秀儿站起身来,说道:“宁大人,无须再审。有些真相,到了该露水面的时候,即便你不想让它露出水面,也没有任何作用。” 说着,她又看向冬松:“冬松,将人都带进来吧!” 第82章 都是因为太爱了 苏秀儿话落,冬松退了出去,转眼再进来时,身后已经跟着几名黑衣打扮的侍卫。 这几名黑衣侍卫又分别押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人和几个男人,再来就是一个身材肥胖身体受伤的男人,和一瘦瘦小小的妇人。 “诗情、王天虎!” 几乎是这些人刚进来,宁硕辞就认出了那被押着的年轻貌美的女人和那身材肥胖身体受伤的男人。 诗情是谢芳菲的贴身婢女,他自是熟悉,王天虎曾是他任上有名的混子,他也认识。 “看来宁大人认识他们,那这就好办多了。冬松麻烦让你的人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苏秀儿站起身来,扫了眼在看到诗情和王天虎被带进来之后,脸色突然大变,呆愣站在原地谢芳菲,开口说道。 被冬松派去跟踪诗情,为首的那名暗卫名叫魅绝。 他朝苏秀儿拱了拱手,扫视着屋内的人说道。 “七月二十九日,谢氏在鲜豚居为难您回府后,她身边的婢子诗情就连夜离了侯府,对外宣称回家省亲,实则返回谢氏娘家,从谢府带走五名护卫,连夜又离京去了丘郡县。” “我等一路跟踪,发现她们到了丘郡县后,就直接去了王家村,找到了这名叫做王天虎的人,要杀了他灭口。” “于是我便出手,救下了王天虎以及他的妹妹王小娟,将他们全部带回京城。这是在赶路途中,审讯他们后,得到的所有招供。” 说完前因后果,魅绝从怀里掏出一叠画供的证词,恭敬地递到苏秀儿面前。 苏秀儿接过,一张一张仔细查看。 宁硕辞扫了眼认真画押的苏秀儿,心中像是有一只手在抓。 他明明已经大致猜到了原因,还是忍不住扭过头去看谢芳菲。 “谢氏,你为何要派诗情去丘郡县灭王天虎的口?他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以至于在离开丘郡县后,还要派人返回?” 谢芳菲心里慌得厉害,她本能地想要张口狡辩,可在没有得知供词上究竟写了什么的情况下,又不好先开口。 万一说错了话,等于自曝。 谢芳菲低垂着眼睫,咬着唇,支支吾吾地道:“我不知道……或许这事需要诗情自己交代!” 整整三页的供词,苏秀儿一目十行,在谢芳菲说这话时,她已经看完一页,闻言愤怒地扫了眼谢芳菲,将看完的一页供词递给宁硕辞,讥讽地说道。 “宁大人,事到如今,还相信贵夫人的话呢?她要是把你卖了,你是不是还要帮她数银钱。真不知道你平日在衙门都是如何查的案,这铁面判官的称号又如何来的。想要知道真正的答案,还是自己看供词吧!” 苏秀儿嘴毒,没有留一点情面,可见上面的供词有多么令人愤怒,以至于都开始迁怒了。 宁硕辞心中明白自己老毛病又犯了。 这会才真的发现,自己在处理家事上,的确容易下意识走偏,也容易丢弃脑子,是真的需要有人时刻提醒鞭策自己。 宁硕辞心虚地抿唇,将递到面前的供词接过来,仔细查看。 在看这供词时,已经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当真把供词读完,心脏还是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记。 他捏着供词的指甲已经开始泛白,他没有说话,看供词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完全跟上苏秀儿的节奏。 苏秀儿看完一张,他就接着也看完一张,等全部看完时,身体已经止不住的颤抖。 谢芳菲从宁硕辞的脸上读到了最坏的结果,心里已经在七上八下打鼓,思考着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她眼珠子转动着,捏着帕子往宁硕辞身边挪,小心翼翼地开口:“夫君……” “谢氏,我真想把你的心剖开来看看,究竟黑到了何种地步!当时珏哥儿才一岁啊,你怎么忍心雇凶杀害他。” 宁硕辞扭头,抬手狠狠掐住谢芳菲的脖子,手臂上青筋显露。 脖子被扼住,谢芳菲呼吸困难。 她眼睛瞪大,双手本能地拍打宁硕辞的手臂,眼角余光却也看到了供词上写的一行字—— 谢氏婢女诗情,于大盛七十八年秋,找到我,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以天鹰帮为幌子,劫走宁珏杀害,再嫁祸给天鹰帮。 谢芳菲脑袋缺氧,眼前开始发黑,她困难地道:“夫君……这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你的爱,让我觉得恶心!”宁硕辞松开手,顺势将谢芳菲重重甩在地上。 那受伤的王天虎跪在地上,向宁硕辞磕头求情道:“宁大人,求您放过,我虽然收了宁少夫人的银子,但我没有杀害宁公子啊。你在河边看到的具尸体,只是我找来的死婴啊。” “可那个死婴,就活该被切断四肢,毁其貌吗?小小年纪去世已经很可怜了,凭什么死后还不得安宁?要受你的折磨!”苏秀儿一把拽住王天虎的衣襟,对着他的脸就是两拳。 打了两拳还不解气,又将他踹倒在地上,狠狠踢了几脚。 供词上明明白白写着,王天虎就是一个吃喝玩乐的赌徒,在收了诗情给的银子后,是真的打算杀死小宝。 只因为当时刚将苏小宝从谢芳菲手中抢走后,还来不及对苏小宝动手,就被宁硕辞的人盯上了。 为了引开宁硕辞的人,也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他只能暂时将苏小宝扔给了妹妹王小娟,并命令王小娟杀害苏小宝。 王小娟不忍心,这么小的孩子死去,也不想造杀孽,就将偷来的孩子放在木盆顺着河水漂走了。 王天虎甩开跟踪的人回来,发现孩子不见之后,将王小娟拖到河里,差点将王小娟溺死。 拳打脚踢,在王小娟身上狠狠发泄一番之后,还是不甘心到手的银子飞走。 于是就盯上隔壁村才病死的孩童,盗了那孩童的尸身,伪造成苏小宝被杀害的模样。 “别别别打了,反正那孩子已经死了,就算是受折磨他也没有了知觉,这又有什么关系?就当是替宁小公子挡了劫,这还是大功德啊!” 王天虎躺在地上,双手护住头,为自己辩解。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坏种,即便做错了事,也不会认为自己错了。 “大功德?那我把你杀了,再将你的四肢分解,划花脸不成人形,丢在河边,好是不好?”苏秀儿又补了两脚。 王天虎之前就在诗情手里只剩下了半条命,旧伤未愈,这会在苏秀儿的踢打下,几乎连动都动不了。 好不容易等苏秀儿松了手,他才停止哀嚎,等目光触及跪在一侧的王小娟时,怒从中来,朝着王小娟恶狠狠喊道。 “你是死人吗?都不知道替我求情,就眼睁睁看我挨打。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哥哥?” 说着,迁怒地爬起来,揪住王小娟的耳朵,将她狠狠按在地上,对着她的脸就是两巴掌。 “死丫头,说话啊!你放走了宁小公子,就是宁小公子的恩人!” 第83章 难道是因为天生命贱,扛打 王天虎打王小娟的动作非常熟练,王小娟被按在地上鼻青脸肿,眼睛中透着一股麻木。 那是对亲人,对这个世道的绝望。 人被打压到一定的时候,不是在绝望中死亡,就是在绝望中爆发。 在王天虎又一拳打向王小娟的时候,王小娟一把推开了王天虎。 “你去死,我凭什么要替你求情。你抱来的真是死婴吗?分明就是重新偷来的孩子,你亲手将那个孩子掐死毁了他的容,砍了他的四肢,你是魔鬼!” 王小娟身体颤抖地指着王天虎,想到王天虎杀害幼童分尸体的场景,忍不住干呕起来。 没有想到在查谢芳菲的阴谋时,还扯出一桩命案,说到底那无辜做了苏小宝替身,惨死的幼童也是因为谢芳菲。 王天虎没有想到,一向惧怕自己的妹妹会突然揭穿自己。 他表情一窒,随之骂骂咧咧爬起来,表情凶狠地朝王小娟走去:“赔钱货,你胡说什么,是不是我打得太轻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刚刚那一推,已经用了王小娟的全部力气,当心中一直撑着的那口气发泄过后,刻在骨子里的惧怕又重新袭在心头。 她看着走近的王天虎,甚至连逃跑的勇气也没有用。 第一次挨打时,她逃跑,娘重重打了她一耳光,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了她哥面前。 指着她的鼻子:“赔钱货,天生的贱种。你生来就是帮衬伺候你哥的,你哥打你,是看得起你,下次再跑,扒了你的皮。” 从此以后,她就再也不敢跑了。 以至于二十五岁了,还没有嫁出去。 就是因为她哥找不到媳妇,让她在家伺候她哥。 原本也是将她卖了换过彩礼的,可将她卖出去,买回来的嫂子,都活不过几个月就是死了…… 于是她娘又把她买了回去。 大概就是因为她贱,扛打!…… 王小娟闭上了眼睛,等了一会,预料中的痛感没有袭来。 再睁开眼,发现在她面前犹如魔鬼般的男人,被一个漂亮到不像话的姑娘一把举了起来。 那漂亮姑娘力气真大,她像是看到了神仙。 苏秀儿将王天虎重重摔在地上,这一次没有保留任何力气。 她最讨厌欺凌弱小的人,这王天虎身为男人杀虐幼童,肆意欺辱妹妹简直不配为人。 苏秀儿的这一摔,王天虎直接晕死过去。 苏秀儿扭头对魅绝道:“麻烦把他绑起来,等下一起送往官府。” 魅绝应声,叫人将王天虎拖了下去。 苏秀儿走到惊愕的王小娟面前,握住她冰冷的手:“王姑娘,你愿意将刚才的话让人添写到供词里吗?这样,王天虎就不能再打你。” “我真的可以摆脱他吗?”王小娟不敢相信。 苏秀儿点头:“杀人偿命,为何不可以?只要你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说,只要想,就能做到。 第一次有人支持自己。 也是第一次没有受到打压。 两滴眼泪从眼角滑落,王小娟重重点头:“谢谢!” 王小娟也退到了一侧。 现在就只剩下谢芳菲了。 苏秀儿从沈回怀里将苏小宝抱了过来,不绕弯子,直白地看向宁硕辞。 “宁大人,小宝当年走丢,是因为谢芳菲故意买凶伤人!你现在打算怎么做?还是打算将她送到家庙赎罪吗?” “自然不是!”宁硕辞否认地猛地抬了一下头。 刚刚被掐的余悸还没消散,所有人都招了,人证物证俱全,一味没有力度的否认已经没有任何作用。 谢芳菲听到宁硕辞的话,当场再次跪了下去。 她对自己是真狠,左右开弓一连打了自己二十耳光。 “夫君我错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再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不好。”宁硕辞这次终于将苏秀儿的话听了进去,他没有答应,扭过头去,只是眼里还有些许迷茫。 他俨然将苏秀儿当成了自己的老师。 “苏姑娘,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说了,你就会真的听吗?”苏秀儿反问。 宁硕辞重重点头。 “那你还想和她继续过吗?”苏秀儿问。 宁硕辞摇头。 “那你还想要维护侯府的脸面,保她性命吗?” 宁硕辞犹豫了下,说道:“错了就是错了,脸面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贵族总是把脸面看得比天重,宁硕辞难得不在乎,审了这么久,终于说了一句不气人的话。 苏秀儿点头:“宁大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宁硕辞抿唇,方才像是被迷雾遮盖的思路,顺着苏秀儿所问去想,发现的确已经清晰明了。 宁硕辞沉着脸,侧头吩咐管事:“报官吧!” 说着,他又扭过头来,看向脸已经被她自己打肿,全然没有半点端庄贵气的谢芳菲。 “谢氏,我会给你休书,然后将你所有的罪行上报官府,你就去牢里给那因你而死的幼童赎罪吧。” 说完,他挥了挥手,让人将谢芳菲绑起来。 谢芳菲被两个婆子重新按住,她用力挣扎,到了这个地步也忘记了伪装,拿出自认能保护自己的武器,大声喊。 “宁硕辞你不能这么对我,将我送官,你们宁家的名声就毁了,以后你们侯府也会跟着被人耻笑,你可以不在乎脸面,母亲父亲也不在乎吗?你这样做可有经过母亲父亲的同意?你就不怕他们怪你!” 宁硕辞听谢芳菲这么一说,还当真有些犹豫。 这时,早奉了武平侯夫人命令的嬷嬷站了出来,双手交叉拢于腹部,面无表情地转达。 “世子,夫人说了,只要是苏掌柜说的,她都没有意见,让你只管放手去做!” “母亲竟然知道了!”宁硕辞心中一紧,然后脸上闪过深深自责。 是他没有用,识人不清,娶了头恶狼回来。 母亲这么大年纪,腿伤了还要为他操心。 宁硕辞点了点头,朝那嬷嬷道:“我知道了,还请秦嬷嬷回去告诉母亲,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情。” 宁硕辞只看到了自己对武平侯夫人的愧疚,而其他人看到的,则是武平侯夫人对苏秀儿的看重。 只要是苏秀儿所说,一律没有任何意见,只管照办。 这么说,岂不是把苏秀儿的位置都置在了宁硕辞之上。 宁硕辞看向谢芳菲说道:“我们武平侯府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被人耻笑,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谢氏,是你辜负了许氏,辜负了珍姐儿对你的敬重,你该承担这样的结果!” 第84章 你打人我断后,你杀人我填土 “可我娘家也会因此事被牵连,我会被谢氏家族除名,会被流放,会死,我能接受休妻,能不能别报官?” 谢芳菲眼泪流下,抓紧时间,退而求其次,再次讨价还价。 宁硕辞得知那无辜幼童因谢芳菲惨死,对谢芳菲早已经没了任何感情。 方才迷茫也是考虑到父母的感受,这会有了武平侯夫人的支持,他果断地甩袖,主意坚定。 “我说了,你该承担这样的结果!” 宁硕辞话刚落,就有仆人一脸焦虑地从外面跑进来,行礼禀告:“世子,京兆尹衙门来人了!” 宁硕辞侧过头去,疑惑地皱起眉头:“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我不是才让人报官。” 在场的其他人也皆是想不明白,报官的人现在都还没有出府门,这官差就来了,莫非是会算。 苏秀儿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假装咳了咳:“那个……宁大人,不好意思,其实在你犹豫要不要将谢芳菲送去家庙时,我就已经请人报官了。” 那时候谢芳菲主动提出去家庙,苏秀儿就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最后宁硕辞同不同意,她都不同意。 所以在让冬松去查看跟踪诗情的暗卫有没有回到京中时,也顺便和冬松说了报官。 谢芳菲闻言面目变得狰狞:“苏秀儿,你不得好死。这是我们武平侯府的事情,你凭什么一再插手!” 宁硕辞痛心,失望早已经跌至谷底,他维护地看向谢芳菲。 “谢氏,你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苏掌柜是珏哥儿养母,武平侯府的事,她就有资格插手。” 苏秀儿又将事情考虑在了他的前头,宁硕辞哪里会责怪苏秀儿,只会更加责怪自己的不坚定,才会让苏秀儿一点也不信任自己。 宁硕辞让那禀告的仆人退下,而官差们,也已经进了大厅。 “是谁报的官?”为首的官差开口问。 “是我报的。”宁硕辞这个时候没有再躲在后面,而是承担起自己应有的责任,把所有罪供都交到那官差手上。 “我要状告,我的妻子谢芳菲谢氏,买凶杀害嫡子,又故意买凶毁害嫡子容貌,其行为恶劣,手段狠毒,现人证物证俱全,还请将她收监归案!” 一般高门大户出了丑事,都是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像这样大张旗鼓报官的可不多见。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那为首的官差简单翻看那些罪供后,就朝宁硕辞拱了拱手。 “宁世子,您确定要报官,不用再考虑一下?” “不用!”宁硕辞摇头,抬腿将路让开,露出藏在他身后一直被两位婆子按住的谢芳菲。 那为首的官差见宁硕辞的确主意已定,沉思着不再多问,一挥手,身后跟的那些官差就上前交接犯人。 谢芳菲被推到了两名官差手里,两只胳膊就立即被扭到了身后。 她不甘地扭过去,眼中带着祈求:“宁硕辞你真要对我这般残忍吗?” 宁硕辞面容冷的漠,拒绝地把头扭到了一边,也朝那为首的官差拱了拱手:“麻烦转告京兆尹大人,公事公办,不需要顾及我侯府名声!” “世子放心,下官定会转告。”那为首官差看了眼已经失态的谢芳菲,拱手答应。 如果是想让他们帮着徇私这才难办,公事公办,太容易了。 为首的官差一挥手转身,其他官差就带着所有罪犯往大厅外走,除了谢芳菲,连同的一起的还有诗情、诗画以及黄嬷嬷和昏死过去的王天虎。 谢芳菲心中不甘,所有罪证齐全,只要出了这道门,进了京兆尹衙门,想要事情回转就越加难了。 往后在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样的困苦,已经可以预知。 她步步为营,从未出过差错,今日怎么就一再失利,好不容易筑就的城墙轰然坍塌了。 苏秀儿真的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你们松开,在还没有定罪之前,我就还是武平侯世子夫人,谢将军之女,我自己能走!”谢芳菲左右挣扎,甩开那扭着她双手的官差。 谢芳菲是犯了罪,可在不知道谢将军府是何态度之前,她的身份还是让人忌惮的。 那官差闻言就松开了些手。 谢芳菲抬头挺胸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在越过走廊,往台阶上走时,她趁那官差放松警惕之际,突然扭头狠狠地往圆柱上撞去。 无论如何,她都不要这么狼狈地被押出侯府。 她无论如何也不要输在一个村妇手里! 那押着谢芳菲的官差被她这疯狂的举动吓到,怔愣片刻,伸去抓却是抓了个空。 其他人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谢芳菲若是撞得半死,为了顾及谢将军府,这送官怕是少不得要迟缓。 “谢氏!”宁硕辞从大厅里冲了出来。 谢芳菲心狠手辣,真豁得出去。 苏秀儿怕血腥的一幕给苏小宝带来心理冲击,抬手捂住苏小宝的双眼。 就在所有人以为谢芳菲的阴谋即将得逞的时候,沈回纵身一越,轻功卓越的飞跃而出,出手如电,长臂一伸,将谢芳菲给拎离圆柱,狠狠丢摔在地上。 怎么会,又失败了。 谢芳菲已经被摔过的身体,再次摔在地上,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 她在地上痛苦地滚了滚,随即恶毒如蛇的目光狠狠射向沈回。 不愧是狗男女,连摔人的手法都一样! 沈回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谢芳菲,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一切有惊无险,官差们怕再出变故,一刻也不敢再耽搁地将谢芳菲押着出了府门。 “沈冰块,好样的!”苏秀儿眉飞色舞地拍了拍沈回肩膀,抱着苏小宝侧过头问冬松:“谢芳菲的娘家很厉害吗,对她是什么态度?” 谢芳菲太能搞事了,她怕谢芳菲被送去京兆尹衙门后,还能搞出点事情。 必须要将这件事拍死了,让谢芳菲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冬松查谢芳菲底细时,自是有查过谢芳菲娘家的。 冬松说道:“谢府是个大家族,但谢芳菲的父亲只是一位从四品将军,没有什么实权,谢芳菲也非嫡长女,家里对她的态度只说是一般吧。” “不过她父亲与首辅温栖梧是表亲关系。这温首辅权倾朝野,朝中大臣都会卖他几分面子!” “若是温首辅出面,的确有可能替谢氏脱罪,不过你不用担心,有长公主和皇上在,即便是……” “抱着!”冬松话还没有说完,苏秀儿就将苏小宝塞在了他的怀中。 冬松只能将话咽下去,下意识抱紧苏小宝。 他其实想说,只要小主子不把天捅破,有长公主和皇上在,都能帮她轻松解决。 长公主都回京了,他迫不及待想回酒楼拜见长公殿下了。 苏秀儿没有注意到冬松幽怨的眼神,她走到宁硕辞身侧:“宁大人,你家有锣吗,能不能借用一下?” 宁硕辞与谢芳菲夫妻多年,一直以为谢芳菲是个端庄温婉的性子,即便有些小心思,也无伤大雅,可是今天,谢芳菲的所作所为,皆超出他的认知。 谢芳菲如此心机,他也怕谢芳菲到京兆尹衙门后,再闹出事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他也准备亲自去一趟京兆尹衙门。 此时听到苏秀儿的话,根本没有多想,就已经让人去给苏秀儿取锣。 世子亲自吩咐,被夫人看重的苏掌柜要锣,武平侯府的下人哪敢怠慢,锣很快递到苏秀儿的手里。 第85章 五马分尸,皇上与长公主 苏秀儿拿到锣,左右查看过后,双眼亮晶晶地对冬松道:“你带小宝先回鲜豚居,我去一趟京兆尹衙门。” “苏姑娘,谢氏罪证已经齐全,你再去京兆尹衙门做什么?您母亲不是还在酒楼等您团聚?”冬松不解,一颗心早已经飞回鲜豚居。 “当然是有重要的事!”苏秀儿挥了挥手里的锤子,不以为意地道:“我娘又不会飞走,团聚不差这一时半会!” “这……”你不差我差啊!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冬松差点跺脚。 沈回看着苏秀儿下了台阶,速度去追谢芳菲的背影,眸色微闪,已经猜到苏秀儿在打什么主意。 他扭头,附耳对夜九说了几句。 夜九眼睛一亮,立即跑上去跟着苏秀儿。 只见已经追赶上谢芳菲,跟在众官差旁边的苏秀儿,故意朝双手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谢芳菲喊道:“谢芳菲,我送你一程,别太感激啊!” “滚开,少来惺惺作态,我不需要!”谢芳菲本能的拒绝,直觉苏秀儿没憋着好屁。 苏秀儿举高了手里的铜锣,狡黠一笑:“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听,这是什么声音?” 说完,她就气死人不偿命,铛的一声,重重敲了一下锣。 刺耳的锣声传递开去,苏秀儿扯着嗓子大喊。 “快来看啊。武平侯府少夫人买凶杀害嫡子,毁嫡子嫡女容貌咯!” “铛!” “武平侯府少夫人因一己私心,害得无辜幼童妄死咯!” 随着苏秀儿接连敲打,很快道路两旁就围了许多看热闹的路人。 还没有等路人主动相问,夜九就配合默契,双手放在嘴边呈喇叭状,吧吧的一路相告。 “我跟你说,这谢芳菲谢氏根本就不是人,当初是因为前武平侯府世子夫人的信任,才得以嫁进武平侯府,结果她一嫁进侯府就开始不做人,不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养歪侯府小小姐,还将侯府小公子……” 随着苏秀儿和夜九的一番高调作为,不出半刻钟,几乎整条街就知道了谢芳菲的恶行。 人活在世上,都会有自己孩子,没有孩子的,家中也有小辈。 听到谢芳菲对珍姐儿和苏小宝毁容,买凶残害苏小宝,结果牵连无辜幼童惨死的细节,看热闹路人的情绪被成功带动,烂菜叶子臭鸡蛋齐飞,朝着谢芳菲砸去。 “去死,忘恩负义的毒妇!” “连幼童都能下手残害,像你这种毒妇就不该活在世上。” “五马分尸,五马分尸!” 激动的声音越来越多,谢芳菲满头满身全是臭鸡蛋与烂菜叶子,端庄体面的贵妇人,这会比乞丐还要脏臭。 原本谢芳菲还想咒骂苏秀儿一介村妇,卑鄙无耻下流,可在众多激动愤怒的目光下,她还是害怕地缩着脖子低下头。 但心中的恨意不甘,却比之前更甚。 到了这时候,她终于对曾经的段珍珠感同身受了。 当初段珍珠败在苏秀儿手里,她只觉得段珍珠手段不够,运气不佳,现在她才发现苏秀儿这村妇有点古怪在身上,若是再给她机会,她定会有办法让苏秀儿好看。 锣声一路相送到京兆尹府衙门,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京兆尹早已经接到消息等在了衙门门口。 他知道谢芳菲残害继子女一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若是处理不好,他可能就要倒大霉了。 同时他也知道,谢芳菲有得罪过苏秀儿,上次得罪苏秀儿的段珍珠已经被送往乡下,这次谢芳菲被送往衙门,这即将成为皇子妃的小村妇真的不简单啊。 他倒是想见一见这小村妇了。 等苏秀儿人一到,手里拿着面锣,穿着青布简单的衣裳,大大方方,见人眼里含笑,漂亮不张扬,平易近人却带着一股机灵劲儿。 体态模样比贵女还要出色,身上又有世家培养出来贵女身上没有的灵气。 他突然就有些理解,为何皇上仅凭恩情,就将苏秀儿许给两位皇子了。 “京兆尹大人,人给您送过来了,您是我们京城的父母官,接下来满城百姓都等着您的审判结果呢,相信您一定会公平公正的审理。” 苏秀儿收起锣,朝京兆尹行礼。 京兆尹心中冷哼,什么满城百姓都在等审判结果,分明是故意用锣吸引百姓围观,用舆论监督他呢。 不就怕他碍于谢将军府、温首辅对这谢氏从轻处理么,说得比唱得好听。 我真是谢你全家了! 不过,一个懂得借用舆论手段马上要嫁给皇子的女人,哪怕是村妇,没有背景,他也不想得罪。 京兆尹脸上堆起笑容,态度温和地说道:“苏掌柜放心,本官一定秉公处理。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 宁硕辞跟着拱手行礼:“那就麻烦京兆尹大人了!” “宁世子,好说!”京兆尹大人还礼。 事情已经办妥,苏秀儿准备离开,走的时候,她找到王小娟。 “王姑娘,等案子结束,如果你想留在京城,或许没有地方可去,可以来鲜豚居找我,我可以安排你在鲜豚居做事!” 王小娟从小生活在王天虎的拳头下,是真的可怜。 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还能放小宝离开,这份心善难得。 至于她一开始没有说真话,包庇王天虎,也能理解。 毕竟从小被禁锢的思想,想要冲出牢笼,肯定需要时间和契机。 而王小娟冲出来了,她勇敢地揭穿了王天虎。 “谢谢!”王小娟对苏秀儿只有感激,不过现下她还有些迷茫,需要时间缓和去思考。 “那边怎么有锣声,是发生什么了吗?” 牙婆带着一群打手和五六个模样清俊的男子正赶赴贵族府邸。 有位贵人,需要找几个优质的男仆,而被牙婆挑选的这些人里面,就有已经养好伤的魏明泽。 此时,魏明泽听到问话,也朝锣声传来处看去。 就听有人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锣是那村妇苏秀儿敲的。这苏秀儿真是命好着呢,她娘是皇上和长公主的恩人也就算了,就连她收养的儿子,也是武平侯府嫡孙。” “这不,苏秀儿亲手揭露了这武平侯府世子夫人谢氏买凶杀子的阴谋,被扭送到京兆尹衙门去了。听说整个武平侯府上下都视苏秀儿为恩人,世子和侯夫人都对她言听计从呢!” 怎么可能,苏秀儿一个杀猪的村妇,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就被指为皇子妃,还成了侯府的座上宾! 魏明泽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着一双眼睛,满是不敢相信。 “啪!” 牙婆子见魏明泽分心停了下来,扭头不留任何情面的一鞭狠狠挥了过去,骂骂咧咧道。 “怎么,还想找那苏姑娘报仇?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德性。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 说着,那牙婆目光一闪,用手中鞭子抬起魏明泽的脸,揶揄地道:“这次我带你们去的地方,那是顶极奢贵的去处,要是被贵人选上了,还是有机会翻身报仇的!” 魏明泽手臂被抽得生疼,但他不敢应声,只能任由摆布,假装听话的垂着眼睑,眸中藏着滔天恨意。 这些日子在牙行,没少被责骂殴打,而魏明泽本就能屈能伸,现在的他比以前更会忍耐。 鲜豚居。 苏秀儿回来的时候,苏添娇果然也已经在了。 被告知,苏添娇回了后院宅子里,苏秀儿就一刻不停地往后宅跑去。 这时,苏添娇坐在房间内的椅子上,春桃、夏荷全都跪在她的面前。 “起来吧,跪跪跪现在又不是在公主府,你们随意一些,就当我是苏寡妇。” “对了,囡囡成亲一事,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吧!春桃,你给那浑蛋玩意递个消息,让他滚来见我!” 苏添娇说着,人已经坐歪,随意捏了颗葡萄扔进嘴里。 第86章 快看,想你都想胖了 眼前这位穿着朴素,浑身透着股慵懒劲儿,非必要,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确是他们家熟悉无比的长公主殿下。 他们家殿下,回来了! 可即便如此,春桃、夏荷还是有些不太相信,毕竟失望过太多次了。 两人对视一眼后,春桃率先一步朝夏荷伸出胳膊,神情严肃地请求:“夏荷,你掐我一把!” 夏荷唯恐落后,也把自己的胳膊伸了出去,争抢着说:“春桃姐姐,要不你先掐我一把!” 地上跪着的两位妇人,无论是谁走出去,都是拥有绝对本事,令人尊敬、敬仰的存在,这会却像小姑娘一样,争着让对方先掐自己。 春桃、夏荷较劲,都不掐对方。 苏添娇啧了一声,等的不耐烦了,她头痛地抚了抚额,施施然起身在夏荷、春桃胳膊上各掐一把,眨着一双眼睛,勾起一边嘴角坏坏地问。 “痛不痛?能确定是真的了吗?要不要我再加大点力道?” 胳膊上的肉连带衣服被掐住是真痛,这力道,这掐人往右拧的习惯,的确是他们家长公主的手法。 “啊,殿下!” 春桃、夏荷双双起身,激动的双眼通红,齐齐扑进苏添娇怀里,像孩子一样一左一右紧紧抱住苏添娇。 “奴婢们终于把您盼回来了,您怎么能这般狠心,丢下奴婢们自己一个人离开,您这些年没有奴婢们在身边伺候,都是怎么过来的。” “当初要杀您的人,究竟是谁?” 思念就像是洪水,刚打开一个缺口,就泛滥的无法止住。 春桃、夏荷恨不得将这些年的思念全部顷泄而出,也恨不得将自己没有弄明白的事情,全部弄清楚。 苏添娇像是想起了些往事,眼中的失落低沉一闪而过,右手大拇指与食指连接处的烫伤即便二十年过去,依旧明显刺目。 她沉默片刻,随即那些复杂的情绪敛去,像是从未发生过。 苏添娇将春桃和夏荷推开,明明是主仆,却像是大姐姐一般,用拇指把两人脸上的泪水抹去。 “哭包,都一把年纪了还哭,当真以为自己还是青春美少女?要不给你们两一对翅膀,看能不能飞上天?” 说着,半真半假地继续道:“请问,二位,曾经的事能不能别提?我也是有隐私的。还没有回长公主府,你们都别叫我殿下,可以称呼我添娇姐姐!” 春桃、夏荷二人心中一沉,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长公主的性格。 打掉牙齿入肚子里咽,天塌下来,都自己默默扛的主。 如今处处回避,所是长公主心中,必然清楚那想谋害她的人是谁。 那人恐怕在长公主心中地位特殊不凡,所以长公主才不想说出来。 春桃思索片刻,进一步请求:“长公主,那个人是谁真的不能说吗?不提前做防范,万一那人知道您回来再对付您怎么办?对付小主人怎么办?” “是的!”夏荷也跟着央求:“长公主,您就将那个人的身份告诉我们吧,府里秋菊他们还全都在等您回去呢。” “让我想想!”苏添娇没有把话说死,重新歪坐回椅子上,单手支着额头,眼看夏荷、春桃还要说话。 她摸了摸平坦的肚子,转移话题:“夏荷,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啊,您终于记起要吃奴婢做的饭了吗?”本来还想追问的夏荷面上一喜,思绪瞬间打散,行动力十足地撸起袖子,干劲十足地道。 “那好吧,奴婢这就去给您做吃的,您不是最爱吃八宝鸭子?婢奴就做这个,您看看,奴婢的手艺这些年有没有长进!” 夏荷说完,生怕慢一步真会饿着苏添娇,一刻也不敢耽搁的匆匆打开房门离去。 春桃敛了下眉,知道长公主是故意支开夏荷,等夏荷走后,她满脸担忧地问:“长公主,您这次回来,到底是何打算?” 苏添娇眸光一闪,身体坐正了些,终于收起慵懒,表情严肃又带着无尽寂寞和苍凉。 “春桃,你跟在本宫身边时间最长,你应该懂。朝廷之上不需要有人的威望高过天子,这天下也不需要两位主子。本宫暂时不想回长公主府,你可明白?” 春桃微微一怔,随即为自家长公主心疼。 江山打下来了,守住了,到头来还是逃不过鸟尽弓藏。 春桃心中难受,缓了缓,小心翼翼问:“长公主……那个人是皇上吗?” 苏添娇伸出修长青白的手指狠狠戳了戳春桃额头,笑起来带着股天然的妩媚。 “我都让你去通知那小王八蛋了,又怎么可能是那小王八蛋?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小王八蛋故意将囡囡许给那两臭小子,就是想要逼我回来见他!”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不阻止那臭小子,还跟他狼狈为奸,懒得跟你们算账。” 被苏添娇这般直白指出来,春桃反倒觉得浑身轻松。 也庆幸那人不是皇上,否则她就上大当了。 也只有那人不是皇上,伤长公主才不会那般深吧。 毕竟长公主为皇上,可谓是付出了一切。 春桃重重舒了口气,浑身觉得轻松。 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瞒不过长公主,处处被拿捏死死的感觉又回来了,真好。 她有病,就是喜欢这种被拿捏的感觉。 春桃笑了笑,走到哪都要被人尊称一声姑姑的人,在苏添娇面前像个少女似的,说话不过脑子又密又多,还带点告状的味道。 “谢殿下宽恕。不过皇上说,他是故意逼您回来,也是有意要将小主子许配给其中一位皇子。” “皇上还说,小主子嫁给哪一位皇子,就立哪位皇子为太子。如果您实在不愿意小主人嫁给两位皇子,小主子也可以参加皇位竞争!” 苏添娇翻了个白眼,完全没有得知女儿可以参加皇位竞争的高兴,反而相当嫌弃。 “那小王八蛋,许久没有见当真是皮痒,这件事我知道了。你还是先派人去告诉那小王八蛋,我回来了。免得以为我故意不告诉他,又和我闹脾气。” “是!”春桃屈膝应下,想到那位一提到长公主,比自己还像个孩子的皇上,嘴角就止不住的上扬。 突然很是怀念,长公主与皇上相处的那些日子。 正说话,屋外响起苏小宝欢快的声音。 “啊,大渊,真的是你呀。外祖母把你喂瘦了,你真是可怜。不像是娘亲,把我养的可好了。我都胖了哦!” “外祖母、外祖母,您在房间里面吗,小宝进来了哦!” 离门还有些距离,苏小宝奶声奶气的声音就已经再次传来。 苏添娇侧身靠躺在了椅子上,顺手又摘了颗葡萄扔进了嘴里,眯着眼睛道:“进来吧,小家伙!” 听到苏小宝要进来,春桃擦了擦眼角还没有完全干掉的泪水,默默将路让开了些。 房间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首先从外,探进来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等确定坐在椅子上,悠闲躺着吃葡萄的人是自己外祖母后,苏小宝才整个身体都露出来,迈着一双小短腿哒哒的跑向苏添娇。 “外祖母,真的是您啊。小宝想您,都想胖了!” 苏小宝跑到跟前后,熟练的手脚并用往苏添娇身上爬。 苏添娇随手一拎,将小东西拎到了自己身上坐好,摸着他胖嘟嘟的小脸,然后用修长手指抬起他的小下巴:“小骗子,想我都想胖了?忽悠你家外祖母傻呢?” 说着,没留情的在苏小宝脑门上一弹。 “哎哟!”苏小宝夸张的捂住脑袋,五官紧成一团:“外祖母,别打脑袋,小宝脑袋打坏了呀!” “坏了吗,让外祖母看看,小东西有没有说谎!”苏添娇伸出双手挠苏小宝咯吱窝,祖孙俩笑成一团。 冬松跟在苏小宝身后进来,到了门口他生怕亵渎了心中女神,小心地偷偷抬眼看去。 可第一眼看到还是被长公主惊艳到了。 第87章 苏添娇向女儿摊牌了 长公主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雪白雪白的肤皮,大眼睛、高鼻梁、蔷薇色的唇瓣,明明三十多岁了,说她只有二十岁,他也是相信的。 而且看起来没有一点架子,慵懒妩媚地与苏小宝闹成一团。 “谁在那鬼鬼祟祟,还不进来!” 苏添娇把小宝挠得起不来之后,目光微动,已经敏锐地发现了门口那抹想进,又不敢进的黑色身影,一出口慵懒妩媚的御姐音不容拒绝。 明明是随意一说,冬松却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冷气压,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他就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双腿一弯跪在了地上,压低着头,本能地不敢直视椅子上的人。 冬松这一跪,苏小宝就从苏添娇怀里坐起来。 他如同黑葡萄般的眼睛转头,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冬松:“外祖母,冬松哥哥为何要跪您啊?” 苏添娇还没有回答,苏秀儿和沈回就已经从屋外踏了进来。 苏添娇看着窝在苏添娇怀里,已经全然没有受宁硕辞影响了的苏小宝扬唇一笑、 “傻,这还要说,必然是因为我娘,你外祖母,是长公主府真正的恩人啊!” “娘,当初春桃姑姑和冬松找到我的时候就都跪我了,您能不能说一说,当初您到底对长公主和皇上有什么恩啊?我偷偷问过夏荷姑姑了,她让我来问您。” 苏秀儿坐到苏添娇旁边,挽住苏添娇的胳膊撒娇。 苏秀儿嘴上总抱怨苏添娇不靠谱爱吹牛,但从二人的肢体接触,可以看得出,两个人的感情极好。 苏添娇一手抱着苏小宝,一手轻轻弹了弹苏秀儿的脑门,潇洒地一甩额前碎发,随意地说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娘不是长公主府和皇上的恩人,就是本公主本人!” 她是自己和小王八蛋的恩人,她怎么不知道? 对女儿她从不说谎,非常有必要好好澄清一下。 她说完,就摆出了个自认为最帅的姿势,等着女儿接下来的夸奖,结果女儿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夸张地笑得前俯后仰。 “哈哈哈……娘,你是长公主,那我岂不是郡主?虽然我做梦都希望自己能成为郡主,但您还是别闹了,在我面前吹吹牛也就算了,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我怕您闪到腰!” 说着,苏秀儿站起,对春桃道:“春桃姑姑,您别跟我娘计较,我娘就是有那么一点不靠谱,您认识她,应该以前就知道她的性格。” 春桃看着笑出眼泪,又极尽维护自家殿下的小主子,转头看向自家殿下。 苏添娇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一副你自己不信,怪不得我的模样。 春桃想到长公主说,这里不是公主府地话就道:“添娇姐的性格我自然清楚,我自然不会怪她。” 这就是了,春桃姑姑是长公主大管事,如果自家娘真是长公主,春桃姑姑岂会叫娘为娇添姐? 苏秀儿挑了挑眉,她就知道自己娘的德性。 没有的事,她就会吹牛。 有的事,她就绝口不提。 例如:如何成为长公主和皇上恩人一事。 娘啊娘啊,你能不能靠点谱。 苏秀儿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鲜豚居酒楼前厅,因得知苏秀儿养了武平侯府嫡孙,武平侯府将苏秀儿奉为座上宾之后,酒楼里面突然涌进许多来订购鲜猪肉的客人。 之前知道苏秀儿即将成为皇子妃,也有许多人来捧她的场,可那种捧场跟现在不同。 以前是觉得苏秀儿背后没有人,即便成为皇子妃,也只能是炮灰。 现在多了武平侯府的支持,说不定真能坐稳皇子妃的位置。 毕武平侯在朝中还是有些实力的。 酒楼里订购的客人一下子增多,人手就不够了。 魏芳芳得知苏添娇来得了之后,就不时伸着个脑袋往后宅瞧。 这会儿更是抓住机会,主动请缨去后宅找苏秀儿。 许小蛾看破她的小心思,将手里的托盘塞到她的手里,叮嘱道。 “你去把楼上雨字号包厢收拾了,我去叫秀儿姐。别忘记,你是魏明泽的亲妹妹,难保苏婶不待见你,你还是少往苏婶面前蹿。” 魏芳芳瞧着许小蛾往后宅走的背影,眼中闪过阴鸷。 不就是会拍马屁么,都是酒楼里干活的,又有谁比谁高贵? 等她嫁给沈回,她就谁都不需要再忍耐。 魏芳芳摸了摸发上别的紫色绢花。 许小蛾到了后宅,站在房间门口,轻轻叩了叩门,笑着朝里面喊道。 “秀儿姐,前面酒楼突然来了许多客人,明日要订购新鲜猪肉,账房请您过去一趟。” “好,我就来。”苏秀儿朝外应了一声,还没有和苏添娇叙够话,回头不舍地看着她娘:“娘,我去去就回,等晚些的时候,我们一起吃团圆饭。” “小宝、苏奶奶。”魏顺跟在许小蛾身边,怯怯地朝里面喊。 苏小宝被抱去武平侯府后,魏顺就自己回了鲜豚居。 但他一直惦记着苏小宝,想问问苏小宝回侯府后的情况。 来到京城这陌生的地方,周围都没有熟悉的伙伴,魏顺就是苏小宝唯一的朋友,苏小宝和魏顺的关系也就越发好,何况魏顺才救过自己。 魏顺一喊,苏小宝就从苏添娇身上滑落下来:“外祖母,我想和魏顺哥哥去玩。” “去吧!”苏添娇不阻拦,她一向不限制孩子的自由,就像她从来没有限制过苏秀儿。 家里不缺银子,女儿焦虑想上进赚银子。 那就去,天高任鸟飞,飞不动了那她就接着。 苏秀儿和小宝出去后,春桃才踢了踢一直跪着,还没敢起来的冬松。 “起来吧,长公主在外面不想曝露身份,以后你就称呼长公主为姑姑吧!” 说着,春桃又告诉苏添娇道:“添娇姐,这是冬梅收养的孩子,也是她指定的接班人!” 苏添娇点头,打量着全身绷紧,连脚指头都透着紧张的冬松笑了:“这孩子看着不错,就是胆子有点小,放心本宫,不吃人!” 冬松一听就知道苏添娇在开玩笑,初次见面,他也想在长公主面前表现表现,但还是很不争气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是煮虾子似的,从脸红到了耳后根,也将头埋得更低。 年轻人就是不经逗,苏添娇笑着将目光移到没有随着苏秀儿离开的沈回身上。 春桃在介绍冬松时没有避讳沈回,就意味着沈回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 其实从苏秀儿第一天将沈回扛回来,她就已经猜到沈回身份不简单。 苏添娇单手支着下巴,直接问:“沈回,说说吧,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第88章 苏添娇年轻时做过的荒唐事 眼前男子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比在桃林村的时候看起来还要俊秀了。 明明穿着玄色衣裳,却透着干净清爽的气质,举手投足皆是贵气,即便不说话,默默站在那里,存在感也十足,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总像藏着许多心事,难以让人看透。 这是个心思极重的孩子! 京里到底是谁家,养出了这么一个矛盾的孩子。 春桃不待见地瞥了沈回一眼,也在等待着沈回自己交代。 沈回默默上前几步,站在房间中央位置,敬重地朝椅子上的人拱手行礼,没在隐瞒身世,据实以答。 “小子沈宴回,东靖王世子,现在奉皇上之命,隐藏身份于布庄,暗查军饷贪墨案。” 见长公主如同皇上,要在查贪墨案一事,沈回也如实说了。 “你是沈临的儿子?”苏添娇潋滟的眸子中闪过惊讶,再次上下扫视沈回,发现眼前的沈回眉眼和印象中的那个男人长得并不相似,就疑惑地皱起眉头。 春桃见状冷哼一声,怨念颇深地朝苏添娇告状。 “殿下,沈公子东靖王世子的身份是经过皇上认证的,确认无疑。东靖王当初为了求娶您要死要活,结果您不过才失踪,他就火速与另一位女子结为夫妻,还生下了这东靖王世子,现在看来那痴情真是可笑!” “春桃!休得瞎说。”苏添娇不好意思瞪了春桃一眼。 那些往事怎可在人家孩子面前提,而且提这些,不是挑拨人家父子关系么。 应该不会有人喜欢自己的父亲心中除了自己母亲外,还装着其他女人。 苏添娇笑着看向沈回:“沈世子,你不要听春桃瞎说,你父亲保疆卫国,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他能娶你母亲,肯定也是与你母亲两情相愿。过去的事,不必也罢。” 沈回明白苏添娇这般说是好意,但他们家母子父子情况复杂。 有些误会需要当事人亲自假事才够有诚意。 他垂下如鸦翼般的睫毛,微薄的唇瓣轻抿,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直白地道。 “没有过去,父王已经在回京的路上。父王与母亲另有隐藏。父王倒是会和殿下解释!” “苏姑娘和两位皇子的婚事,冒昧问一句,长公主殿下打算如何处理?如果要将苏姑娘嫁给二位皇子,不知我们东靖王府能不能帮忙一起准备嫁妆!” 嫁妆一般都是由嫁家准备,苏添娇挑眉,一只脚豪迈不受拘束地踩在椅子上,身体往前倾了倾:“沈世子,我家囡囡的婚事,为何让你们东靖王府准备?” 铺垫这么多,终于到了最期待的时候,这个答案已经纠结困于沈回心中许久。 春桃同样眼神一亮,她也想知道,小主人究竟是不是东靖王的女儿! 沈回身体往前欠了欠,有些难以启齿,艰难地往外蹦字:“苏姑娘她,是不是父王的女儿!” “嗯?你认为囡囡是你姐姐啊,那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可知道了什么。”苏添娇漆黑的眼珠转动,不答反问。 沈回言简意赅,如实禀告:“父王心里这些年一直都有您,在暗匣中藏着您的画像,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拿来睹物思人!” “只凭这些?”苏添娇往嘴里又塞了一颗葡萄继续问,那张妩媚的脸上,不知为何,还闪过失望。 沈回一怔,被问到了,他拧着浓眉,于男女情事上单纯得像是一张白纸:“难道这些还不够?” 春桃早就想说了,只是没有找到机会,这会就趁机说了出来。 她摇头,骄傲地挺着胸脯,嘲讽地扯着唇角。 “自然远远不够,当年爱慕我家殿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会偷偷将我家殿下画像藏于暗格暗匣的总会有那么几个人。你怀疑小主人是你姐姐,我还以为你有其他证据。原来证据这般单薄,纯靠臆想。” 明人说不暗话,她就是看不上东靖王,娶了媳妇就应该一心一意对媳妇好,还惦记着别的女人是什么意思。 她一点也不希望小主人是东靖王和长公主的女儿。 “咳咳,春桃,没有那么夸张。”苏添娇双手往下压了压。 春桃认为被许多人爱慕是骄傲,她却觉得是负担,而且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她两手一摊:“沈世子,你或许真误会了,囡囡也许不是你父王的女儿。” 沈回敛了敛眉,似乎没有想过这种结果。 春桃也是一愣,她是不希望小主人是东靖王的女儿,可排除一个东靖王后,那就只剩下了另一个男人,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喉咙口,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是东靖王,难道那个男人是温栖梧温首辅!” 在得知小主人存在的第一时间,春桃首先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温栖梧温首辅。 毕竟东靖王那些男人只是单方面爱慕过长公主,而长公主和温栖梧是实实在在有过一段情。 长公主失踪之时,才和温栖梧确认感情不久。 只是男人大多薄幸,长公主失踪不过半年,温栖梧身边就有了其他女人。 如今温栖梧早已经成亲,儿女双全。 一提到温栖梧春桃就气血飚升,恨不得现在立即拿刀砍了温栖梧。 美貌的妇人黑沉着脸满目杀气,那副只要一声令下,就提刀冲进首辅宅院的凶狠模样令苏添娇心虚。 她换了个姿势,战略性回避喝了口茶。 冬松毕竟年轻气盛,他没有想到小主人的身世如此峰回路转,想到刚刚自己在长公主面前表现不佳,这会为了表现,头一抬仰着脖子说道。 “那温首辅敢背弃长公主,属下这就去召集人,灭了他全家!” “咳!”苏添娇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回来!”春桃喊住转身就往外走的冬松。 冬松停下脚步,苏添娇松了口气,心想还好春桃没有被怒火冲坏脑袋。 堂堂首辅全家岂能说灭就灭的? 如果春桃连这么一点沉稳也没有,那她在离开京城的这几年,长公主府怕是早就没落了。 然而,还没有等她那口气全部落下,就听春桃咬着牙道:“你急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冬梅姑姑回到京城再联合皇上灭他也不迟,反正皇上比我们看那温贼还不顺眼。” 长公主府这些年不涉足朝堂,但朝堂上的事都知道。 这些年皇上有事没事总拿温栖梧开刀,如果不是太后一直支持温栖梧,温栖梧早被皇上弄死了。 “哦。”冬松悟了。 比起几位姑姑,他也自觉自己莽撞。 他摸了摸脑袋,想表现的心按耐不升住:“那我就先安排几个人去那温老贼宅子外面盯着!” 说着又要往外面走。 好吧,话说早了。苏添娇发现她还是高看春桃了。 “回来!”苏添娇把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觉得有些话再不说清楚,可能真的会引起血案。 她头痛地捂着额头:“你们真不把大盛律法当回事,首辅大人全家是你想杀就杀的?而且我与他又没定亲,又没有成亲,人家成亲生子怎么!” “啊?”冬松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春桃也不解苏添娇是什么意思:“你曾经不是喜欢温首辅吗?” “胡说!” 苏添娇长长地叹了口气,绝丽妩媚的脸上有着深深的羞耻。 “往事不堪回首啊!谁年轻时没有荒唐过?温栖梧只是那段时间里我随便找来的消遣,其实我和他连私下饭都没有吃过一次,实在算不上有过感情!” 实事上,是那日才和温栖梧约好要晚上河边散步,结果当天她就出事了。 这些话,她自是不会和春桃他们说。 春桃肩膀垮下。 冬松好奇。 沈回疑惑。 最终还是春桃问了出来:“那长公主,小主人的父亲究竟是谁?” 第89章 比豆腐还嫩的唇瓣好想亲 是谁?苏添娇横躺在椅子上,抬头漆黑如同星子的眼眸盯着屋顶,慢慢痛苦染透了两只眼瞳。 那是不堪回首的过去,就如被毒害一样,只要想起,心脏就像是有一根针生生扎进去。 痛得厉害! 苏添娇青白的手指取下挂在腰间的酒葫芦,微微仰脖,酒水倾泄灌入口中。 她随意地撩起袖口擦去嘴角的酒渍,再抬眼已经是一派洒脱。 “我不知道呢!或许那人是张三、李四,也有可能真是温栖梧和沈临,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囡囡的确是我苏鸾凤的女儿,这就足矣!” 苏添娇说完,修长的玉腿落地,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拿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往门外走,到了院子里时潇洒地吹了个口哨,土狗就冲过来,围着她转圈圈。 魅惑绝伦的妇人好似什么也不在乎,可偏偏见到她此时这副样的春桃、冬松、沈回在她的身上都读到了悲凉。 谁也没有想到寻问苏秀儿的生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春桃心里像突然是横长了一根刺,她敏锐的觉得,这件事应该也与那害怕长公主的有关系,那毒害长公主的人肯定对长公主做了什么,才导致长公主都不知道自己怀了谁的孩子。 世人只觉皇宫金贵繁华,可却不知道这繁华的内里腐朽不堪,下药强迫迷晕引诱,肮脏手段层出不穷。 即便长公主武功再高强,也有放松警惕的时候,如若那时被人下了阴毒秘药,要了身子也是有可能。 一想到她最敬重的人,有可能被人那般玷污,春桃就杀意高涨。 可长公主方才这话,明显是不允许她查。 春桃想到,那个人也有可能是沈临,就忍不住对沈回迁怒。 她怒意不散,声音带着压迫:“沈世子,你也听到了,你父亲只有极少一部分可能会是小主人的亲生父亲,就算是,我们家殿下也不在乎。你与我家小主人的关系休得再提了,否则,就是和我们长公主府为敌!” 沈回身体微微一怔,也察觉到这件事不同寻常。 他与苏秀儿的关系可以暂时不说,但必须要转告给父王。 男人长身玉立,面对春桃用整个长公主府施压,如同松柏不卑不亢,淡淡说道:“谢春桃姑姑提醒。” “这不是提醒,这是警告。”春桃不惜和沈回撕破脸,她对沈回的讨厌没加一点掩饰,一个替自己父王向别的女人献殷勤的孩子,即便再优秀也喜欢不起来。 同时也为那未曾谋过面的东靖王妃不值。 如果是她生了这么一个儿子,那一生下来,她就会丢进护城河里溺毙。 夕阳彻底消散,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 酒楼大堂,苏秀儿坐在柜台前整理明日订购鲜猪肉的数量,发现明天可能需要增加两头猪。 她心知肚明,今日订购鲜猪肉的生意能这么火爆,完全是沾了武平侯府的光。 这就是送到手里的机会,新鲜劲有过去的时候,面子也有用尽的时候,唯一不变的就是保证酒楼的服务质量和猪肉的品质,只要把这最重要的两样抓好了,这送到手里的机会,才算真正抓住了。 毕竟哪里买猪肉不是买,客人在她这儿订购的猪肉又新鲜又好吃,就会一直在这里订购。 苏秀儿再三叮嘱:“记得明日这些客人订购的猪肉绝不能缺斤少两,一定要新鲜的,还要按照客人需要的时辰准时帮客人送到府上。” “知道了!”许小蛾站在一侧,用木炭做成的笔,将苏秀儿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自己裁剪的小册子上。 酒楼里的客人已经散光,热闹的酒楼回归原有的平静,几个跑堂的伙计在默默收拾桌面,打扫卫生。 迎着光,春桃和沈回一前一后,从后宅走出,穿过大堂。 苏秀儿放下手中活计走过去,还没有走到沈回面前,魏芳芳手里就端着一碗甜品迎上沈回,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屁股将苏秀儿挤开,把手中白瓷碗递了过去。 “沈掌柜,这是夏荷姑姑做的冰酿糖水,冰冰凉凉可好喝了,你尝尝看,如果好喝,我再去给你盛!” 沈回漆黑的眸子盯着魏芳芳没有说话。 魏芳芳脸颊一红,以为沈回终于将自己看进了眼里。 她娇羞地摸了摸头发上的绢花,低垂了眼睑,夹着声音摇晃着身体小声道:“沈掌柜,你别这样看着人家,人家会害羞啦。” 然而,她双手捧着瓷碗,手腕都快捧累了,也没有见沈回回应。 等她再抬眼看过去时,只见沈回正揽住苏秀儿的腰。 原来魏芳芳抢着献殷勤这一挤,差点让苏秀儿腰撞到楼梯扶手,方才也是她的错觉,沈回盯的人不是她,而是苏秀儿绊倒的位置。 “小心!” 沈回唇瓣擦着苏秀儿耳朵而过,苏秀儿感觉到了那来自唇瓣的柔软,触感比豆腐还嫩,如果能尝一下那味道肯定极好。 而且她的双手就放在沈回的胸膛,即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结实的纹理,想要无阻碍地摸。 苏秀儿无意识地噎了噎口水。 “能站好了吗?”如同七弦琴低低弹奏的声音响起,苏秀儿猛地一抬头,对上沈回温柔关心的眼眸,她好像整个人都快要被吸进了那无底的黑洞中。 也就是这时,她才意识自己失态了。 苏秀儿啊的一声,立即站直身体,双手无处安放地在身上蹭了蹭,就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必须要做点什么,否则肯定要尴尬死。 这个念头一起,苏秀儿一只脚踏出,做了个扎马步的基本动作,双手接着落在沈回腰上,一用力将沈回举了起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被一个纤瘦漂亮的少女给轻松举了起来,这副画面实非常具有视绝冲击力。 一瞬间天地倒转了,沈回对这种感觉已经很熟悉了,他没有一点反抗的任由苏秀儿举着,只说了一句:“别丢。” “呵呵,我就是想试试,最近你有没有长胖,沈冰块,还是很轻啊,今晚多吃点!”苏秀儿是想丢来着,把人举起来摔地上,这个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还好沈回提醒了。 她又把沈回放在了地上,来回甩着手臂,心里默念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猫着腰偷偷溜走。 沈回望着那抹心虚离开的身影,勾了勾唇,等再回头,就对上魏芳芳还举着瓷碗,双眼通红又委屈的脸:“有事?” 魏芳芳原本委屈荡到谷底的心再次死灰复燃,双眼一弯,夹着嗓子,坚持地将瓷碗又沈回面前送了送:“沈掌柜,我……” “挡我路了!”沈回淡淡打断,绕过她扬长而去。 魏芳芳顿时如同一座雕像愣在原地,这种期待到失望,再期待再落空的感觉反复拉扯着她,甚至让她的脸部表情都变得僵硬。 许小蛾暗暗摇了摇头,总归是将魏芳芳当成妹妹一样疼,她走过去,从魏芳芳手中拿走瓷碗。 “芳芳,人都喜欢漂亮又高贵的东西,可在想把它买下时,首先要看的是自己手里的银钱够不够!” “凭什么不够,秀儿姐都要成皇子妃了。而沈掌柜不过是一个布庄掌柜。”魏芳芳一双三角眼里满是不服,平庸的脸上是不符合她容貌的野心。 春桃将沈回和苏秀儿的互动看在眼里,脸上闪过深思,默默出了酒楼回到长公主府后,立即让人给皇上递了消息。 第90章 娶她会成为污点吗 这头,京兆尹牢房,光线暗沉,一阵风吹卷而来凉意入骨。 谢芳菲蜷缩在牢房角落里,手里攥着武平侯府刚送来的休书,满眼不甘与憎恨。 买凶杀人一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影响恶劣,只能先收监,等明日再升堂公开审理。 虽说是审理,大抵一个杖责流放,是少不了。 娘家那边到现在都没有来过人,对她几乎是不闻不问。 谢芳菲轻蔑的一笑,将手中休书一点一点撕碎了。 凭什么宁硕辞说娶就娶,说休就休,她不认! 她在家中里排行老二,虽说是嫡女,可是父亲和母亲能给到的关爱极少。 有什么好的东西,都给长姐和长兄了,所以她想要什么,从来都需要靠自己去争取。 在外祖家省亲的时候,偶然遇上刚随宁硕辞在丘郡县上任的许氏,那时许氏刚从京城到丘郡县人生地不熟。 大抵是寂寞的,所以总是来她找到一起游玩。 她看中了许氏武平侯世子夫人的身份,有意结交,那个蠢货就当真对她推心置腹,把她当成了闺中密友。 她听人说,女人生子如同到鬼门关走一趟,何况许氏怀的还是双胎,那时候她是真的希望许氏能平安生下孩子。 只有许氏活着,许氏才能用武平侯府的人脉,帮她介绍一个好的夫婿。 没想到许氏命当真是薄啊,还是死了。 更让她意外的是那个蠢货把她的夫君和孩子都留给了她照顾,刚开始嫁入武平侯府时,她是真心想好好对待珍姐儿和珏哥儿,可是渐渐的,她的心思就变了。 人都是自私的,她凭什么要对别人的孩子好? 凭什么无论她怎么讨好,宁硕辞都对她一味冷淡。 所以她想珏哥儿死,只有钰哥儿死了,她以后生下的孩子才是侯府的嫡长孙,爵位的第一继承人。 她要将珍姐儿养歪。 珍姐儿一个没有娘疼的孩子,凭什么心安理得享受侯府嫡小姐的尊荣,她承认她嫉妒。 原本一切都和她设想的一样,可偏偏出现了一个苏秀儿,害她多年谋划都成了空。 “呵,苏秀儿,你不得好死!” 谢芳菲咬破食指,用鲜血在地上写下苏秀儿三个字,脱下绣花鞋狠狠打在上面。 每打一下,她就感觉心绪就顺畅些。 “芳姐姐,你是在作法吗?你就算是用鞋底将苏秀儿这个名字,打上数千下,怕是都不能伤苏秀儿半分皮毛呢!” 低低娇笑声响起,谢芳菲抬头,就见一个穿着粉色襦裙,头戴金钗珠环,鬓边斜插一支粉色芍药,精致娇嫩的少女,立在牢房门口。 少女嫌弃地用粉色帕子捂着鼻尖,站立时,身侧随侍的婢女用一块粉色的绸布垫在了她的脚下。 “温渺渺,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是不是表叔有办法赦免我?” 谢芳菲瞧见少女一阵激动,顾不得一只脚没有穿鞋就整个人蹿了出去,双手紧紧抓住木栅栏。 温渺渺身体往后退了退,粉色的帕子在鼻尖挥了挥,皱着眉挑剔地道:“芳姐姐,你身上的味儿熏到我了,还有你的鞋,能不能拿远点?” 眼前少女娇柔做作,可她的父亲是当朝首辅,的确有做作的资本。 谢芳菲面上一僵,感觉面子挂不住,可还是往后退了退,将鞋扔在地上,挤进了脚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复又双眼期待地看向温渺渺:“渺渺,我还能出去吗?” “想什么呢,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买凶残害继子,将你救出去?我父亲怕是要被人指着鼻子骂殉私了。” 谢芳菲表情就僵硬住了,甚至连眼角都抽了抽。 她知道温渺渺一向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以消遣别人为乐,可她没有想到,她都被关到牢里了,温渺渺还能来看她笑话。 谢芳菲脸上的热切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阴抑:“那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你可真够恶毒的!” 面对谢芳菲的尖锐,温渺渺不恼也不怒,甚至还安抚地朝她笑了笑。 “芳姐姐,你怎么能将人想得那般坏呢,我还没有那么闲,特意来这肮脏地方看你笑话。虽然我不能救你出去,但我能帮你踩死苏秀儿啊。” “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啊。你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和苏秀儿有过正面冲突的,我想知道,这苏秀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有什么软肋啊?” 谢芳菲深深看着温渺渺,愣了愣,随即想明白了:“你是为了二殿下?” 温渺渺用粉色帕子拭了拭嘴角,直白地眨着眼睛。 “嗯呢,不然还能是为了你吗?谁叫那苏秀儿要抢我看中的人,我岂能放过她!快说说吧,这牢里实在味重,我没有心情久待的。” 温渺渺说每一句话,都直戳谢芳菲的心,让谢芳菲恨不得将温渺渺的嘴巴撕烂。 可想到温渺渺是温辅首的女儿,有温渺渺对付苏秀儿,苏秀儿自有苦吃,又将那翻滚的怒意压下去了。 温渺渺可是京中出了名的大小姐脾气,这次苏秀儿一个村姑可不是死定了。 一个村姑还妄想占有两位皇子,简直不自量力! 谢芳菲说:“苏秀儿野蛮人,力气比寻常男子还大,狡猾爱多管闲事,得理不饶人。但她很在乎她那捡来的杂种,想对付苏秀儿,可以从那杂种入手。” 温渺渺认真听着,虚心请教:“比如呢……” 皇宫。 宫灯将宫殿照亮得犹如白昼。 白日苏秀儿才敲着锣将谢芳菲送进京兆尹牢房,这会,皇上就已经知道消息。 皇上身体往后靠,将手上奏折扔在了御案上,嘴角勾起笑。 “真是个鬼灵精,就没有她想不到,办不成的事,这下那王忠有的头痛了。朕记得,那谢朝和温栖梧是表亲关系吧。那谢家和温家可有动静?” 福德禄微躬着身体,附和地笑了笑:“苏姑娘这敢作敢为的性子,有长公主当年的风范。根据消息那谢家和温家都没有动静。主要是苏姑娘太会煽动百姓情绪。这时候若是谢家和温家再插手,少不得要惹一身骚。” “哼!算他们这次识相。秀儿果然是朕的亲外甥女,办事就是得朕心,不像那两个臭小子。”皇上听福德禄吹棒,越加高兴,单方面把苏秀儿优秀的原因,都加在了自己身上。 已经到了用晚膳就寝的时候,皇上起身,福德禄在面前开路,一面询问:“皇上,今儿还是去倚兰宫?” 皇上点了点头。 这宫中也只有两位娘娘,除了皇后就是淑贵妃。 皇上除了初一、十五去皇后宫中,其余时间都是在淑贵妃的倚兰宫。 这样的独宠,从淑宫妃进宫,已经连续了十七年。 倚兰宫。 淑贵妃坐在铜镜前,将头上的钗环全都取掉,又擦掉脂胭口脂。 心腹宫女从殿外匆匆跑进来禀告:“娘娘,皇上马上到了!” 淑贵妃朝那宫女挥了挥手,示意退下,自己往榻上走去,走到半途中看到一直坐在桌子旁捧着诗籍目不转睛的苏影珩,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没有忍住脾气,一把将那诗籍抽出来,重重扔在桌子上。 “看看看,天天捧着本破书看,你看再多也不会被封为太子。本宫在这为你的婚事都操碎心了,你就当真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苏影珩满是书生气地揉了揉眼睛,抬头不耐烦地看了眼淑贵妃。 “娘,儿臣觉得那苏姑娘极好,聪明貌美,还是父皇恩人的女儿。父恩子还,这很合符常理!” 苏影珩不说还好,他这样一说,淑贵妃气更不打一处来。 她实在没有忍住,修长食指戳了戳苏影珩的脑袋。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有出息的东西,大皇子那边巴不得你能高高兴兴就把那村姑给娶了。” “那村姑要背景没有背景,要银钱没有银钱,她嫁给你,能给你带来什么?能对你有什么助力?反而还会连累你,成为被人耻笑的污点。” 第91章 两个弟媳,两种态度 “可苏姑娘的养子是武平侯嫡孙!”苏影珩不服。 淑贵妃冷笑:“就一个武平侯府算得了什么?只是养了那武平侯嫡孙一场,又不是真成了武平侯府小姐,难道武平侯会为了她,将宝押在你的身上吗?” 从理性的角度分析,的确不会。 苏影珩想要争辩,可向来只读圣贤书的他,根本不擅长说谎,于是他道:“为何一定要争?兄友弟恭难道不好吗?子曰,家和万事兴!” “闭嘴!”淑贵妃用双手捂住耳朵。 她只要一听儿子说子曰就头痛。 她一直想不明白,像她这样努力的人,为何会生出知乎者也的傻儿子。 如果可以,她想将儿子重新塞回肚子里。 “贵妃,皇上快到了!” 就在淑贵妃忍不住要再次发火的时候,身侧大宫女提醒了一句。 淑贵妃只好忍着脾气,假装病歪歪地躺在了榻上。 也就是淑贵妃前朝刚躺上下,后脚皇上就踏进了殿门。 “哎哟,哎哟……” 淑贵妃皱着眉,手指抚着额头,难受地轻轻叫唤。 皇上见状,快上前,坐到榻边握住淑贵妃的手,伸手去探她额头,入手体温正常并没有发烫,他又探了探自己额头。 “没有发热,爱妃哪里不适!” 淑贵妃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臣妾见过皇上!臣妾无事!” “无事岂会痛地叫唤?”皇上捏碧玺佛珠的手一紧,沉声吩咐:“福德禄,去请御医。” 福德?正要应声,淑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就心一横,跪在了皇上面前。 “皇上恕罪,娘娘主要是忧虑忧的。自从您给二皇子定下了婚姻,娘娘就日日焦心,这些日子一直吃不好睡不好,娘娘都不许奴婢们告诉您!” 皇上原本还满是温柔的脸庞立即绷紧,眼含冷意地抬起腿狠狠踹在那宫女身上:“那你胆子挺大,不许告诉朕,你还说!” 那大宫女被踢了个倒仰,立即又跪回来,低垂着脑袋,全身发抖不敢说话。 淑贵妃感觉到了来自皇上身上的怒意,眸色微动,娇娇弱弱拉住皇上的胳膊。 “皇上,你别怪铭玉,铭玉也是关心臣妾,臣妾忧思珩儿的婚事,不是看不上那苏姑娘。” “那苏姑娘虽然和离过,又出身乡野,但臣妾很喜欢她那大无畏的性格,而且她娘还是您的恩人,那就是臣妾的恩人。” “臣妾就是忧思苏姑娘的性格和珩儿不合,你看珩儿每日捧着书本,就是个闷葫芦,出口闭口子曰,臣妾怕他们成亲每日吵架,会成怨偶!” 只是短短一句话,淑贵妃就已经感觉到皇上对苏秀儿不简单。 原本她想要直接闹的,这时也改变策略。 皇上对淑贵妃一向独宠,也从不对淑贵妃发脾气,皇上闻言身上的戾气果然有所减少。 他抬起淑贵妃的脸,恨铁不成钢地睨了眼无辜的苏影珩。 “这孽障的确配不上秀儿。不过你也不需要忧思,秀儿还不一定能看得上他。而且夫妻相处需要磨合,秀儿那般聪慧,说不定这孽障会为了秀儿做出改变。” 苏影珩张了张唇,刚想说,他觉得和苏秀儿相处没有问题,就见他娘偷偷狠剜了他一眼,顿时,他就闭上了嘴。 淑贵妃皱了下眉,非常不赞同皇上的说法。 一个和离过的乡野妇人,她儿子乃是皇子怎么可能配不上?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感觉苏秀儿在皇上心中位置极高,同时心中生出浓浓危机感。 她敛了敛眼眸,知道要皇上立即改口取消儿子与那乡野妇人的婚姻是不可能了,只是能徐徐图之。 淑贵妃笑容勉强:“皇上说的是,听皇上这么一说,臣妾心里舒坦多了。不过臣妾听说,今日那苏姑娘敲着锣将那武平侯世子夫人送进京兆尹衙门了,这性子可真……利落。” 淑贵妃言下之意是想说苏秀儿闹腾不安分,结果皇上一点也没有听出来,想当然地听成是对苏秀儿的赞美。 他喜滋滋地拍了一下大腿,肯定道:“是啊,敢爱敢恨,恨怨分明,还特护短,很是不错!” 淑贵妃表情就是一僵。 福德?倒是听出来了,嘴角忍不住漫出笑,把头埋得更低。 皇上是明君,却也有缺点,他在两个人面前没有底线,一是长公主,二是淑贵妃。 这些年,皇上对淑贵妃可谓言听计从。 今日在苏姑娘这件事上,还是第一次没有顺着淑贵妃心意。 “来人,摆膳。”皇上起身,淑贵妃心中纵使不悦,还是跟着皇上一起从榻上下来,但她依旧娇娇柔柔一张脸从另一方面弥补,撒娇道:“皇上,臣妾今晚上想出宫看夜景,您陪臣妾好不好?” “方才还不舒服。” “这不是听您劝解,又舒服了么?您倒是说要不要带臣妾去?您再不同意,臣妾可是要生气了。”淑贵妃背过身去。 皇上捏着淑贵妃的手背,眸中带笑,毫无底线:“好,朕带你出宫。” 用过晚膳,将将放下玉筷,正要起身更衣,福德?就收到了春桃让递进宫的消息——长公主已在鲜豚居。 福德?不敢怠慢连将消息传告给了皇上。 凤翊宫。 皇后在庭院中刚耍了套枪法,身侧大宫女就上前接过长枪、递来锦帕,禀报道:“皇后,倚兰宫那边传来消息,淑贵妃按捺不住,和皇上提退婚一事了,不过皇上没有同意。” 皇后用锦帕将额前汗渍擦去,一张鹅蛋脸上闪过意外:“哦?难得皇上没有答应,她怕是闹起来了吧。” 大宫女瞧不上的撇撇嘴:“可不是,闹着皇上带她出宫看夜景呢。妃嫔不得无故出宫,她倒好。三五两日想出就出。” 皇后凤眸闪过一丝失落,没有接话,大宫女接着说:“皇后,连淑贵妃想退婚都退不成。万一那苏姑娘真选了咱们殿下该怎么办?” “那就娶,一个不惧权势,敢敲登闻鼓的女子,这禀性自是不会差。” “可是她把那武平侯世子夫人送进京兆尹衙门了,怕是已经得罪温首辅!”大宫女皱着眉。 皇后冷哼一声,重新拿起长枪,一个飞跃横扫而出,挑、刺、劈,每个动作干净利落。 她气息平稳地回答:“那又如何,这天下又不姓温,难道那谢芳菲雇凶杀子,不该罚?” 第92章 把皇上打成猪头 大宫女白娟站在一旁,分析说道。 “的确该罚,可这件事不该由苏姑娘捅出来,毕竟有多大能力办多大的事。苏姑娘无依无靠,刚到京城,贸然出头,这就是在打贵族的脸,怕是贵族圈已经有许多人看她不顺眼了。” 皇后舞动着长枪笑了:“自古想要登高位,哪有那么容易,这就当作是对她的考验吧!” “您说得对!”白娟觉得自家主子说得有道理,这皇子妃乃至太子妃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当的。 这边,皇后和身边大宫女在分析苏秀儿,那边皇上已经得知苏添娇已经在鲜豚居的消息。 这时皇上刚换完便服,一袭玄黑镶金线的袍子,身材保养得当,没有中年发福的他,看起来沉稳内敛,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可就是这样一个通身透着不凡的男人,在得知苏添娇消息时彻底失了态,手中始终握着的碧玺佛珠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人也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双眼呆愣着,在心里默默消化着这个消息。 “皇上,臣妾换好衣服了,您换好了吗?” 淑贵妃刚换了袭紫色绣撒金牡丹的襦裙,重新梳整了妆容。 她对自己今日这身妆扮特别满意,正盼着给皇上看,等了半日也没有见皇上从山水画就的屏风后面出来,于是走到了屏风前,满是羞怯地问。 话落没有回应,她便提着裙角走了进去,顿时看到皇上失神地坐在地上,吓得用手捂住嘴巴,然后关心地上前去扶:“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朕无事,哈哈,她回来了,爱妃她回来了!”皇上任由淑贵妃扶着,起身后没有忍住大笑起来:“福德?,走,我们出宫!” 说罢,带着福德?直接往大殿外走去。 “皇上,您等等臣妾啊!”淑贵妃不明白皇上这又惊又喜的究竟是因为什么,只知道自己被丢下了,连拎着裙角跌跌撞撞追上去。 皇上看到跟上来的淑贵妃皱紧眉头,停下脚步,直接说道:“朕还有要紧事情,不与你一道出宫了。你自己出宫看夜景,或者改日朕再陪你去。” “皇上!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它比臣妾还重要吗?”淑贵妃不甘地跺了跺脚。 皇上头也没有回,这会人却是已经到了殿门口。 淑贵妃一向仗着皇上的宠爱任性习惯了,哪怕对方是皇上,她也没少耍小性子。 皇上这会突然爽约,加上方才算是间接拒绝了她要退婚的请求,两者相加,她的不满就到达了顶点,再口时就有些口不择言。 “皇上,臣妾就要你今晚陪着看夜景,你要是走了,就再也别来理臣妾了。皇上!” 淑贵妃的声音是传出去了,可皇上依旧没有回头。 淑贵妃气得跌坐在软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铭玉小心翼翼给淑贵妃倒了杯茶,递到淑贵妃的手里,劝说道。 “娘娘,您消消气,只是皇上毕竟是皇上,您刚刚让他以后别来找您,万一他当真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淑贵妃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啜了一口热茶。 热茶下肚,整个人的心肺都暖了起来,气也消了一半,又有心情欣赏自己新换的衣裙和新染的丹蔻,她得意地挑眉。 “哪次本宫耍小性子不是皇上先来哄本宫?当初也是他求着本宫入宫的。” “他已经越过本宫将珩儿的婚事许出去了,这次还扔下本宫独自出宫。再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本宫以后在他的心里怎么可能还有地位?” “你派个人去跟着,看看皇上出宫到底是去了哪里,皇上刚刚口中那个“她”又到底是谁?” 铭玉瞧自家主子如此胸有成竹,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毕竟满大盛谁人不知,自家主子是皇上的心头宠。 “奴婢这就去。”铭玉应着,又问:“那您还宫吗?” “出!本宫要去温府一趟。”淑贵妃眸眸中暗藏春意,脸颊微红,理了理衣襟。 福德?跟在匆匆往前走的皇上身侧,往身后看了一眼。 淑贵妃的话他是听到了,原本以为皇上会像以前一样,马上转身回去哄淑贵妃,没想到皇上根本没有理会。 现在看到皇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就生出了几分不真实感。 “皇上,您真的不管淑贵妃了?” “让人去库房,挑些好东西送过去,就当是朕今晚失约的赔偿。”皇上依旧脚步不停,没有半点反悔的迹象。 福德?见皇上语气这么坚定,便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心中有种出了一口气,畅快的感觉。 以前淑贵妃没少仗着皇上的宠爱胡作非为,而且明知道皇上不喜欢温首辅,还和温首辅走得极近。 方才淑贵妃一闹,他还以为皇上会推迟去见长公主呢。 现在看来,长公主回来了真好,一物降一物,总算是能治住淑贵妃了。 月明星稀,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方才席上,苏添娇多喝了几杯酒,便先回房睡觉了,等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前正蹲着一个怪物。 那怪物背着光好像两眼泛绿,嘴角还流着口水,正准备找准时机,一口将她吞下。 顿时苏添娇的酒就醒了大半,她抬起手一拳朝着那怪物打了过去,那怪物发出一声惨叫。 “哎哟,皇长姐是我,我是阿渊啊!” 那怪物的声音莫名有些熟悉! 苏添娇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借着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看去,发现这是一只有着她熟悉声音的怪物。 “哪里来的怪物,敢冒充我弟弟。”苏添娇手下没有留情,朝着那怪物再次一套拳打脚踢。 怪物真的很温和,无论她如何踢打都都是闪躲,也不还手。 直至她手打酸,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苏秀儿、福德?手里提着的灯笼将房间照亮,她才发现眼前这怪物不是有着她弟弟的声音,就是她弟弟本人。 皇上后背插着把扇子,两只眼睛被打成熊猫眼,蹲在床头背着光,也不怪喝醉酒晕乎乎的苏添把他看成怪物。 “哎哟,我滴娘诶,皇上您还好吗?” 瞧见鼻青脸肿的皇上,福德?吓得魂都掉了,双手无处安放的连忙上前将被打得晕头转向,连站都站不稳的皇上扶住。 一刻多钟前,皇上带着福德?到了鲜豚居,这时苏添娇已经喝醉回房间睡觉。 苏秀儿提出要将苏添娇叫醒,是皇上拒绝了,坚持要独自一人来找苏添娇,结果就变成了眼前这副局面。 苏秀儿盯着皇上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比福德?受到的惊吓还要大。 她在哪?她看到了什么?这都不是真的! 她娘把皇上打了,这是要诛九族的事情,即便她娘对皇上再有恩,怕也不足以抵消吧! 苏秀儿双腿发软,随即指向窗外:“快看,有怪物!” “哪有怪物?”福德?、皇上、苏添娇下意识转头看去。 说那时苏秀儿动作真的极快。 她扔下手里的灯笼,一把扛起苏添娇出了房门,然后将房间门啪的一声从外面关上,用双手用力握着门把手,转头一脸焦虑地对她娘道。 “娘,我守着门,您快跑吧,等您跑了,我再跑。” 第93章 她娘自曝了,早晚被坑死 体内残留的酒精还没有完全散发,苏添娇晃了晃脑袋,白嫩的手指抚着额头,眼里尽是迷茫:“我们为何要跑?” “我滴个亲娘,您都把皇上打成猪头了,您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苏秀儿是真的快要崩溃了,她娘怎么能不靠谱到这个份上。 是不是喝酒喝傻了。 都怪她,没有早点让她娘将酒戒了,才会惹下这蹋天大祸。 这个时候福德?已经在房间内拍门,门板被拍的震动。 苏秀儿越加着急,声音里都带着祈求:“娘,您快走吧,算女儿求求您了。” 苏添娇瞧着苏秀儿那认真的模样,终于明白意思,蓦地就笑了。 她摇晃着,潇洒地挥了挥衣袖。 “囡囡啊,没有关系,有娘在不用怕,娘以前也总打那小王八蛋,你把门让开,看小王八蛋不敢打我!” 说着,就摇晃着身体过来扒拉苏秀儿,刚走近,没有忍住,打了一个酒嗝。 酒味有点重! “娘啊,您真以为自己是长公主啊?吹牛吹上瘾了是吧!”老天爷,谁来救救她,苏秀儿这会是真的恨自己没分身,否则就一个抵门,一个将自己娘扛走。 “娘本来就是长公主,吹什么牛,你让开,让那小王八蛋出来,我还没有找他算账呢,敢将我女儿许给他家小子,我看他是皮痒!”苏添娇再次晃了晃脑袋,酒气上头脸红的厉害。 都说喝醉酒会飘,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老子天下第一,这会苏秀儿算是深有体会了。 她着急的看了看房门,又看了看她娘,也不敢大声叫人,就怕这一叫将酒楼内堂的禁卫引来。 最后没有办法,心一横放开门把手,就打算一把扛起她娘继续逃跑。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娘躲开了,而禁军统领周昌这会听到声响,已经从酒楼内堂来到了后宅,房间门也在这时已经被福德?从里面打开。 逃跑计划夭折! 大姑娘能伸能屈,苏秀儿立即举起双手,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对周昌笑了笑:“周统领,误会!” 说着保持双手举起来的动作,转身看向捂着一只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皇上,笑容加深,看起来更加人畜无害。 “皇上,这都是误会,哈哈,刚刚您和福公公看到怪物了吗?您身上的伤就是怪物打的。这该死的怪物!我跑出来想把它抓住来着,没有想到,还是让它跑了,呵呵……” 苏秀儿前后摇晃着手臂,感觉自己脸都快要笑僵了。 她也知道自己这瞎话编的假,纯属硬着头皮生编。 可怪物打的皇上,总比她娘打的要好。 没有人相信没有关系,她咬死了,总能给个轻判。 “娘,您也看到那怪物了是吧,那怪物长着两只触角,四双手,挺可怕的,对不对?” 苏秀儿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娘,试图让她娘帮着一起说话。 她想她娘真是喝糊涂了,她娘温柔的拍了下她的脑袋,竟否认了她的话。 “囡囡,你瞎说什么,怎么能说你娘是怪物,简直大孽不道!” 娘自曝了! 苏秀儿翻了个白眼,强撑着没有晕倒,心想没有关系,只要她娘没有再当众殴打皇上,她就还能再抢救。 结果就看到她娘撸起了袖子,朝着皇上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想拉都拉不住。 “小王八蛋,不是让你立即滚来见我?怎么来的这么慢?皮痒了?作局逼我回京,还让我女儿嫁给你儿子。让你长得丑,想得美!” 苏添娇高高举起手,然后落在皇上的手臂、背上,看着打得没有之前鼻青脸肿那样下狠手了,但也是实实在在打在了身上。 “你滴个亲娘啊,您是真难救,现在好了,一起死!” 苏秀儿看愣了眼,脑袋一短路,一口气堵在胸口没有上来,身体一软往一侧倒去,这一次是真的晕了过去。 “苏姑娘!”周昌认出了苏添娇,整个人还沉寂在震惊状态,同样也傻愣愣的看着长公主爆打皇上,还没有等他缓过神来,苏秀儿先晕了,他本能的伸手抱住了长公主的女儿。 这苏姑娘是长公主的女儿啊! 周昌身体都在颤抖。 苏添娇打到一半,余光瞧见苏秀儿晕倒,连得暂时停住手。 她才迈开腿,就见刚刚一直站着,傻乎乎任由她打的人,双膝一弯跪倒在自己面前,双手紧紧腿住她的大腿。 “阿姐,你真的回来了,你没有死,太好了,呜呜呜……” 受万人敬仰,掌握生杀大权的皇上,哭得像是个孩子。 苏添娇顿住脚步,看着面前抱着她双腿痛哭的男人,一下子感觉她与弟弟的感情拉得极近。 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每次弟弟和别的皇子比武输了,或是被父皇责骂了,就会像是现在这样委屈抱着她的腿哭。 等大了一些,父皇去世,登上了那人人想要的位置,在朝堂上受了朝臣们的排挤,也会这样抱着她的腿哭。 没有出息。 可这就是她最亲爱的弟弟。 “起来,你现在是皇上,成何提统,还有外人在!”苏添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身上那股慵懒、潇洒也消失不见,只剩下真情流动。 “我不起来,阿姐你再打打我,这样才感觉真实。阿渊要做你一辈子的仆人,你忘记了?” 皇上摇了摇头,绝魅漆黑的眼眸中燃烧着深深依赖与执着,说完再抬头看向周昌时,又是寒意四射的阴绝。 “阿姐不怕被人看到,他听不见,也看不到!” 随着皇上话音响起,周昌感觉有一点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 此时的皇上真的好可怕,他真的感觉自己若是稍稍做的不好,明早可能就会身首异处。 他咽了咽口水,抱着苏秀儿默默垂下了头,又默默转身。 苏添娇将皇上的威胁看在眼里,伸手想要摸一摸皇上脑袋,但想到皇上已经是三十多岁,不是曾经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就改为弹了下皇上脑门。 敢弹皇上脑门,敢保证,全天下只有苏添娇。 “先起来,威胁臣下,阿姐之前怎么教你的?” “我记得,要仁政嘛!”皇上欢喜的摸着自己被弹的脑门,就像是被得到认可的小狗,听话的站了起来,然后气压极强的,威胁的扫向周昌背影。 “周昌,朕可有对你不仁政,苛刻你,剥削你?” 第94章 皇位爱谁坐谁坐 周昌整个身体都在紧绷状态,回想一下,皇上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因思念长公主气压极低。 动不动发怒打人板子,再者就是淑贵妃的无理要求让他们去执行。 好像确实有苛刻,有剥削。 但如实说出来? 不。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昌的声音卡到了嗓子里,既有对皇上威胁的惧,又有见到长公主后无法平息的激动。 啊哈哈,全朝堂,他应该是二十年后,第一个见到长公主的大臣。 这么一想,他开口回话时就少了几分怨念:“回长公主,皇上是仁君,从不发脾气。” 苏添娇信吗,狗都不信。 但看周昌这么配合,她也没有再刻意揭穿。 隐居桃林村多年,不管朝中事,但能看到百姓大多安居乐业,可见她这个弟弟皇上做的合格。 “阿姐,你听到了吧,朕从不发脾气。”皇上一张成熟的脸上散发着孩子气,双眼亮晶晶求表扬地看向苏添娇,完全两张面孔自由切换。 苏添娇伸了个懒腰,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嗯,我们家的阿渊最棒了!” 皇上乐呵呵傻笑,像是被撸顺毛的狗,勾起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福德?在旁边瞧得新奇,他都开始自我怀疑,眼前这个处处讨好,乖得像孩子似的男人,究竟还是不是他家喜怒无常,难以伺候的主子了。 以前皇上宠着淑贵妃,但也时刻保持着帝王的威仪,哪像现在,完全没有自我。 长公主真是神奇啊! 这么想着,福德?不由对苏添娇更加尊重。 他更是主动跑过去查看苏秀儿的情况,发现苏秀儿是暂时晕过去后,就安排周昌将苏秀儿送回房间,自己则是前后张罗。 “皇上、长公主您们去屋内叙旧吧,奴才去找夏荷姑姑要点膏药。” 因皇上和长公主要叙旧,夏荷以及魏芳芳、许小蛾他们一众人等就全都被赶到了酒楼大堂。 现在这整个后院内宅静悄悄的。 这也是为何苏秀儿他们方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人出来察看的原因。 药膏很快被拿来,苏添娇站着替皇上涂药,皇上生怕一眨眼睛自己阿姐又不见了,所以一直仰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脸上溢出不属于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傻气。 “阿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怕是假的,再一眨眼,你又不见了。要不你再打打我?”皇上伸着脖子,把脸往苏添娇面前凑。 苏添娇满眼嫌弃,又满是心痛,上药时指节故意在那淤青处用力按了按:“行了,别发疯,注意你是大盛的天子。” “不。”皇上像是病得不轻似的,猛地摇头。 “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阿渊。什么狗屁天子,没有阿姐,我根本不稀罕。如果阿姐想要,我现在就可以退位。要不阿姐,你当吧,你当了就跑不掉了,我也不会找不到阿姐了。” 说着,皇上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可行,恨不得现在就拖着苏添娇回皇宫登基。 皇上如猪头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嫣红,眼波潋滟流转压着一股子兴奋。 这家伙是来真的,他是恨不得立即卸下皇位这道枷锁。 苏添娇捏紧衣袖,如蔷薇般绝艳的唇瓣轻抿,长睫垂下掩住痛苦和嘲弄。 她与弟弟都不在乎那把皇位,偏偏有人替他们在意,甚至不惜对自己的至亲动手。 能伤自己的永远不是敌人的利箭,而是裹着蜜糖来自至亲的温柔刀。 她抬手就重重在皇上脑袋上一敲,柳腰妩媚地一扭,懒洋洋躺靠椅子上,嗤笑道。 “想得到是挺美,那皇位谁爱坐谁坐,反正别想推给我。” 行吧! 皇上情绪低迷。 想当初阿姐大败燕北,诛杀国贼,朝堂逐渐稳定,阿姐声望最高时,他是真心想要让位。 可那时也同现在一样,阿姐嫌麻烦不愿意接手,还将他暴打了一顿。 可这皇位他也是不稀罕的,一阵玩闹过后,想到那些不开心的事情,皇上心情依旧低落地开口:“阿姐,你当初为何要突然离开?” 苏添娇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去摸腰间的酒葫芦,一摸落空,才想起睡觉的时候给解开了,烦躁地皱了皱眉,抬手就又给了皇上一个爆栗。 “怎么?天下这般大,还不允许你阿姐去看看了?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需要阿姐保驾护航照顾你一辈子吗?狼崽子是该时候离开狼母亲独立了!” 皇上被打得没有脾气,缩着脑袋,心中纵使有再多的疑惑,这会也不敢再出声询问了,只是一刻也舍不得的,笑嘻嘻盯着他阿姐:“那阿姐,这么多年过去,这天下可看好了?你什么时候回公主府,不走了吧!” 苏添娇想说看过苏秀儿,解决好退婚的事情就走,可瞧见阿弟那像是小狗般被抛弃的眼神,她又不忍心了,只道:“先在京城待一段时间,公主府暂时就不回了。” 皇上长睫毛垂下,掩下眼底阴郁,抬眼如同阳光公子:“那这次阿姐再准备去游历天下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嗯!”苏添娇应了一声,突然又想到苏秀儿的和两个侄子婚事,眼角一跳,没有忍住一把揪住皇上耳朵:“阿渊啊,秀儿和两位皇子的婚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澄清啊?” 皇上配合的身体倾向苏添娇,任由她揪着,笑嘻嘻地解释:“阿姐,惊寒和影珩这两孽障是不优秀,比不上秀儿精明能干,但也还是有那么一点优点的。” “秀儿无论嫁给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只要他们敢给秀儿气受,我能把他们吊起来打,这样秀儿就不会在婚事上受委屈。” “你要是实在不满意,我也能帮秀儿重新寻门亲事!” “重新寻一门吧,近亲结亲后辈容易生出傻子!”苏添娇想也不想做出了决定。 这本就是她回到京城的主要目的。 皇上的脸上闪过遗憾:“那就暂时宣布婚期延后吧,他们三个人的婚事还是暂时不澄清。阿姐,我想要秀儿也参加立储争夺,大盛江山的稳固全靠你,你不愿意坐这个位置,或许秀儿感兴趣呢。” “她挺上进了,别把她的路堵死了。” “而且我看那两个混账玩意,在某些方面还真不如秀儿,真把江山交到他们手上,别把江山败了。” 苏添娇瞧着,皇上对两个皇子意见颇深。 自古登上皇位者,谁不是历经磨难?有几人一同竞争,这确实是好事,否则轻而易举就登上了皇位,能力不行,也守不住江山。 女儿被她带到桃林村,从小到大生活在村子里,虽然她有意教导,可不大的地方的确局限了眼界。 竞夺皇位不是目的,如果能借此机会锻炼一二,也行。 “我没有意见!”苏添娇思虑过后同意,随即又道:“改日将那两个孩子带来见见,他们长这么大,我还从未见过。” “好,就怕那些孽障会惹你生气。”皇上应着,见苏添娇同意自己的主意心里很是高兴。 阿姐又认可他了,他就喜欢这种被阿姐认可的感觉。 就希望两个障孽和秀儿快些成长,这样他也才好做甩手掌柜,和阿姐一起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这皇位谁爱坐谁坐! 第95章 自己可以不忠,但希望帝王一定忠 “阿姐,那秀儿可是温贱人的孩子?”想到外甥女那未明的身世,皇上提着颗心,小心地问,同时脸上那委屈藏不住。 “你当初答应和那温贱人在一起,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温贱人就不是良配。” 也就是温栖梧和淑贵妃走得近,他恰好对那淑贵妃有好感,才想方设法将淑贵妃纳进了宫中。 就是想让温栖梧不好过,没有想到那个贱人,还是娶妻生子了。 他对阿姐就未曾有过真心。 苏添娇抚额,又一次提到那些不想回首的过去。 好像每一个重逢的人都要将温栖梧拉出来,给她鞭一次尸。 谁年轻时不荒唐过。 她真的不喜欢温栖梧。 “阿渊,那就是个美丽的误会,我和温栖梧只有那么一丁点苗头,你明白吧,火苗还没彻底燃起来,我就离京了。所以你大可不必因为我讨厌他。不过,我也反应过来了,温栖梧他的确不是良配。以后能不提他和我的关系了吗?” “那秀儿……” “秀儿只是我一个人的女儿!”苏添娇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阿姐,我知道了!”皇上垂眸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可眼底的阴鸷比之前却是更甚。 皇上脸上的伤已经涂完药,又谈完了正事,皇上却依旧赖在房间不肯离去,他甚至从柜子里抱出被子铺在了床下。 “阿姐,你就让我睡在这吧,我睡觉不打呼,也绝不吵你。我就想再听听你说说,在桃林村这些年的所见所闻。” 当今圣上可怜巴巴求打地铺,这若是让外人知道了,怕是真的要惊掉下巴。 苏添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提起一脚踹在皇上心窝处,没有留情面将皇上赶了出去。 她倚在门口,瞪着抱着被子可怜兮兮的皇上:“今晚,明早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你,否则我明天就离开京城!” 说完转身,啪的一声,干净利落地关上了门。 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傻弟弟儿子都有两个了,还睡姐姐房间,合适吗? 她虽是个寡妇,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自己,却不许有人说弟弟的不是。 苏添娇眼中闪过锐利光芒,确定皇上不会再回来之后,才躺回了床上。 “皇上,是摆驾回宫吗?” 福德?小心观察皇上神色,躬着身问。 皇上盯着房间里面窗户上映出来的人影,摇了摇头:“不,朕今晚要在这里守着阿姐,朕怕明早起来,阿姐就又不见了。” 说罢,皇上就在房间外面的石凳上坐下。 福德?只能默默站在身侧。 温府。 凉亭内摆了酒席,淑贵妃端坐在位置上,端起白玉酒杯轻抿了一口,等抬眼时,眼波流转,哀怨丛生:“都怪你,如果你以前再坚定些,本宫也不会入那如牢笼一样的皇宫。” “是微臣对不起娘娘,娘娘怎么怪微臣,微臣都接受,只是喝酒伤身。伤在你身,疼在我心,还是要少喝一些。” 与她对面而坐的男子,身着高贵的紫衣,三十多岁的年纪,举手投足散发着成熟的魅力,只是说出来的话,多少有些油腻。 但淑贵妃显然极吃这一款,她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伸手过去碰温栖梧放在桌上的手。 温栖梧没有躲也没有闪,只是略微怀念地道:“都怪微臣,因当初与长公主的感情,让皇上厌恶了,否则也能在皇上面前,替娘娘说几句好话。” 淑贵妃的手和温栖梧的手已经碰在一起,她不在意地撇了撇嘴。 “用不着,他虽然是皇上,但逃不过本宫的手掌心,不超两日他一定会来哄我!只是栖梧,本宫真的不想那村姑嫁给珩儿。” 温栖梧满眼计算,一只手抚摸着淑贵妃的白嫩手指,一只手把玩着酒杯:“现在不急,你不乐意,皇后不一定也能乐意,这不是还没有定下她最终嫁给谁么,就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操作。” “嗯!”淑贵妃被温栖梧三言两语哄好了,感叹地环视着风景极好的花园,舍不得离开:“还是栖梧这里安逸,本宫都舍不得走了。” “父亲、贵妃娘娘。” 那边花圃小道旁,将自己打扮得像是一朵粉嫩芙蓉花的温渺渺被两名护卫拦住去路。 她不服气地伸长脖子,往凉亭这边看。 温栖梧与淑贵妃交握的手,就自然地分开了。 淑贵妃理了理发间的步摇,朝温渺渺招了招手,两名护卫见状放行,温渺渺就如蝴蝶般跑过来见礼。 淑贵妃喜爱地握住温渺渺的手,赞美道:“有些日子未见,我家渺渺是越发好看了。” 温渺渺羞怯地低垂着眉眼,不悦的撇着嘴:“谢娘娘夸奖,只是再好看也没有用……娘娘,你真的要让二皇子娶苏秀儿那个村姑吗?她不止是村姑,还是和离过的,一个有过别的男人的女人,二皇子难道心里不会膈应吗?” 淑贵妃拍了拍温渺渺的手,与温栖梧视线相碰,然后放任地说道。 “渺渺,你是知道的,本宫只认你这一个儿媳妇,你想要什么大胆去做,本宫和你父亲,都会为你兜底。但记住,别闹到明面上来!” 淑贵妃这话等同于官方背书,温渺渺立即高兴地快要飞起来,殷勤地给淑贵妃添酒。 等再从温府出来时,淑贵妃已经半醉。 此时已经是夜半三更,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淑贵妃靠在马车内的软榻上,回想起在温府与温栖梧做过的一切,蓦地开始心虚。 她打了酒嗝,撩起马车帘子问跟在马车旁边的铭玉:“可有消息,皇上出宫后去了哪里?” “回娘娘,是鲜豚居!”铭玉低垂眉眼,如实回答。 淑贵妃便重重甩下了马车帘子,方才的心虚再也半点不见。 她重新靠在软榻上,摸着温栖梧刚刚摸过的手背。 她与温栖梧只是情难自禁,而且只是摸摸手,没有越过雷池最后一步,又没有真的犯错。 如果不是皇上,她和温栖梧早就该是恩爱的一对。 “该死,敢为了一个村姑对本宫失约!” 淑贵妃越想越烦躁,随即坐不住的又撩开马车帘子,对外面的铭玉吩咐:“再探,为何皇上今日情愿丢下本宫,都一定要去鲜豚居,鲜豚居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被宠坏了的妇人,完全将一位帝王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 可以允许自己开小差,却不允许帝王有任何不忠。 第96章 终于相信她娘是长公主 凤翊宫。 皇后已经睡下了,大宫女白娟还是从殿外进来,立在帐前禀报。 “皇后,皇上和淑贵妃都出宫了,但淑贵妃去的温府,皇上去的鲜豚居。淑贵妃回到倚兰宫发了好大的火,把皇上送给她失约赔罪的礼物都砸了,放言皇上若是不立即来认错,她便再也不要理皇上!” “嗯,知道了。”皇后凤眸里的睡意逐渐消失,靠在了翡翠玉枕上,满头青丝铺泻在榻上,有别于白日利落英气,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妩媚。 白娟脸上闪过疑惑,分析说道:“皇上一向极宠爱淑贵妃,为她曾搁置早朝,因她喜欢梅花,这皇宫到处都种满了梅花,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皇上对淑贵妃失约了。难道真是因为那苏秀儿?” 皇后脸上没有波澜起伏,只冷静地道。 “应该不是因为苏姑娘,皇上虽然对待淑贵妃宽容,但不是昏君,那苏姑娘若真是他看中的,他不会许给两位皇子。你派人打探一下,鲜豚居发生了何事。” “不管因为什么,只要他们两人吵架别涉及旁人便是,而且按照以往经验过不了两日,皇上应该就会向淑贵妃低头了。叫凤翊宫的人,这两日都离倚兰宫和养心殿远些。” “是!”白娟应下。 帘子外的人消失,皇后又闭上眼睛重新培养睡意,皇上和贵妃每次爱得要死要活,殃及的总会是周围他们这些无辜的人。 身为皇后,她才不奢望什么帝王爱,她只是希望帝王和宠妃上演恨爱情仇时少波及她,少让她收拾些烂摊子。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天际泛起鱼白,众人还全都在睡梦中,就被一声尖叫给惊醒。 而尖叫的主人,正是昨晚晕过去的苏秀人儿。 苏秀儿口没有漱、脸没洗,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站在院子里,指着坐在凳子上,顶着两个黑眼圈的皇上。 “皇上,您怎么还在这里,不会是在等着砍我和我娘的脑袋吧!” 在院子里整整坐了一夜,皇上的身上满是露水,他站起身来。 不行屁股都坐麻了,可在外甥女面前,不能失了威仪,又强撑着站直腰,绷着一张脸,不怒而威地道:“朕为何要砍你和你娘的脑袋!” “我娘……”苏秀儿一双灵动的眼眸转动,刚起了个开头,立即又改了口,仰天大笑,装傻地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可能是我昨晚做梦了,您没有要砍我娘和我的脑袋。像我娘和我这样的良民,您应该爱护还来不及,怎么会砍呢!” 容貌漂亮的姑娘,眼睛笑成月儿状, 一边讨好地说着,一边倒退着往房间门口走,心里还一边想着小九九。 她才不傻,看皇上口风,没有要降罪的意思,那她就不能太老实了。 不管怎么样,她和她娘汇合再说。 这般想着,苏秀儿人还没有走到苏添娇房间门口,苏添娇已经快一步,将门从里面打开了。 “娘!”苏秀儿跳到苏添娇身侧,抱住苏添娇的胳膊,挤眉弄眼正想说悄悄话。 就见她娘双手环胸,眯起眼眸,像是训土狗一样质问:“皇上,你怎么还在这里?不用上早朝吗?现在离上早朝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还不回宫!” 完了完了,又来,她娘不是酒醒了吗? 苏秀儿暗叫糟糕,就见刚刚和她说话还深不可测,不容冒犯的帝王立即站了起来,脸上堆起和她家土狗差不多的讨好笑容:“朕现在就回宫,你别生气!” 皇上心想,这已经是第二日,他如愿再次见到了阿姐,那昨晚发生的一切就是真的。 皇上说完转身,随之那讨好的笑容瞬间不见,变脸似的一甩袖子,语气霸气而威严:“福德禄,罢驾回宫!” “是!”生生陪着帝王站了一夜的福德禄,将忍不住打出来的哈欠生生收了回去,躬着退走,立即去将话递给守在宅子外的周昌。 皇上两副面孔来回切换丝滑,不卡,不翻车。 他再转身看向苏添娇时,眼神又变成需要保护的小狗,双手垂直在身侧,连爱盘的佛珠也不盘了,眼巴巴地问。 “等上完早朝,处理完公务,我还可以来这鲜豚居吗?” 苏添娇点头:“只要你把政务处理完,我还在京城,你想来,随时都能来,但注意低调。” “好!”皇上喜上眉梢,离开时脚步生风,那模样,像是恨不得生双翅膀飞回宫中,立即把政务处理完再回来。 苏秀儿瞧得一愣又一愣,嘴巴张大能生生吞下一个鸡蛋。 直至皇上带着人彻底消失不见,苏添娇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回房间准备睡回笼觉,她才反应过来,从后面一个箭步跟上去。 她双眼在放光:“娘,你跟女儿说说,你到底给皇上下了什么迷魂药了。让他对你言听计从!” 苏添娇踢掉鞋,盘坐在床上,懒散地瞥了眼脸颊红红,求欲爆棚的苏秀儿:“想知道,先给你娘捏个肩膀!” 苏秀儿立即狗腿地上床,熟练地给她娘捏肩,就听她娘浑不在意地说:“我早就说了,我是长公主!” 苏秀儿心脏蓦然一紧,兴奋在血液里沸腾,这会儿的她,是真的相信了她娘的话。 如果她娘不是长公主,皇上怎么可能对她娘言听计从,怎么可能打了皇上,皇上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没有想到,她竟然是郡主。 早知道她是郡主,就不努力了。 不靠谱的娘,终于靠谱了一回。 她的祖奶奶啊。 “娘,既然您是长公主,那我和两位皇子的婚事都退了吧!” 苏秀儿给苏添娇捏肩,更加卖力。 苏添娇却是被口水呛了一下,有些心虚的道:“没有退,但我和皇上商量好了,暂时不急着成婚,把下个月二十八日成亲,改成无限期延长。” “铺垫一大段,还不是没有退。您可是说过,近亲不能成亲,会生出憨憨儿的。” 很小的时候村子里有一对表哥表妹成亲,她娘就说过这话。 当时她不相信,可来年这对夫妻怀孕生子,生出的孩子少了一只耳朵,长到五六岁说话还吞吞吐吐,脑子有问题,她就对这话坚信不疑了! 苏秀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从床上跳下来,垮着张脸。 “哼!还以为您终于靠谱了一回,没想到还是假的,您不吹牛会死吗?你要真是长公主,会连一个婚都退不了?会让你女儿生憨憨儿?” 嗨!这年头讲真话这么难,苏添娇气乐了,一脚朝苏秀儿踹过去,结果苏秀儿孝出强大,躲开了,还得意地道:“您踢不着。” 气得苏添娇,直接扯过身后的枕头扔了过去。 这次苏秀儿接住了,不过苏秀儿力大无穷,接个摔过来的枕头轻轻松松。 苏添娇将枕头又抽回来,垫在脑后,躺在床上悠闲地翘着腿,瞪着苏秀儿。 “你爱信不信,反正暂时不退婚是为了锻炼你。皇上说了,会让你去弘文馆进学,你自己好好准备准备。现在转身,可以滚了!” 第97章 朕有重要事情宣布 苏秀儿瞧着她娘脸色不佳的脸,为了不把她娘气出好歹,还是选择听话地转身出门,并轻手轻脚把门关上。 去弘文馆进学?那是只有皇亲国戚才有资格入学的地方,她根本没敢想,认定她娘又是在吹牛。 对于她娘打了皇上,皇上没有对她娘追责,只有一种可能。 当初她娘对皇上和长公主是救命之恩,而且她娘是皇上求之不得的白月光?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她娘的确长得很漂亮。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唉!” 娘长得太好看也是一种负担。 苏秀儿重重叹了口气,回房间换了身衣服,照常去酒楼忙碌。 昨日订鲜猪肉的人增多,就需要更加早起。 而且增加人手,扩店一事,也需要尽快安排起来。 当郡主躺平享福? 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这种命! 一墙之隔,一道挺拔的身影,也一直默默在关注着一切,哑仆周仆起来得早,人一上年纪就容易没有睡眠。 他弯着腰,默默抱起一堆草料,前往马厩,一道清冷的声音就从身后响了起来。 “周叔,麻烦您给父王去封信,催一催,他到底还有多久才能进京!” 周叔回头比画了个手势。 今日早朝,皇上足足晚到了将近一个时辰,大臣们站的腰酸背痛,好不容易皇上来了,默默地抬头,发现他们一向威严的帝王,竟然顶着一张鼻青眼肿的脸。 等昔日沉稳地帝王不经意抬手,摸到嘴角的淤青时,痛得皱了皱眉,可嘴角却是溢出了笑。 活见了鬼?冷面魔王的帝王笑了! 大臣们纷纷擦眼,等再看去时,帝王唇边的笑意已经消失。 等下了朝,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宫门走,忍不住交头接耳。 “你们瞧见圣上脸上的伤了吗?这是谁打的?” “不会是淑贵妃吧?” “我还看到皇上笑了!除了淑贵妃还会有谁?” “这淑贵妃真是恃宠而娇,以前也就是怂恿皇上不早朝,现在还和皇上对打,偏偏皇上还将这当成是乐趣,真是成何提统!” 大臣们纷纷叹气摇头。 一袭朱红色官服的温栖梧,跟随着队伍也往宫门口走。 他只听,没有参与到议论,在听到淑贵妃和皇上对打时,哂笑着摇了摇头。 当初那身材孱弱的少年长大了,看似能扛起大盛江山,可骨子里还是小家子气。 为了一个女人情绪大起大落,只专注儿女情长如何能就大事? 想到淑贵妃昨夜从他府里离开,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他更是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心中惋惜。 苏鸾凤,这就是你一手培养起来的帝王啊,你若是看到他这副模样,大概会失望吧! 倚兰宫。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盛装打扮的淑贵妃没有忍住,又一连砸了好些个名贵青花瓷瓶才堪堪消了气。 她张牙舞爪,哪有半分在皇上面前的温良:“凭什么?又不是本宫打的,凭什么让本宫背祸!” 铭玉与其他在殿里伺候的宫女都巧妙躲避着,不让自己被碎瓷片溅到。 见淑贵妃发泄完了,铭玉才重新走近劝道:“娘娘,大家能这么想,那是证明皇上心里只有您,勉强也算好事。” “而且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皇上和长公主的恩人,那苏秀儿的娘,苏寡妇来了。皇上昨晚对您失约,就是去见的那苏寡妇了,皇上脸上的伤大概也是在鲜豚居弄的。” “您这个时候再生气不理皇上,万一皇上被那苏寡妇哄走了如何是好?” “她一个寡妇也配?”淑贵妃嗤笑,抚了抚头上的步摇,想了想,最终还是不放心,骄傲地问:“探子可有看清楚,那个苏寡妇长得如何?” 铭玉垂着眸,害怕被迁怒的小声回道:“娘娘……那苏寡妇风韵犹存,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 “混账,她一个寡妇也配?”淑贵妃咬牙,一口否决。 铭玉不敢接话。 愤怒过后,淑贵妃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地道:“本宫就不相信,她一个寡妇再好看,能好过看本宫?本宫可是大盛第一美人!如若不然,皇上当初也不会求着本宫入宫了。” “而那苏寡妇,如果皇上真在意她,当初就会纳她入宫,又岂会让她成了寡妇?只要本宫出现,勾勾手指头就让皇上回心转意,不过本宫不在乎!” “本宫说了,皇上不认错,就再也别来理本宫。铭玉,走,去御花园看白玉兰!” 御花园的白玉兰花圃是皇上下朝必经之路,淑贵妃分明不是去看花,而是去堵皇上的。 铭玉知道自信的淑贵妃,到底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御花园楼亭水榭,奇花异景多不胜数,尤其是各种各样的花圃,经过花匠精心培育开的艳丽,那大片大片的白玉兰清香扑鼻,在大多颜色艳丽的花朵当中就是最清新的存在。 淑贵妃让人捧着风筝到的时候,皇后正坐在花圃旁画画。 “她怎么在?” 淑贵妃往前走的脚步顿时停住,精心画过的柳眉不满地皱起。 铭玉看了一眼:“大概也是听到皇上昨晚留宿苏寡妇那里坐不住了!” 淑贵妃冷哼一声,用手指捂着半边唇笑了。 “这些年在宫中被本宫打压得抬不起头来,深居简出的,本宫还以为她当真不在乎了,原来都是做戏啊。也是,本来皇上也只是初一十五去她宫中,再来个人平分,她怕是连初一十五也占不到了。” “走,过去!” 淑贵妃得意地看了眼铭玉。 “皇后,淑贵妃过来了!”白娟低声禀报。 宣纸上,一片白玉兰花圃被画得栩栩如生,随着白娟的话落,最后一朵白玉兰在皇后手中完成。 她搁下画笔,无悲无喜,只是淡淡道:“收了吧!” “皇后这是讨厌妹妹吗?妹妹刚来,就要走?”淑贵妃接过铭玉刚摘下来的白玉兰把玩,目光落在那画好的白玉兰画作上。 在一个小宫女收拾画具时,她轻轻勾脚,使那小宫女扑倒,刚好摔在那副画作上。 顿时那漂亮的画作不止碎了,还脏了。 “哟,怎么这般不小心,将皇后姐姐的画都坏了,真是该死!”淑贵妃啧啧两声,幸灾乐祸。 “皇后娘娘饶命!”那小宫女吓得跪倒在地上,连求饶,心里知道是淑贵妃使坏也不敢说,深知说出来死得会更快。 “这又是在闹什么?”皇上带着福德?以及身后侍从路过,停下脚步。 一群人立即行礼,铭玉首先禀告,将小宫女损坏皇后画作一事说了。 淑贵妃将白玉兰簪在自己发间,盈盈看向皇上:“皇上您劝劝皇后姐姐吧,一幅画坏了再画便是,别吓坏了这位小丫头,她也是不小心的。” 贼喊捉贼! 白娟气得想要理论,被皇后扯了一把。 每次只要淑贵妃说什么皇上都会信,她已经习惯到麻木。 皇后无悲无喜,屈膝行礼:“皇上,贵妃妹妹说的是,本宫必不会处罚紫溪,臣妾就先告退了!” “慢着!”皇上出声。 皇后闭了闭眼,心想狗皇帝又要责怪她苛刻宫女了,她已经做好皇上偏帮偏信,眼盲心瞎的准备,结果就听狗皇帝淡淡道。 “皇后、淑贵妃,你们二人在正好,朕正好通知你们。惊寒、影珩与苏秀儿婚事延期,婚期不定,迎娶苏秀儿的人选也不定。苏秀儿过几日会正式入弘文馆学习,等她通过年未岁考,朕有重要事情宣布!” 弘文馆不面向普通官民,仅招收三类人。 皇子与亲王世子、功臣勋贵之女,大后、皇后的亲族子女。 第98章 皇后发现苏添娇身份 苏秀儿一个杀猪女何德何能? 淑贵妃想到苏秀儿与自己儿子的婚事还未解除便心中不适。 她努力想控制脾气,可还是没有完全控制住。 淑贵妃高傲扬着下巴,直白地道。 “皇上,以苏秀儿的身份怕是不妥!” “为何不妥?”皇上冷眼看了过来。 淑贵妃一窒,其实已经感觉到皇上不高兴,可她自诩在皇上心中地位不一般,便继续梗着脖子,高傲地道。 “苏秀儿是杀猪女,还是开酒楼的商贾,臣妾怕其他宗室勋贵会不满。” 说到最后,淑贵妃到底还是将其他人一同拉了进来。 她明显感觉到,皇上今日对待她态度冷淡了些,到底心中还是有所畏惧。 不是对皇上这个人的畏,而是对皇权的畏。 淑贵妃所说根本不在皇上考虑范围,他冷哼一声,出口是绝对不容置喙。 “苏秀儿母亲是长公主和朕的恩人,苏秀儿是准皇子妃,一个弘文馆如何入不得?整个弘文馆都是朕的!杀猪女?商贾?谁敢说半个不字,朕砍了谁的脑袋。” 淑贵妃骤然一惊,身体晃了晃。 皇上竟然要为苏秀儿杀人? 莫非疯了! 淑贵妃像是吞了根,心里难受的厉害。 以前皇上只会为了她,不顾礼法,不顾一切,今日却是为了苏秀儿。 “好了,散了吧,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皇上只是宣布,不是要跟谁商量。 他雷厉风行的说完,一甩袖子,双手负在身后便抬腿离去。 好忙,烦躁,还有好多公务要处理。 要快些处理完,才能尽快出宫去看望阿姐。 “娘娘,皇上就这么走了?都没和您单独说话。” 铭玉站在淑贵妃的身侧,目瞪口呆的道。 淑贵妃还没有完全消化完,皇上将许给她一个人的特权,分给别人。 这会听到铭玉的话,抬眼只瞥见皇上匆匆离去的背影,才惊觉皇上真没有哄她。 离她昨晚放话生气,已经足足过去将近六个半时辰! 淑贵妃猛地扯下鬓边的白玉兰,刚想掷在地上,抬头恰好对上皇后正若有所思打量的目光,又生生克制住。 她顺手将花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故意说给皇后听。 “大惊小怪什么,皇上不和本宫说话,肯定是在为本宫摔了他的赔罪礼物生气,故意撑着不理本宫呢。本宫敢打赌,他撑不过两日,一定又会来哄本宫。” 铭玉还没有来得及附和,就见福德禄的徒弟,小太监东如海匆匆赶了过来。 淑贵妃就得意的又给皇后递了个眼神。 东如海比福德禄还要八面玲珑,他躬着身,一脸殷勤的向淑贵妃道。 “贵妃娘娘,皇上说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很忙,没有空再去倚兰宫。等过些时日,会带您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让您这些天好生待着。” 淑贵妃原本听到上半段还极高兴,等听到后半句时,骤然变脸。 让她好生待着不就是让她别去吵他的意思? 淑贵妃像是脸上被打了一巴掌,连在皇后面前都不再伪装维护体面,直接厉声质问。 “很重要的人是谁?那个人可是苏秀儿那寡妇娘?” 东如海谨记师父教诲,在皇宫中生存,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死也不能说。 他被淑贵妃吓了一跳,摇了摇头,殷勤态度不变。 “回贵妃娘娘,这奴才就不知道了。这人究竟是谁,只要安心等着,皇上自然会告诉您。师父还交代了其他差事,奴才就先告退了。” 东如海躬着身子后退,离开前又向皇后示好的点了点头。 他转过背脚底抹油,迅速溜走。 那架式,一看就知道是怕淑贵妃将他抓回来逼问。 淑贵妃气恼的两三下将手中白玉兰抓了个稀碎,狠狠跺了下脚。 “皇上果然是想将那苏寡妇纳进宫中了?一个寡妇纳进宫中,还要带来给本宫看?什么意思,故意用那寡妇来激本宫吗?” 她愤怒的分析完,见皇后没有离开,还在看着自己,顿时面皮扭曲,迁怒地道。 “皇后姐姐,方才东如海的话,你可听到了?这宫中啊,要添新人了。你可要好好准备准备。” 皇后淡淡地道:“皇上若是需要,本宫自然会安排妥当!” “你……”淑贵妃被怼的心中一堵,她最讨厌皇后这种风轻云淡态度。 她才不相信,皇后会不在乎皇上。 就没有女人不在乎自己男人。 “既然你喜欢端着,那随便你,反正就算那苏寡妇进宫,也影响不到本宫地位。铭玉,我们走!” 淑贵妃一甩袖子,走时碾碎了地上的白玉兰。 “皇后,淑贵妃仗着皇上的宠爱,越发不将您放在眼里了,您可是东宫娘娘,正房嫡出。”白娟往前走了几步,打抱不平地盯着淑贵妃主仆离去的方向。 皇后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淑贵妃身上,她攥着帕子,眼神游离,大脑飞速运转。 “等等,皇上愿意丢下淑贵妃出宫到鲜豚居,只为了那苏寡妇,探子说苏寡妇长得国色天香,比淑贵妃好看数倍。” “第二日,皇上早朝迟到,顶着一张鼻青眼肿的脸上朝,下朝的第一时间就是处理寒儿和苏秀儿的婚事,还说要带淑贵妃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人地位超过淑贵妃,皇上任由那人打骂甘之如饴。对皇上很重要的人,除了皇太后,就只能是那位了!苏寡妇苏秀儿。” 皇后喃喃,反复念叨最后两个名字。 突然,心脏像是骤然被重锤狠狠敲了一记。 她感觉口干舌燥,双手无处安放,最后扶住白娟的肩膀,才站稳身体。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白娟瞧见皇后异样,差点急出眼泪。 皇后摇了摇头,小声在白娟耳边说道:“本宫无事,你去让……不,你亲自去盯着,看看皇上处理完公务是不是要出宫去鲜豚居。如若是,立即来报!” “皇后,您也要阻止那苏寡妇进宫吗?淑贵妃是想让您帮她出头,您别上当啊!”白娟心中一紧,连忙劝说。 皇后紧握了下白娟的手,疾声催促:“休得胡说,现在就去!” 白娟不敢再问,匆匆离开。 临走前瞥了眼自己家主子,心中疑惑未减反增。 她家主子一向泰山崩于面而不改色,像今日这么失态,还是第一次。 鲜豚居那苏寡妇究竟有什么问题? 第99章 寒门对贵族,不死也脱层皮 这边,皇上在御花园对淑贵妃说过的话,不消片刻就传遍了整个宫中。 大家都知道,皇上对那苏秀儿当真不凡。 同时,圣旨很快下到礼部和弘文馆。 皇子的婚事无限期延后,民女苏秀儿以准皇子妃的身份,即将进弘文馆入学。 虽说是准皇子妃,可一日不是皇子妃,苏秀儿对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子贵女来说就是异类。 因皇上强横的态度,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 因此,反而对苏秀儿这大开后门进来的异类,更加反感,怨气更多。 弘文馆的贵族天骄,都在私下偷偷不平。 “一个和离了的杀猪女也想入弘文馆进学,当真以为我们弘文馆是破庙收留所?” “两位皇子肯定也是不想娶她的,必然是她拿恩情绑架!” “原本下个月二十八日就要大婚,皇上突然改变主意,难道皇上也发现苏秀儿配不上两位皇子,又因为金口玉言,不好反悔,才择中想了这么一个办法?如果苏秀儿年未岁考,得不了甲等,就趁机退婚!” “我觉得你这分析对啊,既然皇上选择将那杀猪女丢进弘文馆,那我们就帮皇上和二位皇子分忧,好好招待招待这杀猪女,让她三天之内自动退学。” 皇上反悔,不想再让苏秀儿嫁给两位皇子,才让苏秀儿入弘文馆进学,想让苏秀儿知难而退的流言就这样传开了。 传着传着,就变成了—— 有人亲耳听到,皇上说苏秀儿出身能力皆配不上两位皇子,想要找借口退婚! 入学弘文馆的文书,送到鲜豚居地时,苏秀儿拿着文书时傻眼了。 她左右翻了翻文书,又回头看了眼悠闲坐在柜台前喝酒的苏添娇。 她娘所说竟然是真,皇上真让她入弘文馆进学? “苏掌柜,文书你收好了,记得三日后一早,拿文书来弘文馆找我报道。” 弘文馆派来教习,白净斯文,看起了大约二十四五,穿着教习的白蓝长袍,腰系白玉带,除此之外身上再无装饰。 苏秀儿打量着,将文书交给身侧的许小蛾,两眼笑得弯弯,天真无害拱了拱手:“先生放心,我一定准时到,到时候一定好好学,不辜负皇上的期望!” “如此甚好!”白先生点头,不热情,也不冷淡,说完就要走。 苏秀儿笑容真诚,嘴又甜,一路恭敬的将白先生送出酒楼,短短一段路,竟让白先生对她放下了防备,敞开了些心扉。 “我是听到一些消息,馆里的学子对你确实不欢迎。三日后来报道,记得不要轻信任何人,不要和那些贵族子弟对抗,不要落单,尽量在人多的地方。记住,少说多看!” “你应该明白,你入弘文馆进学,惹了多少人不快!而且两位皇子,也确实优秀,避免不了有爱慕者!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苏秀儿闻言,眸底闪过冷意。 听这话的意思,哪里是让她去进学,分明是让她去渡劫。 她可算想明白了,为何突然推迟婚约,让她去弘文馆进学。 必然是皇上缺失的筋终于搭对,不想让她嫁皇子,可又不好反悔打自己脸,就让她去弘文馆进学。 想要到时候等她学习不合格,再以此为借口取消婚约。 苏秀儿眸色闪了闪,抬眼笑意不减,甚至比方才还要无害。 “先生已经说了许多,如果您什么也不说,等日后到弘文馆我才是两眼摸瞎。这肉你拿回去尝尝鲜。” 说着,她从冬松手里接过五斤肉塞到白先生手里。 这是苏秀儿打算送白先生出门的时候,就让冬松准备的。 而且从刚才的对话中,已经知道这位先生姓白,是进士出身,在翰林待了几年,又被调到了弘文馆任职,现在主要负责经义讲学。 “这怎么好意思!”白先生瞥了眼红白相间,鲜色极好的五花肉,开口推拒。 他说这些,本就不是为了图谋什么。 只是他也是穷苦出身,空有一身才华,考中了进士,侥幸进了翰林又被排挤去了弘文馆。 原本来的时候,他还带着偏见,瞧不上苏秀儿这想要攀附权势,不自量力的杀猪女。 交谈过后,发现苏秀儿是难得的通透务实,想到自己曾经受过的苦,就多说了几句。 苏秀儿把肉又推回,言谈落落大方:“这又不值几两银子,只是拿回去尝尝,我还指着您尝过之后,再来照顾生意呢!” 鲜豚居坐无虚席,生意一日好过一日,今日的鲜猪肉更是供不应求,根本不愁顾客。 苏秀儿这么说,只是借口,但白先生听得舒服,这五斤收得也没有负担。 而且他今日出门的时候,妻子的确有说,想买鲜豚居的鲜肉来包饺子,只是听说已经需要排队,便又纠结不想麻烦。 现在看来,倒是恰好。 人懂事、机灵,只可惜与自己一样,出身太差。 白先生对苏秀儿更有好感,走之前说了一句:“等你进了弘文馆,如果实在遇上麻烦,可以来找我!” “谢谢白先生!”苏秀儿露出白牙,感谢的又鞠了一躬,一直将白先生送出一段距离,等人快要看不见了还没有离开。 白先生提着肉,往回瞥了一眼,还能看到苏秀儿朝自己挥手的身影,就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笃定,纵使有自己的提醒,苏秀儿想要从弘文馆全身而退,也要脱层皮。 毕竟她只是一个人,而弘文馆里面全是贵族子弟。 只是到时候看在这五斤肉上,尽量护她一把吧! 苏秀儿等白先生的身影完全看不到了,才收回挥别的手,转身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刚跨进鲜豚居的门槛,就见冬松一脸担忧的守在酒楼门口。 “苏姑娘,白先生的话刚刚你也听到了,那些弘文馆的贵族子弟不待见你,要不还是别去了吧!” 苏秀儿敲了下冬松脑袋:“这是圣旨,岂由我说不去,就不去?” 冬松摸了摸脑袋:“那您带上我一起。” 苏秀儿笑着往里走,到了柜台前,捞过一块刚切好的酱肘子啃了口,不拘小节地道。 “弘文馆入学文书上有规定,不可带随从入内。大家都不带,我带,岂不更另类?放心,我不是软柿子!” “我一百斤,有九十九斤反骨。想将我赶出弘文馆,我偏偏好好待着。” 就算要走,也要等混到岁考,考个丁等,让皇上顺理成章的退婚再说。 两三天凄惨退学,不是她的性格。 而且从利益角度分析,这样退出来太无能,还如何在京城做生意立足? 苏秀儿说完,将整盘酱肘子端到了苏添娇面前,幽怨地看着她娘:“长公主,您真好,把您女儿送到弘文馆去受罪?” 她这句话是故意调侃。 如果她娘真是长公主,退婚一句话的事,需要这么弯弯绕绕折磨她? 大概率她娘根本没有提,就是从侧面引导了一下,皇上就后悔了。 然后,皇上琢磨出这么一个不丢面子的办法。 唉,不靠谱的娘。 苏秀儿气得又想将酱肘子端走,刚下手,苏添娇一筷子打过来,她连撒开手。 “别碰!”苏添娇捡起一只酱肘子,和苏秀儿同样的姿势啃了一口,含糊道:“你懂什么,这是为了锻炼你!” 第100章 许卿许卿,早已许配于你 “又吹牛,要不您去替我面对整个弘文馆的贵族子弟?”苏秀儿翻了个白眼。 苏添娇半眯着眼眸,慵懒地道:“自己的劫难,自己渡,别总着想啃你娘,你娘没有几斤肉。” 呵呵,就知道,都是借口。 她娘的嘴,骗人的鬼,十个她也说不过。 苏秀儿一转身,郁闷地进了厨房。 “长公主……您真的不管小主人了,要不您还是和皇上说一声吧!”冬松见苏秀儿走后,红着脸,挪到苏添娇的身侧,不敢看苏添娇,像蚊子般哼哼小心说道。 他担心小主人,贵族子弟手段大多肮脏。 “不用,本宫的女儿,没有那么脆弱,正好拿他们练手。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等实在打不过,本宫再出手!” 苏添娇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要以大欺小,有任何道德层面的问题,说这话时,反而充满期待。 像是巴不得有不长眼的撞她里,正好活动筋骨。 苏添娇啃着酱肘子,瞥见脸红像虾子似的冬松,起了动弄心思。 “冬松,一看到我就脸红,是我能让你犯病?” “没没没有……”冬松结结巴巴应着,害羞地飞快垂下眼睑,靠着墙边溜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看到长公主就会连说话都变得结巴,主要还是从小听长公主的事迹太大,长公主在他心里就像神明一样。 不过如今真看到长公主了,才发现长公主和想象中差别很大,爱喝酒爱睡觉还爱开玩笑……难怪小主人总是说长公主不靠谱。 冬松双手环胸,思考地托着腮,抬眼就见酒楼对面,一个瘸腿黑脸的男人抱着草席裹着的人,就地跪了下去,身前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卖身葬女。 “嘿,稀奇了,从来都是听说卖身葬父,今日反过来了。一个瘸腿脸黑的中年男人谁买啊。” “那不一定,你看他腿长窄腰宽肩,垂着脑袋那头颅骨,乃是上好的美人骨,应该是个美人儿!”苏添娇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慵懒地倚在酒楼门口,手里握着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 冬松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如同见鬼地瞥了眼自己偶像:“您怕是没有看到他的脸,黑得像黑炭,鼻子旁边还长了颗黑痣,可以说丑,和美人真的无法搭上边。” “少年,你还是太年轻,是美是丑不能光靠皮囊,还需要结合骨相。”苏添娇换了姿势,双手环胸。 对面卖身葬女的男人也恰好抬起头,那黑得离谱,鼻子旁长了颗黑痣,特别违和的容貌,就猝不及防地映了眼眶。 冬松皱着眉,别开眼去:“好丑。” “美人!”苏添娇赞了一句。 “什么美人丑人,大街上那么多的地方可以给他跪,偏要跪到我们酒楼对面,分明就是冲着我们酒楼来的。娘,我这就去砸了他的摊子,拆穿他的诡计!” 苏秀儿闻风从酒楼里面出来,挨个捏了捏手指头,发出声声脆响,朝着对面卖身葬女的父子走了过去。 “下手轻点,别摔死了,否则影响做生意。”苏添娇看热闹不嫌事大,懒懒洋洋跟上。 主子和小主子都走了,冬松也只能默默跟上。 走近苏秀儿才发现,她娘和冬松说的都占理,丑是真丑,露在外面的皮肤黑得像锅底,鼻子旁长着那颗黑痣上都长毛了,也不打理。 不过一双眼睛湛亮,像星子一样好看。 但这些都不重要。 苏秀儿两眼一弯,露出洁白牙齿,双手叉腰直白问:“大叔,你这身,如何卖?” 男人眼睛明明在看苏秀儿,目光却瞥向了身后的苏添娇,语气极淡:“看着给,能给女儿买副棺材就行。” “要求这么低,你女儿怎么死的,我能看看吗?”苏秀儿摩挲着下巴。 心想老鬼,想讹她没有那么容易。 那男人果然拒绝,反对地大声说道:“不行,人死为大,不能打扰她!” “哦。可我偏要打扰呢!”苏秀儿先应下,然后脚用力跺在少女露在外面的手指上,抬腿一踢掀开了草席。 劲风席卷,草席飞落,露出里面少女安详惨白惨白的脸,可能是死亡时间过长,面容已经开始发生改变。 这不对啊,按照以往经验,这时假装死人的少女就会受不住疼痛惊跳起来,草席掀开,会看到一张痛到扭曲的脸。 这是真死了! 预测失误。 她娘教她世道险恶,该留心眼的时候就要留,以前像这样的情况从没有发生过。 无意冒犯死者,心虚自责一同袭卷,苏秀儿发愣地眨了眨眼,求救地看向她娘。 苏添娇潋滟的眸子一愣,显然也觉得意外,可随后她又置若罔闻,只拿着酒葫芦喝了一口,淡淡地看了眼苏秀儿:“看我做什么,自己闯的祸,自己解决!” 好吧,刚刚看热闹不嫌事大,现在又自己事情自己解决了,没有见过这么坑女儿的,果然不靠谱。 苏秀儿抿了抿唇,底气不足就未免心虚:“大叔,不好意思,我以为……” “你以为我是想碰瓷是吧,没有人能拿自己亲生女儿来碰瓷。小姑娘习惯用最坏的结果去推测人心,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我女儿已经去世了,还要承受你的侮辱,凭什么?” 男人抬手,用力一拽,紧紧扣住苏秀儿手腕。 苏秀儿心虚用力挣扎,才发现男人的力气是真大,好像比她还大。 苏秀儿不由惊愕,就见她已经被男人扯到了她娘面前:“你说这事如何处理?” “你想怎么处理?”苏娇添摸了摸鼻子。 苏秀儿看出,这是她娘心虚的表现。 周围这时已经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也有酒楼的客人,从酒楼出来,站在门口往这边张望。 一不小心,就成了围观对象。 真是丢人。 苏添娇甩了甩额前头发,只要快点解决。 像是这样吃瘪的感觉,她生平好像是只有过那么几次。 男子见苏添娇表明了态度,眸色一转,松开苏秀儿,退后几步,双手拢在一起,低着头又一副老实好欺的模样,声音闷闷沉沉极好打发。 “我只想要女儿入土为安,我没有出息连棺材都买不起一副。” “苏掌柜,买下他!” “你们都打扰死者了,让死者入土为安吧。” “一副棺材几两银子罢了。” 对,就是这种为被架在火上的感觉。 一向只有她坑人,只有少数几次想要捉弄某人,反被某人这般捉弄了。 苏添娇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抬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挑了挑眉看向苏秀儿:“女儿给银子。” 苏秀儿不情不愿地从袖子里掏了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男人一把抓过银子,塞进怀里,弯腰用草席将少女重新卷好,双臂用力将少女抱起来,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挤出人群,等快要走远时,闷闷的声音传来。 “收了你的银子,我许卿就是你的人了,等我葬完女儿,就会来鲜豚居找你。” 许卿许卿,一个大男人怎么叫这怪的名字,苏秀儿默念了两遍,觉得这个人也挺搞笑的,明明是她给的银子,却处处冲着她娘去。 她胳膊肘撞了撞苏添娇的手臂,目送许卿离去的方向:“还是有问题,怎么像是冲着你来的?又留下风流债了?” 第101章 高端的猎人会将自己伪装成猎物 “瞎说,最近你娘很老实!”苏添娘感觉后背凉凉的。 她是喜欢嘴上四处留情,除此之外,她是真的守身如玉,将自己当成一个真寡妇。 苏秀儿呵呵两声,显然不相信。 “爱信不信!”苏添娇被瞧得心虚,摸了摸腰上的酒葫芦,追着许卿离开:“我去看看,他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苏添娇跟在许卿后面,看着他抱着草席少女进了棺材铺,又看到他花了所有银子买了棺材雇佣几个人挖了墓穴,将少女好生下葬,全程没有任何不妥。 直到已经到下午饭点,苏添娇肚子开始作响,许卿还是蹲在墓碑前,机械般地一直烧冥币。 “真饿!”苏添娇摸了摸平扁的肚子,终于没有耐心,转身离开。 也是确定苏添娇真的离开后,许卿的身侧出现几个身材高大一看就有武功在身的男人。 如果苏添娇还在的话,就会发现,其中一个男人,正是她昨日进城,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个刁难她的小将。 “大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瘸腿许卿,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了,从此之后,我就是许卿,不再是你们的大将军。就算是对面遇见,也要当作不认识!” 猎人最高明的手段,就是将自己伪装成猎物。 卖身葬女选在酒楼正门口,意图明显,就是他故意露出来的破绽。 只要鲜豚居有人走过来,无论做什么,都已经进入了他编织的网,这个身他必卖! 至于女儿,许卿起身瞥了眼墓碑。 的确死了,但不是他的女儿,而是让人花高价连夜到附近买来的死尸。 这少女死后还要被父母拉去配冥婚,得以入土为安,算是各取所需。 从得知苏添娇入京开始,这个精心的卖身葬女局,就已经为她精心准备。 许卿摸了一下墓碑,转身离去,走时双腿走路正常,已经不再一瘸一拐。 鲜豚居。 今日酒楼的号子早早就被卖了出去,一切正在井然有序的进行,因为三日后要去弘文馆进学,苏秀儿就权分了出去。 让许小蛾协助夏荷管理鲜豚居,至于第二家鲜豚居的选址开业装修事宜,也交给许小蛾。 许小蛾局促地摆手:“这我不行的,我怎么能负责选址装修呢,这都是掌柜才会的事情,我什么也不懂,就会做些杂事。” “不迈出那一步,永远不知道自己行还是不行!”苏秀儿表情严肃:“如果你要是真觉得不行,我也不勉强,可以换其他人来,但机会只有一次!” 许小蛾的努力,她看在眼里,也愿意给机会,但若是许小蛾自己总是畏畏缩缩,她也不会勉强。 机会从来都是给有准备的人。 许小蛾见苏秀儿认真看着自己,犹豫了,随即一咬牙,如同发誓般的道:“那我就试一试,虽然我不能保证做到最好,但一定会尽力而为。” “嗯,只要你尽了力,就算做不好,我也不会怪你。尽管放手做,有不懂的地方再来找我。去吧!”苏秀儿朝许小蛾挥了挥手。 许小蛾从酒楼特意劈出来的账房出来,就碰上魏芳芳站在楼梯口,探头探脑地往内宅看。 “你看什么?”许小蛾拉了把魏芳芳。 魏芳芳压着声音道:“皇上又来了,找不到苏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你说皇上突然让秀儿姐去弘文馆进学,又将婚事无限期延期,是不是后悔将秀儿姐许给皇子了。其实是皇上想娶苏婶?否则怕乱了辈份?” 魏芳芳越想,越觉得是这种可能。 许小蛾被魏芳芳各种大胆的言论吓了一跳,用力拉了一把她的胳膊:“住嘴,皇上和苏婶也是你能议论的。” 魏芳芳撇撇嘴,对许小蛾的呵斥嗤之以鼻:“你少管我,我不讨论这些,难道像你,天天累得像老黄牛一样吗?” “一个月就拿那么一点月钱,做得再好,生意再火爆,秀儿姐能多分你一些银子吗?而且不是你说的,要找个好人家嫁了吗?我正在向苏婶学习,如何找个好人家,有错吗?” 她是说过,让魏芳芳找个好人家,可她说的那种是正常找媒人的那种,而不是天天扒扯男女情事。 许小蛾被怼得无话可说,她发现自己和魏芳芳越来越说不到一块去了。 苏添娇回到酒楼的时候,就被告知皇上来了,正在内宅等着她。 苏添娇不慌不忙,在酒楼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下,她刚坐下夏荷就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上了桌。 魏芳芳殷勤地跑过来,拉着苏添娇胳膊就要往后院走, “苏婶,皇上都在后院等着您,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万一将皇上惹怒了,他以后再也不来了怎么办?” 苏添娇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双眼闪烁的姑娘,拿出酒葫芦喝了一口,淡淡道:“不来就不来了。” 魏芳芳深吸了口气,上下打量苏添娇,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一个寡妇凭什么有这么大的底气招这么多男人的喜爱,谈起帝王都满不在乎? 如果她能像苏添娇一样取取经,自己会不会也会得到沈掌柜的偏爱? 魏芳芳心中盘算,想到找苏添娇学习之后能得到的好处,兴奋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快脸颊变得通红。 她起身拿起筷子,给苏添娇布了一筷子的菜,小心翼翼地问:“苏婶,您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得男人的喜爱,就像是您将皇上牢牢钓在手里一样?” 酒楼大堂人来人往,这话是能随随便便说的? 苏添娇挑眉。 苏秀儿一把夺过魏芳芳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摁在桌子上:“魏芳芳,有本事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魏芳芳心中不服,苏添娇一个寡妇能勾引皇上凭什么还不让她说? 不过她到底还知道分寸,知道自己是在端谁的碗。 她垂着头,不甘地低声道歉:“对不起,秀儿姐,是我口不择言了。” “囡囡,你吓芳芳做什么,人家上进有何错?”苏添娇将酒葫芦放在桌子上,将苏秀儿拨开,拉住魏芳芳的手,人畜无害,好说话的传授经验。 “婶子告诉劝你,让男人喜欢自己就一个办法。” “豁得出去,手段要狠,下手要准,喜欢谁就直接上,坑蒙拐骗加下药,如果手段用遍了,男人还不喜欢你,那就不是你方法有问题,是他眼瞎了!” 苏秀儿越听这话,越觉得不对劲。 魏芳芳一个平民出身的姑娘,要真按照她娘的办法对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男人来一遍,估计早没命了。 她娘教的这些手段,分明不是教魏芳芳上进,而是想送魏芳芳上路。 第102章 皇后来找苏添娇麻烦 苏秀儿皱了皱眉,就对上她娘越加慈祥的笑容。 这是她娘标准要坑人时的表情。 后背好凉。 她没有插话只是看着魏芳芳,心想,正常人都能分别出这话的真假吧。 结果就看到魏芳芳反复念叨,随后眼睛一亮,欢喜地道:“坑蒙拐骗加下药,苏婶我明白了,谢谢你!” 魏芳芳说完,越加喜不自胜,接着像是想到什么马上要去做一般,匆匆离开。 “娘,什么意思?”苏秀儿拉开凳子在苏添娇面前坐下。 “很明显啊,坑她啊!”苏添娇丢了颗花生米在嘴里:“他们魏家根不行,魏明泽也是运气好,被卖得快,否则我非打断他第三条腿。” 第三条腿!苏秀儿脸一红,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好歹她还没有和魏明泽圆过房,她娘说话太不讲究。 她还没缓过来,就见她娘坏坏看了她一眼,继续分析。 “别和我装好人,我还不知道你,当初收留魏芳芳是想图个好名声,如果她能扶得起来就拉一把。显然魏芳芳是歹竹出不了好笋。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小心思比她身上的毛还多。” “你也想赶她走了,但苦于没有把柄吧?我这就是顺水推舟,推她一把,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也就是提个意见,最终的选择权,还是在于她!” 苏秀儿被苏添娇几句话堵得无话可说。 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魏芳芳总在背后说她坏话,别以为她不知道,她的确也已经在琢磨怎么将魏芳芳赶走了。 她娘是真高! 苏秀儿竖起大拇指:“娘,您真阴险!” 正说着话,就见上午抱着尸体离开,那个黑乎乎鼻边长着黑痣,丑帅丑帅的男人一瘸一拐的进了酒楼。 他走到他们桌子旁,一双黑黝黝的眼睛越过她,就那么盯着她娘。 那眼神不知为何,带着一股子幽怨。 苏添娇天不怕地不怕,不知为何,这会竟不敢和他直视,总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她轻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想到男人蹲在墓碑前,烧纸的一幕,又生出了些许同情。 白发人送黑发人,女儿确实死了,她还怀疑人家,自己这小孽障还跺了那小姑娘手指,确实理亏。 苏添娇唇边的笑一收,倒了杯茶,往许卿面前推了推:“吃饭了吗?” “没有。”许卿声音洪亮,应下之后,一点也没有客气,拉开凳子就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过来直接越过那杯她替他倒的水,端过她面前的饭碗,拿着她的筷子就大口大口地扒饭。 “那个……”那是她用过的筷子和吃剩下的话,苏添娇开口,才起个开头,许卿就嚼着饭粒,瞪着眼睛看过来。 那眼神纯粹,大口嚼饭的动作像是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吃一顿饱饭。 罢了,苏添娇泄了气。 心想这许卿应该是因为女儿去世,几天没有吃过饭了,就让他好好饱餐一顿吧。 如此想着,苏添娇又把面前的菜往他面前移了移:“敞开吃,不够再添!” 许卿一直在扒饭,没有抬头,只在苏添娇看不见的地方,眼底闪过深深算计。 “长……” 皇上在后院久等不到苏添娇,又听人说她已经回到酒楼,便再也按捺不住,气呼呼来到了酒楼大堂。 原本心中载着一肚子怨气,可在看到苏添娇的那一刻完全没有了脾气,像个乖宝宝似的,委屈地站在了苏添娇的身侧。 原本要脱口而出来的长姐,也因为看到满大堂的客人噎了回去。 只是很快他看到挨着苏添娇在扒饭的许卿时,转移了目标,目光变得十分幽怨。 “苏大掌柜,回来了也没有来找我,看来我在你心里一点地位也没有了。他又是谁,为什么和你坐在一起?” 皇上今日出宫是穿的便服只带着福德?和周昌,酒楼里的食客倒是暂时还没有谁认出皇上的身份。 “新买的仆人。”苏添娇随口回答 “只是仆人吗?”皇上怀疑,语气还是幽怨。 这语气听得苏添娇头皮发麻,一抬眼发现女儿正用复杂的目光来回扫视着她与这傻弟弟,顿时吸了口气,没了好脾气。 她瞪了眼皇上,没好气地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等会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有见不得人的关系了,我们有吗?” “我们没有,那些想歪的人,是思想肮脏!”皇上被凶没有生气,反而越加高兴,并附和地点头。 这互动把苏秀儿看得目瞪口呆,皇上对她娘是真宠啊,难道这就是白月光的魅力。 苏秀儿正这么想着,酒楼外面又来了不速之客,一位面容大气,形态端庄的贵妇人,在一位同样利落打扮的婢女陪同下进了酒楼。 他们一进来,目光就锁定在了苏添娇的身上。 “皇上,是皇后娘娘!”福德?躬着身,在皇上身侧提醒。 “她来做什么?”皇上皱眉,目露不悦。 苏秀儿听到福德?的禀报,顿时紧张起来了,心思转动为她娘捏了一把冷汗。 老天爷,皇后娘娘都跟来了。 难道皇后娘娘知道皇上的白月光回来了,特意跟出宫来找她娘算账! 同时,倚兰宫。 淑贵妃回到寝殿就心中一直心绪不畅,也让人盯着皇上和皇后那边的动静,当听到皇上处理完公务直接又出宫去鲜豚居后,气得面目都变得狰狞了。 可当又听到皇后跟在皇上的身后去了鲜豚居,那怒意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仰头大笑。 “哈哈,笑死人了,还真以为皇后能做到人淡如菊不在乎,这不就眼巴巴跟去宫去了吗?最好皇后那老女人能忍不住弄死那苏寡妇,皇上一气之下废了那老女人!” 淑贵妃越想越得意,其实说起来,皇后也只比她大两个月,可她却是称呼皇后为老女人。 这些年,看似皇上对她独宠,可那个后位却从未想过给她,淑贵妃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也一直恨不得弄死皇后。 但皇后什么事一向谨慎,又能忍,无论她如何挑衅,都不接招,这次能跟着皇上出宫,其实淑贵妃还挺意外的。 淑贵妃高兴了,就在自己寝殿里换衣服,试戴首饰。 一面又吩咐着让人盯紧鲜豚居那边,等皇后一犯错,倒霉了就来告诉她。 第103章 这一切都都是他想要的 鲜豚居。 苏秀儿看到皇后直勾勾地盯着她娘,像是眼里除了她娘就没有别人了一样,就下意识起身将主动迎上去,把她娘护在了身后。 “民女苏秀儿……” 苏秀儿行礼,结果还没有礼完,皇后就直接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还是直径朝着她娘走了过去。 苏秀儿闭了闭眼,心想完了,看来皇后是非要对付她娘不可。 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无论皇后要怎么对付她娘,她都要护住她娘。 不管娘再怎么不靠谱,也是她娘啊。 “这就是皇后娘娘吗,完了,苏婶这次是完了,就算是在乡下,正妻打上门,外面相好的也要缩着脖子挨打,苏婶会被皇后砍头吗?” 皇上一到大堂后,之前跑开的魏芳芳又跟出来看热闹,这会看到皇后上门顿时掩饰不住兴奋的说道。 她虽然才感激完苏添娇传授她勾引男人的方法,但心里还是希望苏添娇死的。 她觉得苏秀儿一个杀猪女能今天这个地位全都是靠的苏添娇,只要苏添娇死了,苏秀儿的富贵路也到头了。 除了这些,她还是怨苏秀儿的,不是苏秀儿她们魏家又岂会家破人亡。 苏添娇是皇上和长公主的恩人一事要早说出来,她大哥又何至于去勾搭段珍珠。 都死吧! 魏芳芳越想脸上甚至出了一抹因兴奋而打上的潮红。 许小蛾不赞同地深深看了眼扭曲的魏芳芳:“苏婶是长公主和皇上恩人,皇后岂会砍苏婶的头,最多就是呵斥,打一耳光吧!” 是的,许小蛾不希望苏添娇出事,但她也觉得皇后不会轻易放过苏添娇。 主要还是皇上表现出来对苏添娇的依赖,实在不像是姐弟。 然而,在各种担忧的目光中,皇后终于走到了苏添娇的面前。 苏添娇见皇后绷着一张脸,想到自己女儿都误会她与皇弟了,便也不想额外再生枝节地站了起来,想要主动和皇后解释。 这个弟媳当初还是她给皇弟挑的,只是皇弟还没有大婚,她就离开了京城,算起来这是她和弟媳第一次见面。 但还没有等她开口解释,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后竟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像个孩子似的激动地跳了起来。 “苏姐姐!你真是苏姐姐吗?这么些年不见你,我还以为你不在人世了,你终于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您还记得我吧,我是周国公之女,周梦然啊。当初在大街上,被人从马蹄下救下来的那个小姑娘!” 沉稳高贵的贵妇人,语无伦次地介绍着自己,白皙的脸上出现两朵红晕,两眼散发急切炙热的光芒。 这样的神情与状态,和冬松见到苏添娇时一模一样。 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这是这么一个情况! 等着看苏添娇、苏秀儿倒霉的魏芳芳眼珠子瞪大,心里不是滋味。 许小蛾松了口气,由衷赞叹:“我就知道苏婶不是凡人,她总是给人惊喜,就像是神仙一样。” 苏秀儿则是蒙了,怎么她娘也救过皇后吗? 她娘到底还救过多少人! 苏添娇看着如同少女激动的弟媳松了口气,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自己这个弟媳喜欢她,倒是少去了姑嫂矛盾。 慵懒绝美的妇人像是调戏小姑娘似的,伸手在皇后的脸颊上轻轻一刮。 “当然记得,那时你才十二岁,女扮男装只身一人要离开京城去闯荡江湖,想要做个侠女。” “我把你送回周国公府时,周国公说要打断你的腿。周侠女,好久不见,不知道现在还想不想要做个侠女?” 说到少时那些糗事,皇后脸颊更红。 她进一步抱住苏添娇的胳膊,幽怨地瞪了皇上一眼:“侠女梦还在,等着早日被人休了,我就能继续闯荡江湖了。” 皇后瞪过来的一眼率真洒脱,不似在皇宫时的呆板无趣。 皇上眸色一深,不由看呆。 他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发妻竟还有这般小女儿的一幕,他还以为自己的皇后就是个木头呢。 他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皇后一般。 接下来,还有更让他震撼的,他的皇后除了瞪他,更像是看不到他一般,一屁股将他从阿姐身边挤开,自己搬了个凳子在阿姐旁边坐下,兴奋地追问。 “苏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年您都去哪里了!” 苏添娇就和皇后说起来她这年隐居桃林村的所见所闻,皇后听得认真,而且对苏添娇在桃林村的生活很是向往羡慕,像是好学的学生,不时问两句,两人越聊越投机。 听到苏添娇说桃林村秋日里能摘野柿子晒柿饼,皇后指尖都忍不住蜷了蜷:“我只在画册上见过柿子树,苏姐姐说的霜打柿子,是不是真的甜得流心?” 苏添娇靠在椅背上笑,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可不是,就是摘的时候的爬树,你这皇后娘娘要是去了,怕是要把裙摆勾破。” 皇后立刻不服气地挺直背,却又忍不住软下来:“勾破了便勾破,总比在宫里天天穿得跟个粽子似的好。” 皇上坐在一旁,看着皇后难得露出的娇憨模样,竟主动拿起碟子里的蜜饯递过去:“先垫垫,回头让御膳房照着苏姐姐说的,做些柿饼来。” 皇后瞥了他一眼,接过蜜饯却没道谢,反倒转头跟苏添娇更热络地聊起冬日围炉的趣事。 皇上原本不满皇后又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可慢慢听着苏添娇和皇后你问我答,心中刚刚拱起的火苗奇迹般消失。 心情出奇的平静,身心都特别舒服。 眼前的一切,就是他毕生追求。 妻子与自己最敬重的长姐相处融洽,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家人。 之前,他想过些日子将淑贵妃带来见阿姐,想要看到的,也是这么一副场景。 不远处的魏芳芳见这情形,脸色越发难看,攥着手帕悄悄往后退,满心的期待全落了空。 苏秀儿和苏添娇真是好运,她相信自己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差。 这么想着,返回后院,朝隔壁院子看了一眼,到小厨房亲自把刚刚准备好的鸡汤炖上,中途和许小蛾说了一声,出门去了。 第104章 装可怜装自卑得同情 等魏芳芳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接下来她就和苏秀儿请了假,说是身体不舒服,想要休息。 苏秀儿想到她娘才传授的勾引男人秘诀心中有了数。 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选择负责,魏芳芳显然已经做好选择。 到底相识一场,苏秀儿还是想最后问了一次。 她坐在柜台前,翻开了一页账本:“你都想好了?” 魏芳芳心不在焉,左顾右盼,根本没有心思和苏秀儿说话。 她见自己只是请个假,苏秀儿都要再三盘问,甚至眉宇间浮现出几分不耐烦。 “秀儿姐,我今晚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想休息,你可以扣我工钱。酒楼生意好,上菜、收拾桌子、择菜,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腰又酸又痛。” “您是该多加些人手了,别舍不得钱。毕竟大家都不是铁打的。” 苏秀儿握着毛笔,在账本上记下一个数字。心中冷笑,以为她不知道增加人手么!这不是已经在招人了,而且今日就给厨房招了两个洗碗工。 她有不舍的两钱吗?这两日酒楼忙,每日打烊后,她都有发赏银。 腰又酸又痛?以前在乡下的时候,魏芳芳不止要做家里的活,还要做地里的活,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这才哪到哪,就和她嫌弃活儿重了。 说到底就是一心想走歪路攀高枝,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苏秀儿点了点头:“行,下工去休息吧!” 魏芳芳一听苏秀儿同意,眉眼带笑,转身就迫不及待离开,连都和苏秀儿再多说一句话都不曾。 她在返回后宅的时候,刚好和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许小蛾,甚至看不上的朝许小蛾摇了摇,细小的叹息声从喉咙里溢出。 “脚踏实力干到死,又能得到什么呢?” 许小蛾听这话听得莫名其妙。 她知道魏芳芳请假了,这时她腾出一只手来摸魏芳芳额头:“芳芳,你哪里不舒服,和二嫂说。” “二嫂,你身上好重的油烟味!”魏芳芳撇开了头,用帕子捂住鼻子,跑开了。 “这丫头,在厨房里不都是这个味吗?”许小蛾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儿,摇了摇头。 小姑子如此眼高手低,这如何是好。 许小蛾再抬头,恰好与苏秀儿的目光相对,许小蛾就朝苏秀儿点了点头,忙给客人上菜去了,也没有心思再想别的。 苏秀儿叫来了冬松对他小声说了几句:“盯好魏芳芳!” 冬松一听小主人又给自己派活了,连原因都不问,嗖地一下就跑没了影。 还真是个闲不住的主。 苏秀儿看向紧靠着后宅那一桌,她娘还在和皇后说村上趣事,不止皇后、皇上听得津津有味,就连那强行卖身的许卿都舍不得动,吃完饭还坐着。 虽然已经确定,这黑帅黑帅男人卖身葬女为真,可她总感觉他还是有所图谋。 从进酒楼开始,就盯着她娘,不会图谋她娘吧。 而且这姓许的力气极大,也不知道再较量一场,她和姓许的比起来,谁的力气更大。 苏秀儿走过去,手指在桌子轻轻上敲了敲:“许大叔,用完饭了吧,咱是不是该干活了?” 原以为许卿还会赖在她娘身边不走,没有想到他竟一声不吭的站起,站在她的面前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多头,压迫力十足。 许卿声音粗哑,像是鸭公嗓一样,真的不好听,听起来甚至有些刺耳:“小东家,您需要我做什么?” 这还是许卿进入客栈后说的第一句话,大家都被他这粗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一时间,皇后、皇上还有苏添娇都朝着许卿这边看了过来。 许卿的目光在苏添娇身上一闪而过,快到像是没有发生过。 他垂着头一脸抱歉,自卑地道:“我……在原来干活的地方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嗓子坏了……如果东家介意,我可以不说话!” 许卿的声音是真的难听啊,不止像是鸭公嗓,还像破铜锣,落在耳朵里真是一种难以言语的折磨。 “如果可以,你还是尽量少说话吧!”为了自己的耳朵好,苏秀儿还是说了出来,可接着就看到许卿自卑地将头埋得更低。 一时间就像是被人拿捏到了七寸。 她和她娘就一个弱点,吃软不吃硬。 正常情况下,一个雇佣在主家做事,岂会因为吃错东西嗓子就哑了,肯定是因为误入了主家的阴谋被迫受到牵连。 瘸了腿,坏了嗓子,女儿也死了,简直所有倒霉事都遇上了。 苏秀儿不知不觉对许卿的戒备就少了许多,原本想要再试探一二,这会直接安排:“我看你力气大,就到后院劈柴吧。” “去吧,累了就歇歇。”苏添娇也懒洋洋的补了一句,随后更是将夏荷叫了过来,亲自吩咐:“夏荷这位许卿以后就是我们新豚居的人,你去给他收拾一间房出来。” “是,你跟我来!”夏荷朝许卿看了一眼,就转身带着许卿往后宅走。 许卿低垂着眼,一瘸一拐地跟在夏荷身后。 皇上看到许卿的身影总感觉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苏添娇同样也有这样的感觉,但却无法将眼前这个中年丧女、失声的可怜人,和自己所认识的人联系在一起。 皇后一直在鲜豚居待到快打烊,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离开前上下打量苏秀儿,直把苏秀儿看得心里发毛。 心想,莫非皇后是碍于救命恩情不好对她娘下手,就想找她发泄一番? 毕竟她娘和皇上关系太亲密了,皇上即便当着皇后的面,也没少对她娘献殷勤。 “皇后娘娘,您放心,我没有打算替我找个后爹!”苏秀儿是看出来了,她娘对皇上也没有其他儿女私情,如果她娘对皇上有意,她就算是拼着被砍头的危险,也要帮她和皇上有情人眷属。 但现在明显是皇上单方面的讨好,这样一来,有锅就不要找她娘背了。 眼前的姑娘眼睛大而明亮里面透着狡黠,一张脸不施粉熏白净漂亮。 容貌一点也不逊色长公主年轻的时候,而且敢作敢为的性格,也得到了长公主的女儿。 皇后将头上的一根金钗取下,戴在了苏秀儿的头上,温柔地握住苏秀儿手,像是怎么稀罕也稀罕不够。 “本宫总算是知道为何,在听到你进京的所作所为后,就对你颇有好感了。原来你是苏姐姐的女儿。” “以后你也不要叫我皇后娘娘了,就叫我梦姨吧。等进了弘文馆,有什么不懂的,遇到什么困难都去找你惊寒哥哥,本宫没有女儿,以后你就把本宫当成你的亲娘!” 舅母也是娘,何况她小的时候就崇拜长公主,自己崇拜对象的女儿当然也是女儿。而且她一直都想要生一个女儿,只是自从生了苏惊寒后,肚子就没有了动静。 反正成亲的圣旨已经下了,她现在就回宫,将苏惊寒拎起来,好好教育一番。 一定要争取娶了苏秀儿,皇位可以不要,但崇拜对象的女儿不能不娶。 这么想着皇后是一刻也等不及了,匆匆出了酒楼。 “喂,你等等我啊!” 皇后走得太快,以至于将皇上都甩在了后面,皇上从酒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只看到马车离去扬起的灰尘。 第105章 果真拥有极品美人骨 灰尘扑了一脸,皇上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捏着佛珠的手都在发抖,什么禁欲佛子、暴君这会全都不存在。 只有一个被妻子遗落在街上,凄凉孤寞的男人。 皇上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皇后喜欢的,他和皇后之间的关系,自己一直都是主导者,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和阿姐一对比,在自己皇后心中什么也不是。 “福德?,朕要废后!” 皇上气狠了,瞪着那逐渐远去的马车,咬牙切齿。 结果没有等到福德?的回答,脑袋就被人重重敲了一记。 苏添娇没有皇上高,她就跳起来,重重朝着皇上后脑勺拍了一掌。 “哎哟,阿姐你打我做什么?”皇上摸着被打的地方,敢怒不敢言。 苏添娇站没有站像,懒洋洋地立着,一双妩媚的眼睛转动,非常严肃地说道:“当然是因为我们苏家只有丧偶!” 和从小庇佑自己长大的阿姐在一起,不需要担心被人挖坑算计,皇上有脑子但直接不用了,有些话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 “阿姐,不公平,那你怎么没有丧偶?” 苏添娇那慵懒的表情一僵,随即取下腰间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洒脱中挟杂着不可言说的寂寞:“怎么没有?我就是苏寡妇!” 是寡妇,但是自己所说的寡妇,连婚都没有成过的寡妇。 皇上自知失言,牙齿咬住舌尖,深不可测的眸中凝聚着戾气。 苏添娇感觉到皇上的自责,故意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地推了他一把。 “行了,可以滚了。今日见了阿梦相谈甚欢,记得下次将淑贵妃和那两个孩子带来给阿姐见见,听说你这些年对淑贵妃可是一直独宠,阿姐也看看能被我们阿渊放在心上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奇女子!” “我知道了,阿姐!”皇上知道苏添娇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但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阿姐受过的苦,他都情愿替阿姐受。 皇上闷闷地上了马车,透过帘子的缝隙偷偷看着依旧站在酒楼门口,不曾离开的苏添娇脸色越发难看。 等马车启动,他缓缓靠在车壁上,声音幽沉。 “福德?,阿姐说秀儿不是温栖梧的女儿,你信吗?” 福德?低垂着眼眉不敢作答,他明白,有的时候皇上不是想一个答案,其实只是想要有人说说话,果然,接着就听到皇上继续说。 “朕是不信的,温栖梧是阿姐唯一表达过有好感的男人,温栖梧敢负阿姐,这次趁着母后礼佛还没有回来,朕一定要弄死他!” 温栖梧出身世家,而太后也是世家出身,所以这些年对温栖梧一直格外照顾,皇上几次动手对付温栖梧都失败了。 皇帝并不是万能的,有时候也会被诸多原因绊住手脚。 夕阳西下,这个时辰酒楼里的客人已经三三两两散去,帝后明明已经离开许久,可苏秀儿从头上将那支金钗摘下来,握在手里后,还是有许多不真实的感觉。 她抬眼看到苏添娇从酒楼外面走进来,就忍不住迎上去,在苏添娇胳膊上捏了一把。 “娘,皇后娘娘让我叫她梦姨,还要认我做她女儿,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不是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吗?难道她是想透腐蚀我,来对付你?今日和你相谈甚欢,也是她的手段?” “嘶,死丫头,想象力丰富到可以去写话本了。而且你说话就说话,你捏我做什么!”苏添娇没好气,瞪了苏秀儿一眼。 “娘,我就是感觉不真实,想试一试您痛不痛?”苏秀儿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像小绵羊一样无害。 自己生的,粗俗说,一厥屁股就知道今天是拉稀还是拉干。 秀添娇抬手就要打苏秀儿:“小兔崽子,来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谁不知道你一肚子黑水,想知道真实不真实,为什么不捏你自己?” “捏自己痛啊!”苏秀儿一闪身躲开了她娘的以牙还牙。 苏添娇穷追不放,苏秀儿从酒楼大堂一溜烟跑到了后宅。 后宅的院子里许卿已经在劈柴,劈柴要用力,他已经脱去了上衣,赤祼着上半身。 瞧见许卿,才知道什么叫做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窄腰宽肩八块腹肌,果然被苏添娇说对了,许卿这个丑帅丑帅的男人除了皮肤黑得快要分别不出来五官,其他身上无处不完美,果真拥有极品美人骨。 苏秀儿对大叔不感兴趣,只是瞥了眼就继续往前跑,追过来的苏添娇不由停下脚步,拎着酒葫芦,美酒就美景慵懒地倚着圆柱欣赏起来。 许卿头也不抬一心劈柴,可他劈柴的动作却更快起来,手起斧落,手臂粗的干柴应声四分五裂,每一个切口干净整齐。 明明是最简单的活计,在他的操作下就像是技巧杂耍般好看。 冬松对许卿劈柴不感兴趣,不过可能是异性相斥。 他虽然还小不明白许卿这是在做什么,可是就是看不惯,觉得许卿这是在孔雀开屏,但具体为何要孔雀开屏,他也弄不明白。 可对于魏芳芳,他却是弄明白了。 苏秀儿让他盯着,他就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看到魏芳芳提了好几桶水进房间浴沐,半个时辰后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淡粉的襦裙,头上戴了淡粉的绢花,涂脂抹粉。 可能是魏芳芳不会打扮,皮肤又黑,这副精心打扮没有让他觉得好看,反而像是猴子穿衣特别滑稽。 魏芳芳可能是觉得自己这样特别美,原本走路一去一大步,现在变成了能踩死蚂蚁的小碎步。 冬松看着魏芳芳挪着小碎步,从自己房间到厨房的原本就小半炷香的距离,硬是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他都看累了。 可偏魏芳芳这小碎步学得起劲,做作地从怀里拿出一包药粉倒进炖好的鸡汤里,用汤勺搅了搅,端着那锅鸡汤从后门又挪着小碎步去了隔壁沈记布庄的后宅,敲响了门。 “有事?”好巧不巧,开门的正是沈回。 第106章 强行嘴对嘴灌 眼前男人穿着一袭烟松灰的衣袍,可能是刚睡醒,出色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倦意。 可就是这样,带着几分慵懒的沈回更加吸引人了。 尤其是那白晳的皮肤,因为刚从被窝里出来,被热气熏得透着淡淡的红,真好看! 魏芳芳咽了咽口水,更加握紧手里的砂锅,眼神炙热地盯着沈回。 “沈掌柜,这是刚煲出来的鸡汤,秀儿姐特意让我给你送过来。说是要趁热喝,我能给你送进去吗?” 说着,还不等沈回同意,就从一侧钻了进去。 她进到院中之后,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哑仆周叔和夜九都不在,心中不由泛起喜意,觉得老天爷都在帮她。 抬头又看到院子里虽然干净整齐,但空荡荡的,什么物件也没有,典型男人居住的地方,心里已经在打主意。 等她嫁过来之后,一定要在院子里添置些花花草草,再扎上一个秋千。 魏芳芳不等沈回招呼,双脚已经踏上青石板进了沈回房间。 她没有来过沈回的宅子,可每日站在院子里往隔壁观察,早已经把沈回住在哪间房,起床后会站在哪个位置洗漱,熟记于心。 “啊,烫死我了,沈掌柜,秀儿姐说鸡汤要趁热喝,你快尝尝味道如何?” 魏芳芳夸张地将鸡汤放在桌子上,拿起汤勺盛了一勺轻轻吹了吹,踮起脚就要喂跟进来的沈回。 沈回双手负在身后,疏离地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声音也是又冷又淡:“不必了!” 第一次出击失败,魏芳芳送出去的手僵在原地,想到苏添娇说的坑蒙拐骗下药,就又笑着将汤勺放了回去。 她作做的噘嘴委屈,学着苏添娇的模样扭动着腰肢。 “那好吧,我就先回去,沈掌柜一定要趁热喝呀!” 说着一步三回头,走出好几步远,发现沈回依旧低垂着眉眼,根本没有看她。 魏芳芳的心中就闪过不甘。 明明不是这样的,只要苏添娇扭动腰肢,就有许多男人会纷纷侧目。 魏芳芳激进的五官闪过一丝狞狰,迈着小碎步时,故意一扭就往沈回怀里倒去。 “哎哟,沈掌柜,我脚崴了。” 冬松趴在窗户外,瞧着魏芳芳层出不穷的骚操作,目瞪口呆。 眼看魏芳芳就要倒进沈回怀里,他一刻也不敢再耽搁,起身返回隔壁自家院子,拉住还在躲苏添娇的苏秀儿就走。 “苏姑娘,不得了,魏芳芳她想要勾引沈掌柜,快跟我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什么,那小丫头真的行动了!” 苏添娇听到冬松的话,顿时美男劈柴也不看了,身体飞蹿过来,一把揪住苏秀儿的耳朵,一边兴奋地问冬松。 自家长公主问话不敢不答,虽然已经和长公主相处过一日,可和长公主说话还是带着紧张,语气态度也近乎虔诚。 “嗯,魏芳芳以苏姑娘的名号,给沈掌柜送了鸡汤,并且在那鸡汤里放了药。那药是今日下午她特意出了一趟门,到回春堂药铺买回来的。她走后,我特意进药铺打听了,那是强效……媚……药。” 在说到媚药两个字时,冬松生怕脏了他们家长公主的耳朵,说得格外的小声隐晦。 但他不知道下药这个主意,还是他们家长公主引诱魏芳芳去做的。 冬松还是太嫩,不过接下来,他马上就能见识到他们家长公主真实的本性。 苏添娇砸了砸舌:“这小丫挺有魄力啊,说做就做,还知道拿囡囡当幌子。只是魄力和心思没有用在正途上。” 什么魄力不魄力冬松听不懂,他只知道再不去,沈回可能就要着了魏芳芳道了。 自己是挺不待见夜九,也不怎么喜欢沈回,但魏芳芳配沈回,怎么看魏芳芳都是那坨牛粪。 “苏姑娘,苏大掌柜,快走吧,再不走沈掌柜就真的要对那魏芳芳负责了。” 春桃吩咐了,既然长公主还没有玩够,暂时不想回长公主府,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让害长公主的人知道长公主的行踪,便让冬松这些人在外都称呼长公主为苏大掌柜。 苏秀儿被揪了耳朵也不觉得疼,毕竟从小到大都被揪习惯了,这时苏添娇松了手,苏秀儿就揉了揉耳朵被揪的地方与苏添娇对视一眼。 母女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坏坏地道:“急什么,沈掌柜看起来不像是那容易着道的人,动作轻些,等我们一起先去看看戏再说!” 苏添娇、苏秀儿就带着冬松返回到隔壁沈回家院子,蹑手蹑脚排成一排蹲在沈回房间窗户外往里瞧。 冬松离开后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但总之预算失误。 魏芳芳没有倒进沈回的怀里,而是倒在了地上。 魏芳芳跌坐在地泫然欲泣地仰着一张涂脂抹粉,比鬼还要难看三分的脸,关键是她丑而不自知,以为自己精心装扮过后,是仙女下凡,朝着沈回一直眨着眼睛,幽怨地道。 “沈掌柜,你怎么不接住我,我屁股摔得好疼哦,你能不能拉我起来!” 沈回就站在离她足足有一米多远的地方,冷冷看着她。 “沈回哥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怜香惜玉?”魏芳芳哀怨。 人贵在自知之明,重要的是魏芳芳也要是玉。 沈回还是站着没有动,窗外苏添娇、苏秀儿看得津津有味,就是觉得少了包瓜子,要不边嗑边看更加有味。 唯独冬松还真是个孩子,想看又觉得害羞,于是就用双手捂着眼睛,特意透过手指缝往里看。 魏芳芳是打定主意今日非拿下沈回不可,她不相信同样是村妇,苏添娇还是个寡妇都能迷住皇上,她连一个布庄掌柜都拿不下。 魏芳芳咬牙了牙,收回向沈回伸出的手,开始一点一点撩起自己的裙角,露出光洁的脚踝然后再往上是小腿,再继续往上快要到大腿,特意夹着声音。 “沈回哥哥,你看,我的脚踝都受伤了,是真的动不了,你就行行好拉我一把吧!” 魏芳芳在家时吃得少做得多,长期营养不良,皮肤是那种暗黄暗黄的,衬着她那条粉色的裙子更显暗黄,大腿露出来没有一点诱惑力,反而劝退欲满满。 “是让我将你丢出去,还是你自己出去?”沈回淡淡收回视线,声音冰冷。 魏芳芳坐着没动,害羞地看着沈回,她觉得是自己可能还没有表达得够清楚,否则沈回怎么可能会对她一点也没有反应。 但她是一个矜持的女人啊,和苏添娇还是有区别的,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总不能真的什么也不顾吧! 想了想,魏芳芳心一狠,闭上眼睛一口气说道:“沈掌柜,你可能还没有弄明白,我是爱慕你的,虽然你只是一个布庄掌柜,我觉得勉强还是能配得上我的。” 这次魏芳芳说完,沈回没有马上说话,她依旧闭着眼睛感觉沈回朝她走了过来。 魏芳芳心跳如鼓,已经做好沈回走过来,一把将她抱起来的景场。 想到她能窝在沈回温暖的怀里,魏芳芳就感觉无比幸福,结果就发现沈回越过她,直接朝门外走去。 她已经表达心意了,沈回还是不要她! 怎么能这样? 魏芳芳慌了一下,结果马上又想到苏添娇传给她的口诀——豁得出去,手段要狠,下手要准,喜欢谁就直接上,坑蒙拐骗加下药。 虽然她是一个矜持的女人,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进一步再豁出去了。 魏芳芳想到在回春堂药铺买药时,药铺掌柜眨着眼睛隐晦对她说的话。 吃了这媚药就算是太监也能生出三把火,石人也能思春,男人对她欲罢不能。 当时她匆匆付了银钱,抓着药跑出了药铺,脸红得像是被火烧,但想到沈回那矜贵绝艳的容貌,心里还是像猫抓似的难受。 到手的鸭子不能飞了! “回哥哥,别走!” 魏芳芳声音越好做作,伸手捞住沈回的袖子,站起身来,抓起汤勺含了一口鸡汤在嘴里,踮着脚就强行嘴对嘴往沈回嘴里送! 第107章 温柔的人生气了 “咦,嘴对嘴这味道得有多重。”苏秀儿不忍直视地别开脸。 苏添娇和苏秀儿不同,她看得津津有味,评头论足:“魏芳芳这小丫头,还没有出嫁,玩得倒是挺花,嘴对嘴这么刺激,我都没有玩过!” 这话一出,苏秀儿和冬松就不约而同朝着苏添娇看了过去。 苏秀儿眯着眼问:“娘,您想和谁玩?” 冬松则是在想,长公主殿下啊长公主殿下,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长公主。 滤镜有了细微裂痕! 苏添娇即便再不靠谱,被两个小辈这么看着还是一阵脸红,给了一人一个爆栗:“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你们都给我撇过头去!” 苏秀儿和冬松没有将头撇过去,因为他们发现房间里越玩越刺激了。 魏芳芳强行用嘴对嘴喂鸡汤没成功,被沈回一巴掌打偏头去,那鸡汤就尽数咽进了自己肚子里。 “咳咳!” 魏芳芳被呛到了,身体也踉跄退了好几步。 见识到魏芳芳如此不要脸,沈回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可见这会是真的动怒了。 他手一伸就要将魏芳芳给丢出房间,结果魏芳芳这时药效一入腹中便起来了作用。 药铺掌柜没有夸大其词,这确是烈效媚药。 魏芳芳感觉身体里有蚂蚁在爬,口干舌燥浑身难受。 她没有反抗,任由沈回拎着,樱红的舌头舔唇,伸手就将自己领口的暗绳给扯开了,露出暗黄的锁骨和肩膀,双眼迷离,半是继续引诱半是威胁。 “沈哥哥,你一定要对我这么绝情吗?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不要我?可是你以为这样,你能甩开我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衣衫不整你跑不掉。” “只要我大喝一声,我大嫂、秀儿姐、苏婶她们在隔壁就能马上冲过来为我做主。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现在要了我,我们生米煮成熟饭,找个适合的日子成亲。” “二,我大喊一声,让我嫂子和秀儿姐、苏婶他们过来捉奸,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布庄掌柜,而我苏婶现在可是得皇上喜爱,难道你还想和苏婶碰撞碰吗?到时你照样得娶我!” “恶心!”沈回没有妥协,也没有表示出害怕,继续他没有完全成的动作,一用力就将魏芳芳提离了地面。 在身体腾口的瞬间,魏芳芳按照自己心中所计划的大叫起来:“快来人啊,救命啊,啊,沈掌柜你想做什么,别碰我……秀儿姐、苏婶救命啊……” 魏芳芳叫得逼真,演得也逼真,可她这手段没有镇住沈回。 沈回像是被真的惹怒,没有了耐心,甩手将魏芳芳从房间里面扔了出去,接着他就跟到了院子里。 沈回动手的速度太利落,出来的也太快,看戏看得起劲的苏秀儿、苏添娇和冬松还没有来及逃跑,就和沈回大眼对小眼了。 “嘿,沈……” 被捉了个正着,多少有些尴尬。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秀儿习惯地呲着几颗洁白的牙齿,无害地和沈回打招呼。 结果她话还没有说完,沈回目光就冷冷的从她脸上掠了过去,对苏添娇也是淡淡的点了一下头,接着他走下台阶,到了魏芳芳身前。 沈回这疏离像是对待陌生人的举动,将苏秀儿脱口而出的话一半咽在了喉咙里, 眼看沈回走远了一些,只给她一个背影,苏秀儿才感觉受到冷落,不是滋味地回头问她娘:“娘,沈回这是生气了吗?” 苏添娇的脸上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她耸了耸肩,很是坑女儿的说道。 “习武之人耳力比寻常人灵敏,沈回应该早发现我们趴在窗户外面偷看了。听说沈回帮了你许多次,你现在还有机会在这里看戏,完全是因为有沈回。” “冷眼看着自己救命恩人被算计,无动于衷,苏秀儿你冷血哦!” “我早想到沈回会生气,苏秀儿,你完了!” 苏添娇这话一落,苏秀儿就感觉自己全身上下像是被滕蔓给包裹住了,越发不是滋味。 她就是觉得沈回不会上当,而且沈回温柔好说话,不会生气,才想着看热闹,没想到一向温柔的沈回真生气了。 她娘既然提前想到沈回会生气,也不早提醒她,还要幸灾乐祸,连她的戏也看。 果真不靠谱。 苏秀儿没了看戏的兴致,恹恹的。 苏添娇则是双眼放光,慵懒地靠在窗边,看着被沈回丢到院子中央的魏芳芳。 沈回对魏芳芳可真是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也是动用了内力,从房间里直接扔到院子中央,少说也有五六米远。 魏芳芳这下是真的屁股痛了。 她五官痛得扭曲地跌坐在院子里,还没缓过劲来,一抬眼就见到走到面前的沈回。 注意力也就全落在了沈回身上,根本没有发现窗边还站着三道身影。 她并没有马上将扯开的衣领拢好,而是又往下扯了扯,透出更多的肌肤,甚至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肚兜上绣着的鸳鸯。 强效媚药的发作,令她双颊通红,这样一来,在药效的掩盖下痛意倒是减少了些许。 她看着一步步踏来的沈回,发了狠,不甘地伸长脖子喊:“别,别这样对我……啊,快来救救我,嫂子,快救救我……” 也不知道说魏芳芳是不是真的幸运,她盼着有人出现,顺理成章过来捉奸,最好这个人还是能帮得上她的。 结果她一直往隔壁院子瞧,还真让她看到了从酒楼大堂回到后宅的许小蛾。 因为角度的原因,许小蛾站在自己院子里,只能看到衣衫不整,面色不正常潮红的魏芳芳,以及冷着张脸,站在魏芳芳面前的沈回。 一男一女,如此模样站在一处,的确容易让人想歪。 而且在京城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许小蛾身边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她是将从小不受魏母喜欢,与她同命相怜的魏芳芳当成了自己亲妹妹。 许小蛾当下以为魏芳芳受到了欺辱,热血上头,气得浑身发抖。 她抽过院子里许卿刚劈好的一根干柴,并乞求地对还在继续劈柴的许卿说道。 “许大哥,能不能麻烦你和我过去隔壁院子一趟!” 第108章 就该供在牌位上 许卿没看许小蛾,而是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他一斧头将一根干柴劈得四分五裂后,用那破嗓子道:“你先去,我随后到!” 鸭公嗓和破铜锣,这声音是真的很难听,不过对于现在的许小蛾来说,都不重要,她见许卿答应,有了帮手,就二话不说的先往隔壁冲去。 许小蛾提着干柴进到沈回院子里,在看到沈回时还是愤怒的,可当目光瞥见那整齐排列在窗户面前的苏秀儿三人时,就愣住了。 甚至以为出现了幻觉! 苏秀儿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这场戏,无一人出声。 苏秀儿这会可能是站累了,甚至还蹲了下去,冬松也跟着蹲了下去。 院子里还有三个这么大的活人,魏芳芳一心只想着自己的阴谋,硬是没有看到。 她一见许小蛾进到院子里,当即脸上闪过得逞,叫唤得更加厉害。 “哎呦,沈回你为何要这么对我?就因为你爱慕我,我不爱慕你,你就在鸡汤里下药,想要用这种肮脏手段得到我吗?” 苏秀儿没有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冬松捂住自己的肚子,笑得肚子都抽筋了。 还是苏添娇最淡定。 到底是多大脸的,长得不好看,家世也不行,对她爱而不得下药?图什么呢!图脸上的黑斑多,图胭脂抹不均匀像鬼吗? 许小蛾从最初的愤怒开始变得淡定,尤其在触及苏添娇他们几人脸上憋不住的笑时,就感觉全身都已经开始在冒冷汗。 “芳芳,你先把衣服穿好,起来再说。”许小蛾冷静地说道。 “我不……”魏芳芳双腿在地上撒泼地蹭了蹭,药效发作下,她的脸又红了几分,还控制不住呻吟了几声。 这几声呻吟之露骨,就连许小蛾这成了亲的妇人都觉得羞耻。 可魏芳芳偏将这当成了拿住沈回的证据。 她得意地说道:“我拉好衣服,起来之后,若是沈回不认账了怎么办?嫂子,你真是我亲嫂子,连这点事都不为我考虑周全!” 说着,魏芳芳又有些生气,觉得是许小蛾拖了她的后腿,颐指气使,不满尖叫。 “嫂子,光你过来有什么用,你一个普通村妇又不能强逼沈回对我负责,你快去将苏婶和秀儿姐叫来啊,啊………好热……”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药效越来越厉害,魏芳芳说话声音都开始发颤。 许小蛾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时间冲过来帮魏芳芳,魏芳芳还嫌弃她不顶事,心里有些不好受,但也没有当场变脸。 而是越研究这事越不正常。 魏芳芳一心想让她将苏秀儿、苏添娇叫过来,但她们明明就一直在院子里啊。 许小蛾丢掉手中木柴,走过去扶魏芳芳:“芳芳,你先穿好衣服,回屋子里再说,否则你这样被人看到名声就毁了。” “毁了就毁了!”魏芳芳一把推开许小蛾伸过来的手,声音尖锐刻薄:“你一直想要我将衣服穿起来,还要我回屋子里再说,一直想要息事宁人,难道你不想要我嫁给沈回?你嫉妒我要成为布庄女主人,还是说你也喜欢沈回?” “别忘记,你可是有男人的!嫁到我们魏家,就生是我们魏家的人,死是我们魏家的鬼!”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布庄掌柜手段下流,求爱不成,就想用肮脏手段得到我,快来为我做主啊。” 明明自己也生长在苦水里,被苦泡大,可在脱离苦水的第一时间,不是帮助一同和她在苦水里泡过的同伴,而是帮助施压者,对同伴进行施压。 我可以离开苦水,但你必须要永远泡在苦水里。 提到魏家,许小蛾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苏秀儿实在没有忍住,大笑起来:“哈哈,魏芳芳,你在要笑死我,沈掌柜用肮脏手段得到你?你到底有什么好得到的!” “你是沉鱼落雁,还是闭月羞?亦或者你是贵族家的大小姐,还是县主、郡主啊?” “得到你好吃懒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还是图你吃饭爱放屁?” “你你你……秀儿姐,苏婶,你们怎么在这里?”随着苏秀儿的出声,魏芳芳终于看到了苏秀儿几人,当场脸色巨变,大惊地指着他们几人。 既然已经出声叫破,苏秀儿也不再默默吃瓜,也怕再沉默下去,沈回更加生气。 她站起身来,走下台阶,气死人不偿命,挑眉说道:“我们早就在这里了!” 冬松跟着站起来,也走下台阶:“我从你出门去回春堂药铺开始,就跟着你了。” 苏添娇倚在圆柱旁,取下腰间酒葫芦喝了一口点头,建议道:“小芳啊,你不行啊,演技太低级,含着口鸡汤往人小回嘴里送的时候太不讲究,你确定自己没有口臭吗?” “你、你、你们……?”魏芳芳脸色变得难看无比,没想到自己所有动作皆在苏秀儿几人眼皮底下,她相当于给苏秀儿几人演了一出戏,被得成猴耍了。 可她还是抱有最后一丝希望,那举起来的手重重往下一甩:“你们究竟想要怎么样!” “那姓许的叫我们来做什么,我的活计还没有做有完呢?” “你们刚刚没有听到有人喊救命吗,大概是出人命了?”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里出现许多的人,这些人全都是酒楼的伙计、厨师、厨工。 他们到了院子里后往沈回院子里一看,全都被当下情况给震撼住了。 魏芳芳衣衫不整,面色通红地跌坐在地上。 魏芳芳几息之前还想要多叫些人来,给她做见证,将沈回对她行不轨一事,钉死。 可现在,人真的全来了,她又开始不安害怕。 “快过去,那边出事了,许姑娘叫我们过去帮忙!” 许卿扯着一副难听的嗓子,端着一碟瓜子和茶,从人群中挤过去,招呼着众人往隔壁沈回院子里走。 来都来了,有热闹不看是傻子,近距离看得更仔细,顿时大家全都双眼冒星星,呼啦啦一大堆都跟着去了沈回院子里。 “哟,魏姑娘,这是做什么啊,衣衫不整被欺负了?”一个厨房洗碗的婶子,一过到院子里张口就问。 这问话多少有些不怀好意,偷奸耍滑,眼高手低的人,无论到哪里都得不到别人的喜欢。 魏芳芳在酒楼里总共没有干多少活,但把酒楼里的人,却是差不多得罪了一个遍。 让她洗碗,嫌盘子脏,让扫地嫌地脏,就连上个菜,都觉得凭什么叫她。 那不做,这也不做,就该供在牌位上。 第109章 男人真的不好哄 魏芳芳瑟缩着身体深吸了口气,到了这个时候,看得清局势的,就该将自己的衣服扯整齐穿好,可她还异想天开地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她捏紧袖子,一咬牙点头:“我是受欺负了,沈掌柜对我下药。是吧,秀儿姐、苏婶!” 说着,乞求地扭头看向苏秀儿、苏添娇。 “给!” 然而,苏秀儿和苏添娘还没有表态,许卿却是格格不入地从魏芳芳面前掠过,将那碟瓜子和茶端到苏添娇的面前。 苏添娇愣住。 这也太体贴了,太了解她了! 偷听她心声了吗? 苏添娇想抓瓜子嗑,但还是忍住,警惕地打量着许卿。 许卿垂着眼,黑丑黑丑的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憨憨傻傻,还可怜,扯着那难听的嗓子,结结巴巴,不自信地问。 “我我我……做得不对吗?以前东家最爱看戏了,闲来无事就喜欢嗑瓜子,还说嗑瓜子要配茶!你要是不喜欢,我马上拿回去,你别生气。” 苏添娇瞧着就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以前被欺负狠了,到了一个新的环境,所以想要挖空心思讨好她,终究是一个可怜人。 她对这丑黑的男人越加同情,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看他也不讨厌,还挺顺眼。 而且没有人知道她想听八卦看戏的时候嗑瓜子喝茶。 苏添娇两眼一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笑着道:“分了吧。” 女人一粒瓜子放在齿间轻轻一碰,瓜子仁进了嘴里,瓜子皮就吐了出来,放在了手心,然后又继续嗑一下粒,双眼眯起惬意得像是一只猫。 许卿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听话的转身端着那碟瓜子挨个给递送到其他人面前,一人抓了一把,拿在手里嗑,是真真儿将这当成了一出大戏来看。 损! 是真损! 魏芳芳傻了眼,感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透不过气来。 苏秀儿没有抓瓜子,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是戏里的角,嗑不了,她往前踏了一步,清了清嗓子,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苍天可鉴,魏芳芳以我的名义给沈掌柜送鸡汤,先是假装投怀送抱没有得逞,然后是表达心意遭拒绝,再来就是含了一口被她下了媚药的鸡汤在嘴里,踮起脚尖往沈掌柜嘴里送,叮咚,再次没得逞!” “这回鸡汤进入腹中,媚药药效发挥作用,她就撕扯自己的衣服,像要诬陷沈掌柜对她图谋不轨。你们说这事巧是不是巧,我和我娘还有冬松在我这窗户外面看了个全过程。” “我说这话,如果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苏秀儿说完,跳到面色不虞地沈回面前,夸张地围着沈回转了一圈。 “苍天可鉴啊,沈回可真是男人之中的典范,面对诱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也没有让魏芳芳碰一下手指头。大家都一会回去,都别忘记,替我们沈掌柜宣传一下,沈掌柜的人品大大的好啊!” 苏秀儿朝沈回竖起大拇指,顺便挑了挑眉。 她的每个五官仿佛都在和沈回说:沈冰块,我都这样宣传你的好了,你现在应该不生气了吧。 眼前每一个动作每个表情都很夸张,眉飞色舞,如果去街头说书,绝对是个极优秀的说书人。 沈回心中的气没有消,但忍不住想笑。 他知道如果自己这一笑,这气肯定是生不下去了,以苏秀儿厚脸皮的性格肯定打蛇随棍上。 把他当成看戏的一部分,用他来消遣逗闷子,他就是那么无关紧要的人吗!就一点不担心,万一他把持不住,万一不小心真着了道呢。 沈回别开脸,嘴角往下压了压,假装看不到苏秀儿对他的称赞。 苏秀儿就有些泄了气。 男人真难哄! 魏芳芳在心里骂娘,苏秀儿这个贱人不帮她,还在她的面前和沈回打情骂俏。 敢情说了半天,苏秀儿不会也看上沈回了吧。 苏秀儿不能嫁给两位皇子了,看上沈回也是有可能的。 再看周围人看她的目光已经变了,那鄙夷的神情像是一把把刀,在往她身上割,割得她鲜血淋漓。 被苏秀儿这么一揭破,她所有的设计都成了空,名声还毁了。 她激动得破口大骂:“苏秀儿,你不要脸!你是不是也喜欢沈回?你现在还是准皇子妃,这样是红杏出墙,不守妇道!” 苏秀儿面对沈回时的讨好笑容一收,转过背凉森森的目光就瞪向魏芳芳:“你管我呢,就算我真红杏出墙,也得皇上来治我,你算是根哪葱?” 说着,语句一停,不怀好意地一笑。 “不过,我可以管你!魏芳芳,我鲜豚居不留人品有污的人,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离开鲜豚居。” 魏芳芳一口老血就堵在了喉咙里,声音尖锐地立即反驳。 “你凭什么要赶我走?你说了要收留我的。我娘和二哥被流放了,大哥被你卖了,我离开还能去哪里?你是要赶尽杀绝!” “别忘记了,你当初是收留了我,才得了一个以德报怨的好名声,你现在是要卸磨杀驴。” 魏芳芳看起来傻傻的,没有想到,懂得还挺多。 娘说的没有错,魏家的根就是坏的。 魏芳芳以前被魏母压榨,看起来可怜柔弱,身体里流的也是卑劣的鲜液,只是之前没有机会表现出来。 如此一来,魏芳芳更加不能留! 苏秀儿真了怒,皱着眉冷声质问:“魏芳芳,你说卸磨杀驴就是吗?你问问在场所有人,我对你是不是已经仁至义尽?” “你在酒楼里做活的这些日子,你偷了多少懒?说了我多少闲话?又跟大家吵了多少次架。每日小错不断,错错不同,是不是我都包容了,以德报怨了?” “你今日主动算计沈掌柜,闹出这么大的事,毁了名声,脏了我鲜豚居的地,我能容你,你问问大家是不是还能容得下你?留你在鲜豚居,你是不是会影响我们鲜豚居的生意。” 魏芳芳野心极大,可是没有害她,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所以不能送官。 名声毁了,对一个女人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惩罚。 她说这么多,本意是让魏芳芳心服口服,自己回乡下去。 回到乡下,就没有人能知道,她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还有重头开始的机会。 “魏芳芳,你离开吧,你留在这里,外人还以为我们鲜豚居的人都人品有问题。” “走吧,魏芳芳,我不齿与你共事!” 酒楼的伙计、厨师,大家纷纷附和。 大势已去,魏芳芳气得指尖都在颤抖,心中还是有不甘和不服的。 明明苏添娇说了,坑蒙拐骗加下药,她都按照这样做了,怎么就不行了。 魏芳芳又憋屈又烦躁,偏偏这时候体内的药效一波强过一波,那蚂蚁已经在体内开始跳舞。 “嗯……” 一出口,变成了嘤咛娇喘,双手更是不受控制地去扯自己那大开的衣领。 那领口再次往下滑,两边肩膀都快要遮不住了,半个胸脯都露在了外面。 第110章 选择不同,注定背道而驰 魏芳芳长得再不好看,也是年轻姑娘。 春青娇嫩的身体,还是有人忍不住往她身上扫视的。 许小蛾替魏芳芳羞的,想一头钻进地底下,慌慌忙忙地跪在地上环抱住魏芳芳,将她的衣服往上拉。 苏秀儿只是想赶走魏芳芳,让魏芳芳得到应有的教训,而不是帮助其他男人占魏芳芳身体的便宜。 魏芳芳离开是板上钉钉,那大家也该散了。 她笑眯眯,笑里藏刀地扫向众人:“你们的活都干完了?已经打烊下工了?要不要给诸位再加点瓜子,倒杯热茶?” 大家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大家都知道自家东家最爱扮猪吃虎。 亲和、接地气、好说话那只是表象,每当眯起眼,笑容里透着几分假的时候,那就是要发飚了! “走了,碗还没有洗!” “等等,我地还没有扫!” 那些目光从魏芳芳身上抽离,大家三三两两很快走得一干二净。 就连冬松和许卿都走了。 沈回也冷淡地先转过背去。 许小蛾见状,连忙将魏芳芳带回房间,又匆匆跑出去去找大夫。 在许蛾去找大夫的这段时间,魏芳芳娇喘咛嘤的声音不时从房间里传出,听得人面红耳赤。 许卿柴都不劈了,自觉地跑到酒楼大堂去了 。苏秀儿也让下学归来的魏顺和苏小宝待在了酒楼大堂。 苏秀儿看在是苏添娇有意坑魏芳芳,所以没有立即赶人,而是一直等到大夫离去,魏芳芳体内媚药的药效散去,才来赶魏芳芳走。 这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魏芳芳体内媚药褪散去,冷静下来,仔细想过之后,才开始后悔不该和苏秀儿撕破脸。 到了临走的时候,想要再和苏秀儿求情。 苏秀儿背过身去,不给魏芳芳开口的机会,果断地吩咐:“冬松,帮魏姑娘把包袱送出去!” “小蛾,检查仔细了,看看魏姑娘有没有东西遗落在房间里。” 苏秀儿让许小蛾检查,就是为了杜绝魏芳芳以找东西的借口,再回来。 出了这道门,她不想再看到魏芳芳。 同时也是敲打许小蛾,如果不珍惜机会,魏芳芳就是前车之鉴。 冬松提前魏芳芳的包袱,一路催促着魏芳芳出了院子门,到了院门口才将包袱扔到了魏芳芳身上:“魏姑娘,走吧,我就不送了,以后再也不见!” 许小蛾也跟到了院子门口,她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塞进魏芳芳手里:“拿着回家去吧,回家以后好好过日子。” “二嫂,你能不能帮我再求求秀儿姐,我知道错了。”魏芳芳捏着手里的碎银,等真正踏出鲜豚居,她回过头再看鲜豚居的宅院,才发现在鲜豚居做活的日子有多么舒服。 那菜肴是她从没有吃过的美味。 虽然要做活,可有银子拿。 在鲜豚居还没有做满一个月,就已经攒了下不十两银子,这都是因为生意好,苏秀儿每日发下来的赏银。 许小蛾无奈叹了口气,委婉地暂时答应:“你先回乡下吧,有机会,我会替秀儿姐给你求情。” 魏芳芳抱着包袱心中不甘又不舍,浑浑噩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宅门关上,许小蛾回身就发现冬松正冷冷地盯着自己,心头不由吓了一跳。 冬松双手环胸,小小年纪,压迫力就十足:“魏芳芳做下这等无耻的事,你还要替她求情?” 许小蛾脸色憔悴,疲惫地扯唇一笑。 “怎么可能!她做下这等无耻之事,我也面上无光。她如果再继续留下,也会影响顺哥儿进学。我答应她,只是想让她有个念想,能听话地回到乡下,别再节外生枝,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确实是权衡利弊,对大家都好的办法。 同样是苦水里泡大的人,许小蛾和魏芳芳两个人的想法截然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不同,走的路自然也就不一样。 在每一次做出选择时,他们已经注定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冬松脸上的寒意瞬间消散,和善地朝许小蛾竖起了大拇指:“蛾姐,聪明啊,都知道忽悠人了。” 许小蛾觉得这不算是忽悠吧,这样做对魏芳芳也好。 魏芳芳心性漂浮,一心只想攀高枝,这次算计沈回丢了脸,失了名声。再让她继续留下,不知道下次,还会做出什么更离谱的错事,也许就是断送性命了! 不过,许小蛾没有和冬松解释,她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一门之隔,魏芳芳又折返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正好听到许小蛾说的话,脸色一白,身形晃了晃,随后眼睛里闪过滔天恨意。 没想到表面待她极好的二嫂,竟然也落井下石。 许小蛾不就是看她倒霉,才背叛她吗! “许小蛾,你一定会有后悔的时候!”魏芳芳咬牙切齿。 升米恩,斗米仇,九百九十次的好,只要一次不顺从,以前的所有好就全部被抹杀,只剩下这一次的不如意。 魏芳芳折回,原本想和许小蛾商量,能不能先不回乡下,到附近客栈住着等苏秀儿消气。 现在一来,她干脆赌气地又跑走了。 站在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路人,魏芳芳还是不甘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乡下。 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又怎么舍得再回到贫瘠的乡下。 她也不相信,离开了苏秀儿和许小蛾,就不能再在京城立足! 她一定要出人头地,比苏秀儿还要过的好,让许小蛾后悔今晚所说过的话。 如此想着,魏芳芳愤恨地回头,再次看了一眼烛光中的鲜豚居,转身涌入人流。 这边。 皇后回到凤翊宫后,就一刻也不停歇,立即让人将苏惊寒叫了过来。 苏惊寒打了个哈欠,看向坐在凤位宝座上的皇后:“母后,这么晚了,您叫儿臣来,所为何事?” 皇后并不知道皇上和苏添娇将婚事延期,是要取消婚事,培养苏秀儿。 她以为,只是单纯培养苏秀儿后,再成婚呢。 在她的思想观念当中,表姐表弟成婚,再正常不过。 皇后打量着自家儿子,面如冠玉,仪表堂堂,比起苏影珩那书呆子的确要好看些。 光凭外表来说,苏秀儿选择自己儿子的可能性更大。 这么一想,皇后看向苏惊寒的目光就柔和了些。 她开门见山:“你父皇将你们与苏姑娘的婚期延期了,你听说了吧?你对那苏姑娘是什么样的想法?” 第111章 不讨厌,也不喜欢 苏惊寒觉得奇怪。 母后对他一直放养,之前婚事赐下来,对他的态度,也只是他乐意就好。 今日破天荒问他的想法,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一时之间,他竟琢磨不透自己母后的想法。 苏惊寒对自己母后还是尊敬的,仔细想了想,如实回答:“一般,不讨厌,也不喜欢!” “不行!你怎么能不喜欢苏姑娘!”皇后猛地一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苏惊寒被皇后突然这么大的反应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皇后。 皇后表情严肃,不容置疑地命令。 “你必须喜欢苏姑娘,本宫今日到了一趟鲜豚居,发现这苏姑娘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都极合本宫心意,你必须要将苏姑娘娶到手,否则本宫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如果自己儿子娶了苏秀儿,她和长公主就是亲家了,这关系比姑媳更牢靠! “母后,儿臣可是你亲生儿子!”苏惊寒听到这话,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无欲无求的母后,竟然为了苏秀儿不要他这个儿子了,这简直离谱,他母后是中邪了吗。 苏惊寒试探着,小心翼翼问:“母后,您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 自己的儿子,一开口,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皇后双眼一横,瞪着苏惊寒:“本宫没有生病,更没有中邪,本宫好得很。” 接着,她就继续道:“过几日苏姑娘要去弘文馆进学,你一定要照顾好她,她若是出了任何意外,我拿你是问。” 苏惊寒欲哭无泪:“母后,您忘记了,儿臣现在已经参政,除了岁考,已经不去弘文馆了。苏姑娘如果要在弘文馆发生事情,儿臣鞭长莫及啊。” 经苏惊寒这么一提醒,皇后才想起来,半年前苏惊寒就已经被皇上允许正式参政历练。 皇后凉凉看过去:“废物,苏影珩都还在弘文馆,你跑去参什么政,岂不是和苏姑娘接触的机会就少了。反正本宫不管,你要想尽办法与苏姑娘多接触,尽量让苏姑娘喜欢上你,到时候让苏姑娘选你!” 早一步参政,就能早一步接触朝中大臣,也就多了一分被立为太子的可能,这是历代皇子都求之不得的事情,到了皇后的嘴里,成了废物。 苏惊寒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更多的是有气无力。 只觉得这天下癫到他都快要不认识了。 父皇莫名其妙让他和皇弟娶苏秀儿,这还有些好理解,毕竟苏秀儿是父皇恩人的女儿,母后非要娶苏秀儿,他就有些不理解了。 为了讨好父皇吗,他看母后对父皇也不怎么上心。 虽然是这么想,苏惊寒还是老实地应下了:“儿臣一定尽力而为。” 苏惊寒带着满脑子疑惑离开了凤翊宫,倚兰宫,淑贵妃就坐不住了。 她听到探子的禀告声音连着拔高好几度。 “你说什么,皇后到鲜豚居之后,并没找那苏寡妇的麻烦,反而和那苏寡妇相谈甚欢?” “是的。”铭玉压着头,不敢看淑贵妃,小声地回道:“我们的人远远看着,皇后还赏了苏秀儿一支钗子,就连皇上对皇后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皇后走的时候,皇上想跟着一起走,结果被皇后丢下了,皇上生了好大的气,不过回宫之后,也没有找皇后麻烦。” 淑贵妃心中憋着一口,心思也在转动,她想着想着,突然就觉得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冷哼一声。 “本宫明白了,皇后那阴货,她去鲜豚居原来不是去找那苏寡妇的麻烦,而是去讨好苏寡妇,想要联合那贱人对付本宫!” 铭玉听了一惊,但仔细深想,觉得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可如果皇后知道淑贵妃的想法,怕是只会无奈摇头,虽然身处后宫,但也不是一定要宫斗! 鲜豚居。 苏秀儿觉得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过得精彩,自从来到京城,就没有过一天平静的日子。 等酒楼打烊,吹熄烛火之后,她回到了后院。 因为昨晚是吓晕过去的,所以没能和苏添娇一起睡,今晚忙完,她就抱着被子准备去苏添娇房间,和娘一起睡。 苏秀儿快要走到苏添娇房间的时候,发现在许卿还在院子里码柴,在看到她进入苏添娇房间,那眼神看起来有些阴寒,苏秀儿以为自己看错了,喊了一声:“许叔!” 许卿抬头,双眼不敢和她直视,胆怯地左右飘浮不定,朝她点了点头:“苏掌柜……” 鸭公嗓刺耳又难听。 苏秀儿感觉自己耳朵遭到了攻击。 而且许卿那自卑的神情不曾改变,那股阴寒肯定是因为天黑的缘故看错了。 苏秀儿掩饰地笑了笑,指了指给许卿安排好的房间:“早点睡。” “娘,你要去和外祖母一起睡吗,我也要一起。”苏秀儿还没有进苏添娇房间,苏小宝也抱着被子出来了,仰着胖嘟嘟白嫩嫩的小脸蛋。 苏小宝在鲜豚居开业的这段时间又胖了。 他们祖孙三人,以前在桃林村,有时候也会挤在一张床上睡。 小宝还小,苏添娇和苏秀儿都不觉得有什么! 想到苏小宝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能内心会惶恐,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一起睡的请求,苏秀儿肯定不会拒绝。 她刮了下苏小宝的鼻子:“好,那我们一起睡!” 说完,正要敲门,苏添娇已经从里面将门打开。 她就慵懒地站在房间,嫌弃将路让开:“都进来吧,我床这么小,还来挤我。有你们这些讨债的,我也是倒了血霉。” “哼,外祖母,我难道不可爱吗?”苏小宝拉住苏添娇的手蹭了蹭。 苏秀儿也不甘落后,抱住了苏添娇另一只手:“娘,难道我不贴心吗,你都老了,我还没有嫌弃你!” “滚,我嫌弃你。”苏添娇要抽回自己的手。 苏秀儿朝苏添娇扮了个鬼脸,主动松开手,跑进了房间,第一个冲上床,将被子铺开。 隔着距离,许卿站在院子里,看着苏添娇祖孙三人温馨互动,虽然她们的身边都缺少伴侣,可看起来内心是那般的充足,幸福。 许卿不由看呆了去,直到房间门关上,房间里熄了灯,再没有影子投射在窗户上,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房间里,苏添娇、苏小宝、苏秀儿并排躺在床上,苏小宝已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发出均匀地呼吸声,不时磨两声牙,看来已经陷入深度睡眠。 苏添娇翻了个身平躺,突然说:“应该过不了几日武平侯府应该就会有动静了,这孩子你打算如何处理?” “娘,您的意思是要将小宝送回武平侯府吗?”苏秀儿急了。 第112章 血液沸腾,想拥她入怀 苏添娇白了苏秀儿一眼:“你觉得我是那么好心的人吗?给他们武平侯府白白养几年孩子,他们想要带回去,不出点血,哪里有那么容易!” 苏秀儿好奇地问:“那您打算让武平侯府怎么放血?” “赔个千百万两银子,我就让他们把小宝带走,否则小宝只能是我苏添娇的外孙!”苏添娇嘿嘿一笑。 千百万两银子,恐怕把整个武平侯府卖了,都拿不出来。 她娘不是胡乱瞎扯么。 就知道她娘是个不靠谱的。 不过从这里可以看出,她定下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就是不愿意将苏小宝还给武平侯府。 她也不愿意的,虽然侯夫人通情达理,可宁硕辞在处理家事上实在是迟钝,她不放心将苏小宝还回去。 谁知道宁硕辞以后再娶个夫人,会不会再虐待小宝呢,何况那性子被养歪的珍姐儿,也不是好相处的主儿。 又和苏添娇胡扯了几句,苏秀儿终于渐渐进入了梦乡。 到了第二日,谢芳菲的公开刑审判决终于下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判当庭杖责二十大板,流放千里之外,永世不得归京。 谢芳菲千娇肉贵,虽然在娘家时,因为上面还有哥哥、姐姐,好东西第一个轮不到她,但也是娇养出来的,嫁到武平侯府日子更是过得骄奢。 二十大板打下面去,疼得哇哇大叫,屁股就红了一片,有鲜血流出,到了最后更是昏死被架了下去。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武平侯夫人双腿不能行动,但也让人背着亲自观刑,宁硕辞同样也在。母子俩观完刑后默默退回马车,坐在马车内,两人面上神情各异。 宁硕辞像是吞了颗石子在心里,久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目通红:“母亲,是我识人不清,害珏哥儿受苦了。” 侯夫人也叹了口气,缓缓伸出手落在儿子肩膀上:“能认识到错误就好,现在还有机会弥补。” 宁硕辞身体一怔,随后重重点头,一连声说道:“对对对,我要弥补珏哥儿!” 说着,他又想到苏小宝对自己的抗拒,以及他在审问谢芳菲时,苏小儿一再对他表现出来的失望,又没了底气,痛苦地抱住了头:“母亲,珏哥儿还在怪我,他怕是连见我都不想。” 侯夫人听到儿子的话,当下痛苦地用手指抵住了额头。 她也不明白自己这般聪明,怎么就养出了个在人情世故上一窍不通的傻儿子。 事到如今,她只能是手把手地教。 “如果没有苏掌柜,就没有钰哥儿。苏姑娘深明大义,性格直爽,心地善良,与珏哥儿母子关系也是极好。珏哥儿也是个孝顺的,他现在对你有气,那是你的确做得不好。” “他不待见你,你就曲线救国,从苏姑娘入手,只有让苏姑娘认可你,潜移默化,珏哥儿自然也会认可你。皇上推迟苏姑娘和二位皇子的事,你可听说了?” 宁硕辞点了点头,不明白侯夫人为何突然转移话题,说起这一件事。 就在他不解时,听她母亲分析道:“好端端的推辞婚事,我让人去打听了,说是皇上嫌弃苏姑娘出身低下,反悔了,不想让苏姑娘再嫁给两位皇子……” 宁硕辞心快速跳了跳,血液都沸腾了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母亲,伸长耳朵期待接下来的话。 果然,就听母亲不满地继续道。 “我目光可没有那么短浅,苏掌柜出身是差了些,可娶妻娶贤,妻贤祸少,我倒是觉得苏姑娘可当我们武平侯府当家主母。” “趁着苏姑娘与二位皇子婚事还未解决的这段时间,你与苏姑娘多多接触,等苏姑娘与二位皇子婚事一解开,母亲就为你上门求娶苏姑娘如何?只要娶了苏姑娘,珏哥儿就能顺利回到我们侯府了!” 宁硕辞脑子里浮现出苏秀儿爽朗的笑容,脸颊立即就浮现了淡淡的红,心跳比方才还要跳得快了几分。 他成了两次婚,谈起两任妻子时心中都是波澜无惊,比凉白开还要没有感觉,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其实第一次见面时这种感觉就有了,只是那时他已经成亲,这会听母亲一说,那曾经被压制住的悸动就浮现了出来。 宁硕辞没有拒绝,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含蓄地点了点头:“儿子没有意见,都听母亲安排。” 侯夫人还从没有瞧见自家儿子露出过这种害羞的表情,这么一看,她就明白儿子对苏秀儿是有好感的。 这么想起来,谢芳菲当初带着媒人上门,要纳苏秀儿进门,这也不是冤枉了儿子。 可漂亮又聪明的姑娘,又怎么可能不招人喜欢呢。 侯夫人越想越喜欢,一个好的媳妇进门,是能改变一个家的福气和兴旺的:“行了,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已经让人给苏掌柜准备了礼物,谢芳菲的事已经彻底解决,是该上门亲自道谢了!” “好!”宁硕辞点头答应,想到马上能见到苏秀儿和苏小宝,就忍不住期待。 除了公务,他是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上了心。 鲜豚居的生意依旧很好,座无虚席,就在大家坐着用餐时,武平侯夫人和宁硕辞带着礼物高调地上门了。 武平侯夫人由两个粗壮的婆子抬着,宁硕辞走在身侧,他们身后跟着一长排的下人,这些下人手中端着名贵布匹、珍稀药材,还有金珍珠宝,差点晃花酒楼食客的眼。 苏秀儿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她刚要行礼,宁硕辞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扶住苏秀儿双手,及时制止了她的动作。 “苏姑娘,你是我们武平侯府的恩人,以后见面都不必行礼。” “这怎么行,礼还是要行的!”苏秀儿将自己的手从宁硕辞手中抽出,眼里满是戒备,已经在防止宁硕辞和武平侯夫人跟她要苏小宝。 虽然她不愿意将小宝还回去了,可认真说起来,是没有资格的。 养母岂能阻止人家亲生父亲要回儿子! 可她就是不认可宁硕辞作为父亲的能力啊。 在宁硕辞的身上,她是深刻认识到,为官清廉公正的,不一定就能做好一位父亲、夫君。 宁硕辞的心思已经完全走偏,自从侯夫人说要帮他求娶苏秀儿,在看到苏秀儿时,他的思绪就已不自觉地带偏,在不经意碰到姑娘那像是没有骨头的双手时候,呼吸就是一紧,双颊像是被火烧起来似的烫得厉害。 在苏秀儿将手抽回去的时候,甚至还忍不住失落。 第113章 孩子他爹,孩子他娘 武平侯夫人将儿子的表情看在眼里,唇边笑意扩散,不遮掩甚至直白地道:“你这傻小子,怎么看到苏姑娘脸还红了。” 说着,又温温和和,亲切地看向苏秀儿:“苏姑娘,珏哥他爹呆呆傻傻的,你别介意。他平常也不这样,在你面前就害羞起来。” 宁硕辞听他母亲这么一说,更是不知所措,双手都不知摆放在什么地方的退让到了一侧。 苏秀儿根本就没有将自己和宁硕辞想到一处,就没有听出武平侯话中的撮合之意。 武平侯夫人看着苏秀儿这不接话不开窍的样子,真是着急,但她也知道感情需要培养,再着急也要慢慢来。 她眸色一转继续说道:“珏哥儿那孩子,前日我偷偷在大厅外面看了一眼,是个极好的孩子,你把他养得极好。珏哥儿能有你这么一位母亲,是他的幸运。” “我们今日来,除了感谢,还想让你帮忙,把珏哥儿再养在身边。我就是怕那孩子刚知道我们,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我们的存在!” 这就是武平侯夫人高明的地方,上门一开口就说明来意。 不是来将孩子带走,而是让苏秀儿继续养着小宝。 这样就避免了孩子的抚养权,引起的不必要猜测。 苏秀儿听说还让她继续养着苏小宝,果真戒备撤了下去。 只要不和她抢小宝,那宁硕辞和侯夫人就是小宝的亲人。 苏秀儿热情地命人上茶,甚至让冬松去后宅将小宝带出来。 今日正好是私塾沐休,小宝在后宅和魏顺一起读书。 酒楼里的食客看到武平侯夫人苏秀儿的送礼,都对苏秀儿投去了羡慕的目光,都在叹息,自己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收养侯府嫡孙。 苏家母女真是走了狗屎运,母亲成为长公主和皇上的恩人,女儿成了侯府恩人,现在就算苏秀儿不嫁给两位皇子,谁又还敢随意欺辱她。 苏小宝被冬松牵着带了出来。 正式见面,侯夫人一看到小宝就红了眼眶,被人扶着,哽咽着朝小宝伸出了双手:“珏哥儿!” 宁硕辞也情绪激动的看着小宝。 小宝避开侯夫人和宁硕辞,小跑地到了苏秀儿身边,紧紧拽住苏秀儿衣角,目光复杂,警惕又渴望地望着侯夫人,强调道:“我叫苏小宝!” 听到苏小宝三个字,侯夫人眼泪就流了出来。 像,太像了,这孙子和孙女长得真是一模一样。 想到孙女那张被毁容的脸,心就像是被刀割一样。 也怪自己,早知道在孙子孙女母亲去世的第一时间,就应该把他们接到身边来抚养。 都亏了苏秀儿,否则这么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连见都没有见过,就要天人永隔。 “好好好,乖孙儿,你就是苏小宝,以后祖母叫你小宝,好吗?”侯夫人卑微地顺着小宝话道。 “小宝,快让祖母抱抱。”宁硕辞也期待地说。 苏秀儿摸了摸苏小宝的脑袋,鼓励地道:“去吧!” 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多个亲人爱护小宝,对小宝的前程大有好处。 血缘亲情不可割舍,见侯夫人尊重的不曾抹去自己作为苏小宝的存在,又在苏秀儿的鼓励下,苏小宝终于鼓起勇气,一步步朝侯夫人走了过去,最后扑进了侯夫人怀里,大喊一声:“祖母!” “哎,我的乖孙!”侯夫人大喊一声,紧紧抱住苏小宝。 这祖孙相认的一幕,见者无不动容。 苏添娇站在后宅与大堂连接的门口,默默看着眼前一切,欣慰地从腰摸出个酒芦喝了口。 戏看够了,她正想深藏功与名,转身回到后院,就听侯夫人突然问起了自己:“苏掌柜,听说令堂也来到了京城,不知道方不方便,我要想拜访下令堂!” 侯夫人觉得,能教出像苏秀儿这样优秀的女儿,这做娘的必然不凡,她想要见见。 除此之外,既然想娶苏秀儿进武平侯府,自然需要和未来的亲家处理好关系。 苏添娇和这武平侯夫人以前也是相识的,回到京城,她并不想久留,有些故人能不见就不见。 她离去的脚步,一下加快,像是被鬼追一般。 可惜还是晚了,她没有回头,就听到自己那坑货女儿的声音,朝着自己而来:“我娘在那里!” “苏大掌柜,留步!” 侯夫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侯夫人望着那抹站在门口的身影,越看越觉得熟悉,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可是又觉得那个人和乡下死了夫君的寡妇联系在一起太违和。 乡下寡妇,灰头土脸,满脸皱纹。 印象中的人风华绝代,貌美无双。 如此一对比,便心痒难耐,想要立即见到自己口中的这位苏大掌柜。 侯夫人由老嬷嬷扶着,拖着那条扭伤的腿,一瘸一拐地朝着苏添娇走去。 “娘,您跑什么?没有听到人家侯夫人叫您吗?”苏秀儿也从后面跑了过来,手搭在苏添娇的肩膀上。 其实苏添娇也没有想,她要想跑早跑了,只是说不想见到故人,又不是不能见。 苏添娇抬手啪的一声将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打开了,瞪了眼没大没小的苏秀儿:“站好了,你娘的肩膀是你能搭的?” 嘿嘿…… 苏秀儿收回手,讨好地笑。 苏添娇作势要抽鞋底子,苏秀儿跳开。 侯夫人望着眼前和苏秀儿打闹的绝美女人,心跳蓦地加快,往前走的步子也迈得更快。 最后她甚至嫌弃身侧嬷嬷扶着,影响了她行走的速度,一把推开了那嬷嬷,用那只受伤的脚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前行。 马上要对苏添娇面前时,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这动静把苏秀儿和苏添娇吓了一跳。 宁硕辞更是冲了上来,紧张地去扶。 侯夫人避开了宁硕辞来扶的手,撑着身体,自己爬起来要行礼:“长……” “是我!”苏添娇一弯腰制止了侯夫人行礼的动作,朝她眨了眨眼:“叫我苏大掌柜,在外面不必多礼。” “是、是是……”侯夫人就连说话都变得结巴。 “娘,你连侯夫人也认识?别告诉我,你也是侯夫人的恩人啊?”苏秀儿见苏添娇和侯夫人说话,好奇地凑了过来。 第114章 身份带来的便利 侯夫人确定这会没有听错,苏秀儿就是叫长公主为娘。 所以说,苏秀儿的娘就是长公主! 难怪苏秀儿一个村妇能这么优秀,原来是长公主一手培养出来。 侯夫人脸色巨变,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她年长苏添娇几岁,苏添娇掌政的时候,她已经嫁给武平侯了。 虽说没有和长公主有过多的交情,可她的夫君武平侯曾在苏添娇手底下做事,随着苏添娇几次上阵杀敌。 有一次,武平侯遭遇敌军袭击,是苏添娇在敌人的长刀下救下了他。 若是这样算起来,说一声长公主是他们武平侯府的恩人也不为过。 武平侯夫人不知道苏添娇心中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连自己女儿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过既然长公主不让她说,她自然不会违逆长公主。 侯夫人圆滑地笑了起来,对苏秀儿原本是感激、欣赏,这时说话的态度多了些尊重。 “苏掌柜,还别说,苏大掌柜的确是我们武平侯府的恩人。她救了我的夫君!如果没有苏大掌柜,我夫君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滴个娘哎!随便一说,还真让她说中了。 苏秀儿瞪大眼睛,上下左右,像是不认识她娘了一般。 “娘,你和我说说吧,你当初在京城到底是做什么的,又救长公主、皇上,连皇后也救过,现在又是武平侯!” 不行,以往的认知快要碎渣了。 苏添娇抬头挺胸,双手负在身后,傲娇地瞥了眼苏秀儿:“如何,被你娘惊艳到了吧?不觉得娘不靠谱了吧?” 苏添娇每问一句,苏秀儿就点下头,马屁更是不要银子似的流水的夸。 “我英明神武天下第一漂亮的娘,您女儿的狗眼都快要被您身上的金光给闪瞎了,谁说您不靠谱,我打得她满地找牙。现在您能告诉我,当初您在京城究竟是做什么的了吗?女儿洗耳恭听呀!” 苏添娇听这话,脑袋越抬越高,双眼眯起,显然是被拍美了,不过最后她还是摇头,故作神秘的不说。 “我说了你也不信,说出来也没有意思。何况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说也罢!” 嘿,这马屁就拍了个寂寞。 苏秀儿无语。 苏添娇摆了摆手,示意苏秀儿和侯夫人聊,自己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说是有事,其实也就是回自己房间喝酒睡觉。 苏秀儿等苏添娇走后,套侯夫人的话,问苏添娇当年京城到底是做什么的,又是怎么救的皇上和长公主以及武平侯。 武平侯夫人以为是苏添娇不愿意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苏秀儿,所以支支吾吾的打太极。 “苏掌柜,我只能说当年苏大掌柜是了不起的人物,至于具体是做什么的,我想,等到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这么邪乎!”苏秀儿摸着下巴,双眼亮晶晶地试探:“都说长公主是惊才绝艳的人物,那我娘和长公主比起来,差多少?” 这简直是问到了点子上,武平侯夫人心跳加快了半拍,就怕苏秀儿看出破绽,目视前方,编谎话道:“和长公主不相上下。” 苏秀儿迷糊,这么厉害,可她从没有听说过二十年前,有哪位女子能和长公主持平啊,看来她对这京城往事,还是知道得太少,还是要多打听一二。 武平侯夫人怕苏秀儿继续问这个问题,自己会露馅,索性转移话题,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宅子的契书和一个铺子的契书。 不知道苏秀儿的真实身份,她送这两张契书还有底气,知道之后,底气就不足了。 长公主富可敌国,房子铺子不知凡几。 就算长公主没有,皇上也有。 所以这些俗物,苏秀儿肯定是不缺的。 长公主和皇上不送,恐怕是想锻炼苏秀儿,自己这时候送上,应该算得上恰如其分。 如此想着,武平侯夫人脸上的笑意就浓了几分。 “苏掌柜,我知道你刚到京城还来不及置办宅院,这座宅子就在这附近,还请你收下。另外,我听说你最近都在着人看铺子,我这铺子就在华荣街,最繁华的位置,也请你一并收下。” 苏秀儿瞥了一眼,不想要,正色道:“无功不受禄,我收养小宝从来不是贪图什么,我不想让我和小宝之间的母子之情变了味。” 小宝还小,一旦让养育之恩扯上金钱关系,那感情就不纯粹了。 武平侯夫人理解苏秀儿的顾虑,可若是不知道苏秀儿的身份,苏秀儿拒绝,她还会把宅子和铺子收回去,现在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往回收的,她就是想借着苏小宝和苏秀儿搞好关系,继而攀上长公主呢。 抱紧长公主的大腿,皇上也会对他们武平侯府另眼待。 武平侯夫人笑着说:“怎么会变味呢,你是小宝的娘,我是小宝的祖母,我们就一家人。你不收除非是没有把我当作家人。” “是,苏掌柜,你就收吧。家人之间,就是要互帮互助!”宁硕辞在旁帮腔,说这话时脸还是红的,看向苏秀儿的目光也格外黏惆。 宁硕辞是真的把苏秀儿放在心上了。 苏秀儿完全没有往那方面想,只觉得武平侯夫人态度真诚。 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不好意思。 就从那两张契书当中,把铺子的契书抽了出来。 苏秀儿道:“荣华街我了解过,那里属于京城最繁华地带,每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那里的铺子更是有钱都租不到。我的确想要开分店,这铺面我就不和侯夫人客气了。只是铺子我不能白拿你的,以后就当你入股,赚了银子我给你分红。” 亲兄弟明算账,她还是不能白拿武平侯夫人铺子, 她娘现在看来是有那么丁点靠谱,有那么一点人脉了,可生意想要做大做强,光有人脉还不行,只有把好处实打实分出去,以后酒楼出事,武平侯府才会尽心尽力帮忙。 有人脉不用是傻子,她没有那么清高,还是挺想攀上武平侯府的,只是不愿意用小宝攀罢了。 武平侯夫人多精啊,她看出了苏秀儿的想法,也乐得听从。心想不是苏秀儿攀附武平侯府,而是武平侯府攀附上了苏秀儿。 武平侯夫人一口答应:“好啊,就听苏掌柜的。苏掌柜做生意一把好手,以后有什么生意想做,可以带上我武平侯府,我一定支持。” 苏秀儿现在做生意确实缺少资金,她心里有许多想法,苦于没有启动资金,而且能帮忙做事,可信任的人手也不足,有了武平侯夫人这会,她顿时有了底气:“侯夫人客气,这个好说。” “苏掌柜,都是一家人了,你也别叫我侯夫人了,如果不介意,你叫我萍姨吧!” “好,萍姨。”苏秀儿从善如流,也道:“萍姨,你以后也别叫我苏掌柜了,就叫我秀儿好了。” 武平侯夫人和苏秀儿越聊越开心,俨然成了忘年交。 离开的时候,苏秀儿一直将武平侯夫人送出了酒楼。 第115章 三选一,到底选谁 武平侯夫人还恋恋不舍地握着苏秀儿的手:“秀儿,你以后有任何事,只管咐吩阿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武平侯府找萍姨,萍姨都帮你解决。对了,你明日要去弘文馆进学,我明早让阿辞来接你吧!” 武平侯夫人事无巨细,处处热情殷切。 有长公主和皇上在,她知道苏秀儿根本用不上自己,可就怕有些事情长公主和皇上不好出面。 武平侯夫人给苏秀儿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多条人脉多条路,苏秀儿都应下了。 马车离开,回到武平侯府,宁硕辞忍不住问武平侯夫人:“娘,那苏大掌柜究竟是什么人,我怎么不知道当初有人救过父亲。” 武平侯夫人想到苏添娇不想曝露身份,摇了摇头警告地道。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当初想着,你丧妻又和离,秀儿也和离,与你恰好相配,现在看来,你是配不上秀儿了。娶秀儿一事,就当我没有说过,往后你就单纯将她当成是小宝养母对待,尊敬感激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佳人的音容相貌已经印入心中,岂是说终止就能终止! “母亲,为何?”宁硕辞着急,不悦地追问。 武平侯夫人没有透露长公主的身份,只是解释道。 “我之前的判断应该失误了,苏大掌柜的身份极贵,皇上不可能因为秀儿身份低就嫌弃秀儿。推迟婚事,我认为这可能就是对秀儿的考验。她以后会是皇子妃,还有可能成为皇后,不是你能觊觎的。” 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了警告。 宁硕辞闻言如同遭到打击,脸色变得难看无比,就连武平侯夫人走了他都没有再跟上,只是立在原地任由冷风吹在身上。 他觉得老天爷是在和他作对,前面两任妻子,都不是自己选的,也不是自己喜欢的,他一直听从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好不容易母亲为他选的妻子,他中意了,可却又告诉他,他的身份不能觊觎。 宁硕辞不甘,从小循规蹈矩,现在竟起了逆反心理。 苏秀儿还没有和两位皇子成亲,谁说他就不能再争取一二,万一母亲这次的判断也失误了,延迟婚事,就是想毁婚呢。 宁硕辞打定了主意,往自己院子里去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现在的心神已经没有全部在公务上,而是分出了一大部分,落在了私生活上。 要引导女儿走上正路,将儿子养母娶回家,顺理成章让儿子认祖归宗。 苏秀儿得了武平侯夫人的契书,就立即带着许小蛾和冬松去看铺子了。 那铺子是三进门的,比现在的鲜豚居还要大,地段也好,左边是杂货铺,右边是首饰铺子。 她很满意,当下就让许小蛾安排人开始装修。 冬松在旁像是喝了两罐醋,语气酸酸的。 “苏姑娘,你想要铺子,和春桃姑姑一声,长公主府所有铺子的契书都拿来给你挑!何必要武平侯夫人给的,赚钱还要给她分红,亏得慌!” 苏秀儿笑着敲了下冬松脑袋:“长公主府的铺子随便给我挑?你当真以为我娘是长公主,我是长公主府的小主人了!分红武平侯夫人也不是白拿,她要出力的。” 当即苏秀儿又吩咐许小蛾,在分店开业装修期间遇到任何困难,就去武平侯府找侯夫人帮忙。 谈话间,苏秀儿想到要去弘文馆进学,就开始愁眉苦脸,她还是对赚钱有兴趣。 就算苏秀儿再不想,该来的躲不掉。 清晨的第一抹阳光刺破云层,街头的包子铺冒出乳白色的热气。 苏秀儿穿着蓝底白衫绣翠竹的袍子,在冬松的陪伴下,和魏顺、苏小宝一同走出了酒楼。 魏顺和苏小宝是要去私塾进学,而苏秀儿则是要去弘文馆。 娘和儿子一起入学,怕是不多见。 “娘,要听夫子的话,在弘文馆,要乖乖的哦!” 分别时,苏小宝奶声奶气,用苏秀儿曾经和他说过的话叮嘱。 苏秀儿像是被晒蔫的花,才起床就有气无力,她弯腰,勉强摸了摸苏小宝的脑袋:“你也是哦!” “我肯定会的,绝对不会让娘失望!”苏小宝打了鸡血,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还是年轻好,年轻有活力。 苏秀儿有气无力点头,抬眼就看到沈回从隔壁铺子里走了出来。 他身着白衣锦服,墨发用白玉钗束在脑后,腰间同样束着玉带,面如冠玉,干净如雪。 这是苏秀儿第一次看沈回穿白色,也是第一次看沈回打扮得如此隆重。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沈回这么一打扮,苏秀儿发现自己都快要不认识沈回了。 “嗨,沈掌柜,这么早,出门啊。”苏秀儿一看到沈回来了精神,蔫了的花像是被人浇了大盆水,瞬间得到滋润。她主动迎上去,用胳膊撞了撞沈回的胳膊。 自从利用沈回顺利赶走了魏芳芳,连着两天沈回都没有理苏秀儿,就算是在路上碰到,也是匆匆离开,她主动追到沈记布庄,也会被告知沈回不在。 让她想道歉,深刻检讨自己的错误,都找不到机会。 沈回看向苏秀儿的目光有点复杂,但一开口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在生气,温温和和:“嗯,有事出门。你是不是要去弘文馆?顺路,我送你!” “苏姑娘,上马车吧!” 说话间,夜九架着一辆黄梨木打造的奢华马车从街头跑了过来,停下后,夜九从位置上一跃而下,为苏秀儿撩起了马车帘子。 苏秀儿极有可能是东靖王府的郡主啊,郡主第一天去弘文馆进学,作为弟弟当然要沐浴焚香,亲自护送。 轱辘轱辘马车轮子转动,这时,从街间又来了一辆马车,这辆马车同样奢华,马车前面挂着的两个灯笼上,写着大大的宁字。 马车帘子拉开,身着绯色官服,一脸端正,身上充斥着一股正气的宁硕辞迈着方步从里走了出来,双手并拢朝苏秀儿端庄地行礼:“苏掌柜,我来送你去弘文馆,请上马车。” 几乎是宁硕辞的话刚落,街角又有动静传来。 这次不是马车,而是一位身材高大,身着紫衣的男子骑马而至。 他到酒楼门口后,一勒马绳帅气停下,而后居高临下朝苏秀儿一挑眉,说道。 “苏秀儿,可准备好了,本皇子来送你去弘文馆,上马!” 第116章 好想把你关起来 苏秀儿尴尬了,她挠了挠脑袋,一时间犹豫不定。 沈回、宁硕辞、苏惊寒,每一个她都不好选,每一个也不好得罪。 沈回对她来说是恩人,是朋友。 宁硕辞是小宝的亲生父亲,刚刚收了人家的铺子,不好不给面子。 而苏惊寒,现在更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怎么就那么巧一同来了。 唉…… 苏秀儿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笑着对面前的三个男人礼貌地道:“那个……不必了,谢谢大家一片好心,今日是第一日去弘文馆进学,我想自己去!” 随后,她默默转身,爬上了停在酒楼前的青布马车。 这是她昨日提前让冬松准备的。 青布马车离去,宁硕辞让人挑不错的,分别朝沈回、苏惊寒施了一礼:“大皇子、沈掌柜,在下那就先走一步了!” 苏秀儿即便不让宁硕辞送,宁硕辞在马车掉头后,还是马夫跟在了那辆青布马车后面,一路悄悄护送。 苏惊寒潇洒帅气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沈回旁边,自然地将手搭在沈回肩膀上,朝宁硕辞的马车扬了扬下巴:“这宁大倔驴什么情况?” 沈回往旁边走了几步,苏惊寒的手臂从他肩膀上滑落了下来,他声音淡淡地将小宝的事情和苏惊寒说了。 苏惊寒就挑了挑眉,不喜地说道。 “这宁大倔驴,为官不够圆滑,处处得罪人。当父亲和夫君也当不明白,自己的儿子受了这么大罪都不知道,如果没有我家秀儿,怕是连女儿都保不住!” 贪墨案已经找到确实线索,快要接近尾声,苏惊寒最近都在帮着处理,所以这几日对苏秀儿就关注少了,如果不是皇上发了话,他也不会这么早来鲜豚居。 沈回听到“我家秀儿”四个字,深深看了眼苏惊寒,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反倒是苏惊寒敏锐地再次又搂住了沈回的肩膀,眯着眼睛琢磨。 “宁硕辞就算是秀儿养子的父亲也需要避嫌吧,他巴巴地跑来送我家秀儿上学是怎么回事?不会是看上我家秀儿了吧。他才和离,就移情我家秀儿,是不是太快了?” 苏惊寒出口闭口我家秀儿,沈回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刺耳,话就脱口而出:“大皇子,与苏姑娘定下婚事的还有二皇子,你出口闭口我家秀儿让有心人听去了,怕是不妥。” “你知道什么!”苏惊寒叹了口气,狐狸眼难过地一转,语气幽怨地说道:“母后说了,我若是娶不到秀儿,就没有我这个儿子,为了让母后满意,秀儿都必须嫁给我。” “行了,不和你说了,我要去护送秀儿了!” 苏惊寒吐槽完,匆匆忙忙又翻身上了马,紧追着最前面那辆青布马车而去。 “皇后是知道苏姑娘的身份了。”夜九听到苏惊寒的话,目送苏惊寒离开的方向,幽幽说道。 接着他就不服气地侧过头来,看向自家世子:“世子,宁世子和大皇子都去送苏姑娘了,我们不去了吗?再怎么论,您和苏姑娘才是最亲的啊,您可是苏姑娘的弟弟。” 沈回心头一跳,想起长公主说,她也不知道苏秀儿是谁的孩子这话,连声呵斥:“夜九,除非父王亲口说苏姑娘是他的女儿,否则这话不可再提!” 一切都基于他的猜测,如果猜测失误,这话传出去,长公主少不得会被人指责水性杨花。 “是!”夜九抿住了嘴唇。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可作为侍卫,听从主子命令这是最基本的准则。 沈回看了眼为苏秀儿特意准备好的马车,让夜九将马车暂时先赶回了后宅,然后带着夜九往城门口而去。 昨日他终于收到回信,父亲今日就会到达京城。 他要去迎回父亲,亲自问问父亲,苏秀儿究竟是不是父亲的女儿! 沈回从后门离开布庄,走出宅院,总感觉附近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抬头一看,又什么也没有发现。 “世子!” 夜九在前面牵着两匹马,回头发现沈回没有跟上。 沈回剑眉没有舒展,从夜九手里的接过缰绳,然后出其不意,又将缰绳扔下,一个纵跃上了墙头。 将附近的一切尽收眼底,没有发现一丝异样后,他才狐疑地飞身下了墙头,再次从夜九手里接过缰绳。 “世子,怎么了?”夜九问。 沈回道:“我感觉附近有人在监视我们。” 夜九往四周看了一眼,没有深想地道:“长公主住在这里,应该是长公主府的暗卫在盯着吧,还有可能是皇上安排的大内高手。” “嗯!”沈回应了一声,不再过多纠结,一翻身上马,与夜九骑马消失在了巷子里。 夜九说的确实没有错,在这巷子五米范围内,冬梅的确安排了暗卫,可这些暗卫不会进入到长公主居住范围,而那双盯着他的眼睛,是在长公主居住范围内。 清晨的雾气中,一个身着黑色深衣,脸色漆黑漆黑的男人,身形如同鬼魅,贴在墙角,直到听不到声响,他才折返,朝房间走去。 可他进来的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一闪身进了苏添娇的房门。 床上,女人侧身而睡,被子只遮住她的肚子,上半身和那双长腿露在外面。 熟睡中那绝美的脸上不见慵懒和妩媚,嘴角微微上扬,又黑又密的睫毛垂直而下,有着孩子气的乖巧。 许卿双手垂直站在床前,静静盯着,盯着盯着,便蹲在了下去,双手趴在床上,把脸搭在上面,痴痴地盯着,但又像是生怕打搅了沉睡中的人儿,连呼吸都放缓了一些。 上任盛帝最宠爱的女儿苏鸾凤,三岁识字,五岁写诗,七岁骑马射箭,乃是天才中的天才,上任盛帝曾公开说过,如果他的长女是男儿,必立为太子。 她是最耀眼的明珠,而他虽出身名门,可上有同样出色的长兄,为人沉闷不爱说话,站在人群根本不起眼。 家中兄长姐妹说他无趣,所以她才会也觉得他无趣。当年皇上赐婚时,没有任何犹豫,就拒绝了婚事。 “凤儿,等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好想好想,把你关起来,让你再也跑不掉!” 许卿的眼睛逐渐变化,里面布满红血丝,呼吸也变得急促,脸上出现了兴奋的嫣红,那抹嫣红甚至漫过了脸上用于伪装的黑色。 第117章 把他扛起来 “苏姑娘,弘文馆到了!” 马车停下,冬松先跳下马车,将马车帘子掀开,苏秀儿就从里面走了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书院。 伴随着清晨的阳光,周围陆陆续续有贵族公子和小姐由着仆人驾着马车,到了弘文馆的门口。 他们全都提着书箱,穿着和苏秀儿一样的蓝底白衫绣翠竹的袍子,踏着青石阶往弘文馆里面走去。 在路过苏秀儿时,都会侧头看上两眼。 但都没有上前打招呼,也没有开口为难,一切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苏秀儿深深吸了口气,脸上洋溢着落落大方的笑容。 “冬松啊,我发现站在弘文馆的门口,连空气里都飘散着墨香味。每日只需要琢磨,吃什么,用什么,怎么学习。这大小姐的生活,感觉真好!” 冬松站在苏秀儿身后,看着苏秀儿脸上羡慕的神情,微微心酸。 其实以自家小主人的身份,生下来就该住在金罐子里,何须羡慕他人。 “苏姑娘,您如果想过这样的生活可以和苏大掌柜提,她一定能满足您!” 冬松提议按耐住内心的冲动,小心提议。 春桃姑姑还有长公主府的所有人都在等着长公主和小主人回去。 他昨日抽空回去了一趟,府里已经焕然一新,为小主子准备的房间里,鲜花每日都换。 盼得眼睛都快要瞎了! 苏秀儿看了眼冬松,双手叉腰,摇了摇头。 “算了,小的时候总想我娘如果有隐藏身份就好了,最好是公主郡主,我也能跟着享福。现在想想,靠自己双手挺好的。毕竟凭自己本事得到的一切,别人拿走了,我还可以再创造。” 如果冬松这话,在几天之前这样说,她或许还会觉得是在异想天开,但在陆续见到皇后和武平侯夫人,都称她娘为恩人后,她十分确定,只要她娘想,她的确能过上十分富足的生活。 但她娘选择带她在桃林村生活,那就一定也有她娘的道理! “呵,一介泥腿子出生的村妇,就算再努力,也改变不了身体里那低贱肮脏的血统。” 身侧一个冷嘲热讽的声音响起。 苏秀儿扭头看去,就见一位身穿蓝底白衫绣翠竹的袍子,皮肤白晳,头上带着粉色牡丹花,娇滴滴的姑娘站在了身侧。 她头发乌黑,手指甲整齐,打理得极为干净漂亮,一看就是娇养长大的。 刚刚讽刺她的人,并不是这位姑娘,而是落后这位姑娘两步,一位身穿杏色衣裙,容貌普通,眉眼刻薄婢女打扮的少女。 苏秀儿还没有开口说话,那娇滴滴的姑娘返身,抬手啪的一声打在那婢女脸上。 “放肆,谁允许你此不敬?你不过也是本小姐身边的婢女,血统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小姐!”那婢女捂着被打出五个手指印的脸颊懵了,眼里布满水汽,委屈地看着自家主子。 那娇滴滴的姑娘一点也没有心软,从那婢女手里夺过书箱,自己拎在手里,命令道:“还不快滚回去,别没的在这里败坏我温府名声!” 婢女不敢应声,红着眼睛,低着头匆匆跑开了。 温渺渺这才回过身来,一脸抱歉地看向苏秀儿:“对不起呀,我家婢女不懂事,还请苏姑娘原谅。我叫温渺渺,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 “自从听说你要来弘文馆读书,我就一直盼望着。今日一见,苏姑娘果然长得貌美如花,以后我们就是同窗了,还希望能成为朋友,一起学习。” 苏秀儿抿了抿唇,大大咧咧地挥手:“温姑娘,不必客气,一切好说!” “苏姑娘!” “秀儿!” 就在苏秀儿和温渺渺说话的时候,从后面跟来的宁硕辞和苏惊寒也到了。 他们见到温渺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温渺渺在欺负苏秀儿,两人几乎不约而同,朝着苏秀儿走了过来。 弘文馆的学子放话,要让苏秀儿三天之内混出弘文馆,他们还是有所耳闻的。 温渺渺作为温首辅之女,在弘文馆拥有众多追随者,也有极高的话语权。 宁硕辞和苏惊寒到了之后,就一左一右将苏秀儿拥在了中央。 “嘻嘻,大皇子、宁世子,你们两个这么紧张做什么?是害怕我会伤害秀儿吗?我又不是鬼,不会吃了秀儿,瞧你们担心的!” 温渺渺嘻嘻一笑,亲密地伸手握住了苏秀儿的手,看起来如同小绵羊一样无害。 “我和秀儿是一见如故哟,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们放心,在弘文馆我会照顾秀儿的。” 苏秀儿默了默,敛眉盯着温渺渺握着她的手,没有收回,微抬头看向苏惊寒和宁硕辞:“宁大人、大皇子,温姑娘说的没有错,温姑娘没有欺负我,就是她身边的那条狗,乱叫了几声,无关紧要。” “狗,哪里来的狗?”宁硕辞愣了下,左右环顾。 温渺渺莹白的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握着苏秀儿的手松了松,但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说她的婢女是狗,那她这个主人又是什么。 苏惊寒眸色深了深,周身气压变低,那双狐狸眼是笑的,可笑又不达眼底。 “无关紧要就好,但若是狗叫得太难听,那就打死,你不是力气大?举起来摔啊。无论是谁的狗,摔死都由本皇子负责!” 说着,那双好看的狐狸就往四周扫去,从左右路过的人,被那双眼睛瞧到,无不打了个寒战。 苏惊寒这是公然宣示,苏秀儿由着他护了! 苏秀儿本就感觉苏惊寒天然亲切,这会苏惊寒这般不避嫌地护着她,不由看苏惊寒更顺眼。 心想着,苏惊寒有担当,还护短,又长得好看,如果真嫁给他倒是不亏。 “好了,进去吧。别忘记父皇给你的玉佩,如果有想不开的欺负你,尽管来找本皇子!”苏惊寒对外放完狠话,突然一伸手敲了下苏秀儿的脑门。 除了娘之外,还是第一次有人敲她脑门。 这种感觉就像是亲切的大哥哥。 苏秀儿一愣,随即就对苏惊寒抬起了手腕:“敢敲我脑门,信不信我抬起你摔。” 苏秀儿扛起沈回的画面,苏惊寒至今不敢忘记,见苏秀儿一抬手腕,还真有些怕了。 他往后退了几步,咽了咽口水强调。 “苏秀儿,我是皇子,还是你未来的夫君,不可无礼。” “哦!”苏秀儿放下手腕,乖乖应声,然后趁其不备,猛地抬头朝苏惊寒弯唇一笑:“未来夫君扛不住我一摔,我可不承认。” 苏秀儿和苏惊寒说话,温渺渺就一直站在旁边等着,等苏秀儿说完话,要进书院了,才又贴过来,和苏秀儿一起往里面走。 苏惊寒等苏秀儿走后,才惊魂未定地舒了一口气。 说真的,他还真怕苏秀儿那一身虎劲。 如果她一时没有控制住,真把他举起来,那脸就丢大了。 亏他刚刚还觉得苏秀儿可爱。 幻觉,全是幻觉。 苏惊寒转身要走,发现宁硕辞还没有离开,不知在想什么,脸红红的盯着苏秀儿离开的方向。 他顿时不乐意了,板起了脸:“宁世子,看什么呢,好看吗?” “好……没有看什么!”宁硕辞收回目光,差点说漏嘴,还好最后圆了回来。 第118章 好坏都是命 虽然宁硕辞说自己没有看什么,可苏惊寒还是发现了端倪。 他容色没有好转,继续板着张脸。 “既然如此,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宁世子,秀儿是本皇子的未婚妻,本皇子还是希望你能和她保持适当的距离,否则别怪本皇子翻脸无情。” 宁硕辞被苏惊寒戳中心事,脸颊更红,低垂眉眼心虚的没有反驳。 婚事推迟了,可还没有取消,苏秀儿的确是苏惊寒的未婚妻。 在道义上,觊觎别人的未婚妻,的确不耻。 冬松这时把头凑了过来,趁机说道:“宁世子,我觉得你克妻。你看,小宝亲生母亲因为你难产而死,谢芳菲因为你被流放。所以你还是把心思放在公务上最好,就不要想着再娶妻,祸害别的女子了。” 宁硕辞眸色一沉,脸色变化,他可是武平侯世子,有多少女子想要嫁给他为妻,现在冬松却说他克妻,女子嫁给他会被祸害。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冬松说的有道理。 两任妻子嫁给他的确都没有落得好的下场,或许这确实和命格有关! 宁硕辞情绪开始失落,神情变得紧张,端正地向冬松就施了一礼,虚心请教。 “冬松,你是不是会看相?要怎么做,才能化解?” 这下把冬松给整不会了。 他就是看宁硕辞不顺眼,随口说的,怎么就还当真了。 不过他可不想在宁硕辞面前堕了面子,随即一本正经:“克妻是命硬,要沐浴更衣,三拜九跪去寺庙里拜佛请大师化解!” “这么麻烦?容我回家想想。”宁硕辞略一思索,随后表情认真,转身就走。 说实在宁硕辞不傻,他就是也有点书呆子的意思,除了处理公事,基本四肢不全五谷不分,所以才会在处理家事上一塌糊涂,也容易在某些方面一根筋。 刚刚苏惊寒催着都不走,冬松两句话就赶紧跑了,可见宁硕辞是真的想娶妻了。 苏惊寒紧盯着宁硕辞的背影,往旁边走了两步,冷哼一声,更加不爽的说道。 “和离才几日,移情变心倒是挺快。这小子根本没有把本皇子的话听进去!冬松,下次这小子再缠着秀儿你告诉本皇子,本皇子要他好看。” “是,大皇子。”冬松点头。 说是有情却无情,就算再不喜欢,可也成亲几年了,跟谢芳菲和离还没有几日,被子里的热气味道都还没有散尽,就踮记着别的女人。 苏秀儿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她提着书箱,由温渺渺陪着往书院里面走。 温渺渺表面看起来,是真的想将苏秀儿当成朋友,体贴的一路走,一路向苏秀儿介绍学院里的建筑风景。 藏书阁、琴阁、棋阁、画阁、剑阁 温渺渺抱着苏秀儿的胳膊,软软糯糯地说:“弘文馆是大盛最顶级的学府,需要学的东西也多,岁考的时候,要分别考,礼、乐、射、御、书、数。” “你在乡下的时候都没有接触过吧,这些对你来说恐怕有些难度,但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 温渺渺嘴上说着要帮忙,但苏秀儿还是从她的脸上,看到那一闪而过的优越感。 苏秀儿没别的优点,就是胆子大,不爱吃亏。 说真的,她还真没有怕。 她可能是真的很走运吧,在集市上摆猪肉摊子的时候,那说书先生讲的话本,内容特别丰富。 尤其是讲那贵族世家的礼仪,特别详细,而那书、数,她家旁边就有一处私塾,加上魏明泽日日读书,她耳濡目染,都有涉猎。 至于艺,在她七岁那年,旁边的空房子里住进了一位据说从京城来的乐师。 那乐师慧眼识珠,说她天赋极高,非要将满身技艺教授给她。 还不收她银子。 她是真的没有兴趣,可那乐师说,只要她跟着学,就每月给她一两银子。 秉着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的想法,她忍痛学了。 刚开始一连拨坏了四根琴弦,乐师脸都绿了。 就在她想,那每月一两的银子要泡汤时,乐师颤抖着告诉她,有天赋的人都是如此,开始学难以掌控力道。 整整学了三年,一共拨坏了二十四根琴弦,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出不了师。 可那乐师却说她能出师了,然后收拾东西连夜搬走了,还叮嘱她,以后出门别说是她徒弟。 现在想来,那乐师肯定是后悔自己看走眼了。 至于射她就更加不怕了,她天生力大,小时候总跟着村里的猎户上山打猎,骑马射箭对她来说都不是难事有。 现在回过头去想一想,她会的东西其实还挺多。 会是会,究竟到达什么水准,就不知道了。 苏秀儿一脸愁苦地道:“渺渺,听你这么一说,我真的好害怕岁考过不了关,这样就太丢脸了,我以后学习都要拜托你帮衬了。” “这都是小事,谁叫我们是朋友呢。放心,我只要有我在,保证你在弘文馆能一帆风顺。”温渺渺娇笑着,眼瞳中闪过的优越感更甚。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教谕斋。 那日到过鲜豚居的白先生已经在等着苏秀儿了,见温渺渺陪着苏秀儿一起过来,愣了愣。 温渺渺端正地行了礼,抱着苏秀儿胳膊不放,热情地开口。 “白先生,秀儿是不是要去明德班?我顺路带她过去吧,我和秀儿是好朋友,您放心,我一定会帮她安排妥当。” 白先生想要拒绝,但对上温渺渺从始至终都没有消失的笑容时犹豫了。 温渺渺是首辅千金,而且还是世家之首,太后要保的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没有人会和温家作对。 让温渺渺带苏秀儿过去,只是顺水人情。 白先生担忧地看了眼苏秀儿,发现苏秀儿脸上是一派懵懂天真的笑容,完全不知道危险就在身边。 他心中咯噔了一下,总觉得今日的苏秀儿和那日鲜豚居见到的那个精明利落的苏秀儿违和。 如果苏秀儿是现在这副天真的模样,怕是在弘文馆连一天都待不下去。 好坏都是命,自己已经提醒过了,而且他人微言轻,能做的也有限。 白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朝温渺渺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温小姐了,苏姑娘,去吧!” 第119章 我谢谢你全家 出了教谕斋,温渺渺笑着问苏秀儿:“秀儿,你和那白先生很熟?” 苏秀儿认真想了想,重重点头:“熟啊,他前些天到鲜豚居通知我来弘文馆进学,说了好些话!” 温渺渺闻言差点没有忍住,翻了个白眼。 如果说两句话就叫做熟,那全京城她的熟人不知道有多少。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单纯天真的可怕,真的是谢芳菲口中那个狡猾的苏秀儿吗? 温渺渺心中生出狐疑。 难道当初苏秀儿能对付得了谢芳菲,只是纯粹运气好! 这般想着,苏秀儿已经走出去很远,见自己没有跟上,正回头朝她挥手:“渺渺,快点啊,再晚教习先生都要到了。” 笑容灿烂,没有防备,好像自己真是她的闺中密友。 “来了。”温渺渺收起心思,跟了上去。 到了明德班所在的院子,还没有进到室内,隔着窗户就能看到里面已经有许多人到了。 此时,教习先生还没有来,大家都在说话、玩闹,并没有往他们这边看。 一切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好像对苏秀儿的到来无人在意。 反常即为妖! 苏秀儿眸光微动。 “进去吧!” 已经走到门口,温渺渺松开她的胳膊,将路让出来,让她先进去。 温渺渺脸上还是小绵羊般的天真无害,看向她的目光全是关怀亲切。 “好呀!”苏秀儿环顾四周,看起来依旧没有任何防备,对周围一切,都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她一只脚已经踏了进去。 温渺渺盯着苏秀儿的动作,见状眉头一扬,拎着书箱的手紧了紧,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苏秀儿马上就要迈进两只脚。 这扇梨花做的雕花门是半开的,根本没有办法供一个人通过,想要走进去,就必须将门全部推开。 只要一推门,顶在门上的整盆猪血,就会全部尽数倒下。 苏秀儿两只脚都迈了进去,手已经碰到了门,室内的吵闹声顿时全都一收。 温渺渺已经看到苏秀儿手臂用力,将门推开了,她刚要松一口气,然而却看到苏秀儿突然扭头,拽住了她的胳膊,朝她灿然一笑。 “渺渺,还是你走前面吧。我今天第一天来,害怕。你知道的,我从小生活在乡下,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你说过会帮我的!” 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就是,温渺渺没有想到自己随口的承诺,苏秀儿当了真。 她才不要走前面! 温渺渺紧张的全身毛孔都缩了起来,身体用力往后用力。 可苏秀儿拽住她胳膊的那只手,就像铁钳一样,她根本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就被苏秀给一把推到了前面。 她的身体重重撞在门上,呯的一声,头顶那盆猪血哗的一声往下泼了下来。 温渺渺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就被泼得满头满脸全是猪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进入口鼻,差一点将早膳呕吐出来。 “哈哈,杀猪女,送你一盆猪血,不要太感谢!” “死屠户,喜不喜欢我们送给你的礼物?是不是看到猪血,感觉格外的亲切?” “你们看,她像不像是一个怪物!又脏又臭,快滚出弘文馆!这就不该是你这种低贱下等人该来的地方!” 刚刚有探子,将苏秀儿先走进来的消息传了进来,大家理所当然认为被浇了满头满脸猪血的人就是苏秀儿,所以在猪血倒下的瞬间,全都嘲讽地大笑起来。 甚至有人笑得前俯后仰,夸张地拍着书案。 笑声如雷! 就在这时,干干净净的苏秀儿才像是受到惊吓,慢悠悠从门外走进来。 她夸张地捂着嘴巴,指向被猪血淋得已经睁不开眼睛的温渺渺。 “哇,渺渺,你怎么被猪血淋了!好端端的,门上怎么会有猪血啊?” 温渺渺一听到苏秀儿的声音,胸口就剧烈起伏。 她用力抹了把脸上的猪血,气得心肝肺疼,脸上的温和亲切统统不见,恶狠狠地瞪向苏秀儿。 苏秀儿却赶在她开口前,嫌弃地往旁边跳开一大步:“渺渺,你全身是猪血又臭又腥,像是个怪物似的,真丑。不过没有关系,我们是朋友,我不会嫌弃你的。” “只是,渺渺,你是不是因为早知道门上有猪血,才走在前面替我有受过?你说我们是朋友,要照顾我,果然说到做到。我真是太感动了!” 说着,苏秀儿双手捧心,眨巴眨巴眼睛,感动地看着温渺渺。 温渺渺就一口老血堵在了胸口。 她什么时候要走在前面替苏秀儿受过了,分明是苏秀儿用力拉了她一把。 可这话她却不能说,如果说了,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而且她一时之间,还拿捏不住,苏秀儿是真傻,还是装傻。 温渺渺脸上表情阴情不定。 在场刚刚还指着苏秀儿,看苏秀儿笑话的人则全都傻了眼。 那猪血明明泼的是苏秀儿,怎么变成了温渺渺! 而且苏秀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渺渺主动替苏秀儿受过? 这个主意明明是温渺渺出的,温渺渺出尔反尔背叛了大家? 就在大家想不明白,脑袋全是浆糊时,苏秀儿双手叉腰,指向在场所有人。 “你们完了,敢戏耍渺渺。渺渺可是温首辅的女儿,温首辅知道,一定不会放过你。欺负同窗,我要告诉先生惩罚你们!” 苏秀儿明显拿着鸡毛当令箭,偏偏在场那些家世不如温渺渺的人,瞧着温渺渺狼狈的模样,全变了脸色,害怕温渺渺真会找自己算账。 “怎么回事,都在闹什么?” 白先生拿着经义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副乱轰轰的画面。 他进来的第一时间,还以为是苏秀儿被淋了满头猪血,当看到温渺渺狼狈的时候,整个人还蒙了一下。 苏秀儿趁机告状,为温渺渺出头的,连忙跳到了白先生的身边,指着大家说道:“白先生,这些人在门头上放猪血,故意泼渺渺,欺负渺渺,你要为渺渺做主啊。” 说着,她又安慰的看向温渺渺:“渺渺你放心,白先生最是公正,他一定会为你做主,不会你让白淋了这盆猪血!” 温渺渺憋屈的厉害,只想说谢你全家! 白先生不傻,他只是愣了一下,就明白过来,大概是温渺渺算计苏秀儿不成,反而自己遭了殃。 他就说,那日在鲜豚居看着苏秀儿挺机灵的,而且自己又率先提醒了苏秀儿,她岂会没任何防备。 之前那副天真单纯的模样明显是装的,现在看来,更是故意耍着温渺渺玩。 第120章 重口味,往嘴里塞粑粑 温渺渺他还是了解的,看起来娇娇软软,实则擅长算计。 她要做什么从不自己出面,而是怂恿算计,在背后默默收割利益。 惹上温渺渺的人,基本不会有好下场。 若是让温渺渺知道苏秀儿耍着她玩,苏秀儿可能真的会倒大霉。 温家世家底蕴深厚,而温渺渺的父亲更是首辅,几乎能和皇上分庭抗礼。 苏秀儿即便现在顶着未来皇子妃的身份,也与温渺渺身份相差巨大。 白先生为苏秀儿的处境担忧,但面上并没有戳破,而是看向温渺渺。 “温渺渺,这件事你想如何处理?” 随着白先生的问话,那些参与布置猪血的人全都呼吸一紧,整颗心被吊了起来。 温渺渺眸色不停变化,被泼得满身是血,她固然生气,可也明白,这件事要怪只能怪苏秀儿,与旁人无关。 大家都是听从她的吩咐,若是责怪难免寒了大家的心。 “要不这事……” “这肯定严惩啊,害渺渺丢这么大一个脸,如果不严惩,渺渺首辅千金的脸面往哪里搁啊!” 温渺渺刚要说算了,算字还没有说出来,就被苏秀儿抢先打断。 古灵精怪的少女不知从哪里扯来一块帕子,抬手体贴替她擦脸上残留的猪血。 可这猪血是越擦越脏,甚至还闻到了一股古怪的臭味。 温渺渺脑袋往后躲,被苏秀儿抬手固定,又用帕子用力擦了两下:“渺渺别动,我再替你擦擦,你脸上的猪血真是太多了。” 帕子擦到了嘴里,温渺渺这次实在没有忍住“呕”的一声,早膳真的被吐了出来。 可她刚吐出来,苏秀儿一抬手,将她脑袋往后一按,呕吐物瞬间又回流进去许多。 温渺渺有洁癖,想到自己的呕吐物回流进了嘴里,恶心得快哭了。 呕呕呕,一叠声连呕数次,苏秀儿这时终于松开了她。 少女无辜地举着手里满是猪血和少许呕吐物的帕子,笑嘻嘻地道。 “对不起渺渺,我好像错拿擦桌子的帕子给你擦脸了,刚刚有只鸟停在那帕子上面,好像拉了鸟屎。不过,不干不净,用了没病,我们乡下不讲究,我再帮你擦擦。” 说着,真的朝温渺渺再次靠近。 温渺渺扶着墙,吐得连胃都快要出来了,一见苏秀儿那铁憨憨靠近的模样,顿时七魂去了三魂,呕的一声再次吐出来。 “你别过来,别过来啊!” 温渺渺眸色阴阴,捂住胸口扭头冲出了门。 “唉呀,渺渺这是嫌弃我了吗。明明说好我们是朋友的,如果嫌弃沾了鸟屎的帕子,咱们可以换一块啊!” 苏秀儿抻着脖子一派天真地往门外看,随手扔掉手里沾了鸟屎的帕子,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 她回过头,盯着满室的人,一摊手,对白先生说。 “白先生,你看渺渺都被这些人气跑了,你一定要为渺渺做主啊!” 白先生:确定不是被你气走的? 白先生轻轻清了清嗓子,还没有发话,就见一位瓜子脸,长相秀美却满脸愤怒的少女站了起来,指着苏秀儿怒骂。 “你这乡下杀猪女,少血口喷人,明明就是你往温小姐嘴巴里塞屎,把她熏走的。何况明明是温小姐让我们泼你猪血的,她怎么可能怪罪我们!” 苏秀儿灵动的双眼一亮,震惊的差点咬手指头,指着那名说话的少女。 “你完了,你竟然说渺渺往嘴巴里塞屎,以后别人一想起渺渺就会是渺渺往嘴巴里塞屎的画面。何况渺渺说了,我和她是朋友,又怎么可能泼我猪血,你挑拨离间,我要告诉渺渺!” 那少女气傻了,她没有要说温渺渺往嘴里塞屎,就是想说苏秀儿拿沾了鸟屎的帕子往温渺渺嘴里塞。 就是一时表达没有完整,才会让苏秀儿抓到错处。 真是贱人!贱人! 钟敏秀气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尖,被苏秀儿倒打一耙,好像给整得不会说话了。 满室闹哄哄的,唯独角落里安静地坐着一个人,那人仿佛自成一派,与这里面的人格格不入。 他手里握着一本诗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唯独苏秀儿刚刚一系列惊人的表现似入了他的眼,又似与他完全无关。 可他还是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向白先生行了一礼。 话少,却又一箭穿心,简单直接地解决问题。 “钟敏秀、段诗琪联手在门顶上放置猪血,弘文馆是学习的地方,不是拉帮结派,胡作非为的地方,白先生,还请严惩。” 苏影珩素白的脸没有过多表情,可却让乱哄哄的屋子回归平静。 布置猪血的时候,苏影珩明明也在,可他却像是看不见一般,什么也不管,而苏影珩在弘文馆向来除去读书,也从不管其他事。 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欺负苏秀儿苏影珩也会袖手旁观。 可苏影珩破天荒的站出来了,这不由得让大家开始揣测苏影珩对苏秀儿的态度。 毕竟大家对付苏秀儿,还是因为苏秀儿配不上两位皇子,想要为两位皇子出头,可若是二皇子对苏秀儿有意,那就要仔细掂量,是不是要考虑改变对苏秀儿的态度。 “白先生,本皇子还等着上课!”苏影珩见白先生还不说话,一拧眉,淡淡催促。 白先生正为难,这件事要如何办才不得罪温渺渺,见苏影珩再次出声,瞬间难题迎刃而解。 只要温渺渺问责,就可以把一切推到二皇子身上。 白先生当即发话,严肃着一张脸对钟敏秀和段诗琪道:“钟敏秀、段诗琪,扰乱弘文馆课堂秩序,现在去外面院子站着面壁思过,再罚抄十遍经义。” 钟敏秀和段诗琪都是温渺渺的跟班,以前跟随温渺渺无论犯多大的错,都没有受过惩罚,这是第一次被公开惩罚,她们面子上挂不住,脸火辣辣的。 可现在温渺渺不在,她们也不敢违逆白先生,更加不敢得罪苏影珩。 二人对视一眼,从位置上走了出去,往院子外面走,路过苏秀儿的时候狠狠瞪了苏秀儿一眼,恨不得将苏秀儿撕碎了。 苏秀儿则还是一派天真无辜的模样。 温渺渺、钟敏秀、段诗琪这三带头人不在,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全都端坐好。 德明班,有男有女,中间用帘子隔开。 白先生指了指最后面几个空位对苏秀儿道:“苏秀儿,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苏秀儿朝白先生点了点头,拎着书箱走到最后面一排,与苏影珩并排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她刚放下书箱,就隔着帘子朝苏影珩打招呼:“二皇子,谢谢刚刚帮忙说话啊。” 苏影珩那边没有回应。 苏秀儿以为苏影珩没有听到,将身体往他那边挪了挪。 “二皇子,怎么最近几日都没有去鲜豚居了?你给我的那本方志我都看完了,那上的内容对我特别有用。你什么时候再去鲜豚居?我让夏荷姑姑给你做好吃的!” 苏秀儿快人快语,说了一大堆,帘子那边苏影珩都没有回应。 她趁着白先生垂眸翻书时,飞快地掀起帘子,往苏影珩那边看去。 发现在之前还端坐研读诗书的人,这会双手枕在书案上,双眼微微闭合,呼吸匀称,像是睡着了。 少年鼻梁高挺,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雪白,离得近还能看到上面白色的汗毛。 张口闭口子曰的书呆子上课也开小差? 苏秀儿觉得稀奇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放下帘子退了回去,翻开了书案上的书本,跟随白先生的思路,一起学习。 也就是帘子往下的瞬间,那双眼闭合的少年,慢慢睁开了眼睛,双眼清明不见睡意。 他脸靠在手臂上,缓缓翻开书本,第一次白先生讲的课,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脑中全是淑贵妃,愤怒而强势的面孔。 “苏影珩,你是大盛皇子,苏秀儿不过是一个和离的村妇,她给你提鞋都不配。本宫再和你说一次,你和她没有可能,本宫绝不会让你娶她!” 他据理力争,抬着头:“可苏姑娘是父皇的恩人,父恩子还,子曰滴水之恩将涌泉相报!” “子曰子曰,子曰重要,还是你的母妃重要!”母妃生气,手指用力戳他的额头,大概是想把他的脑袋戳破,看看他脑袋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吧! 母妃重重喘了口气,精明地说:“你父皇不止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子曰长幼有序,大皇子是兄长,这恩理应由他去报。反正母妃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天开始,不许你再去鲜豚居见那苏秀儿!” 从此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去过鲜豚居,他不想惹母妃不高兴。 可是前天晚上,母妃又气冲冲跑进他的宫殿,一把从他手里将他最爱的那本诗集撕碎狠狠扔在地上。 满眼疯狂,像是被惹怒的狮子。 “你能不能别天天捧着本破书,你是皇子,不是需要参加科考的穷秀才,本宫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用的玩意!” 第121章 男人都是贱骨头 淑贵妃的话刺痛了苏影珩,同时也是自己最爱的诗集被毁,让苏影珩第一次产生了逆反心理。 他第一次没有任由淑贵妃打骂发泄,而是眼眶红红,责问地盯向淑贵妃。 “那母妃需要儿臣怎么做?究竟要怎么做您才满意?让儿臣杀兄弑父吗?” 虽然是质问,可苏影珩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肃杀前最后的宁静。 淑贵妃心头剧烈一跳,呼吸变得急促。 她虽然觉得儿子此时的表情很可怕,但杀兄弑父,登上那个位置,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再也不需要讨好那个让她厌恶的男人,是她藏在心底,阴暗不会向任何人透露的秘密。 然而,她眼底里的兴奋还没有彻底晕开,苏影珩就话锋一转。 “如果是这样,那您还是死心吧休,儿臣情愿剃度当和尚!” 宁愿剃度也不愿意手足相残、弑父夺位。 淑贵妃眼底那抹兴奋彻底变成了惧怕。 她害怕一直握在手掌心里的儿子甩手不干。 她的荣华,后半辈的富贵尽系儿子身上,真把儿子逼急,儿子万一真出家了,那她就什么也没有了。 淑贵妃改变了策略,当下也红了眼眶,委屈地嘤嘤哭泣。 “你以为本宫想逼你吗?本宫这样做,全是为了你。” “本宫母家不如皇后,现在所有的富贵皆因你父皇的宠爱,你父皇若是移情,母妃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父皇鬼迷了心窍,对那苏秀儿千好万好,连带也对那苏寡妇另眼相待。他显然已经与那苏寡妇不清不楚。” “皇后为了讨好皇上,也在拉拢苏寡妇。你如果再与那苏秀儿走近,就是想要逼死本宫!” “既然如此,那本宫现在就撞死,省得往后越加难过。” 说着,果真往旁边漆红色的圆柱上撞去。 苏影珩本就性子温良,瞧见自己将母妃逼到现在这个地步,立即缓了语气,抱住了淑贵妃。 “母妃不必如此,您不愿意让儿臣去那鲜豚居,儿臣不是早就答应了!” “不够,远远不够。”淑贵妃执拗地摇头,掌控欲推着她,让她霸道地道。 “苏秀儿马上要去弘文馆进学,本宫要你答应,一定要和那苏秀儿保持距离,绝不可以和她走近,给她纠缠你的机会!” 苏影珩被折磨的没有办法。 再者,他对苏秀儿还说不上喜欢,便也点了点头:“好,我答应您!” “你发誓!” “好,我发誓!”苏影珩像是被抽了精气神,没有灵魂的瓷偶。 这下淑贵妃终于满意,笑着摸了下苏影珩的额头:“这才是母妃的乖儿子!” 淑贵妃走了,苏影珩站在原地,盯着淑贵妃离去的方向发了许久的呆,才无声的叹息一声,蹲下身去将那撕碎了的诗书捡了起来。 他想把诗书重新拼凑起来,可那诗书被撕得太破碎,无论他怎么黏,都无法将它们复原。 如今,他主动帮了苏秀儿,也不知道母妃知道,又该会是如何? 苏影珩愁苦地换了个方向,将脸趴在臂膀上,透过那白帘,看着身侧少女朦胧身影。 唉! 轻轻一声叹息咽在喉咙里。 苏影珩重新坐起身,素白纤长的手指翻开诗书,将所有专注力倾放在了书本上,只见书本每处细缝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方正小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温渺渺一连沐了三次浴,足足洗了三桶水。 皮肤都快要搓得脱皮起皱,她才终于起身穿衣,鼻翼翕了翕,闻了闻手臂,好像还是能闻到一股子猪血味。 就连一张嘴,仿佛嘴里全都是鸟屎味。 苏秀儿! 温渺渺眸色阴沉,狠狠攥紧了手指。 此仇不报,她就不姓温。 温渺渺走进明德班的院子,竹影重重,隔着距离就看到钟敏秀和段诗琪站在壁窗走廊上,面对着墙壁在面壁思过。 “咳!” 温渺渺轻轻一咳。 钟敏秀和段诗琪立即回头,一看到温渺渺就像是有了主心骨,忙和温渺渺告状,将温渺渺走后,苏秀儿所有的恶行都说了出来。 “渺渺,一向只读书的二皇子都被苏秀儿迷惑,替她说话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放过她!”钟敏秀恨得磨牙。 段诗琪眼里闪着智慧,也道:“渺渺,我觉得苏秀儿就是装傻故意算计你。” 温渺渺也感觉出来了,苏秀儿是在故意扮猪吃猪。 她赞同地点了点头,一张嘴就闻到了一股的鸟屎味,顿时气得一甩袖子,连自己都嫌弃地说道。 “今日这仇是一定要报的!撕破脸有撕破脸的报法,不撕破脸有不撕破的办法,苏秀儿不是爱装傻?放心,我会让她好看!你们暂且继续面壁,我们还是先装作不熟!” 说罢,温渺渺抬腿进了室内,在苏秀儿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刚坐下苏秀儿就用力吸了吸鼻子,捂着鼻耶对温渺渺说。 “渺渺,你身上怎么还有味道?没有用力洗吗?你是泡花瓣浴了吧,花香没有遮盖猪血的腥味,反而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更难闻了!” 温渺渺就一口气憋在了心里,不自信地抬手又闻了闻自己身上。 她本身觉得自己身上的猪血没有散去,此时听苏秀儿这么一说,就真的感觉全身是怪味了。 她皱起眉头,抬眼看去,在心理作用下,顿时觉得所有人都朝她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好似都在嫌弃她。 就连书案前,拿着经义讲解的先生感觉都嫌弃地皱紧了眉,像是下刻就会受不了怪味捂住鼻子。 温渺渺最注重衣着打扮,对穿衣住行自有一番讲究,能接受别人说她蠢,却不能接受别人嫌弃她臭,说她丑。 她顿时坐立难安,尤其苏秀儿一直捂住鼻子不放,还用手作扇,在鼻子旁边扇了扇,像是要把臭味扇走。 温渺渺唰的一下站了起来,黑沉着脸,最终冲出了室内。 等温渺渺一走,苏秀儿就狡猾的放下捂住鼻子的手,得逞地勾了勾唇。 都是千年的狐狸,和她玩什么聊斋。 谢芳菲的父亲和首辅温栖梧是表亲关系,在谢芳菲被送官的时候冬松就告诉她了。 这件事才发生没有多久,她又没有失忆,记得可清楚了。 温渺渺身为谢芳菲的表妹,就算和谢芳菲关系不好,也不可能会第一次刚见面就和她做朋友,明显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苏秀儿第一天在弘文馆进学取得初步顺利,温渺渺想要苏秀儿当众出丑,反而没有吃到羊肉惹了一身骚。 皇宫。 一连好几日,皇上下完早朝,处理完公务,就和皇后一起出宫去了,每天都要等到宫门落锁才回来。 待在倚兰宫摆着架子等着皇上的哄的淑贵妃越加不淡定。 今日事多,一直快要到下午的时候皇上还没在处理公务,没有出宫。 铭玉见淑贵妃坐立难安,因为生皇上的气,嘴唇里面都长了好些小泡,就硬着头皮开始给淑贵妃找台阶。 她将端着参汤朝淑贵行了行礼。 “娘娘,皇上他已经许多天没来倚兰宫了,这么久没有见到您,肯定想您了。要不您就把这碗参汤给皇上送去吧,皇上见了您肯定很欢喜!” 淑贵妃撩起眼皮看了眼铭玉,嗤笑地说道。 “可是这样做就违背了本宫的心意,本宫会很不高兴。玉兰花旁本宫已经给他递过一次台阶,还想本宫给他递第二次台阶,他做梦!” 淑贵妃越想越心气不平,起身端起托盘里的参汤,就扔给了旁边的小宫女,吩咐道:“拿去喂狗。” 参汤就算是给狗喝也不给皇上。 意思是皇上在她的心里,连狗都不如。 铭玉皱了皱眉,觉得自家主子太任性,转念一想,自家主子以前也是这么任性,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可还是叹了口气,担忧地道。 “皇上最近都和皇后在一起,有些爱嚼舌根的已经在说,您已经失宠了。这宫里的人惯会捧高踩低,娘娘,您就算是不愿意去找皇上,也要想办法让皇上来倚兰宫一趟了!” 淑贵妃呵呵一笑,还是不以为意,但到底没有再无动于衷。 她换了个姿势躺在软榻上,施舍般地说道。 “男人都是贱骨头,不能对他们太好,越哄就越得意。这样吧,你去帮本宫请太医,走养心殿附近那条路,遇上养心殿的人就说,本宫旧疾犯了,头痛得厉害!” 铭玉想到每次淑贵妃头痛,皇上就什么也不做地陪在自家主子身边,心中就有了底。 养心殿的人都知道自家娘娘是皇上心头宝,知道娘娘旧疾犯了,一定会禀告给皇上。 皇上闻言一定会放下手头所有事务,来看望娘娘! 还是自家娘娘有办法。 “娘娘,您真厉害,就算是皇上,也别想逃出您的手掌心。”铭玉小声地奉承。 淑贵妃美滋滋地翘了翘手指,对这样的奉承很是受用。 铭玉走了,可离开还不足一刻钟,就愁眉苦脸地回来。 “娘娘,皇上和皇后娘娘又出宫去了!” “什么!”淑贵妃正打算换衣服躺在榻上装病,一听到铭玉的话,便从榻上直接坐了起来,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那苏寡妇当真是把皇上的魂给勾走了吗?本宫就不相信,她能有本宫好看。一个下贱胚子,也敢和本宫抢男人!” “摆驾,本宫现在就去那鲜豚居看看,那不要脸的女人究竟长什么模样。” 淑贵妃说罢,起身换衣服,带着铭玉和几名禁军侍卫往宫外走去。 皇上对淑贵妃是真的很宠,允许她随时出宫,所以她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第122章 心动,发现她的美 鲜豚居后宅。 桂花飘香,层层绿叶,桂花树下,摆着茶具,白色热气升腾。 苏添娇慵懒地靠坐在躺椅上,看着皇后和夏荷一起将晾干的柿子捏果。 做柿饼一共分几步,先是选果,然后削皮,晾干,等晾干到一定的程度,就可以进行捏果了。 捏果一共需要两次,最后捏核,再是捂霜,这是一个时间跨度大,需要耐心细致的活。 上次皇后对做柿饼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苏添娇就让夏荷安排了。 皇后母仪天下,尊贵万分,此时穿着素净的衣裙,乌黑的头发仅用一根金钗挽起,耐心地和夏荷学着捏果。 出身将门,武功不凡,做这些细致活时,一时之间没有掌握好力度,那柿子不是被捏得太扁,就是直接捏烂。 手笨可她虚心请教,在连续捏坏四个柿子之后,接下来捏出来的柿子总算勉强能入眼。 皇后捧着刚捏好的柿饼,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满足的笑容,阳光洒在脸上,温婉文静! 皇上坐在苏添娇的旁边,正用他那整日不离手的碧玺佛珠在给苏添娇敲核桃。 那佛珠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真硬,一佛珠敲下去,整颗核桃就破了皮。 皇上仔细地将核桃肉挑出来,放在碟子里供苏添娇食用。 几乎是皇上敲一个,苏添娇就吃一个,两人配合默契。 可若是让外人看到,这矜贵的君王,近乎讨好地在亲自给人剥桃吃,怕是要惊掉眼珠子。 可偏偏苏添娇还嫌弃皇上掌握的力道不到位,核桃总是啪得极碎,吃起来损坏了口感,也没有那么美味。 皇上刚用碧玺佛玉砸碎一个核桃,骨节分明的手指将核桃肉捡至盘子中。 不经意抬头,皇后岁月静好的模样闯进眼帘,一时间内心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妻子是皇长姐替他定下的,其实一开始娶皇后的时候,他是抵触的。 他不喜欢性格过于强势的女子,也不喜欢舞刀弄棒粗鲁的女子,他钟情的是那种娇娇弱弱,能激起他保护欲的女子。 皇后和他喜欢的女子类型完全相反。 一开始就不喜欢,所以这么多年,他也从未试着去了解过皇后。 妻子就像是没有被挖掘过的宝藏,没想到竟藏着如此温婉贤良的一面。 这一刻,他仿佛在皇后的身上,看到了家的温暖。 皇上眸色深了深,心中一阵悸动。 “好看吧?” 这时,一个身影凑过来,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皇上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嗯,还不错!” 话落,他的脑门就被敲了一下。 皇长姐一把将核桃肉抓在掌心,然后全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翻了个白眼。 “成婚将近二十年,现在才发现好看,之前的那些年眼睛都瞎了?” “我怎么听说,这些年你对梦然一直都是冷淡如水,将淑贵妃捧在手心当成宝?这么天都过去了,你究竟什么时候将你的心肝带来给我看?” 谈到淑贵妃,皇上眼神飘乎,脸色不自然。 纳淑贵妃入宫,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淑贵妃容貌和性格是他中意的类型。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温栖梧和淑贵妃走得近。 他就是不想让温栖梧这辜负皇长姐的狗男人如意! 这么多年过去,他对淑贵妃有求必应。 说不上有多喜欢,至少已经做到了一个合格夫君该做的一切。 一开始他是想将淑贵妃带来给皇长姐瞧,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越发犹豫。 淑贵妃性子娇气,皇长姐恐怕会不喜。 也会打乱皇长姐和皇后的相处氛围。 现在相处的这个氛围,就是他曾经期待想要的,妻子和阿姐像是闺中密友一样,呆是安静待在他们的身边,就感觉舒服。 “再过几日吧!”皇上推脱。 但他也不想否认淑贵妃的存在。 苏添娇点头,认真说道。 “行吧,但既然是你中意的女子,就要把关系平衡好了,别因为天天往我这里跑,就忽略了她的感受。她才是往后陪伴你渡过一生的人!” 这是一个一夫多妻的时代,苏添娇不要求皇上一生一世一双人,但要求皇上对待感情尽量做到负责。 因为她是女子,所以更能共情女子。 她一直也是站在女子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说话间,皇后的贴身大宫女白娟接到消息,匆匆从酒楼大堂来到后院,行礼后向皇后禀报。 皇后听后脸色大变,挽起的袖子都忘记放下,就起身过来向皇上行礼。 “皇上,臣妾祖母在花园消食的时候摔了一跤,臣妾想要回国公府一趟!” 皇后的祖母周老夫人已经七十多岁了,人只要上了年纪,摔一跤但凡处理不好,就会与世长离,难怪皇后会如此紧张。 皇上皱着眉头站起身来:“可有请太医?” 皇后嫌弃皇上的啰嗦,脚步已经移向门口方向,但还是回了一句:“臣妾父亲已经亲自去请,臣妾先走了。” 好嘛,他都还没有点头同意,人就已经走了。 来请示他,不过是走个过场。 皇后心中根本就没有任何他的位置。 他可是她的夫君,也是国之君。 皇上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想要将皇后抓回来,狠狠治她的罪,可转眼想到周国公尽心尽力,为国效力,心中那股不爽的感觉就淡了一些。 苏添娇瞧皇上一双眼睛黏在皇后身上,恨不得跟着皇后离开的模样,不客气地抬腿一脚踹在皇上屁股上。 “阿姐,你踢我做什么?”三十多岁的中年帝王捂着屁股,委屈地看向苏添娇。 苏添娇没有拆穿实事上,皇上对皇后在意的小心思,给了个台阶,懒洋洋地说道。 “周国公为国效力,劳苦功高,又是你的岳父大人,你既然在宫外,理应一同去瞧瞧!” “真的有必要吗?我可是君!”皇上得了便宜还卖乖,拿乔的摸了摸鼻子。 苏添娇瞧见皇上那傲娇的死德性就来气,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抬起了腿。 皇上就再也不敢说话,匆匆跟在皇后身后,结果皇后又没有等他。皇上又气又怒:“等回了宫,朕一定要让她好看。福德禄摆驾!” 福德?默默垂头,藏下了眼里的笑。 上次皇后没有等皇上,皇上也说要给皇后好看,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次又是。 他是发现了,只要皇上和皇后在一起,皇上的情绪就会特别丰富。 这种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就时候出现。 以前和淑贵妃在一起,淑贵妃十天有九天在生气,皇上通常都只会冷着张脸,或者在讨好淑贵妃。 皇上跟在皇后身后到了周国公府。 这是帝后成亲以后,皇上第一次上门,可把周国公府夫妻震惊坏了。 就连摔跤躺在床上的周老夫人,都吓得忙爬起来,要给皇上行礼,顺便紧张地问皇上。 “皇上,是不是我们家梦然惹您生气了?梦然这丫头从小就调皮,像个野小子似的。五岁爬树掏鸟蛋就被大鸟给啄了。等大一些更招猫逗狗,不是东家来告状,就是西家找上门。” “但老婆子知道,她虽然顽劣,但本性善良,不会犯原则性的大错!” 皇上忍笑,轻咳了一声,看向皇后。 没有想到皇后小时候会这般调皮,但跟他想象中粗鲁的性子倒是对上了。 难得的是,儿子都快要成亲了,皇后在周老夫人眼里还是个丫头。 果然在疼爱自己的长辈眼里,即便七老八十都是孩子。 皇上想到自己与太后关系并不好,不由得开始羡慕皇后,对周老夫人也产生了好感。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揶揄地看向皇后:“丫头!” 皇后听出皇上话语中的嘲讽之意,不遮掩地翻了个白眼,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与你无关!你跟来做什么,害得臣妾祖母提心吊胆,还要拖着受伤的身体给你行礼!” 好吧,又被嫌弃了。 皇上摸了摸鼻子。 他以为自己会讨厌皇后的粗俗,可当皇后直来直往地说话,他竟没有一点反感,反而觉得比跟淑贵妃相处轻松。 淑贵妃表达喜好总喜欢绕来绕去,让他猜,猜来猜去是真累。 皇上一点也没有发现,他对皇后的观感在一点点改变。 太医来了,给周老夫人仔细检查后,发现并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膝盖磕青脚踝扭伤,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皇后松了口气。 周国公就小心翼翼地留皇上用完晚膳再离开,皇后不待见的又翻了个白眼:“父亲,皇上公务繁忙,您就别打扰他了,女儿留下陪您用晚膳。” “皇上,臣妾可以留下来吗?” 皇后虽说是在征求皇上的意见,可人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有挪一下。浑身散发着,回到我的地盘,我做主松弛感。 皇上眸色微动,唇角的弧度没有落下。 他确定皇后又在走过场,虽然皇后面上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就像是能听到她的心声似的。 快滚,快滚,别吓着祖父、父亲、母亲。 想撇下他吃团圆饭,门都给它堵死了。 皇上突然就想和皇后对着干,一撩袍角,岿然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周国公,朕不忙,既然你诚意邀请,那朕就留下,和皇后一起用晚膳!” 皇后大惊,差点从椅子上跳起。 见鬼了,以前只黏着淑贵妃的男人,竟然转性,突然黏着她了。 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她还盼着有机会离宫,和长公主一直游历天下。 这边皇上和皇后斗智斗勇乐不思蜀,那边淑贵妃终于带着人到了鲜豚居的门口。 第123章 不过是卑微的替身 正是晚膳时间,鲜豚居坐无虚席,好不热闹。 淑贵妃扶着铭玉的手下了马车,站在酒楼门口,皱着眉,嫌弃地用帕子捂住口鼻四处打量。 “皇上也是不挑食,竟喜欢待在这种肮脏窄小的地方!” 淑贵妃说着,又用帕子扇了扇萦绕在鼻间的味道。 铭玉觉得这里虽然是市井酒楼,可酒楼门口干净整洁,还摆放着几盆开得正艳,颜色各异的菊花、兰花…… 那萦绕在鼻尖的也是菜肴的香气,这香味比御膳房做的膳食还要香。 光闻着味道,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可主子这般嫌弃,做下人的只能奉承,铭玉咽了咽口水,附和地说:“全是一股油腻味,真的很难闻……嗯……” 实在没忍不住,不小心咽了咽口水。 如果没有咽口水,淑贵妃也许还会相信铭玉的话,但这响亮咽口水的声音立即就让淑贵妃目光一寒。 铭玉感觉到淑贵妃阴冷的视线,立即心虚地将头埋了下去。 到底是自己的心腹,又是在别人的地方,这时候拆穿铭玉就是打自己的脸,淑贵妃脸色阴沉,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酒楼里面,许小蛾站在柜台前招呼客人,抬眼看到淑贵妃穿着价值千金华丽的蜀锦彩色襦裙,满头珠翠立在酒楼门口,下意识认为这是前来用餐的客人。 她不敢怠慢,连忙堆着满脸笑意迎出来,抱歉地行了一礼。 “尊贵的夫人,抱歉,今日用餐号已满,您如果不介意,可以先排号,明日再来用餐,为表歉意,明日来用餐时会送您一盘精致点心赔罪。” 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猪形状,做工精致的彩色号码牌。 淑贵妃嫌弃地撇了一眼。 铭玉就上前,伸出手啪的一声将那号码牌重重打落在地,高扬着下巴,趾高气扬地骂道。 “瞎了你的狗眼,就你们酒楼这破落的地方,也配让我们夫人来用餐!滚开!” 说着,用力推了许小蛾一把。 许小蛾被推得趔趄,人往一边倒去,路让了出来。 铭玉教训完许小蛾,回头谄媚地对淑贵妃道:“主子,里面请。” 那嚣张的态度,仿佛这酒楼是自家的后花园。 淑贵妃点头,给了铭玉一个赞赏的目光,一路捂着鼻子往酒楼里面走,越往里面走,眉头就锁得越紧。 淑贵妃气场大,排场也大,除了铭玉外,身后还跟着四个人高马大,黑衣打扮,手里握着剑的禁军。 许小蛾本能的感觉害怕,但她知道苏秀儿有意栽培自己,让她照看生意,所以就算是害怕也没有退缩。 既然对方不是来用餐,又来者不善,明显不是自己能力能处理的事情,她没有硬撑。 许小蛾机灵地立即咐吩一侧的伙计,让他去内宅请苏添娇,一面又重新堆起笑容,硬着头皮拦在了淑贵妃的面前。 “既然不是用餐,夫人来鲜豚居难道是找人?不知道夫人找谁,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去路被拦,淑贵妃停下脚步,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阴阴地盯着许小蛾。 铭玉就明白,这是自家主子觉得眼前这低等妇人,不配和她说话。 铭玉上前抬手,手掌带风,啪啪就给了许小蛾两巴掌:“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拦我们家主子的路?把她丢出去!” 铭玉吩咐着,立即有两名禁军就上前,将许小蛾拖着扔了出去。 许小蛾毕竟见识有限,胆子也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此时被丢出去没有任何招架反驳之力,就身体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那禁军下了死手,疼痛席遍全身,许小蛾一时间竟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在别人的地盘上不仅动手打人,还粗暴地把人扔出去,这种嚣张行径实在令人发指! 铭玉跟在淑贵妃身边,没少出手帮忙教训人,她也根本没有将酒楼里,这下等妇人放在眼里。 见许小蛾被扔出去,她连抬眼看的欲望都没有,就直接让身侧禁军重新抓住一位酒楼伙计,高高在上地质问:“皇上和苏寡妇在什么地方?” 那伙计见新晋管事许小蛾都被扔了出去,哪里还敢隐瞒。 他立即就指着后宅方向,脸色煞白,说话结巴地回道:“苏大掌柜在后院,皇上和皇后在半个时辰之前,已经离开!” 走了! 淑贵妃不高兴地皱了皱眉,抬腿嫌弃地继续往后宅走去。 既然皇上和皇后都不在,那她今日就更加要好好会一会这苏寡妇。 铭玉见淑贵妃走了,连忙跟上,四名禁军立即也气势汹汹地跟了上去。 酒楼里的客人见到淑贵妃这个阵仗都伸着脖子往后宅看,有的客人甚至还挤到了通往后宅的门口。 可惜淑贵妃留了一名禁军堵住了门口,隔绝了大家的视线。 许小蛾被那名被问话的伙计扶了起来,并且那伙计将铭玉的问话告诉了许小蛾。 许小蛾立即大骇,她想不什么别的方法,只能拜托那伙计。 “快去长公主府,找春桃姑姑,就说来了贵人,想要对苏大掌柜不利。” “是!”那伙计匆匆往跑走。 许小蛾扶着腰,一瘸一拐地重新走进酒楼,想要跟去后宅,却被那名禁军拦住去路。 她只能顶着两个巴掌印,着急地在通往后宅的门口来回走动,心中默念:菩萨保佑,希望苏婶无事! “苏大掌柜,前面酒楼有人来闹事,您快去看看吧!”一名伙计一脸焦虑地跑到苏添娇的身边,开口喊道。 皇上走了,想吃核桃只能自己动手。 苏添娇手握碧玺佛珠,高高抬起,重重落下。 哐哐两下,核桃就被砸了一道裂痕。 砸的多,吃得少,苏添娇已经不耐烦了,正碎碎念,有弟弟吃个核桃,还要自己动手,还不如没有弟弟。 她抬头听到伙计的话,眉头皱得更深:“谁这么不开眼?苏渊这个皇上当的真是差劲,他护着的地方也有人敢闹事,看来还是不行!” “大胆,竟然公然诋毁皇上,直呼皇上名讳!你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铭玉落后淑贵妃一步,走了进来,朝着苏添娇厉声呵斥。 苏添娇原本要起身,见淑贵妃带着人进了,又重新坐了回去。 她不动色声地打量着淑贵妃一行人,懒洋洋地对那报信的伙计说道。 “看来这闹事的人已经找了过来,不需要再去大堂!” “苏大掌柜,就是他们!”那伙计被铭玉的气势吓到,全身瑟瑟发抖。 “喂,本姑娘和你说话可听到了?你就是那苏寡妇。见到我们贵妃娘娘,还不立即下跪!” 铭玉见苏添娇不动如山地坐着,还有闲功夫搭理那同样低贱的伙计,当即双手置于胸前,颐指气使地又往前进了一步。 刚捏完果的夏荷闻言立即站在了苏添娇的身边,怒视铭玉。 一直在后宅劈柴的许卿提着斧子就走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看起来黑丑的人畜无害,可那双始终微垂的眼眸却暗藏着冰冷杀意。 苏添娇一抬手,制止了夏荷出头,再次抬眼打量淑贵妃,脸上带着温温的笑。 “皮肤雪白,双眼水灵灵的,身材高挑,楚楚可怜,我见犹怜。果然是皇上喜欢的。淑贵妃,我听皇上提起过你,总算是见面了。坐吧,我们慢慢聊。” 苏添娇化被动为主动,气场是真的强大。 铭玉被苏添娇这四两拨千斤,完全无视自己的态度给整不会了! 一个小小的寡妇,在她接连施压下,竟然还能泰然处之,真是太不正常了。 就是算是官家女眷,见到自家贵妃都是胆战心惊的。 铭玉一时之间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办,暂时看向了淑贵妃。 苏添娇在打量淑贵妃时,淑贵妃何尝不在打量苏添娇。 凤眼、高鼻梁,说她白,眼前的妇人比她还要白两个度,皮肤细腻得都不见毛孔。 她自诩大盛第一美人,在看到眼前妇人第一眼时,就不自信了。 难怪皇上会被一个寡妇迷得五迷三道! 慢慢的,她还发现,眼前妇人,和自己还有几分相似。 震惊!愤怒!齐齐涌上心头! 皇上是什么意思?就是因为她对他不够好,所以移情到一个和她长得像的寡妇身上了吗? 果然爱惨了她。 但也让她感觉更恶心了。 无论如何,这个寡妇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再留! 淑贵妃高贵地往前挪了几步,一双眼睛盯着苏添娇,自傲地说道:“苏寡妇,那皇上有没有和你说过,你长得像本宫。” 苏添娇眨了一下眼睛,愣住了。 她和淑贵妃像么。 仔细一瞧,嘿,还真有几分相似。 这小浑蛋。 苏添娇身体往后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晃了晃脚下的绣花鞋:“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淑贵妃觉得自己快要被苏添娇的反问蠢哭,她不介意在眼前蠢货死之前,告诉她真相。 她仁慈地笑了笑:“这你都还不明白吗?皇上他从始至终,喜欢的人只有本宫,你不过是本宫卑微的替身!” 第124章 淑贵妃听到土狗和皇上同名 话毕,淑贵妃如同胜利者,想要从苏添娇的脸上,看到愤怒、难过。 然而,眼前妇人只是愣了一瞬,就如同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不在意的一哂。 看向她的目光,像是看着孩子胡闹的长辈。 “所以淑贵妃,你这气势汹汹而来,是因为吃醋了!皇上还没有和你提起过我吧?和你正式介绍一下,其实我……” 可惜,介绍的话没有完全说完,她就像是踩到了淑贵妃的逆鳞。 刚刚还端庄高贵的淑贵妃声音骤然一变,大声打断。 因为打断得太快,破了音。 “放肆,本宫岂会吃你一个乡下下贱村妇的醋!你一个乡下贱妇也配向本宫自我介绍?就你这样的出身,本宫和你说一句,都是对你莫大的恩赐!” “本宫点破你是替身,没觉得悲哀,反而嬉皮笑脸和本宫套近乎,本宫也是第一次见你这种脸厚如城墙厚之人。” 苏添娇摇了摇头,果真人不可貌相。 淑贵妃看来娇弱,没有想到竟然这般尖酸刻薄。 小浑蛋的眼光真是不敢恭维。 她愿意给好脸色,因为淑贵妃是弟弟心头宠。 看在弟弟面子上,可以不计较一两次的无礼。 但可二不可三! 苏添娇收敛起笑,掀眸看向淑贵妃:“乡下下贱村妇?你可知,就算苏渊站在这里,也不敢跟我这般无理说话!” 淑贵妃带着要收拾苏添娇的心思而来,想要的就是全面碾压对方,听到苏添娇这有恃无恐的语气,能想到的是。 这乡下贱人仗着皇上几日宠爱,都敢在她面前充大了! 简直没有天理! 淑贵妃阴毒暴躁的一甩袖子。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两次三番直呼皇上名讳!本宫今日不止要对你无理,还要教训你。倒要看看,你能将本宫如何!” “来人,把她压着跪下,狠狠给本宫抽她的脸!让她好清醒清醒,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是!”铭玉眼里闪烁着兴奋,她最喜欢帮淑贵妃教训人了,觉得这样特别能彰显自己的优越感。 她抬起自己手掌看了看,给身后两位禁军使了个眼色,就朝着苏添娇逼近。 苏添娇依旧坐着没有动弹,幽幽叹息一声,眼里透着淡淡失望。 “苏渊这个混小子,早叮嘱过,喜欢的姑娘可以没有显赫家世,可以没有脑子,唯独不能恶毒!” 没脑子?恶毒? 还敢变相骂她! 淑贵妃觉得眼前寡妇真是够能装,都要动手了,还能故作高深。 以为说几句高深的话,她就能停手么?可笑。 有她好看,求饶的时候。 淑贵妃森冷地再次下令:“给本宫撕烂她的嘴!” “就凭你们,也敢动我们家主子,先过我这一关!”夏荷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苏添娇身前,冷睨着道。 “夏荷退下!”然而,苏添娇还是只让夏荷退开。 夏荷不放心,站着没有动。 苏添娇抬头看着夏荷,语气宠溺,温温地道:“傻夏荷,你又会武功,逞什么能。何况你觉得这几个人能伤得到我?” 夏荷还是倔强地站着,侧头看了苏添娇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想了想,红着眼眶,哽咽着把压抑在心里好几日的话,一股恼宣泄出来。 “您别装了,您每日要睡上许久,是因为身体虚弱吧!每日酒不离身,是因为那酒是用特殊药材泡制的药酒,可以镇痛吧!” “奴婢前几日想给您换装新酒的时候,都闻出来了。您知道的,奴婢不止是位厨子,还精通药理。您这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两行泪水,随着最后的问话,滚落下来。 苏添娇浑身一震,想到那日中招,长剑染红,满地尸体和鲜血。 她看向那高高在上的身影,依旧那么的慈祥。 那人满是疼惜不忍:“大盛只需要一位君主,这天下没有人能和皇上平起平坐。为了江山稳固总有人要做出牺牲,给你选择的夫君,你看不上,也不勉强你了。” “但你的这身武功是断不能再留。酒中已经被下了去功散,往后筋脉尽断,武功尽废!” 武功是她的倚仗,她又怎么会甘心被废。 她找了个地方,强行将体内的酒催了出来。 武功虽然保住了,可筋脉还是受损,不能再轻易动用武功。 逼出毒酒消耗大量元气,紧跟着确认怀有身孕,养胎、临产,一系列下来,身体的亏损,即便温养了将十几年,也没有完全缓回来。 苏添娇凤眼里翻滚的痛苦很快被强行压下,她笑容越加灿烂,没心没肺。 “小夏荷,谁让你随便动我东西,当真是不老实啊。但你也知道,你家主子最好面子,身体损伤,这么丢脸的事情,就不要再和别人说了!” 夏荷听着苏添娇这浑不在意的语气,眼眶更红。 主子承认了,可却还是什么也不愿意说,什么都想要自己一个人扛。 “小夏荷,求求你了……别让春桃他们知道……我真要脸!” 苏添娇见夏荷没有回应,手伸出,撒娇地晃了晃夏荷的袖子。 挺大一个人,还和自己的婢女撒娇,也难怪苏秀儿总说自己的娘不靠谱。 摊上这么一个主子,夏荷也是没有了脾气,但压抑在心底的郁气终于散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直拎着斧头站在苏添娇椅子身侧的许卿,突然将斧头直径扔了出去。 斧头扔出带出呼呼的破风声,贴着淑贵妃头皮而过,一直高高在上的淑贵妃吓得花容失声。 因然太过惧怕,竟然挪动脚步躲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确认斧头落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砸出呯的一声,她的心脏才开始知道剧烈跳动。 “呼,这身手利落,帅啊!”苏添娇惊艳地吹了个口哨。 然而,她的话刚落,人就已经被那黑丑黑丑的男人给腾空,一只手抄了起来。 “你做什么?”许卿这一手真的猝不及防,苏添娇侧头质问。 许卿眼底的寒芒还未全部散去,听声也侧头过来,还来不及完全收敛,就被苏添娇撞了进去。 那森寒的目光,是上过战场,杀过人才能历练出来的眼神,而且黑丑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有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她的眼光从不会出错,眼前不是丑男人,绝对是一个好看的男人。 苏添娇再次怀疑起许卿的身份,她眸色一闪,出其不意,出手如电,朝着许卿脸上抓去。 许卿侧头一偏躲了过去,用那难听的破嗓子质问:“你做什么?” 苏添娇身材高挑丰盈,可被许卿抱着,却显得娇娇小小一只。 她没有挣扎着要从许卿怀中出去,就那么妩媚地盯着许卿,不遮掩调戏:“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戴着面具,我直觉很准,你绝对是个美男!” 许卿如浓墨般的眸底压着情绪,谁也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只是道:“不对,丑!” “丑不丑,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苏添娇眼底闪过一抹狡猾,再次伸手。 许卿去拦,她又将另一只空闲的手伸出来,去摸他的脸。 许卿就一只手抱着苏添娇,一只手与她的两只手做纠缠 你来,我回,斗了好几个回合。 他的下盘一直很稳,没让苏添娇晃一下。 当真好腿力!好臂力! 苏添娇一直都没有占到便宜,也似玩累了,先收住了手,不乐意地道:“行了,不给摸就不给摸。我也不稀罕了。只是你莫名其妙抱着我做什么?” 许卿答:“看大夫!你是我的主人,你死了,我怎么活!” 苏添娇怔愣了一下。 你死了,我怎么活!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是缠绵情话? 她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仔细回想,她这三十几年,除了和温栖梧有过一点感情纠葛,好像没有欠过情债。 她撇清关系地道:“你虽然签了卖身契,可银子是我女儿给你的。你在鲜豚居,吃的用的,也不是我的,其实和我没有多大关系。我死,你依旧可以活得很好!” 这话落,许卿淡淡嗯了一声,垂着眉眸,神情看起来和刚刚没有什么差别。 可苏添娇就是感觉,从许卿身上无形散发出来一种气压,让她感觉特别压抑特别不舒服。 感觉像是有一只困兽,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随时要将她拆骨入腹! “哪里来的丑八怪?竟敢用斧头砸本宫。你们三个一起上,把这一对贱男贱女一起拿下!” 淑贵妃终于缓过神来,见苏添娇和许卿竟然无视她,在她面前旁若无人打情骂俏,气得心肝肺疼。 自打进了皇宫,谁不是捧着,奉承着她? 今日竟在一个无知寡妇手中,两次三番吃亏。 原本铭玉是用两个禁军动手的,现在淑贵妃一声令下,三个禁军齐齐有了动作。 能被皇上派来保护淑贵妃的,身手固然不凡。 三个人拿着剑一起围上来,从身上浑发出来的凶悍之气,其实还挺唬人的。 “聒噪!”苏添娇皱起眉,看也不看淑贵妃一眼,冷漠地道。 她很不喜欢这种被打断的感觉,都还没有调戏完眼前这个“丑黑的帅男人”! “阿渊,开饭了,不要客气!” 苏添娇手放在嘴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第125章 告状,皇上快杀了苏寡妇 一只硕大的土狗汪的一声,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撒腿冲了出来,然后通灵性的摇晃着尾巴,认准淑贵妃,朝淑贵妃扑咬过去。 “阿渊?你竟将一只土狗唤作皇上名字,果真无知妇人……啊,快保护本宫!” 淑贵妃刚听到苏添娇叫这个名字,立即就像是又抓了苏添娇的罪证。 然而,她还没有将指责的话说完,那狗已经朝着她直冲而来。 她害怕的立即尖叫着,转身往身后跑。 土狗毛发油光顺亮,身型高大,呲着森森白牙,还有涎液流出,只是一眼就让人感觉心悸,怕得厉害。 有了土狗的突然跑出,那三个朝着苏添娇围过去的禁军,顿时顾不得再找苏添娇麻烦,立即转身去救淑贵妃。 可那土狗是经过苏添娇精心调教出来的,是真的很凶猛! 它以一对三不落下风,反把那三个禁军弄的狼狈不堪。 而且它也极为通灵,只要稍稍抓住空隙,就会对淑贵妃发起进攻。 一不注意,淑贵妃就被扑翻在地,头上珠翠环佩掉了满地,就连那彩色襦裙都被撕碎成了条状。 之前淑贵妃踏进鲜豚居时有多高调华贵,此时就有多狼狈! 她脸色是惊吓过渡的惨白,尖叫连连。 铭玉站在一侧吓傻了眼,根本不敢靠近,几乎连跑出去叫人的勇气都没有。 “你还想抱我多久?舍不得放我下来,是不是心悦我,所以才故意设计卖身为奴?” 苏添娇不拒绝不挣扎,就那样慵懒的靠在许卿怀里,半眯着眼睛,半是试探半是调戏地道。 许卿抱着苏添娇的手指就蜷缩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有说,一矮身将怀中的人平放在了地上。 苏添娇双足一落地,就又坐回到了她原来的位置,重新将那碧玺佛串拿了起来,手起佛珠落,一下一个核桃,发出邦邦邦的声音,配合淑贵妃惊吓过度的尖叫声,组合成了奇特的乐曲。 只是连砸了几个,便又嫌麻烦,柳叶细小的眉轻轻蹙起。 她是那种如果吃要自己动手,宁愿选择不吃的人,就在她马上丢开手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将那碧玺佛珠接了过去。 男人虽丑,那双手却如同仙人雕刻,修长如竹,节骨分明,他蹲在小几旁,沉默着哐哐砸核桃,再仔细将核桃肉放在碗碟中,移到苏添娇面前。 苏添娇如玉足踝轻轻晃动,用脚指勾着的绣花鞋也跟着晃动,那双勾人心弦的大眼睛静静盯着许卿,谁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三名禁军相继被土狗咬伤,但土狗战斗力依旧极强,继续汪汪叫着,扑咬跳撕,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灵活,像是身经百战的将士,强势的把淑贵妃逼到墙边死角。 退无可退,淑贵妃吓得流出了眼泪。 她后悔今日出宫,没有再多带些人手,在阴沟里翻了船。 “苏寡妇,你要这狗走开,否则诛你九族!” “苏寡妇,你让这狗走开,本宫既往不咎!” “苏寡妇,本宫知道错了!” 在土狗接连攻势下,淑贵妃心防一点点破碎,终于颤抖的说了“错了”二字。 主子出事,做奴婢的也跑不掉。 铭玉见状,双膝一弯也跟着跪在苏添娇面前。 “苏大掌柜,求您放了我们家娘娘吧!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应该一来就对您不敬。奴婢给你磕头!” 呯呯呯,头磕在地上,是真的用了力道。 眼前主仆能看出来,先后道歉,是形势所迫,但到底道歉了。 苏添娇要给淑贵妃一个教训,不是真要她的命。 自己的女人,自己处理,就算要定淑贵妃的罪,也要等皇上自己来! 就算她和弟弟关系再好,自作主张,伤了他心爱的女人,怕他们之间关系也会产生裂痕! 不是不敢,而是为了一个外人,不值得。 “大渊,回来!”苏添娇漫不经心的吹了个口哨。 洋洋得意像是打了胜仗似的土狗,就立即摇晃着蓬松的大尾巴跑了回来。 它匍匐地苏添娇面前,呜咽一声,撒娇的将狗头伸到苏添娇面前蹭了蹭。 等待表扬! “真乖,晚上让囡囡给你加鸡腿!”苏添娇没有吝啬夸张。 土狗尾巴摇得更欢。 敲核桃的男人好像连一只狗的醋都吃,将核桃肉放进碟子里时,狠狠瞪了傻狗一眼。 傻狗抬起狗头想要呲牙,对上男人充满杀意的眼神,怂得又将狗头缩了回去。 狗这种动物最有灵性,它似乎能感觉得到,眼前男人曾杀人如麻,不是它能招惹得起! “娘娘!” 铭玉见土狗终于跑开,忙不迭的爬起身,跑过去将跌坐在地上,灰头土脸的淑贵妃扶起来。 “滚开,刚刚本宫被那畜生追咬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过来!”淑贵妃没有形象的大吼一声,阴森的盯着铭玉。 铭玉顿时双手一缩。 淑贵妃就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印在骨子里的害怕还没有散去,她一起来双腿发软,差点又摔了回去,幸好铭玉又将手伸了过来。 这次她没有再呵斥铭玉。 她看了眼全部受伤的三名禁军,心思深沉的抿了抿唇。 铭玉垂着头,自责地认错:“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刚刚就是太害怕了。如果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一定会护在您的面前!” “都是那苏寡妇的错,都是她害您出丑。娘娘现在怎么办?” 铭玉祸水东引,在说最后面这一句话时,压低了声音。 相比教训铭玉,淑贵妃这会的确更恨苏添娇。 她远远扫了眼苏添娇,同样压低声音。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出酒楼,再去温府叫人,无论如何,今日这寡妇是不能再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用!” “是!”铭玉应声,眼里同样闪烁着恨意。 好歹她也是宠妃身边的第一婢女,今日竟向一个杀猪匠的寡妇娘下跪,传出去哪里还有脸面? 说什么也要一洗前耻! 她往后撇了眼苏添娇,心想,死寡妇给我等着! 无声放完狠话,转头搀扶着淑贵妃狼狈的往酒楼大堂走。 “谁这么大胆,敢来鲜豚居闹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接着,又响起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啊,明知道皇上您在这里,都敢来闹事,看来您的威望还是不够啊!” “皇后,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内涵朕!小心朕一会再去找周国公下棋!” 皇上的突然降临,让整个国公府惶恐不安,就怕怠慢了圣驾! 周国公更是小心陪着,连手脚不知道怎么摆放。 尤其周老夫人还伤着,躺在床上养伤也不得安宁,要事事挂念着皇上。 皇后光看着都觉得累! 皇上和皇后一路斗嘴往后宅来,在看到还敬业拦在后宅与酒楼大堂连接处那位禁军时,皇上表情一变。 皇后就撇了撇嘴,扔下皇上走在了最前面。 第126章 赶紧向阿姐道歉 那禁军一见到皇上和皇后联袂而来,心中一慌,连忙行礼。 皇后冷哼一声,直接从那禁军面前穿过。 一眼认出这禁军,不用多说,心里就已经确定,是谁在鲜豚居闹事。 长公主姐姐是她最崇拜的人,敢找长公主姐姐麻烦,别说是淑贵妃,就算是皇太后来了,她也不会给好脸色! 皇上脚步一停,站在那禁军面前,皱着眉头,语气森寒:“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来的?” 这禁军感觉山雨欲来的味道,明知道皇上已经不悦,转念想到淑贵妃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又多了一丝底气。 “回皇上,是淑贵妃,娘娘正在里面!” 说罢,就贴墙站在一侧。 淑贵妃首先看到的是匆匆进来的皇后,在看到皇后的第一时间,淑贵妃下意识用袖子遮挡自己脸上的狼狈。 她以为皇后见到她这副样,肯定会出声嘲讽。 然而,她站在那里,皇后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她似的,径直她从面前走了过去,紧张地跑向苏添娇。 在确认苏添娇无事之后,皇后才重重地松了口气,像少女似的拍了下自己额头,娇嗔道。 “凤姐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现在看来,真是我想多了。你这般厉害,普天之下,应该很少有人能伤到你!” 苏添娇朝皇后宠溺地笑,亲切平和,像是长辈对待后辈。 皇后将门虎女,出身高贵,淑贵妃从第一次见到皇后开始,皇后便是一副人淡如菊,高不可攀的模样。 像今日这样放低姿态,还是头一次。 淑贵妃觉得皇后真是疯了。 疯狂讨好一个寡妇有何用? 何况这个寡妇,还是和她长得相像的替身! 淑贵妃眉眼阴沉,一转身看到皇上走了进来 她没再多想,跌跌撞撞,柔弱地扑进皇上怀里,眼泪盈于睫上,欲落未落,身体止不住瑟瑟发抖。 “皇上,臣妾终于见到你了,臣妾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说着,难受地哽咽了一下,身体更加用力地往皇上怀里挤。 像是要将自己整个人都融进皇上骨血里! 这还是第一次,淑贵妃对自己表现的这般热情,皇上心中没有半点欢喜,反而感觉不适。同时,无辜又担忧地扭头去看苏添娇。 心中呐喊,阿姐,你别误会。我虽然喜欢娇弱,容易激起保护欲的女子,但绝不喜欢这般娇柔做作的女子! 淑贵妃却错将皇上的怔愣,误认为是被自己的妩媚迷惑住了。 她暗自骄傲,无论外面的女人有多么不要脸,皇上始终逃不出她的掌心。 淑贵妃进一步娇滴滴的哭诉。 心想,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这个寡妇死无葬身之地! “皇上,臣妾几日不见你,实在是想你想得厉害,所以才跟来了这鲜豚居。没曾想,臣妾只是和这位苏姐姐说了几句话,她就放狗咬臣妾啊……” “她说、她说,你的心里只有她。还说臣妾只是她的替身!皇上,臣妾真的只是她的替身吗?” 这句话说完,淑贵妃难过地垂眉,双手捧放在心脏位置。 只是她发鬓凌乱,珠钗掉地,衣服破烂,两边脸颊沾了灰尘,做出这副西子捧心的动作,着实没有什么美感。 皇上心中一阵膈应,虽然没有将淑贵妃推开,但眉头已经是越皱越深。 他声音阴沉不定,确认地瞥了眼苏添娇:“你说……她说,朕的心中只有她?” 淑贵妃睫毛煽动间,眼泪滚下,轻轻嗯了声。 她丝毫没有察觉出皇上的异样,认定皇上的不悦是冲着苏添娇而去。 也就是在淑贵妃应下的瞬间,皇上脸上出现了一丝迷茫,以及……荒唐! 太荒唐了! 他依赖姐姐,可与阿姐之间的感情清清白白。 阿姐对他,也只有爱护之心。 按照淑贵妃的说法,岂不是在说他与阿姐乱伦! 皇上还没有反应过来,铭玉就适时跪在了地上,一开口委委屈屈地为淑贵妃打抱不平。 她膝行两步:“皇上,您一定要替娘娘做主啊。这苏大掌柜见到娘娘没有一丝尊敬,反而一直坐在椅子上,连起身都未曾。” “她还直呼皇上您的名讳,娘娘只是指责了她两句,她便指使那个黑丑的男人用斧头砸娘娘,娘娘险些就被砸中了!” “还有虎平、虎全、虎高,他们全都被那畜生咬伤了,如果没有虎平、虎全、虎高拼死相护,您这会见到的,就是娘娘的尸体了!” “皇上,您一向看重娘娘,肯定不会让娘娘受委屈,这事传出去,娘娘怕是也要被人嘲笑!” 尾音落下,铭玉头磕地,全身匍匐在地上,等待皇上惩罚苏添娇。 虎平、虎全、虎高三名禁军也跟着依次跪了下去。 他们全都衣袍带血,脸上有着狗爪抓出来的血痕。 的确是受伤了。 面对淑贵妃主仆相继告状,苏添娇没有一丝害怕,只是一直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皇上。 直把皇上看得心里发毛,双腿发软,有了转身跑走的冲动! 淑贵妃、铭玉每说一句,苏添娇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一分,皇上头皮也越加发麻。 不由想起,小时候做错事,被阿姐追着打的恐怖场面。 “都快别说了,这一定全是误会!”皇上黑沉着脸呵斥,连声调都变了。 铭玉一惊,脸上出现茫然。 淑贵妃也眯了眯眼。 三个禁军同时抬头。 “那可别,这件事只有真假,没有误会!”苏添娇轻哼了一声强调。 她捡了颗核桃肉丢进嘴里,身体往后倾斜,好看的眉头蓦地一挑:“苏渊,这两个女人说的话,你可相信?” 皇上求生欲极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苏添娇继续问:“那我可不可以直呼你的姓名?” 皇上没有任何反抗之力,重重点头,呲牙着个牙满是殷勤:“当然可以。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名字本身就是用来叫的!” “是吗?”苏添娇狭长的眼尾扫向淑贵妃:“那我要不要起身向她下跪行礼啊?要不,我还是起身行礼吧。我一个寡妇,见到贵妃娘娘不行礼,实在是太不分尊卑了。” 苏添娇撤下二郎腿,懒洋洋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瞧见她的动作,皇上像是有应激反应,拔腿就往门口方向跑,双手更是夸张地往下压,求生欲比方才还要强烈。 他一连声说道:“不用不用,是她该向你行礼。你坐着就好!” 说罢,扭过头去,瞪着淑贵妃,横眉冷对:“淑贵妃,朕给你一次机会,赶紧向阿姐道歉!” 第127章 诛她九族?她的九族也包括朕 淑贵妃觉得不可思议,瞪圆了双眼。 自己牺牲了这么多,已经主动放下身段,对皇上使用小手段。 又撒娇又讨好,这男人不立即替她做主,反而让她向一个寡妇道歉? 有病吧。 更有病的是,竟然叫这寡妇阿姐! 淑贵妃感觉自己快要被折磨疯了。 她拒绝地摇头,指着苏添娇,嘴角勾起一丝恶意。 “皇上,您莫不是得病了?你看清楚了,她可是一个寡妇,您竟叫她阿姐!传出去别人该如何嘲笑你?” “让一个寡妇骑到自己头上,若是让那些御史知道,怕是要说您荒唐。” “你可知道,她身侧的那只土狗叫什么名字?——大渊啊!她竟将一只狗叫做你的名字,这是侮辱,你就这么放纵她吗?” 说到最后,淑贵妃俨然是嫉妒。 皇上宠她,都还没有宠到完全不顾!脸面的地步。 “真的吗?”皇上随着淑贵妃的话,蓦地将目光投放在了土狗身上。 他没有淑贵妃想象中的生气,反而双眼亮晶晶在发光,声音带着惊喜,颤抖地向苏添娇确认。 “阿姐,这狗真的叫大渊?” 皇上每次都是下午过来,天黑回宫,这个时辰土狗基本猫在角落里睡觉。 所以皇上还真从没有听苏添娇唤过土狗名字! 淑贵妃生怕苏添娇否认,急忙指认:“当然是真的!她之前唤那畜生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是的皇上,娘娘没有说谎。奴婢亲耳听到,若有半句虚言,任由处置!”铭玉立即咬定。 三名禁军点头。 有了这么多人作证,皇上还是没有立即相信。 他继续将目光放在苏添娇身上,固执的只等苏添娇给一个答案! 苏添娇瞧皇上那执着的态度就知道,自己今日若是不给一个准确答案,怕是这些事没法揭过。 小混蛋,从小就倔强。 她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点头:“这只狗,的确唤作大渊,它已经陪了我十年了,它没出生之前,一直是它的母亲小渊陪着我!” 挺会玩,母亲叫小渊,狗儿子反而叫做大渊。 只是现在没有人纠结这个点。 淑贵妃得逞的一笑,马上道:“皇上,臣妾没有说谎,你都听到了,还不快治她的罪!” “她这般大不敬,诛九族都不为过,而且她还用你的碧玺佛珠手串砸核桃,简直丝毫没将你放在眼里!” 淑贵妃记得清楚,皇上一直对她宠爱有加,要星星给月亮,十几年对她生过的气屈指可数。 其中就有她私自动了那串,他睡觉都不离手的碧玺佛珠手串。 她不知道这手串从何来,可却知道皇上将这东西看得比命还重要。 这个女人竟敢拿来砸核桃。 不知所谓! 这话一出,就连皇后都愣了愣。 显然也明白,这串碧玺佛珠手串,皇上看得极重。 铭玉脸上浮现出喜悦,自信地以为胜利在望。 她狗腿的膝行到了桌子旁,将那沾了核桃暗色纤尘,颜色变得暗淡许多的碧玺佛珠手串捧起来,高举过头顶,呈给皇上! 皇上没有接,像是鬼神附体,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着扑到了那土狗旁,伸手抱住土狗脖子,兴奋地用力撸了撸狗毛,抬起头喉结滚动,双眼通红地看着苏添娇。 “阿姐,我知道,你从小就最宠我。突然离开京城,不可能不挂念我!” “你先后将那两只狗都取作我的名字,是用这种方式思念我对吗?这样,就像是我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阿姐,我就知道的,就知道在你的心里我最重要……我竟还怀疑过你不要我了。我真不是东西!” 皇上高兴的语无伦次,那惊喜的表情,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心中激动就急于想要做些什么来发泄。 他余光瞄见铭玉还举着的碧玺佛珠手串,就一把夺了过来,拿在手里,占据了之前许卿的位置,高高抬起,重重落下,一个核桃破裂。 “阿姐,我给你砸核桃,这串碧玺佛珠手串,是十二岁生辰你送给我的礼物,自从你给我,我就没有离开过身,一直都有好好保存,你说每日捻佛珠,可以提醒我,要有仁慈之心,我都照做了。” “以前觉得,这佛珠只有警醒的作用,现在才发现它砸核桃是真趁手,要不以后就留下,给阿姐砸核桃吧!” “不用,我不喜欢自己动手!”苏添娇嫌弃,语气淡淡,同时目光回避地不敢直视皇上。 她不愿意透露土狗的名字,就是不想皇上这般大惊小怪。 弟弟由她一手带大,突然离去怎么可能不想念。 将狗取作弟弟的名字,的确是矫情,也有不妥。 皇上像是毛头小子般,傻傻一笑,点头说道:“也好,阿姐不喜欢动手,那这手串就由我继续戴着,只要有空,我就给阿姐砸核桃吃!” 许卿微不可察瞪了皇上一眼,眸中蕴含着深深嫉妒,这情绪也蔓延到了那土狗身上上。 为何要叫大渊,想吃狗肉。 许卿阴森的舔了舔嘴唇。 淑贵妃和铭玉是彻底傻了眼,就算是打死她们,也没有想到,皇上听到土狗和自己同名后,不是生气不是震怒,而是惊喜。 而那串宝贝,不许任何碰的手串,竟是苏添娇这个寡妇所送。 所以皇上为了这寡妇送的手串,跟她翻脸! 在皇上的心里,她连寡妇送的手串都不如。 心中认知,一朝之间,全部推翻。 皇后欣慰的一笑,对皇上有了一点改观。 皇上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长公主给的,本就该如此看重长公主,这样才叫有情有意。 铭玉还保持跪地的姿势,她脸色煞白,又挪到了淑贵妃的身侧,整个人发蒙的抬头问:“娘娘,这不是真的吧!” 这肯定是幻觉。 皇上为何会如此追捧一个寡妇? 淑贵妃脸色也没有比铭玉好看多少,皇上虽然口口声声叫着苏添娇阿姐,但她却是没有将苏添娇和长公主苏鸾凤联系在一起。 在她的认知中,断然不会相信,位高权重的长公主,会成为山村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寡妇! 没有人会那般傻,会放弃富贵的生活,甘愿归于平凡。 淑贵妃咬牙,不服气自己竟不如一个寡妇送的手串。 如果她连寡妇送的手串都比不上,那她这么多年得到的独宠,又算什么? 淑贵妃又惊又怒,为了证明眼前的这一切是假的,她甚至冲上前去,一把抓过皇上手里握着的佛珠手串。 “皇上,你魔症了吗?你怎么能对一个寡妇这般低三下气?你应该诛她九族的啊。” “放肆!她是朕的亲阿姐,诛她的九族?是想连朕一起诛杀了吗?” 皇上瞪着淑贵妃,脸上没有柔情蜜意,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把利箭。 他不耐烦地将珠佛夺了回来,继续敲核桃。 皇上抢佛珠时,根本没有注意力道,凶狠地一把夺过,就将淑贵妃拖拽到了地上。 她跌坐在铺着小碎石子的地面上,双手落空,傻愣愣地盯着苏添娇,脑里子嗡的一声,这时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淑贵妃语气艰难,一字一顿:“亲、阿、姐?你是长公主,苏鸾凤!” 苏添娇居高临下站着,闻言眨了眨眼,慵懒地一笑,重新躺回那摇椅上。 “叮咚,你猜中了,但是没有奖。” 第128章 好荒唐,好可笑 苏添娇此话一落,淑贵妃抬起的身体,就重重跌坐回地上,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 她突然觉得好荒唐,好可笑。 如果苏寡妇真是苏鸾凤,那个传奇长公主,那刚刚她先向皇上告状说的那些话,就没有任何可信度了。 淑贵妃年龄比苏添娇小,苏添娇辅政,纵横沙场的时候,淑贵妃还跟着父亲在外地任上。 她是苏添娇失踪的第一年,父亲官职升迁进入京城,然后和温栖梧走近,继而被因苏添娇失踪,迁怒温栖梧的皇上知晓,先一步将她纳入了宫中。 所以淑贵妃才会不认识苏添娇。 淑贵妃脸色阴沉,表情反复变化,而后一抬头,迁怒地看向皇后。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所谓的苏寡妇,就是长公主!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就是想要故意看我笑话?” 真是人在家中,锅从天下来,皇后莫名其妙,拧紧了眉。 自己和淑贵妃关系很好吗? 为何要告诉她? 淑贵妃随后又受伤地看向闲适的苏添娇,委屈地道。 “阿姐,你就是想看臣妾笑话,所以才一开始不告诉臣妾身份,否则臣妾岂会对你无礼?” “皇上,这肯定是一个误会!” 淑贵妃左右转了一圈,小机灵抖得挺快,甩锅又甩锅! 苏添娇愕然,感到可笑。 自己又不是没有长嘴,还能任由淑贵妃说圆是圆,说方是方。 她那比命还长的双腿交叠,继续一摇一晃,语气冰冷,没给任何面子。 “淑贵妃,你记性不好就吃药啊,嘴巴嚼粪张口就来?本宫说要向你介绍自己的时候,你说本宫和你说一句话都不配。本宫倒是想告诉你身份,你给本宫机会了吗?” “小浑蛋,这就是你喜欢的女人?放在心上的宝?捧在手上的肉?眼睛要是没有用,不如我帮你挖了吧!” 说着,苏添娇不想再浪费口舌,扭头严肃地看向皇上。 国要亡,大多是因为出了昏君。 都到这个份上了,倘若弟弟还识人不清,她不介意用鞋垫子抽得弟弟元神出窍。 就是这样略血腥! 这位喜怒无常,冷血帝王,在苏添娇面前就是一个十足的姐控。 没有别的心愿,只想做姐姐的仆人。 他敲核桃敲得哐哐过瘾,接收到来自苏添娇的死亡凝视,身体就是一缩。 同时心里也极高兴,高兴这么多年过去,长姐和自己也没有生疏。 其实他就喜欢长姐对自己凶,教训自己。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他与长姐之间的感情没有变质。 皇上眼神阴寒地瞥了眼淑贵妃,没有不舍,只有浓浓失望。 等视线再转回来时,他神色立即又是一变,满是讨好:“长姐,别挖!挖了我就没有办法替你敲核桃了。你说怎么处置她就怎么处置,我没有意见!” 淑贵妃脸色立刻大变,撒娇地嘤嘤呜呜哭喊起来。 “皇上,不可以,即便阿姐是长公主也不能随便治臣妾的罪,臣妾是你的妃嫔,你的女人!长公主插手后宫之事,便是僭越!不合规矩!” 之前嫌弃皇上对她巧取豪夺,这才过了多久,就主动承认自己是皇上的女人了。 果然感情之事,一个巴掌拍不响。 真心想拒绝有一千万种办法,没有坚持抗拒,只能说明是既要又要。 皇上浑不在意,嫌啰嗦地直皱眉,霸道的一锤定音:“在朕的面前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没有阿姐,朕早就死了几百次了,没有谁能比阿姐更有资格做朕的主!” 淑贵妃彻底乱了心神,狼狈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拿皇上没有办法。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拿捏死了他。 苏添娇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叩,沉思地盯着淑贵妃。 “本宫之前已经给过你机会,放你离开。你一见到皇上,就立即改变态度,恶人先告状,想要置本宫于死地,可见其用心险恶!” “你身边这婢女教训人的手段一套接一套,可见没少仗势欺人。如果本宫真是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村妇,这会已经是一具尸体。” 说着,她看向了皇上,表情严肃,杀伐果断。 “这婢女留不得,直接处死。淑贵妃心术不正,但到底生了二皇子,为了二皇子,禁足吧,一个月内不许走出自己宫殿半步,抄写女戒女训千遍,如果再张扬跋扈,绝不轻饶!” 她用铭玉杀鸡儆猴,如果淑贵妃不以此为戒,那铭玉就是她来日的下场。 再者,一个淑贵妃在她的心里微不足道,可皇上到底宠了许多年。 一次犯错不足以抵消所有感情,倘若罚得太重,惹得皇上心疼得不偿失。 而且皇室子嗣单薄,弟弟一共就得了两个孩子。 母子一体,生母犯错也会影响孩子。 为了淑贵妃毁了二皇子也不值得。 “都听阿姐的!”苏添娇处置合理,皇上认真听完,果然没有任何反对。 铭玉是淑贵妃在家时,就跟在身边的婢女,处死铭玉相当于直接斩断了她的左膀左臂,算是已经伤了她的筋骨。 淑贵妃自是不愿,立即看向皇上叫嚷:“皇上,不能啊,铭玉和臣妾一起长大,和臣妾情同姐妹!” “皇上开恩啊!”铭玉吓得身体一抖,整个上半身匍匐在地上,求饶道。 皇上皱眉,相当不满意,他甚至有些心烦地急于把自己撇清。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分不清主次?朕说了这件事由阿姐做主。求朕有什么用?是情同姐妹,又不是真的姐妹,你再换一个姐妹就是了。” 这话回得相当光棍了。 淑贵妃脸色直接变得铁青。 不愧是姐弟,这样看起来,皇上和苏添娇一样不靠谱。 “阿姐,吃核桃啊。这颗我一点都没有敲碎,剥得超好!” 皇上献宝地将一颗刚挑出的核桃肉放进碟子当中,笑意灿烂地端到苏添娇的面前。 苏添娇直接将那颗核桃拿起来,塞进了他的嘴里:“我觉得你才应该多吃核桃,补脑。” 弟弟这浑然不在乎淑贵妃的态度,明显于感情一事上没有开窍啊。 她开始严重怀疑,淑贵妃当真是弟弟的心尖宠,掌中宝吗? 皇上嘎嘣将核桃肉咬开,唇齿生香。 阿姐喂的核桃肉就是好吃! 吃不够。 他听出阿姐的揶揄,但一点也不在意。 有阿姐在,他确实不用动脑子啊。 “淑贵妃,请吧!”皇上和长公主明显不再搭理淑贵妃和铭玉,福德?带着人上前,笑意不达眼底,公式化地朝淑贵妃做了个请的手势。 福德?和宫中主子说话,一向习惯虚心,躬着的背,此刻挺得笔直。 他对淑贵妃一直喜欢不起来。 仰靠着皇上过着富丽堂皇的生活,却又打心里看不上皇上。 真这么傲气,有本事皇上给予的一切都不接受啊。 他还以为,自己注定在淑贵妃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没想到长公主就是厉害,和淑贵妃还是初见面,就让淑贵妃伤筋动骨,得到惩罚。 一切落定,没有收回余地,铭玉眼见求皇上不成,终于知道转过身来求苏添娇。 苏添娇连一眼神都没有给,皇上怕打扰到苏添娇,立即看向福德?:“还不将人拖走。” 福德?立即挥手,铭玉被架了起来,她慌乱地去看淑贵妃,求救声还没有从嘴巴里出来,就被帕子堵住了嘴。 淑贵妃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还站着没有动弹。 福德?那公式化的笑,就一点点隐退去了,半是威胁半是劝。 “娘娘,您应该不想像铭玉一样,这般不体面地走出鲜豚居吧!” 这阉狗!淑贵妃目光一凛,愤怒又惶恐。 她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如果像一个下贱的宫婢一样,像死狗般拖出去,还不如直接用一条绳子吊死。 她不甘地,幽怨地看了眼皇上。 皇上的眼里只有苏添娇,还是没有给她任何眼神。 她只能认命的暂时先离开,从福德?身边冲了出去,肩膀重重撞了福德?一下:“本宫自己能走!” 淑贵妃冲出鲜豚居,发现酒楼里的客人都没有离开,都聚在一起,好奇地往后宅张望。 以大堂到后宅的距离,虽然听不到他们在后宅说了什么,可能现在她狼狈跑离,大家都能知道,她落了下风,她是失败者。 丢脸啊。 淑贵妃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自从入宫,就没有这么狼狈过。 她低垂着头,冲出鲜豚居,到了门口。 发现早一步拖出来的铭玉被堵住嘴,被直接摁在酒楼门口打板子。 板子啪啪落下,铭玉连呼痛的资格都没有。 淑贵妃感觉板子虽然打在铭玉身上,实则是打在自己脸上。 杖杀铭玉是给她的警告,同样也是在警告所有人,再敢来鲜豚居找麻烦,铭玉就是下场! 淑贵妃眼里迸现出红血丝,恨意高涨。 苏鸾凤!纵使你是长公主,也没有这般仗势欺人的道理!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二十年前纵使呼风唤雨,可如今已是二十年后了。 “苏鸾凤,本宫会让你后悔。” 淑贵妃无视铭玉疯狂求救的眼神,扭头狠心抬腿上了马车。 马车行出一段路程,淑贵妃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先不回宫,去找温大人!” 第129章 不靠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铭玉被打得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周昌处事圆滑地让人将她拖着送到了大理寺诏狱。 酒楼门口死了人,终究是晦气,怕是会影响以后酒楼的生意。 周昌是长公主的狂热崇拜者,当然要处处以长公主的利益为先。 酒楼里的客人都不知道苏添娇的真实身份,毕竟苏添娇消失近二十年,没有在京城走动。 可淑贵妃不同,她正当宠,又非常高调,这些客人当中还是有人将她认了出来。 不多时,就有人在悄悄议论。 “那挨板子的不是淑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吗?淑贵妃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连她的婢女都挨了板子,可见皇上是真的很看重苏寡妇这个恩人了。” “兄台,这你就孤陋寡闻了,淑贵妃身边的宫女被打这算什么,你没有看到吗?刚刚那灰头土脸,灰溜溜爬上马车的正是淑贵妃本人啊。看样子,她是来找苏寡妇麻烦,反吃了亏,被皇上处罚了!” “这苏寡妇究竟是什么来头?皇上竟为了她,连宠了十几年的妃子都冷落了。” 许小蛾双手捂着两边肿起老高的脸颊,听到客人们的议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觉得皇上处理了淑贵妃和那助纣为虐的宫女,她这脸总算是没有被白打。 同时她也好奇啊,苏婶到底是什么人,淑贵妃这般跋扈,苏婶都没有在淑贵妃手里吃亏。 苏婶深藏不露,越来越让人看不透,自己跟着秀儿姐做事,算跟对了。 就是可惜了魏芳芳。 芳芳那丫头离开也有几日了,独自一人回乡,也不知道现在走到哪了。 淑贵妃在鲜豚居发生的事情,像是风似的传了出去,很快京中许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在知道淑贵妃对上苏添娇也吃了亏时,众人认识再次被颠覆,对苏寡妇的好奇心又上升到了一个高度。 武平侯夫人是为数不多,知道苏添娇真实身份的人,在大家都在纷纷猜测苏添娇到底有何有本事时,就她稳坐在太妃椅上,得意地嗑着瓜子。 她儿子娶的两任媳妇都不行,谢芳菲祸害了她的孙子孙女,让她丢足了脸,但孙子这养母和养外祖母是真给力。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和长公主沾亲带故。 越想越高兴,她喜滋滋吩咐:“再给小宝做几套新衣裳送过去,还有吃的用的玩的,都别忘记了。虽然小宝不一定能用得过来,但这都是心意。” “还有小宝养母、养外祖母的衣服也不能少了,切记,要用上等蜀锦,款式也要低调内敛,不能有任何怠慢,虽然她们不一定看得上,但一定要事事周全。” “夫人,就算苏大掌柜是皇上和长公主的恩人,但蜀锦做的衣服,也不可能会看不上吧。老奴早就想问了,这苏大掌柜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您这般敬重!”一个心腹嬷嬷实在是好奇。 武平侯夫人就狠狠瞪那嬷嬷一眼,暗自得意,高深莫测地警告:“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只要知道,苏大掌柜母女是我等得罪不起的贵人就是!” 连武平侯夫人都得罪不起? 那嬷嬷对苏添娇的神秘身份更加好奇。 武平侯夫人突然又问起:“世子呢,世子怎么还不见回来?” 那嬷嬷就有些尴尬地回道:“世子去庙里了,老奴听世子身边的人说,世子听信那鲜豚居冬松小哥的话,觉得自己可能克妻,焚香沐浴后,三拜九叩,想要求庙里高僧化解克妻之祸。” 武平侯夫人瞬间就沉默了。 自己儿子一向不信佛,今日只是听人随口一说,竟然三拜九叩行这么大的礼去了庙里,而且如此匆忙,可见是真的对苏秀儿上了心。 但苏秀儿是长公主的女儿,自己儿子一个结了两次婚、还带着两个孩子的,如何配得上。 她是真的后悔,之前不该和儿子说娶什么孙子养母。 武平侯夫人想到儿子,瞬间心情又有些郁闷了,就连知道苏添娇真实身份的优越感都淡了许多。 武平侯夫人唉声叹气,门口处,一个小姑娘贴着墙壁而站,一双小手紧紧扣着门缝,原本清澈天真的眸子中,充斥着嫉妒和扭曲恨意。 “小姐!” 一个婢女端着参汤走来,在身后轻轻喊了一声。 原本鲜活的小姑娘穿着暗黑色衣裙,头发披散落下遮住大半边脸,活脱脱像个小女鬼,她蓦地扭过头来,恶狠狠瞪向那婢女。 婢女被吓了一跳,险些打碎托盘里的瓷碗。 还好参汤没有洒,婢女松了口气。 然而,珍姐儿跑走的时候,充满恶意地狠狠撞了她一把。 托盘里的参汤还是没有保住,全都洒了出来,婢女吓得眼眶泛红,泪水流了出来。 珍姐儿则回头,朝婢女得逞的做了个鬼脸! 再说回鲜豚居后宅。 皇上根本没有将淑贵妃当回事,等淑贵妃走后,他埋头继续握着碧玺佛珠手串砸核桃。 心里热切地盼着,阿姐还能喂他核桃肉吃。 等他砸完一个核桃之后,感觉情况不太对劲。 原本桌子上放置着许多核桃,这会全都被一个丑黑的男人捡进了筐子里,那丑黑的男人抱着筐子就走,一个也不给他留。 再伸手去拿,够了个空。 他就满目阴森地盯着那黑丑的男人,试图让许卿主动将筐子放下。 然而那许卿垂着头,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就离谱了。 他好歹是大盛皇上,存在感就那么弱了? 而且这个黑丑的男人,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许卿是吧,把核桃给朕拿过来!”皇上清了清嗓子,端着架子命令。 许卿没有看皇上一眼,非常分得清楚主次地看向苏添娇:“掌柜,核桃一次性吃多了容易上火,我明天再给你砸着吃。” 皇上愕然,他有说核桃砸了,要给阿姐吃吗?严重怀疑,这个许卿就是不想让阿姐喂他吃核桃肉,才将核桃故意收走。 可是没有证据! “那拿走吧!”苏添娇没有注意皇上和许卿之间的暗潮涌动。 她当着皇后的面,像是训狗似的,盯着皇上:“苏渊,站好了,现在我有几句话问你,你要认真回答!” “阿姐请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皇上一下站起身来,目视前方,双手放在两侧,站得笔直。 皇上这副小弟模样,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敢看的。 周昌和福德?虽然早习惯,这几日皇上在长公主面前乖巧模样,但还识趣地赶紧背过身去,大脑放空,尽量装作听不见。 苏添娇说:“苏渊,你直白说,你对淑贵妃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皇上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急于把这事揭过去,支支吾吾的坦白。 “之前不知道,现在肯定不喜欢。起初是因为温栖梧和她走得极近。温栖梧他负了你,我不想让他好过,才将淑贵妃纳进了宫中。” “后来看她和你长得有几分相似,就起了爱护之心。她性格娇娇弱弱的,也有点喜欢。反正我对女人也不是很感兴趣,后宫里除了她就是皇后,看她比较顺眼,仅此而已。” “阿姐,我没有想到淑贵妃会对你这般不敬,你不喜欢,以后我离她远点就是!” 皇上保证得很干脆,不像是在说谎。 苏添娇挑眉:“淑贵妃难道不是你的心尖宠,手中宝?” 皇上更加尴尬,眼神闪躲,不敢看苏添娇眼睛。 他干笑两声:“呵呵,阿姐,我说不是,你信吗?大家都说,她是我的心尖宠,手中宝。我懒得反驳,听得多了,就默认了!” “滚!”苏添娇起身,捞了个核桃壳就朝皇上咂了过去。 皇上一闪身接住了那核桃壳,朝着她讨好地笑:“阿姐,别气坏了身体。” “滚滚滚,你个不靠谱的,连自己喜不喜欢都不知道,还默认,你怎么不默认喜欢梦然。”苏添娇又一连丢了两个核桃壳。 无一例外,皇上都伸手接住了。 他似乎很喜欢,苏添娇和自己这般互动! 只有皇后在一旁,默默地一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谢谢了,千万别来喜欢她,受不住。 她听出来了,皇上说皇宫就两个女人,看淑贵妃顺眼,那就是看她不顺眼。 一个看她不顺眼的男人,要来何用。 吵闹过后,苏添娇躺坐在桂花树下,无比郁闷。 可能不靠谱是娘胎里带来的。 她弄不懂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就轻易给了温栖梧一个试着相处的机会,小浑蛋才会误以为她真的喜欢温栖梧,从而拆散了温栖梧和淑贵妃。 淑贵妃能进宫是因为她。 长得和她有几分相似,小浑蛋纵着也是因为她。 淑贵妃变得这般跋扈,她也有那么一丁点责任。 罢了。 苏添娇叹了口气,踢了皇上一脚:“以后对待淑贵妃,不必再给她任何特权,一切按照贵妃礼制对待,只要不出格,也别太冷着她!” “好!”皇上应了一声,瞥了眼皇后。 皇后没有看他,笑意温温,亲昵地对苏添娇说:“阿姐,我今日有点乏了,就先回去了!” “好!” 皇上见皇后一走,也跟着起身:“阿姐,我也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这次苏添娇没有应声,而是站起来,亲昵地替他理了理发冠、衣襟、袖子。 就像当初他刚登基,还小的时候。 “不必日日来,我又不会跑。身体重要,即便朝中公务繁忙,要注意劳逸结合。你把大盛江治理得极好,阿姐我很欣慰……滚吧!” 前半段温情脉脉,最后两个字语气急转而下,她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 皇上见阿姐突然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中咯噔了下,还以为阿姐又要离开,最后这一掌拍下来,他就打消了疑虑。 这一掌重得肩膀都麻了。 不用说阿姐就是趁机想打他,还和小时候一样。 皇上走了,苏添娇双眼眯起,还站在桂花树下发呆。 淑贵妃这么一闹,鲜豚居再次大出风头,怕是已经有许多人注意到她。 京城玩够了,是该再去看看天下了! 第130章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天生丽质,保养得体的妇人,蛾眉轻蹙站在桂花树下,金黄的桂花洒下,落在乌黑的发间,美得别具一格,不可方物,像是高山上最绚丽的富贵花。 “在想那只山鸡!” “啊?”苏添娇思绪被打断,扭头看过来。 许卿垂着的眼眸中迅速闪过一丝懊恼。 眼前女人一副忧愁模样,明显是在想温栖梧。 凤凰歇梧桐,那不要脸的家伙自称凤凰,可不就是山鸡。 也是气糊涂了,才会一不小心把私底下给温栖梧取的浑号给叫了出来。 许卿咬了下自己舌头,看女人那迷糊的表情,应该是没有听出来。 他心中庆幸,摇头否认:“没什么。快开晚膳了,小苏掌柜要回来了!” “嗯!”苏添娇细腰轻扭,靠在桂花树下,纤长的手指取下那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好酒!” 天下要去看,女儿也不能不管。 还是和女儿再吃一顿饭再跑路。 苏添娇就那么暗自愉快地决定了。 女人仰头,一滴暗红的酒渍从嘴角溢出顺着修长的脖颈,流过锁骨,进入那深不见底的幽暗处,脸蛋上的表情全然都是慵懒如猫的享受。 药酒苦涩,用于压制经脉陈疾,味道又能好到哪里去?怕是入腹,全身经脉如同火灼。 这享受的表情是麻痹自己,亦是欺骗他人。 救苦救难,强大的面具一旦扣在脸上就再也撕扯不下。 好想好想……把那面具撕下。 有个声音在心里疯狂叫嚣,眼眶染上兴奋的红,垂落的指尖轻轻发颤,嘴唇干涩,在快要控制不住露馅时,他扭身离去。 苏添娇看着那颗圆润的脑袋离去,在眼前比了个正方形用手丈量,欣赏地点头。 她敢打赌,拥有一颗这般圆润头骨的人,貌美绝对不会差。 只是男人藏得太深就没有意思了。 她放弃继续挖掘。 苏添娇叹息地撇了撇嘴。 这时,春桃收到信赶来,连同一起的,还有冬梅。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满目杀气,衣衫不整,可见来得匆匆忙。 尤其冬梅冷着张脸,单手提剑,那模样像是要将人横刀腰斩。 她凌厉的眉眼环视四周:“闹事的人呢,在哪?我一定保证打得她连她娘都不认识!” 春桃在苏添娇身侧站定,也关心地问:“殿下,是谁这般不长眼,您只管吩咐,奴婢这就让人去把她们家的铺面全都收购买下,让她们家连稀粥都没有得喝,只能吃野菜糊糊。” 两个丫鬟进门见到自家殿下,慵懒休闲的模样,就知道那上门找事的人,已经被收拾得服服贴贴。 其实在听到有人不长眼睛,来鲜豚居闹事,她们就不担心。 她们家殿下像是随便能吃亏的人吗? 她们赶来,只是想看看对方能有多倒霉。 何况在附近安排了暗卫,但凡真殃及到殿下,隐藏的暗卫也早就现身了。 她们故意这么夸张地说,其实就是为了讨殿下欢心。 “呵,别演了。来得比乌龟还慢,本宫若是真有事,等你们来,黄花菜都凉了!”苏添娇靠着桂花树冷声嘲讽。 这一直都是她们之间的相处模样,是主仆,是家人,亦是姐妹。多年未见,已成老友。 然而,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调侃,让春桃、冬梅双双变了脸色,她们神情一窒,悔恨自责地皱起了眉头。 主仆几十年,自己的婢女表情一变,在想什么,岂会看不明白? 显然是她的话,让这两个丫头,想起她当年出事失踪一事了…… 苏添娇的面上闪过痛色,回避的不愿意谈及,将酒葫芦随意挂在腰间,上前双手随意一搭,将两个风格迥然不同的美丽女人揽入了怀中。 她左右逢源,巧妙地转了话题:“一个天天只管打打杀杀,一个财大气粗,动不动就要将别人铺面全部收购。怎么?就没有一点正事可干?三十多岁的人,就都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大事?” 当初她还在京城的时候,就有问过身边四位丫鬟,可有心上人,可愿意嫁人。 春、夏、秋、冬四位,都纷纷表示暂时不愿意成婚。 那时她风头正盛,有许多别有用心之心人刻意接近。 她也怕仓促将她们许配人家,会所托非人,便想着将她们的婚事放一放,慢慢挑选,没曾想,这一放就是将近二十年。 都这么久了,她们依旧也没有成婚。 想到此,苏添娇眼里翻滚出愧疚。 而刚刚还气势汹汹,大有遇魔杀魔,遇佛杀佛的冬梅和春桃,谈到婚事,两人皆纷纷变了脸色。 冬梅眼神闪躲,死道友不如死贫道,直戳戳地道。 “我才不要成婚,我要永远陪着殿下。倒是春桃姐姐,那成宇表哥已经等了她将近二十年了,您该将她嫁出去了!” “成宇表哥?”苏添娇挑眉,来了兴趣,侧头盯着春桃。 春桃温婉大气,无论是管家,还是上阵杀敌,亦或者是琴棋书画,都不在话下。 她的婢女,就算是三品朝堂官员也配的,这成宇表哥,她倒是没有听到过。 春桃脸上映出淡淡粉红,虽然也不好意思,但没有闪躲。她眼神清正,说起心上人时,掺夹着绵绵情意。 “是我小姨的儿子,从小就认识,中途他们家搬走了,失联了将近二十年。这几年才重新联系上。他为了等我,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成亲!” “一直等着,那也算是痴情!”苏添娇满意点头,抬手轻挑地挑了下春桃下巴。 “那小春桃,这阵子你好好忙自己婚事,别让人家再等了。再等苦命小鸳鸯,就要变成苦命老鸳鸯了。” “谢谢殿下!”春桃笑着,朝苏添娇抚身行礼,期盼地道:“可奴婢还想要殿下,做奴婢的主婚人!” 苏添娇为难,天下那么大,还殷切地等着她去看呢。 做春桃婚事的主婚人怕是来不及了,可又不能辜负了春桃的期待。 她略一沉思有了主意,再次拍了拍春桃肩膀。 不拒绝也不答应,将坏女人的本色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都是小事,你先筹办婚事,缺什么都从长公主库房中拿。” “谢谢殿下恩赐!”春桃喜滋滋行礼。 苏添娇心虚地转移了视线,对冬梅道:“我们许久也没聚了,去将秋菊叫来,晚上我们一起用团圆饭。” 言外之意,就是散伙饭。 冬梅记吃不记打,上过一次自家殿下的当,还不长记性,闻言根本没有深想,就马上答应:“奴婢这就去!” “夏荷,晚上我想吃酥香排骨鸡……” 说着,人已经往夏荷去小厨房去了。 鲜豚居生意上了正轨,夏荷除了早晨会到鲜豚居大厨房分派活计,其余时间就待在了后宅小厨房,替苏秀儿新酒楼开业研制新菜。 新开的酒楼虽然是鲜豚居的分店,可苏秀儿却想将它打造的和鲜豚居风格完全相反。 苏添娇将人都打发走后,猫着腰心虚的回了房间,提笔先给苏秀儿写了一封信,便于她之后干脆利落地跑路。 信上没有格式,也没有拽文嚼字,龙飞凤舞的几行字。 女儿,天下那么大,我还要想去闯闯,你就好好在弘文馆进学,有解决不了的麻烦,记得自己想办法解决。实在解决不了,那就努努力,娘相信你一定能行。 对了,还有你春桃姑姑要成亲,你代替娘去看看她那夫君靠不靠谱,顺便代娘参加你春桃姑姑的婚宴。 苏添娇问了,春桃这表哥就是普通的商户人家,春桃即便出嫁也要在长公主做大管事的。 至于身边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的身契,苏添娇早就已经还给她们了,她们都是自由身。 马车轱辘轱辘行驶,等快要到温府的时候,没有直接停在温府门前,而是从温府门前直接掠过,停在一巷之隔的洄水巷秋宅。 秋,取自淑贵妃的名字。 到底是宫妃和臣子,淑贵妃平素仗着皇上的宠爱张扬跋扈,但也没有到明目张胆与臣子私会的地步。 其实她也是想的,做梦都想名正言顺地踏进温府,一直怨恨皇上阻止了她与温栖梧双宿双栖的机会。 可惜温栖梧怕御史的笔诛口伐,不配合,更不许她私自上门。 至于上次夜里登门,是皇上爽约,将淑贵妃气糊涂了,而且只是偶尔一次登门温栖梧也就没有责怪放任了。 淑贵妃心绪难平,气冲冲地进了秋宅后,一刻也不想等的就让府中小厮去给温栖梧递消息。 消息递出去小半个时辰也没见温栖梧来,直到催了一次两次三次,温栖梧才姗姗来迟。 淑贵妃原本发脾气,将房间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完,现在又拿着金剪将庭院花草剪损大半。 她在听到那熟悉的脚步传来时,便停了手,没再继续剪损花草,而是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嘤嘤哭泣。 温栖梧刚穿过月亮拱门,就听到了抽泣声。 他皱起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但步子却是比方才迈得更快了些。 宽敞的庭院里,许多打理得极好的草木被拔除,绿植的绿叶全部被剪掉,只剩下光裸裸的杆子。 碗大各种颜色的花,花瓣被扯的七零八落,好些踩烂在地上。 穿着破烂彩色襦裙,头发凌乱,珠环戴得歪七扭八的女人手里握着金剪,蹲抱在庭院中央,没有让人生出保护欲,反而觉得这是不知从哪里跑来的疯婆。 温栖梧眼里浮现惊讶。 他没有上前去扶,而是站立在了淑贵妃的面前,一开口声音温柔似水:“淑贵妃,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不见铭玉?” 淑贵妃还未进宫时,性子还算柔和,自从进宫之后,只有她找别人麻烦,还从未见她这般狼狈过。 所以温栖梧才会震惊。 更惊讶每日都会跟在淑贵妃身边的铭玉也不见了。 他直觉淑贵妃这是出了大事。 淑贵妃一点点抬起头。 眼前男人身着雪白的衣袍,墨发用一根白玉钗子全部束起。 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保养得当,不见一丝发福,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世家高贵的气质。 只此一眼,就让人神驰往。 “温大人,铭玉死了,她死了……你要帮我报仇,帮我报仇啊……” 第131章 男人洗花瓣浴,见意中人 淑贵妃起身扔掉手中金剪,朝着温栖梧扑了过来。 温栖梧没有躲开拒绝,也没有伸手抱住,就那样任由淑贵妃紧紧挂在自己的身上。 他一直都是如此,淑贵妃靠近,从不推拒。 淑贵妃在他府邸附近买下宅院,取名秋宅,也不插手,也不过问。 只是通知他过来时,也不会爽约。 温栖梧轻皱眉头,叹了口气:“究竟发生了何事?” 淑贵妃一直哭,一直哭,也不说明原因,直到哭累了,才眼睛通红的从温栖梧怀里出来,幽怨地瞥了温栖梧一眼:“你也不抱抱我!” 温栖梧摊手,苦恼地道:“我早说过,你我身份有别,我不会主动动你!” 意思是,只要淑贵妃主动就可以。 男人既要又要。 淑贵妃却觉得这是爱她爱的克制,每当这时,她就会更加怨恨皇上。 怨恨他挡了自己与温栖梧的爱情路。 淑贵妃起身,腿麻的坐在檀木椅上。 温栖梧坐在对面,递了一方雪白的帕子过去。 脸上的脏污被擦尽,淑贵妃本来的容貌浮现出来。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小嘴,没有那人一半好看,可却难得有几分神似。 温栖梧盯着,眼睛里出现几分迷离,看向淑贵妃的神情越发温柔似水。 每当眼前男人出现这种眼神时,淑贵妃就会心跳加快,笃定眼前男人一定爱死了自己。 男人可是世家之首,长得好,才华横溢,多少女子为之倾倒。 哪里像是皇上,每日冷着张脸,生硬古板无趣,一日说不出来十句话。 淑贵妃想到这些烦心的事,狠狠抽咽了一声,用帕子抹着又滚落下来的眼泪:“温大人,我受欺负了……” 又是反复这一句,温栖梧虽然不爱听,但还算有耐心,温声道。 “皇上不是最宠你?在乎你?怎么会让你受欺负!这种时候,你应该去找他。我虽是首辅,可也不能插手宫妃之事。” “不是,不是我与皇后的恩怨。”淑贵妃做作地将头摇成了泼浪鼓,委屈又怨毒地说:“是那个女人,皇上护着她,放任她欺负我。她仗杀了铭玉,还让我禁足一个月,抄写女诫女训千遍。” “温大人,我从没有这么丢脸过,我从那鲜豚居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我。我以后还要怎么在宫中立足,我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既然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自然是有皇上,才会有妃子。 淑贵妃到现在还没有搞懂这个因果关系。 温栖梧看透,却没有点拨。 他目光一凝,终于抓到了重点。 鲜豚居传奇杀猪女苏秀儿,他是听说过的,皇上的恩人苏寡妇他也听说过。 大家把苏秀儿母女传得神乎其技,可他却是从没有将她们放在眼里过。 一双乡下来的母女,即便攀上皇上和长公主府又能如何呢。 没有家族可以依靠,终究是根基浅薄。 只要稍稍使用几个恶毒手段,定能让她们彻底消失。 只是他们这种位置上的人,不屑与蝼蚁动手。 “所以,是那个苏寡妇给你气受了?皇上帮着那苏寡妇欺负你?照你这种说法,皇上真如何你担忧的一样,看上那苏寡妇了。” 淑贵妃点头又摇头。 温栖梧觉得淑贵妃着实没有用,被一个寡妇逼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可他面上还在尽量安抚,眼角甚至挂了笑:“点头又摇头,究竟是何意?让我帮你报仇,总要将有事情说清楚了。” 说罢,他悠闲地端起宅内婢女,早就端上来的热茶,刚轻呷了一口,就听淑贵妃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的地道:“我摇头是因为,皇上没有看上那苏寡妇。” “你知道吗,那苏寡妇竟是长公主。我也是现在才明白,原来传言长公主去寺里礼佛,忏悔自己杀孽深重是假的。长公主这是不知羞耻,跑到乡下不知道和哪个野男人生下了苏秀儿那个野种!” 淑贵妃越说心中越畅快,仿佛通过贬低苏添娇,就能洗去她之前在苏添娇手里受过的所有侮辱。 “皇上性格暴躁,喜怒无常,偏偏在那苏鸾凤的面前,像是被驯服的狗。他对苏鸾凤如此言听计从,说不定他们之间就是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这皇宫光鲜亮丽之下,本就肮脏不堪。” 她说得痛快,完全没有发现,在说出“长公主”这三个字时,温栖梧脸上的表情就全变了。 变得冷冰。 他端着的茶盏倾斜,茶水漫了出来烫到了手指,又洒在了衣袍之上,都毫无察觉。 “哎呀,怎么都湿了。” 淑贵妃瞧到男人胸前湿的那一大片,暗自心疼,忙起身用帕子来擦,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温栖梧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谨:“你说,那苏寡妇就是长公主苏鸾凤,那苏秀儿是苏鸾凤的女儿?” “是啊,温大人,你抓疼我了。皇上、皇后这几天日日去鲜豚居,这件事就瞒着我。苏秀儿肯定是苏鸾凤的女儿啊,如果不是,皇上又岂会将一个和离的屠夫许给皇子,还抬举她去弘文馆进学。先松手……真的疼!” 淑贵妃眼睫蕴出泪,娇娇柔柔的说道。 秋波不停地往温栖梧前面送,就希望心上人多多疼她。 可惜,在确认她所说为真后,温栖梧啪的一下起身,像是一阵龙卷风一样,什么也没有说地刮出了月亮拱门,刮出了秋宅。 只剩下淑贵妃面对从桌子上滚落到地上,破碎的茶盏发呆。 一向温文尔雅,波澜不惊的温大人,为何会离去得那般匆忙?像是唯恐慢了,就会抱憾终生。 慢慢地,淑贵妃迷茫的眼眼一亮,笃定地站起身来。 是了! 温大人肯定是去找苏鸾凤麻烦,替她报仇了。 温栖梧现在可是世家之首,朝堂首辅,能与皇上碰一碰的人。 她就回宫中等好消息吧。 “来人,回宫!”淑贵妃命令。 到底被下令禁足了,她虽然认定皇上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但也还是担心回晚了,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温栖梧出了秋宅后,直接就跑步想往鲜豚居去,跑出几步后,发现自己白袍湿了,又折返回温府。 回到温府后,那颗悸动的心就已经平复许多。 慢慢地,从听到苏鸾凤消息开始,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越来越平静。 他要以最好的状态去见那个女人。 二十年啊,整整二十年没有消息。 从没有想过,她会以这种形式再次出现。 寡妇!!! 哈哈…… 寡妇!!! 也唯有她才会这般不按常理,不在乎身份高低贵贱。 不被世俗眼光所束缚。 “来人,我要沐浴。”温栖梧交代着,下人立即要下去准备,他又将那下人拖住了:“去弄点小姐、夫人沐浴的花瓣!放在浴桶中。” 首辅大人要用花瓣沐浴了!那下人听闻,忍不住看了温栖梧好几眼,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了,才恍若做梦般的离开。 因为苏秀儿的三言两语,就怀疑自己浑身臭的无法出门的温渺渺正泡在浴桶当中,水中漂满了红色花瓣。 她听到父亲那边的小厮来讨要花瓣,也就只是问了一嘴:“父亲为何突然要花沐浴?给长勇拿些吧,但都别拿完了,我还要用。” 说着,又掬了花瓣在手里,用力搓手臂上早泡的发红的肌肤。 夕阳西下,进了一天学的苏秀儿,终于提着书箱从弘文馆书院走了出来,她踏着青石板而下。 一路上,有许多人在看她,但经过温渺渺一事,暂时没有人再敢上去找她晦气。 当然,也有例外。 被苏秀儿借力打力,罚站了好几堂课的钟敏秀和段诗琪就很没有眼力劲儿。 钟敏秀提着书箱从后面跟了上来,一个箭步冲到苏秀儿面前,踢了踢因为罚站,酸痛的双腿。 “杀猪的,别以为你今日利用二皇子,让我们罚了站,就高枕无忧了。今日才是进弘文馆的第一天,接下来,要你好看!” 同样从后面拎着书箱跟上的段诗琪也冷冷说道:“就是,若是识相的就自动退出弘文馆,今日之后,再也不来进学,否则包你会后悔今日出生在这个世上。” 苏秀儿眯着眼睛,只是温温地装傻,包气死人不偿命:“我不知道两位在说什么,我是奉旨进学,两位如果有意见,可以去找皇上。再者,我才不怕你们,渺渺说会护着我!” “温小姐被你又泼猪血,又塞鸟粪,还想要她护着你?你简直在做梦!”钟敏秀气地冷笑。 段诗琪道:“我们别跟她废话。” 说着,就从苏秀儿身边走过,走到苏秀儿那级台阶时,肩膀重重撞了过去。 意图将苏秀儿撞下台阶。 然而,刚碰到苏秀儿,整个人被倒挂着举了起来。 “苏秀儿,野蛮人,你要做什么?快放我下来。”段诗琪大脑充血,望着那高高的地面,魂都快要被吓掉了。 她们站的地方,离第一级台阶,还有七八级,若是苏秀儿松手,从这里滚落下去,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她急急地喊道:“苏秀儿,我父亲乃是三品朝廷命官,你第一天进学,若是把我伤了,即便你是准皇子妃,这事也没法善了。” 第132章 吓尿裤子了 “吵死了,比我家大渊还要吵!”苏秀儿嫌弃地撇了撇嘴,由原本的双手举起改为单手,腾出来的那只手掏了掏耳朵,故意晃了晃。 “啊——”段诗琪被吓得尖叫连连,再也抽不空来骂人。 钟敏秀也吓得脸色苍白,不敢再刺激苏秀儿。 周围学子瞧见这一幕,也纷纷驻足,吓得哑了声。 漂亮灵动的姑娘,单手举起一个大活人,像是举起一根羽毛一般轻松。 这恐怖的力气,体质稍微弱一点的上前,还真怕被一拳擂死。 放眼整个大盛,能拥有这般大力者,好像唯有那人。 那人也是天生神力,当年驰骋沙场,拥有万夫莫开之势,可惜因为一场意外伤了腿,已经隐退多年。 不过那位出身不凡,又是超品将军,和农女出身的苏秀儿完全扯不上联系。 “苏姑娘!”冬松驾着马车,早在弘文馆门前等着,这会听到吵闹声,跳下车,见到他家小主人正举着个人,不由乐了,隔着距离朝苏秀儿用力挥手。 他家小主人天生神力,敢招惹他家小主子,岂不是都老虎头上捉虱子,找死么! 冬松后背挺得笔直,嘴角噙笑,骄傲的就差翘起尾巴了。 那表情似乎在向每一个看过来的人炫耀,瞧,这就是我家小主子厉害吧。 只是遗憾,暂时不能公布,他家小主子是郡主,长公主之女,才不是什么农妇。 真是一群没有眼光的东西! 苏秀儿也看到了冬松,灵动乌黑的眼眸一动,朝冬松使了个眼色,大声喊道:“冬松,接住了。” “好咧,苏姑娘,尽管扔过来。保证稳稳的!”冬松领悟到苏秀儿的意思,脚步踏出,扎了个结实的马步,拍了拍自己手臂,做出随时准备接物的姿势。 好样的! 他们真是越来越有默契了。 苏秀儿眼睛一弯,笑成月牙状,朝冬松竖起大拇指,手臂一用力,将举起的段诗琪朝着冬松扔了过去。 正如段诗琪所说,这是她入弘文馆进学的第一天,不拿出点强硬手段,那些想把她赶出弘文馆的人,怕是会像苍蝇一样,前仆后继。 就算最终没有被赶出弘文馆,也会被烦死。 光戏弄了温渺渺还不够,不如一次性来个大的,震慑住所有人。 让以后那些还想找她麻烦的人,好好掂量掂量,招惹她的后果是否承担得起。 段诗琪就像是一颗南瓜般,呈直线,从苏秀儿手中脱离,飞向冬松。 整个过程,段诗琪都是保持杀猪般的啊啊啊叫,脸色比鬼还要惨白。 其中只要出现一点小失误,段诗琪就会吧唧掉在地上,摔个头破血流。 周围围观这一幕的人,全都将心脏提了起来。 好在,大家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冬松最后稳稳接住了段诗琪。 对于这一点,苏秀儿觉得没有任何悬念。 冬松年纪小,但从小作为暗卫首领培养,武功高强,半空中接个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挑战。 只是苏秀儿预估了冬松,却没有预估住段诗琪。 段诗琪落在冬松怀里原本好好的,可就在冬松要将段诗琪平放在地面时,发生了意外。 一股骚臭,传了出来。 冬松翕了翕鼻子,看到段诗琪紧贴在腿上的袍子湿了。 偏偏段诗琪还没有缓过来,身体在颤抖抽泣。 冬松只能别过眼去,假装没有看到。 可这个时候钟敏秀已经关心地冲了过来。 她伸手去扶段诗琪,在闻到异味时愣了一下,垂眸看到那湿湿的一团,眸色一闪,恶意出现飞快消失。 钟敏秀大惊失色地叫了起来:“啊,诗琪,你怎么尿裤子了!” “什么?段诗琪被吓得尿裤子?这也太恶心了吧!” “是啊,胆子真小,丑死了,这以后还怎么见人!” 钟敏秀一声叫喊,所有人都朝着段诗琪屁股看去,顿时议论声起,交头接耳,嘲讽声四起。 “你们你们……我没有……” 段诗琪又羞又恼,嗡的一声脑中一根弦断掉了,傻愣了愣地站着,想要辩解,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苏秀儿走下台阶,从马车里面抽出备用的披风,披在段诗琪的身上。 段诗琪找她麻烦,吓唬回去,你来我往很合理。 可是让女子当众吓尿,被人指指点点,手段略低劣。 生存不易,尤其是对女子尤为苛刻的时代。 苏秀儿冷眼扫向还在嘲笑的众人:“看什么看?谁规定人不能胆子小?谁觉得自己胆子大,走出来让我抛着玩一下,看会不会尿裤子!难道你们小时候没有尿过裤子?” 真牛啊! 人都是用来抛着玩的。 苏秀儿杀猪多,真板着张脸,严肃起来戾气横生,确实挺能唬住人。 更重要的是大家不想被当成南瓜抛着玩,瞬间那嘲笑的声音消弭了下去。 苏秀儿才平息了嘲讽声,这边段诗琪就不领情,满怀恨意地瞪了苏秀儿一眼,哭奔着离开:“苏秀儿,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嘿,这人属狗的吗?你刚替她化解了难堪,她反倒记恨上。先撩者贱,如果不是她先来找麻烦,会被吓尿吗?”冬松双手抱胸,很是看段诗琪不顺眼。 苏秀儿提着书箱,拎着袍角上了马车:“管她呢,我帮她,只因为她是女子,又不需要她感谢。冬松,快走吧。这个时辰还能赶上接小宝和顺哥儿!” 早晨出门赶时间,都没有送儿子去私塾,晚上接儿子一起下学,顺带和儿子谈谈心, 儿子才认了亲,心中必定还有落差感。 私塾门前。 冬松驾着车,载苏秀儿到的时候,只看到顺哥儿拎着个书箱,着急在门口走来走去。 “顺哥儿?”苏秀儿跳下马车,来到顺哥儿面前。 顺哥儿一见苏秀儿就像是见到了主心骨,因为太着急,迎过来时候跌跌撞撞的,眼泪都要滚落出来了。 “秀姨,出事了,小宝不见了。下学的时候我突然肚子疼,就先去茅厕了。小宝说好在门口等我的,我一出来就不见人了,我以为他回私塾里面了,又转回去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人。” “有多久了?”苏秀儿目光一寒,顿时心中一慌。 顺哥儿想了想,带着哭音回答道:“我上茅厕半刻钟,在这里等了半刻钟,有两刻钟了。” 两刻钟的时间,如果遇到拍花子的,抱着就走,这会都要出城门了。 苏秀儿脸有焦色,顿时开始着急。 冬松将手放到嘴边,吹了个独特的口哨,顿时那边被安排保护小宝的暗卫从暗处走了出来。 那暗卫一脸迷茫,说看到小宝也去茅厕了。 他还以为顺哥儿在这等了一刻钟是在等小宝,正想要过来询问,小宝为何还没有出来。 这暗卫听到小宝不见,顿时也慌了。暗中保护小宝,这是他的第一个任务,以为这是一件简单活儿,没想到就搞砸了。 冬松发怒,要惩罚那暗卫,被苏秀儿拦住了。 苏秀儿冷静地做着最为稳妥的安排。 “小宝不可能无缘无故不见,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冬松我们兵分三路,你亲自去武平侯府那边问问,有没有派人来接小宝,府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你……”说着,她又看向那自责的暗卫:“你就将顺哥儿安全护送回鲜豚居,将这件事告诉给我娘,让她带着酒楼中,有时间的人都出来寻小宝。我就围着这私塾附近,一路向周围找过去!” “好。”冬松和那暗卫都没有意见。 临走前,冬松给了苏秀儿一个拇指大小的信号筒,这是长公主府传递消息时,独特的信号弹。 苏秀儿将信号弹收了起来,又蹲下,温温地摸了摸顺哥儿的小脑袋。 “不要怕,秀姨会将小宝安全带回来的,你先和这个哥哥回去,吃饭写功课,你已经很棒了!” 顺哥儿刚和许小蛾来酒楼的时候,那性子是真的讨人嫌,但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改造,俨然脱胎换骨。 做得好的地方,就要表扬肯定。 孩子这么小,容易吓破胆。 “嗯,秀姨,下次我一定会看好小宝!”顺哥儿愧疚地咬紧了唇瓣。 穿过一道街,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苏小宝皱着小眉头停下了脚步。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第133章 父爱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穿着暗黑色袍子,一张脸与小宝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有半边脸,有一道暗红色划痕的珍姐儿幽幽转过头来。 小小年纪,像是幽灵般阴森恐怖。 可她脱口而出的声音又是那般的稚嫩,奶呼呼的。 “哥哥,我是你双胞胎妹妹呀,你不是答应,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的吗?” 血缘亲情的确有一股子神奇。 苏小宝与珍姐儿第一次见面时,他看到妹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划痕,就生出疼惜。 妹妹说特意找过来,想和他找个地方单独说说话。 他就鬼使神差,什么也没有想,跟着妹妹一起出来了。 从最开始见到亲生妹妹的激动,到慢慢地回归平静,他终于意识到不妥。 苏小宝往身后看了一眼,扫视着这条自己全然陌生的街道,退缩地咽了咽口水。 “要不改天吧,顺哥哥找不到我会着急。还有娘、外祖母,她们一定等着我回去用晚膳。要不你和我一起回鲜豚居用晚膳吧!娘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是你娘,不是我娘!” 没曾想,他一句话激怒了珍姐儿。 珍姐儿突然面容狰狞地大叫起来,把小小的他吓了一跳。 虽然害怕,想到面前的人,是他同年同月生的妹妹,又克制住心里的异样。 苏小宝伸手拉住了小姑娘的手:“妹妹,你愿意,我娘也可以是你娘。娘虽然力气大,可她不打小孩子。她可好了,你相信我……” “我才不信,她把我拎起来,还要大灰狼吃了我!”可惜苏秀儿种下的因,结下了果。苏小宝一提到苏秀儿,珍姐儿就哆嗦了下,然后更加反抗。 “我不要她做我娘!她只是来了一趟我家,就让祖厌恶我,害得母亲被抓,父亲也对着我唉声叹气。父亲还要娶她,我讨厌她!” 苏小宝被珍姐儿突然大声吓了一跳,扭头就走。 可小姑娘的动作比他更快,那只小小的手拽住他的衣角,对同样小小的他来说就像是烙铁一样,挣扎不开。 珍姐儿执拗地道:“都怪你和你娘,害母亲被抓。我要带你去把我母亲换回来!” 小男孩和小姑娘你来我往,拉扯一会儿,小姑娘落了下风。 小姑娘扭头大喊:“奶娘,快来帮忙!” 喊声落下,一个身材肥胖的妇人就带着一个身材瘦小、贼眉鼠眼的男人,从街角走了出来。 那男人过来,一把抱起小宝就走,眼见小宝张口要叫,一记手刀麻利地将人打晕。 四人上了一辆停在街角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珍姐儿攥着胖妇人的衣角:“奶娘,我听你的,把人给骗过了,你会带我们去找母亲吧。” 妇人看向珍姐儿的目光满是柔和:“小姐放心,奶娘说话算话。这就带你去找夫人,用这祸害将夫人换回来,这样咱们侯府就能恢复原样。你乖乖看好了这祸害,奶娘先出去和你祥叔说几句话。” “好!”珍姐儿应声,竟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 胖妇人只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撩帘子出了马车,与坐在车头的男人交换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 “珍姐儿手里值钱的东西,都骗过来了。现在出城,把他们交给拍花子的,我们就能回老家!” “嗯,抓紧时间了。就怕侯府和鲜豚居那边发现人不见了,找过来!”叫祥子的男人说着,眼底闪过一抹狠色。 “不过富贵险中求,有了这小丫头身上的银子,再加上卖了这两孩子的银子,够我们富贵半生了。” 胖妇人翠玉点了点头,不敢耽搁地退回马车里面。 翠玉是谢芳菲安排给珍姐儿的奶娘。 自从谢芳菲出事,府中谢芳菲的人全部被发卖,翠玉因为没有签身契,又是珍姐儿身边照顾惯了的,侯夫人怕将她赶走,珍姐儿闹得更凶,就暂时没有处置。 这对翠玉来说,就是头上要落下,暂时还没有落下的刀,当然要为自己找出路。 珍姐儿这孩子真是从根里就被惯坏了,可偏偏又重情。 侯夫人直白说了谢芳菲不是个好的,故意养坏她,还买凶杀害她双胞胎哥哥。 可她就是认死理,不管谢芳菲好不好,就认谢芳菲这个母亲。 脸划破了,没有证据,小姑娘就是不信。 每日吵着要母亲,今日偷听到侯夫人说话,得知父亲为了苏秀儿去庙里求佛,更是崩溃发火。 翠玉男人欠了赌债,是从乡下躲债来的京城。 为了银子,也为了以后的生活,男人就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让翠玉骗珍姐儿,是因为小宝,谢芳菲才被抓流放,只要带上小宝就能将谢芳菲换回来。 小姑娘再跋扈蛮横也还年幼,最依赖的奶娘一说,就信了,卷了自己的私房钱让奶娘将她偷带了出来,又成功骗到了疼惜妹妹的小宝。 可翠玉和她男人只是想拿走珍姐儿的钱财,顺便再把兄妹俩卖了。 这是要吃了肉,把骨头渣一起嚼巴咽了。 苏秀儿沿着痕迹,边问边找,终于问到路人。 小宝和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走了,这算是落了一半的地。 然而,还没喘口气,又听到一个小乞丐说,看到苏小宝被一个瘦猴子似的男人打晕抱上马车,和一个胖妇人一起往城门去了,她的这颗心就又狠狠提了起来。 苏秀儿给了小乞丐一锭银子,让其分别给侯府和鲜豚居送信,自己就先往城门口追去了。 夕阳彻底隐退,天色开始暗沉。 京城渡口,从清晨就出发的沈回和夜九,终于等得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一条大船靠了岸。 坐在大石头上,快要睡过去的夜九,一瞬间清醒,站了起来踢踢腿,伸伸手,活动筋骨,夸张说道。 “来了,来了,世子爷,王爷肯定在这条船上。王爷要是再不来,属下就要成为望夫石了!” 沈回双目闭合,靠坐在大树上,脑中还是苏秀儿谁也也选,登上马车离去的画面,闻言睁开眼,淡冷如雪的扫了眼夜九,薄薄的唇却是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仿佛在说,不会用词,可以不用! 嗖的一声响,一枚暗器冷不防的从侧面打了过来,树叶浮动,带着凌厉杀气。 沈回头一偏,暗器擦着耳边而过。 又是嗖嗖两声,暗器接连打了过来,沈回有力的腰往后一翻,轻松从大树上下来,来回几个闪身,全部将暗器躲了过去。 堪堪稳住身形,一把闪着寒光的剑,就直击门面而来。 沈回抽出软剑,与那蒙面身穿银灰色衣袍的男人对上。 男人剑势如虹,每一招,招招刁钻凌厉,专击薄弱处,像是要人命。 你来我往,打了数个回合,都没有分出胜负,沈回漆黑的眼眸闪过一抹无奈。 他竟然搁下剑,放弃了抵抗,修长脖颈就那么暴露出,透着淡淡的死感。 “父王,要不您直接来!” 这句话一落,蒙面男人就收了剑,扯下脸上面巾,露出一张刚毅成熟的俊脸。 他重重啪的一声,手掌拍在沈回脑门上,豪爽地骂道:“臭小子,战场无父子!” 夜九这会也被一个蒙面人压着打在地上,爬不起来,见到沈回这边摘了面巾。 他痛苦地哀嚎一声,也丢开了剑,更是顺势打了个滚。 “唉哟,我的王爷,能不能下次只测世子的武功啊,小的身体弱不经打。夏叔啊,下次能不能轻点,好痛。” 拿剑指着他的蒙面男人,扯下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憨厚的脸,宠溺地笑骂:“混小子,别耍无赖,你的责任是保护世子,武功不提高,如何保护?” “这次回京,但凡你的武功再高一点,也不会让世子受伤。” “呵呵!”说到这个,夜九就不好意的摸了摸鼻子,一个燕子打挺,翻身从地上弹跳起来,给自己找借口的小声嘀咕。 “如果不是世子受伤,世子怎么会被郡主捡回去?又怎么会遇到长公主呢!” 这么一说,夜九觉得自己没有过,反而有功了,那腰杆子不由挺得更加笔直。 “臭小子!”东靖王侍卫长夏季一踢腿,踹在夜九屁股上,收剑看向了自家主子。 一得知长公主的消息,自家王爷可是立即安排了手头事务,一路累坏了七匹马,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京城。 东靖王沈临拍了拍沈回的胳膊、身板,检查儿子身体的确已经好利索后收了剑。 他明显也听到了夜九的嘀咕,但没有接话,只是迫不及地道:“先进城再说!” 沈回收了剑。 他的剑刚一收,一股凌厉的气势又朝着自己门面袭击而来。 只见说要进城的父亲手中剑突然刺出,不管他死活的偷袭而来。 好在他早有准备,根本就没有信父亲的话。 一出剑,将攻势拦下。 父亲总是出其不备,随时随地考校他的武艺、反应能力、应敌能力。 有时候他在睡觉,突然就有一把剑刺了出来,有时候在用饭,有的时候在上……茅厕。 父爱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呈现,多到数不胜数。 否则也无法解释,本该现在还在船上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大概就是故意找了个地方,偷偷摸摸地登陆,为了对他进行偷袭。 他若是还没有防备,大概就真栽了。 “不错,警惕能力有所提高!”沈临见儿子抵抗住了自己一击,总算欣慰地收了剑。 趁着这个时间,夏季已经将东靖王从北境带回来的人,全召集了过来。 都是东靖王的精锐,不多,加上东靖王,也就六人。 一行八人骑马往京城而去。 一路策马未停,只为了见那心心念念的人。 然而骑出一段距离,突然风声鹤唳,周围树木晃动,跳出十几个黑衣蒙面高手。 “王爷,又来啊!是不是太频繁了。”夜九勒停缰绳,苦着脸喊道。 “你看本王像是这么闲吗,这是真正的杀手!”东靖王瞥了眼夜九,率先飞身而起,弃马迎敌。 一剑劈开,有开山劈海之势。 苏秀儿紧赶慢赶,沿着马车轨迹追逐而来,青布马车一晃而过。 突然撞见满目肃杀的一幕,刀光剑影,吓都吓死人。 她只能一个闪身,还算麻利地先藏进草丛。 第134章 是爱慕者,也是你爹 噗—— 一个黑衣蒙面杀手,倒飞到她的面前。 男人没有死透,捂着胸口和她大眼瞪小眼。 要不要这么倒霉,苏秀儿心里爆粗口,猫着腰想要换个地方藏身,余光就瞥见一抹颀长的身影闪飞而来,长剑落下,将黑衣蒙面男人一剑贯穿。 黑衣蒙面男人,还没有来得及找苏秀儿麻烦,就这样被送上了西天! 苏秀儿成功改成和沈回大眼瞪向小眼,沈回长剑染血,衣袍也沾染了不少血迹,可那张令人惊艳的脸始终是淡淡的,像是白雪一样,没有一丝波澜情绪。 每次遇到沈回,这家伙不是在受伤,就是在杀人,或者是在被人追杀。 还说是哪个倒霉蛋,被人包饺子伏击了,没想到这倒霉蛋就是沈回! 苏秀儿咧出雪白整齐的门牙,抬手正要和男人打招呼。 男人那染血的食指便虚放在唇上,温温地做了个噤声手势。 她矮身藏了回去,只见男人明明在看着她,可偏偏后背像是长了眼睛。 他根本没有回头,手中剑轻放离手而去,铎的一声,将那举剑朝他偷袭而来的蒙面黑衣男人牢牢钉在了树干上。 然后他一个凌空翻身,姿势顺畅帅气地将长剑拔出,重新加入御敌队伍。 沈冰块这动作有点子好看呢! 苏秀儿双眼亮晶晶,大开眼界。 第一次看沈回打架,发现和自己只会大力举人、扔人相比,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连打人都这般好看,真不愧是沈冰块啊,真赏欣悦目。 再转移视线,发现除了沈回打架杀人姿势优美之外,夜九打架就略蛮干,和自己套路相似,逮住个弱的就下死手,一直将人打到没有还手之力为止。 再来,就是全场武力值最强的那个帅大叔,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尽显王者气势。 同时围攻他人也最多。 可以看出,这些黑衣蒙面杀手就是冲这位帅大叔来的。 沈回一行才八人,这蒙面人是他们的两倍之多,即便沈回他们几人武功高强,应付起来也略显吃力。 苏秀儿灵动的眼珠子转动,没有按照沈回示意的继续藏好,而是猫着腰从路边搬起一块比拳头大一点的石头。 无论是沈回还是其他人,只要有黑衣蒙面人被打倒在地,她就偷偷溜过去,举起石头将人一石头拍晕,拖进草丛里。 她三观跟着“生熟”走,才不管那么多,沈回帮忙自己良多,是好邻居,也是好朋友。 这些黑衣蒙面人,连面都不敢露,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她自然要帮沈回。 再来,她小九九打得溜。 沈回他们武功高强,帮着他们解决完这些黑衣蒙面人,腾出手来,让沈回带着人帮她去救小宝,怎么都比自己单枪匹马地强! 就这样不需要商量的分工明确,沈回他们负责将人打伤,苏秀儿负责偷袭。 有好几个黑衣蒙面人甚至都没有受伤,只是稍作歇息站着观战,寻找再次围攻的突破口,就莫名其妙的被人从后面拍了脑袋,悄无声息地给拖走了。 打着打着,黑衣蒙面刺客这边,就发现自己的同伴越来越少。 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同伴临阵退缩做了逃兵。 如此一想,心态就崩了,势如山倒,很快由原来的上风变成了劣势。 这种人越打越少,好像有老鼠在偷摸搬食的感觉,沈临他们也发现了。 沈临瞥见了那抹偷偷摸摸拿石头拍人脑袋的纤细身影。 素手执石,一石头下去,那黑衣蒙面人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身体就软趴趴倒在地上,然后被拽住一只腿麻利地拖走。 下手快狠准,娇瘦的身体拖着强壮的男人,就像是拖小鸡崽似的没有压力。 而且这动作做起来超熟练,给他一种做习惯杀人越货的感觉。 这副画面有着强烈熟悉之感,在还是年少的时候,他也曾见过这么一个不讲武德的姑娘。 沈临的唇边就不由勾起一抹怀念的笑,小姑娘虽然偷袭起来不讲武德,可明显是帮着他们这边的,他也就放任没有理会。 除了沈临,沈回也发现了,微微一愣之后,嘴角也浮现一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宠溺笑容。 别小看苏秀儿这种东一石头,西一石头的偷袭的行为,有她的加入,将战斗时长直接缩短一半,也大大减少伤亡。 一剑落下,有四位黑衣蒙面刺客被团团围住。 沈回和夜九分别用剑将四名蒙面刺客的面巾挑开,锋利的剑端,危险地指着他们的脖子,威胁逼问:“说,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 问话刚落,四人对视一眼,一狠心,同时咬碎了藏在牙缝里的毒药。 “喂,你们别……”夜九收剑着急地大喊,可还是晚了,这四人相继倒地,他郁闷地骂了一声:“藏毒了,任何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逼问出来,白忙活一场!” “沈冰块、夜九!”他的话音才落下,就见身后浓密的草丛中站起来一个明媚少女。 少女热情爽快地朝他挥舞双手,似听到了他的话,故意一脚踏开身前半人多高的杂草。 草叶纷飞中,一排黑衣人像摆萝卜似的躺得整齐。 她笑嘻嘻地道:“应该不算白忙活一场,他们全都被我砸晕过去了。你看看要怎么样,才能把他们身上的毒搜走。等搜走毒,再把他们弄醒,我想应该能逼问出你们需要的信息!” 夜九顿时双眼一亮,嘴巴张大能吞下颗鸡蛋,跑过去亲自看了看那些被苏秀儿砸晕的黑衣蒙面人,不可思议地道。 “苏姑娘,这些人都是你偷偷砸晕拖过来的?” 苏秀儿尴尬一笑:“我力气确实比较大!” 这何止是力气大,简直天生神力! “主子,我说怎么人越打越少,越来是有只大耗子!”夏季憨厚一笑,将手里的剑收进了剑鞘中。 沈回沉稳深不可测的眸子也在打量着苏秀儿,停顿数息之后,不吝啬地大声赞叹:“不错,还是一只机灵的大耗子!” “哈哈,谁说不是呢,我说怎么这一战打得这么轻松,原来是有只耗子帮忙。”其他人也纷纷露出笑意。 沈回清秀冷薄的脸上浮现起温温的笑。 苏秀儿的出现,对沈回这边的人来说是意外之喜,可对这些刺客来说,就是最扎心的一刀。 已经咬碎毒药倒在地上,濒死之际的四名刺客,听到这些对话,纷纷将怨毒的目光投向了苏秀儿。 他们谨慎的刺杀计划,就这样毁在了一个看起来,没有多大杀伤力的柔弱女子手里。 不,不是柔弱女子,分明是力拔姝! 他们真是死的冤枉,如此一想,更是死前又气得喷出一口浓血,才闭上眼睛含恨西去! 苏秀儿被沈临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夸得不好意思了,白嫩的脸上浮现一抹绯红。 以前在桃林村,见过她大力杀猪的人,都说她是悍妇。 小孩子们躲着她,同龄的姑娘怕她。 有长舌妇隐晦劝她要斯文,她都当作放屁。 她虽然内心强大,根本不在乎他人看法,可谁又不喜欢听到赞叹认同的声音呢! 苏秀儿原本因为沈回,对沈临他们有好感,这会更是对沈临他们好感加倍。 “哈哈,让大家见笑了!”苏秀儿爽朗地摆了摆手。 沈回温温笑意未曾消失,侧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正式介绍。 “父亲,这位就是信上和您提起过的苏姑娘,苏秀儿。也是长公主的女儿,她……究竟是不是姐姐!”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 毕竟长公主的回京,就是苏寡妇的事,还没有对外正式宣布,他这做小辈的自是没有资格告诉苏秀儿真相。 同时在说这句话时,指尖微蜷,可见紧张。 沈临闻言目光再落在了苏秀儿的身上,仔细打量过后,大踏步,豪爽地朝着少女走了过去,更是夸张的围着少女转了一圈又一圈,边转边道。 “像、像、像,真是太像了,难怪我一看到你,就觉得格外亲切顺眼!” “大叔,什么意思,你也认识我娘?” 苏秀儿最近被春桃、皇上、皇后外加武平侯夫人这一系列人搞得,已经对某些事情有了免疫力。 一见沈临话中有话的模样,顿时心中便有了数。 不过,要问有没有差别,还是有那么一点的。 以前在春桃、皇上……他们相继表示和她娘认识熟悉的时候,她是略微激动紧张的。 现在嘛,可能是习惯成自然。 她心中已经毫无波澜。 苏秀儿笑了笑:“难道我娘也是你的恩人,我娘究竟又是怎么救了你?” 沈回也来了苏秀儿的身边,拉了激动的父亲一把,和苏秀儿并排而站,像是无声地守护着少女,给少女足够的安全感。 “苏姑娘,这位是我父亲。他和令堂相熟,但不是恩人与被施恩者的关系。而是……” 说着,看向了父亲。 沈临点头,敢作敢当,朗声道:“没有错,我叫沈临,是你娘的爱慕者,也是……你爹!” 第135章 当郡主,京城横着走 什么!! 苏秀儿眼睛睁圆,身体晃了晃,听到爱慕者三个字,她还能毫无波澜,可等听到爹这个字时,就不淡定了。 如果真照眼前帅大叔的说法,自己岂不是和沈回是兄妹。 这也太诡异。 如果她和沈回真是姐弟,娘为何连只言片词都没有透露。 这下轮到苏秀儿围着沈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沈临双手叉腰,大大方方地让苏秀儿打量,甚至看向苏秀儿的目光中透着慈祥。 这边,沈回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随即变成了高兴,似乎很高兴有了一位姐姐。 这位姐姐本来就是他早就认定,要纳入羽翼之下的,现在事情有了结论,终于不需要再无止境的猜测。 夜九则是瞪圆了眼,朝自家王爷投去敬佩的目光。 天老爷,他们家王爷真优秀,越来他才是最棒的男人,竟能抱得长公主这个美人归。 夏季的表情对比夜九和沈回这两个年轻人的高兴和激动,就要复杂多了。 他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身为主子的侍卫长,长年累月跟在主子身边,怎么就不知道自己主子和长公主有过一段?主子不是对长公主一直都是单相思吗?难道期间发生了他所不知道的故事? 他疑惑地再次看向了自家主子。 沈临站得笔直,在苏秀儿围着他转第四圈的时候,轻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亲切地喊道。 “哈哈!闺女,看出点什么来了吗?是不是觉得爹长得特别帅!和你有几分相似?对不起啊闺女,这么些年没有陪在你和你娘身边,以后爹会补偿你们!” 苏秀儿停住了脚步,单手抱胸托腮,眯着眼思考。 眼前帅大叔一出口,有一股和她娘一样不靠谱的味道。 她娘已经够不靠谱了,难道给她找的爹还能一样不靠谱! 苏秀儿觉得这样不合理,都说性格互补,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找夫君也是同样的道理。 例如她自己比较糙,不想找和她同样糙的,否则也不会招魏明泽做上门夫婿。 如此一来,苏秀儿对沈临的身份就有了保留意见。 她一撇嘴:“你是我爹?我怎么没有听我娘提起过。既然你是我爹,那为何这些年都没有陪在我们身边啊。” “我娘还说我爹早死了,她就是个寡妇。你现在说是我爹就是啊,我凭什么信你!” 沈临笑得像只大尾巴狼,亲亲热热稀罕地喊。 “闺女啊,我们大人的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你娘没有提起我,肯定是她的不是,我回头找她好好谈。” “至于我没有在你们身边,是爹的不对,但爹在北境边关任职,有自己的责任!” “哦?在边头任职,那你是什么身份啊!”苏秀儿眉头一挑。 沈临发现苏秀儿的试探,沈回的信上只说鸾凤不愿意回归长公主的身份,没有说,要隐藏自己的身份。 想要女儿认爹,当然需要把自己建设得越强大越好。 沈临像是只狐狸,引诱地道:“闺女啊,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东靖王沈临。正巧我就是,你认我作爹,你以后就是郡主!” 沈临算盘打得精妙,苏秀儿也不傻。 帅大叔想要钓她这条鱼,她岂会不知。 可她像是为了利益出卖娘的人吗?显然不是。 只是那不靠谱的娘是真的再次刷新她的认知了,连王爷都哄着骗着当她爹。 爹不能乱认,可伸在面前的大粗腿,有抱白不抱。 还要在京城立足,背靠大树好乘凉。 苏秀儿眯眯笑:“东靖王,认爹做郡主这事好说,只要我娘点头,她让我叫爹,我立即磕头。” “不过我听说您老是有王妃的吧,我娘总不能做外室。所以这事,还是您和我娘商量过后再说。” 这么一说,苏秀儿突然就觉得,东靖王可能真是她爹了。 当年东靖王和沈回母亲有了感情,辜负了她娘,她娘受了情伤远走桃林村,从此对外自称寡妇。 这样才能解释,她娘不愿意提及东靖王,和这京城的一切了。 不行,突然觉得自己窥见了真相,好心疼她娘。 要是真这样,这爹可太不地道了! 苏秀儿狠狠瞪了沈临一眼。 沈临被瞪得莫名其妙,突然就不理解,展现自己的实力,闺女怎么还不待见了。 难道东靖王这身份还不高吗,有他在,这京城可以横着走。 沈临刚要讨好闺女,就见少女已经用后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苏秀儿看着沈回,原本觉得沈回极好看,得知沈回可能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突然就觉得沈回连面相都变丑了。 不过,这好像是也上一代的事情,下一代的感情不影响。 而且她还是注重第一感觉,东靖王是她亲生父亲的可能性不高。 苏秀儿心思再次变化,突地咧唇一笑:“沈冰块啊,隐藏很深,我应该叫你沈世子还是沈掌柜啊,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刚刚我是不是帮你杀敌,替你解围了?做人是不是要礼尚往来?” “我家小宝被人绑架了,你们刚刚打斗的时候应该瞧见一辆青布马车了,能不能借你几个人,和我一起去救我家小宝。” 她不是不急着救小宝,而是还没弄清楚沈临他们是什么人,一见面就求救似乎不妥。 而且一上来,沈回就开始介绍,完全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小宝是谁!”东靖王一有机会,连地插嘴,想要和闺女增进感情。 沈回皱紧眉头,没有任何拖沓向东靖王解释了小宝的身份,随即对他父亲道。 “父王,我带夜九还有常青叔、常柏叔去救小宝,您和夏叔押送这些人先回京见……苏姨,到时我们在鲜豚居汇合!” 东靖王沉思了一下,原本日夜兼程就是为了早些回来见苏添娇,都到了京城外,马上就要见心心念念的人了,这个时候反而不急了。 他道:“让你夏叔将人都押回京城,为父和你们一起去救那养外孙。” 说着,更是拉近关系地对苏秀儿慈祥一笑:“乖闺女儿,你放心,为父武功高强,有为父在,为父一定会将外孙给你安安全全救回来!” 苏秀儿总觉得东靖王对她实在过于殷勤,她都表明了,她娘承认他这个爹,她就认爹。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先去求她娘原谅,讨好她做什么?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但她又不傻,有个武功高强的在身边,那救小宝就多了一份保障。 她没有拒绝,点头同意:“那就一起!” 沈回也疑惑地深看了眼他爹。 东靖王避开沈回探究的眼神,一挥身,果断地下令:“兵分两路,行动!” 话落,不愧常泡在军营当中的人,只见所有瞬间行动起来,那被沈回点名的常青、常柏、夜九利落地上了马。 夏季带着人,将那些被砸晕的刺客绑起来,挨个拔了嘴里藏着的毒药。 沈回和东靖王也上了马,只有苏秀儿,她是一路用双腿跑着追踪出来的,现在就她没有马了。 “闺女,我带你!”沈临端坐在马上,笑得像是只大尾巴狼,亲亲切切地朝苏秀儿伸出宽厚的大手。 瞧着那长满厚茧的手掌,苏秀儿脸上浮现出迷茫,以及心动。 从小村子里的人,都有爹,就只有她,一出生就没有见过爹的模样。 虽然那些嘲笑她没爹是野孩子的小娃娃,都被她揍得连他们爹都认不来了,可她还是渴望有个爹能抱抱她。 但她大了,爹想捡现在的,想得美! 苏秀儿一扭头,一只大手就伸出来,有力而可靠地扣在了她纤细的腰上,轻轻一带,她便凌空提起,坐在马上落在了沈回身前。 一股清冷的香松味,将她包裹。 挺好闻。 苏秀儿没心没肺地吸了吸鼻子。 身后坐着的沈回,一张五官淡颜,眉眼清秀的脸微微一怔,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尤如皑皑积雪上落入红梅! 沈临豪迈的骑在马上,将少女和男人的表情收进眼里,微微一愣过后,像是品出了一点什么。 但他没有阻止,反而颇有吾儿终于长大了的成就感! “驾!” 几匹马在路上疾驰,往先前青布马车离开的方向,一路追踪而去。 青布马车停在了一间破旧小院里,祥子跳下马车后,翠玉也从马车里面走出来。 环视四周后,祥子撩开马车帘子,朝着马车内恶狠狠喊道:“下来!” 珍姐儿握着匕首慢吞吞地先走下马车,她看到这破旧的院子,表情当即就是一变,嫌弃地朝着翠玉尖叫。 “奶娘,这院子又破又脏,我不要待,我要去找母亲!” 小宝早就醒过一次,已经被翠玉和祥子轮流威胁过后,又打了一顿,此时已经弄明白缘由。 他也后悔,自己上了妹妹的当,但他也清楚,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一味反抗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老老实实下了马车,就见之前对妹妹还是一味哄着的翠玉,啪的一声,将妹妹抽倒在地。 “小贱蹄子,还敢对我大呼小叫,现在可不是在侯府。再没大没小,我剥了你的皮!” 珍姐儿被打得趔趄,跌坐在地上。 祥子狞笑着,抬起一脚又踢在珍姐儿心窝:“蠢货,实话告诉你,流放的人换不回来。我们根本不是要带你去换你母亲,而是要将你们两个都卖了。” “你脸毁了,连花楼都不要,只能去当下等地粗使婢女。再不懂事,直接就把你杀了,反正卖不了几两碎银。” 第136章 好遗憾啊,不能早点遇到 祥子发泄完,懒得再理会珍姐儿。 如今珍姐儿在他眼里就是被利用完的破烂,留着只是为了榨取最后价值。 这时,从屋内又走出来几名凶神恶煞的汉子,他们之前就认识,一见面熟络地聊了起来。 随后苏小宝被翠玉一把拽到一名汉子面前,好一番评头论足,讨价还价。 “这孩子可是上等货色,细皮嫩肉,还会咬文识字,卖到南方小倌馆,一定能卖出价钱,一百两肯定不亏!” 随着推荐声起,苏小宝就被人擒住下巴,像牲口一样,没有尊重地先检查口鼻,然后是耳朵,嘴巴牙口。 “的确是好货,无一缺陷,不过我最多只能给三十两,要是不愿意,你就把人带回去。”那汉子满意地点头,眯起眼眸,一口论定。 孩子都拐出来了,断不可能再带回去,这时候武平侯府的人怕是早就找疯了,早脱手银子早到手,祥子纠结着,忍痛点头:“行,三十两就三十两。” 说完,瞥了眼踹在地上起不来的珍姐儿,贪婪地问:“那她呢,能给多少?” 那汉子打量着,评估了一下,惋惜地摇了摇头:“同样是上等骨相,可惜脸毁了,难以脱手,你不如带回去。” “娘的,拐都拐出来了,送回去就是自找麻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算了!”祥子晦气地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脸上浮现森寒杀气,转身冲着珍姐儿逼近。 小姑娘小脸惨白,躺在地上的身体狠狠瑟缩了一下。 苏小宝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展开,用同样稚嫩瘦小的身体将小姑娘护在身后,仰着头害怕却又坚定地喊道。 “不许动我妹妹,你要是杀了她,我就绝食或者一头撞死,要你连三十两银子都拿不到!” 苏小宝无疑是聪明的,在一无所有,没有依靠的时候,拿自己当作威胁的筹码。 “嘿,你个小兔崽子。”祥子气乐了,恶狠狠地盯着苏小宝,不信邪地咒骂:“有胆子你就撞,真以为老子是被吓大的。” 祥子阴森森的越走越近,逐渐笼罩在身上的阴影就像是魔鬼张开的血盆大嘴,小宝咽了咽口水,紧张地左右张望。 最后心一沉,真狠心朝着距离最近的一棵两个人才能环抱住的大树,猛地撞了过去。 娘说过,有的时候,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 小宝跑起来像是一颗小炮弹,不像是装的,真像是寻死,到手的鸭子不能飞了! 祥子大骂一声,顿时急了,也飞奔去抓小宝。 小宝小身板还是没有跑过祥子,在额头快要碰到大树的时候,被一把拎了起来,左右开弓啪啪狠扇了两巴掌扔在了地上:“小贱种,敢跟老子横,老子打死你!” 小小的人,之前就已经被打过一顿,这会两巴掌也没有留任何力道。 他脸颊顿时被打得肿起,扔在地上,像是快要死的奶狗。 眼见出气多进气少,可他还在挂念地喊:“别动我妹妹,否则我也不活了!你拦我一次,不可能次次都能拦住。” 小小年纪没想到就狡猾得像是条泥鳅,一时间还真被拿捏住了。 货都没了,还怎么挣钱! 祥子打得手掌都疼了,气得直喘粗气。 珍姐儿望着地上,因为拼死护她,被打得半死的小宝,那张有着划痕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 她呆愣愣地盯着,有些不理解,当瞧见从小宝嘴角溢出来的血丝时,阴森的眼神越发变得阴森。 她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爬起来的,攥紧那把一直没有离过手的匕首,朝着那祥子就狠狠刺了过去。 不过够高,气力也不够,只是扎进了祥子肚子上一点肉,就被祥子正面打了一拳,又被翠玉薅住头发,狠狠扯摔在了地上。 这次珍姐儿是真的动弹不起来了,她眼神飘忽,望着头顶,看到了星星闪烁:“母亲……” 她看到谢芳菲,可是很快祖母的脸又出现了,祖母告诉她,谢芳菲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对她的好都是伪装,只是想要毁了她。 可是……除了谢芳菲,她从未见过自己亲生母亲啊。 那时周围的人明明都告诉她,谢芳菲对她好,她要像孝敬亲生母亲一样,孝顺谢芳菲。 “母亲……” 珍姐儿鼻头发酸,感觉肚子疼得厉害。 “妹妹……”就在她眼神变得越发恍惚的时候,苏小宝又冲过来,小小的身体护在了她的身上。 被刺痛的祥子是对珍姐儿真的起了杀心,他提起脚冲了过来,看到又挡在珍姐儿身上的苏小宝,连带着想将苏小宝一起杀了,最后被那几个汉子拦住。 “把这小猪崽杀了,你还怎么赚钱?这小姑娘一两银子我也一并要了,要是死了,你一个铜板都别想得到!” 小宝和珍姐儿浑身是血的被扔进了地窖里,被关在里面的,还有六七个和他们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应该也是被拐来,准备卖出去的。 身体落地,珍姐儿比苏小宝还要伤得重,这样看起来,就是两个小苦瓜。 苏小宝不愧是哥哥,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将昏死过去的妹妹揽入怀里,轻轻摇晃叫喊:“妹妹,快醒醒,别睡啊,我是哥哥啊!” “哥哥……”珍姐儿嘴角溢着血,眼睛睁开一条缝,痛苦又不理解地问:“我害你被拐,你不怪我,还认我吗?”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苏小宝沾着血腥的脸颊上滚落。 他抱着她的双手在颤抖,直白的感觉妹妹生命力在消散,所以特别想要妹妹听到的喊道。 “我不怪你,当然认你。你是和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妹妹啊!娘说过,血缘亲情不可分割。我们还小,做错事情可怕,可怕的是不改。你是我妹妹,你肯定会改的。” “哥哥……真好……原来我还有个哥哥……”苏小宝发自肺腑的话,将珍姐儿打动。 小姑娘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瞳里挤出泪花,之前的阴森扭曲不过见,像是得到救赎变得柔软起来。 “只是好遗憾啊……不能早点遇到哥哥……” 小姑娘眼皮又重新落下了。 苏小宝蓦地用力抱紧妹妹,害怕地喃喃:“妹妹,你别睡,娘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娘可厉害了,以后让她也做你的娘好不好!” 一对血糊糊的兄妹,在地窖里相互依偎,看起来实在太可怜,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孩子们,都相续有了动作。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布条,怯生生地递到小宝手。 另一个男孩则往墙角缩了缩,却悄悄把旁边的稻草往他们这边扒了扒。 林间小道,所有人勒马停止前进。 那叫常青的侍卫,是个探路好手,他沿着马车印带着大家一路探查到了这里,这时看到前面有烛光,怕靠得太近打草惊蛇,随都原地停了下来。 沈回衣角翻飞,大长腿一迈,先跳下马,转身回头温温地朝苏秀儿伸出大手。 以她的身手,下马对她来说小事一桩,根本不需要人扶,苏秀儿不矫情的从马上跳下,为了不让沈回尴尬的虚虚在他掌心一拍。 也不知道为何,余光只是往亮着烛火的地方看了一眼。 突然胸口没由来的一窒同,透不过气,双腿一软,人就像是一刹那身体失去了自我调节,往地上倒去。 预料中的痛没有袭来,反而又吃了满嘴的清松冷香,她的唇磕到了沈回结实硬朗的胸膛。 是沈回把她捞入了怀中! 苏秀儿抬头,与男人四目相对,男人打下的睫毛长而浓密,眼瞳漆黑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突然将她网罩住,给她一种错觉。 沈回的眼里只有她。 沈回呼吸不由得变得深重,雪中红梅里的红梅越来越多,快要蔓延到耳后根。 两颗心扑通扑通,同时跳动。 “闺女,你不是拖刺客像拖小鸡崽子似的吗?怎么下个地还往弟弟怀里撞。是不是学为父,随时随地训练弟弟的反应能力呢?弟弟身体强壮,保护你不是问题。” 一个声音突然钻了进来,沈临那张刚毅的脸,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插在他们中间。 苏秀儿就将感觉沈回放在她腰间的双手一用力,将她给拉离出了怀抱。 眼前男人视她为洪水猛兽一般,突地退离一大步,侧着半个身子对着她。 就很莫名其妙! 不是认定他们是姐弟吗?男女有别,也不需要这么大反应! 苏秀儿瞪了沈临一眼,捂着胸口:“是真的心里突然透不过气,我觉得小宝现在的情况肯定很糟糕!” “有人来了!”正说着,突然常青耳朵动了动,立即侧头禀报。 已经是晚上,这个时辰除了他们跟踪人贩子而来,还有可能是绑小宝的同伙,大家一时间全都变得警惕。 沈临做了几个行军手势,大家就一齐牵马钻进了林子里,动作利落干脆。 沈回牵住苏秀儿的袖子,一路带着她。 她也没有拖大家后腿,甚至动作和夜九相比都丝毫不差。 有的人天生就是行军打仗的好胚子,苏秀儿便是如此。 第137章 暗中使坏,我身上都是你的味道 大家屏住呼吸往外看,就见他们才藏好的这会工夫,就有一队人马往这边而来。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脸焦灼,沉着张脸的宁硕辞和冬松。 宁硕辞应该是冬松上门后,又接到苏秀儿让小乞丐报的信,所以才一路从城门追了出来,否则也不可能会来的这般快。 苏秀儿一群人交换眼神后,走了出去。 冬松端坐在马上,打量着苏秀儿,见苏秀儿没有受伤,长长吐出口气。 他还没有下马,就见宁硕辞比他动作更快,几乎是一跃跳下马,双手就抓住了苏秀儿的臂膀,目光炙热关切。 “苏掌柜,你没有事真是太好了。我们刚刚一路找来,看到十里坡那边有打斗痕迹,还以为你出事了。” 如此看来,宁硕辞他们是没有和夏季押送刺客回京的队伍遇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宁硕辞关心自己,总不好给脸色,苏秀儿淡淡点头:“谢谢宁大人关心。” 只是苏秀儿不给脸色,但宁硕辞的动作,还是让其他人不爽。 沈回锋利的眼神落在宁硕辞的双手之上,寒光闪过,如果目光能凝为实质,怕是双手已断。 冬松追上来,直白的将宁硕辞抓着苏秀儿臂膀的双手扯开:“宁大人,有没有人告诉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就是!”夜九也来到了苏秀儿的身侧,挑眉道:“我们家小姐,可不是随便能碰的。” 夜九现在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以前但凡他们家世子对苏秀儿表现出一点关心,冬松这只狗就横眉冷目,现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关心了。 “你们家小姐?”冬松发现了语病,满脸疑惑的瞪向夜九。 夜九没有忘记沈回暂时还要隐藏身份一事,得意的双手环胸,高抬着下巴。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们的苏姑娘苏秀儿,是我们家老爷和苏大掌柜的女儿。” 沈临清了清嗓子,好歹是位身份尊贵的王爷,这时竟配合夜九,往前挪了两步,高傲的一抬下巴,以便众人更好的打量他。 这不靠谱的行事风格和苏添娇有得一拼。 宁硕辞意外,瞪大了眼睛,见沈临气度不凡又有些眼熟,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还是端正的行了一礼:“晚辈宁硕辞见过沈叔叔!” “好说,好说!”沈临豪迈的一巴掌拍在宁硕辞的肩膀上,特意使用了内力,让他的双腿颤了颤,身体往下沉了沉。 宁硕辞险些招架不住。 沈临手一伸又将自家儿子拽过来,推了一把和苏秀儿站在了一起。 男俊女美并排而站果然顺眼多了。 心里喜滋滋,面上表情一收,上位者统领全局的气势一放,直接命令。 “好了,废话少说,既然都是来救人的,那就不要再耽误时间。回儿你带秀儿一起先去前面点着烛火的院子探探底,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少人?如果人不多,直接将他们包饺子!” “是!”沈回应声。 宁硕辞伸手拦了过来,皱着眉头道:“我带两个人和你们一起,小宝和珍姐儿是我的孩子,我实在着急!” 冬松原本就看宁硕辞不爽,这时白眼一翻,直接开怒。 “现在知道着急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如果不是你这个父亲失责,早年间小宝岂会走丢?明知道家中才发生变故,小姑娘需要额外照顾,都不陪在身边?很忙吗?再忙有女儿重要?” 宁硕辞被怼的噎了噎。 “冬松,言过了。”夜九笑道:“宁大人要送我们家小姐进学。” 冬松领悟到了,用力点头:“是啊,我们家苏姑娘缺他送呢!” 夜九、冬松你来我往,宁硕辞脸色一阵黑一阵紫。 沈回冷冷淡淡地收了尾:“行了,宁大人也不易。宁大人,你会武功?这么多人去了,不了解对方情况,打草惊蛇,你能保证小宝和令媛安然无恙?” 宁硕辞被接连发问,问的哑口无言,脸色比方才还要差。 苏秀儿是看出来了,沈回看似在斥责夜九和冬松,实则是暗暗使坏。 她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沈回,这样的一个沈回。 沈回发现苏秀儿在看自己,冷白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腼腆,耳尖也染上红,粉嫩的颜色像是透明了。 沈冰块最近好像变得像小姑娘似的,动不动脸红。苏秀儿眨了眨眼,还没有等她弄清楚缘由,腰间就伸过了一只手。 那只手牢牢扣住她的腰,然后轻松带着她飞离了地面。 他们一路掠过树梢,如同燕子般纵越而去,速度快得只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 一段时间之后,沈回带着苏秀儿落在了破院屋顶,两人矮身藏下,苏秀儿身上沾满他的清冷松香。 “好香啊,沈回,你用的什么香?我身上都是你的味道了!”苏秀儿好奇的翕了翕小巧的鼻子,扯起自己肩膀上的衣料嗅了嗅。 却不知道,自己此时说的话,做的动作有多暧昧。 了无声息,不自知的勾引才最撩人。 沈回眸色一暗,凸起的喉结滚了几滚。 还没有等他回答,却见那率先撩拨的女人已经转过头去,一脸气愤的盯着院子里,安静停放的那辆青布马车。 “这辆青布马车跟那小乞丐描述的一模一样,在十里坡遇见你们的时候,我看到的也是这辆。小宝一定在这里!” 那亮起的火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点火的人给摁灭了。 沈回温温的轻嗯了声,那声线几不可闻的暗沉。 “你待在这里,我下去摸摸底。” 沈回体贴的交代,身影一晃,像是敏捷的豹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的稳稳落了地,转眼消失不见。 “其实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的!”苏秀儿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个寂寞,那想要说出口的话,也锁在了喉咙里。 不知为何,明明她力大无穷,以前无论去到哪里,只有她照顾他人。 但只要和沈回在一起,她就永远是被照顾的对象。 这种感觉和魏明泽在一起时完全不一样。 真不怪她拿魏明泽和沈回比较,主要是她接触的男人有限。 她比沈回大,本应该是姐姐照顾弟弟。 算了,让你逞回英雄。 苏秀儿撇了撇嘴,正准备趴好,数星星等沈回回来,就见一个胖胖的妇人拿着一个药瓶,骂骂咧咧的往后院井口那边走去。 “死贱蹄子,都出侯府了,还要老娘伺候你。反正爹不疼娘不爱,早死早投生,不是挺好!” 天色太晚,翠玉和祥子就暂时在这里歇下,等明早再离开。 人贩子那边担心苏小宝和珍姐儿伤的太重,死了砸在手里,就让她拿药过去。 翠玉将井盖搬开了,然后往下爬。 苏秀儿眉色不禁动了动。 地窖里。 苏小宝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住翠玉的衣角,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求求您,救救我妹妹吧!她快要活不成了,您带她去找大夫好不好?” 翠玉眯着眼,用手探了探地上脸色苍白小姑娘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快要感觉不到。 她猛地收回手,先是害怕,后是痛快。 以前奴役她的小主子总算要死了! 她无情地撇了撇嘴,将手里的药瓶砸到苏小宝怀里。 “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有大夫?死了那就是她的造化!行了,药给你了。你自己涂抹好,再给她涂涂,也许还能救得回来!” 说罢,就要起身。 也就是她起身,放松警惕的这个当口,苏小宝眸中闪过寒意,小小的人突地蹿起,脑袋直直的往翠玉最脆弱的肚子上撞了过去。 “哎哟”一声,翠玉被撞倒在地上,可她反应也很快,一下子双手像铁钳一样,掐住了小宝的脖子。 “快快……一起杀了她,逃出去!”苏小宝双手双脚不停地挣扎,小脸憋得通红,感觉氧气越来越稀薄,眼珠被掐得凸了出来。即便痛苦,他还是极力煽动其他被拐来的孩子。 这是他们早就商量过的方案,一旦有人进来,就一起反扑,再分散着逃出去。 能逃一个是一个,否则被卖了,也是一个死! “小兔崽子,就你还想逃出去?老娘先要了你的小命!”肚子被撞的生痛,疼痛加愤怒让翠玉下了死手。 就在苏小宝即将咽气的时候,旁边的孩子终于有了动静。 之前主动给小宝递帕子的小姑娘率先冲了过来,张口咬在翠玉的胳膊上,接着就是那给小宝递干草的男孩。 七个孩子一齐扑了上来,他们或掐或咬或抓,苏小宝终于得以自由。 “你们这些小鬼,我弄死你们!”蚁多吞象,翠玉被几个孩子压着,肥胖的身体真的动弹不了,只能痛苦的喘着粗气,放狠话。 她这狠话一出,还真有孩子开始胆怯。 苏小宝剧烈咳嗽几声过后,缓了几口气,对大家道:“别怕,我们已经动手了,现在只要我们先弄死她,她就没有办法再弄死我们!” 地窖里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砸人打人的工具,苏小宝眸色一沉,竟一口咬在了翠玉的颈动脉上。 他要出去! 只有逃出去,才能带妹妹去找大夫救命! 一口咬下,嘴里都是腥臭的铁锈味,这种味道让小宝快要干呕。 但他还是忍住了,下了狠心,越咬越用力。 其中分出一只小手,死死捂住翠玉的嘴,不让她叫出来。 就这样,在大家齐心协力下,数息过后,翠玉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头一歪眼睛瞪大没了气息。 “死了,我们杀人了!” 等人真一死,孩子们才感觉到害怕。 尤其是小宝,身体开始瑟瑟发抖,蹲在一侧一直干呕,似要将心肝肺肾脾都呕吐出来。 他将人给咬死了! 第138章 生死未知,亲爹啊 血,全是血。 那种血液在舌腔里的感觉,就像是有一条细长的虫子,从口腔沿着喉咙进入到胃里,整个肚子在翻江倒海。 小宝真想原地趴下,吐个昏天黑地,可当余光瞥见地上的小姑娘时,他就克服住所有困难,小身体踉跄着跑过来,拼尽全身力气将小姑娘搀扶起来。 可惜他力气实在太小,将小姑娘搀扶起来几次,身体又滑了回去,反复拉扯,可始终没有放弃。 “小宝!” “娘……是娘的声音……” 苏小宝恍惚间好像听到娘亲的声音,以为出现幻听,抬头看,就见从地窖梯绳那边走下来一个人。 苏秀儿瞧见翠玉下了井,许久没有出来,之前那种心悸的感觉就越发强烈,没有再耽误时间,当即没有再选择等沈回,自己猫着腰利落地从屋顶滑了下来。 没想到下到井里,看到的会是儿子满嘴是血的一幕。 而地上昏去的胖妇人,也浑身是血。 “小宝,就是娘,娘来找你了!”苏秀儿几步奔过来,将儿子揽入怀里。 被熟悉温暖的怀抱给抱住,小宝才真实地相信,娘是真的找来了。 苏秀儿还没有来的时候,小宝仅凭一口气,还能强撑着,可一见到自己最亲近的人,撑着他的那口气就散了。 他呜咽一声,软倒在苏秀儿的怀里,指着还在地上不知死活的珍姐儿。 “娘,救妹妹,快救妹妹。” “娘,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呜呜……我把人给咬死了!” 苏秀儿瞧着小宝浑身又是血又是伤,那后怕心悸的模样心疼死了。 她从捡到儿子开始,即便再苦再难,也没有让儿子受过这么多惊吓。 儿子还这般小,就要承担起保护妹妹,杀害坏人后的心理压力,而造成这一切后果的都是宁硕辞。 他但凡照顾好珍姐儿,给珍姐儿多些陪伴和心理安抚,小宝也不会被连累。 宁硕辞真不是一个好的父亲。 苏秀儿这会,对宁硕辞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苏秀儿不顾脏乱,心疼地吻了吻儿子带血的额头,轻声安抚。 “别怕,杀人不是你的错,是她欺负你,她该死。妹妹我也会帮你救,你现在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交给娘好不好?” “好!”小宝快要破碎了,但还是懂事,不让娘担心地点了点头。 可让他睡,他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那种感觉就像是眼皮有千斤重,明明累得快要猝死,可脑袋就是很清楚,无法睡过去。 就是想要看到他们安全逃出去,妹妹得救才能放心。 小宝状态如此之差,苏秀儿实在没有办法扔下小宝,出去搬救兵,问过其他孩子,在得知这破院里只有七八名人贩子后,她一手抱着珍姐儿,一边背着小宝,带着一群孩子出了水井。 她一出水井,就放出了随身携带的信号弹,信号弹如同流星划破天际。 “不好,有人闯进来了!” “快去地窖那边看看。” 嘈杂声响起,一群穷凶极恶的大汉操着棍子围了过来,苏秀儿将孩子往地上一放,正准备摆出打斗的姿势,一道修长帅气的身影就如同神仙降临,飞跃而下。 “你去照顾孩子,这些人交给我!”沈回背虚贴着苏秀儿的背,侧头温声说道。 苏秀儿摇了摇头,极有想法地道:“我们还是一起把这些人解决了,早点和沈叔叔他们汇合,这孩子等不起!” 说着,看了眼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如果不说还活着,怕是让人以为已经死了的珍姐儿。 “好!”沈回点了点头,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这些穷凶极恶的人贩子,到了他的手里和南瓜差不多,他一剑拍飞一个。 苏秀儿没有武功,但她的战斗力也不比沈回差,几乎也是将人举起狠狠摔在地上,一眨眼摔飞一个。 男女二人配合默契,只是男人打人的姿势优美,赏心悦目。女人的姿势粗鲁粗暴血腥。 等沈临他们到的时候,这些人贩子已经被全部解决。 “看来,没有我们什么事了!”沈临踢了踢一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人贩子,甩了甩手。 非常不满意,在自己闺女面前,没有得到表现的机会。 一抬眼,他看到一个偷偷摸摸想要离开的身影,立即飞身而至,一脚踹在那人的肚子上,把那人狠踹到了苏秀儿面前。 这人正是将小宝和珍姐儿拐来的祥子。 他摔在地上一直求饶,但恶有恶报,做了那么多的错事,不可能会饶过他。 沈临咧唇一笑,凑近了邀功:“闺女,你爹还是很用的吧,如果不是你爹在这里,就让这贼人跑了!” 一个统领数十万大军的王爷,真是一点架子也没有。 沈临这副模样,苏秀儿是真的不好再给他脸色看。 她两手一摊,非常好说话地道:“还不错,继续保持,等回了京城,只要我娘说认您,我马上叫爹!” 这等于画了个大饼。 沈临老谋深算,挖坑道:“孩子大了,有自己思想了,有时候也不必那般听话。就算你娘不让你认,你也可以自己先认!” 苏秀儿一挑眉:“怎么,难道您不是我亲爹?” “怎么可能,我是你亲爹,比真金还真!”沈临一挥手,立即否认。 苏秀儿道:“既然是真的,那你急什么,反正跑不掉。” 说话间,沈回已经安排常青去报官,所有的人贩子都已经被绑了起来。 那七名被绑来的小孩子,也全部被带进了屋子里面,暂时安抚住,等衙门来人再核实个人信息,就会各自分送回去。 珍姐儿也被抱进屋内,放在一张木床上,此时正由宁硕辞带来的大夫在检查治疗,小宝和宁硕辞都关切地守在床边。 小姑娘的情况很糟糕,被打的骨头都断了数根,真的就剩下一口气了。 大夫说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活下来,只有过了今晚,如果扛过去了,高热散去了就还能活,否则怕是只能准备后事。 宁硕辞自责的脸部绷紧,红眶通红,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瞧着那模样像是瞬间苍老了数岁。 宁硕辞有些方面确实不够细心,算不得是位合格的父亲,可说他对孩子们又是真的在乎,这就真的很难评价。 苏秀儿幽幽地叹了口气,她的袖子就被牵扯了下,儿子抬着脸,稚嫩的脸上,血迹已经干了,自责说道:“娘,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妹妹,我想留下来陪妹妹!” “我们家小宝已经很棒了!你想留下,那娘就陪你一起留下!”苏秀儿轻轻捏了下小宝的脸。 大夫说,珍姐儿暂时不宜颠簸。 所以留在这里,等渡过危险期,再回京城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而且珍姐儿性子长歪了,都是谢芳菲的错,还这般小,谁也不想她真的就死了。 “闺女,你今晚不回京……呵呵,那爹怎么办?爹表现得这般好,你不去娘面前替爹美言几句?”所有事情安排妥当,沈临笑着对苏秀儿道。 大尾巴狗不装了,跟来救人,刚才的邀功都是围魏救赵曲线战略。 想先拿下她的,再让她替他给娘说好话。 苏秀儿抱着这会终于撑不住睡过去的小宝,抿了抿唇。 小宝此刻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大概是又梦到了,自己将那翠玉活活咬死的画面,小脸露出惊惧之色,不停的喃喃。 “杀人了,我杀人了……不,我不想杀你,你放过我!” 苏秀儿只能抱着小宝温柔地轻轻摇晃,动作娴熟,等小宝情绪安抚下去,才抬头看向沈临:“沈叔叔,我要陪小宝,今晚就不回城了。” 说着,又看向冬松:“冬松,娘那边你可有发信号弹传递信息?” 冬松点了点头:“我们冲进来,发现人贩子全部被制服后,就已经朝京城方向发了信号弹。我们府里特制的信号弹,有几种颜色,我放的是蓝色,就是平安的意思。苏大掌柜看到,必然会明白。” “好。”苏秀儿应了一声,全心全意照顾小宝,不再搭理沈临。 沈临神色不停变化,一转身将沈回招到一侧,大掌一挥拍在沈回的肩膀。 “儿子,我先回城去见你母妃。你留在这里,看着你姐姐,别让那姓宁的借着孩子接近你姐。那姓宁的小子,本王看不上!” 只是听沈临一说,沈回就明白自己父亲嘴里说的母妃,指的是长公主,而非自己亲生母亲。 父亲如此直接在自己面前,关心除母亲以外的女人,沈回没有任何意见,表情一如既往的平和。 他扫了眼宁硕辞后,听话地点了点头:“那我留下。” “嗯。”沈临做事雷厉风行,沈回一点头,他脚步就向外迈,等跨出门槛,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眸色深了深:“你回来这么久,还没有见过你母亲吧。” 沈回没有回答。 沈临道:“你那贪墨案不是已经快收尾了?本王现在也回京了。等本王明日进宫见过皇上,你就和本王回去一趟。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好!”沈回再次听话答应,眉宇间却是微不可察地浮现一抹郁色。 第139章 男人,大可不必这么茶 京城,鲜豚居。 时间退回几个时辰前。 夏荷听从苏添娇的吩咐做了一桌的美味菜肴,那香气十里飘香,一直待在府中,极少来鲜豚居的秋菊也到了。 大家围坐在桂花树下,只等苏秀儿和小宝回来用膳。 许卿就像是背景板,又退回了他原来的地方默默劈柴。 一切场景,美好的就像是一幅画。 就在这时,那名暗卫带着魏顺匆匆赶回来,禀报了小宝失踪一事。 苏添娇虽然担心,但还是镇定地安排冬梅带人去寻。 而她则带着秋菊和春桃、夏荷继续镇守鲜豚居,随时准备接收消息,再做出相应的安排。 也是冬梅离开不足一个时辰,一名小乞丐又上门,带来了苏秀儿给的消息。 小乞丐是先去的武平侯府,再来的鲜豚居,所以宁硕辞才会去得比这边快。 有了准确的消息,苏添娇当即便站了起来:“这侯府的奶娘敢绑我外孙,怕是活腻了,我这就去扒了她的皮!” 她才走出酒楼,余光瞥见许卿一瘸一拐地拎着斧头跟了出来。 苏添娇顿时乐了,格格笑着,半是调侃,半是试探:“你要帮我去打架?你腿脚不便,确定能打得过?” “我有力气。”许卿嗓子像破铜锣,那张黑丑黑丑的脸微抬,认真的模样不似的说谎。 “你有力气,能大过我家闺女?”苏添娇妩媚一笑。 许卿没有回答,就在这时,一辆豪华的马车由远处而来,马车由两匹毛发光亮的大马拖着,车身的四个角往上翘坠着金色铃铛。 叮铃铃…… 叮铃铃…… 声音清脆悦耳,街道上的行人,一见到这阵仗无不将路让开了。 “挺骚包啊!”苏添娇双手环胸撇了撇嘴,就见马车已经朝着她这而来,恰好停在酒楼门口。 马车帘子掀开,温栖梧身穿绯色华袍,墨发用金冠束着,脚踩金云鞋,手执白玉骨扇子从里面昂胸走了出来! 行走的花孔雀啊! 温栖梧这身夸张的装扮骗骗涉世未深的少女还行,自诩已经成熟的苏添娇是完全不吃。 她冷不防撞见温栖梧的模样,原本好奇站着,想先看看来的究竟是何人,这会嘴巴张大,随之晦气的立即合上,扭头就准备上马离开。 “快走快走!”苏添娇嘴里说着,心里更是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百因必有果,她的报应就是在不懂感情的时候,盲目答应了温栖梧的示好。 现在一看到温栖梧这夸张的模样,那就想拍死过去的自己。 许卿扯住了缰绳,斜撇着已经走下马车的温栖梧:“苏大掌柜好像很怕那个人呢,你认识他吗?他是什么人?我都不认识呢!” “许卿啊,你就是后院一个劈柴的,有些人你不需要认识!乖啊。”情况紧急,苏添娇察觉到许卿的语气不对,但没有心情去追究,她从对方手中将缰绳夺了回来,就想立即溜人。 温栖梧是她回到京城后,第二不想见到的人。 少年时的天真,都是脑子里进过的水,化成了多年后想要流下的泪。 温栖梧真的太拿不出手了,人到中年打扮得花里胡哨,说和他有过一段快要开花的感情,丢人! 有些事情,不是想要逃避就真能躲过去,苏添娇不知道,温栖梧就是冲她而来。 更不知道,她的弟媳爱慕着这个中年还开屏的男人! “殿下,真的是你!微臣刚听到你回到京城,还以为听错了。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怎么回到京城,也没有来找微臣?” 温栖梧下马车后,左右观望,眼尖的一眼就发现了准备溜走的女人。 女人即便穿着随意普通,可依旧明媚漂亮,是那种无论站在何处,都不会被人忽视的对象。 而且昔日张扬,眼里容不下沙子的女人,经过岁月的沉淀,身上多了成熟女人才有的独特韵味,更加吸引人。只此一眼,他那颗沉寂许久,已经很少为女人跳动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那就是心动。 一眼万年。 也只有像长公主这样惊艳的女人,才配得上他。 温栖梧嘴角微扬,露出恰当好处的微笑。 他非常清楚自己什么样的表情,最容易引来女子爱慕。 假装没有看见失败,苏添娇索性也不躲了,大大方方地回头看向温栖梧。 虽然温栖梧会让她觉得丢脸,可她又没有做过亏心事。 她懒散地站,大大咧咧地道:“是老温啊。好久没见。但本宫回京,为何要去找你?” 一句老温,让温栖梧脸上自认为最帅的微笑表情破功,嘴角轻轻抽了抽。 从温栖梧过来开始,脸上表情就凝固住的许卿深深看了神情松弛的苏添娇一眼,眸色微霁。 温栖梧不愧是能做到首辅,当年第一个获得苏添娇青睐,差点就开上花的人,他微微一愣后,继续深情地道。 “殿下,你不愿意来找微臣,微臣来找你也行。就是微臣来得太晚了,你会不会怪微臣?” “那倒不会!”苏添娇眯眯笑,一点也不客气。 温栖梧反思的目光一沉,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自责,笃定的道。 “不会那就是会!女子通常最爱说反话,微臣知道的。殿下,微臣错了,像这样的错误以后绝对不会再犯。微臣好不容易才把你盼回来,暂时就不要生微臣的气。” “真没有。”苏添娇否定。 温栖梧看她的目光越加灼热深情:“你别这样,有气可以发出来,微臣是真知道错了。” 苏添娇诧异,发现将近二十年没有见,温栖梧这听不懂人说话毛病又加重了,她伸手重重拍在温栖梧肩膀上,语重深长。 “老温啊,生气是对在乎的人才有的行为。对不在乎的人一般只会漠视。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会很累啊!” “什么意思?”温栖梧反问,也许是听出来了假装没有懂,也有可能是真的没有听懂。 许卿眸色由方才的稍霁变得大好,他扯着破铜锣的嗓门,好心解答。 “这都没有听出来?苏大掌柜的意思是,你是不在乎的人,所以不会生你气,你不要太以为是,她根本没有把你放眼里,你在那眼里连狗屁都不是!” 苏添娇惊了,许卿自从卖父葬女来了鲜豚居之后,一直都是冷言少语,像现在这样一次性说出这么一大串话还是第一次啊。 而且帮她翻译得丝毫不差,可以啊! 苏添娇娇笑一声,越看这黑乎乎般的男人,越觉得这家伙有趣! 温栖梧被许卿这么一怼,温润如玉,体贴入微,解语草的表情终于立不住。 他面色一凝,吐出一口浊气后,高高在上地扫向许卿,仔细打量这个黑丑像抹了锅底灰的男人。 将对方的底细初步探了之后,觉得这容貌不及自己的万分之一,更没将对方再放在眼里,因此倒是客气了不少。 “这位兄台怕是不了解本首辅与殿下的深情厚谊,你肯定是理解错了。” 深情厚谊这话一落,许卿突然目光一寒,牵着马直接朝温栖梧身边走过,用胳膊重重撞了他一把。 然后翻身上马,侧过头来盯着苏添娇:“苏大掌柜还要不要去救小宝!” 话落,策马离去。 嘿,一个仆人,还能跟主人这般横,苏添娇摸来腰间酒葫芦喝了一口。 温栖梧被撞得一个趔趄,单手捂着被撞的肋骨,扭头盯着那个骑马离去的黑丑男人。 才发现黑丑男人骑马的姿势比他的人好看。 腰身挺直,双腿修长,马往前跑,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是这背影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沉思了片刻,温栖梧轻轻笑了,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如果以前见过这么黑丑的男人,他一定印象深刻。 温栖梧深情地回过头,苏添娇就难得表情严肃地道。 “老温啊,有件事可能你还没有弄明白。就是我们你知道吧,其实没有深情厚谊。只是当时大家都希望我成亲,迫于无奈才答应和你相处一下。” “我们后面没有走到一起,那就证明没有缘分。所以我们之间已经成为过去,明白了吧!” 她也不想把话说得这般直白,但温栖梧装傻,那就只能承认自己年少时真没有眼光! 温栖梧眸色一敛,脸上闪过一抹失落,随后点了点头:“微臣知道了。” 苏添娇松了口气。 温栖梧就道:“微臣知道你肯定是怪微臣娶妻了,可微臣身后还有父母族老,微臣也想等你终身不娶,但有些东西真的身不由己。虽然微臣已经娶了妻,但您依旧是微臣心中唯一的妻子。” “真是谢谢了!”苏添娇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已经尽力。 这京城确实是没有办法再待。 她讨厌麻烦,温栖梧找上门,就是麻烦的开端。 苏添娇身姿飒爽,一跃上马。 温栖梧拦在她的面前,紧张地问:“殿下您去哪?” 苏添娇已经不耐烦,不想再废话:“没听到本宫外孙丢了?有话下次再说。” “好,那你去忙。微臣在酒楼等你回来。”温栖梧乐滋滋地道,都说还有下次了,还说不是在生他的气。 “耽误老娘救外孙,晦气!”苏添娇根本没有听温栖梧的回答低骂一声,几乎是立即扬鞭而去。 马蹄抬起,马尾甩了他一脸灰。 温栖梧用白玉骨扇一挡,白扇变成了灰扇。 他甩了甩扇子,倒也不在意,抬腿往酒楼里走,就见留守酒楼的春桃、夏荷、秋菊皆用阴阴的眼神盯着他。 “首辅大人,今日鲜豚居客满,恕不再接客!”春桃说。 温栖梧客气温雅地道:“春桃姑娘误会了,本官不是用餐,本官是进去等殿下、闺女和外孙。” “闺女?谁是你闺女?”春桃猛地眸色一紧。 夏荷、秋菊也同时下了一级台阶。 温栖梧神态自若,理所当然:“当然是秀儿!” 第140章 是孽缘,还是情债 “休要胡说,说小主人是你的女儿,可有证据!” 春桃恼怒,紧紧盯着温栖梧。 长公主说过她也不知道小主人的父亲是谁,如果温栖梧真是小主人的父亲,那当年肯定是他欺负了长公主。 别说长公主那般强,谁能欺负得了她。 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就算是神也要渡劫! 温栖梧将春桃等人的神色收进眼底,轻轻扯了扯衣袍上不存的褶皱,背脊笔直,淡然道:“这需要何证据?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当初我与殿下也算是两情相悦!” “那就是没有证据!”春桃微微松一口气,真心希望温栖梧不是小主人的父亲,遂抓住关键点不放,俏脸冰冷,警告道。 “既然如此,还请温首辅慎言,不要损毁长公主的名声。长公主与我们说得明明白白,当年答应和你相处,是因为一时糊涂,她对你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这你们也信?”温栖梧痛心,愧疚自责地说道:“那是殿下气我没有等她,所以说的违心话。我成亲是有苦衷的,只要我和她解释清楚,哄哄她,等她气消就好了。何况谁说我没有证据证明秀儿是我的女儿?” “你有证据?”春桃刚刚落下的心又吊了起来。 温栖梧风度翩翩地打开了手上的白玉骨扇,轻轻摇了摇:“自然,只是这些属于本官与殿下的隐私,与你们说不着!” 温栖梧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不眨,神态自若,看起很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这下春桃几人还真的捉摸不透到底是真是假了。 可长公主若真是因为生气,否认与温栖梧之间的感情,温栖梧从未负过长公主,她们几人找温栖梧麻烦也立不住脚! 春桃几人相互对视一眼。 春桃眉头一皱,作为代表还是坚守底线,依旧没给温栖梧好脸色,冷若冰霜地道。 “放心,等殿下回来,这件事我们自然会再与殿下确认,但在此之前,我们鲜豚居还是不欢迎你,请你马上离开!” 秋菊、夏荷也齐齐道:“温大人,还请你离开,否则真闹起来,会有损你首辅大人的脸面!” 温栖梧还想要与苏添娇“破镜重圆”自然不想与苏添娇的心腹婢女撕破脸。 既然春桃他们几人坚持不许他踏进鲜豚居,他也不再勉强,极具风度地行了一礼,退回了马车,守在马车里等待苏添娇回来。 暮色四合,许卿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等苏添娇带着几名长公主府的侍卫离开鲜豚居时,已经看不见他的人影。 一路出了城门,四处寂静,路上连行人也没有,苏添娇带着人下了马,左右看了看暗自嘀咕了一句:“跑得比鬼还快,知道去哪找人吗,就不见了人影。” 这边说着,就想亲自辨别方向,然而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阴影,马上要将她笼罩住。她立即回头,伸手打去,那人一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在找我?” “什么?”苏添娇愣了愣,望着眼前神出鬼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 男人眸色幽深,好像正在独自生一场闷气,但在看到女人下马,有了寻找的动作,即便知道不是在寻自己,只要说了一句关于他的话,他就愿意自动代入,所有怒气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句话概括,就是自己已经把自己哄好。 “没什么!”许卿摇了摇头,松开了她的手时,食指不小心抚过她的掌心。 一种怪怪的感觉,苏添娇一愣,抬手看了看自己被许卿碰过的掌心,白白净净,那里什么也没有,却像是已经打下男人的印记。 她眸色一转悟过来了,娇笑着搭上男人的肩膀:“许卿,你在勾搭我?” “往这个方向走了!”然而,她的话说完,许卿已经蹲下去,用手指指着地上的车轮碾压过的痕迹,以及马蹄印。 车轮印滚滚都是新的,马蹄印也是新的,天已经黑了,现在出城的人极少。 又是车印又是马蹄印都往同一一个方向而去,除了人贩子驾的马车,那就只有侯府追踪而去的人马。 更重要的是,这会儿长公府的侍卫找到了冬松留下的特殊记号,证明许卿所指的方向没错。 “殿下,这位兄弟所指的方向没有错,小冬大人留下了印记。”一名侍卫将三块叠在一起的石子捧到了苏添娇的面前。 苏添娇扫了扫许卿那一张平静的脸,再看了看侍卫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顿时觉得自己在人人都在为寻小宝努力的时候,只顾着想男女那点事,很羞耻。 许卿在勾引她,大概真是她的错觉。 苏添娇呵呵一笑,修长的手指捡起了那侍卫手里捧着的三块石子:“那还等什么,马上上马沿着这个方向找过去!” “是。”众人散去,纷纷上马。 苏添娇将三块石子往旁边一扔,为了确认一些事情,忍不住还是拦住许卿的路:“那个刚才,我说了什么,你听到了吗?” “什么?”许卿迷茫。 苏添娇松了口气,来回甩动着手臂:“哈哈,你没有听到就好。快上马,救人要紧。” 说着,就要上马,才抓住马鞍,就听许卿那破锣铜的声音响起:“苏大掌柜是说我勾搭你一事吗?” “咳咳!”苏添娇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咳嗽两声,突然就不敢看许卿了,像是鬼追的一口气跨上了马。 男人却还不放过她,幽幽的声音响起:“请问苏大掌柜,我怎么勾搭得你!” “驾!”苏添娇一扬马鞭。 目送女人落荒而逃的背影,男人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耳朵尖也泛起了薄薄的红。 一行人都离开的一会了,他也不急着去追,就在这时,从城门口走来一个守门小将。 那小将,正是苏添娇第一天进京,刁难她的那位。 “将军!”那小将禀告:“半刻钟前,东靖王府的人押着一批人进京了!” “可有沈临?”许卿问。 那小将摇头,据实以告:“没有,但领队的是东靖王侍卫长夏季夏大人!” 许卿没有说话,轻点了下头,骑马离去。 可夏季一直都是沈临在哪,夏季就在哪。夏季回了京,代表沈临也已经离开北境! 许卿眸色深了深,蓦地一扬马鞭,不多时就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追向了苏添娇。 苏添娇瞥了眼许卿那只一瘸一拐的左腿,突然觉得眼前这男人有一种不想再伪装的感觉。 谁家瘸腿的人骑马会这么快? 骑马一路往,树影在不断退后。 “咻!” 前方往左的方向,突然蹿起一束蓝色烟火,烟花有一丈多高,然后速度熄灭。这烟花对不明白含义的人来说,就是最寻常普通的烟花。 可这对长公主府都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来说,这就是安全了的信号。 “吁!”所有人瞬间勒停了马,一名侍卫对苏添娇道:“殿下,是报平安的信号!看来已经找到小宝公子了。” “嗯。”苏添娇点头,一行人继续往发出信号的方向的地方前进,只是原本跑在最前面的苏添娇骑马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去。 冬梅、春桃她们都不在身边,小宝也已经找到,此刻就是最好离去的机会。 苏添娇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可许卿就像是难缠的尾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一点离队的机会都不给她。 突然前方响起一阵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 苏添娇眼前一亮,突然意识到,这是她逃跑的契机。 然而她高兴不过半炷香,突然就有一种原地想要去世的冲动。 眼前面容刚毅帅气的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却是灼热的定在她的身上,如果眼神能点火怕是能将她原地烧起来。 今天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躲不掉,那就干脆不躲了。苏添娇停下马,懒散的一只腿盘坐在马上,摸出酒葫芦喝了一口,大大方方的看向紧盯着自己不放的男人。 “老沈啊,不过只是快二十年没有见,就不认识了?是不是发现本宫比当初又变好看了?” 第141章 光擦两根手指不够 她和沈临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当初在弘文馆进学的时候,沈临就喜欢和她混迹在一处。 她一直认为他们之间是兄妹之情,但没有想到沈临这家伙竟偷偷爱慕她。 当然,在还没有回京城之前,她一直都还认为和沈临是纯友谊。 直到沈回直白的问出,秀儿是不是沈临女儿,道出沈临暗藏着她的画像,她才后知后觉。 她从没有想过和沈临在一起,既然注定没有结果,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不知道。 沈临一听到苏添娇熟悉的调侃浑身就是一怔,把他的思续拉回到现实,清楚的告诉他,眼前的一切不是幻境,而是真实存在。 苏鸾凤,这个让他惦记了数年的女人,真的回来了。 不可抑制的回想起,数年前那个被他悄悄放在心上的女人,突然有一天消失的无影无踪,谁也没有她的消息,那种绝望就像是一把利刃一下子就剖开了他的心脏。 每回想起一次,四肢百骸就像是被石磨碾过般的痛。 沈临双手捏成了拳头,眼眶一瞬间变得通红。 男人虽然和她隔着距离,可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她最不最喜欢就是这种哭哭啼啼的重逢画面,矫情死了。 有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苏添娇摸出酒葫芦喝了一口酒,揶揄道:“老沈,你真是老眼昏花不认识本宫了?要不要本宫给你眼睛上画两王八,开开眼。” 小的时候,沈临性子傲,苏添娇一开始是挺讨厌他,有一次趁沈临讲学的时候睡觉,在他眼睛周围画了两只吐舌头的王八。 沈临气狠了,也顾不得苏添娇是不是公主,逮住她,两人狠狠打了一架。 结果沈临没有打赢苏添娇,一个大胖子被小姑娘骑在身上狠狠揍。 边揍边问服了没有。 结果大胖子哭鼻子了。 没有错,沈临小的时候是个胖子! 也就是这次之后,沈临彻底服了苏添娇,两人算是不打不相识。 “苏鸾凤,你这么多年死哪里去了,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早死了!” 沉默之后,就是爆发,沈临一声怒吼,惊得林中歇在树上的鸟儿振翅齐飞。 苏添娇依旧单腿盘坐在马上,甚至还悠闲的摸出酒葫芦先喝了口,笑骂道:“小胖变大沈,大沈变老沈,别以为你变老了,本宫就怕你。你死了,本宫都还活的极好!” 单凭这斗嘴的劲儿,就不是个靠谱的。 沈临猛地从马背上飞跃而起又急速落地,冲到苏添娇马下,撸起袖子仰着脸喊道:“苏鸾凤,你下来,我们打一架论生死。” “好啊!”苏添娇爽快答应,酒葫芦往腰间一挂,身形俯冲而下,不讲武德一双长腿踢出,直击沈临鼻子而去。 “苏鸾凤,你又耍诈!”沈临头往后仰,嘴上骂着卑鄙无耻,可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后根了。 威风凛凛,受人尊敬,像守护神一样曾守护着大盛江山的长公主,打架最爱戳人鼻子,下手最爱踹人屁股,把猥琐打法利用到了极致。 这样的打算真是令人恨得磨牙,可这确实也是沈临最熟悉的苏鸾凤。 只有在这样酣畅淋漓的打斗中,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祛除陌生,拉近感情。 沈临没有动用内力,只是单纯的肉搏用手脚功夫。 他发现刚开始苏添娇还能和自己五五开,越到后面苏添娇就招架不住了。 “苏鸾凤,不行啊,这消失的二十年拳脚功夫落后了,你没有吃饭吗?” “哈哈,老沈,本宫让你呢,这都看不出来,不愧是爱哭鼻子的。当了王爷驻守边疆也是个蠢的!” 苏添娇嘴上不饶人,一直娇笑连连,顺便气死人不偿命,可她和沈临两两相撞时,那只胳膊在暗暗发麻,双腿也在打颤。 哪壶不开提哪壶,哭鼻子是沈临的痛点,尤其这糗事还是出自自己心上人之口。 沈临动起手来更加不留情,大开大合,就是想要以最快的速度的制住苏添娇。 “那我就让你看,这次到底谁哭鼻子!” 他不是非要打赢苏添娇,也不是要伤了苏添娇,就是内心清楚苏添娇的实力。 一拳头带风,以苏添娇的身手原本能躲过的,可不知为何慢了半拍,一拳正中肩膀,人倒飞飘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苏鸾凤!殿下!” 沈临顿时收住拳风,朝着苏添娇紧张的奔了过去,蹲在她的身侧。 一直骑在马背上,全程冷眼旁观的许卿眸色蓦地一紧,长腿一动,正打算冲飞下马,就见垂落在苏添娇身侧的手动了动。 这会沈临刚毅的脸上满是焦色,暗自自责反省。 他根本没有用什么力,以前号称打不死的铁娘子,如今怎么像是豆腐做的。 沈临已经全然没有防备的扶住了苏添娇的肩膀。 就在这时,闭着眼睛的苏添娇猛地睁开眼睛,双指一戳,狠狠戳中沈临鼻子,然后借势翻滚起身,一脚踏在他的肩膀,将对方踏翻在地。 苏添娇慵懒的娇笑着,居高临下看着男人:“老沈,兵不厌诈,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输了。别哭鼻子啊,这次哭了,可没有人再给你撑腰。” 沈临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心道,你没有事就好,我输了便输。嘴上却笑骂:“苏鸾凤,你可是受人尊敬的长公主,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阴险!” 苏添娇耸了耸肩,纯粹的无赖:“本宫阴险吗,谁看到了?” 问这句话时,所有人配合的微微侧过头去,嘴角全都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出温馨而另类的老友重逢记。 唯独许卿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苏添娇的双手和双腿,他跃下马,递了一方纯黑色的帕子。 苏添娇看向他。 他示意她擦那戳过沈临鼻子的两根手指。 “这么讲究?”苏添娇一愣,倒也没有拒绝,随意的接了过来,优雅的擦了擦那两根手指。 说是擦那两根,就只擦那两根。 毛病。 “还要吗?还你!”苏添娇擦完懒洋洋,调戏一笑,拎着一点点边将黑色帕子递给对方。 许卿一直盯着苏添娇白嫩细腻的手指,每一个动作都没有放过。 他清楚的看到,她在接帕子,擦手指的时候,手臂手掌都在小幅度的颤抖,那动极小,虽然也极力克制,可还是没有作用。 那是经脉受损,超荷做出大力动作过后的脱力,再次损伤的表现。 使诈不顾一切赢过沈临,是不想让沈临发现她身体的异样。 这个娇笑不停的女人,在戴着一张面具! 如此在意沈临,怕沈临难过吗! 许卿垂着眼眸闪过极致的腥红,接过帕子顺势狠狠包住苏添娇的整个手掌。 动作看起来极用力,实际轻的像是在擦豆腐。 他的破铜锣声音又响起:“苏大掌柜,光擦两根手指不够!” 第142章 缘是故人来,被缠上 什么!苏添娇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就已经在帮她擦手掌了。 很仔细,脸没有多余表情,可她就是感觉他在生气,很严重的那一种。 而且他在轻擦她的手掌,明明这动作没有多暧昧,可就是让她莫名燥动。 苏添娇觉得这种感觉很邪门,但没有将自己的手掌抽出来,反而将另一只手也递了上去,不信邪地娇笑:“把这只手也擦一擦。” 许卿漆黑的眼眸看了过去。 “苏鸾凤,我有这么脏吗?要擦我帮你啊!”沈临揉着被戳红的鼻孔插了过来,一屁股蛮狠将许卿怼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火红色的手帕。 没有错,就是红色。 别看沈临是个大老粗,其实喜欢颜色艳俗的东西。 除外袍穿得简朴,内里能藏的住的东西全都颜色艳丽,例如鞋子脱下,是大红色,里裤也许是大蓝。 他说这是内秀! 苏添娇一看到这火红的手帕,就忍不住想笑。 许卿被怼开,眸底寒芒一闪而逝,随即盯着那火红帕子,幽幽说道:“王爷好深情,将王妃的手帕随身携带!” 沈临身形一凝,攥着帕子的手僵住,然后蹭的一下脸色爆红,恶狠狠盯着许卿,强调道:“这是本王自己的帕子。” 许卿淡淡地道:“哦,是王妃给您的!” “不是王妃给本王的,就是本王自己的。”沈临已经咬牙切齿。 喜欢颜色鲜艳的物件,可偏偏又极为在意,别人说他用女人的东西。 少年时因为这个喜好,没少和人动手。在正式袭爵成为东靖王后,就没有人敢再戳他这逆鳞。 这还是沈临数年来,第一次被人这般直白的误会。 “王爷您和王妃感情好不必害羞。”许卿惊讶过后,随后表示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个棒槌!沈临脸色已经是青白交加,攥着帕子的手指咯吱作响,指着许卿:“哪里来的丑东西,本王打死你!” 许卿淡淡地走到苏添娇的身后,扯着破铜锣的嗓子,迷茫地问:“苏大掌柜,我说错什么了吗?” 沈临快吐血,许久没有这种有火发不出的憋屈感觉了。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某位讨厌的故人。 他捞起袖子就要抓苏添娇身后的男人。 苏添娇拦住了沈临,好心劝道:“老沈淡定,不知者无罪。” 沈临舒了口气,然而接着就又听苏添娇道:“你和嫂子感情好,的确是好事。你们成亲我就错过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上门拜见嫂子!” 一箭正中靶心,沈临环视周身站着的人,脸色再次变了又变,最终于郁闷地狠盯了许卿一眼。 那意思是有机会让他好看! 许卿始终表情极淡,无辜而茫然。 哎哟,这副死样子,和印象中那讨厌的人更像了,每次都能将自己气得暴跳如雷,而他风轻云淡。沈临磨牙。 苏添娇也觉得眼前这一幕曾相识,有位嘴毒的故人,总能三言两语将沈临气得一天都不想说话。 不过那位故人再见面必是血雨腥风,断不可能和她这般平和的相处。 苏添娇眼中的黯然转眸即逝,笑靥如花地看向沈临:“老沈,找个地方聚聚?” “天色已晚,回城再说!”沈临情绪被苏添娇带着走,不再盯着许卿,脸色果然有所好转。 苏添娇眸色一转,摸着肚子:“我记得附近有条河,饿了,烤几条鱼吃了再走!” 下船遭遇伏袭,再到救人忙活了一路都没有进过食,沈临也饿了,但现在离城门也不远,去荒郊野外用食,实属没有必。 沈临察觉到一丝不妥,可眼见苏添娇已经转身朝着林间方向走去,还是习惯的跟在了身后。 从小的时候开始,就已经习惯跟在她的身,直到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变。 “殿下,这次回来,不走了吧?能不能和我说说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突然离京,去了那桃林村,将近二十年没有任何只言片语传回,是不是有人要对你不利!” 河边,升起几堆篝火。 大家各自分散,围在篝火旁烤鱼。 刚捕捞的鱼被剖开肚子取了内脏,用木棍插着放在火上烤得两面金黄,焦香四溢,沈临习惯野外行军,随身携带盐和调料是基本的生存技能之一。 等鱼好后,苏添娇就着鱼喝了两口酒,沈临隔着火光视线就落在苏添娇的脸上,认真地开了口。 苏添娇二十年前的突然离去,对身边的亲人和朋友,都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伤。 所以苏添娇回来,就不可避免地要直面这些伤口,给予答案。 许卿背靠在身后一棵歪脖子槐树上,原本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黑漆漆的河面,这时听到沈临的话,目光利如鹰朝着苏添娇看了过来。 苏娇添吃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然后头往后仰,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娇笑连连。 “老沈,你脑子坏掉了。本宫可是长公主,苏渊那小浑蛋对本宫言听计从,放眼大盛谁能伤本宫?” “那你为何突然一声不吭的离开?”沈临眼神锐利的问。 春桃他们怀疑过皇上,沈临却是从未怀疑过。 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上过战场。没有人比他清楚皇上在苏添娇心中的位置。皇上又是如何将苏添娇看得比命重。他们姐弟是一路相互扶持长大的。 所以,就是因为从未怀疑过皇上,他才会尽心尽力辅佐皇上。不许任何人触碰皇上的利益。 他想要帮她守护住,她所在乎的一切。 “那个人是温栖梧!是他伤了你,所以你才会离开京城?”沈临见苏添娇不答,又问。 见苏添娇神色晦暗,他气得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认真说道。 “我就知道是那只开屏山鸡,一天到晚自命风流,勾三搭四,就不是个宜室宜家的。我早和你说了,他不是良配,你非要和他试试,知道吃亏了吧。本王这次进京就活剐了他!” 沈临越说越生气,伸手就去夺苏添娇手里的酒葫芦,想要喝一口酒压压怒火。 一根燃烧的木柴横在了他面前,阻止了他的动作。 苏添娇握着燃烧的木柴指着沈临:“我的酒不分享,想喝自己进京回府喝去。” “这么小气,匀点。”沈临抽下自己随身携带的酒壶。 “不行!本宫这酒是极品美酒,喝一点少一点,不均。”苏添娇娇笑未减。 “想要吃独食!你我这么多的交情,匀点都不行?尝一口!”沈临退而求其次。 苏添娇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伸出一只食指摇了摇:“也不行!” 说罢顺势起身,伸了个懒腰。 许卿紧紧盯着那酒葫芦,薄唇勾起一丝复杂的笑,骗子说谎说多了,怕是把自己都骗进去了吧。 如果不是听夏荷叫破那酒葫芦里装的是疗伤用的药酒,就她那护食的表现,怕真的以为里面装的是绝世美酒。 苏添娇懒洋洋地强调:“老沈,你回京别找老温麻烦,本宫当年离京和他没有关系。就是天下那么大,想要去四处看看。厌烦了每日处理不完的公务,想提前体验悠闲生活,你懂吧。大盛有你们这些肱骨之臣,本宫很放心!” 沈临还是不相信,天下那么大,想要四处看看这是苏添娇的性格。 但他不相信真只是想要去游山玩水,会不给他们这些亲近的人留下只言片语。 他还想要再问,她捂住了肚子,将那条吃了一半的鱼递了过来:“老沈啊,你这鱼没有烤熟,本宫找个地方解决一下。” 说罢,人速度往前方密林蹿去。 沈临接过鱼嗅了嗅,又红着脸,从上面掰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疑惑地皱起眉头:“熟了啊,我吃了怎么没有事。” 他话刚说完,苏添娇离开的方向传来了如银铃妩媚的娇笑声。 “老沈,天下那般大,本宫还没有看够,先走一步。记得别太想念!” 接着,马蹄远去的声音响起。 沈临猛地扔掉手里的鱼,从地上蹿了起来。刚毅的脸上透着郁闷,恼怒地暗暗爆了一句粗口:“又上当了,就知道半路找地方聚没安好心!” “这一次别想甩掉本王。” “追!一定要将长公主追回来了。” 沈临威严的一挥手,带着人纵身朝着放马的那边掠去。 长公主府的侍卫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他们是跟着长公主出的门,若是将人弄丢了,回去也没有办法交差。 不过是瞬间,刚刚还热闹的河边就变得冷冷清清,只有临走前被灭的篝火还冒着余烟。 苏添娇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从一棵大树上跃了下来,在熄灭的篝火旁挑捡了一条完整烤好还没有吃的鱼,咬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没想到,大沈都变老沈了,还这般好骗。能守住北境怕是全都靠了他那儿子!”苏添娇一边吃,一边揶揄已经离开的沈临。 “那苏大掌柜将人都骗走了,这是打算一个人往哪边走?要不要小的送您!”冷不防,一个破铜锣的声音响起,把人给吓了一跳,苏添娇打了个激颤,将手中鱼朝着后面扔了过去。 从大槐树后面走出来的许卿一抬手,将迎面而来的烤鱼击落,幽幽地盯着眼前女人。 苏添娇转过身来,盯着还没有离开的许卿,招了招手:“许卿,还在呢!” 许卿:“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买回来的,自然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缠上我了?”苏添娇理了理发梢,妩媚地抛了个媚眼:“看来你是真是爱慕我了。行吧,那就一起回城。” 苏添娇嘴上不饶人的调侃,往着大路那边走去,然后突然往前冲了几步,一个折返扑通跳进漆黑的河里。 第143章 是死对头啊,骗子没有真话 许卿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早有预料,一直淡淡地看着,任由她动作,直到她落了水才叹了口气,一扭头利落地跟着入了水。 苏添娇水性极好,入水不需要换气,一口气游了许久,确定许卿应该没有追上来了,才冒头换气。 可这时,浮在水里的脚却被人扯了一下。 她往下一看,男人的脸在水里若隐若现,如同附骨之蛆,甩不掉诶! 苏添娇叹了口气,没有按常理出牌,这个时候没有想着将那缠着她的男人踹开,而是吸了一口大气后,又钻入水中。 一入水她就朝着男人的脸撕去。 丑东西! 黑乎乎! 不,她坚信拥有完美头颅的男人,绝对不可能丑得不能直视。 是真珍珠那就露出来! 许卿水性不弱于苏添娇,脑袋左右摇摆一路躲藏,就是让她无法得手,直到又游出一段距离,两人都有些累了。 女人先一步浮出水面,男人跟着钻了出来。 黑发湿嗒嗒的贴在脸上,头骨还是优越的,只是月光下男人的脸还是黑乎乎,那颗碍人的痣也没有掉。 苏添娇甩了甩头,月光下脸白如玉,研究地盯着许卿的脸。 “你应该用的不是易容术,而是贴了人皮面具。这人皮面具做得不错,泡了这么久的水,也没有掉!” 许卿漆黑的眸子一深,淡淡地盯着她:“你很想知道我究竟长什么模样?” “嗯!”苏添娇点头。 “不后悔?”许卿再次问。 苏添娇格格地笑了起来,摩拳擦掌:“你怕是不了解本宫,在本宫眼里,就还没有后悔二字!揭,是你自己揭,还是本宫帮你揭!” 捉了这么久的迷藏,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 苏添娇眯了下眼,暗藏警惕与期待。 许卿站着没有动,苏添娇凑了上去。 皎皎月光下,女人修长白皙的手指摸上了男人的脸颊,河水泡过凉得像鬼,可也让人更加清醒。 男人目光一错不错,只盯着女人的动作。手指从脸颊移到耳后,仔细辨别,摸索终于找到了破绽,往上一扯,伴随嘶的一声,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就被揭了下来。 真相就在眼前,苏添娇的心跳开始加快。 先露出来的那点皮肤极白,比上好的羊脂玉还白,两片薄薄嘴唇极红如赤血,只是在上嘴唇的中央有一粒极小樱红色的痣。 看到这里,苏添娇的手突然就顿住了,竟然将撕开的面皮往男人脸上重新贴去,越想贴紧就越贴不紧,最后干脆还露出一角没有贴住,她也不管了。 哗哗水响,她往后退了几步:“嘿嘿……许卿是吧,本宫突然间就对你的脸不感兴趣了,要不我们一拍两散,你往东游,我往西游?” “你那卖身契就当不存在,你从此就是自由身,如何!” “不怎么样!”许卿平静的眼眸卷起一层风浪,周身释放出森冷寒气,在苏添娇的拒绝中,一抬手将那张贴在脸上许久,未曾揭开的人皮面具彻底撕开了。 人皮面具落下,浮在水面。 完全露出真实面目的男人,脸看起来比刚刚揭开一角时还要白,那种白是苍白带着病态的,多情却是薄情的桃花眼从漆黑变成了猩红。 像是索命的阎王,盯紧着眼前猎物。 “你不是很想看,怎么,吓到了?我这张脸,让你想到自己做的亏心事了?” 苏添娇心中一颤,心虚的舔了舔樱唇,然后如银铃娇笑地游近了男人,冰凉的手指再度抚摸上绝艳的脸。 对,男人的长像不是温栖梧的做作张扬刻意营造的俊美,也不是沈临的刚毅阳光,而是男生女相隽秀妖艳的那种。 尤其是唇上那粒樱红小痣极具个性与吸睛效果,只一眼就让人沦陷。 偏偏气质又极清冷,生人勿近,近者死! “呵呵……大将军说笑了,本宫能做什么亏心事,本宫即便做了,也是有人活该找死,为的也是江山永固,你说是吗!” 手指蜒沿而下,落在那嘴唇边,欲进未进! 许卿讽刺地睨着她,薄薄的嘴角勾勒出那自嘲的弧度。 “所以,为了江山永固,本将军就活该被你毒断了双腿!苏鸾凤,毒断我的双腿这些年你有没有做过噩梦?梦中我可有来找你索过命啊!” 苏添娇眸色蓦地一怔,而后潇洒流转,那落在他嘴边的手游退到脸颊位置,啪啪调戏地拍了两下,格格笑了起来。 “当然没有,本宫所作所为的都是为了江山,哪里来的心虚。大将军真是爱开玩笑。” 许卿嘴角的嘲讽蓦地又是一收,变成了狠戾,眼底戾气横生。 “所以将近二十年,从未想过我?所以我故意露出破绽,一瘸一拐在你面前每日走来走去,你怀疑我,可从没有想过,我就是萧长衍,对吗?” 苏添娇一愣,她的确没有怀疑过许卿是萧长衍。 她的怔愣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许卿眸底戾气加重,双手一击河面,河水哗哗作响,河浪激起有半米高。然而蓦地拍下她放在他脸颊上的手。 手被拍得发麻,意外没很痛。 苏添娇却是很确定了,许卿……不,是萧长衍这坏家伙,又是卖父葬女,又是将自己扮得那般丑,绕了那大一圈,神神秘秘,原来是来找她寻仇的! 同时又更加心虚,萧长衍这家伙寻仇就寻仇,偏要将话说得这般充满歧义。听着像是生气是因为她,没有将他认出来,没有想他似的。 可他们明明是注定了的仇敌! 毛骨悚然。 苏添娇回想起这些天与萧长衍相处的点点滴滴,真是后悔,自己大意了,要不然早溜了,哪里还能等到现在。 难怪说刚刚看沈临和萧长衍对话的画面那般熟悉呢,沈临不是就是吃萧长衍的亏长大的吗! 不过,她也没有少吃就是了。 所以她看戏,萧长衍递瓜子。她假装逃跑,沈临都被骗走了,偏他守株待兔,所以最了解自己的,永远是自己的死对头啊。 她是真的很讨厌萧长衍的,说起对萧长衍的讨厌,简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可自从发生了一些事,萧长衍双腿因而断,她那些讨厌也就变成了心虚。 苏添娇妩媚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随即很快敛去,变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晃了晃被男人抓住的手腕。 “牵这么紧?这般气急败坏?可你要理解本宫啊,谁没有事想着自己的死对头!今日反正落你手里了,本宫认栽。” “说吧,你想怎么样?把本宫腿也打断了?还是现在就把本宫脖子拧断了?行吧,反正刚刚在河里也洗干净了,要不现在就拧。” 苏添娇抬起头,将自己修长白晳的脖子往萧长衍面前怼,带着他抓住她手腕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放。 女人突然妥协,男人那还没有发泄完的怒火半路哑了火,就像是燃了一半的烟花,刚要蹿上天空突然坠落,满满的无力感。 男人那双赤红的眼眸,甚至有些迷茫地盯着苏添娇那截在眼前的脖颈。 那么的纤长脆弱,能看到上面青色血管,恐怕轻轻一拧就会扭断。 萧长衍松开了苏添娇的手腕,冰凉带着水珠的手指碰了过去,一滴水珠落在脖子上,苏添娇眼里闪过腹黑,仰着的脑袋突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狠狠砸下。 嗡的一声萧长衍的脑袋被撞得眩晕,晃了晃,人随着水波退后数步。 趁着这会时间,苏添娇像是鱼一般再次钻入水中,双腿一摆,人已经游出数米远。 等萧长衍抚着被撞的额头缓过神来,河水里已经看不到苏添娇的身影。 上当了。 骗子的嘴里,可有一句真话! “大将军,您怎么独自步行回来了。您的马呢?” 京城城门口,那守门小将看着已经重新易了容,衣服半干,独步而来的萧长衍,左右看了看,迎了上去。 “马被偷了!”萧长衍淡淡地道。 沈临一行人离开,都各自骑走了自己的马。 苏添娇的马则是被她放走引开沈临了,而他的马是在的,结果苏添娇耍诈从河水里游走后,又返回了岸上,骑走了他的马。 他只能一路施展轻功而回。 那守门小将一愣,他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将军吃亏。 自家将军可是有个名字,叫做赛诸葛,只不过当年因为一场宫变,受到了牵连,从此隐退,否则岂会论到温栖梧在朝堂独占风头。 “她可入城了?”萧长衍语气淡漠,不过还是破铜锣的声音。 小将自知问的是谁,连点头:“入城不足半炷香!” 苏添娇入了城,为了减少目标,在城门口的时候就弃了马。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还是想要去看天下,不想让沈临他们发现,所以想返回城京先躲藏,另一方面也是借此甩了萧长衍。 果然,最了解自己的,永远是自己的死对头。 她还没有走出多远,就再次被萧长衍盯上了。 眼看前面是一条死巷子,身后萧长衍这阴险的家伙,除了自己竟还带了人紧追而来。 抬眼,不知是谁家宅院小门没关,她抿了抿唇,撞了进去。 第144章 闯门,撞见大秘密 宅子很大,看布置应该是位官宦人家的府邸,小门没有关,大抵是看门的婆子人有三急,亦或者有事离开一小会儿,还来不及关。 到了里面,遇到好几伙丫鬟婆子,苏添娇都闪身躲过。 寻思着,这处地方还不错,不如就找个没人居住的院子里躲几日。 等萧长衍、沈临放松警惕后,再溜出京城,继续去看她的天下。 苏添娇晃晃悠悠到了后院,瞧见其他院子都安静无声,唯有一间院子灯火通明,声音嘈杂,一看就不同寻常。 “不好了,二小姐要上吊劝不住啊!” “老爷来了,老爷来了!”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从院子里面冲了出来,接着有几个下人拥簇着一个大约四十好几,大腹便便身材魁梧的男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男人脸色黑沉如水,快步如飞,径直进了院子。 苏添娇瞧着那男人,嘴角透出一抹亲切,熟人啊。 只是没有想到将近二十年没有见,曾经瘦得像麻杆似的男人,变成了满身肥肉的大冬瓜。 果然岁月是把杀猪刀,刀刀要人命。 “父亲,我不活了,我要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出了这样的事,我还有什么脸面出门啊。笑都要被人笑死了!呜呜……” “小祖宗啊,那你想怎么样,你先下来,凡事好商量啊!” 大冬瓜进到院子里,不多时传来少女嘤嘤哭泣声和男子嗓门粗犷却带着小心的轻哄声。 没想到曾经只知道上阵杀敌,冲锋陷阵的大老粗,竟是个女儿奴。 苏添娇挑眉,抬腿进了院子,趴在窗外往里看。 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女双脚踩在椅子上,面前横着一条白绫,脸上满是泪水,踮着脚尖将脖子威胁地往里面套。 大冬瓜手足无措的站在少女面前,周身的奴仆也全是紧张的大气不敢喘。 小姑娘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是闹哪样? 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 真想死,早就悄无声息地死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过是威胁罢了。 苏添娇看得津津有味,习惯性捞出酒葫芦喝了一口,就见里面哭得双眼通红的小姑娘大喊道。 “我要那苏秀儿不得好死!也要让她她她……也当众尿裤子。” 噗……实在没有忍住,口中的酒喷了出来,万万没有想到吃瓜吃到自己女儿身上来了。 她家女儿什么时候让这小姑娘尿裤子了。 苏添娇想了想,觉得极大的可能,是今日白天女儿在弘文馆进学的时候和这个小姑娘发生了冲突。 段南雄的女儿,想要她女儿的命? 苏添娇的眼里闪过寒意,就见大冬瓜段南雄板起了脸训斥。 “胡说八道什么!一条人命是你说能除去就能除去的吗?何况苏秀儿是准皇子妃,你对付她,惹得起皇上,惹得起两位皇子吗?” “难道我就白尿在身上了吗?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往后我还要如何嫁人?父亲您不疼我了,我知道的,您就是讨厌我了。我这就去死,去找我母亲,免得碍您的眼!”小姑娘见父亲不答应,嘤嘤哭着,脑袋再次往白绫上套去。 眼见那刺眼的白绫又套在女儿脖子上,段南雄头皮发麻。 再想到亡妻那张温婉的脸,更是自觉愧对女儿,让女儿从小没了母亲。 他知道女儿在胡搅蛮缠,还是一闭眼答应了:“好,你先下来,为父什么都答应你!” “真的吗?那是您答应的,不许反悔,明日您就派人让苏秀儿消失在京城。” “她一个杀猪女,母亲又是一个寡妇,即便她和皇上有那么一点关系又如何,我才不相信皇上真会为了她,费心费力!” 段诗琪眼见得逞,像只蝴蝶般从椅子上一步跨下,委屈地抱住父亲胳膊撒娇的晃了晃。 弘武馆门前当众吓得尿裤子后,她忍着众人的奚落跑回了家,沐浴完换了衣服。 可她一闭上眼睛好像还是能闻到那股尿骚味,回想起众人指着她嘲笑的模样,她就恨不得将苏秀儿千刀万剐。 段南雄愁苦地皱起眉头,为难地道。 “让苏秀儿消失怕是不行,就算皇上不会费心费力,可那也是一条命,不如还是想个折中的办法,让她也丢脸。例如让贼人将她掳去,失了名节?套麻袋,将她暴打一顿?” “不行,这太便宜她了。我就要她死,就要让她死!”段诗琪狠跺了几脚,声音尖锐,面容扭曲。 “好看吗?有人要杀你女儿,还能无动于衷!这当娘的狠心啊!”破锣铜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浓浓的嘲讽,即便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我说怎么后背凉嗖嗖的,原来是你阴魂不散!”苏添娇娇笑着转过头去,果然看到萧长衍那张又戴上人皮面具黑丑的脸。 虽然萧长衍是她死对头,可不得不说,她眼光还是挺准。 大家都说许卿丑,偏她就认定了许卿长得好看。 她话落,还没等萧长衍说话,一抬手将窗户拍开,翻窗跳了进去。 她又不是王八,真能一动不动。这般叫嚣杀她女儿,叔可忍,婶都忍不了! 段诗琪还在和段南雄死缠赖打,身后突然响起来的动静顿时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段南雄瞧见苏添娇的模样,顿时瞳孔剧烈一缩。 段诗琪娇横地指着苏添娇:“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还翻墙户进来,是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嚣张,不知道这里是段府吗?” 屋内众仆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苏添娇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苏添娇恍若在自己家中一般,拖了把椅子放在段诗琪面前,懒洋洋地坐下,看向面前眼睛红肿的小姑娘,妩媚一笑。 “小姑娘,你口口声声要杀了我女儿,你反倒问我是谁,这不太好吧!你都不知道,杀人之前,要弄清楚人家家中底细的吗?不打无把握地仗,你父亲没有教你?” 说着,余光瞥向身侧已经傻掉的段南雄。 就见段南雄脸上的肥肉颤了颤,嘴唇动了动,人往后面退了半步。 这时,萧长衍走门,光明正大地行了进来。 苏添娇皱了皱眉,她都主动在段南雄面前现身了,萧长衍还要缠着,麻烦。 她倒是不怕萧长衍,就是心虚。 说是要萧长衍杀了她,但料定萧长衍不会杀她。 她是断了萧长衍双腿,可成王败寇,各为其主,有损伤那是必然的事情。 即便再重新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像当年一样。 当年先帝突然去世,除了太后监国,还留了两位辅政大臣,其中一位辅政大臣姜原就是萧长衍的亲舅父! “你是苏秀儿那个寡妇娘!”这边,段诗琪听到苏添娇自报家门,脸上闪过愕然,随后便是横眉冷对。 “嗯哼,我就是!”苏添娇换了个姿势,跷起了二郎腿,修长的玉腿一抖一抖。 “好啊!”段诗琪咬牙,面容扭曲地猛然大笑一声,一挥手招呼屋内仆人将苏添娇团团围住。 “天堂有路你不走,天狱无门你偏闯进来。本小姐都还没有上门找你麻烦,你倒先跑来了!果然是乡野土包子进城,当京城是你家菜园子,无论是谁家,想进就能进啊!” 说着又扭头看向自己父亲,欣喜地喊道。 “父亲,这是老天爷都在帮我,杀猪女的寡妇娘自己跑来了。我们先抓了她,再逼杀猪女就范。如果那杀猪女不肯,就给她找个乞丐当爹!” 段南雄的神色再次发生了变化,虽然他还是不敢相信,但已经认为眼前女人的身份,听到女儿恶毒的话,他急得原地想要去世,呵斥道:“你闭嘴吧!” “父亲,人都送到眼前了,您还在善良什么?就眼睁睁看着你女儿出不了气,以后在京城抬不头来吗?”段诗琪厉声质问。 苏添娇撩拨了一下发丝,悠悠问:“小姑娘,给我配的乞丐好看吗?我很挑,喜欢好看的!” 段诗琪觉得可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挑长相,有病吗。她狠狠瞪了苏添娇一眼:“这可由不得你挑剔。” 说着余光看到了安静站在一侧,脸黑乎乎像是灰炭,脸上长着黑痣一眼丑的男人,恶毒的一指:“这又是哪里的丑东西,将他配给你怎么样?” “喂,她骂你丑东西呢,你觉得自己丑不丑?”苏添娇乐了,下巴朝萧长衍一挑,调侃的眸色一转,娇笑着拒绝:“不过实在丑,无福消受啊。” 话落,突然起身啪的一巴掌打在段诗琪脸上,又坐回来,悠悠吹了吹自己手掌:“小姑娘,乱点鸳鸯谱,该罚!” 萧长衍瞥了眼苏添娇的动作。段诗琪说他丑八怪,他好似不生气。看起更像不满苏添娇打段诗琪。 他皱着眉,拆台道:“在别人家里,出手教训别人的孩子怕是不妥!” 段诗琪被这一巴掌打蒙了,是萧长衍出声,才让她反应过来。 她捂着半边被打痛的脸颊,扯着嗓子尖朝苏添娇尖叫:“死了男人的臭寡妇,你敢打我,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啪”苏添娇起身又是清脆一巴掌,打完甩了甩自己手掌,纠结的皱眉,看向已经双手捂脸发蒙的小姑娘。 “抱歉一时没有忍住,丑东西说得对,在别人家教训别人孩子的确不妥。” 说着,又坐了回去慵懒靠着椅子,二郎腿架起时,神色骤然变得威严,朗声道:“段南雄!” 第145章 寻死好玩吗?要不要再试一次 段诗琪被两巴掌打得怒火中烧,双目猩红,蓦地听到苏添娇叫自己父亲名字,气得浑身都开始颤抖,指着苏添娇。 “你是什么东西,敢直呼我父亲名讳,我父亲可是朝中三品大员,一根手指就能摁死你个村妇,杀了你,杀了你。” 说着,越加焦躁,竟环视四周准备拿个趁手的东西,杀死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寡妇。 然而,身体却被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的父亲给撞了一下。 只见平日极为宠她,要星星绝不给月亮的父亲往前跨了一大步,双腿并拢,眼睛里蓄上泪花,朗声应道:“末将段南雄在!” 末将段南雄在! 父亲竟对着眼前寡妇自称末将。 “父亲,您疯了吧,您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那杀猪女的寡妇娘,您对她客气什么!” 段诗琪真是被段南雄宠坏了,换作任何人,这会都能看出事情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偏她看不出来。 “你住嘴。”段南雄又尴尬又难堪地呵斥一声。 他没有向女儿明说长公主的身份,他不知道长公主夜黑只身到来所为何事,愿不愿意让人知道她的行踪。 不过再次见到长公主,他还是激动的。 那年边关告急,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队正,跟着大军苦守边关。 因出身寒微,没背景,就算凭着一股狠劲在战场上斩了两个敌首,军功也被顶头上司贪墨,反倒因“违抗军令”被绑在辕门外,等着军法处置。 寒风吹得他嘴唇干裂,周围士兵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人,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直到那抹银甲红袍的身影,踏着风雪走进军营。 彼时还年幼的长公主奉旨巡边。 她没听主将的花言巧语,只走到辕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你没违抗军令,可有证据?” 他梗着脖子,把敌军的布防、主将的决策失误一五一十说出来,甚至画出了自己琢磨的破敌计策。 周围的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小队长竟敢质疑主将,还在长公主面前大放厥词。 可苏添娇却蹲下身,指尖点在他画的草图上,眼睛亮得惊人:“这计策虽险,却能直击要害。你叫什么名字?” “段南雄。” “好。” 她起身,拔出腰间佩剑,斩断了绑着他的绳索:“从今日起,你升为校尉,带着三百轻骑,按你说的计策去劫敌粮草。胜了,军功全归你;败了,本公主替你担着。” 那一战,他凭着三百轻骑,直捣敌营粮仓,烧了敌军大半粮草,解了环城之围。 回营时,主将还想刁难,长公主直接把他的军功册拍在帅案上,冷声道:“段南雄有勇有谋,是难得的将才。谁再敢埋没他的功劳,就是跟本公主作对。” 后来,她又屡次提拔他,教他兵法谋略,甚至在他被人弹劾通敌时,力排众议保下他,只说:“段南雄的为人,本公主信得过。” 从一个随时可能被军法处置的小队长,到如今手握兵权的三品将军。 他的每一步,都是长公主给的。 这份知遇之恩,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哪怕过了二十年。 长公主不知所踪的这年,他数次徘徊长公主门外,以为再也见不到长公主,没想到在这平平凡凡的一天夜里,长公主犹如天降。 苏添娇望着眼前眼眶泛红的段南雄,眸色漫过一层悠远的暖意,带着几分打趣,几分感慨:“段南雄,你倒是没忘当年的规矩。” “末将不敢忘。”段南雄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当年若不是您慧眼识珠,拔末将于微末,末将早已是辕门外的孤魂野鬼,何来今日的段南雄。” 这话一出,不仅段诗琪惊得目瞪口呆,连周围的仆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喘。 疑惑眼前被称作寡妇、村妇的女人到底是何来头,竟让段南雄这朝廷三品大员如此尊敬,甚至都跪下了。 苏添娇笑了笑,收起眼底的悠远,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漫不经心:“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话锋一转,她眼神骤然变冷:“只是段南雄,当年教你的,可不只是兵法,还有明辨是非、知恩图报。你就是这么教女儿的?为了一点私怨,就想取人性命?” 段南雄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末将教女无方,求您降罪!” 苏添娇单手托腮,淡然说道:“降罪那倒不必,你要知道惯子如杀子。今日你为了让她开心决定对我女儿下手,你暂时还能守住底线不杀我女儿,若是她再以身逼,你是不是就要妥协?” “来日她在外再受了气,再次以身相逼,你是不是又要妥协?周而复往,她性格会变得越来越尖锐刻薄,让你杀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那你又打算杀多少人来讨她欢心?如此下去,你又要与多少人成仇?这段家迟早覆灭。” 段南雄身体狠狠一怔,显然已经完全将她的话听了下去。 一时糊涂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悔改。 苏添娇见火候差不多了,一挥手,看好戏地道:“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欠揍,去吧!” 段南雄的目光骤然落在段诗琪的身上,那眼神又冰又冷。 段诗琪被看得身体一缩,心里莫名一阵害怕,张口说道:“父亲,你不要听这女人瞎说,她就是危言耸听!” 然而,她的话刚落,父亲的手就已经无情地伸了过来,一把拎起来她,将她押在椅子上,脱下自己的鞋就开始啪啪啪地抽。 这真的下了死手,几鞋子下去,段诗琪眼泪都痛出来了。 同时她更加委屈,从小到大父亲连对她说一句重话都不曾,今日却因为苏秀儿的寡妇娘打了她。 疼痛委屈又冲散了她刚刚的怕,不由开始又哭又骂。 “父亲,您不是说最疼我了吗,今日竟因为一个女人打我,您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再喜欢您,呜呜……” “段老头,你敢打我,我母亲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不会放过你,晚上会来梦中找你!” 可无论段诗琪怎么哭骂,段南雄都不停手,直到他看到苏添娇打了个哈欠,才极具眼色地住了手。 这时也一共抽了三十多下鞋底子。 段南雄将鞋子穿了回去,瞪着趴在椅子上暂时动弹不得女儿,严厉说道:“什么女人,这位……苏” “苏大掌柜。”苏添娇提醒了一句。 段南雄接过来继续道:“苏大掌柜是为父的贵人,你记住了,即便不尊重为父,也不可以对她无礼。” “那苏秀儿苏姑娘既然是苏大掌柜的女儿,以后你必然要和她好好相处,将她当作你的小主人般对待,可听明白了!” “什么,你要我当那村姑的跟班走狗。父亲你怕是被鬼附身了吧!”段诗琪疼得扶住腰,一句又炸了,不服地瞪眼看向自己父亲,结果被一巴掌拍脑袋上。 段南雄厉呵道:“苏秀儿姑娘身份贵不可言,你再敢对她不敬,我打死你。” 结结实实敲在脑袋上的一巴掌是真疼,段诗琪被打得一愣,痛得眼泪再次流出。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把脸再次往段南雄面前一送。 “好啊,你打啊,你打死我啊。反正你听外人的话,也不喜欢我了,我死了好去见母亲。” 以往她这样说,父亲必然会眼露不舍,可这次她在父亲眼里看到无动于衷。 段诗琪心一沉,捂着屁股往屋外冲:“那好,那我现在就去跳湖,死了一干二净。” “大家都让开,让她跳。”段南雄冷冷吩咐下人,看着段诗琪一路往外跑。 苏添娇看了眼始终静立在旁边的萧长衍,眸色微动,站起身来,对想跟着出去,又犹豫未动的段南雄道:“走,出去看看。” 段南雄立即松了口气,感激涕澪地跟在身后。 苏添娇一走,萧长衍也走,偏偏走起路还是一瘸一拐,她莫名心中一梗,心虚。 人工建造的湖边,段诗琪站在岸上,作势要往湖里跳,身侧一群下人正在劝她。 又寻死觅活,段南雄看了眼慵懒的苏添娇,想到长公主方才说的话,心一横,命令道:“都散开,就让她跳,她就算是死了,我说过的话也不会变。” 这话一落,下人就全散开了。 这下段诗琪骑虎难下,迷茫了,回过头看着段南雄:“我真跳了?” 段南雄没有说话。 苏添娇走过去,抬起一脚,果断地踹在她屁股上:“我送你一程!” “扑通”水花四溅,段诗琪在水里扑腾,扯着嗓子喊:“救命!救命!” “长……苏大掌柜?”到底是自己女儿,段南雄急了,赶到岸边寻求主心骨的看向苏添娇。 “数十声!”苏添娇道。 段南雄即便再急,还是按照苏添娇所说,数了十下。 “可以捞上来了!”十下数完,苏添娇点了下头,段南雄立即叫了两名会水的婆子去将段诗琪给救了上来。 被鞋底抽了三十几下,又在湖水里泡了那么久,段诗琪一上岸吐出呛到嘴里的污水,彻底蔫了。 父亲真的不疼我了!她裹着披风,呆呆的靠在一名婢女怀里。 苏添娇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娇笑道:“小姑娘,寻死好玩吗?要不要再试一次?” 第146章 丑东西还会蜕皮 段诗琪的身体哆嗦了下,眼神飘向湖面,然后身体抗拒地往后靠了靠。 方才在湖里起起伏伏,她是真的感觉死亡在靠近。 那种无力感,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不……”小姑娘恐惧的吐出一个字。 苏添娇仿若听不到,轻笑的抬了抬腿:“要不要我再送你一程?” “啊,父亲救命!”小姑娘瞧着她的动作,人也不蔫了,顿时一口气也能绕京城跑一圈了,从婢女怀里弹跳而起,瑟缩地躲到段南雄的身后。 段诗琪在家中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这还是她第一次露出如此害怕的神色。 段南雄心里生出疼惜,但忍住了,狠心将她从身后扯出来,严厉地道:“苏大掌柜要教训你,找我也没有用!” “不……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用死威胁您了!”段诗琪紧紧扯着段南雄不放,苏添娇的那一脚着实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错这个字,还真是让他耳目一新。 从小到大,不管错还是对,女儿都只会胡搅蛮缠,好话说了一箩筐就是听不进去。 看来还是长公主有办法。 段南雄对苏添娇真是连身上每一个毛细孔都写着服。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岂会不明白长公主的苦心。 他不能拖后腿。 段南雄继续板着一张脸,沉声道:“那你以后还动不动要人性命吗?父亲的话,你要不要认真听?” 段诗琪眼神飘忽的看了苏添娇一眼,见苏添娇提了提自己的腿,顿时一缩,抿着唇折中地道:“我会反省!” 改变不可能一蹴而就,小姑娘也是要脸面的,眼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苏添娇抽出酒葫芦喝了一口,懒懒地道:“老段,我困了!” 段南雄顿时借坡下驴,将自己胳膊从女儿手中抽出来,呵斥道:“没看到苏大掌柜累了?还不回房里好好反省!” 父亲又凶她,果然是真的不在乎自己了,段诗琪跺了跺脚,心中不服,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由婢女扶着往自己院子里去。 也是段诗琪一走,段南雄便打发走了其余仆人,尊敬地要再次跪下向苏添娇请罪:“殿下,都是微臣不中用,还让您为微臣那不争气的孽女操心。” “行了!”苏添娇打了个哈欠,慵懒地指了指像幽魂一样,始终不离她半米远的萧长衍:“本宫是真困了,收拾间房,让本宫休息会。至于他,本宫不认识,将他、丢、出、去!” 她说着转身,露出洁白的牙,指着萧长衍一字一顿的说道。 她在段南雄面前现身,第一个原因当然是段诗琪要对付女儿。第二个原因,则是借段南雄收拾萧长衍这家伙。 段南雄随着苏添娇的话,猛地扭头看向萧长衍。 他瞧萧长衍一直贴着长公主而站,还以为和长公主是一起的,没想到竟然不认识。 他当即一撸袖子,朝着萧长衍怒斥一声:“何方宵小,竟敢缠着我家殿下,看我不把你丢出去!” 萧长衍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苏添娇的行为,淡淡地站着,对段南雄的怒斥没有任何表示。 “呵,你还很横?”被无视,段南雄冷哼一声,迈着阔步朝萧长衍而去。 没有想到萧长衍力气大得惊人,只是一掌而出,就抵住了他挥出的双拳。 “啊!”段南雄大叫一声,顿时引来了许多护卫将萧长衍团团围住。 “你们慢慢打,本宫先去睡会。”苏添娇见状打着哈欠扬长而去,而后补了一句:“别让人知道本宫在这里!” “是!”段南雄应道。 苏添娇的身影离去,段南雄带着护卫朝着萧长衍冲击了一轮又一轮。 无一例外,都没有挨到萧长衍的边,便纷纷倒地。 萧长衍身体有缺陷,动作不缺陷,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每一招又干净又利落。 只见他用那只好腿,猛地往地上一踏,身体腾空而起,而后双腿稳稳落在段南雄的双肩。 一用力,段南雄双膝一弯,身形矮了一截,地面咔嚓呈蜘蛛网般裂开。 段南雄被压制得动弹不得,额头汗水不断溢出,可却不服输地咬牙硬干,朝着身侧护卫喊着:“将我的大刀拿来。” 他此时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拼着这条老命,也要完成长公主交代的任务。 也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黑丑的男人,武力竟然这么强悍,让他不由联想到那一位,只是那位早就隐退,而且双腿不便。 一把大刀扔了过来,段南雄大喝一声,接了过来,在手里耍了一记刀法,当头一劈。 萧长衍轻飘飘躲开,落在他的面前。 一个气喘如牛,一个如同闲庭信步。 “呸!”段南雄重重吐一口浊气,拎着大刀又要向前。 这时萧长衍用破铜锣声音道:“且慢!” “慢你个仙人板板!”段南雄继续喘着气咒骂:“敢惹我们家殿下,你去地底下慢吧!” 说着,拖着大刀,又是当头一记劈来,萧长衍身形一闪,停到一侧皱眉揭开脸上人皮面具。 “哇,还会蜕皮,你这丑东西莫非是大蛇成精。”段南雄嘴贱的说道。 对敌时拳脚上打不过,就在嘴上占便宜,这样也能分散对方注意力,趁机好搞偷袭。就算对方没有被影响,嘴上占了便宜也不吃亏,这都是长公主教的。 大家都戏称长公主这是猥琐打法,长公主能上朝堂,也能接地气和将士们打成一片,这也是将士们崇拜长公主的原因之一。 段南雄嘲讽的话刚落,定睛一看,发现情况和他预料的有所偏差。 丑东西蜕了皮,不止有一点好看,是好看得过了头。 皮肤雪白,桃花眼潋滟,极红的上瓣嘴唇上方有一粒樱红小痣,男生女相,妖艳绝伦,只是这副绝佳长相格外眼熟。 丑东西蜕了皮成了大将军!!! 段南雄一晚上,接连受到了两次惊吓。 他用力擦了擦眼睛,眼前的大将军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哐当,他手里的大刀扔在了地上,累得虚脱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将军啊,您怎么戴着人皮面具跑到下官府里来了,如果早知道是您,下官就不自不量力和您打了。” 大将军天生神力,就算是把府里的人全绑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啊。 他献什么丑。 大将军如果真要杀他,他现在早就凉透了。 只是他也有许久没有见过大将军了。 上次见到大将军时,大将军还是坐轮椅,现在已经能行走了。 虽然一瘸一拐,还有瑕疵,但总算是有进步。 “这些年肉没有少长,身手倒是退后了!”萧长衍随手将人皮面具收进了袖子里,明明一张哈口气全是热气的嘴,说出来的话却极度冰冷,毒舌到让人想原地去世。 段南雄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又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吃力地爬了起来,苦笑着说道:“上了年纪就容易长胖,我又管不住自己的嘴,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呵呵。” 萧长衍对段南雄的自说自话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段南雄亲亲热热地挪近,左右看了看,一咽水口说道:“大将军,您又惹长公主生气了?” 第147章 不好,他要金屋藏娇 萧长衍淡淡看了段南雄一眼,没有否认:“你看出来了!” 段南雄用力点头:“太明显了!” “那你还拦吗?”萧长衍挑眉。 段南雄咧着个大嘴,笑嘻嘻的就把路给让开了,并且做了个请的姿势:“您随意!” “嗯。”萧长衍拖着腿一瘸一拐的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声音悠悠转来:“这件事别说出去,她比较好面子,你知道的!” “是,这件事,下官一定烂在肚子里。下官等着喝您和长公主的喜酒。”段南雄扯着嗓子喊。 等萧长衍走出一段距离了,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消失。 倒是他的副将,担忧地道:“将军,长公主吩咐您将大将军扔出府,您就这样放任他,长公主怕是会不高兴。” “当年叛贼姜原谋反,大将军身为姜原亲外甥被长公主毒断双腿,他们之间有断腿之仇,大将军怕是会对长公主不利。而且末将还听说,长公主和大将军从小就不对付,可以称得上是死对头。” “当初先皇还在的时候,本是要将长公主许配给大将军。长公主当场就找先皇毁婚,并且大闹了一场,还被先皇禁足了。” “你说的这些只是表面。”段南雄没看那副将,长长吐了口气,而后笑得一脸贱兮兮,将那副将招了过来,分享说道。 “你知道吗,你家将军我,可是亲眼见过长公主将大将军压在大树上亲。大将军被亲得满脸通红,任长公主于取于求!” “我还看到过,大将军因长公主和那姓温的走得近,喝醉酒淋了一夜的雨。哎哟这些事,你都不知道,我都快憋死了!” “真的吗,长公主和大将军还有过这么多的故事?”副将的八卦之魂已经被激活,两眼都在冒光。 段南雄重重地拍了拍副将的肩膀,因为仅有自己知道这件事而自豪:“你啊,还是太嫩了。你可知道,当年夫人难产,为何本将军能请到鹤老治医吗?” “为何?”副将问。 段南雄特意吊足了胃口:“那是因为大将军爱屋及乌啊。鹤老可是大将军请在府里帮他调理身体的,就是太后想请鹤老进宫诊脉,他都谢绝了。” “还有十年前,泉州巢匪,也是大将军出手相救。大将军已经隐退,心性淡薄换作其他人,他岂会搭救,这都是托了长公主的福啊。” 副将听段南雄这么一举例,发现还真是。 大将军这些年已经许久不在京城走动,只要一有他的消息,都是听说他在外地游历,现在想来,怕是在满天下找长公主呢。 “如此说来,长公主和大将军真是孽缘。” “谁说不是。”段南雄又惆怅:“只希望长公主和大将军能早日修成正果,不要再耽误岁月。” 苏添娇这一觉睡得极香,可是许久没有这样又耗脑子,又浪体力了。以至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她翻身而起。 突然发现起来的姿势不对。 这间房不是她睡前的那一间。 超大的楠木大床,毛绒绒的毯子,房间里还点了安神香。 房间内的一切用具无一不精致奢华。 她睡前住的那间房布置的也不差,但和这间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段南雄断不会背叛,那这是谁的手笔? 苏添娇眯起了眼,懒懒地又躺下了。 她的原则,只要天还没有塌下,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是事情。 吱呀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两位身着青衣的婢女端着洗具用品走了进来,在房间中央停下,其中一位婢女行礼后朗声道:“请姑娘更衣!” 苏添娇从不亏待自己,有人伺候,她绝不拒绝。 等房间门再次打开时,苏添娇已经换了一副打扮。 原先朴素的粗布衣裳换去,身着火红的绸缎绣金牡丹襦裙,头上斜插两朵火红芍药,端庄中透着妩媚。 更绝的是,她正执着一位青衣婢女的手,素长的手指在其掌心指指点点。 给人在看手相呢。 那位青女婢女被她说得脸色羞红,眸露崇拜。 “你姻缘线细而长,可见一生顺遂,小姑娘皮肤白,天庭饱满,双眼有神,眉往上翘,是有福之相,往后成亲必然得夫家宠爱。” “姑娘,姑娘,能否给奴婢也看看?”另一位青婢女放下手里的玉梳,也将手掌伸了壳来。 “好,慢慢来,不急不急。”苏添娇娇笑着,左右逢源,又执住这位婢女的手。 有的人好似天生就有一股魔力,只要她想,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混得如鱼得水。 萧长衍身着玄衣,坐在金丝楠木打造的轮椅上,静静望着眼前,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 身侧一位同样黑衣侍卫打扮的男人,看到眼前景象,先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见自家主子正阴着眼盯着长公主执着春兰、春花两个婢女的手,忙清了清嗓子。 春兰、春花听到动静吓了一跳,连将各自的手从苏添娇手里抽了回来,双双抚身行礼。 “怕什么,你们大将军又不是老虎,最多就是个小偷!有我在,我会护着你们。我最喜欢漂亮小姑娘。” 苏添娇懒洋洋的身体往后斜倾,说话时,眼中闪过挑衅,慢悠悠朝门口的男人看了过去。 可当看到男人安静坐在轮椅上,两条腿整齐放在踏板上,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堵得慌。 这个男人不是能走路,为何要坐轮椅。 “春兰、春花,你们先出去!”那个侍卫打扮的男子沉声吩咐。 两位青女婢女立即退了出去。 苏添娇瞬间关注点又被转移,看向那侍卫打扮男子,声音慵懒而妩媚:“远明,许久未见,又长好看了。比你家主子可好看多了。你说她们俩个小姑娘叫什么?本宫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可好?” 远明面皮抖了抖,目不斜视,提心吊胆地道:“回殿下,她们叫春兰、春花!” 好个萧长衍,果然处处和她对着干,她的婢女叫春桃,他就整个春兰、春花。 苏添娇猛地眯起眼,盯着萧长衍:“大将军,你费尽心机,将本宫从段府带回来,可是想金屋藏娇!” 第148章 做最撩人的动作,说最狠的话 “嗯!”萧长衍极淡地应了一句。 苏添娇瞳孔一缩,就听萧长衍又悠悠道:“你猜我和段南雄说了什么,他放任我带你离开了段府?” “什么?”男人话题跳跃性太快,苏添娇皱眉思路不由跟着走。 就听萧长衍道:“我和他说,我们……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语调落下的瞬间,他眼神一错不错,紧紧盯着她的脸。 女人白皙的脸孔上就闪过一抹错愕,错愕他们之间会扯上男女情事。 一抹苦涩袭上心头,萧长衍修长如玉的手指在那两只不良于行的膝盖上敲了敲。 苏添娇脸上的表情这会已经由简单的错愕,变成了习惯性的娇笑。 她娇笑而妩媚地上前,俯身挑起萧长衍完美的下巴:“哦,真没有想到,原来大将军绕这么一圈,是觊觎本宫的美色啊。你早就说啊……” 说到这一停,眸色突然一变,手指蓦地收回:“早说了,本宫也不可能会让你如愿!” 萧长衍眸色一沉,手伸出又将她收回的手拽了过来,一用力让她坐在了自己双腿上,单手搂住了那盈盈不及一握的细腰。 萧长衍力道之大,对于暗疾缠身的苏添娇来说,就犹如一座大山,两相较量起来,根本无法撼动。 他一只手指在她腰上流涟如同隔靴子骚痒,一只手在她脸部流涟让人心痒难耐。 “殿下,你都快四十岁了,不是十四岁,觊觎你的美色?想得倒是挺美。” 嘴上这么说着,可那涟流的手指,硬是没有一点要移开的意思。 不愧是死对头,针锋相对,最是明白往哪里戳最疼。 苏添娇率性而为,不在乎地位吃穿用度,偏和所有女人一样,在乎自己的年纪和容貌。 她那如同镶在脸上妩媚的笑容僵了僵,随即一狠心,不服输地索性欺身而上,双手攀附住男人的脖颈,声线撩人。 “大将军长得如此好看,本宫想得美些也是应该,就是大将军性情古怪,又身坐轮椅,不知道那方面……到底还能不能行?” 男人女人做着最撩人的动作,说着最伤人的话。 远明听到这时,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悄悄地退出房间,蹑手蹑脚关上了门,可又忍不住伸长耳朵仔细听。 男人最是不能说不行! 萧长衍脸部线条绷紧,那落在腰间的大手,就那么往下移,快要到那隐秘的地方,破铜锣的声音暗哑烫人,这会倒是不觉得难听了:“那……你要不要试试?” “试就试!”苏添娇不甘示弱,手从男人领口伸了进去,在那结实的胸膛流涟。 已经是极限拉扯,气氛到这很容易就着火。 有人眼瞳一点点变得暗红,有力的双腿落地,突地带着她往床榻上去。 腾空快要落下床时,苏添娇吃吃地笑道:“只是大将军赶着给本宫女儿当后爹,就是不知道本宫女儿亲爹答不答应!” 萧长衍在苏添娇看不见时,眼底浮现阴鸷,声音里的暗哑淡了几分,但还是没有松开她,将她往床上带:“温栖梧吗?我去杀了他,就不需要他同意了。” “吃醋了?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小娃娃一样,打打杀杀!”苏添娇娇笑着,不知什么时候头上的钗子就到了手里,妩媚地抵住了萧长衍的脖子:“大将军,本宫又赢了。” 萧长衍瞥了眼苏添娇手里的金钗,像无底深渊般的眸底闪过一抹疯狂,竟不躲的主动将钗子往前进了一步,嫣红的血像是地狱里开出的花,大滴大滴地滚落。 “你疯了!”苏添娇声调变了,猛地撤回手里的钗子。 萧长衍的嘴角就浮现了一抹爽快的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苏添娇伸手过来察看他脖子上的伤,他也侧头躲过,一翻身松开她,一瘸一拐坐回了轮椅上,双腿放在踏板上,鲜血还在大朵大朵地往下滚落,衣袍地面都有朵朵嫣红。 “长公主,我早说过,断腿之仇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要你留在府里赎罪!” 苏添娇看着那鲜血,和男人像是无力般安放在踏板上的双腿,她指尖微颤蓦地心堵,快要出口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转。 萧长衍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无论是在军事还是政事上,都有独特的见解,年少时就惊才绝艳,若不是因此,也不会成为她的死对头。 可那杯毒酒,是她亲手端给他的。 那时才与北燕南商两国交战,虽然取得胜利可也死伤惨重,班师回朝后,因为杀敌有功,她和萧长衍名声大噪,威望大涨,萧长衍也因此被封为大将军。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在她离京征战的那几年,朝政已经全落在辅政大臣姜原手里。 是权利滋长了野心,姜原仗着萧长衍是他的亲外甥,有了取而代之的想法。 朝中大臣被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姜原,一派支持皇上。 那时苏渊还小,只能由她出面。局面僵持,她思来想去,与幕僚商议对萧长衍进行拉拢。 梅林宴请,萧长衍只身赴宴,他们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见面就斗,可那天是罕见的相处愉快。 萧长衍正值年少,那妖艳的容貌比现在更加张扬夺目,那日他凑巧也穿了一袭绯红色,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穿那种颜色。 火红的梅花映着他绯色的衣裳,还有他上唇瓣上那粒樱红小痣,成了冬日最绚丽的一抹色。 “看什么?”萧长衍理了理衣袖,耳尖也染上了绯红。 她言笑宴宴,想着要拉拢他,便多了几分真心的夸赞。 “翩翩少年郎,好看,难怪京中少女都为大将军倾倒。大将军以后做这种打扮出战迎敌,绝对能将燕国商国少女迷死,心甘情愿为大将军打开城门!” “胡说!”他瞪了她一眼,那声音好像极小地说了一句:“又不是穿给她们看的。” 他见到台上摆放着一尾琴,便拂衣落坐,修长有力的手指放在了上面,一拨琴弦,动人的曲调倾泻而出。 一直都知道萧长衍多才多艺,弘文馆岁考,六艺皆能得魁,可却从未听他为她弹过。 苏添娇心神一动,身形滑出,铮的一声抽出放在一旁的佩剑,配合着曲调,舞动身躯,抬手下腰一剑劈出,雪花纷溅,梅花洒落。 第149章 她是执刀人,自是要赎罪 琴声配合着剑舞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排练过千万次般默契,琴声如诉如泣,像是在讲叙一段婉转的故事,忽而加快,像是感情到了浓烈处。 苏添娇腰身扭动,剑势时柔时利,时慢时快。 最后一个琴音落下,她剑身并排落着七八朵红梅送到弹琴人的面前,收住了剑势。 她脸上露出一个酣畅淋漓的笑容,自从班师回朝,每日陷在无休止,你杀我夺的政战当中,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放松过。 就在这时,一个婢女端来了酒。 她将长剑钉入厚厚积雪中,从托盘中将酒端了出来,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迟疑,仰头喝下。 在这种政事敏感的时候,他还能没有犹豫地喝下她端来的酒,可见也是相信她不会害他。 他们虽然从小不对付,是死对头,可也明白彼此的品性。 要赢就要光明正大,绝对不会暗中耍那见不得人的手段。 然而,她却辜负了他的信任。 酒入喉,他喷出一口鲜血,那血落在雪地如朵朵红梅。 她的脸上闪过震惊。 “你要杀我?”他的眼里同样透着深深的震惊,捂住胸口,身体在发颤。 “我没有……”她的嘴唇都在颤抖,慌得一时脑袋都不会运转。 “你没有?可这酒明明你端给我的,也是你邀我赴的宴,你说没有?”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露了出来,倏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冷剑,剑刃指着她。 “保护大将军!”远明大喝一声,带着一群人围了过来。 彼时,她的身后也冒出一群人。 双方混战,在那不绝于耳的喊杀中,萧长衍被救走。 她跑出几步去追萧长衍,想了想又折身返回,往那藏着伏兵的地方跑去,排排梅树后面映出来一道身影。 “你可是当朝长公主,代表的是皇家脸面,慌慌张张成何提统!” 她果断的一剑拔出,指向那道身影,笃定地喝问:“是你让人换了我的酒,在我里面下了药,你为何要这么做?不是说好了拉拢!” 当时整个梅林皆在她的控制之下,只有了少数几个人,能驱动她手里的人,而眼前人正好出现在这里,不是他又会是谁。 那道身影失望的冷笑一声:“你要为了一个男人杀了我?你这样做,对得起你死去的父皇?对得起对你全心身依赖的弟弟吗?” 她的剑抖了抖,可那道身影却是不放过她,仿若死死咬着她的七寸:“你往这,往脖子上狠狠刺。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人人尊敬的长公主,早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 “杀了我,让我去地底下去见见你父皇,让他看看他疼爱的长女,是如何的吃里扒外,里外不分。” 她的身形往后退了退,手中的剑再次抖了抖。 父皇是真的很宠她,从来没有女子不得干政的想法。 明明是日理万机的帝王,可却亲手教她识字练字,骑马射箭。 幼时更是不顾朝臣们的目光,抱着她上朝听政。 父皇总说,他的凤儿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姑娘,以后给他的凤儿选天底下最好的儿郎。 这般好的父皇,却死于心疾,早早去世,只留下一个偌的王朝,需要他的凤儿护守。 那道身影见她恍惚又生生往前逼近一大步,疾言厉色:“你问我为何换酒?愚蠢!政治博弈,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从没有仁义可讲。” “他萧长衍在军中朝野威望极重,留下早晚是祸害,一山不容二虎,军中只需要你一个有威望的便已经足够。他萧长衍是姜贼的亲外甥,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会听信你的拉拢?天真!” “为了那将你当成神一样崇拜着的皇弟,不要再矫情。为了你,我没有直接取他性命,而是只断了他的双腿,你便应该知足!” 说罢,那道身影拂袖而去。 可她却是知道,对于萧长衍这种惊艳绝伦,有抱负的天才,断了他的双腿,远比直接要了他的性命还要残忍。 虽是无意,她终是成了执刀人。 她有罪。 昨晚在那河水中,他问毒断他的双腿,这些年有没有做过噩梦,林中他有没有向她索过命。 她说谎了。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梦到梅林赴宴,梦到他的血喷洒在雪地上成了朵朵梅花,梦到他掐着她的质问,为何要辜负他的信任。 每到这时,她就会惊醒。 有时这样的噩梦做上一两天,有时连续一个月没有间断。 苏添娇的眼眶通红,这罪的确要赎,可她也知道,像萧长衍这样的人,断不想听一句对不起。 苏添娇垂眸掩下眼底一片猩红,手掌悄无声息扣住床上滴了血的地方,湿湿的带着凉意,再抬眸眼波流转,那抹不变的妩媚如面具又牢牢戴在脸上。 “大将军,你想要本宫如何赎罪?” 萧长衍稳稳坐在轮椅上的身体如同虚影,他淡淡地道:“还没有想好,但暂时除了将军府,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许去!” “好!” 一个好字落定,萧长衍眼中掠过意外,随后呼吸蓦地变得粗重,指尖兴奋地微微颤抖,声音是被压着从喉咙里出来的。 “呵……呵,这是你自己答应的,若敢反悔,我就把你……” “行了,本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果反悔随你处置!”没等他的话说完,苏添娇就已经打断,并懒懒地倒回了床上。 看起来像是在消化,留下赎罪这件事,萧长衍薄唇轻轻抿了抿,像是压抑地收回了自己显然收不住的情绪,自己推动着轮椅出了房间。 门被从外面关上。 “主子!”远明默默走到轮椅背后,熟练地推着他走。 气氛沉重,车轮滚滚,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萧长衍不顾脖子上的伤,先开口问:“沈临那边有何动静?” 远明回道:“东靖王已经发现被长公主骗了,返回后,在那片河滩寻了许久,现在已经返回京城。” “嗯,沈临好不容易有了她的消息,想必不会轻易罢休。皇上若是知道她不见,怕是也会派人四处寻找。立即找几个人,扮成她的模样分几个方向离开京城,刻意留出破绽。”萧长衍从容地吩咐。 “是。”远明应声。 萧长衍点头:“去吧,有任何消息,立即来报!” 第150章 拿苏秀儿和长公主比 段府,膳食厅。 段诗琪顶着两个核桃眼,坐在垫了厚厚一层的毛绒毯子椅上,一见到段南雄进来就将头撇到一侧,等着父亲像以前一样先哄自己。 结果就看到父亲若无其事地喝了两大碗粥,吃了两个大肉饼,和好些菜食。 眼见父亲吃完嘴一抹就要起身离开,她终于忍不住跺了跺脚,扯着嗓子喊:“父亲……” 段南雄扭过头来,没有以往的小意轻哄,粗着嗓子,沉着脸开口问:“何事?又要闹?” 段诗琪刚想开口尖叫,一想到昨晚那个女人妩媚的娇笑,脖子就是一缩,然后好奇又不甘地咬着唇。 “父亲,我就是想知道昨晚那……苏大掌柜究竟是何人?值得您一个三品朝廷命官向她下跪?” “这事不是你该知道的!”段南雄清了清嗓子。 “父亲,我是想听您的话,把那苏秀儿当成小主人对待,可您一点也不向我透露,我是真的不甘心啊!” 段诗琪拽住段南雄的袖子,脚刚跺出去,就生生忍住了。 段南雄眸色微动,说了这久的话,女儿都能忍住没有发火,他其实已经很意外。 长公主不知有何计划,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和行踪,但为了避免女儿再闯下塌天大祸,隐晦透露一些,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思考了一番,非常认真地和女儿道。 “为父这样和你说,苏大掌柜的身份贵不可言。别说为父三品大臣在她的面前就像是奴仆一样,就算是温栖梧这个首辅见到她照样要行礼。皇上做的决策,如果她不同意,皇上会立即更改。” “所以女儿啊,别看那苏秀儿姑娘现在还没有嫁给任何一位皇子,身份也还是一个酒楼掌柜,但她入了弘文馆,就是造化的开始。” “为父让你跟着她,是为了你好。只要和她走得近,你往后定会有富贵日子,就像为父一样。你要相信,为父绝不会害你!” 段南雄说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扬长而去。 段诗琪站在原地托腮思考,父亲的贵人不是长公主吗? 父亲用长公主和苏秀儿比较,难道…… 破院中。 当阳光照进房间时,小姑娘的手指动了动。 “醒了!” 宁硕辞一夜未睡,沙哑的声音响起。 同样抱着小宝守在旁边的苏秀儿连地看了过来,果然一直昏睡的珍姐儿睫毛动了动。 “快,大夫!” 叫嚷着,守在床榻边的人分散开,同样熬得双眼通红的大夫走向前来。 给检查过后,大夫吁了口气说道:“高热退下了,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妹妹,你听到了吗,你已经渡过最危险的时候了,你要好好的,好起来后,我们一起上学啊!”小宝眨着黑曜石般的眼睛,小手紧紧握着珍姐儿的小手。 双胞胎之间就是一股神奇的联系,小宝话刚说完,珍姐儿睫毛抖动一下,睁开了眼睛,奶乎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 在阎王殿里走了一趟,小姑娘终于明白一件事情,哥哥回来,不是来破坏她生活,而是来保护她的。 她忘不了,哥哥用小小的身体,英勇护在她身前的一幕。 两相对比,母亲每次说疼她,好像都只是在嘴上说一说,从没有真正为她做过什么。 而且大多时候听母亲的话,都会受到父亲和其他人的不喜。 这么一想,或许祖母说的话,并不是骗他的。 “妹妹,我在。”小宝握紧妹妹的手,眼眶通红。 渡过危险期,人已经醒过来,那就没有必要再在破庙待下去。 收拾过后,大家一起起程回京。 昨晚就已经报官,因涉及侯府,官府立即就派人过来,现在所有孩子的个人信息都已经整理清楚,正准备各自送回家中。 临走之前,给小宝递过帕子的小姑娘来跟他告别。 小姑娘很大方,说话软软糯糯,她眼着大眼睛不舍得看着小宝。 “我姓刘,是淮水巷刘家的孩子。小弟弟,以后有空,可以来找我玩啊。” 在她的眼里,小宝是拯救大家的小英雄。 如果不是他煽动大家一起,咬死了翠玉,他们或许没能这么快就脱险。 “好,有机会,我一定会去找你!”小宝重重点头。 他们虽然只是萍水相逢,可却一起冒险,内心里已经是好伙伴。 孩子的友谊比起普通人,总是容易来得快一些。 苏秀儿站在一旁,瞧着小宝和这些孩子道别,特别是这位叫做刘含的小姑娘,长得白白嫩嫩很是可爱,说话有条理,又有礼貌,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小宝初到京城,经过这一遭,能交上几个同龄伙伴,也是一件好事。 昨晚来的都是刑部的人,宁硕辞是刑部官员,也是受害者的家属,算是卖了他一个面子,这件事就交由他处理。 反正昨晚要守着珍姐儿,也不能睡觉,宁硕辞越想越生气,就安排人原地对这伙人贩子进行了审讯。 几十板子下去,有扛不住的,当场就交代了。 此时这伙人贩子也被绑着押往京城。 宁硕辞顶着厚重的黑眼圈,来对苏秀儿的身侧。 “都查清楚了,这伙人贩子一直在京城附近四处作案,近五年拐卖孩子上百起。” “这次能捉到这伙人贩子,你居首功,我会帮你报上去,到时候会给你嘉赏。” “嗯。”苏秀儿点头,嘉不嘉奖她无所谓,主要是这群孩子得救了。 宁硕辞看着苏秀儿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郑重地向她施了一礼。 “苏掌柜,这次的事情都亏有你,你把小宝教育得极好。那个叫祥子的已经招了,都亏关键时候小宝护住了珍姐儿,珍姐儿才得以保全了性命。” “以后……你能不能也帮着教育珍姐儿?我知道……这件事强人所难,可我实在没有办法,教育孩子我的确不擅长!” “不擅长那就学,谁都不可能一出生就擅长!”沈回神出鬼没,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冷若冬雪淡淡说道。 苏秀儿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说实话,她对珍姐儿没有什么好感。 而且她也有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有精力来纠正另一个孩子。 教育一个孩子,是一件极其耗心血的事情。 宁硕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看了看苏秀儿,见苏秀儿沉默,就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唐突了,脸颊一红,连忙道歉。 “苏姑娘,你若是不方便也没有关系。我只是随口说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破旧的小院越来越远,马车行驶。 珍姐儿被宁硕辞小心地抱在怀里,一路上小姑娘都紧紧抓住小宝的手不放。 等进了京城,要离开时珍姐儿还是抓着小宝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哥哥……你能不能陪我?”小姑娘额头缠着白纱,脸上一道暗红色疤痕,神情恹恹,怯生生的,看起没了尖锐,倒是惹人疼惜。 小宝对妹妹也是全全爱护之心,瞧着妹妹对自己这般依赖,小手指纠结地绞在一起,为难地看向苏秀儿:“娘……” 第151章 不靠谱的娘,不靠谱的爹 苏秀儿叹了口气,从决定替小宝寻找身世开始,今日这样的局面就已经预测到了。 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她即便是小宝的养母,也不能左右小宝的想法。 固然很是不舍,但还是会尊重他的内心需求。 她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想回武平侯府陪着妹妹,那就去吧,娘的家永远都是你的家,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对不起。”小宝自责地垂下小脑袋。 这声对不起大概是因为以前说过,就算是找到家人,也永远不和苏秀儿分开。 不过小家伙很快就重新抬起了脑袋,极有主意地道:“娘,我等妹妹情况好转了,就立即回来,跟你还有外祖母一家人住在一起!” 苏小宝已经接受了珍姐这个妹妹,只昌是对宁硕辞这个父亲还未有所表态。 苏秀儿从马车内下来,宁硕辞将怀里的珍姐儿暂时交给自己的长随抱着,跟着下马车。 他看到苏秀儿眼里的不舍,眸色微闪,话在嘴边转了几转,才开口说道。 “苏掌柜,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小宝一起搬去府里。” “我知道,你和小宝感情深厚,这突然分开,肯定会不舍!你是小宝养母,也不怕人说什么。” “不用了!”苏秀儿洒脱地摇了摇头。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事事在意,只会越活越累。 其实之前她就已经想通,只是担心宁硕辞不会教育孩子,管理内宅,委屈了小宝。 但通过这几次接触,侯夫人还是拎得清,有大局观的。 侯府到底是勋贵世家,无论是教育,还是人脉资源,肯定都不是她这才进京的乡下妇人能比。 苏秀儿往马车内看了一眼,不放心叮嘱。 “小宝看着懂事,可到底还是个孩子,昨日生生将那妇人咬死,因为珍姐儿生死未知,他便强忍住了恐惧。” “但少不得还要做几天噩梦,这个时候就需要你们多些关注和安抚。” “好。”宁硕辞脸上闪过内疚。 苏秀儿性利爽,有些话是不吐不快,她瞧着宁硕辞这模样,便又忍不住道。 “你别光只知道内疚,还是要付出行动。” “你这些日子但凡对珍姐儿多些关注,她昨天又怎么可能会被奶娘拐出府!” “是我的错!”宁硕辞认错态度非常诚恳,苏秀儿后面的话就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一直骑马跟在一侧的沈回,早已经从马上下来。 他见苏秀儿只身从马车内出来,又和宁硕辞说了这番话,就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沈回将马车牵过来,就要扶苏秀儿上马。 宁硕辞深看了他两眼,经过深思熟虑后,施了一礼。 “沈掌柜,敢问贵府座落在何处?我看叔叔谈吐不凡,不知在干何营生?既是苏掌柜生父,想来苏掌柜定要认祖归宗吧!” 之前只知道苏秀儿的母亲是寡妇,现在突然冒出来个爹,他自是要理清楚身份背景。 如此等苏秀儿和两位皇子退婚后,他才好第一时间上门求娶。 “家父就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四处跑,至于认祖归宗自是要的!”沈回言简意赅,话语敷衍。 宁硕辞也听出沈回对自己有所保留,意识到可能是谢芳菲的问题处理上,让沈回对自己产生了意见。 他心里不由一阵失落。 这沈回是秀儿的弟弟,以后就是他的小舅子,现在印象差了着实麻烦。 看来只能慢慢来,日后再找机会处理好关系。 这般想着,他就点了点头,重新上了马车。 苏秀知道沈临真实身份,见沈回没有说真话也没有拆穿,只是深深看了沈回一眼。 “普通商人,四处跑?沈掌柜惯会隐藏。而且谁说我要认祖归宗,还没确定你爹究竟是不是我爹。这么上赶着当我弟弟啊?我的弟弟可是用来打的!” 说着扬了扬拳头。 “苏姑娘,上马!”冬松骑在马上,不知道从哪里又捡牵来一匹马。 他咧着唇,隔着距离朝苏秀儿扬了扬下巴。 苏秀儿接过缰绳,帅气的翻身而上,朝着沈回爽朗笑了笑:“弟弟,我这就回去问问我娘,你爹究竟是不是我爹!” 少女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充满青春活力,马蹄扬起的泥像春日里被溅起的落花。 沈回眸色被晃了下,翻身利落上马,策马跟上。 回到鲜豚居时一,时辰还早,酒楼还没有开始营业,许小蛾带着人在大堂做准备工作。 夏荷在厨房盯着厨师今日在准备的菜色,一听到动静,她便迎了出来。 “夏荷姑姑,我娘呢,她还没有醒吗?我有事要问她。” 苏秀儿踏进酒楼,迎面看到夏荷就快人快语首先开口,一边往后宅走。 她虽然有直觉,觉得那东靖王沈临是她父亲的可性不大,但还是想要立即向娘求证。 都做了十几年没爹的孩子,虽说习惯了,可要是能有个爹也不错。 小时候被人背后说闲话的时候,她就特别希望能有个爹冲出去将那些人打一顿。 “娘!”苏秀儿推开苏添娇房间门,里面空荡荡的。 夏荷这时已经从后面跟了进来,说了苏添娇收到小乞丐消息,就带人出去寻小宝,一直没有回来。 “娘昨晚就出门了吗?我让冬松放了信号弹,也没见娘寻来啊!” 苏秀儿疑惑的皱眉,抬眼看到床上枕头边放着一封信。 她走着过去打开,发现正是留给自己的。 一目十行看完,苏秀儿差点气笑了,转手将信递给正关注的夏荷苦笑道。 “不用说,我娘肯定是看到冬松发出的信号弹,见小宝没事,在半途中跑了。” “就没有见过这么不靠谱的,自己当娘的看到女儿正处在水深水热之中,不帮忙还交代任务!” 水深火热是弘文馆一事。 任务指的是春桃成亲,帮忙查看春桃夫婿底细。 夏荷看完信也傻眼,顿时明白昨日长公主殿下将府里的春桃姐姐和秋菊叫来,原来不是吃圆团饭,而是散伙饭! 长公主真是滑不溜手。 瞧自家小主人只是吐糟了几句,就自然的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便忍不住问。 “你娘以前也这么靠谱吗?” 苏秀儿闪着灵动的眼睛点头:“自然,比这不靠谱的事情,多到十根手指数不过来。” “比如丢下七岁的我出门溜达几日,让还没有灶台高的我做饭,看我和几个同村的孩子打架,从旁边走过,假装没看到!不过这都过去了!” 夏荷听到前面那些还心疼苏秀儿,等到最后一句,她觉得不是长公主见死不救,而是知道小主人的力道,纵容小主人打那些倒霉孩子呢。 夏荷想着,就听小主人话锋一转。 “夏荷姑姑,你知道我爹吗?我遇到我爹了!” 夏荷瞳孔剧震,心想温栖梧这么快就找上小主子了。 然后就听自家小主子继续道:“他说他叫沈临,是沈回他爹还是东靖王,我是郡主!” “他亲口说的?”夏荷问。 沈回怀疑小主人是他姐姐,她也早听说了。 “嗯!”苏秀儿狡猾地点头:“不过我没全信,所以夏荷姑姑,你清不清楚。他……是我爹吗?” 第152章 是灾星,还是福星 是吗?夏荷苦笑,她也不是很清楚。 长公主不在,结果就一个又一个地跑来认女儿。 夏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东靖王算是和你娘一起长大的。以前东靖王总是跟在你娘身后跑。” “你娘的确和他关系亲密,但他究竟是不是你父亲,我也不能确认!” 苏秀儿闻言若有所思,随后无奈地摊了摊手:“看来这道题无解。算了,暂时就这样吧,反正我也不是很想要有爹!” 夏荷瞧小主人说得轻松,却能感受到她的无奈。 如果可以,谁又不想父母双全。 只是长公主又不在,也没有办法,只希望长公主看完天下,快点回来。 两人正说话,外面院子里传来了动静。 到了外面,才发现是沈临满脸疲惫地进了院子,沈回安静地跟在自己父亲身侧。 沈临一瞧见苏秀儿和夏荷从房间里出来,就往她们身后看了看。 见不到那道想见的倩影,他浓墨般的眸色暗沉了一下,随后神色一变,爽朗地道。 “闺女,我昨晚回城的时候见到你娘了,我们相约河边聚了聚,本来说好要一起回京,你娘临时想起还有事情处理,先离开了。她让我先带你回王府。收拾一下,走吧!” 沈临说得煞有其事,没能看出,他是不是在说谎。 苏秀儿盯着他。 夏荷扫向跟在沈临身后,跟着进来的那群长公主府的侍卫。 这些侍卫正是昨晚和长公主一起出去的那一群,她问为首的侍卫队长:“东靖王所说可是事实?” 那队长扫了眼气场强大,一脸心中无愧的东靖王,也琢磨不透真实情况,只能如实说道。 “苏大掌柜昨晚在半路上遇到东靖王,的确有和东靖王到河边烤鱼夜谈,但隔着距离,属下并没有听清楚东靖王和苏大掌柜说了什么。” “属下只知道,苏大掌柜突然说肚子疼,钻进密林说解决一下。没有多久,苏大掌柜骑马离开的声音就传过来。” “她说,天下这般大,还想去看看,让东靖王不要挂念。” 队长说得一板一眼,可见不是在说谎。 河边夜谈为真,说是离开有事要办为假。 所以东靖王说的话,半真半假。 夏荷苦恼,这让小主子随着东靖王回府是真是假,根本无从考证。 她也无法替小主人做主,遂拿捏不定主意地看向苏秀儿。 苏秀儿主意很正,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烦恼,直接利索地咧唇一笑。 “还是那句话,我娘叫我认爹,我马上认。但很不凑巧,我娘溜了,这爹,我也得延迟再认了。跟您回府也不急,等我娘,看完天下回来再说!” “真的不考虑一下?和本王回府,本王立即上书册封你为郡主!金银珠宝,你要什么,本王都满足你。”东靖王像只老狐狸,眯着眼继续引诱。 苏秀儿始终坚定地摇头:“跟您回府,还是等我娘回来了再说。至于金银珠宝,我现在酒楼生意红火,银子够花就行。” 好个知足常乐,换成其他人,听到无论想要什么都能满足,怕是早就心动了。 苏秀儿一直不为所动,倒还叫沈临刮目相待。 如此沈临遗憾地不再坚持,重重地叹了口气:“也行,为父就等你想通。为父这次回京,应该要待很长一段时间。” “你要记住,京城还有为父在,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想为父了,随时来东靖王府找为父。” 他也有好几年没有回京城了,趁这次回京,正好歇一歇。 难得挪动一次,他也想再找找长公主。 其实能得到长公主的消息,再看到她,和她痛快打一场,他的执念就已经消了一半。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沈临在心中念了一句,突然找了一整晚人,被苏添娇所戏弄的疲惫感全都消失。 这个时辰皇上已经散朝,这番回京,也是时候该进宫面圣。 他大手一挥,朗声道:“宴回,随为父回府更衣,再进宫面见圣上!” 不知为何,苏秀儿从沈临这利落离开的背影里面,看到了无边的落寞,突然心里不是滋味。 不管沈临是不是她的父亲,但沈临愿意庇佑她,就已经给了她如长辈一样的关爱。 从小到大,她接触过的男性长辈屈指可数。 何况东靖王十年如一日,驻守苦寒北境,保护百姓安全,值得每个大盛子民敬佩。 她往前走了两步:“王爷!” 东靖王回头。 苏秀儿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尊敬地道:“您若是有空,可以常来鲜豚居坐坐,我做菜给您吃!” 不是她吹,她的手艺虽然不及夏姑姑荷,但也还算拿得出手。 毕竟她还没有灶台高的时候,就已经做菜给她那不靠谱的娘吃。 “好!”沈临爽朗一笑。 沈临、沈回这么一走,等到下午的时候,京城就出了一件大事。 原兵部尚书现在的兵部郎中段戈宏涉嫌墨贪军饷东窗事发,被捕时就已经写好罪状招供,自刎死在书房。 皇上震怒,被判抄家,九族流放。 这一整天,锦衣卫都在城中四处抓人,闹得人心惶惶。 同时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不由唏嘘,谁能想到整整一个月不到,那曾经在京中呼风唤雨的兵部尚书就这样倒台了。 而那曾经被尚书府权力碾压的屠夫苏秀儿,就这样蒸蒸日上。 虽说与两位皇子的婚事出现了变故,可鲜豚居生意红火。 大家有目共睹,别说日进万金,日进斗金不成问题。 何况鲜豚居的分店,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那苏秀儿真有点邪门在身上,沾谁谁死,你看看那段府,那般庞然大物吧,短短一个月家破人亡。” “还有那谢芳菲人人羡慕的世子夫人,未来的侯爵夫人,大好的前途,就流放了!” “嘿嘿,你这已经是老黄历,苏秀儿昨儿拉扯出一伙人贩子,那伙人与京兆尹衙门吴官吏勾连,吴官吏上午的时候全家被抄,下了大狱。” “你们这些人啊,是以坏人的角度去想问题。可要是以无辜者的方面讲,难道不是那苏秀儿沾谁,谁走运吗?” “你看那墨贪案,段府倒台,北境将士受益。谢芳菲流放,侯府两个孩子不再受苦。人贩子被抓,有孩子的人家不再担惊受怕。” “这还真是,苏秀儿是福星呢,往后我们要多去鲜豚居用膳,也沾沾她的福气!” 苏秀儿是福星的这话一出,被挤在人群中的魏芳芳,眼中就流露出滔天憎恨。 她尖叫着,一抬手将那名离她最近,夸赞苏秀儿的妇人狠狠推倒在地。 “你知道什么,苏秀儿是屁福星,她就是一个丧门星。如果离她近真能沾到福气,我岂会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就是个毒妇,如果她不赶我出来,我会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魏芳芳凭着一股不甘,拼了尽所有力气跺脚叫喊。想要把这些天憋屈的不快,都叫喊出来。 结果才发泄完,一睁开眼睛,就发现那被自己推倒的妇人,倒在了一片血泊当中,樱红的鲜血不断汩汩流出。 魏芳芳当即便被吓傻了。 “抓住她!” “别跑!” 顿时所有人朝她围来,要将她扭送去见官。 她又惊又怕,只能挤出人群,拼了命地往前跑,最后闪身躲进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刚离开鲜豚居,她发誓也要在京城混出一个人样。 可通过这么多天的努力,找了许多活计,全都嫌弃她手笨脚笨被赶了出来。 处处受人白眼欺负,身上的银子也所剩无几,才真正意识到生活的艰难。 她没有感激苏秀儿当初的收留,反而恨苏秀儿将她赶了出来,让她没有了在鲜豚居安逸的生活。 “苏秀儿,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仅仅几天时间,便消瘦下去的魏芳芳双手紧攥成拳,一直不停地诅咒。 “请问,你口中的苏秀儿,可是鲜豚居的那一位?”两位穿着华服,手里提着一篮子鲜花,婢女打扮的姑娘停在了魏芳芳面前。 魏芳芳三角眼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用力点头。 “不是她不能有谁?别看着她人畜无害,其实心肠歹毒最是歹毒,没有一点感恩的心!” “这话怎么讲?”那婢女越发来了兴趣。 魏芳芳是真的委屈,也看出眼前人对苏秀儿的不怀好意,便发泄般选择性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 她愤恨的双手并用:“你们评评理,她当初将我留在鲜豚居,是不是想树立以德报怨的好名声?” “踩着我博得了好名声,酒楼生意眼见好起来,就无情地将我赶出了酒楼。她是不是忘恩负义,不得好死?”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 其中一名婢女对魏芳芳说。 “魏姑娘,你是不是想替你们魏家报仇?替自己出气?我们家小姐应该能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第153章 来自帝王的支持 魏芳芳被带着进了一处宅子,在二门处等了略半刻钟,就被引着入了一处院子,在花厅里见到了位无一不金贵骄奢华的贵小姐。 这位贵小姐绣花鞋上绣着珍珠,头上戴着牡丹珍珠发钗,月光白镶金线的襦裙,比段珍珠打扮得还要富丽。 也晃得她不敢抬头看。 温渺渺手里握着娇艳的玫瑰花,轻轻嗅了嗅,被花香包围着,心情终于愉悦了些许。 她盯着眼前大气不敢喘的少女:“魏芳芳,曾在鲜豚居做事,是苏秀儿的前小姑子?” “是!”魏芳芳垂着头,颤颤地道。 “你对她的事情,都很了解?” “是。” “行了,留下吧!”温渺渺放下手里的那支玫瑰,重新又拿了一支,转身去了内室。 什么意思?魏芳芳茫然,就见一位丫鬟拿来了卖身文书:“签了吧,这是你的造化。” 魏芳芳还没有看懂那张薄薄的纸上写的是什么,就已经被人押着手指,在上面按了手印。 手印摁下,良籍变成奴籍,一共也不过得了五两银子。 许小蛾与她是相同的起点,选择不同,人生的走向也截然不同。 宫中。 沈临、沈回觐见先处理的是公事。 沈回查贪墨案这么久,收集了不少证据。 今日趁着沈临也在,便把证据全都提交了上去。 而昨日抓住的那些刺客,经过连夜突审,招供后得知正是段宏戈所派。 皇上以雷霆手段处理了段宏戈的事情,就安排人设宴。 毕竟沈临镇守边疆劳苦功高,沈回又破了贪墨案自是要犒劳一番。 彼时沈临还没有告知苏添娇离开一事,皇上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极为平和。 沈临饮了一杯酒。 沈回忧虑地道:“皇上,虽然段戈宏招了,贪墨案是他一人行为,但微臣觉得背后肯定还隐藏着同谋,否则仅凭段戈宏一个兵部尚书断不会将事情做到这般了无痕迹。” “他能事先写下罪状,自刎在家中,必然是有人提前告状。脏银也没有找到,微臣觉得段戈宏的死,只是开端……” 沈回之前查到段戈宏的夫人频频与温栖梧的夫人走动,以为温栖梧是同谋。 但最后得到的结论,段戈宏只是想通过温栖梧官复原职。 但被温栖梧拒绝了,之后温夫人便再也没有见过段夫人。 所以之前的方向应该错了。 何况温栖梧是世家之首,段戈宏却是寒门一派的代表,派系不同,不可能合谋。 “朕同意。”皇上神色凝重,眸色陡然变得凌厉:“不瞒你们,朕今日得到密报,大将军府最近动作频频,怕是姜党死而复生!” “当初阿姐断了萧长衍双腿,后又斩了姜原首级,他便隐退,恐怕贼心不死,蛰伏着时刻想要为自己和姜原报仇。” 说着,话锋骤然一转,看向沈回。 “沈世子,贪墨案既然是你一手主导,那朕便命就你追查到底。只是段戈宏一事,你已经暴露,怕是不能再隐藏身份。” 如此,皇上是怀疑段戈宏与姜原旧党有关。 姜原之前就是寒门之首,的确嫌疑极深。 沈临老谋深算,风轻云淡地道:“无妨,宴回已经到了成亲的年纪,对外就宣称这次留京,是为了务色妻子人选。” 沈回皱了皱眉,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皇上点头:“也好,东靖王府是该再添丁了。” 毕竟沈临只有沈回这一个儿子,对于王府来说,的确是子嗣单薄。 事情就这么敲定,沈回领命之后,想着段戈宏的事情还有许多尾部没有扫清,行礼过后先行离开。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皇上和沈临面对面而坐。 沈临和皇上是君臣关系,也是兄弟关系。 皇上由长公主一手教养长大,沈临和长公主一向最是要好,所以沈临也将皇上当弟弟看待。 倘若没有沈临,皇上的这个皇位,也不会坐得这么安稳。 沈临就是北境的定海神针! 同样,皇上也极尊敬沈临这个兄长。 小酒两杯入喉,沈临吐了一口没浊气,开始说体已的话:“皇上,这次回来,微臣想在京城歇上半年。” 皇上眸色微动,抬手亲自给他添酒:“也可以,这些年你守在北境辛苦了。” 沈临笑着,吐露真实目的:“休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微臣斗胆,想试着和你阿姐看能不能有那一方面的发展。” 沈临在说这话时,一直密切关注着皇上表情变化,他知道皇上一向姐控。 想要做长公主的夫君,必是要通过皇上这个弟弟的认可。 果然皇上神色一凛,眉头皱了起来。 沈临握住杯子的手蓦地一紧,他将这话说出来,就已经做好皇上会拒绝的准备。 然而,就当他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皇上大笑了起来:“东靖王,你终于忍不住了。朕还以为你能将这话憋在肚子里一辈子!” 沈临听皇上这口气,不是要阻止,遂眯了眯眼,看了看空了的白玉酒杯:“皇上这话怎么说?” 皇上同样一口喝掉杯中酒,如好兄弟,信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临哥哥,朕现在不是以君王的身份和你说话,而是以一个弟弟的身份,我从小就看着你跟在阿姐身侧,默默替阿姐承担所有。” “我早看出来你对阿姐有意思了,就是你太能忍,之前一直也没有向阿姐表明心迹,还差点让那温栖梧占了先机。” “上次宴回在马车里突然问朕,秀儿是不是你和阿姐的女儿,还说你的暗格里藏着阿姐的画。朕就知道朕的直觉一直没有错。” “沈临哥哥,阿姐要强,也重感情。大家都以为她是铁打的,但朕知道她也有脆弱的时候。父皇当初对她太好,临终让她照顾好朕和母妃,那就把朕和母妃看得比她命还重。” “你懂她,所以只有把阿姐托给你照顾,朕才能放心!” 沈临真实又心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内心忍不住喜滋滋:“真没有想到,微臣在皇上的心中这般优秀,倘若真能和长公主在一起,微臣会用命去守护她。” “现在海宴河清,说什么命不命,要就要下辈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皇上搁下酒杯起身:“走,与朕一起去鲜豚居见阿姐。” 沈临坐着没有动,看向蒙在鼓里的皇上,有些不忍地道:“你阿姐她离京了!” “什么?”皇上一双染着醉意温情的眼骤然一变,脸上出现委屈和疯狂:“阿姐她又丢下朕!” 皇上从小对某些事情有执念,容易暴躁发脾气,尤其是对他在乎的人和事,这也是为何当初长公主送皇上碧玺佛珠的原因。 沈临亲眼见过当初长公主失踪时,皇上遍寻不到的疯狂。 那个时候,他们更多的像是惺惺相惜。 他身体往后一靠,望着眼前的青年帝王:“皇上你不要着急,今日不同往日,你忘记这次长公主为何会主动回京了?” 沈临人在北境,京城发生的事情却一清二楚。 皇上瞬间就悟了:“你说的是秀儿!” “对。”沈临谋算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鱼竿在手,就不怕鱼儿不咬饵。离岁考也没有多久了,到时婚事定下,她必着急!” 沈临镇守北境自是身负谋略,之所以屡屡上苏添娇的当,是因为对苏添娇不设防。 这一点心知肚明,可能是真的改不掉了。 为了想要再努力一把,在来宫的路上,他想了一路终于想了这么一个办法,算是走了皇上的老路。 皇上听沈临这么一说,倒是也不急了,脸上极端的情绪稍缓:“你说的有道理,但是离岁考还是太久了,在此之前先派人寻阿姐踪迹。” 皇上等沈临出宫之后,想到离去的苏添娇,越想越烦躁,命人将苏惊寒和苏影珩拎了过来。 他要让他们赶快成长,好担当大任,自己才能卸下肩膀上的担子,和阿姐一起去看天下。 就这样,他觉得还不够,让人又将弘文馆的馆长叫了过来。 他需要苏秀儿的速度成长起来,好与他这两个障孽儿子公平竞争。 倚兰宫。 淑贵妃听到苏添娇离京的消息,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量加大,甚至笑得前俯后仰。 第154章 这就是白月光的威力 “哈哈,苏鸾凤即便你是长公主又如何,二十多年已经过去,世人早就已知温首辅,不知你长公主了,哈哈……” 淑贵妃笑的花枝乱颤,笑到最后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伸手抹掉那滴眼泪,心情大涨。 满心满眼以为苏添娇的离开,是因为温栖梧动的手脚。 十几年前,她刚随着父亲进入京城,只是与温栖梧在街头遥遥相望,惊鸿一瞥,温栖梧便对她生了情愫,格外待她不同。 即便她后来进了宫,只要她找他,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抽空与她相聚。 所以她是温栖梧的白月光! 如果不是皇上横刀夺爱,现在她早已经是温夫人。 淑贵妃笃定,同时也生出了满心恨意。 苏鸾凤没有露面的时候,皇上将她当作掌中宝,苏鸾凤这贱妇一露面,她就成了草,凭什么? 凭什么皇上想对她好就对她好,不想了就置之不理。 自从昨日在鲜豚居罚她禁足后,皇上到现在也没有露过面。 听宫人们说,皇上昨晚是在皇后宫中留的宿,早膳也是在皇后宫中用的。 满皇宫都在传,她失宠了。 明明就是她不喜欢皇上,凭什么要说她失宠。 在她的认知里,只能是她对皇上爱搭不理,不能是皇上不再在乎她。 “一定要趁着苏鸾凤不在,除掉苏秀儿!”淑贵妃对镜整理仪容,眼里闪过恶毒:“都怪那苏秀儿,自从苏秀儿出现后,本宫就越来越倒霉!” “可是娘娘,您已经被禁足,暂时不能出去走动!”铭玉死后,现在补位的大宫女,也是一直跟着淑贵妃的,名字叫做莲玉。 莲玉担忧地劝道:“要不算了吧!那苏秀儿不一定就能选中二皇子。何况苏秀儿是长公主的女儿,即便她嫁给了二皇子,这对二皇子来说也是助力!” “长公主虽然已经消失多年,可她在军中威望仍在!” “不!”淑贵妃听不进去任何谏言,执拗地道:“本宫就是不喜欢那苏秀儿,即便她能给珩儿带来助力也不行。”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毁掉她,这样也不会便宜了皇后那个贱人。” “莲玉,你亲自去一趟温府,让温大人想办法务必尽早除去苏秀儿,一定不能让她有机会参加岁考,嫁给珩儿或大皇子。” 说着,淑贵妃执起梳妆台上的一支梅花金钗,眼神凌厉的看向莲玉。 莲玉不赞同的微微敛了敛眉。 她觉得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做起来实在是愚蠢,可她一个做婢女的,主子有命,也不得不遵从。 也是入宫这些年实在太过顺风顺水,自家这主子这么些年脑子没有一点长进,反而越来越天真,也越来越娇纵。 都被禁足了,竟还一点不知道反省。 夜色中,一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入了温府。 温栖梧的书房内,莲玉取下斗篷,屈膝行礼。 “温大人,我们家娘娘被禁足后一直很难过,也就指着您能为她分忧了。” 莲玉的身契一直攥在淑贵妃手里,也是从小随淑贵妃长大,家人也拿捏在淑贵妃娘家手中,所以淑贵妃很信任她,淑贵妃与她也没有秘密。 温栖梧端坐在太师椅上,目色温和,面如冠玉儒雅风流。 他啪的打开手中白玉骨扇。 “不知娘娘需要微臣如何分忧?” 莲玉按照淑贵妃的吩咐照实说了。 温栖梧听完眸光微闪,依旧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如沐春风般地说道。 “劳烦莲玉姑娘回去告诉淑贵妃,让她安心待在宫中,这些事不劳她费心,还是想办法复宠,重新抓住皇上的心才是!” 莲玉眸色动了动,还想要再说,温栖梧就已经让人送客。 莲玉回到宫中如实禀告给淑贵妃,原是想和淑贵妃分析,温栖梧这话究竟是答应帮忙除去苏秀儿了,还是只是敷衍推拒。 就见自家主子一脸痴痴的笑,笃定道:“栖梧让本宫安心待在宫中,不让本宫费心,那就是答应了。” 说到这,脸上又生出几分怒怼:“就是他怎么只想要本宫尽快复宠,难道就一点也不吃醋吗?本宫实在是不想理那人!” 初次被皇上责罚,皇上不再对她偏袒,淑贵妃最初是害怕的,否则昨日离开鲜豚居也不会如此失望。 可得知苏添娇离京,满心认定这是温栖梧的手笔,这害怕也就淡了。 重新演变成,对皇上的憎厌。 莲玉看了自家主子一会花痴,一会怨怼的脸,想了想说道:“温大人公事繁忙,奴婢觉得他不一定有时间腾得出手对付那苏秀儿。” “还不如将这事交与温小姐,她对二皇子有意,除去苏秀儿肯定很乐意为之。” “也行,你看着办!因为那苏鸾凤,本宫昨晚一夜没有睡好,这会要补下觉。”淑贵妃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莲玉瞧着自家主子打着哈欠,扶着内侍太监的手进了内寝,眸色微动,又打发人立马悄悄去了一趟温府。 莲玉并没有告诉温渺渺苏添娇真实身份,只是委婉的透露淑贵妃对那苏秀儿很是不喜,淑贵妃前日在鲜豚居吃了个大亏。 那前来传信的小太监尖着嗓子:“温小姐,莲玉姑姑说了,您应该知道怎么做,淑妃娘娘可是最喜欢你。” 温渺渺怎么可能没有听懂,这话的意思就是除去苏秀儿,讨淑贵妃这未来婆婆的欢心。 她让人往那小太监手里塞银子,礼遇地道:“公公放心,渺渺一定会让娘娘开心。” 那太监颠了颠称手的银子,塞进袖子里,夸道:“温小姐办事就是亮堂,难怪我们家娘娘最喜欢您。” “客气。”温渺渺笑着喝道:“来人,将小海公公送出去。” 小海公公就重新戴上了斗篷的连帽,由着婢女引着往后门去。 恰在他们前脚刚走,温栖梧便踏进了温渺渺的院子。 “渺渺,听说你今日都没有去弘文馆进学。”温栖梧踏进房间之后,温润的目光就落在女儿那张清秀有余,而妩媚不足的脸上。 容貌天生,有的人即便再怎么装扮护理,都达不到那种惊艳的效果。 温栖梧一看到女儿的脸,就想到苏秀儿。 苏秀儿比女儿大不了几岁,也不知是何等模样。 长公主容貌绝丽,想来苏秀儿长得不会差。 温渺渺脸孔一白,父亲的话让她想到了满身猪血和带鸟粪的帕子。 但她只是微微一僵,就柔弱的点头:“父亲,女儿不舒服,今日告假了。” “嗯,注意身体。”温栖梧点头,又试探地道:“你昨日进学的时候,可看到那苏秀儿了,你与她关系如何?” 温渺渺眸色一闪,拿捏不定父亲的意思,不敢据实以告,只道:“见到了,我与关系……还行,昨日去弘文馆的时候,恰好碰上她了,女儿就引着她在弘文馆中转了一圈,又去见了先生。” 温栖梧听到这里,目色越加温和,点了点头。 “那你好好和她相处,还有两日沐休,为父让人给你准备一场秋宴,到时候你把你的同窗都邀请过来,尤其是那苏秀儿,千万记得别漏了。” “那苏秀儿才来京城不久,初进弘文馆,没有参加过这种宴会,刚好可以助她增长见识。你与她同窗,理应帮帮她!” 温渺渺皱了皱眉,想到刚刚那小海公公说,在找上她之前,淑贵妃就已经找过父亲,只是怕父亲公务太忙腾不出手,才又找的她。 父亲一向不过问她这些小辈之事,此时如此强调苏秀儿,难道是要亲自对那苏秀儿下手了! 就是说吧,她可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又与淑贵妃是同盟好友,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苏秀儿要夺走她的皇子妃之位而无动于衷。 淑贵妃都亲自开口请求了,即便父亲公务再繁忙,也会给淑贵妃这个面子。 “父亲,秋宴当天您是不是在家,是不是有大事发生?”温渺渺也怕是自己想错,特意又问了一句。 温栖梧就深深看了温渺渺一眼。 长公主离京了,春桃、夏荷严防死守,没有办法,他想认女儿,只能是将女儿引到府中来。 他只是意外,小女儿竟洞察了他的心思! 温栖梧心思一转,还是意识到不对劲儿,想到了不久之前才来过家中的莲玉。 小女儿对那二皇子有意,对淑贵妃自是言听计从。 温栖梧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别问那么多,你只需要照为父安排的去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是!”温渺渺应下。 温栖梧又和温渺渺说了几句,这才离开。 他要去吩咐管家,务必将秋宴办得盛大,他要借这场秋宴认女儿! 温渺渺亲自目送回离去,返回到房中后立即对心腹婢女说道。 “快去拦住那小海公公,就说父亲两日后要替我办一场秋宴,他让我务必要将那苏秀儿请来,怕是在宴上要亲自对那苏秀儿动手。” “让淑贵妃尽管宽心,我和父亲,一定会在秋宴上让苏秀儿吃足苦头!” “是!”那心腹婢女应声离去。 这么想着,温渺渺觉得有父亲亲自出手,这魏芳芳怕是都用不上了。 不过也无事,有备无患。 淑贵妃得知温栖梧两日后要办秋宴,是特意动手对付苏秀儿,嘴角都差一点笑歪了。 再来就是洋洋得意,认为这就是白月光的威力。 哪怕温栖梧没有空,也会想办法为她腾出空。 “莲玉,后日秋宴,本宫也要去!” 莲玉骇然:“娘娘您还在禁足,怕是不妥。而且温大人此举太过张扬,若是真要除去苏秀儿,怎会如此大张旗鼓?怕是另有图谋!” “能有什么图谋?你就是太过谨慎。”淑贵妃不以为然,狠瞪了莲玉一眼。 觉得莲玉着实啰唆,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就算是禁足,本宫偷偷出皇宫难道不行?” 身为受宠的贵妃,淑贵妃还是有许多特权的,偷偷离开皇宫对以前的她来说,的确不是问题。可是现在,莲玉感觉不太乐观。 但她也不敢再劝,怕劝下去淑贵妃直接动怒。 第155章 心思各异,秋宴认女 温渺渺因为被淋了狗血,一天没去弘文馆进学,苏秀儿因为小宝出事也没有去弘文馆,段诗琪则是因为被鞋底抽了屁股歇了一天。 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都一天没有去弘文馆进学。 隔了一天,再次来到弘文馆,苏秀儿已经没有了第一天进学的新奇。 还是由冬松驾着马车,将她送到了弘文馆门口,还没有下马车,远远就看到段诗琪拎着书箱站在台阶左顾右盼,像是在等什么人。 段诗琪一看到苏秀儿从马车内走下来,眼睛亮了亮,朝前走了几步,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苏姑娘,那个吓尿的姑娘,她在看你,不会是想找你麻烦吧!” 冬松也只是一眼,就发现了段诗琪,顿时护主心切,立即向段诗琪瞪了。 段诗琪娇纵岂会怕冬松,接收到冬松的眼神,立即又不甘示弱的瞪了回来。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想到被吓尿这件丑事,脸红了红,原地跺了跺,但踌躇着没有离开。 苏秀儿扫了眼别扭的段诗琪,回头对冬松道:“人家姑娘有名字,叫段诗琪,什么吓尿的姑娘,以后别这么叫了!”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拿别人的丑事取诨号,多少不尊重人。 不过段诗琪敢再招惹她,她还是照教训不误。 “知道了!”冬松露出一口白牙,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 被苏秀儿这么一提醒,他也感觉不妥。 “行了,你回去吧!”苏秀儿朝冬松挥了挥手,提着书箱往台阶上走去。 苏秀儿同样穿着蓝底白衫绣翠竹的袍子,和每个走向弘文馆的学子没有多少区别,可她那张漂亮的脸,玲珑的身材,还是不时引来其他人的侧目。 其实除了容貌,她的身份也惹人注目,一个杀猪和离的屠夫,又偏偏是准皇子妃,都说三天将她赶出弘文馆,如今已经是第三天。 “你看到了没有,那段诗琪好像是在等苏秀儿,她怕是想找苏秀儿报尿身上受辱之仇吧!” “有意思,上次苏秀儿仗着力气大让段诗琪吃了个大亏,也不知道段诗琪这次要如何报复回来。” “我也好奇。” 注意到段诗琪的学子们,交头接耳,等着看戏。 毕竟让他们去教训苏秀儿,他们心里还是发憷的。 当日苏秀儿当众举丢段诗琪的确震慑到了许多人。 然后,在众人期盼中,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们发现段诗琪有些奇怪,像是幽灵一样,苏秀儿往前走,她就往前走,苏秀儿停,她也停。 苏秀儿看过来,她假装看地。 不像是要找苏秀儿麻烦的,别别扭扭,反而像是在研究苏秀儿。 “你有事找我?” 段诗琪这种别别扭扭的行为,苏秀儿也发现了。 发现问题不过夜,苏秀儿在进入一条小道时,突得折回,段诗琪险些撞在苏秀儿身上。 骨子里娇纵不是说改,就马上能改,她正想动怒,抬头对上苏秀儿这张漂亮灵动的脸,脑子里马上就闪过那张慵懒妩媚的脸。 那慵懒妩媚的女人正朝她抬起一条腿。 段诗琪顿时身体一缩,眼睛里闪过惊恐,退后几步,竟一声不吭绕过苏秀儿往前快步走去。 怎么奇奇怪怪,段诗琪吓尿裤子后,把脑袋也吓坏了? 苏秀儿皱了皱眉,感觉眼前温吞又怂的段诗琪和第一天见的是两个人。 人影浮动,穿过月亮小门,到达德明班所在的小院。 苏秀儿赫然发现,刚刚先走了的段诗琪又拎着书箱,站在课室门口,正盯着她。 一见到她,还没有等她眨眼,这姑娘转过身,就先进了课室,看起来就像是在等她。 真的太莫名其妙了。 苏秀儿觉得,段诗琪不是吓傻了,就是正在酝酿阴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 “苏秀儿来了。” 课室里,先生还没有来,原本大家三五两个正在说话,不知是谁叫了一句,顿时全都安静下来,大家统一看向走进来的苏秀儿。 苏秀儿抬头挺胸,无视这怪异的目光,直接往自己位置上走去。 位置上苏影珩已经在了,他正在全神贯注的捧着诗书在读,是这里面唯一一个没有看向苏秀儿的。 温渺渺与苏影珩隔着一条过道,坐在他的斜对面,也就是苏秀儿的前面。 今日的温渺渺看起来和前日没有区别,非要说区别,那就是打扮的更加精致了。 好像每一根头发丝都有精心的擦过头油。 苏秀儿原本正常走路,到了她面前时,突然停住脚步,一脸无害的把头伸到她的面前,然后翕了翕鼻子,仔细闻了闻后,大声道。 “嗯,渺渺,你今日身上的猪血味和鸟粪味没有那么重了,看来没少沐浴,再接再厉,记得争取早日把味道彻底祛除!” “不过就是花香味重的呛鼻,混在猪血和鸟粪味里面,实在上头,你注意一下。” 说着,就用手捂住了鼻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温渺渺的脸色瞬间由红变青再变紫,最后都快扭曲了,手指更是深深掐进了肉里。 就在以为她会忍不住,爆发时,竟然奇迹的压制住了。 她强挤出一丝,看起来像是在笑,其实特别诡异的表情来,声音温柔有点尖锐,怪怪的。 “秀儿说的是,我会注意的,等再沐浴的时候少加点花瓣!” 说完后,气息就恢复了原本的稳定,笑意变得更真了些,她突然站了起来,朝室内所有人朗声道。 “各位,后日沐休,我府中举办秋宴,特邀所有同窗入府参宴,请大家一定要赏光!” 首辅家的秋宴,已经发出邀请,自是要给面子参加。 顿时大家纷纷响应,表示一定会准备出席。 这时苏秀儿已经拎着书箱,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刚拖开椅子坐下,温渺渺就转过了头来。 温渺渺笑意盈盈,看起来也是无害单纯,将一张画着秋叶,银色坠有小玉石的帖子放到她面前。 “秀儿,这是给你的请帖,后日你会来吧!” 苏秀儿看了两眼,拿起来。 不愧是首辅前的帖子,就是做的漂亮,上面坠着的小玉石,怕是也值几两银子。 钟敏秀和温渺渺并排坐,她今日来的早,已经知道了温渺渺的谋算,这会见苏秀儿没有说话,也扭过头来,嘲讽的看着苏秀儿。 “喂,杀猪婆,你不会没有参过秋宴,没有见过世面怂了,不敢参加,怕大家嘲笑你吧!哈哈……” 钟敏秀一笑,室内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轻蔑地大笑起来。 坐在温渺渺前面的段诗琪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挪动了下嘴唇,别扭的又闭了,只一盯着苏秀儿。 苏秀儿对钟敏秀和大家的嘲笑充耳不闻,只是朝温渺渺伸出白嫩的手。 “你做什么?”温渺渺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再给几张帖子!”苏秀儿道。 温渺渺和钟敏秀目光看似不经意碰撞在一起。 而后钟敏秀嗤笑一声道:“果然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是想再多要几张帖子,带着身边那些不入流的朋友来吧,呵,你倒是挺会蹭。” 温渺渺又掏了大约三张给苏秀儿,苏秀儿拿过直接拆下那玉石,这才看向钟敏秀。 “你是不是傻,我要想带朋友去,有我一张帖子就够了。我是瞧着玉石不错,拆下来正好送给路边的乞丐。” “你竟然把首辅家帖子上的玉石送乞丐!”钟敏秀咬牙切齿,气得几乎倒仰。 苏秀儿没把钟敏秀的质问放在眼里,起身从她桌子上捞过请帖,拽下玉石扔了回去。 “那又如何,你们看重的是帖子,又不是玉石。正是首辅家出来的,才能让这玉石流出去,继续发光发热。温首辅良善之家,必定不会怪罪,你说是吧,渺渺。” 话都被她说尽了,温渺渺眯了眯眼,只能跟着点头。 钟敏秀看着光秃秃的请帖磨了磨牙,也强忍着,没有继续发作。 温渺渺见苏秀儿把玩着玉石,没有说话,只能耐着性子又问。 “秀儿,你还没有告诉我。秋宴,你会参加吧!” 第156章 娘不靠谱,吹过的牛却是真的 苏秀儿注意到,温渺渺在问这句话时,钟敏秀牢牢盯着她,连呼吸都放缓了,可见很想让她参加。 想让她参加,无非就是想整她,看她出丑。 她嘴一张,悠悠说道:“我没有过世面怂了,不敢参加,怕大家嘲笑,还是不去了。” 对苏秀儿来说,承认自己不如他人,这不是一件难事。 面子这种东西,自己在乎,才是丢了。 自己不在乎,那就狗屁不是。 苏秀儿此时回答的每一个字,都是方才钟敏秀故意激她所说。 如此一来,钟敏秀就是想再讽刺苏秀儿,都找不到话。 只见钟敏秀面皮一抖,无力地挤出几个字:“没出息!” “对,我就是这么没有出息!”苏秀儿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那表情仿佛在说,有本事你咬我。 钟敏秀气的胸口起伏,想要再反驳,结果被温渺渺瞪了一眼,顿时就像干瘪的球蔫巴下去,咬着唇瓣住了嘴。 温渺渺心中懊恼,苏秀儿如果不去参加秋宴,那父亲还如何在秋宴上对付苏秀儿。 而且她话都提前和淑贵妃说了,又如何向淑贵妃交代。 温渺渺捏着鼻子哄苏秀儿:“秀儿你不要听钟敏秀胡说八道!你以后是要嫁给皇子,当皇子妃的,像这样的宴会少不得要参加或主持。” “你提前来我家的秋宴,就当练习,对你只会有好处,你就去吧!” 苏秀儿眼珠子一转,犹豫地拖长音:“这样啊,那我考虑一下。” 自己都这般低声下气了,还要考虑! 温渺渺心中像是住了只困兽,烦躁地想要将苏秀儿一口吞下。 她压着脾气,还想要说些什么,正好这会教习先生进来了,只能暂时止住了话头。 一堂课上完,苏秀儿还没有等温渺渺先找她,就已经离开了课室。 段诗琪磨磨蹭蹭得想要跟上,被钟敏秀和温渺渺拦下。 钟敏秀皱着眉,觉得她怪怪的,开口质问。 “诗琪,怎么无精打采?我们知道你前天因那无知村妇丢了脸,但你无须介怀。温小姐已经想到办法为你出气。只要她后天参加秋宴,保证让她身败名裂,有来无回!” 温渺渺没有说话,却是默认的在旁边看着。 段诗琪立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骇然地左右看了看,急于撇清自己的开口,因为太急连带声音都变得尖锐了许多。 “什么为我出气?与我无关。我可没有想要苏秀儿身败名裂,有来无回。我只想她平平安安!” 事情哪里有那么容易,什么村妇杀猪婆,那只是表面。 苏秀儿的娘,极有可能是“那一位”,害苏秀儿,她是想要再去湖里泡一泡吗? 段诗琪想到苏添娇那只晃悠晃悠的长腿,咽了咽口水。 “我劝你们趁早打消对付苏秀儿的念头,苏秀儿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哈哈。”钟敏秀闻言轻蔑的格格大笑起来,几乎是笑得前俯后仰。 温渺渺没有笑的钟敏秀那么夸张,但也是抿唇轻笑,全然轻蔑。 要说苏秀儿有点本事,她信,惹不起,她是真不信。 苏秀儿再邪门,出身在那里摆着。 一个寡妇生的杀猪婆,还能上天不成? 温渺渺高贵的一只手搭在钟敏秀的肩膀上,理解地道。 “诗琪,你就是前天被苏秀儿吓破胆了。我和你透个底吧,这次宴会是由我出面邀请,实则是我父亲点名一定要苏秀儿参加。” 潜意思就是温栖梧要亲自对付苏秀儿。 段诗琪听出来了,心中猛地一惊,不由开始担心,但转念想到那个女人的身份比温栖梧更加高贵也就镇定了。 她看在以前和温渺渺的情谊上劝道:“温小姐,你还是劝劝温大人不要对付苏秀儿,她若是真出事,温大人也会很麻烦。” 首辅对付一个村妇,不就是捏死一只鸡崽子一样容易? 温渺渺和钟敏秀对视一眼,都感觉段诗琪疯了。 温渺渺比较谨慎,也怕真的出什么意外,多问了一句:“诗琪,为什么这么笃定,难道你知道了关于苏秀儿的什么内幕?” 段诗琪张嘴刚想要说,转念想到父亲交代不能透露那女人的身份,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咬定道:“你别问那么多,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就行!” 说完段诗琪匆匆出了课室。 “看来是真的吓破胆了!”钟敏秀摇了摇头。 温渺渺叹了口气。 绿植葱葱,苏秀儿在四周转转熟悉环境,刚从假山上跳下来,就看到站在一旁的段诗琪。 她一愣,想要绕开,还没有挪动步子,就听得段诗琪别扭的声音响了起来。 “别去参加温府秋宴,温渺渺想要你身败名裂,有去无回!” “什么?你在跟我说话?”苏秀儿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真的不怪她,主要段诗琪说话时又不看她,还板着张脸,像是欠她千两银子没有还似的。 反正已经迈出第一步,段诗琪一挣扎,干脆又往苏秀儿面前走了几步。 她手绞着衣角,别扭地抬着面孔:“这里就你和我,不和你说,我跟鬼说?” “渺渺亲口说的,这次是由她出面,她父亲温首辅点名要你参加,就是温首辅要亲自对付你!” “哦,为什么?”苏秀儿挑了挑眉。 段诗琪瞪了苏秀儿一眼:“这还要我说?你难道不知道温渺渺一直是二皇子妃主要人选吗?你太张扬了,据说淑贵妃也看你不顺眼。而温首辅又和淑贵妃私交极好。” “再来那武平侯世子夫人谢芳菲又是温首辅的小辈,都被害得流放了,这不都要找回面子?这里面涉及的事情极多,和你也解释不清楚!” “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别参加就行!” 苏秀儿抿了抿唇,照段诗琪这般说,自己真是把那温栖梧得罪死死。 温栖梧要除去她,倒也正常。 虱子多了不怕咬,就像是当初刚到京城被段珍珠逼迫一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便是要死了,也要从对方身上撕咬一块肉来。 所以她对温渺渺父女俩要对付她,不太感兴趣,反而感兴趣段诗琪为何要帮她。 苏秀儿打量着段诗琪,突然往前两步。 她一声不吭,沉默着往前走。 被举着像沙袋一样丢过的段诗琪,是真的害怕。 段诗琪咽了咽口水,本能地往后退,结果后面就是大树,退无可退。 啪的一声,苏秀儿一拳打在树干上。 大树摇晃,树叶簌簌地往下落,段诗琪娇小的身体就缩了缩。 外强中干,面上小爆椒,内心小怂怂。 苏秀儿看火候差不多了,双臂张开,将段诗琪锁在里面,故意吓唬地质问。 “你为什么要突然告诉我这些,你不是很讨厌我,要将我赶出弘文馆吗?” “你到底在酝酿什么阴谋,老实交代,否则我把你扔塘里喂鱼,反正这里也没有人看到。” 说着瞥了眼旁边的荷花池。 真是野蛮人,段诗琪心里暗骂一句,但想到那被举起来的感觉,想到父亲说要做苏秀儿的跟班,一咬牙就交代了。 “是我父亲,我说父亲说以后在弘文馆……要照顾你!” “哦,你父亲为何要这么说?再不说真话,我把你举起来了啊!”说着,苏秀儿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段诗琪的身体就抖成了筛子,闭着眼哭着喊。 “别,我说的是真话,前天我……出了丑,就闹着要父亲找你麻烦,结果你娘突然带着人闯进我房间里。还打了我两个耳光,我父亲对她下跪,说没有你娘,就没有他。” “你娘她怂恿我父亲抽我鞋底子,还将我踹进了湖里!你娘真的好……讨厌。” 本来是想说好坏的,但一想苏秀儿和苏添娇一样凶悍,立即又改了口。 她委屈的几乎是本能的去摸自己屁股。 被鞋底抽,被踹,屁股现在还火辣辣的。 苏秀儿沉思着松开了段诗琪,往前走了几步问。 “你说,我娘是前天晚上冲进的你家,大约是什么时辰?你父亲对着我娘下跪?还说没有我娘,就没有他。他有没有说,我娘到底帮过他什么?” 苏秀儿一走开,段诗琪就感觉自身的压力少了许多。 她想着,父亲只是说不许向外人透露那女人的行踪身份,又不是说,不可以向苏秀儿透露,就道。 “大概亥时一刻。我父亲没有说你娘帮了他什么,只说你娘身份贵不可言,不止她见了你娘要下跪,就连温栖梧见你娘都要行礼,连皇上做的决定,你娘若是不同意,想改就改!” “我娘这么厉害?”苏秀儿眯起了眸子。 “难道你都不知道?”段诗琪伸着脖子问。 “现在知道了!”苏秀儿看了她一眼。 段诗琪脖子立即就是一缩,退了回去。 “我娘还在你府里吗?” 段诗琪摇头:“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不见了。父亲还吩咐,不许往外传你娘来过府里。” 苏秀儿想了想道:“段诗琪,等散学你等我,我与你同回家,拜访伯父!” 沈临说娘是在郊外河边跑走的,可亥时一刻还在段府。 这说明娘极有可能根本就没有离开京城,而是骗了沈临,返回京城后,还去了段府。 娘她到底在躲什么?可是遇到危险了? 而且段诗琪说的这番话,让她对娘的身份产生了深深怀疑。 第157章 想要帮一帮这傻表弟 娘是一个人的恩人还好理解、两个人、三个人都还能接受,越来越多的人对娘尊敬,她就不得不多想了。 能更改皇上决定的,不就是只有皇太后,和那传说中的长公主吗? 想到春桃姑姑、夏荷姑姑对自己的尊敬。 冬松一个长公主府未来暗卫接班人,如同小厮一样一直跟在自己身侧跑前跑后。 这些细节,仔细一想,就像是一颗颗小珠子被串成了条线,答案越来越清晰。 娘的确不靠谱,但娘可能真的没有吹过牛! 之前她一问,娘就说自己是长公主,那时她本能地就以为娘在吹牛。 有些印象固定化了,再想改过来就难了。 娘总是笑嘻嘻的,就真的很难分辨。 都怪她。 其他人也瞒着她,她都不懂娘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了。 不过,认真说起来,娘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是她娘,她也不是那么在乎。 只是现在关系到娘的安全,她一定要去段府一探究竟。 “行吧。”段诗琪很想拒绝苏秀儿,可一想到父亲的交代,只能答应。 下午散学,温渺渺扭头又找向了苏秀儿,温温地笑问:“秀儿,你可想明白了,后日来不来参加秋宴。” “容我再考虑考虑!”苏秀儿故意吊胃口,引导地道:“如果参加宴会还能有更多的好处,我想应该可以克服困难!”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那温首辅如果真想对付她,以他的权势防不胜防。 不如以身破局,去看看,温首辅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温首辅也是朝中老人,肯定也认识她娘。说不定还能从他的身上,又探听出一些关于娘的事迹。 苏秀儿说完,拎起书箱离开位置,往外走的时候在段诗琪面前停顿了一下。 段诗琪看了温渺渺一眼,就随着苏秀儿一起离开。 “温小姐,诗琪怎么跟着那杀猪婆走了?”钟敏秀望着段诗琪跟在苏秀儿身后的背影,只感觉莫名其妙。 温渺渺眯起了眼睛,也一时间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见段诗琪眸色一闪,像是想明白的气笑了。 她跺了跺脚:“不用说,段诗琪就是被杀猪婆那一扔吓破胆,怂了。不但劝我们别惹那杀猪婆,就连自己也倒向了那杀猪婆。” “段诗琪会不会和那杀猪婆说了,我们让那杀猪婆参加秋宴,是为了对付她。如果那杀猪婆真的不肯参加秋宴怎么办?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温渺渺歪着头,纤纤细指卷着垂落在胸前的墨发:“我觉得段诗琪的事情还是有古怪,就算吓破胆,也不可能就倒戈了那杀猪婆。” “你回头找段诗琪聊一聊,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至于秋宴!”温渺渺说到这冷笑了一声:“她刚刚不是说,如果参加秋宴,还能有更多的好处,她就可以克服困难参加吗?那我就给她更多好处,我有一块淑贵妃赏的白玉连城壁明天带来送她。” 钟敏秀嘲讽地笑了:“果真是目光短浅,就算是给她好处,那也得有命花啊!” 温渺渺看不上地摇了摇头。 “让一让!” 温渺渺和钟敏秀就站在课堂门口说话,把路给堵住了。 此时苏影珩拎着书箱从里面走了出来,路过她们时,目光斜视,语气冰冷的说道。 温渺渺身体一哆嗦,飞快看了苏影珩一眼,脸红扑扑地将路让开了去。 她看到苏影珩走远了,还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当下身体一软,激动地扶住钟敏秀的胳膊,等人走远了一些,她才压着声音喊道。 “钟敏秀,你看到了没有,二皇子刚刚他回头看我了。他的眼里终于有我了,我今日的仪容还好吧。” 钟敏秀当然看到苏影珩回头了,不过那眼神看着有点儿冷,不像是含有情愫。 但温渺渺这般激动,她自是不敢泼冷水,遂恭喜地道。 “看到了,你今天的妆容非常美,比那苏秀儿好看多了,二皇子只要眼睛不瞎,自是能发现你的好!” 温渺渺喜滋滋,对钟敏秀的吹捧很是受用,可听到拿她和苏秀儿比时瞬间不乐意了。 苏秀儿的美,让她很有危机感。 她笑容淡了许多,声音仍旧娇软,却透着几分冷:“以后别拿苏秀儿和我比较。” 钟敏秀脸色一白,自知失言连笑着改口:“是,苏秀儿一个寡妇养大的杀猪女自是不能和首辅千金相比,她给你提鞋都不配。我以后都不说了!” “嗯。”温渺渺这才满意地点头。 钟敏秀是伯爵府嫡次女,虽然是勋爵贵女,可是爵位传到她爷爷这一代,已经是最后一代。 自己父亲不过是四品京官,并无实权。 所以她一直都是仰温渺渺鼻息过活,是温渺渺名副其实的跟班。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学子们三三两两拎着书箱从弘文馆出来。 苏秀儿和段诗琪刚出弘文馆,苏影珩就从后面快步走了上来。 错身而过时,一股墨香传来,苏影珩那如翠竹清朗的声音响起。 “温府秋宴……别去。” 他指尖攥紧书卷,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飞快扫过四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二皇子,你在关心我?”苏秀儿灵动的眼睛看过来,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折射出来柔和的光。 前日和今日,她都有找机会和苏影珩打招呼,无一例外这男人都假装听不到。 一次听不到可能是意外,两次三次,那就是有意为之了。 所以二皇子在刻意疏远她。 这疏离她的人,又突然冒出来提醒她,这点就很耐人寻味。 “本皇子没有!”苏影珩一口否定,可能是平日只爱好读书,所以并不擅长说谎,这话一出脸就红了,甚至连那拿着书卷的手指都沾上了红。 苏秀儿眸色动了动,想到了段诗琪说,淑贵妃不喜欢她,心里便有了一些猜测。 苏影珩刻意跟她疏远,应该是因为淑贵妃的缘故。 想到她已经猜测出来娘的身份,如果娘真是“那人”,那眼前这位二皇子就是她实实在在的亲表弟了。 难怪娘当时进京,立即就让她与两位皇子退婚。 娘说过,不可近亲成亲。 也难怪初次见面,就觉得二皇子亲切,这应该就是血缘的作用吧。 和娘在桃林村住了这么多年,一直只有她和娘相依为命,突然冒出来一些亲人,这种感觉还挺新鲜。 温渺渺瞧着娇娇软软,却对她小动作不断,这温府秋宴,看来是非去不可。 事情闹得大些,说不定还能帮这傻表弟避祸。 苏秀儿如此想着,不由和苏影珩说话就更随意了一些。 她故意走近几步:“二皇子你这么快否认什么?有就是有,我又不笑话你。” 这下苏影珩脸更红,同时也害怕淑贵妃的探子发现他与苏秀儿走得近。 他连忙左右看了看,然后躲瘟疫似的,目不斜视下了台阶。 苏秀儿望着被自己几句话逗得落荒而逃的苏影珩,好笑地摇了摇头,弟弟就是弟弟。 明明就是一个温润如玉,性格温吞好相处的读书人,非要给她装高冷。 “走了!”苏秀儿收了笑,回头扫了一眼看傻了的段诗琪。 段诗琪旁观苏秀儿逗苏影珩,是真的看呆了。 二皇子虽说性格好,爱读书,可也极少理会其他人,更没有人敢逗弄他! 可苏秀儿逗弄了,二皇子瞧着别扭,却一点也没有生气。 这一幕要是温渺渺瞧见,怕是鼻子都要气歪了,也只会更加恨苏秀儿。 苏秀儿上了马车,对赶车的冬松道:“跟上段小姐的马车。” 冬松觉得好奇,摸着脑袋瞪了段诗琪一眼,回头问:“苏姑娘,这段小姐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我和她化敌为友了,她带我回家做客。”苏秀儿说道。 “这么快就化敌为友了?”冬松嘀咕了一句。 站在马车前,还没有上自己马车的段诗琪也狠狠瞪了眼冬松,娇横地回怼。 “什么叫做这么快,本小姐从来没有将秀儿当成敌人过。本小姐是好人,性格也好,从不找人麻烦,记得以后别瞎说话。” 说完,她这骄傲地一扭头,往前面自己家马车走去。 当小跟班的脚步在迈出第一步之后,就越来越顺手。 段诗琪此时已经全然没有了,一开始主动接近苏秀儿时的羞耻感。 段府。 段诗琪一路引着苏秀儿进了府内。 因为要打听苏添娇的事情,苏秀儿拿不定长公主府的态度,究竟想不想让她知道娘的真实身份,所以暂时就没有带冬松一起进来,让他留在了马车内。 至于向春桃姑姑、冬桃他们求证娘的身份,自然是要的。 但是要等她向段南雄打听娘的去向,试探过后,回到鲜豚居再说。 “快告诉老头,家里来贵客了,让他赶紧出来迎接。” 段诗琪一回到府里,整个人就开始放松,带着苏秀儿还没有走进大厅,就开始洋洋得意地吩咐下人。 心想,不是要她和苏秀儿搞好关系,当苏秀儿的跟班么,她第一天就把人带回来了。 还不得重重表扬! “段诗琪,没大没小,看来你是又想找打了!” 教训女儿这一件事会上瘾,尤其看女儿越来越乖。 段南雄的人还没有到,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段诗琪往苏秀儿身后一躲,开口喊道:“父亲您快看,我把谁给您带回来了!” 第158章 确认,娘真是长公主 “谁啊?”段南雄胡子都抖翘了下,定睛瞧见亭亭站立的苏秀儿时,瞳孔微睁。 姑娘长得漂亮,眼睛黑白分明极为灵动,头发乌黑,站在那里顾盼生辉,虽然长得不像,蓦地一瞧,有那人的影子。 他夸张地围着苏秀儿转了一圈:“你你……你是?” 苏秀儿瞧着眼前这肥胖的中年男人,大方地行了一礼:“晚辈苏秀儿,见过段大人!” “啊,你就苏秀儿!像……不,长得不像,但气质像。苏姑娘里面请,奉茶,人都死了吗?茶水点心,还不快都端上来!” 段南雄热情到几乎殷勤地引着苏秀儿往大厅里走。 苏秀儿面对这份过分的讨好,始终淡然。 她开门见山,温温地道:“段大人不必客气,我来是有事求证!” “据段小姐所说,我娘前天晚上亥时来过,次日清晨离开。不知我娘她去了哪里?” “您不知道?”段南雄眼珠子转动,盯着苏秀儿反问。 苏秀儿挑眉:“我应该知道?” 段南雄就思索地摸着胡子。 按理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长公主和大将军爱恨情仇,苏秀儿这个作为女儿的理应知道。 转念一想,苏秀儿是乡下来的,那应该是长公主带着苏秀儿这些年隐居了。长公主对苏秀儿隐瞒了自己的过往,也包括大将军。 所以苏秀儿不知道,这也算正常。 长公主这当事人都没说,哪里轮得他这外人来说。 如此一来,段南雄就装傻的打哈哈:“苏姑娘这话说的,你都不知道,我也就更不知道了。” 苏秀儿瞧着段南雄那眼神闪躲的模样,就知他肯定知道娘去了哪。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她早就习惯娘不靠谱,只要娘能安全,她管娘去哪里浪。 她换了个问法:“段大人,我娘现在安全吗?过得可好!” “春风化雨,应当极好!”段南雄想到那天早上,大将军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小心翼翼像是呵护珍宝一样,将怀里熟睡的人儿,不假他人之手,生生抱进马车里的一幕,用力点头。 春风化雨?苏秀儿咀嚼着这个词语,就嗅到了一丝旖旎的味道,随之又将这个想法甩去。 娘独身多年,就算真有了第二春,想要给她找个后爹也无可厚非。 别说她不孝顺自己亲爹,她可是娘一手养大的,亲爹十多年没有见过,他不中用,自己也没有办法。 不过再遇到沈临,倒是可以提醒一二。 娘可能要和别的男人跑了! 如此,苏秀儿又换了话题,试探性地问:“段大人,我还听段小姐说,您说我娘贵不可言,没有我娘,就没有您。” “不知我娘她究竟是何身份,难道我娘对您也有救命之恩?” 苏秀儿在问出这个问题时,段诗琪也伸长了脖子,表示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毕竟自己猜测的,哪里有亲耳听到的真实。 “哈哈!”段南雄干笑两声。 他是只老狐狸,心里门清。 如果能告诉苏秀儿真实身份,围在苏秀儿身边的皇上,和长公主府的各大婢女暗卫,早就揭露了。 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外人来说。 还是那句话,不好越俎代庖。 “苏大掌柜对我有知遇之恩,要说救命之恩,也可以。” “至于苏大掌柜那贵不可言的身份,我觉得只是时机未到,只要时机一到,苏大掌柜必然会告诉你,苏姑娘只管静待,不必着急!” “哦?既然如此,段大人不想说,那我就不为难了。”苏秀儿眸光闪烁,叹了口气:“那我只问一个问题。我娘的身份与长公主相比如何?” 段南雄原本听苏秀儿说不为难他后,舒了口气,然而听到接下来的问题,当即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这问题,和直接问长公主是不长公主有何区别? 段诗琪都忍不住朝苏秀儿竖起大拇指。 高! 实在是高! 苏秀儿面对夸奖,她骄傲了吗,显然没有。 她贴心地道:“如果段大人还是觉得为难,你可以点头或者摇头,点头是我娘和长公主身份一样贵不可言。摇头是我娘没有长公主身份尊贵。” 段南雄感觉自己是被架起来了。 他求救地看向自家女儿,就见女儿眼睛亮晶晶地催促:“父亲,您快点头或摇头啊!” 段南雄瞪了孽女一眼,深深叹了口气。 心想,长公主就够难缠的,没想到生出个女儿,也狡猾得不行。 反正他什么也没有说,于是闭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秀儿心中嘤嘤嘤! 原来娘真的就是那传说中的长公主啊!! 娘难得没有骗她,可她却是不信…… 想着,她又叹了口气。 娘没有如传言中说的那样,在战场上受了伤,留下暗疾,藏在长公主府里养伤。 也没有因为杀戮太重,去寺庙戴发修行。 而是躲在了小小的桃林村当了个寡妇,还生下了她。 可娘为何要这般做呢? 当年是受了什么样的逼迫和委屈,才让她舍弃一切,独自远走他乡? 她曾看到娘喝醉酒,坐在院子里独自望着某处暗自伤怀。 那时她还以为娘是在想自己那没见过面的便宜爹。 现在看来,怕是因为对那段过往始终未能释怀吧。 娘至今没有坐下来,有正常的语气,好好正式告诉自己真实身份,恐怕也是担心当初逼迫她的人,会来伤害自己。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苏秀儿眉梢微蹙,娘是长公主,那沈临真是亲爹吗,感觉事情比想象中复杂,里面或许藏着阴谋。 温栖梧设的秋宴,她原本只是想去看看。 温栖梧究竟想要如何对付自己,顺便找机会揭露温渺渺善嫉的真实面目,替那便宜表弟避祸。 这般一来,倒是可以另加一层目的:或许能从温栖梧口中侧面打探到当年娘远走桃林村的真相。 毕竟春桃姑姑她们都帮着娘一起瞒着她,她若是直接问,想来也不会得到答案。 娘真的很好,虽然不靠谱,自己没有灶台高,就让她自己做饭吃,可她受欺负了,她会出手帮忙。 她想要什么尽量满足,会鼓励她,也会嘲笑她,比如摔跤了,会把她拉起来,告诉她摔跤不可怕,爬起来就是了,然后再一把将她推倒! 所以,她也要为娘做些什么。 苏秀儿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暗自做好了决定。 她朝段南雄行了一礼:“段大人,谢谢你。我今日只是单纯随段小姐上门拜访,您什么也没有向我透露。” 段南雄侧身避开了苏秀儿的这一礼。 听着苏秀儿的话,只觉她聪慧得不像话。 这话里的潜意思,他怎会不懂? 无非是以后长公主若是问责,此事便与他毫无干系,分明是把他摘得干干净净。 这般为人处世的通透劲儿,可比自家那傻闺女强多了。 虽然养在乡下,可见长公主是精心花费心力培养过的。 “苏姑娘不要对我这般客气,你可以直接叫我老段,你娘就是这般叫我。”段南雄呵呵笑道。 “段伯伯!”苏秀儿从善如流。 段南雄即便是娘曾经的部下,受过娘的恩惠,也是娘那一代施下的恩情,如果她真照着娘称呼老段,那就是太过托大。 做人要谦虚。 “苏姑娘客气,客气。”段南雄被苏秀儿一声段伯伯喊得心里熨帖。 心想这孩子真的太会来事了,同样也更加信服苏秀儿:“苏姑娘,以后你有事,尽管吩咐小女,她以后就是您的跟班。” 苏秀儿挑眉,扫了眼段诗琪。 跟班?不是说照顾她吗?看来是这丫头拉不下脸面,故意将跟班说成了是要照顾她,不过这都不重要。 段诗琪当面被自己父亲下了面子,面色一红,将头扭到了一侧,但到底没有说什么。 给长公主的女儿当跟班不丢脸。 当初皇上将苏秀儿和两位皇子的婚期延后,大家都在猜测,是皇上看不上苏秀儿的身份,想毁婚。 现在确认苏秀儿是长公主的女儿,那皇上的用意就值得再推敲了。 皇上曾说,岁考过后,要公布一件重要的事,看来应该是公布苏秀儿长公主之女的身份,顺便和某位皇子成亲。 以长公主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怕是苏秀儿嫁给哪位皇子,哪位皇子就有可能继承大统。 那苏秀儿可是未来的准太子妃、准皇后啊。 如此一想,段诗琪呼吸就有点急促。 她往后就是皇后的跟班,真心不亏。 难怪父亲说跟着苏秀儿以后自有富贵日子。 “苏秀儿,不,苏姑娘,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给你做。”段诗琪甩了甩手,不再别扭,反而变得殷勤。 苏秀儿将段诗琪的改变看在眼里,笑了笑。 这么看起来段诗琪并没有娇纵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反而瞧着有点儿可爱。 她摇了摇头:“我还要赶着回去处理些琐事,就不叨扰了。你也不必叫我苏姑娘,叫我秀儿便好!” 苏秀儿离开段府,段南雄背着手在府中来回踱步。 数息之后,他乔装打扮独自出了府,去了大将军府。 “大将军早有吩咐,只要段大人上门,无须禀报。劳烦在这稍等片刻,在下这就去通知姑娘!” 萧长衍不在府上,接待他的是大将军府的管家,说明来意后,管家将他直接引去了花园凉亭。 “那有劳管家了。”段南雄笑着应下,指尖却悄悄攥紧。 苏姑娘已经猜透身份,这事不知长公主殿下是何打算。 他知道,自己能这般轻易进入大将军府,完全是因为沾了长公主的光。 大将军府早已经闭门谢客,就算太后派人上门也置之不理。 第159章 谷中藏娇,玩得挺花 大将军虽然已经隐退,可其实力深不可测。 萧家曾是大盛第一富商,资助无数江湖人士、寒门学子,施恩天下。 萧长衍本人虽断腿隐退,军中余威仍在。 如若不然,当年姜原谋逆被诛,萧家也不会丝毫没有受到牵连。 —— 娇美慵懒的妇人正无聊地窝在软榻上,往嘴里扔葡萄,扔着扔着还是觉得无聊,索性赤足在附近闲逛。 萧长衍说是要她赎罪,可她来将军府已经两日,除了第一天清晨见过萧长衍,往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人。 她好像被萧长衍拘禁了。 不,这话又有些用词不当。 她能肯定自己居住在将军府内,但所居的这座院子却偏安一隅,偌大的地方连个人影子都看不到。 春兰、春花两个婢女,也只会在早中晚膳的时候出现。 第一天早晨还能给两个漂亮姑娘看看手相,逗逗乐子,结果萧长衍走后,两个姑娘被管家叫走,再次相见连话都不再跟她说。 她多说两句,两个姑娘就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活像和她们说话,是要她们的性命。 不用想萧长衍是想以这种方式憋死她。 她可是话痨,不愧是她的死对头,知道怎么拿捏她! 苏添娇闲逛着喝了口酒,穿过一个月亮拱门,眼前一亮,自己好像来到了另一个天地。 眼前打造成了山谷模样,山谷里一条原木小路一直蜿蜒铺到湖边小屋,小路分开,一边种满柿子树,一边种满待开的梅树。 “萧长衍老东西在府里打造一个这样的世外小山谷,是想要谷中藏娇吗?” 苏添娇撇了撇嘴,首先被那些黄澄澄的柿子吸引。 她最喜欢吃柿子,无论是脆柿、甜柿、柿饼。 这府中谷里的柿子树果子结得极好,只见树上挂满了果,有些熟得太过,全落在了地上,有几只小鸟正在啄食。 真是暴殄天物! 苏添娇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纵身一跃,顿时七八个柿子全落入怀里。 她堪堪落地,就见木屋被推开,一个娇俏的黄衣少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是谁,谁让你来这里偷柿子?不知道这柿子是大将军亲手种的吗?” 苏添娇看了眼怀里的柿子,还真不知道是萧长衍亲手种的。 萧长衍这家伙已经闲到这种地步了吗? “喂,我跟你说话呢,听到了没有?”黄衣少女见苏添娇不理她,一个箭步冲飞而来,劈手就来夺她手里的柿子。 苏添娇一纵身,躲过黄衣少女的攻击,已经到了木屋前。 木屋门前的大槐树下摆放着一副没有下完的残局,苏添娇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看向那跟来的黄衣少女,懒洋洋地道。 “不就是萧长衍种的柿子,都掉地上被鸟吃了,我吃几个又怎么了?别说就几个柿子,就是萧长衍珍藏的兵棋棋谱,我用来垫书桌,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其实这真夸张了。 萧长衍十岁之前都在山上学艺,十岁以后才回到京城,入了弘文馆。 这家伙高冷得很,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比沈临还能装。偏偏处处和她斗得旗鼓相当,这令她非常不爽。 明明萧长衍还没有入弘文馆前,君子六艺,无论是哪一科,她都能轻松拿魁首。 自从萧长衍一来,但凡放松,魁首就被萧长衍给夺了去。 记得那次棋艺比试,她略输一筹,错失魁首,没了父皇答应给的赏赐。 她一生气偷拿了萧长衍研究了许久的棋谱,用来垫了桌脚。 她故意趴在桌子上睡觉,看着萧长衍满弘文馆找棋谱。等到散学,又偷偷将棋谱放回萧长衍座位上。 她一回头,结果就看到萧长衍站在门口幽幽地盯着她,那语气着实欠揍:“没有想到大公主还有偷人东西的癖好!” 她脸颊一热,随后一本正经耍无赖。 “萧公子哪只眼睛瞧着本公主偷了?看好了,本公主这是光明正大的拿,现在光明正大的放回去。下次桌子再不平,还得向萧公子借!萧公子别吝啬啊。” “公主殿下这般借东西,不知皇上可知道?”萧长衍回怼。 不提父皇还好,一提就让她想起那痛失的赏赐,当下就恼了。 她一矮身把那棋谱又塞回桌脚垫着,挑衅道:“怎么,你还要去告状?萧公子只有三岁吗?那这棋谱,本公主还得再借借。” 这话刚落,萧长衍拳头生风,就朝她面门打来。 这个时候,她只想像打服沈临一样,将萧长衍打趴下。 结果过了数十招,都没赢。 恰好放风的沈临进来了,她心头一喜立即招呼:“沈临让你望风,你跑哪里去?快来,我们一起上,摁住他!” “两个打一个,卑鄙。”萧长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叫做兵不厌诈,你懂什么。放心,本公主肯定不打你的脸!”她坏坏一笑,想着一会就专朝萧长衍脸打,非把这家伙打成猪头。 她早将萧长衍视为死对头,讲武德,根本不存在。 然而她话落,沈临还站着没有动作。 她当时就感觉情况不妙,然后就看到馆长从门外阴森走了进来,一双严厉的眼睛正盯着她。 “大公主,弘文馆内不得打架斗殴。” 原来萧长衍这坏家伙早怀疑她藏了棋谱,告到了馆长处。 还故意激怒她,阴险。 这下梁子结的更大了。 哈哈……这都是不堪回首的过去,不过足以证明,她连萧长衍的棋谱都敢拿,几个柿子着实不算什么。 不过萧长衍当年就这般记仇,自己弄断了他的双腿,怕是早在心里将她活剐了千百遍。 她皱了皱眉,突然觉得这几个柿子有点烫手了。 “你竟敢直呼大将军名讳,找死!” 这边,那黄衣少女听到苏添娇的话,更加恼怒,摆开阵势,劈手再次朝着她袭来。 她身形一闪,避开时,痞痞地在女子婴儿肥的脸上捏了一把:“小姑娘这般青春年少,张口闭口把死挂在嘴边,着实不吉利啊!” 苏添娇这一捏不痛,可侮辱性极强。 黄衣少女都快要气炸了,一张娇俏的脸涨得通红,当下就要找她拼命。 然而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又被人从里面打开。 萧长衍和一位容貌端庄、穿白衣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萧长衍此时没有坐轮椅,他身上的衣服穿得松松垮垮,衣服带子都没有系,露出锁骨,和一片结实的胸脯,与那白衣女子站在一处,看起来很是不清不楚。 苏添娇一抬手,将怀里的一兜柿子强行塞进了男人的怀里:“萧长衍,别小气,柿子都还你了。我可是一个都没有留!” 说罢,为了显示自己的清白,还甩了甩衣服。 这人一向就是一个无赖,如此急于撇清自己的模样,着实少有。 萧长衍默了默,余光瞥了眼自己的双腿。 顿时明白眼前女人还记得,自己是在赎罪,否则岂会老实。 如此,他的唇角就勾起一抹嘲讽。 苏添娇这样的行为,没有让黄衣少女消气,反而让其更加恼怒。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苏添娇:“你少恶心人,被你摘下碰过的柿子,大将军才不会要。” “大将军,这人摘了你亲手种的柿子,还……调……戏我,捏我脸,快把她的手剁了!” 苏添娇赤着双足,懒懒的站在萧长衍旁边,听到黄衣少女这话,瞬间就不乐意了,哎呀两声。 “你这小姑娘,我摘了碰了的,怎么就不能要了,难道我有瘟疫不成?不就摸了下脸,就要剁手,怎么不把你脸皮给割了?” “你……你无耻!”黄衣少女这下气得眼睛都红了。 “行了。”萧长衍这时却是说话了。 黄衣少女闻言眼里闪过震惊委屈,刚想再说话,就见那白衣女子揽住了她的肩膀。 萧长衍这时看向了苏添娇,声音像破铜锣一样:“谁让你来这里的?” 苏添娇妩媚的眨了眨眼,娇笑道:“这里不能来?” 说着环顾了下四周,突然后知后觉拍了下自己脑门。 “瞧我这记性,这是你谷中藏娇的地方,我好像的确不该来。打扰了,我这就走。不过老萧啊,没有想到你这么无趣的一个人,玩得挺花!” 苏添娇这话一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萧长衍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就好像是她说了什么话,让他格外介意。 这时,那一直在无声安慰黄衣少女的白衣女子说话了:“苏姑娘,你误会了,这里只是师哥一个人的住处,并没有什么娇!” “你认识我?”苏添娇看向那白衣女子,只觉得眼前女子有些眼熟,但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对,我认识你,二十几年前。这时间是有些久远了。苏姑娘不记得我了也是正常。”白衣女子说道。 第160章 破了棋局就嫁给你啊 苏添娇眉头越皱越紧。 白衣女子瞧她这模样就明白,肯定还没有记起来自己是谁,于是笑容端庄地再次出言提醒。 “苏姑娘,我叫赵慕颜,与师兄是师兄妹关系。少年时曾在师兄家里寄居过一段时间,元宵节灯会上遇见,你还请我吃过糖炒栗子,一起看过戏。” 随着赵慕颜的提醒,苏添娇的脑中就映出一道身影。 少女穿着厚厚的狐狸毛大氅,小脸冻得红扑扑,娇娇软软乖巧地跟在玄衣少年身侧。 少年对少女很是呵护,手里拿着的,身上挂着的,全是为少女买的零嘴。 苏添娇很清楚地记得,那年岁考她与萧长衍得了双魁首,看萧长衍稍稍顺眼了些。 沈临想要参加奇门组织的三才试练会,魁首可获得轻羽暗器囊一副,不是很珍贵,胜在独特。 那是沈临迷上自己制作暗器,就想赢来自己研究。 他们少了一个人组队,沈临就提议拉萧长衍入伙。 元宵节的灯会,也是沈临将萧长衍约出来,为的就是商谈组队一事。 沈临这家伙,为了达到目的,无不用其极。 看人家小姑娘长得漂亮,妹妹长,妹妹短。 他们四人一起逛了灯会,还看了戏,这是她与萧长衍一起,少有的和谐相处时光。 原本萧长衍是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组队,结果赵慕颜一劝,萧长衍就同意了。 沈临叫赵慕颜妹妹,叫得更甜,恨不得当场认人家做干妹妹。 也认定赵慕颜在萧长衍心中地位不一般。 不过后来的确没有多久,就传出萧长衍与赵慕颜两小无猜,两家长辈有意给他们定亲的消息。 这是第一次与赵慕颜相处,第二次是大约两个月后,过完年开春,弘文馆刚刚散学。 她与沈临一起走出弘文馆,就见到少女眼睛红红,鼻子红红地站在马车前,眼巴巴地盯着弘文馆门口,像是只受了欺负的小兔子。 沈临这家伙,一看到人家就欢喜地蹿了过去,自来熟地询问:“小慕颜,来找你家长衍师兄?” 这下少女脸更红了,长长的睫毛抖动,看了沈临好几眼,往后退了退道。 “我是来向师兄辞行的,师父临时有事,要带我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来京中。我怕下一次见面,师兄就把我忘了。苏姑娘、沈公子,你们会忘记我吗?” 当时她与沈临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沈临还拍了拍胸口保证:“小妹妹,你放心,如果萧长衍那家伙身边出现什么不长眼的莺莺燕燕,我们一定会帮你赶走她。你家师兄,只会是你的!” 赵慕颜小脸更红,羞羞答答,看起来很好欺负:“沈公子,你别这么说,会引人误会的。” 正说着,就见萧长衍脚步匆匆,拎着书箱从弘文馆内走了出来。 记忆消散,苏添娇摸起酒葫芦喝了一口,慵懒道:“原来是你啊,萧长衍的小师妹!” 她的这话落下,就见萧长衍极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一些。 赵慕颜张了张嘴,连忙纠正:“苏姑娘,我和师兄只是单纯师兄妹关系。” “哦?单纯师兄妹!”苏添娇往屋内扫了眼,哦字在口腔里转了几转,这语调听起来更加暧昧说不清楚。 赵慕颜咬了下嘴唇,跟着将身后木门给大大方方推开了。 “苏姑娘你知道的,我从小随师父学医,刚刚我在给师兄治腿。” 门打开,一股药香传了出来,如此看起的确不像是在说谎。 赵慕颜心疼地继续道:“师兄双腿不良于行,当年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可师兄不知为何,突然说不治就不治了。” “耽搁了这么些年,现在又来治,想要完全康复,必然需要多吃些苦头。” “每日除了泡一个时辰药浴,就是辅以针灸。只是这样,也还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治好!” 黄衣少女赵言欢闻言翻了个白眼,疾恶如仇地骂道:“还不是那个狗屁长公主害的,如果不是她耍阴招,大将军双腿岂会中毒。” “大家都说她是盛国传奇,军中战神,当年三国混战,没有大将军只凭她能守得住盛国吗?卸磨杀驴的老妖妇!” 好吧,被人当面骂老妖妇,心中滋味的确不好受,可萧长衍双腿中毒,她的确有错。 若不是当年太天真……苏添娇摸出酒葫芦又喝了一口,就见萧长衍伸手将她的酒葫芦夺了过去。 她抬手要重新夺回,他将酒葫芦抬高,冷声说道:“别忘记,你留在将军府是做什么的?” 苏添娇顿时像是被扼住喉咙,伸出的手就懒洋洋收了一回来,娇洒脱地挥了挥手:“不就是一壶酒,既然大将军想要,那就送你了。” 说着打了个哈欠,扭动腰肢往来时的路潇洒离去:“困了,回去睡觉。” 她走出庭院时,一只赤裸的玉足轻勾,那盘残局啪的一声黑白棋子尽数洒落在地上。 这是酒葫芦被夺走的报复,看似妥协,实则从不吃亏,箫长衍眸色动了动。 “喂,你这人没长眼睛吗?”赵言欢见状又炸了,立即作势又要冲上前去找苏添娇麻烦。 被萧长衍一个眼神制止。 “言欢,不得胡闹!” 赵言欢气恼,想不明白:“将军,这副残局已经在这里摆了将近二十年,您时常坐在这里研究破解,她打翻了,您还要如何破解?” “既然已经打翻,那自是已经不用破解!”萧长衍扫了眼女人远去的背影,捡起一颗白子,幽幽说道,那漆黑的眸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箫长衍,等你破了这棋局,我就嫁你啊!” 女人声音慵懒妩媚,就像一把钩子,钩得他心痒难耐,茶饭不思,用了三天三夜苦思棋局。 等有了答案,又开始盼着想着,等一个合时机,亲自在她面前演绎如何破解这盘棋。 结果等来的不过是一杯毒酒。 萧长衍摊开的手掌蓦地收紧,再展开时,那粒小小的白色棋子已经成为粉尘。 他捂住胸口蹲在地上,呼吸也越来越不顺畅,剧烈地喘息着,眼睛慢慢染上了病态的嫣红。 “师兄!”赵慕颜见状关心地连忙走了过去,瞧见他这副如此失态的模样,伸手想要替他把脉,被他甩手躲开:“别碰我!” “师兄,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双腿毒素又扩散了。”赵慕颜被萧长衍阴鸷的语气吓了一跳,但还是强忍着害怕,关心地询问。 “无事!”萧长衍的语气冷硬,他甩了甩手里的酒葫芦,发现一点儿水响都听不到,壶身轻得不像话,打开一看,葫芦里的酒都已经见底,可能勉强还能滴出个两三滴。 难怪这么轻易就将酒葫芦给他了。 萧长衍冷呵一声,把酒葫芦递给了赵慕颜,克制道:“师妹,你看看这药酒里面都有些什么药材,都是克制什么病痛的?能否改善?” “好的师兄,我回药庐就查验。”赵慕颜听话地将酒葫芦接了过来。 几乎酒葫芦一离手,萧长衍的身形便是一闪,以极快的速度出了府中山谷,追着之前那道身影而去。 也就是萧长衍离开之后,那赵言欢就不满的对赵慕颜道:“师父,大将军怎么对那妇人处处纵容,明明大将军之前早就有过命令,这柿子谁都不许私自采摘。还有这棋局,更是碰都不许我们碰。” “这女人不但私自采了柿子,踢翻了棋局,大将军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赵慕颜盯着手里的酒葫芦,嘴角泛起苦涩,幽幽地说道:“或许这柿子树就是为她种的,棋局也是呢……” “你说刚刚那衣衫不整,连鞋都没有穿的妇人,就是大将军心中挂念之人?”赵言欢震惊,随即又替自家师父不值。 “我瞧着那女人疯疯癫癫,除了长得好看点,也不怎么样。凭什么大将军要一直挂念她,您在他身边等了他那么多年,他难道眼睛瞎了吗?” “放肆,不得对你师伯不敬。”赵慕颜呵斥一声,温婉地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苏姑娘心性洒脱,自有她的魅力之处,我与你师伯只是单纯师兄妹的关系,以后这话,记住不得再说!” 赵慕颜当时年纪小,在京城只见过苏添娇两次,因而她的确只知道苏添娇是萧长衍的同窗。 并不知苏添娇就是当年害萧长衍断腿的长公主。 “哦!”赵言欢闻言心中还是不服,但到底听话地没有再说什么。 师徒俩返回木屋,收拾收医药箱,一起离开。只见这间木屋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张椅子,除此之外,便就是摆设着各种暗器。 如此简陋的环境,却有着很重生活痕迹,像是每晚都有人在这里过夜。 这一间小小木屋,像是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随时等待着人去开启。 苏添娇出了府中山谷,往回走,发现这地方真有点大,不知不觉好像迷路了。 就在她想找个人问问路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然后一只大手朝她的脖子锁来。 她一个闪身,赤足踢出,却被人锁住了玉腿,被押带着啪的一声撞开了一房间子的门,跌跌撞撞闯了进去,被压在床榻上。 一只大手从她的足底一路轻抚往上,像是一片羽毛在轻轻逗弄,让人忍不住身体颤抖。 “谁允许你在府里赤足行走?” 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恨与疯。 他猩红的眼盯着她姣好的脸,像是已经长出獠牙,正在琢磨着,从哪一处下嘴,好咬下一块肉来。 第161章 咬碎了她,吃了 这时处在下位,身体有一种即将失控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心慌。 这也是她再一次感觉,曾经那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是真的变了。 变得情绪阴晴不定,不可捉摸,变得危险。 是因为断了双腿的原因吗?苏添娇妩媚的眼眸闪过一丝黯然。 随后就变成了坦然。 事情已经发生,那只有勇敢面对。 这是她的错,认了。 可赎罪,不代表无止境的憋屈。 她索性不再挣扎,大大方方躺在床榻上看着他,音调戏谑。 “怎么?本宫连穿脱鞋的权利也没有了?大将军是否管得太宽?要是你实在觊觎本宫美色,就直接说,别找借口!” “虽然本宫对大将军的容貌,的确不太喜欢,不过大将军要是实在想用强,本宫可以勉强配合。” 这女人简直把无赖用到了极限,把男女之事说得轻描淡写。 原本还处在极怒边缘的萧长衍,突然心中就闪过一抹熟悉的无奈。 “主子!段南雄段大人来了,他要求见长公主!” 这时,门外响起了侍卫远明的声音。 萧长衍身体怔了怔。 处于绝对劣势的苏添娇,竟朝萧长衍一挑眉,双手慵懒地枕在了脑后。 大有在哪里跌倒,在哪里睡一觉的意思。 萧长衍突地又气笑了。 每次都是如此,他在那里抓心挠肝,回头这个女人就摆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他就这么不配让她放在心上吗? “滚!”萧长衍眼眶里已经褪去的红潮,再一次席卷,呼吸又一次变得急促。 就在他马上要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外面静默了片刻,接着远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主子,段大人说找长公主有急事!” 段南雄找她有何急事?苏添娇摆烂的脸上,有了情绪涌动。 她想说话,但想到自己被男人擒住一只脚,压在床上的姿势,又咬住唇瞪了男人一眼。 她真要出口,岂不是和萧长衍真说不清了。 萧长衍被这么一瞪,即便情绪失控还是下意识低哑着声音,吐出了一个字:“说!” 远明这次回答得很快:“段大人说,是关于苏秀儿姑娘的。” 囡囡!苏添娇眸色动了动。 摆烂的女人开始主动起身,她伸手推了推身上的男人,示意让开。 可这主动,就像是在暴怒的狮子屁股上摸了一把。 萧长衍一张嘴,咬在了苏添娇的肩膀上。 细腻的触感,仿佛还带着香味,那血液的味道肯定更好。 愤怒被兴奋取代,身体里的每一个地方都在叫嚣,咬碎了她,吃了,连骨头渣子一起吞下。 “嘶!”苏添娇疼得倒抽了口凉气。 那往下咬的牙就停止了继续往下噬咬,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像野兽一般轻轻舔舐。 苏添娇身体一颤,整个人僵住,漂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可思议。 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不妥,整个身体僵了僵,而后猛地起身离开,手指擦过唇牙。 他看向苏添娇,触及她脸上的那抹震惊,整个人像是遭到了侮辱,男生女相妖艳的脸上出现一抹狼狈,强忍着没有扭头,生硬地道。 “还不走,是真的想要我咬碎你?” 苏添娇这时才像是如梦刚醒,猛地从床上弹跳起来,像是失了灵魂,呆呆木木的往房间外走。 “慢着!”萧长衍这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苏添娇木木的回身。 萧长衍没有看苏添娇眼睛,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扭身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双绣花鞋,放在了她脚下:“穿上。” 苏添娇没有动。 萧长衍道:“让你赎罪,不是苛待,让人看了,还以为我穷得连鞋都买不起。” 苏添娇罕见地没有顶嘴,刚要穿上,就见男人已经在面前蹲下,握住她的脚掏出帕子包裹住,将两只玉足上面沾上的细小沙石抹去,这才依次放下,冷冷说道:“借给你,别弄脏了。” 双脚挤进鞋里,小了一点点。 不是她的尺寸,忽地提起的心放下了,可又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失落在心头流转。 她恢复了几分往常慵懒,提脚说了一句:“有借有还,不存在。本宫鞋子不与人共用!”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肩膀的伤口,伤口传来的刺痛让她皱了皱眉。 萧长衍看了眼那柜子,只见里面还摆放着四五双款式不一的新鞋。 苏添娇到了房间外,发现除了远明还有管家也在,见她出来,便向她行礼。 她言简意赅,边说边往外面走去:“段大人在何处?现在带我过去!” 管家是将军府少数知道苏添娇身份的人,除了远明和萧长衍,大家都统一称呼苏添娇为姑娘。 “是。”管家点头,快步跟上,然后在前面带路。 远明目送他们离开后,在半开的门前顿足,尊敬地喊了一声:“主子!” “进来。” 萧长衍扫了眼柜子里的鞋子问:“新做鞋子还没有好吗?” 远明道:“绣娘还在赶制,已经做好了一些。” “嗯,将做好的先换上。”萧长衍吩咐。 远明又应:“是。” 心想长公主这赤足的毛病,这么些年还是没有改。 只是他也是疑惑,年岁长了,脚也会跟着长吗?以前的码数怎么就小了。 远明在开小差,就听自家主子明明近在眼前,声音就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说,那苏秀儿的父亲,究竟是谁呢?” 远明浑身一震,身体不由站直,小心翼翼地道:“主子……长公主当年和温首辅走的近,东靖王对长公主念念不忘,他们……都有可能!” “是吗,所以,就只有本将军,不可能?”萧长衍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远明一颗心,也在为自家主子揪了起来。 第162章 赐婚,两小无猜 接着,就见萧长衍似已经放弃。 他异常红润的脸上,疯狂中透着深深执念。 “罢了,管她生父是谁,本将军才不在乎。本将军只要她赎罪!” 远明眸色动了动,身体往门口靠了靠,不敢再随意发表意见。 这边,段南雄在凉亭内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迟迟没有见过苏添娇出现,心中已经开始焦虑。 就怕自己预估错了长公主和大将军的关系。 万一爱恨情仇复杂的感情上演多了,两人之间真的只变成了仇。 大将军俨然对长公主不利,如何是好? 可当看到长公主风采不减,一张魅惑的脸红润透着光泽,如点墨般的双眸似含着春水,他就把心中奇怪的想法压了下去。 都是成婚生过孩子,长公主现在这副受了欺负的模样,代表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殿下!”段南雄看了苏添娇一眼,不敢僭越的连忙垂下眼眸。 “秀儿出了何事?”苏添娇在凉亭内坐下,行动间牵扯到肩膀上的伤,痛得她拧眉。 段南雄站着,就将苏秀儿上门,如何套他话的事,一五一十禀告了。 “苏秀儿姑娘实在聪慧,只是三言两语,就把微臣逼到了绝境,微臣实在是瞒不下去了,还请长公主责罚!” “罢了,这不怪你!”苏添娇修长的手指抚住额头。 亏她匆匆赶来,还以为真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她道:“既然猜中了,那就随她去了。一切顺其自然!” 段南雄长长吐了口气:“如此,没有打乱您的计划就好!” 苏添娇无所谓地笑了笑。 她从没有正面隐瞒过女儿,不过暂时也没有考虑过,要给女儿实质性的支持与帮助。 能扛下所有压力与困境,这也是能力的一种表现。 那小浑蛋,有意禅位,在两位侄子和女儿里面挑选皇位继承人。 她不支持也不拦着,一切放手由小浑蛋主导。 教养孩子如同放风筝,捏着线把握大方向就好,具体能飘多高,往左往右,无须太过干涉。 “老段,你做得很好,回去吧。秀儿那边如果再有任何事,立即来报。她要是再问起本宫的去向,还是像这次一样,不要透露!” 她待在大将军府可是在赎罪,如果让女儿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大概会嘲笑她。 萧长衍带着远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隐在不远处的梅树后面。 他神色未明的盯着凉亭内交谈的两人,吩咐说道。 “让人盯好苏秀儿,她那边一有异动,立即来报。” 踩着夕阳,苏秀儿回到鲜豚居,就凑到了夏荷身侧。 夏荷此时正在剁肉馅准备包饺子。 苏秀儿左右看了看,发现原先整齐码在角落里的干柴已经见了底,不由拧眉:“夏荷姑姑,好像自从我娘离开,那叫许卿的丑大叔也不见了。” “八成是当逃奴了。长得那般丑,我们鲜豚居还愿意买他,就已经烧高香了,既然还跑,回头把他的腿真打断!”夏荷迁怒地说道。 她这是完全将没了长公主线索的怒火,转移到了许卿身上。 “必须打断,什么卖父葬女,一看他就不是个好人!”苏秀儿也附和的跟着说,灵动的眸色一转,这才露出她的主要目的。 “夏荷姑姑,跟您认识这么久,我还从没有听您说过长公主。您能不能和我说说,长公主她,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她印象中的娘,懒、不靠谱,可却也护短、精明,会教她大道理。 而传言中的长公主,却又无所不能,是救国救民的英雄,离她的生活太远。 在得知娘的真实身份后,她就要听听娘身边人,对娘的真实看法。 夏荷哐哐剁馅的手停了下来,深深看了苏秀儿两眼,她似乎已经意识到苏秀儿突然问起长公主,是对自己娘的身份有了怀疑。 但她没有多问,长公主的意思,也是一切顺其自然。 无需刻意隐瞒,也无需刻意公开,等到了该公布的时候,自然就公布了。 夏荷收回目光,开始调馅,擀饺子皮,一面斟酌着用语说道:“以我的角度来说,长公主是一位极好的主子。” “比如我,我父亲是个厨子也是个烂赌鬼,他要把我卖到那种地方。是长公主救了我,买下我,还尽可能地让我发挥特长,做我喜欢的事情!” “她会带我去各个酒楼品尝新菜,还会从宫里带御膳回来,给我品尝,可以说,没有长公主,我早就不知道烂在什么地方了!” 亲耳听到有人说自己娘的好,这感觉很微妙,苏秀儿眸色微动,她见过皇上与娘的相处方式。 她有直觉也笃定,当初娘远走桃林村,绝对不是受皇上舅舅逼迫。 “夏荷姑姑,先皇和皇太后,对长公主如何?” 夏荷道:“先皇极宠爱长公主,毕竟长公主是先皇的第一个孩子,而且还是嫡出,再者皇太后和先皇两人也是青梅竹马,一路扶持先是王爷王妃而后才是太子、太子妃,再到帝后。” “先皇又不好女色,加上皇太后,后宫总共也不过四位妃子。且只有郑妃和刘美人先后为先皇诞下龙嗣。” “先皇可以说,将长公主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掉了。那时候身体不好,最担心的是长公主的婚嫁,怕自己去世了,以后无人护着长公主。” “直到阖上眼的时候,拉着的也是长公主的手。嘴里一直念叨,我去世了,你该怎么办?” 夏荷说到这里,忍不住心生感动,眼里含了泪光。 “那……当初皇上给长公主找的夫君是何许人?”苏秀儿灵机一动。 夏荷抿住了唇。 苏添娇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年少时候,堪堪开春,她到城南折下初春最早的桃花,兴冲冲地想要将它拿来送与父皇。 那时父皇的身体已经极差,冬日的时候,还卧床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还没有进入寝室,在殿外廊下就碰见了与人交谈的母后,她下意识将手里的桃花藏在了身后。 母后很不喜欢她如同男子一样骑马射箭,东游西逛,尤其是作男子装扮。 原本想偷偷遛进书房,还是被母后眼尖地抓住了。 “站住!”母后一向严厉,威严而站,只此一眼,就叫她心下瑟瑟。 “母后!”她垂着头乖乖地喊道。 母后眯着眼,即便不说话,也能看出她此时在极力压制着心中不满。 “谁让你穿着穿成这副样子?可有点身为大公主的自觉?你是女子,不是男儿,男不男,女不女的装扮,成何体统?你可知宫外都在说,盛国大公主是个‘野丫头’,丢尽了皇家的脸!” 面对母亲指责,她沉默不语。 每次她只要还嘴,母后就会跟父皇哭诉,到时又要惹得父皇心烦。 就在这时,父皇身边的大太监走了出来,一行礼笑眯眯地说道:“皇后娘娘,大公主,皇上你们进去。” “咳咳!” 她与母后刚进入寝殿,父皇剧烈的咳嗽声就传了出来。 她快行几步想要向前,被母后一个眼神制止,脚步不由慢下。 就见母后匆匆赶到床榻前,关心地忙用手去抚父皇后背:“怎咳得这么厉害?御医,快去传张太医!” “无事,玉玉,不用担心。”父皇摆了摆手,温温地唤着母后小名。 父皇虽然贵为天子,实则湿润谦和。 被父皇这么一唤,母后更加心疼,眼眶瞬间红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父皇,虽然担心父皇,可却不敢上前。 母后一向教导她规矩,并不喜欢她与父皇太过亲密,亦不喜她向父皇撒娇。 母亲说,父皇宠她,但她不可以将这份宠当成理所当然。 皇家并不是似寻常人家,长幼尊卑需要刻在骨子里。 父皇也说,慈父严母,母后也是为了她好。 母后在的时候,她便做仪态端庄,无可挑剔的长公主,母后不在的时候,她可以做放肆娇纵的小囡囡。 这是父皇平衡妻女的方法。 父皇这时好似看到了她的那份关切,宠她的还是朝她招了招手:“凤儿,过来!” 她走了过去,将一直藏在身后,那捧开的艳丽的桃花送到父皇面前,笑着说道。 “父皇,您看,这是春天全京城开得最早的一批桃花,女儿特意到城南为您采摘回来的。” 父皇摸了摸她的脑袋,眼底满是笑意:“真好,朕的凤儿最是孝顺。” 话音刚落,就见母后走上前,拿起案上的茶盏,泼在了桃花上,花瓣瞬间蔫了大半。 她脸上还带着端庄的笑,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陛下,桃花性寒,且带露气,您身子弱,哪能让这生冷之物近身?凤儿不懂事,您也跟着纵容。若是冻着了龙体,可是国之大事。” 父皇的笑容淡了些,却没反驳,只轻声道:“也罢,玉玉说得是。” 父皇拉住她的手,接着说起另外一件事:“凤儿,为父替你选婿可好。朕的凤儿这般优秀,可配天下最好的儿郎。你可有中意的儿郎?沈临性子好与你两小无猜……” 第163章 相亲相爱,永远别反目 她脸一红,想着自己年少,无意婚配。 刚想拒绝,母后立即接口,语气看似温婉,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陛下三思!凤儿是长公主,婚事关乎国本,岂能只看心意?依臣妾之见,不如将凤儿许给北疆将军。既能安抚边疆,又能让凤儿历练心性,岂不是两全其美?” 苏添娇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北疆将军年过半百,还克死了两任妻子,这哪里是选婿,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想反驳,却见母后偷偷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对着父皇柔声道。 “陛下,臣妾知道您疼凤儿,可皇家女儿哪有任性的资格?臣妾也是为了凤儿好,为了江山社稷好啊。” 父皇与母后恩爱有加,她以为父皇会像往常一样妥协。却没想到父皇为了她,第一次对母后发了这么大的火。 “北疆那般苦寒,朕的女儿,岂能吃那份苦?那阿古蛮,年过半百,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简直做梦。何况真嫁到北疆,朕的囡囡怕是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朕的女儿,只能嫁在京城。江山社稷,有朕,有凤儿的皇弟们,有其他那么多人,何至于牺牲朕心头宝的婚事,朕的凤儿,就能在婚事上任性!” 是的,她的父皇真的很宠,连她的名字都叫做苏鸾凤,天上翱翔的凤凰。 梦境转换,果然过没有多久,父皇又将她单独叫到了御书房,慈目善眉,不舍地看着她。 “凤儿,思来想去,朕觉得萧家,萧长衍与你最相匹配。那孩子人品相貌都是绝佳,每次在弘文馆岁考,都能和你争个旗鼓相当。往后你们生下的孩子,必然聪明非常,哈哈……” 父皇好似越想,就越对这桩婚事满意。 她却是蓦然一怔,想起赵慕言与萧长衍即将订婚的传言。 想起赵慕言眼睛红得像兔子,等在弘文馆担心自己离开,萧长衍会把她忘记的恐慌。 父皇下旨赐婚,萧家自是不敢拒绝,但君子不夺人所好。 而且她与萧长衍一向都不对付,若是任由父皇赐下婚事,来日萧长衍那家伙必生怨气,生下的孩子聪不聪明,这还两说,恐怕先会成为一对怨偶。 她稍稍组织了下词汇,便拒绝了这桩婚事:“父皇,儿臣不要嫁给那萧长衍!” “为何?”父皇面露不解。 她知道,直接说萧长衍有心上人了,怕是会横生枝节,最好不牵连萧长衍与赵慕言的办法,那就是一口咬定,自己不满意这桩婚事。 她当下嫌弃地说道:“儿臣不喜欢萧长衍那副臭脸,像是欠他银子似的。父皇儿臣还不想成亲,这婚事能不能推迟!” “胡闹,父皇子只是为你定下,又不是马上就让你成亲!”父皇忧思地皱紧眉头。 她走过去,抱住父皇的胳膊,像是所有女儿向父亲撒娇一样,轻轻晃了晃:“父皇,儿臣就是不喜欢那萧长衍嘛,您要是非让儿臣嫁给萧长衍,儿臣就离家出走!” 一句任性至极的话,没有让父皇生气,反而让父皇妥协。 父皇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既然你对那萧长衍不满意,那这婚事便在此作罢,但婚事还是要定的,父皇再给你物色别的人选。一定要让父皇的囡囡满意为止。” “谢谢父皇。”为了让父皇打消将她嫁给萧长衍的念头,她勉强同意了父皇为她寻婿的决定。 她走出御书房,却见萧长衍随他的父亲正站在殿门口候旨。 怕是父皇在找她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下旨赐婚,否则也不会将萧长衍父子召来。 还好她先下手为强,撒娇拒绝了这场婚事。 萧大人带着萧长衍向她行礼,她看到萧长衍喉结滚了几滚,看向她的目光翻滚着复杂。 这人恐怕是想感激她,先拒绝了婚事吧。 以萧长衍的骄傲,若是他不愿意,怕是真会当场拒婚,这样必会触怒父皇。 萧长衍算是变相欠了她一个恩情。 她的恩情可是要还的,尤其萧长衍是她的死对头。 在梦境当中,苏添娇迷迷糊糊记得,自拒婚之后,父皇也给她重新物色了一些人选,无一例外都不顺利。 也是这几个月来,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 一天晚上,还在睡梦中,就被人急急叫醒,来不及梳妆便去了父皇寝殿。 彼时殿内已经跪满一众大臣太监宫女,几个庶出皇弟跪在床前,正在小声抽泣。 父皇一只手握着母后的手,一只手攥紧年幼的苏渊,那双浑浊的眼,在看到她时透过一丝亮光,松开母后的那只手虚弱地向她招了招,尽量挤出慈祥的笑容。 “囡囡,你来了。别怕,快到父皇身边来!” “父皇!”她跪扑到床前。 父皇还是像之前一样,轻抚着她的脑袋,脸上透出深深不舍:“别怕,以后囡囡要坚强。” 说着,将她的手与母后还有苏渊的手叠交在一起。 “朕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你们三人。都说皇室无亲情,可朕希望你们三人,以后能做到相互扶持,永不反目!” “父皇,儿臣会听母后和阿姐的话。”年幼的苏渊哭得泣不成声,急急承诺。 “皇上,您放心,臣妾会照顾好孩子们。”母后的眼睛通红。 她一直流泪,说不出来话,却重重地点头。 父皇剧烈咳嗽起来,怎么也止不住。 “水……快拿水来。”母后焦虑地慌了神,竟爬起来亲自去倒水,可一起身,又重重摔了回去。 父皇苍白的脸上流露出哀伤,收回目光,伸手摸向她的脸,替她擦去泪水,牵挂地叮嘱。 “囡囡,你母后向来是对你严厉了一些,可她是你的亲生母亲,若是以后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看在父皇的面子上,别怪她,对她多些包容。替父皇多多照顾她,永远不要和她反目,好吗?” “好!父皇,您别说话了,水来了,您喝口水。”这种时候,她还有什么不能答应。她连连点头,劝说着,只想让父皇保存些体力,再撑一撑,熬一熬。 父皇摇了摇头:“没有用了,再不说,就没有时间了。父皇真的好舍不得你们,凤儿,父皇还没有给你寻到好的夫君。等父皇不在了,你该怎么办?没有人护着你了,该怎么办?” 父皇在喃喃声中闭上双眼,手从她脸颊上无力落下。 父皇到死念叨着的,都是没有人护她了,该怎么办? “父皇、父皇!” 苏添娇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眼泪不停流下,沉沉陷在梦中。 一阵风透过窗户卷了进来,她猛地惊醒,泪水打湿了身上被子,肩膀的伤口因蜷缩刺痛,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梦到了父皇临终前,那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了。 是白日遇到赵慕言,开启了那一段记忆。 苏添娇叹了口气,抹去泪水,赤足踩在地上,来到窗前,将未完全关上的窗户全部推开,任由夜风全部吹在身上。 清晨。 苏秀儿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弘文馆。 昨晚亲耳听到一些,长公主不为人知的事迹之后,苏秀儿才觉得,她实在对自己娘知道的太少。 她娘从小被先帝抱着上过朝,这证明娘也是真的在龙椅上睡过觉,至于把玉玺磕破了一个角,这八成也是真的。 而且夏荷姑姑说,长公主弘文馆岁考,基本每次都是魁首。 娘这么优秀,如果她到时候考得太差,岂不是丢了娘的脸? 当时想着,在弘文馆混日子,只要不是三天就被这些官家贵族子弟赶出弘文馆就好,现在看来,却是开始为岁考犯愁了。 “秀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何在岁考中夺得魁首!”苏秀儿脱口而出,这一句话引得满室人,全都朝她看了过来,随后就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嗤笑声。 “哈哈,一个杀猪的,还妄想夺得魁首,她以为弹琴、作诗,下棋、策论,都和她杀猪片肉一样简单吗?” “真是自不量力!就算是我,我都没有妄想过夺得魁首。” 段诗琪昨晚回去,想通要老老实实当苏秀儿跟班后,今日一早就将自己的位置搬到了苏秀儿的身侧,刚刚那话,她是见苏秀儿发呆,才开口问的。 她也没有想到,苏秀儿会这般敢想。 段诗琪听到这些嘲笑的声音,脸色难看地拉了拉苏秀儿的衣袖。 “秀儿,你以前有学过六艺吗?” 苏秀儿认真想了想道:“好像都没有。” 她就是听说书先生讲得多,那说书先生讲得也杂,每天在摊位旁叽叽喳喳。 有时没有一个人听,也要不嫌累的练练嘴皮子。 还有就是学弹琴,师父都叫自己以后别说是她徒弟,大概也挺拿不出手,可以忽略不计。 段诗琪叹了口气,心想虽然苏秀儿娘是长公主,长公主毕竟是隐居,能教苏秀儿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就已经不错。 想要像培养贵族小姐一样,花极大的精力,恐怕是有点难。 她压低了声音,侧着脸偷偷道:“那你这样想要得魁首,真是有点难,还是稍微低调点。到时候大不了,我和你一起考丁等!” “可是如果考丁等,会丢我娘的脸。让我娘知道,会被她笑话死。”苏秀儿苦恼。 “噗,你娘就是一个乡下寡妇,她有什么脸好让你丢?话说这么大一句,也不怕闪着舌头!”钟敏秀双手环胸,轻蔑地转过身来。 温渺渺眸色一闪,看了钟敏秀一眼:“钟敏秀,别这么说秀儿。秀儿还是很优秀的,她只要多学习,肯定能赶上来。” 话锋一转,温温的又道。 “秀儿,你考虑的如何了?你只要来参加秋宴,我就把一座白玉连城璧送与你作上门礼物。” “以后你将那白玉连城璧,摆放在酒楼里,肯定能吸引顾客。” 苏秀儿挑眉,温渺渺为了让她参加秋宴,下血本了。 第164章 信物被窃,冒名顶替 昨日她问起长公主夫婿人选,夏荷姑姑倒也没有隐瞒,除了先皇中意的萧长衍萧大将军外,母亲就与那温栖梧有过谈婚论嫁的经历。 只是最后与那温栖梧的婚事未成,长公主就突然隐居。 说到这里,夏荷姑姑便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实在值得玩味。 综合夏荷姑姑的神色,温栖梧必然是知道些,关于娘远走桃林村的内幕。 温家温首辅,早就已经决定要去见一见,温渺渺虚伪的面目也要揭穿。 既然温渺渺已经这般有“诚意”,火候自然也已经到了。 苏秀儿看着温渺渺不说话,直把温渺渺看得心虚不已。 “秀儿,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温渺渺摸了摸自己的脸,笑意温温地问。 苏秀儿蓦地身体往前靠,两只手托着脸,依旧紧盯着温渺渺不放。 “没有,我只是想,你如此热情的邀请我去参加你府里的秋宴,莫不是想在秋宴上,趁机加害于我?” 阴谋被当场戳破,温渺渺神情一慌,猛地剜向段诗琪。 段诗琪不懂苏秀儿要做什么,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装傻的盯着自己桌面。 无法从段诗琪身上获得有用信息,温渺渺只能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强撑着否认。 “秀儿,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真的只是想和你交朋友。” “还有就是,我的确也是因为你与两位皇子已经定亲,迟早要成为未来皇子妃。想着和你维持好关系,我日后有益。” 这话总算听着像那么回事了。 温渺渺见苏秀儿还是不说话,一咬牙,将那已经带来的白玉连城璧拿出来,放在了苏秀儿的桌面上。 这白玉连城璧玉质无瑕,雕刻精美,的确不是凡品。 在她拿出来的瞬间,立即就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温渺渺得意继续道:“你不是答应,只要有足够的好处,就能参加秋宴?你可不能反悔。” “你还从未参加过任何宴会,未来皇子妃第一个参加的,就是我们温府的秋宴,传出去能给我们温府增光。” 她话说完,苏秀儿还是没有反应。 温渺渺耐心在一点点耗尽,就在她想着,还要说什么的时候。 只见苏秀儿动作极快,已经将那白玉连城璧揽进怀里,收进书箱,再抬头露出雪白的牙,看起来单纯无害。 “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勉强答应你。但是渺渺,你说过的邀请我参加秋宴,不是为了加害我哦。如果我在秋宴上出了任何事,那肯定就是你害的,各位同窗都能做证。” 温渺渺顿时差点出一口老血,但想着,暂时答应苏秀儿又何妨,到时候苏秀儿身体都凉了,化成鬼来找她麻烦吗? 这些同窗们更不会傻到,为了一个杀猪婆和他们温府做对。 温渺渺眼里闪过暗芒,隐忍地答应:“好!” 说完怕再盯着苏秀儿,自己表情会绷不住。她将头扭了回去,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才恢复平静。 苏影珩将两人互动看在眼里,攥着诗书的指节紧了紧。 他不解,已经提醒过苏秀儿,她为何还要执意赴宴。 温渺渺为何想尽办法,一定要苏秀儿赴宴。 明日的秋宴,怕是有大事发生! 就在这时,一张帖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温渺渺娉娉婷婷的站着,脸上映出两抹娇羞的红:“二皇子,明日秋宴你有空吗?我想邀请你一起参加!” 她要让苏秀儿在秋宴上丢尽脸,这样才能解所受之气。 只是二皇子一向都不喜欢参加这些宴会,她咬了咬唇,正想着要如何劝苏影珩答应,就见下一刻手中的请帖就被苏影珩接了过去 苏影珩将请帖压在了诗书下,淡淡地道:“本皇子明日有空!” 说着,目光扫了眼苏秀儿。 到底是父皇恩人的女儿,即便答应母后,与她保持距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温渺渺见苏影珩将自己的请帖收下,还珍藏的压在诗书下,顿时一颗心中跳动的厉害。 那种感觉就像是快要从口鼻中跳出来,她忙捂住胸口,含羞带怯的挪回自己位置上坐下。 换课休息空档。 苏秀儿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不知从哪里抽来一支狗尾巴草,嚼在了嘴里。 段诗琪跟出来,居高临下瞧着这副散漫模样的少女,在她身侧蹲下,不放心,忍不住再次确认。 “你真决定了?还是要参加温府秋宴?你不会真以为,放话出事,一定是温渺渺所为,温渺渺就不敢动你了吧?”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温渺渺手段有多阴毒狠辣。曾经承恩爵府四小姐,不过仰慕二皇子才情,给二皇子送过一首诗。温渺渺明面上与她交好。转眼间将人约出去郊外游玩,让乞丐把她玷污了。 “承恩爵府怕有损府中清誉,连夜将那四小姐送到了乡下。” “那这件事你有没有沾手?”苏秀儿吐出口中狗尾巴草。 段诗琪目光一滞,随后摇了摇头:“当时我还没有和她们一起玩,是这件事出了之后,温渺渺主动向我抛出了橄榄枝,我才跟她们混在了一起。” “你明知道她们手段狠辣还和她们同流合污,你也不是好人。”苏秀儿反唇相讥。 段诗琪又是一噎。 不过她当时浑浑噩噩的,根本没有想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只觉得和温渺渺一起,别人都怕她,很威风。 但这几日被父亲打了一顿,试着和父亲好好说话,跳出温渺渺的身边,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看,才发现自己差一点也走了温渺渺的老路。 如果她真让人将苏秀儿弄死了,那她和心狠手辣的温渺渺有何区别? 还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抿了抿唇,然后理直气壮地道:“这是在讨论秋宴的事情,我现在可是你的跟班,你要是出事,我做谁跟班去!” 外强中干,心虚了就用大声掩饰。段诗琪就是被宠坏了,没有人正确引导,其实心思不坏。苏秀儿一眼看透地笑了笑。 “放心,我很惜命,不会让自己有事。既然如你所说,温渺渺做事阴毒狠辣,她既然盯上我了,我一味躲着有用吗?不如以身破局。别忘记了,我娘身份尊贵!” 她才不管娘是如何想的,真到了必死的局面。 还不把娘身份搬出来,那她才是真傻。 段诗琪一拍脑袋,才明白,自己是真的傻了,差点就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以长公主的威望,将长公主女儿的身份甩出去,那些人怕是就会吓破胆,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的伤害苏秀儿。 包括温渺渺,所有人都以为苏秀儿只是一个乡下屠户,全都来对付苏秀儿,结果苏秀儿是长公主的女儿,是她们得罪不起的对象。 而她还是唯一的知情者,这种感觉实在不要太爽。 段诗琪转念一想,觉得这件事有趣极了,她甚至兴奋的两颊通红:“明天的秋宴,我要和你一起参加。” “随便你!”苏秀儿无所谓,有段诗琪去也能多个帮手,尤其是那些贵族小姐、夫人,她一个不认识,段诗琪在可以帮她随时指点。 两人说着话,突然前方不远处,发现一阵嘈杂。 段诗琪抬腿就要走,注意到苏秀儿还没有动,又挪了回来,不习惯地望着苏秀儿。 “想去看看?”苏秀儿问。 段诗琪眼睛亮晶晶,用力点头。 “那就走吧!”苏秀儿抬腿往那边走去。 桂花飘香的走廊尽头,一位白衣抱琴的男子踏风而来,身姿若仙。 身侧紧随一位墨衣绣竹纹的男子,气质沉凝。 两人容貌出色,一露面就引来了许多少女的围观。 “啊啊,是白砚清,今日有琴艺课,我从早上就盼着他出现了,果然准时来了。不愧我一番等候,你看我今日的妆容有没有问题!” “极好。你看我的有没有问题。” 大家看起来都对那名白衣抱琴的男子较为熟悉,谈论的也大多是白衣抱琴男子,不过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那墨衣男子。 “白砚清旁边的男人是谁啊?也长得好好看,站在白砚清身边气势一点也不输。两人都气质偏冷,可那墨衣男子看上去,眼神更加犀利些,像是上过战场的,好飒!” “我之前就听说,要来一位武先生,这位可能就是新来的武先生,就是不知道是何来头?” 大家的议论声陆续入耳,苏秀儿挑了挑眉,大家不知道这墨衣男子是何来头,她却是一清二楚。 因为这墨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沈记布庄掌柜,东靖王世子沈宴回,也叫沈回。 这沈回不是一直隐藏身份待在沈记布庄吗,怎么转眼几日未见,就摇身一变进了弘文馆。 还武先生,明明年岁比她还小。 不过这小子,从小随东靖王驻守北境身手的确不凡。 “这白砚清是什么来头?看起来很受欢迎?”苏秀儿侧头看向段诗琪。 她发现少女脸颊通红,正双眼亮晶晶的盯着那白砚清,显然也很中意这白砚清。 “喜欢他?”苏秀儿凑近了些问。 原以少女会害羞的否认,没有想到段诗琪却是勇敢的点头:“喜欢!” 随后又摇了摇头:“可惜他不喜欢我!” “怎么说?”苏秀儿八卦之心被点燃。 段诗琪现在是心甘情愿做苏秀儿跟班,见苏秀儿想知道,就没有隐瞒。 原来这白砚清是上任刑部尚书之子,因为查案遭报复,一家惨死,他因当时外出不在府中,逃过一劫,从此寄居在姑姑家。 但白砚清自强不息,不仅凭自身的实力考中状元,一手琴艺更是一绝。 现在不仅在刑部任职,秉承父亲遗愿,还被弘文馆暂时聘请为琴艺课的琴艺先生。 原先的琴艺先生是堪称琴艺天下第一的宫小婉,不过半年前年宫小婉出门游历了。 白砚清原本在弘文馆进学时,就极受欢迎,现在重新回来授课,受欢迎的程度更是翻倍。 “所以,你也是看上了白先生的容貌?”苏秀儿听完段诗琪的介绍,挑了挑眉。 这白砚清的容貌和气质是真的少有,这样清绝的人,偏偏任职刑部。 不过,有了原先宁硕辞也在刑部的对比,她对白硕清倒是没有很崇拜。 段诗琪手指绞着衣袖,说到这里娇俏的脸上闪过失落。 “不是,小时候参加秋猎,我在山上迷路了,是他带我走了出来,我也救了他。明明说好长大,他娶我的,结果我认出他,和他说起这件事,他反而发了火!”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只是走向,怎么不对?苏秀儿拍了拍段诗琪肩膀,示意别难过。 “砚清哥哥!”正说着话,就见钟敏秀小鸟依人般,从她们身边而过,飞奔向了白砚清。 白砚清在看到钟敏秀时停住了脚,温柔地朝她笑了笑:“敏秀。” 温渺渺跟在身后,娇娇弱弱也走了过去,从袖中拿了一道帖子递到白砚清面前:“白先生,明日鄙府举办秋宴,不知是否有空赏光?” “砚清哥哥,明日我也会去,你也一起来吧。”钟敏秀想要扯白砚清衣袖,想到在人前又克制住了,只是嘟着唇撒娇,完全一副沉浸在恋爱中的小女儿模样。 “那好,一起去!”白砚清像是无法拒绝钟敏秀的要求,将帖子接了过来。 温渺渺随之目光又落在沈回身上,试探着问道:“白先生,不知这位如何称呼?如果不介意,您可以带着这位友人一起来参加秋宴。” 温渺渺这话明显是趁机打听沈回的身份。 苏秀儿对沈回的底细知道的一清二楚,所以她不感兴趣,反而比较在乎白砚清对钟敏秀的态度。 她侧着身体继续问:“我看白砚清好像和钟敏秀关系不错。钟敏秀不是你的闺中密友,难道她不知道你中意白砚清?” 段诗琪一咬唇,低落地道:“知道。认出白砚清的时候太激动了,我第一时间就将这件事和温渺渺、钟敏秀分享了。原本想着找时间去和白砚清相认。可没想到信物玉佩突然不见。找了几日,也没有找到。” “等我鼓起勇气,去和白砚清相认时,他竟不认我。我又难过了许久,还因此空了好几天没来弘文馆。等我再来弘文馆时,钟敏秀已经和白砚清在一起了。” “我当时天都塌了,也想找钟敏秀算账。可温渺渺说,既然白砚清拒绝了我,钟敏秀就有追求爱情的权利。爱情里没有先来后到,只有爱与不爱。让我别为了一个男人,伤了姐妹情。” 苏秀儿闻言又想起了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宅门恩怨情仇。 姐妹、闺中密友,偷拿信物冒名顶替救命恩人的事件,比比皆是。 这件事太凑巧,段诗琪前脚和钟敏秀她们分享了自己和白砚清的事,转眼信物就丢了。 再跟着段诗琪被白砚清拒绝相认,然后钟敏秀就和白砚清搭上了关系。 苏秀儿越想越觉得,段诗琪的信物被钟敏秀拿了,钟敏秀拿着信物抢先一步找到白砚清。 如果猜测为真,段诗琪就是个倒霉蛋,只是现在没有证据。 “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段诗琪被苏秀儿看得心里发毛。 苏秀儿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我就是看看,你头大不大。” 毕竟冤大头啊。 不过,段诗琪现在都成她跟班了,有机会,她一定帮段诗琪套一套钟敏秀的话。 看看这人有没有不要脸,耍手段抢闺中密友的男人!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沈回已经看到了苏秀儿。他看都没有看温渺渺,而是直直的望着那明媚少女。 白砚清这时已经顺着温渺渺的话介绍:“这位是新来的武夫子,也是东靖王世子,沈宴回沈世子。他这次回京,只是随东靖王祭祖,不会待许久,也只是暂代武夫子一职。” 第165章 当众维护,阴魂不散 温渺渺在听到东靖王世子时,娇弱的眉眼闪过一抹精光。 东靖王是当今最有权势的异姓王,东靖王世子更是少年英才。 只是东靖王世子很小的时候就随父驻边,极少在京城露面。 没想到不但有能力,还长得这般俊秀。 如果东靖王世子能来温府参加秋宴,必然会为宴会添光。 思及此,温渺渺又柔声朝着沈回行了一礼:“沈世子,小女子温府温渺渺,这厢有礼了!” 沈回却只是敷衍地轻嗯了一声,长腿一迈,就朝苏秀儿那边走过去。 “苏姑娘……”沈回张了张嘴,他倒是想喊姐姐,可苏秀儿还没有承认父王的身份,当着外人的面,他也只能如以前一样称呼。 “沈回,不当布庄掌柜,改当先生了。”苏秀儿扬眉,爽朗的调侃。 沈回笑了笑,东靖王世子的身份已经藏不住,但他还是可以去别处任职。 只是一想到姐姐在这里,他总要帮父王近身守护一二。 温渺渺见沈回与苏秀儿打得火热,心生嫉妒。 莫非天下的所有好儿郎,这个屠夫都要霸占不成? 她咬了咬唇,特意上前,假装熟稔地挽住苏秀儿的胳膊,歪头道:“秀儿,你与东靖王世子认识?” 这一句话问出,所有人都看向了苏秀儿。 都在好奇,一个杀猪的屠夫,怎么会认识尊贵的东靖王世子。 苏秀儿没有抽开被温渺渺抱着的手臂,语气淡淡:“对啊,因为我捡了他!” 捡了? 大家疑惑不解。 沈回附和地点头,冰冷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声音洪亮。 “没有错,当时我遭遇刺客受伤,是苏姑娘把我捡回的家,苏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谁若是对她不敬,就是与我为敌,与东靖王府为敌!” 沈回说得斩钉截铁,明显就是要维着苏秀儿。 温渺渺心中一紧,下意识就松开了抱着苏秀儿的手。 沈回的话,让她心虚。 那种感觉,就像是沈回已经识破她,要对苏秀儿不利。 她勉强笑了:“沈世子真是太爱开玩笑了,都是同窗,谁又会对秀儿不敬。” “那最好不会!”沈回淡淡瞥了她一眼,明明没有指名道姓,可却让温渺渺脸色更加难看了一分。 钟敏秀看出沈回似对温渺渺印象不好,拉了拉白砚清的袖子,示意他打圆场。 白砚清有求必应,朝钟敏秀安抚地笑了笑,就走向前来对沈回道:“沈世子,馆长还等着你报道,我们还是先过去吧!” 沈回微微颔首,临走前还是先对苏秀儿道:“我今日不教学,可能要等明日沐休过后,后日才会正式上任。明日想不想去附近逛逛?我可带你一起!” 弟弟带姐姐,天经地义。 但其他人不知道这份关系,全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苏秀儿。 都和两位皇子定亲了,现在东靖王世子又对她这般殷勤,她一个屠夫何德何能啊? 老天爷,这还有没有天理? 这苏秀儿随手一捡,先捡了个侯府嫡孙也就罢了。 王府世子说捡就捡,怎么不让他们也捡一个。 偏王府世子都相邀了,苏秀儿还纠结得直皱眉,最后一口回绝:“不了,明日我已经答应要去参加温府秋宴。” “好!”沈回深深又看了温渺渺一眼,才说不上是遗憾,还是什么与白砚清一起离开。 “走了,要上课了。”沈回一离开,苏秀儿就拍拍段诗琪肩膀。 段诗琪的视线却一直跟着白砚清,直到白砚清的身影消失,还恋恋不舍。 等到琴艺课,段诗琪都没有心思学习,而是一直将视线落在教习琴艺的白砚清身上。 钟敏秀则利用请教琴艺为由,霸占着白砚清。 两人坐在一处,一个挖空心思问问题,一个耐心的教导,俨然一对璧人,引得课堂上其他人对钟敏秀频频投去羡慕的目光,钟敏秀得意地连声音都大了许多。 只是可怜了段诗琪,一颗芳心,眼见着都要碎成渣。 苏秀儿没有过多理会段诗琪,她现在正皱着眉,认真的看着手里这份新发下来的琴谱。 这越看,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白砚清离开,去教其他学生指法,钟敏秀终于得到空闲,脸红扑扑和温渺渺说话,余光不经意瞥见苏秀儿认真冥想的模样,不由就笑了。 “温小姐,你看那苏秀儿,眉头都要打结了,她怕是连琴谱都不会看吧。” 温渺渺扫了一眼,嘲讽地一笑,但没有答话。 现在她忧思的是,沈回公开说要护着苏秀儿,那明日的秋宴,还真能没有顾忌地除去苏秀儿吗?这件事,等一下学回府,必须立即禀报父亲。 “秀儿,需要我教你吗?”等白砚清一走,段诗琪也闷闷地收回目光,同时注意到苏秀儿的烦恼,便语气恹恹的说道。 “我看得懂。”苏秀儿苦恼地抓了抓脑袋:“就是这《引风曲》的乐谱是经过改编的,在第三叠时,加了一段泛音。这种习惯好熟悉,像我师父的风格。师父当年教我《引风曲》时,也说过‘泛音要轻,如风吹竹叶。” “你师父?”段诗琪惊讶。 苏秀儿点头,就将她七岁那年,隔壁突然住进一位落琴师的事说了。 “只是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到师父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现在在哪。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初学的时候一连拨坏了她四根琴弦!唉……” 苏秀儿重重叹了口气。 段诗琪一听,苏秀儿还学过琴拜过师父,心想这琴肯定也不会差,说不定苏秀儿说想得岁考魁首,也许不是空谈。 说什么突然搬过来,说不定那琴师就是长公主特意请来的。 看来是她之前想简单了,原以为长公主只教了苏秀儿人情世故,现在看来,怕是琴棋书画也没有落下,只是以另类的方式培养了。 如此一想,她眼睛就亮了。 “秀儿,这乐谱是白先生师父宫小婉所改,你说有没有可能,那宫小婉和你师父同出一门,或者互相认识?” 苏秀儿想了想,觉得她师父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都说名师出高徒,她琴艺那般差,师父也不可能出彩。 她摇了摇头:“不可能,我师父就是一个四处谋生的小琴师,和那天下第一琴师宫小婉没有可比性!” 钟敏秀听了,嘲讽地撇了撇嘴,觉得苏秀儿总算是有点自知之明了。 不过对于屠夫学过琴一事,她还是有些小膈应。 她还是没有忍住,呸了一句:“竟然看得懂乐谱。呵,不过她那师父,肯定是知道宫大师的习惯,所以模仿了宫大师。徒弟不要脸,师父也不要脸!” 温渺渺心中藏着事,对钟敏秀的这番嘲讽还是没有发表意见。 她甚至连接下来的课都没有上完,就请假回到了府里。 一回到府中,就问起了温栖梧。 “老爷在书房。” 从下人口中得知温栖梧的去向,她又匆匆赶向父亲书房,一路走来,府中下人都在为明日的秋宴忙碌。 成筐的柿子、锦橙……各种菊花,如流水地往花园里搬,甚至连门窗走廊都被下人打扫得一尘不染。 温渺渺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觉得父亲对于明日的秋宴太过重视,可随后她想不到任何父亲对这秋宴重视的缘由。 转念一想,就认定父亲是在为她造势。 毕竟她才是父亲唯一的女儿。 通过禀告,温渺渺进了书房。 此时温栖梧正在处理公务,见了到温渺渺进来,慈爱的一笑。 “渺渺急急找为父,可是出了何事?若是没有记错,这个时辰你还未下学。” “父亲!”温渺渺代替了那侍茶小厮的位置,孝顺地给他倒了茶,而后才看了那侍茶小厮一眼,示意他出去。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俩之后,温渺渺才谨慎地说了,在弘文馆沈回当众放话,维护苏秀儿一事。 “父亲,也不知道那苏秀儿一个屠夫,走了什么好运,捡了一个侯府嫡孙也就罢了,对那东靖王世子也有救命之恩。” “女儿瞧着那沈世子很是重视苏秀儿,若是明日秋宴,苏秀儿出事,那沈世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要不除去苏秀儿之事,再行斟酌?” “女儿听您说起过,您本来就和那东靖王不对付。女儿就是怕这件事之后,给您带来的麻烦。” 这般听起来,温渺渺倒是没有盲目任性,还算顾全大局。 温栖梧瞥着懂事的女儿,老谋深算的眸子眯了眯,随后大笑着夸赞。 “哈哈,我的渺渺长大懂事了。会为父着想了。但为父在朝中经营多年,岂会被一个东靖王世子就吓破胆?那沈世子再如何青年才俊,也不过是一个小辈。” “这件事你不用管,明日秋宴照常进行。你安心去准备宴会,万事都有父亲!” 听着父亲这胸有成竹的语气,原本心虚气短的温渺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是她自己提出来,要不先暂时放过苏秀儿,可若是因为忌惮东靖王府,真的改了计划,她也会心中怄气。 父亲肯定是为了让她顺利嫁给二皇子,才会冒这么大的险。 温渺渺心中感动,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娇娇弱弱地朝温栖梧行了一礼。 “父亲,女儿知道了。女儿这就回去,明日二皇子也会来呢!” 说着,又飞快看了温栖梧一眼,这才后退着离开。 温栖梧望着温渺渺欢快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傻女儿,他何时有亲口说过,要对苏秀儿动手。 他明明是要认女。 不过瞧着小女儿的态度,他便知道,这件事万不可以提前告诉小女儿了,否则必生枝节。 “渺渺啊,也不是为父要欺骗你,等到明日认亲,你就知道真相了。” 温栖梧提笔,在雪白的纸上挥舞,不多时就写下“沈临”二字。 他放笔,手指指甲在那写着“沈临”二字的旁边用力敲了敲,吐出几个字:“阴魂不散!” 第166章 胳膊肘往外拐,不孝子 这边,沈回从弘文馆回来之后,就去了沈临院中,结果得知父王上午已经外出访友。 “世子爷找王爷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王爷出门看望故友,如果不出意外,明日上午就会回来。”王府许管家笑着禀报。 沈回皱起眉头,他自是听说过一些,关于长公主与温首辅的谣言,明日姐姐要去温府参加秋宴,他想着这件事自是要禀报父王知道。 真是不凑巧,父王已经出门。 不过也是意料之中,父王每次回京,都要去看望那些退伍的老兵,或去世下属的家属。 有时候会带他一同前去,这次可能是因为知道他要查贪墨案,又要去弘文馆当职,才没有通知他。 看来明日只能他自己去一趟温府,瞧一瞧温府秋宴究竟想要做什么。 “嗯,有些事,明日本世子要去一趟温府参加秋宴,等父王回来,你就告诉父王,那温大小姐邀请了弘文馆所有同窗!” 所有同窗自是包括了苏秀儿,许管家听不懂,不知内情的人也听不懂。 可一心想要认女的父亲一定能明白。 许管家应声:“是!” 沈回吩咐完,转身要回自己院子,这时一位脸容刻板的老嬷嬷双手置于腹前,行了过来,行礼过后说道:“世子,王妃请您过去用晚膳!” 此话一出,沈回面部表情以肉眼可见的绷紧,不过还是没有拒绝,朝那老嬷嬷点了点头。 到了东靖王妃院中,暖厅内早已经置办了一桌席面。 一位看起来保养得体的贵妇人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她看起来像是只有三十出头,眉眼温柔自带一股如水柔情,温婉贤淑。 第一眼看上去就容易让人觉得非常好相处。 “母亲!”沈回略微拘束的行礼。 “宴回来了,快坐,到母妃身边来!”东靖王妃朝沈回招了招手,语气柔得像是浸了温水。 沈回皱了眉,但还是在她身侧落座。 也就是他刚坐下,东靖王妃就开始亲自给他布菜:“尝一尝这蟹黄豆腐,合不合你的胃口。这是母亲到厨房亲手给你做的!” “谢谢母亲。”沈回拿起筷子往嘴里送了一口,豆腐入口即化,与儿时味道一致。 他不由连续又吃了几口。 “还有,别急!”东靖王妃又为他添了几筷子,然后跟着又道:“听说你今日到弘文馆报道了,这样也好,终于可以在京城多陪陪母亲了,你们父子常年待在边关,母亲实在孤单。” “嗯!”沈回闷头用食,一直都只是听东靖王妃说话,从不主动挑起话题,也不发表意见,只是不时回应几句。 等他快要吃饱时,东靖王妃亲自又给他盛了碗汤,放下时,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开始冷凝:“宴回,你是不是不喜欢母亲?” “没有,母亲多虑了。”沈回否认说道。 谁知听到这话,东靖王妃声音从冷凝变成了质问:“如果只是多虑,为何你不劝你父王来我院中?你可知,这么多年,你们父子俩把我独自丢在王府等同于守活寡?” 沈回站起身来,冷冷地道:“母亲,还望冷静些,将您留在京中乃是圣谕,迫不得已。” 自古藩王将领守边,家眷都应该留守京城,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规定。 一来是怕藩王将领反叛谋逆,以做人质。 二是留在京中也是保守的意思。 东靖王妃啪的一声将银筷子扔在桌面上,心冷地看着沈回:“别拿皇上当借口,你就是个白眼狼,不孝子。我一直都知道。” “谁家孩子不是撮合自家父母,希望自己父母恩爱。偏你胳膊肘往外拐,从没有为你母亲考虑过。” “就说从小到大,我央求过你多少次?不过是让你,以你的名义请你父王来我院中,你都拒绝了。我只是想给你再添个妹妹,错了吗?” 沈回表情生冷:“母亲,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只有你想,父亲不想,又有何用?” 这句话像是踩中了东靖王妃的逆鳞,她的表情骤然一变,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双手一抬,整整一桌子菜肴全都泼洒在了地上。 她指着儿子的鼻子,痛心疾首地怒骂:“不孝子啊,不孝子,你就是这么戳我肺管子。你总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父亲不喜欢你母亲,你很开心是吧?”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沈回面对咒骂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眼前这种局面,也是他早有预料的。 他五官淡颜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是闭了闭眼,默默退出了暖阁。 一路往外走,院中的下人无不对他露出鄙夷的神情。 毕竟一个不向着自己母亲,与母亲离心的儿子,的确不讨人喜欢,也很符合不孝子之名。 鲜豚居。 苏秀儿带着段诗琪回到了酒楼,替她挑选了明日参加秋宴要用的衣服首饰。 上次武平侯夫人为了感谢苏秀儿收养了小宝,送了一堆衣服和首饰都没有用过,这次倒是派上了用场。 只是一直忙着酒楼里的事情,又要去弘文馆进学,抽不开身,这都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过小宝了。 不过倒是让冬松去武平侯府送过两次吃食,冬松有看到小宝,小宝一切都好,珍姐儿有小宝的陪伴,状态也越来越好。 如此,苏秀儿也就放心了。 “秀儿,我觉得这身石榴红的衣裙真的很配你,明媚灵动,再配上这套蝴蝶头面,明日秋宴一定力压全场。如果温渺渺想借着秋宴,让你出丑,那她就是打错主意了!” 段诗琪拿着衣裙在苏秀儿身前比了比,越看她就越满意。 也不由在心里感叹,都是父母生养,为何人与人之间差距这般大。 有的人,无论是脸,还是身材都能达到完美,而有的人,无论怎么努力,脸上腰上的肉只增不减。 “都在说什么,我对力压没有兴趣。我就是去看看这温氏父女究竟在卖什么关子,你要是没有事,也可以回去了。”苏秀儿从段诗琪手中将衣裙夺过来,随手扔在了床上。 等段诗琪真正离开的时候,她又让许小蛾给段诗琪带了几样鲜豚居的拿手好菜。 与人相处,不过就是你来我往。 段诗琪虽说是要做她的跟班,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 何况段诗琪属于京中上等的那拨贵小姐,她要是吃着鲜豚居的菜好吃,为她宣传一二,这也是利益。 当然,现在酒楼是不缺客人,但多多益善,这样她的鲜豚居二店、三店乃至四店,都不会缺客人。 翌日,苏秀儿用完早膳,穿戴好,段诗琪就驾着马等在了鲜豚居门口,等待着苏秀儿一同去温府秋宴。 没想到,恰巧碰上了,也来接苏秀儿的沈回,与沈回一起的还有那白砚清。 段诗琪穿着一袭淡粉色衣裙,衬着她那张娇俏的面容,也如桃花般粉嫩好看。 即便已经被白砚清拒绝过许多次,但每当看到白砚清,她还是不争气地心中悸动,忍不住走过去和他说话,哪怕也只是单纯的说话。 “白先生!”段诗琪乖巧地行礼。 在白砚清的面前,也忍不住压抑天性,装出乖巧模样。 “嗯!”白砚清看到段诗琪,眼中闪过意外,然后就没有兴趣,淡淡地颔了下首。 如此冷淡,是真的叫她委屈,明明是她与他从小有约定,可他偏偏只对钟敏秀另眼相待,段诗琪狠狠咬了下自己嘴唇,差点流出泪来。 “苏姑娘出来了。”夜九此时提醒,众人看过去,就发现身着一身石榴红,头戴蝴蝶头面,灵动明媚,顾盼生辉的少女,盈盈从酒楼里面走了出来。 苏秀儿这副打扮和鲜豚居开业时又有不同,那时她是为了营造平易近人,好打交道的印象。 今日这身打扮,是将自己的优点全都凸显了出来,给人不好惹的印象。 她今日可不是去当软柿子的,谁要惹她,她就把谁捏了。 “秀儿,你这样穿,比昨天我给你试的时候,还要好看!”段诗琪眼里闪过惊艳,立即赞叹。 不行,那种同是父母生,偏偏人家处处都优秀的那股酸劲,又冒出来了。 沈回同样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呆滞,白砚清也是,不是说看一眼就心动,心生爱慕的那种,只是单纯欣赏,毕竟谁都喜欢美丽的东西。 “是吗,我很少穿这么鲜艳的颜色,还挺不习惯。”苏秀儿利索地说,抬眼对向沈回目光,不由大方地问:“你觉得呢?” “好看!”沈回淡淡地勾起唇角,不吝啬赞美。 “那就好!”苏秀儿摸了摸头上摇晃的步摇,“叮当”抬手间,一把熟悉的杀猪刀从袖子里掉了出来。 众人全都盯着那把锋利的杀猪刀。 第167章 喜欢?只是弟弟? 苏秀儿面不改色,心不跳,神态自若地弯腰,将那把显眼的杀猪刀给捡了起来,重新往袖子里放,一边放,一边皱着眉头抱怨。 “今日穿的这衣服料子太滑,我刀都不好带了。” 段诗琪咽了咽口水:“秀儿,你每日出门都带着刀吗?” “当然,这是我吃饭的家伙,还能用来防身!” “那你去弘文馆也带着?” “当然。”苏秀儿点头。 段诗琪突然就感觉后背冒冷汗,一个力大无穷,还刀不离身的女人实在太危险。 即便那日父亲答应帮她对付苏秀儿,怕是自己也从苏秀儿手里讨不到好。 苏秀儿的凶狠,一点也不比笑嘻嘻踹人的长公主差。 真不愧是母女俩。 她现在真为温渺渺和钟敏秀捏了一把冷汗。 白砚清瞧着那把刀,只是觉得有趣地多看了两眼,随即移开视线。 沈回看了夜九一眼,夜九立即颠颠地从马车内捧出一个盒子,递给了自家主子。 沈回将盒子打开,里面一个制作精美小巧的剑鞘就露了出来。 银色的剑鞘上面镶着红色的宝石,夺目耀眼,除此之外还配着一条银色的小链子,以便挂在腰上。 只此一眼,苏秀儿就被这剑鞘吸引住。 沈回将剑鞘拿出来,又从苏秀儿的手中将那把杀猪刀也拿了过来,往剑鞘里面一套,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他轻轻勾了勾嘴唇,随即将那把有了剑鞘的杀猪刀挂在了苏秀儿的腰上,看起来就像是装饰一般,极配。 “好看!”沈回退后两步,打量着眼前夺目少女,笑容更深了一些。 苏秀儿心跳飞速跳漏半拍,灵动的眼眸水光灵灵,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她垂下眼眸,手掌抚摸着剑鞘,这剑鞘仿佛烫手。 夜九站在一侧,替自家主子说好话:“苏姑娘,这是我们家世子跑了好几家首饰铺,才定制好的剑鞘,图也是我们家世子亲自画的。世子说你用习惯了这把杀猪刀,如果换成宝刀,还会不适应!” 确实,杀猪刀对于别人来说,是肮脏低贱之物,于她而言,却是保命的利器,也是吃饭的工具。 是她一路走过来的见证。 如今在弘文馆进学,确实不方便像以前一样,将刀别在腰间,放在袖囊中也不安全,这样挂在腰上又好看又方便。 “很喜欢,谢谢你,沈回。” 苏秀儿按了按剑鞘,再抬头时双眼清澈热情,雪白的牙在阳光下折射出光芒。 “应该的!”沈回修长干净的手指摸了摸鼻子。 应该的?白砚清像是发现了什么,视线在沈回和苏秀儿身上来回流动。 说了会话,各自上了马车。 夏荷带着许小娥站在酒楼门口目送,等马车离开后,她便重新返回酒楼,幽深的眸子中闪过深思。 那日温栖梧冲着长公主而来,长公主一走就急急认女儿,这件事断不可能那么简单。 不管温栖梧是不是小主人的父亲,但她断定,当年长公主突然隐居,肯定和他脱不开关系。 温栖梧上门她是不许,但小主人自己愿意去参加那个秋宴,她也不拦。 水需要搅起来,真相才会浮出。 长公主虽然偷懒离开京城,但他们长公主府还在,温栖梧既然知道小主人的身份,就断不可能会让小主人在温府出事,否则温府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马车上。 苏秀儿把玩着那剑鞘。 段诗琪挪近了一些,抻着脖子看了一眼。 “这么喜欢?看来这沈世子已经入你眼了。这样算起来,沈世子的确不错。” “当众放话,保护你。知道你的喜好,并给予尊敬,送礼物都送到了心坎上。只是你已经和二位皇子定亲,怕是有缘无分!” 苏秀儿把玩够了,将剑鞘挂了回去,看了段诗琪一眼:“不要胡思乱想,沈冰块是优秀,但他只是弟弟。倒是你,眼珠都快要挂在白先生身上了。” 段诗琪一听到苏秀儿的话,神情顿时低沉下去。 还真是一只外强中干的小猫啊。 苏秀儿瞧着都不忍再戳段诗琪的伤疤:“一个男人而已,不行我们就换。你看我和那姓魏的和离之后,不也过得挺好。” 段诗琪瞥了苏秀儿一眼,幽幽地道。 “我和你怎么能相同,你有长公主的娘,还有皇上舅舅。皇上眼睛都不眨,就把自己两位皇子送给你做未婚夫。普通人能一下拥有两位皇子未婚夫吗?” 好像还真不行,她这皇上舅舅一点不见外,表弟一送就是两个。 她叹了口气,手搭在段诗琪肩膀上。 “那怕是不能,投胎是门技术活。但你可以放低要求,以你父亲的职位,选四位商户之子做未婚夫绝对不成问题!” “这个主意不错,我要帅的。”段诗琪眼睛一亮。 温府,秋宴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温渺渺盛装打扮,一袭丁香色的衣裙,头上戴着珍珠头面,斜插两朵丁香花,贵气逼人,被邀请来的客人已经陆续到了,她如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央。 “温小姐,温大人真是宠你,今日的秋宴竟布置得这般盛大,不知道还以为是谁的寿宴呢!” 钟敏秀也已经到了,今日也特意打扮过,藕荷色的衣裙,带着贵气的娇嫩,站在温渺渺身侧,微微仰着头,彰显她的优越。 同时她的一双眼睛又满是艳慕地扫视着花园里的布置。 真没有想到,今日温栖梧还请了京中最有名的戏班子助兴。 此时台上已经摆开阵式,咿咿呀呀地唱着。 如此大的排场,钟敏秀理所当然就认为温栖梧这是在帮温渺渺撑面子。 谁不知道温栖梧宠女儿,这般精心准备,不是为了温渺渺难道是为了那苏秀儿不成? 温渺渺幽怨地皱了下眉,低调地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个秋宴,父亲就花费了这般大的心思,不只亲自盯着下人们布置,甚至还亲自动了手。我也不想这般高调,可是父亲就是宠我吧。唉……” 温渺渺烦恼的诉苦,接着以钟敏秀为首,一众人围着温渺渺的人,开始轮番夸赞。 等大家夸赞的差不多,就打发着人各自入座,接着问身侧婢女:“那苏秀儿还没有到?” 婢女摇头。 身着婢女服饰的魏芳芳,就殷勤地道:“小姐,那苏秀儿也许是知道自己出身低微,又自惭形秽,不敢来了呢。” “她敢!她都收了温小姐的白玉连城璧了。如果敢反悔,抓也要把她抓来。”钟敏秀嚣张地说道。 温渺渺这时才注意到魏芳芳,用手中团扇点了点魏芳芳,高贵地道。 “你就是苏秀儿那个小姑子吧,避免秀儿走错,你现在就去门口候着,给她带路。等会由你给各位贵人倒酒添茶。” 温渺渺是特意点出魏芳芳苏秀儿小姑子的身份,就是为了给苏秀儿难堪。 让魏芳芳给大家倒茶,更是想以此践踏苏秀儿。 瞧,你小姑子给人当奴仆,给大家倒茶添水呢,你只是一个和离的乡下屠夫。 这是用魏芳芳提醒苏秀儿的身份呢! 魏芳芳半点没察觉自己只是被利用的工具,反倒觉得温渺渺抬举了她。 这些天在温府穿得体面,今日还能给贵人倒酒,可不就是过上了人上人的好日子? 她昂首挺胸往大门去,满心想着要在苏秀儿面前扬眉吐气。 “呵呵,苏秀儿的小姑子?你看她走路像不像一只要去战斗的公鸡啊?一脸蠢样。温小姐,你是到哪里把这么个蠢货找出来的。真是笑死我了!” 钟敏秀毫不避讳,指着魏芳芳的背影笑得前俯后仰。 “随手捡回来的。”温渺渺娇娇地笑,为苏秀儿惋惜:“可惜啊,秀儿与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可见即便有皇上好心帮助,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二皇子到了吗?” 说着她又问起了苏影珩,随后递了个眼神,又附耳于身侧心腹,问起了淑贵妃。 决定办秋宴,得知淑贵妃当日会悄悄亲自降临后,就让人将花园一处视野宽阔的凉亭,用白色幔帐遮掩,里面摆放了各种瓜果点心。 到时淑贵妃只要往里面一坐,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请的助兴的琴师,不宜露面。 若是没有人感兴趣,那就正好白不提黑不提。 温渺渺觉得温府是她的地盘,有她父亲在,断不会有人不识趣,非要扯开这纱幔。 作为一个被禁足的贵妃,私自偷溜出宫,参加下臣家中举行的宴会这是挺失礼不符合规矩的,正常人绝对办不出来这种事。 但淑贵妃是正常人吗? 温渺渺还算清醒,可她同样也是被宠坏了的。 习惯了被偏爱,当拥有过一些权力之后,总以为自己会是个例外。 说起淑贵妃,淑贵妃还真的就到了。 一个下人匆匆来报,温渺渺扔下一众客人起身,悄悄离开花园,在后门接到了身着白衣,戴着白色帷帽的淑贵妃。 “渺渺见过贵妃娘娘。” 温渺渺还从没有见过这般低调的淑贵妃,把自己从头到脚都遮掩了起来,她微愣之后,就是尊敬的行礼。 “那个杀猪的村妇可到了?”淑贵妃双手置于腹前,轻蔑地询问,心中也压着不少的火气。 她今日出宫,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以前那些低贱的宫人,为了巴结她,恨不得给她舔鞋。 这才过了几日,皇上没有来她宫中,不过是要出宫,这些下贱胚子就推三阻四,还是她塞了银子,才得以出来。 就冲着受了这份闲气,她也要在苏秀儿身上找补回来。 没有看到温栖梧将苏秀儿收拾得连骨渣子都不剩,不足以平息心头之怒。 温渺渺恭敬地将淑贵妃往府里迎,一面亲亲热热地道。 “应该快到了。娘娘您先入座,父亲为了让您看戏,看得舒服,还特意为您准备了戏曲班,给您唱戏听呢!” 温渺渺眼珠子一转,借花献佛,将父亲给她撑场面的戏班子,说成是为了淑贵妃准备。 淑贵妃再说话,果然语气有所好转。 她道:“温大人现在在何处?” “父亲上朝暂时还未归来,不过这宴会是父亲一手盯着人布置,父亲花费了这么多的心力,不管怎么忙,肯定会赶回来!” “嗯。”淑贵妃满意了,提步走了进去。 同样将头尾都遮住,戴着绿色帷帽的莲玉跟在淑贵妃身后,左右看了看,总感觉这宴会隆重得过了头,真不像是要杀人,反而像是…… 像是什么她暂时也想不出来,可就是不同寻常。 她已经劝过主子几次,但主子不听,执意要亲自来。 没有办法,只希望自己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淑贵妃落座后,陆续又来了好些客人,毕竟是首辅千金办的秋宴,自是要给足面子,收到请帖者,基本都来了。 苏秀儿也在千呼万唤中,终于到了温府门前。 第168章 大公鸡,咯咯叫 苏秀儿与段诗琪前后脚下了马车,两人联袂走来,一个绝美一个娇俏,一亮相就让人移不开眼。 何况沈回和白砚清还跟在她们身后,像是护花使者似的,这份视觉冲击力更是加倍。 没有见过苏秀儿的客人,或守在府门前的护卫,包括派来迎接客人的管家、婆子无一不眼露惊艳。 在暗自猜测,苏秀儿是哪家的贵女千金? “能和段小姐走在一起,最起码父亲也是朝中三品官员吧。” “看她那气质,父亲三品大员不止,怕是公侯家的小姐。只是究竟是谁家的,竟从未见过?” “是啊,按理说这般出色的容貌,不可能没有印象啊?” “噗,这就是未来的皇子妃,苏秀儿苏小姐啊。” 这些侧目的人里面,终于有一个人,去鲜豚居用过膳,将苏秀儿认了出来。 众人闻言差点惊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一个村野屠夫,竟把京中所有娇生贵养的千金小姐都比下去了。 生得这般好的容貌,也难怪皇上当初会脑子一热,把她指给两位皇子。 魏芳芳听到身侧众人的议论,气得脸色红了又紫,像是大染盘似的。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今日自己穿得这般好看,还以为终于可以在苏秀儿面前炫耀,将苏秀儿压下去。 没有想到苏秀儿今日穿得比鲜豚居开业还要好看,自己瞬间被比得暗淡无光。 “勾引谁啊。”低低地骂了一声,转念又想到今日宴会的主要目的是除去苏秀儿,她压抑的心情才稍稍好转,提步迎了上去。 “秀儿姐,你终于来了。我家小姐都让我在这里等了你好长一段时间了。大家都还在猜,你是不是自惭形秽,不敢来了呢。” 魏芳芳扯着嗓子大声说道,生怕被人忽视她的存在。 苏秀儿突地在这里瞧见魏芳芳,还真是惊讶了一下。 “秀儿,哪里来的大公鸡,咯咯格的,这声音大得把本小姐的耳朵都快要震聋了!” 段诗琪本身就是娇纵的大小姐,虽然认识到自己先前,将人性命视为草芥不妥,但轻易不受委屈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 她一看到眼前这精心收拾过,还眼睛小,塌鼻子,扯着鸡毛当令箭的丑东西,就忍不住回怼。 “你你你说谁是大公鸡,我可是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魏芳芳气的脸色由之前的紫色变成猪肝色,恼怒地指着段诗琪。 “呵,本小姐还以为像是郡主公主呢,就一个二等丫鬟,还敢用手指指着我,手都把你打断了!”段诗琪抬手啪的一声重重打在魏芳芳手指上,痛得她用力甩了甩手。 冬松就跟在身后补刀说道:“段小姐,这位曾经是我们鲜豚居的帮工,因为做错了事,被辞退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进了这温府,估计温府就是收破烂的吧。” “你瞎说,我才没有做错事。是你们胳膊肘往外拐,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有什么错。”魏芳芳梗着脖子说。 刚说完就又对上沈回那张冷漠的脸,她当即又闭上了嘴。 抬眼间,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往她们这边看,便止住了话头。 没有想到,沈回今日也会来,万一揭穿她下药勾引一事,就丢脸了。 她都到温府当婢女了,自是要重新找一位好的夫婿。 沈回是长得好,可身份太低,一个布庄掌柜已经配不上她。 “行了,小姐特意让我来接秀儿姐进去,还是先别叙旧了。” 魏芳芳理了理衣裙,找到之前那种扬眉吐气的状态,整个人硬端着架子在前面带路。 “大公鸡脖子伸得再长,也成不了凤凰。”段诗琪笑了一声。 魏芳芳脸色一僵,可想到段诗琪方才的盛气凌人,也不敢再招惹,只假装没听见地一直往前走。 苏秀儿再次在温府见到魏芳芳心中还是挺感慨。 当时留下魏芳芳他们,一是想用他们博个以德报怨的好名声。 二也是念她在魏母手中艰难度日,处于食物链最底层,从没吃过一餐饱饭,过一天好日子。 都是女人,生存不易,能拉一把是一把,可惜魏芳芳终归不是一路人。 魏明泽被卖了,现在魏芳芳也成为奴仆,这大概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魏芳芳走到府门前,特意做作地和门房打了一声招呼,随即看向沈回。 “秀儿姐,你们有请帖能进,沈掌柜怕是不方便。他毕竟只是一个下等的布庄掌柜!” 给沈回下药,就是她曾经失败的过去。 让沈回进去,那种感觉像脖子上架了把刀。 “噗,你眼睛瞎了吧?敢说东靖王世子是下等人。如果皇上亲封的世子都是下等人,那你一个二等丫鬟莫非还能上天?”段诗琪说话不留情面,当即冷笑出声。 魏芳芳彻底傻眼。 她指着沈回,不敢相信地问:“他他他真是王府世子?他不是秀儿姐随手捡回去的吗?” “那你该更新消息了,秀儿不止捡了侯府嫡孙,还捡了王府世子。唉,有的人运气就是好,是你这种人永远也肖想不来的。”段诗琪嘴毒的道。 魏芳芳确实嫉妒了,嫉妒的话都说不出来。 段诗琪直接带着苏秀儿他们越过魏芳芳往里面走:“秀儿,世子,我们进去吧。这温府,我熟。” 她也想和白砚清说话,可一对上白砚清的眼神,还是不争气的脸红,心中委屈。 不过她一向在白砚清面前装乖,刚刚连怼魏芳芳两次,算是初次显露真性情,真是不习惯。 苏秀儿走了,魏芳芳才不甘地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从头到尾,苏秀儿都没有和魏芳芳说过一句话。 在温府再遇上,从此就真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她很清楚,温渺渺让魏芳芳来迎她,不过就是想羞辱她。 在乎才能被羞辱。 一个陌生人,根本无法撼动她的情绪。 “来了来了,那个杀猪婆来了。” 花园里还未开席,大多是弘文馆的学子,少男少女站在一起说话,吟诗赏玩。在听到门房实时禀报苏秀儿到了的消息,大家就在议论苏秀儿。 都在猜测苏秀儿这个杀猪婆,会以一副什么模样到来。 有人甚至嘲讽,苏秀儿会不会穿着杀猪的围裙就来了。 “来了来了,苏秀儿来了。” 有下人高声叫喊,接着苏秀儿他们就出现在了花园里,有些不认识苏秀儿的,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魏芳芳,不由狠狠咦了一声。 “真丑,辣眼睛,苏秀儿长这么丑吗?” 魏芳芳气得咬牙,但明白今日府中来的人非福即贵,她全都惹不起,唯一能惹的,也只有苏秀儿。 她自认为堆出最得体,诱人的笑容,侧了侧身说道:“各位小姐、公子误会了,奴婢是府中的二等丫鬟,这位才是你们要找的苏秀儿。” 魏芳芳让开,苏秀儿整个人就显露在了众人面前。 大家不由也被苏秀儿这身装扮给惊艳住了。 就连温渺渺看到苏秀儿这副娇媚的模样,都开始不自信的扯了扯身上的衣裙。 为何?明明苏秀儿只是一个低贱的杀猪婆,竟生出不如她的感觉。 钟敏秀察觉到温渺渺的不安嫉妒,这种时候,身为跟班自是要出头。 她往前一步,挑剔地扫了眼苏秀儿:“苏秀儿,穿成这副鬼样子,还能杀猪吗?你的杀猪刀呢,没有带来吗?出门不带杀猪刀,忘本了哦!” “我听说你片生猪片,片得极好,还想让你表演一番呢!” 第169章 道歉?大声点,听不见 “想看?这还不简单。” 苏秀儿挑眉,脸上扬起无害的笑容,眼底却闪过锐利光芒,唰的一声,拔出腰间杀猪刀,随手朝着钟敏秀扔了过去。 叮的一声,杀猪刀带着破风声擦着钟敏秀的脸颊而过,恰好扎进身后果盘里的柚子上。 “啊啊啊!”钟敏秀被吓破胆,当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狂叫。 苏秀儿直接越过她,来到果盘前,从容拔出杀猪刀,唰唰唰几下动作,一个完好的柚子就皮肉分离,切成了数瓣。 她用杀猪刀挑起一片,回头递到钟敏秀的面前,无害的笑容越发灿烂。 “钟敏秀,猪肉暂时请你吃不了,但可以请你先吃瓣柚子,别客气啊。” 钟敏秀抬眼对上刀尖上的柚子,再对上苏秀儿漂亮的脸,心中莫名一咯噔。 那种感觉,像是下一息,苏秀儿就要用片柚子的方式,生生将她也片了。 “不……”她害怕地缩了缩手。 段诗琪走过来,从刀尖上接过柚子,往钟敏秀手里一塞,也学着苏秀儿,无害地笑:“钟敏秀,秀儿让你吃,别客气啊。吃完了还有,或者你想要吃别的,也可以让秀儿帮你片。” 柚子一到手里,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毒蛇缠上,钟敏秀啊的一声,将柚子扔了出去。 原本想要跑开,一对上段诗琪的脸,眼珠子一转,又改变主意。 她故意柔弱地往地上一摔,眼中含泪地看向了一旁的白砚清。 “砚清哥哥,我没有恶意,同窗一场,我只是希望苏秀儿不要忘记来时的路。确实也对她片猪肉感兴趣。可是诗琪好像误会我了,好痛……” 说着摸了摸自己脚踝。 她就是塞了瓣柚子,根本没有用力。段诗琪倒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就见白砚清眸色微动,突然插了过来,温柔地将钟敏秀拉了起来,顺势护在身后,冷冷地说道。 “段小姐,君子动手不动口,为何突然推她?” 嘿,这下段诗琪是真的气笑了,如果换成以前被白砚清这般误会,她肯定会委屈地立即红了眼。 也许是受苏秀儿那句“不行就换的影响”,她没有再隐藏真实本性,使出浑身力气,用力推了白砚清一把。 白砚清不防,竟被推得踉跄,满是不敢相信地看着段诗琪。 段诗琪双手叉腰,大声说道:“看好了,这才叫做推!我刚刚只塞了瓣柚子到她手里,碰都没有碰到她。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推了,你眼瞎了那就去找大夫治。” 白砚清眸色微动的抿了抿薄唇。 他的确没有看到段诗琪推,只听到钟敏秀喊疼。 因为对段诗琪印象不好,所以段诗琪无论做什么,他都觉得是她的错,根本就没有去计较真实情况是什么。 而每次他责怪她,她都不反驳,他就更加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安分。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据理力争,觉得新鲜,多看了段诗琪两眼,再仔细回头来想,发现段诗琪真没有碰到钟敏秀。 他皱紧了眉头。 钟敏秀发现白砚清表情细节的小变化,暗骂段诗琪这个蠢货变聪明了。 她也怕弄巧成拙,连忙走到白砚清身侧,维护地道。 “诗琪,你怎么能骂砚清哥哥眼睛有问题?你要怪就怪我好了。是我自己摔倒了,所以喊痛,砚清哥哥只是关心我,才会误会你。” “砚清哥哥,我没有事。有你关心,刚刚摔得一点也不痛了。” “嗯。”白砚清温温地点了下头,往旁边挪了挪,和钟敏秀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段诗琪撇了撇嘴,不爽地盯着做作的钟敏秀,翻了个大大白眼:“哥哥哥哥,你是下蛋的母鸡吗?” 钟敏秀脸瞬间气红,眼底闪过怨毒。 苏秀儿用胳膊肘撞了撞段诗琪的胳膊,朝她竖起大拇指:“不错啊。” “大不了要四个好看的未婚夫。”段诗琪脸一红,随后破罐子破摔。 原本是要羞辱苏秀儿,反倒让她出了一波风头,连带跟她一起来的段诗琪都占了上风。 帷幔遮掩的淑贵妃不悦地皱了皱眉:“渺渺这孩子是在做什么,叫她别浪费时间。” 站在她身侧的莲玉点头,随即就出去对守在凉亭外的温渺渺的心腹婢女说了几句。 那婢女立即跑到温渺渺身侧,低语几句,温渺渺点了点头,眉头皱紧,责怪地横了钟敏秀一眼。 暗骂成事不足。 她盈盈走到苏秀儿、段诗琪与钟敏秀中间,打圆场地道:“行了,大家别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秀儿,把刀收起来,参加宴会舞刀弄枪,会被人笑话不懂规矩!” “哦?舞刀弄棍是不懂规矩,钟敏秀还提出要我片肉?消遣我?不是说了今日来宴会不是对付我的吗?钟敏秀不是你的朋友?她难道不是受你指使?” “两面三刀,温渺渺我把你当朋友,你就想看我笑话?我反正已经到了,白玉连城璧绝不可能退还,要不我现在就回去?” 苏秀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杀猪刀,混不吝地将大家心照不宣的话尽数说了出来,末尾不忘反将一军,转身作势要走。 都说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 像温渺渺这种爱面子,事事想体面的人,苏秀儿这种混不吝的态度,正好克她。 而且苏秀儿现在就走,那她之前的努力岂不白费。 温渺渺下意识伸手阻拦。 苏秀儿挑眉,故作苦恼:“小姐这是留我?但是我现在感觉受到了欺骗,心里很不舒服。” 温渺渺瞧着苏秀儿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暗暗咬牙。 心里把苏秀儿骂了上百遍。 为了顾全大局,好收拾苏秀儿,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对钟敏秀道:“敏秀,向秀儿道歉。” 钟敏秀身体僵硬了一下,让她向一个低贱的杀猪婆道歉,这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她站着没有动,温渺渺轻轻推了她一把:“敏秀,道歉。” 这一推含了威胁,钟敏秀即便再不想,也不敢得罪温渺渺,她求救地看向白砚清。 白砚清皱眉,刚想说话,沈回就不动声色地往苏秀儿身侧站了站,他便垂下了眼睑。 眼见求救无用,钟敏秀只能红着眼,小声地道歉:“苏秀儿,对不起,是我失言,不该让你片肉。” “哦,什么?我听不到。”苏秀儿手放在耳边,做了个倾听的手势。 这下钟敏秀眼睛更红,也更恨,她左右看了一圈,没有人为她说话,只能强忍着委屈加大声量地重复了一遍:“苏秀儿,对不起!” 说完,用手捂着脸,从人群中冲了出去。 弘文馆的同窗们,瞧着钟敏秀狼狈逃离的背影,都在窃窃私语。 白砚清挣扎了下,也跟着离开。 段诗琪明亮的眼睛瞬间暗沉下去,比自己被羞辱了还要难过。 “别忘记四个好看的未婚夫还在等你。”苏秀儿将段诗琪的脑袋,掰了回来:“回头我让冬松先给物色个十个八个,随你挑。” 段诗琪还给苏秀儿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温渺渺眼神阴沉地盯着钟敏秀和白砚清离开的方向,片刻后收回,像是方才的不愉快不曾发生似的,温温地道:“秀儿,现在该把刀收起来了吧,免得吓着大家。” 说着,向身侧婢女使了个眼色,示意那婢女将杀猪刀收走。 苏秀儿将杀猪刀哐的一声,收回剑鞘中,显然没有要交刀的意思。 沈回修长的手指伸出,无声地在剑鞘上那夺目的宝石上按了按,然后淡淡看向温渺渺,把不悦尽数表露出来。 “这剑鞘是本世子所赠,乃是装饰。怎么?温小姐连装饰也要管?” 以宝刀作佩饰自古有之,虽然另类,可也不是完全违和。 温渺渺瞧沈回这态度,是铁了心要维护苏秀儿,再争论下去怕是又要节外生枝,还要惹得淑贵妃更加不耐烦。 权衡一番过后,温渺渺笑吟吟地道。 “既然是沈世子所赠的佩饰自然可以继续戴着,但是秀儿,还是慎重拔刀,我也是怕人说你不懂规矩,毕竟你日后可是要做皇子妃的。” “行了,大家都落座吧。” 围观的人群尽数散去。 凉亭中,淑贵妃把这一切瞧在眼中,指尖掐进掌心,更加焦躁地骂了一句:“废物!” 布置华丽漂亮的花园,戏台上的戏子还在继续演唱,虽然无人去听,可要的就是这份热闹。 葡萄美酒,白玉酒盏,无一不精。 苏秀儿坐下后,沈回不避讳地坐在她的身侧,段诗琪都只能坐在他的下手。 这样倒是惹得段诗琪心里不舒服,她可是苏秀儿的第一跟班,哪有跟班不挨着主子。 按常理来说,男女自是不可以同席,但今日略有不同,来的大多数是弘文馆的同窗。 再者大盛民风较为开放,否则也不会有弘文馆这种男女学院。 虽然如此,但大家还是自觉地男女分坐两列,像沈回般大大咧咧,倒也是异类,许多人也不由向他投去异样的目光,还有不认识沈回者,纷纷打听沈回身份。 这下又轮到苏秀儿出了大风头,毕竟沈世子可是天骄战神,有战神随身护着,比公主还要威风了。 温渺渺身为主人,坐在主位,眼角不安地用力跳了跳。 她看着被众人艳羡的苏秀儿,心中的嫉妒与杀意几乎要按捺不住。 “小姐,二皇子到了。” 就在这时,门房的仆人兴冲冲来报,总算让温渺渺有了一点拨云见雾的感觉。 她脸上立即闪过一抹羞红,兴奋地站起身来:“快请。” 第170章 人生已经到达高潮 听到二皇子来了,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起身,苏秀儿和沈回也站了起来。 苏影珩身份尊贵,众人自是要行礼问安。 苏秀儿皱了皱眉,也是没有想到苏影珩今天也来了,这个便宜表弟不会真的喜欢温渺渺吧,这样就难办了。 不多时,一袭淡蓝色锦袍,墨发用玉钗束住,矜贵又带着书香气的苏影珩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纷纷行礼问安,他的目光却在人群中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那明媚少女身上,瞧见苏秀儿今日亮眼的装扮,他眸中闪过惊艳,随后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 “都免礼吧。”苏影珩淡淡地道。 温渺渺高兴地从位置上下来,走到苏影珩的面前,笑容温温,带着痴痴爱恋,激动地道:“二皇子,你终于来了,迟迟没有见你来,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 “嗯。”苏影珩平淡地应了一声。 温渺渺根本注意不到苏影珩的冷淡,她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二皇子从不参加宴会,今日却来了她的宴会,这就证明自己在二皇子心中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她已经占了这份独特,那其他的东西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温渺渺引着苏影珩坐了首位,与她的位置相邻。 “这个时辰,不在寝殿好好温书,来凑什么热闹。”淑贵妃喝了口茶,重重将杯子砸在桌子上,没有因苏影珩的到来欢喜,反而心中更加浮躁。 在这一点上,淑贵妃比温渺渺看得透彻,自己儿子对温渺渺并不感兴趣。 以前她让儿子和温渺渺多相处,无一不是被儿子找各种理由拒绝。 今日突然来参加温渺渺举办的秋宴,不是因为苏秀儿,还能是因为什么。 明明儿子已经答应她和苏秀儿保持距离,可儿子还是为了苏秀儿对她阳奉阴违。 “苏鸾凤这贱人不是好东西,生下的女儿更是妖精。”淑贵妃压制着情绪低低骂了一声,随即一刻也等不了地对莲玉吩咐。 “安排人通知苏影珩,就说本宫要死了,让他速速回宫,否则就等着替他母妃收尸!” “娘娘怕是不妥,您毕竟不在宫中……”莲玉劝说。 淑贵妃狠狠瞪了莲玉一眼:“那有什么关系,等他回到宫中,自然会让他别声张!你难道看不出这孽障是来替苏秀儿撑腰的?” 莲玉见淑贵妃仍旧任性地不听劝,也没有办法,只能偷偷离开,妥善安排人去办。 “人都到齐了,彩衣倒酒吧!”温渺渺重新安坐在位置上,从苏影珩到来的喜悦中抽离出来后,看了苏秀儿一眼,浅笑着吩咐。 这个时候,之前离开的钟敏秀和白砚清已经回来。 钟敏秀跑走的时候,还是眼睛通红羞恼不已,回来的时候双目含春,脸颊泛红。 她与白砚清亲密地并排而行。 显然是白砚清已经把她哄好,感情也说不定更进了一步。 她往段诗琪身边走过的时候,还特意挑衅地看了段诗琪一眼。 这把段诗琪气得猛翻白眼,郁闷到不行。 “小人得志。” 段诗琪低低骂了一声,但到底没有动作。 她看出来钟敏秀和白砚清秀恩爱,就是故意想气她。自己要是真没有忍住脾气,才是上了钟敏秀的当。 这边,也是温渺渺一声上酒,有别于别的婢女,穿着水粉色衣裙,戴着银钗,头上斜插两朵红色绢花,像是村姑进城,把所有好东西都戴在身上的魏芳芳,就端着酒壶由两个小丫鬟陪着越众而出,依次给在座的客人倒酒。 她抬头挺胸,像是要去台上唱戏般意气风发、得意飞扬。 在她自己的视角,此时她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扬眉吐气的重要时刻。 这会的穿着打扮,可是在迎接完苏秀儿之后,又重新回房再梳妆过后赶来的。 她对自己现在这副装扮非常满意,而且还问了好几个新认的姐妹,她们也说自己极好看,已经能比过苏秀儿了。 苏秀儿看到了吧,离开你我只会过得更加风光。 沈回看到了吧,你不要我,是你的损失,即便你是世子又如何,以后我也能找。 魏芳芳心中暗暗叫唤着,感觉自己脚步越发轻盈,人生仿佛已经达到了高潮! 可在其他人的视角里,则全是辣眼睛,眼睛好疼,究竟是哪里来的显眼包,穿扮成这副模样出来折磨人,真想狠狠来两拳。 温渺渺将众人的神色收进眼里,尤其看到苏影珩都厌恶地皱了皱眉,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故作神秘地叫住魏芳芳:“诸位,你们知道这位彩衣是什么人吗?” 众人面露不解,一个丑八怪能有什么来头? 苏秀儿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已经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沈回暗暗皱眉。 段诗琪狠瞪了温渺渺一眼。 也有人按捺不住,出声询问:“温小姐,这位彩衣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啊?” 温渺渺用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同情地道:“其实她是一位可怜人。她真正的名字不叫彩衣,而是叫做魏芳芳。” 姓魏?大家一听这姓氏,就把目光投到了苏秀儿的身上,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苏秀儿的前夫君,魏明泽。 温渺渺要的就是这个目的。 将魏明泽永远和苏秀儿绑在一起,让大家永远记得苏秀儿不过是一个和离过的下等屠夫。 当然重要的还是苏影珩记住。 有人又被温渺渺利用了,跟着她的思路询问:“温小姐,这位魏芳芳姑娘可是和那魏前状元有关?” 温渺渺点头:“不错,她就是魏状元的妹妹,秀儿的小姑子。当初秀儿和魏明泽和离,讨要赔偿银子,魏明泽没有能力,只能把自己卖了还债。” “魏芳芳就被秀儿收留进了自家酒楼。可是这孩子啊,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秀儿,我家婢女捡到她时,都快要饿死了,是真的可怜啊。” 说到这,停顿了下,话锋一转看向苏秀儿。 “秀儿,你不会怪我收留她吧。我能不能和你讨个人情,不管她做错什么,给这孩子一条活路,原谅她好吗?” “嫂子,我错了,你原谅我好吗?嫂子,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但你嫁给我哥三年,即便你和我哥和离了,也是我们魏家的人,这一点改变不了。”魏芳芳双膝着地,跪在苏秀儿面前。 魏芳芳这些话,都是温渺渺教她说的。 目的只是让大家知道,苏秀儿和这么一个丑陋的村姑曾经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再怎么改变,也不能洗掉她是泥腿子的事实。 所以魏芳芳打扮得越夸张,就代表苏秀儿越不堪。 打魏芳芳的脸,就是打苏秀儿的脸。 可惜魏芳芳被人利用了,却是蠢得一点也不知道。 苏秀儿把玩酒杯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沿,眼底的笑意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锐。 第171章 拿鸡毛当令箭,化身掌公主 她手一扬,杯中酒尽数泼洒在魏芳芳脸上,声音冷冽。 “这丑东西哪里来的?我不认识。竟敢在这里胡乱攀咬?冬松,给我掌嘴!” “是。”尽心尽职站在苏秀儿身后的冬松,瞧见魏芳芳这做作的模样,早就手痒了,这会听到吩咐立即跃跃欲试。 “啊!”魏芳芳被泼的一声尖叫,瞧见虎视眈眈走来的冬松,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扭头就朝温渺渺走去:“小姐,救命啊。” 然而,还没有走出两步,就被冬松牢牢按住扯了回来。 冬松抡圆胳膊,左手一耳光,右手一耳光,打得魏芳芳身体直晃。 “丑东西,老鼠成了精,不藏在下水沟里,偏出来吓人,我刚刚差一点被你吓死。” 温渺渺瞧见苏秀儿和冬松接连发难,没有气恼,反而觉得苏秀儿这是心虚,急于掩盖气昏了头。 这时假装不认识,并不能撇清与魏芳芳的关系,更是将把柄递到她手里。 她假意起身,来到魏芳芳面前,先是看了苏影珩一眼,这才看向苏秀儿求情。 “秀儿,这是你小姑子,你怎么能说不认识?”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许给两位皇子,又在弘文馆进学,可也不要忘记自己来时的路啊,做人不能忘本呀!” 在座的其他人也纷纷议论出声。 “是啊,一个人怎么能嫌弃自己的出身?” “唉,这苏秀儿长得这般好看,可到底根基太浅薄。” “她以为否认和魏芳芳认识,就真能与魏家撇开关系?天真。到底成亲三年,如果立即圆房生孩子,孩子都两岁会走路了。” 苏影珩端着酒杯的手僵了僵,看向苏秀儿的眼神复杂,既没有认同大家的话,也没有反驳,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他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却没有立即开口。 沈回侧身拦在苏秀儿面前,目光冷冽地扫向魏芳芳和温渺渺,淡淡开口。 “肃静!温小姐,宴请宾客却让婢女当众下跪碰瓷,这就是你温府的规矩?” “温小姐只是想做和事佬,这是好意,怎么能叫做碰瓷?即便不合规矩,可苏秀儿连自己小姑子都说不认识,连自己本都忘记了,不是更好笑吗?”钟敏秀见缝插针,站起身来,趁机报之前被羞辱之仇。 苏秀儿瞧着沈回护着她,那宽厚结实的背影,心里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 但是眼下这种形势,她还能应付。 她轻柔的小手在沈回手臂上点了点。 沈回回头。 她朝他眨了眨眼睛。 明媚的少女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芒。 沈回眸色一暗,坐正了身体,就见苏秀儿神色依旧淡淡,这次伸出一根纤长手指指向了钟敏秀,指挥冬松道。 “钟敏秀胡说八道,不尊圣令,给我掌嘴!” 怎么一句话就拉扯到了圣令?众人不解。 冬松已经应声,像是利箭一样朝钟敏秀冲过去。 钟敏秀一对上冬松凌厉的眼神,心中就是一凛,身体本能地往后躲藏,强撑着警告。 “本小姐乃明远侯之女,你一个侍卫敢以上犯上,把你手剁了!” 冬松张扬一笑,说话间两巴掌已经甩在钟敏秀脸上,下手之快,白砚清想拦都没拦住。 他少年音清朗:“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叫冬松。长公主府侍卫,奉命保护苏姑娘,有本事你就剁手!” 这两巴掌和打魏芳芳的那两巴掌,力道相同。 钟敏秀嘴角流血,脸颊也很快肿成了馒头。 段诗琪看得解气不已,朝冬松竖起大拇指:“冬松,你真棒!” 钟敏秀瞧见段诗琪小人得志的模样,气得心肝肺疼,脸上也是又痛又肿,但确实被冬松口中长公主三个字吓唬住。 她不敢找冬松算账,可也觉得丢人。 自己先是向苏秀儿一个屠夫道了歉,现在又被一个侍卫掌掴,再不找补回来,她真成为贵族圈笑话了。 钟敏秀避开想来碰她脸的白砚清,憋屈地绕开众人,跑到温渺渺身侧,大声喊道。 “温小姐,这次我可没有说不合规矩的话,苏秀儿在温府的秋宴上这般嚣张,你做为东道主,可要为我做主!” 温渺渺此时的神色也已经变得难看。 苏秀儿打魏芳芳她无所谓,魏芳芳本就是用来取乐的工具。 但钟敏秀是她的人,之前道歉已经吃过一次亏,现在这两巴掌再不发作,还有何威信可言? 温渺渺神色变化,准备再次发难。 苏秀儿却抢先一步,啪的一声扔下酒杯,站起身来。 “温小姐,我劝你最好见好就收,否则我算起账来,你承担不起!” 哈,温渺渺差点气笑,自己算账的话还没有说,这乡下屠夫反倒先威胁她来了。 她温渺渺难道是被吓大的不成? 简直倒反天罡。 不过,她倒是想听听,她有何承担不起? 温渺渺压抑着情绪,冰冷地道。 “秀儿,我把你当朋友好心好意请你来参加宴会,还把你小姑子给请来,为你们化解恩怨,我倒不知道,我有什么承担不起?” “你不妨说出来,大家听听。想来二皇子也会替我做这个主。” “这个主二皇子还真做不了!”苏秀儿笃定地道。 有什么主连苏影珩都做不了? 在场的可就二皇子身份最高。 众人倒是被苏秀儿吊起了胃口。 苏秀儿也不是要吊人胃口拖延时间,她笑了笑,朗声道。 “我与魏明泽和离,是皇上下的旨,皇上都判我与魏明泽桥归桥、路归路,可温小姐你口口声声说魏芳芳这丑东西是我小姑子,这不是违抗圣令又是什么?” “违抗圣令是死罪,所以钟敏秀,你还觉得我让人打你的两巴掌冤吗?两巴掌和掉脑袋谁轻谁重?钟敏秀,虽然我救了你一命,但你也不要太感谢,我做好事不留名。” 说着,如愿看到钟敏秀如同便秘,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又把话往回拉,目光放在温渺渺身上。 “所以说,皇上的主,二皇子究竟做不做得了?” 苏秀儿这是典型的扯着鸡毛当令箭,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明明知道苏秀儿说得不对,可硬是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毕竟事情一涉及皇上,就变得敏感了。 尤其这时,苏影珩这个皇子,也从位置走了出来。 他沉吟片刻后,皱紧的眉头舒展,内敛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对苏秀儿的欣赏,然后才认真说道。 “子曰君无戏言,温渺渺你虽是首辅之女,可你带头妄议圣裁也是大罪!” 苏影珩这话,实在狠狠扎了温渺渺的心。 她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让苏影珩知道苏秀儿有多低贱。 结果苏影珩竟说她有罪。 她精心装扮过的脸上浮现一抹错愕,猛地扭头不敢置信看向苏影珩:“二殿下……” 然而,话没有说完,“啪啪”两声,苏秀儿趁机抬手两巴掌甩在她脸上。 温渺渺脸上立即出现两个五指印,然后又错愕地扭回头看向苏秀儿,那表情恨不得将苏秀儿撕碎。 苏秀儿甩着手,很是平淡地道:“温小姐,你和钟敏秀一样,两巴掌算是向皇上谢罪了,这件事就此揭过。大家应该不会多嘴去向皇上告状,你们说,是吧?” 说着扫向在座所有人。 吐血啊,是真的要吐血了。 这么说,连温渺渺也要谢苏秀儿打了。 不要脸,真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温渺渺气得浑身发抖,心里呐喊。 原来还可以这样!段诗琪开了眼界,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苏秀儿。 她随即现学现卖,来到魏芳芳面前,用脚尖踢踢她。 “什么芳的,像是谁小姑子啊,还要下跪吗?” 魏芳芳吓傻了看了看急怒攻心,却强压着的温渺渺,再看了看似笑非笑盯着自己的苏秀儿,差点吓得魂不附体。 连她视为靠山的小姐都被打了,这会再胡言乱语,岂不是找死,她猛地摇头。 “我不下跪了,我谁的小姑子都不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苏秀儿,我不认识。” 魏芳芳方才还一口一个嫂子,这时见风使舵,矢口否认,便代表之前对苏秀儿所有的指认,都不存在了。 也就意味着魏芳芳与苏秀儿再也没瓜葛,温渺渺精心安排的羞辱都成了笑话。 “还愣着干嘛?想留着领‘违抗圣令’的死罪吗?快滚!”段诗琪道。 魏芳芳转身就要走,被苏秀儿手一伸又给提溜回来,高高抬起再狠狠摔在地上。 苏秀儿没有忘记,自己此时到温府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替自己便宜表弟避祸。 温渺渺的真实面目,揭露得还不够。 魏芳芳被摔在地上浑身生疼,她整个人在地上停顿了好几息,才开始呼疼。 苏秀儿扫了眼苏影珩,用脚尖踢了踢魏芳芳。 “魏芳芳,是谁让你对我下跪?求我原谅,喊我嫂子的?别忘记,你这已经是违抗圣令,再不说实话,便是神仙来了,也难保你的脑袋。” 一个婢女,没有主子吩咐,哪敢有这些大胆举动。 即便大家都心知肚明,可苏秀儿还是希望魏芳芳自己能说出来,苏影珩亲耳听到。 第172章 两位爹爹都来了 魏芳芳就是一个目光短浅,没有学识之人,刚刚已经被吓破胆,哪里经得住再次惊吓,苏秀儿这么一说,她全认了。 “是小姐,我都是听小姐的吩咐。” 魏芳芳这一认,温渺渺伪善面具被彻底撕碎。 她不是好心化解恩怨,而是刻意指使婢女攀咬、羞辱! 就算苏影珩之前对温渺渺存有好感,这会滤镜怕也是全碎了。 苏秀儿看了眼苏影珩,见苏影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微微一愣,这便宜表弟莫非真不喜欢温渺渺?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温渺渺自作多情。 也罢,揭穿温渺渺这种虚伪女人,本来也不亏。 苏秀儿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脸色难看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温渺渺,收回了脚,对魏芳芳道:“滚吧!” 魏芳芳当众卖了温渺渺,现在留在温府也绝不会有好日子,说不定温渺渺还会要了她的性命。 但这都与她无关,这一切都是魏芳芳自己的选择。 啪嗒。 一个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淑贵妃怒意已经到达顶点。 她忍无可忍,倏地站起来,想要冲出凉亭。 “真是些废物,这么多人连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杀猪女都奈何不了!” “精心设置的羞辱陷阱,就被人轻易化解,反将了一军。就这样一个蠢货还妄想当本宫的儿媳,呵呵,真是可笑!” “娘娘,您别激动。您现在出去,就是真犯了欺君之罪。”莲玉连忙用双手拦住淑贵妃。 淑贵妃嚣张地道:“那又如何?就让他把本宫杀了,反正本宫也不在乎他。” 这话听得莲玉直皱眉。 可她能怎么办,像她们这样的家生子,主子又不能自己选,只能耐着性子哄:“娘娘,还有机会,温大人还没有出手呢!” “对啊,温大人为何还没有回府?快打发人去瞧瞧。温大人究竟打算如何对付这个低贱贱的贱人!”淑贵妃重新坐下。 也期待着心中的那个男人能快些出现,扭转这憋屈的局面。 最好速战速决,安排刺客或者下毒,让苏秀儿这贱人立即说不了话。 这边,魏芳芳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走。 温渺渺木然站在原地,即便不用看,都能想象出,众人看向她的眼神是何等讽刺。 苏影珩怕也是对她失望和厌恶了吧。 苏秀儿! 苏秀儿! 她苦心经营的慈善名声被毁了,在苏影珩面前的形象也毁了。 现在救不回来了,那就只能让苏秀儿死! 温渺渺那双素来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淬满了毒。盯着苏秀儿淡然的侧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也在这时,莲玉安排来叫苏影珩进宫的小太监也终于到了。 由着管家引着,到了苏影珩面前行礼过后,就附耳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影珩的脸色蓦地变得难看,侧头看了眼还没有打算离开的苏秀儿抿了抿唇。 “哎哟,二皇子,十万火急,耽误不得,您还是快些走吧。”那太监扯着嗓子催促。 一向听母妃的话,被母妃打压得难以直起腰的苏影珩想了想还是妥协,朝那太监颔首。 只是从苏秀儿旁边走过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速速离开!” 苏秀儿灵动的眼亮了亮,转身看向苏影珩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想她这个便宜表弟也是察觉到温府接下来还会有动作么。 便宜表弟对温渺渺没有兴趣,今日还出现在秋宴,不会是特意来保护她的吧。 那这个表弟还挺不错,只是走到这一步,现在离开,岂不是半途而废? 便宜表弟的好意心领了,离开是不可能离开。 她微微一笑,朝着便宜表弟的背影大声喊:“恭送二皇子殿下。”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喊:“恭送二皇子殿下。” 苏影珩后背一僵,离开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珩儿一走,本宫看谁还能护着她。”淑贵妃深吸一口气。 温渺渺死死咬着下唇,齿间的血沫混着涎水往下咽,一股腥甜填满味蕾,让她整个人也冷静些许。 她趁着这个空档,也问身侧心腹婢女:“去看看,父亲还要多久才回府。顺便打听一下,父亲究竟要如何对付苏秀儿?” 她一定不会让苏秀儿死得容易。 “是。”心腹婢女点头默默离开。 为了拖延时间等温栖梧回来,亲自施行对付苏秀儿的计划,温渺渺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 她背负着众多异样目光,强装着方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继续接下来的秋宴流程。 苏秀儿还等着见温栖梧,见温渺渺憋屈,她就暂时按兵不动,又施施然坐回了原来位置。 她一坐下,沈回和段诗琪也跟着坐了回去。 毕竟这里是温府地盘,没有人敢当面议论温渺渺,全都低头用食,或假装听戏,努力装作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遮掩也会留有痕迹,现场的气息还是变了,变得无比诡异艰熬。 温栖梧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惦记着秋宴,早就想要回府,奈何被公事绊住了腿脚,一忙完便马不停蹄地策马往府里赶。 被派出来的府中护卫,见到自家老爷这副急匆匆的模样,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如此,小姐的仇总算是可以报了! 同时,淑贵妃派来的护卫,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心想,温首辅早点回去解决了这碍眼的苏秀儿,娘娘也就不用再焦躁动怒了。 东靖王府。 外出访友的沈临也回到了府中,他刚歇下喝了口茶,就问起了儿子的动向。 亲自为王爷奉茶的许管家,恭敬地禀告。 “王爷,世子爷参加宴会去了。哦,他昨日特意嘱咐,等您回来后,转告给您。说是温首辅家举办秋宴,那温小姐邀请了弘文馆所有同窗!” 沈临满脸不以为意,心想不就是一个宴会,有什么稀奇,京城这些蛀虫吃饱饭没有事做,成天就知道浪费粮食开什么宴会。 温栖梧那只山鸡最爱沽名钓誉,养个女儿同样如此。 不过想着想着,就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儿。 随后他便从座位一跃弹跳而起。 “娘老子的,温栖梧这只老山鸡,让小山鸡将弘文馆所有同窗都请去,不会是想对秀儿下手吧。这老不要脸的。” 说完,他是一刻钟也等不起,如同一只暴躁的狮子,抓起随身携带的宝剑就往门外走去。 刚走出大厅,东靖王妃便打扮得光鲜亮丽,由一众仆人拥簇着到了门口,她一见到东靖王就是一喜,盈盈行礼。 然而沈临却从她的面前直接走了过去。 “王爷!”东靖王妃急急地喊。 沈临这才皱眉,回头看了过来:“王妃如何?” 东靖王妃隐忍地摇了摇头,手紧攥着帕子道:“也没有什么事,就是宴回的婚事,我想找您商量。” 沈临闻言皱着的眉头才有所舒展,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说道。 “宴回的婚事,你先相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最终还是需要宴回点头答应,这事不急。本王还有事要忙,回头再说。” 话音落下,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东靖王妃眼底浮现黯然,幽怨地道:“究竟是什么事,让他这般着急,连静下心来和我说几句话都不愿。以前回京是忙,可也不像现在这般忽忙。” “王妃,没有男人不偷腥,王爷不会是外面已经有了狐媚子吧。”那名面容刻板的嬷嬷道。 东靖王妃看了她一眼,显然把她的话听了进去,再出口语气更加幽怨。 “钟嬷嬷,你安排人远远跟着王爷,看看王爷究竟去做了什么?有什么比宴回的婚事还重要。” “是。”钟嬷嬷应声而去。 温栖梧在盼望中终于回到了温府。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门房的小厮,整理仪容后大踏步往府里走去。 这时,温渺渺那边又已经派人来催,正好瞧见进门的温栖梧当即一喜。 “老爷,您终于回来了,小姐那边都快要绷不住了。” “这话怎么说?”温栖梧问。 那下人将温渺渺羞辱苏秀儿不成,反被苏秀儿震慑,还被打了两耳光的事如实说了。 “老爷,那苏秀儿真是太嚣张。竟敢在别人府中殴打主人,这简直没有把温府,把您放在眼里,您一定要为大小姐做主啊!” 这话一落,原以为温栖梧会发怒,没想到温栖梧只是皱了皱眉,随即略怀念地道。 “在别人府里殴打主人又有何稀奇?有的人在别人府里一动怒放火烧屋。” 那一年妩媚的女人还只是骄傲明媚的少女,参加宴会时,发现宴会主人是个强抢民女,以虐待少女为乐的老色鬼。 众人碍于他的权势,不敢声张,只有她眼里容不下沙子,在知道情况后,直接绑了那老色鬼,烧了那老色鬼供以玩乐的戏阁,救出了一共六名少女。 其中就有现在长公主府的侍卫长冬梅。 “啊?”温栖梧答非所问,将那名下人都给整晕了。 温栖梧冷冷瞥了眼那下人,并没有替他解答。 快要行到花园,已经听到唱戏声。 但最后想起什么,又绕路去了书房,等出来时手里已经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第173章 秀儿,你今日是回家了 花园主位,温渺渺顶着一张双颊红肿的脸坐在席位上。 她明显心不在焉,屁股上有针扎似的坐立难安。 每当不小心瞥见苏秀儿那张明媚的脸,她就胸口像是马上要爆裂般难受。 尤其是短短时间内,就有不少弘文馆的同窗,对苏秀儿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从原来的排斥,到有一部分人,当着她的面对苏秀儿示好。 过分,真是过分了!真当她温渺渺是死的? 她要牢牢记住这些人的嘴脸,等处置完苏秀儿后,再一一处理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 温渺渺心中一直在叫嚣,就在她濒临崩溃边缘,再也忍不住时,终于看到花园尽头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抹身影的出现,就如同一道曙光,照亮了她。 父亲!温渺渺在心中大叫一声,站起身来,如同乳燕投林,快步飞奔向温栖梧。 “父亲,您终于回来了。” 温渺渺穿过人群,终于来到温栖梧身前,她抱住父亲的胳膊,双眼泛红委屈的眼泪险些落下。 “父亲,您看看女儿的脸,都肿了。这都是苏秀儿打的,您到底要怎么对付苏秀儿?是安排了杀手吗?” 说着,温渺渺左右四处看了看。 她思来想去,眼前状况,要对付苏秀儿,最好且能推卸责任,就是安排刺客假意刺杀父亲,趁乱了结苏秀儿。 温渺渺在忙着告状,追问温栖梧最后对付苏秀儿的方案,这边淑贵妃在看到温栖梧时,暴躁的眼底也如注入了一抹春风,瞬间平静。 她重重缓了口气:“等了整整大半日,终于迎来了最重要的时刻。温大人会直接下毒吗?应该不是,如果是下毒,完全不需要温大人在场?” “大概是买凶伪装成刺客,趁乱杀了苏秀儿吧。”莲玉思索地说道,她和温渺渺的想法不约而同。 “应当是了。”淑贵妃瞥了眼莲玉,罕见地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温栖梧面对温渺渺满腹期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女儿柔软的墨发。 “父亲,您手里的这盒子不是收在暗格里,不许任何人碰的那一个吗?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温渺渺将委屈全部说出来后,心情终于有所好转,同时也终于注意到温栖梧手里的那个精致的盒子,红肿的脸上闪过疑惑。 温栖梧眸光闪了闪,然后意味深长地道:“渺渺,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何事,父亲最疼爱的女儿只有你!”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温渺渺侧着头,听不懂了。 温栖梧就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胳膊从女儿手里扯了出来:“现在不懂没有关系,等一会儿你就懂了。你要记住,你是我温栖梧的女儿,是温府的小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失了风度。” 这话温渺渺是越听越糊涂了,她皱着的眉头也就越深。 “原来温首辅长成这副模样啊,倒是不丑,难怪当年娘和他差一点就成了。” 远远地,苏秀儿坐在位置上,往嘴里塞了颗葡萄,盯着与温渺渺正说话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袭绯色的官服,官服没有一丝褶皱,脸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根胡须也没有,皮肤油光水嫩,好看是好看,但好像总感觉少了一丝男子气概。 “你说什么?”沈回听到苏秀儿嘀咕,侧过头来。 苏秀儿咧唇一笑,牙齿白得发光:“没什么啊,我就是说,这温首辅长得还挺好看。” “胡说。”沈回不赞同地皱眉:“虚弱得像是没有吃饱饭,没有父亲一般好看。” 苏秀儿就深深盯了沈回两眼,调笑道:“沈冰块,没有想到你还护短。以后谁做你媳妇,怕是有福了。” “咳咳。”沈回没有回答这话,眼神闪躲地避开苏秀儿视线,耳尖泛红。 说话间,温渺渺和温栖梧已经走了过来,所有人全都起身向温栖梧见礼。 “见过温大人!” 在座的大都是弘文馆的学子,都是小辈,且在此也没有人比温栖梧官级更大。 “大家都不必客气。”温栖梧抱着盒子,和蔼地让大家都坐下。 随之那双精明的眼在众人身上全都一扫而过后,独独落在苏秀儿身上。 只见他一刻也不停歇,朝着苏秀儿大步迈了过去:“这位姑娘瞧着陌生,请问可是苏秀儿,苏姑娘?” 温渺渺紧跟在温栖梧的身侧,见自己父亲一过来,首先就向苏秀儿发难,得意地挑了挑眉。 她虽然觉得父亲方才说的话古古怪怪值得深思,但是此时,她显然没有这个时间,先收拾苏秀儿,其他的回头再说。 “温大人,对,她就是那个屠夫苏秀儿,粗鄙跋扈。她不但打了温小姐,还让人将晚辈也打了。” 钟敏秀从自己位置上出来,来到温栖梧的身边,放下捂住两边脸颊的手,露出那红肿如馒头似的脸。 “钟敏秀,你少胡说八道,你挨打是有违圣令,和我们家秀儿有何关系?” 段诗琪怕苏秀儿吃亏,不甘示弱也挤了过来,同时对温栖梧这种大官也是真的畏惧,忍不住心中七上八下。 温栖梧目光专注地落在苏秀儿身上,没有给钟敏秀和段诗琪任何眼神,只是举起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小女子苏秀儿。温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不必绕弯子。”苏秀儿站起身来,杏眼弯弯,态度不卑不亢、暗藏锋芒。 举办这么大一个宴会,温渺渺连白玉连城璧这等珍贵之物都搭上了,温栖梧肯定知道。 这是小辈们的宴会,温栖梧一个首辅特意现身,说他没有目的根本不可能。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温栖梧八成就是温渺渺请来对付她的外援。 不过正好,会一会温栖梧。 今日参加秋宴,见一见温栖梧,侧面打探一下当年娘远走桃林村的真相,本来就是她的目的之一。 “哈哈,快人快语,跟你娘一样。”面对苏秀儿的直白,温栖梧眉头一皱随后舒展,温润地笑出声。 “你认识我娘?”苏秀儿假装惊讶。 没想到自己还没有开始打探,眼前这油光粉嫩的男人就自己说了出来。 看来,他也是知道,她那寡妇娘就是大名鼎鼎的长公主咯。 温渺渺和钟诗琪却是皱眉。不是要对付苏秀儿,怎么套起近乎来了? 同时也是真的惊讶,温栖梧一个首辅怎么会和苏秀儿那寡妇娘认识! 温渺渺再次感觉到事情不妙,她突然就开始浑身发抖,赶在温栖梧之前大声说道:“苏秀儿,你做什么美梦呢,我父亲怎么可能认识你那泥腿子的娘。” 凉亭内,淑贵妃听到温栖梧主动提起苏秀儿的娘,也是惊得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两步。 她脸色苍白地问莲玉:“温大人是什么意思?他主动提苏鸾凤是什么意思?” 莲玉觉得自己的预感成了真,眼下已经又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她真怕自家主子失控,冲出凉亭,只能无声地扶住淑贵妃,做好随时拽住自家主子的准备。 苏秀儿眼尾扫过温渺渺,自信地道。 “温小姐怕是孤陋寡闻了吧。我娘是皇上的恩人,对长公主和皇后都有恩,与武平侯夫人相熟,你说我娘是泥腿子?” “你见过这样的泥腿子吗?我娘就算是泥腿子,也是无人能比的泥腿子!” 苏秀儿说的这话是事实,反驳不了,温渺渺只能不甘地抿了抿唇,随后又想到什么,刚要说话,就见自己父亲又制止地抬了抬手。 她的父亲笑声比方才还要爽朗高兴,接着就听到她的父亲说出了想要她戳穿双耳的话。 “哈哈,你娘的确是无人能比的泥腿子,否则怎么能生出这般聪明伶俐的你。” “你问我认识你娘?我自然认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的父亲,你是我的女儿。” “秀儿,今日你是回家了。” “什么,父亲?女儿?”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所有人都目露震惊。 淑贵妃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就要往凉亭外冲,被早有准备的莲玉死死抱住。 “父亲,你弄错了吧?这个杀猪婆,与人和离的弃妇,浑身是猪血味的女人怎么可能是您的女儿?她娘就是一个寡妇啊?” 温渺渺这一刻所有的体面都不顾了,什么千金大小姐的规矩优雅更是抛在了脑后。 “渺渺,为父很确定秀儿就是我的女儿,这件事说来话长,容为父稍后再跟你解释。”温栖梧皱着眉头对温渺渺说道。 可这个时候的温渺渺如何能听得进去温栖梧的话?她只感觉天都要塌了。 父亲明明是要对付苏秀儿,怎么可能变成了认女儿? 是父亲欺骗了她? 那她这些天的忙前忙后究竟算什么呢? 自作多情?跳梁小丑吗? 这一刻,她是真感觉所有人都在嘲笑她。 这种难堪的感觉,比之前被苏秀儿打了两巴掌还要让她难受。 那口堵在胸口的怨气,如果不发泄出来,她会死! 第174章 身份地位再次拔高 温渺渺蓦地尖叫出声,指着苏秀儿:“父亲,您骗我,明明您说要……” “住嘴!”然而她质问的话还是没有说完,温栖梧就及时打断。 他的眼眸暗沉如水的瞪向温渺渺,将温渺渺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全都吓了回去,同时偏偏嘴角还挂着温温的笑,看起来是有那么一些怪异。 “渺渺,不要忘记父亲方才和你说过的话,父亲知道突然有这么一个姐姐的出现,你一时间难以接受实属正常,但你是父亲的女儿,就要学会理解父亲,做一个好的女儿,好的妹妹。” 说着,朝站在一侧管家使了个眼色。 那管家就立即领着两个婢女上前来拉温渺渺。 “小姐,您还是暂时先到一旁边等候吧,等老爷和大小姐相认完,您再与大小姐相认也不迟。” 管家实属长了一张巧嘴,温栖梧要认女儿的事,事先谁也没有告诉,可他偏偏就是能跟上温栖梧的脚步。 连番连消带打,温渺渺虽然还是愤怒,可那脾气是真的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她由着两个婢女扶着,站在一侧,就那么不甘地瞪着苏秀儿。 钟敏秀捂着两边肿起的脸颊,也愣愣地跟着站在了她的身侧,感觉整个世界都癫狂了。 苏秀儿竟是首辅的女儿? 明明温渺渺十分肯定地和她说,她父亲要出手除去苏秀儿,结果是认女儿。 如此盛大的宴会不是为温渺渺撑场面,是为认女儿做铺垫。 “骗子,都是骗子,原来今日的秋宴不是为了替本宫出气,而是为了认女儿?温栖梧你怎么能如此欺负本宫?” 淑贵妃也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满心期待,然后焦虑等待,再到期望落空,惊喜演变成无法接受的事实,这种憋屈根本没有人能理解。 “娘娘,您小声些,若是被人知道您在这里,可是欺君的死罪啊。” 莲玉又惊又怕,她为了淑贵妃不被人发现,竟冒险捂住了淑贵妃的嘴。 这样做虽然大胆,但这也是走投无路的选择。 毕竟淑贵妃身份暴露是死罪,她们这些下人也会连累致死,以下犯上也是死,不如赌一把。 不过,秋宴是温栖梧用来认女儿的,这样看起来就合理了。 毕竟以温栖梧的身份地位,想杀死苏秀儿有一万种手段和办法在府外完成,没有必要大费周章一定要将人带回府上。 淑贵妃和温渺渺就是被宠坏了,太过自以为是。 她们应该也是发现过一些破绽的,只是太过沉溺在自己的世界,将那小破绽忽略了。 落得现在这个下场,都是活该啊。 温渺渺这个碍眼的干预者被拉开,温栖梧和苏秀儿之间沟通终于没有了障碍,他又重新慈祥地看向苏秀儿,嘴角上扬勾起温润和蔼的笑容。 “秀儿,为父知道这些年没有做到任何身为父亲的职责,但父亲愿意弥补,你愿意给父亲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你看看,今日秋宴的所有一切,都是父亲特意为你准备的。柿子是你娘最爱的水果,你娘也最爱热闹听戏。弘文馆的所有同窗,都是为父请来的见证者。” 温栖梧为了打动苏秀儿所做的一切,都是一把把扎向温渺渺和淑贵妃的刀。 不过,温栖梧这时明显不在乎,他只想要苏秀儿接受她。 苏秀儿没有被一个接一个的糖衣炮弹腐蚀。 她环视四周,发现今日这花园中的确有许多娘喜欢的东西,但这并不足以让她立即认爹。 毕竟沈临也说是她爹呢! 真真没有想到,做了这么多年没有父亲的孩子,突然间前后没有间隔几日,冒出来了两个爹。 苏秀儿叹了口气:“老头,你说是我爹,有何证据?我凭什么相信你?” 老头?苏添娇的老温就已经让温栖梧郁闷,苏秀儿更是过犹而不及。 不过也正是说明,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温栖梧温润地笑着,将一直抱着的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半个鸳鸯玉佩。 “当初我与你娘定情时,就是用这鸳鸯玉佩作为见证,鸳鸯玉佩,合则圆满,分则思念。一个在你娘那里,另一个在我这里。我虽与你娘分别多年,可这玉佩我一直珍藏。” 温栖梧说到此处,脸上写满深情,那模样像是想到当初他们恩爱模样,眼里更是蓄积了泪水。 在场的人听了温栖梧这深情款款的话,竟还真有被感动者。 苏秀儿伸手摆弄了下那半边鸳鸯玉佩,然后收回了手,冷静地说道:“你确定另外一边鸳鸯玉佩在我娘那里?我从没有见过,不认识。” 温栖梧极尽包容,把盒子重新合上,珍视的抱在手里,坦诚不怕任何求证地道。 “你不认识没有关系,你娘肯定认识。春桃他们几个,想来也会认识,你可以回去问她们。” 苏秀儿灵动的眸子动了动,眼前男人能说到这个地步,八成鸳鸯玉佩是真的,可也不能就此证明,就是她爹。 她不急着纠结认不认爹,而是反问:“你说你是我爹,那为何我娘会和你分开,独自远走桃林村。” 温栖梧沉默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慈爱地看着苏秀儿。 “这里面事情有些复杂,我们对一些事情的看法产生了一些小矛盾。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的确是我的错,是身为男人惹她生气了。” “等下次见到她,我会深深向她忏悔认错。可即便如此,我对她感情依旧如初。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她。” 温栖梧承认了,竟承认知道当娘远走桃林村的原因了,苏秀儿抓住重点,立即问:“你和我娘之间的小矛盾是什么?” “不可说。”温栖梧坦荡的拒绝,沉深地眸中闪过暗黑的光芒。 “这件事涉及你娘的隐私。你要是真的很想知道,可以去问你娘。我如果贸然告诉你,你娘可能会更加怪我。” 说的有鼻子有眼,还不是仗着娘现在不在这里。 都说老头玩得花,不但会骗人,还心思深沉。 苏秀儿挑了挑眉,知道试探进行到这里,应该是没有办法再进行下一步了。 “秀儿,怎么样,你还有什么话要问为父?”温栖梧笑着道。 苏秀儿摇了摇头。 温栖梧接着大笑一声:“哈哈,好好好,你既然没有疑问了,那今晚就在家里住下!我让人给你收拾最好的院子!”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温府大小姐!为父一定会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你。谁要再为难你,就是与我整个温府为敌,与我温栖梧为敌。” 此话一出,许多人眼里都露出羡慕的神色。温府大小姐,岂不是压了温渺渺一头? 温渺渺在京城已经够尊贵,苏秀儿如此被温栖梧重视,岂不代表往后能在京城横着走? 屠户一跃成为首辅女儿,不知究竟走了什么狗屎运! 这么想着,一些人已经在自省,自己究竟有没有得罪过苏秀儿,往后会不会得到清算。 至于苏秀儿会不会认温栖梧,他们根本没考虑这个问题。 首辅爹都不认,难道还想要王爷爹不成? “爹,她是温府大小姐,那我呢?我是什么?”温渺渺这会的情绪已经变得平静,那种平静很怪异,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透着压抑。 温栖梧脸是带着笑,温润地道:“傻孩子,你是妹妹,当然是二小姐,以后就有姐姐疼了!” “凭什么?我娘才是正妻。”温渺渺难过地道。 苏秀儿也点头:“对啊,老头,你想让我娘做外室?” 温栖梧并不为难,遗憾地说道:“哪里来外室?当年我与你娘两相情愿,只是阴差阳错。渺渺母亲已经过世多年。” “我虽亏欠渺渺娘许多,但心中依旧有你娘。必要求得你娘原谅,与娘再续前缘,温夫人的位置也会留给她。” 温渺渺浑身一震,惨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以为母亲和父亲是相爱夫妻,所以父亲这些年都没有再续弦,结果父亲说对母亲只有亏欠? 她多年的骄傲、对父亲的信任,全在这一刻碎成笑话。 温渺渺的认知再次被打破,她脸色惨白,憎恨地瞪着苏秀儿。 苏秀儿也没高兴,相反很嫌弃。 她不喜欢温栖梧的说辞,说得她娘好像很稀罕那温夫人位置似的。 长公主岂不是比温夫人地位更高,到底是谁攀了谁? 苏秀儿撇了撇嘴,双手环胸,拖长了音。 “如此啊……那行吧,等我娘答应和你再续前缘了再说。” “我虽然没有疑问了,但还是不信你。毕竟一个信件算不了什么。等回头见到我娘,确认了。我娘让我认爹,我就立即喊爹!” 这和敷衍沈临是一样的说辞。 温栖梧如何听不出来,这是想要打发自己。 他难过地拦住要离开的苏秀儿:“秀儿,你可以在府里先住下,等见到你娘之后,我们再和你娘确认。” 一直在旁边耐心等待温栖梧把话说完,将温栖梧目的看透的沈回这时终于有了动作。 他站出来,直接插到了苏秀儿和温栖梧中间,冷冷地道。 “温大人,苏姑娘都说了,她不相信你,你这样留她,怕是不妥!” “你?”温栖梧眯着眼睛打量着沈回,片刻后,开口确认。 “你就是东靖王世子沈宴回吧?你很优秀!但现在本官处理的是家务事,沈世子怕是不好插手,即便是你父王来了,也没有办法插手。” “谁说的?”沈回强硬地道:“这件事本世子插手定了。” “哦?那沈世子是以什么身份插手呢?”温栖梧审视着沈回。 第175章 两爹当众争抢女儿 这话一出,已经是闻到了火药味。 大家再一次震惊。 权倾权野的首辅大人主动认女儿,苏秀儿竟然拒绝了。 这要是换成其他人,还不早就扑上去,抱住温栖梧的胳膊喊父亲! 而且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东靖王府这个极少在京城露面的世子爷为了苏秀儿,竟当众和首辅叫阵。 不过东靖王和沈首辅一向不对付,这倒也不是秘密。 “不会打起来吧!” “如果真打起来了,这件事没有理的只会是沈世子,温大人说得对,这的确是温大人和苏姑娘父女之间的家务事。” “清官难断家务事,说的就是这个理。” 沈回薄唇抿成一条线,眼角冷光浮过,有些话在喉咙里来回几次,却在这个紧要关头犹豫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说出父亲和苏秀儿的关系。 毕竟苏秀儿也没有答应要认父亲。 现在说出来会不会造成苏秀儿的负担,惹得长公主遭人非议。 而且他瞧着温栖梧方才的话也不像是说谎,一时也真拿捏不准,苏秀儿是不是父亲女儿。 因为在乎,所以考虑事情才会从各种角度出发,有时候难免会被束缚住手脚。 这不是无能的一种表现,恰恰是因为生而为人,有血有肉,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软肋。 温栖梧瞧沈回沉默不语,眼底闪过精光,随即温润出声。 “贤侄啊,本官瞧着你秀儿关系的确不错,你拦着本官也是怕秀儿受委屈可对?你放心,秀儿以后有本官护着,一定不会让你担心的事情发生,你随时都可以监督本官。” “不需要,秀儿不会留在温府!”仔细考虑一番,有些话不能说,但沈回态度却依旧强硬。 “哦?沈世子若是真要这样油盐不进,那本官可就真要不讲情面了。” 温栖梧神情多变,这会竟笑了起来,那笑容温和,可就像三月的阳光,看着暖和,实则让人后背生寒。 随着他话音落下,温府管家就带着温府护卫朝沈回逼近。 “温大人,你这是打算动手?”苏秀儿笑着,言语带针扫向温栖梧。 温栖梧似生怕苏秀儿误会,忙解释:“秀儿,为父这样做不是针对你。你不要曲解为父,为父会难过的。为父只是不希望有外人来干扰我们父女的相处。” 这话说得非常漂亮,竟难以用言语反驳。 沈回自然不会怕温栖梧,眸光一凛,竟抽出了藏在腰间的软剑。 “哟,温山鸡,真是出息了。竟然以大欺小,带着人在这里欺负本王儿子,真当本王是死的吗?” 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嘲讽的声音落下,一个温府护卫倒飞着过来,正好落在温栖梧脚下。 众人回头看去,就见沈临穿着月光白华袍,盛气凌人地带着一队王府护卫,大摇大摆的走来,所到之处又有几名温府护卫被狠狠打飞在地上,哀嚎不止。 “这是东靖王!” “东靖王带着人打进温府了。” 有人认出沈临,顿时大惊。 一个小辈举行的秋宴不但首辅现身,现在连东靖王都来了,局面越来越失控。 东靖王是为了自己儿子来撑场面的吗? 沈世子如此重视苏秀儿,为了尊重苏秀儿的意见,竟将自己父亲都叫来了,难道沈世子已经对苏秀儿情根深种? 有人心中忍不住猜测,否则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到东靖王突然到来,还能为了什么。 温栖梧眼里的阴郁一闪而过,沈临跑到自家府里,打了自家护卫,这不是打他的脸,而是将他的脸放在地上摩擦。 不过温栖梧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他脸上很快又堆起了笑,看都没有看摔在地上的护卫一眼,往前迎了几步,热情地道。 “东靖王真爱开玩笑,既是小辈,本官爱护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欺负。” “不过沈贤侄的确年轻气盛,不懂道理,竟管别人家中事务,也就是本官好说话,若是换成其他人早就撕破脸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日本官大喜,找回了女儿,东靖王一定要喝一杯再走!” “父王,温大人说苏姑娘是他的女儿。”沈回走到自己父亲面前,剑眉深深皱起,言简意赅地禀报。 “狗屁。”沈临眼中戾气闪过,立即翻脸,啪的一声,一掌拍下震碎桌面,伸手将苏秀儿拉到自己身边,高声说骂道:“温山鸡你要不要脸?秀儿明明是本王的女儿。” 什么?转眼间苏秀儿又变成东靖王的女儿了?东靖王不是来为儿子撑腰的,而是来抢女儿的。 而沈回根本也不是对苏秀儿情根深种,原来苏秀儿是他姐姐吗? 这也难怪沈回昨日会当众放话,谁欺负苏秀儿,就是与他做对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苏秀儿那寡妇娘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引得一位王爷,一位首辅先后争着做其女儿的父亲。 就连为数不多,得到苏添娇身份的段诗琪也瞪圆眼睛,许久才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 “长公主不愧是长公主,许久不在江湖走动,江湖里仍旧有着她的传奇。所以我找四位好看的郎君供我挑选,也不算花心。” “苏鸾凤不要脸,真恶心,一女许两男。女儿竟连自己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荒唐。”淑贵妃站在凉亭中央,依旧由莲玉和另一个心腹宫女扶着。 她双眼因愤怒而通红,情绪依旧很崩溃。 但因为被沈临突然出场的大转反给震惊到了,所以反倒暂时控制住了情绪,实则也是拉满的弦,随时可能再崩掉。 此时更是嫉妒的大骂苏鸾凤。 这边,温栖梧这个当事人,同样被沈临的反应给愣了一下,随即倒是不恼反而笑了,嘴角勾起怜悯地笑。 “东靖王,本官知道你从小跟在她身后跑,一直都中意她,可惜她一直都只把你当成朋友。” “她在的时候,你得不到她的偏爱与喜欢,所以她不在,你就想着千方百计占她便宜,巴巴地来认女儿。你只是想圆自己的一个梦,本官理解你。” 简直杀人诛心,这句话直接把沈临搞破防。 他阴阴地盯着温栖梧,再次握紧拳头。 “温山鸡,看来本王实在是打你打少了,你是不是还想尝尝本王拳头的味道。” 温栖梧听到这句话,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可见沈临说的这句话不是空话,温栖梧是结结实实挨过打的。 苏秀儿左右看了看两位自称是她父亲的男人,从他们的话语中捕捉重要信息。 沈临对娘执念重,在此之前娘只当他是朋友,脾气直了些,可应该没有坏心。 温栖梧和娘的确有过暧昧,表面温润、内里阴鸷,敌友未明。 一句话总结,暧昧对象和青梅竹马,都有可能是她父亲。 老天爷,她有点想娘了。 “行了,你们别吵了。在没有见到我娘之前,你们两个,我都不会认。” 苏秀儿不想事情再闹大下去,甩开沈临的手,沉声打断。 “你们当众争论,有没有考虑过,我娘会不会遭人非议?会不会有人说我娘行为不端,不知检点?” “又有没有想过,我娘是不是还想要和你们再续前缘,如此高调跟逼婚有何区别?” 第176章 一娘两爹,沾谁谁死 苏秀儿连番质问,那掌管十万兵马,令敌国将士闻风丧胆的东靖王竟心虚地垂下头。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竟有些可怜:“闺女,这件事为父的确考虑不周,但你娘总是躲着为父,为父不高调点,你娘如何看得到我呢?” 温栖梧眸色微动,看了眼讨好的沈临,倒是从容许多。 他优越地道:“我与你娘原本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如果当初你娘没有突然离开京城。我们早就已经成婚。” “现在只是把成婚的时间推迟罢了,我们这是名正言顺,不怕别人议论,又有谁敢议论?不像是某些人,纯粹是自作多情,执念难消的单相思,尽添乱!” “温山鸡,你说谁添乱?信不信本王把你打在地上爬起来?”沈临已经开始撸袖子。 人在遇到年少时一起长大的故交或劲敌,会下意识激发出少年时的真性情。 沈回盯着自己父亲,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父亲虽然时不时就会偷袭自己,锻炼自己的警惕性,有那一点不靠谱,可人一般情况下还是挺沉稳,没想到一对上温栖梧这般易燃易炸。 而其他人则是再次震惊了。 苏秀儿一句话,竟让首辅和东靖王同时认错讨好。 这样的苏秀儿往后谁还敢惹? 尤其是钟敏秀,脸色已经难看到无法用词语来形容。 苏秀儿头疼地捂住额头:“好了,别吵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们两个,我暂时谁都不认。” 说完,苏秀儿头了也不回,往府门方向走去。 冬松连地跟上,其实他的心里之前都已经认可沈临是小主人的父亲了,结果告诉他,这件事还未知。真是离谱。 “秀儿,你等等我啊。”段诗琪也后知后觉地跟了上去。 她恐怕是在场唯一高兴的人,如果不是场合不适合,都恨不得跳起来。 原本做苏秀儿的跟班是冲长公主去的,结果苏秀儿不止娘厉害,爹爹也是一个赛一个地厉害。 一个厉害的娘,两个厉害的爹,岂不是谁沾苏秀儿,谁死。 她这个跟班也自然跟着鸡犬升天。 “秀儿,也等等为父啊。”苏秀儿走了,沈临也没有了再跟温栖梧吵下去的兴趣,他狠狠瞪了眼温栖梧放狠话道:“温山鸡,本王会证明苏秀儿是本王的女儿,你还是等着吧!” 温栖梧淡淡地笑着,这会有沈临在,他知道今日是留不下苏秀儿了,索性也不再阻拦,就那么看着沈临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等沈临他们走干净之后,才又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对着一众弘文馆的学子,温和地说道:“孩子们吓坏了吧。这都是我的一些私事,让你们见笑了。” “不管别人如何说,在此我必须再次申明一点,苏秀儿就是我温某人的女儿,往后她与你们同窗学习,还望多多照拂。” “温大人客气了!”温栖梧身为当朝首辅对还是白身的自己如此温声细语,如何不令人感动?瞬间众人全都起身行礼。 温栖梧又还了一礼:“大家都坐。虽然秀儿走了,但秋宴继续,你们该玩就玩,不要觉得拘束。” 温栖梧如此一说,众人碍着面子,虽然觉得继续留下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坐下,没有马上离开。 瞧着宴会一切恢复了正常,温栖梧这才看向满腹委屈,眼神哀怨的温渺渺,淡淡地说道:“你跟我来。” 温渺渺有太多的话想要当面再问父亲,温栖梧这样一说,她便没有任何反抗地跟在了温栖梧的身后。 只是眼神多少有些木然,主要今日发生的一切,太颠覆她的认知。 “本宫要去找温栖梧问问清楚。”见温栖梧和温渺渺走了,淑贵妃就要从凉亭里出来,去找温栖梧讨要说法。 莲玉一把死死摁住淑贵妃:“娘娘,下次吧。今日已经出来太久,宫里怕是顶不住。而且刚刚发生这般大的事情,外面那些听到风声的人,怕是立即就把目光对准了温府。” “若是让人知道,您一个嫔妃私自来外臣家,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可本宫不甘心。温栖梧明明待本宫那般不同,本宫才是他的白月光,苏秀儿怎么就成为他的女儿,苏鸾凤就成为他的挚爱了?”淑贵妃的眼神近乎癫狂。 就在温府管家悄无声息来到凉亭外,甚至不避讳地撩起了帷帐走了进去。 “贵人,老爷说,让您尽快离开回宫,若是再晚,怕是会有曝露的危险,若是被人堵在府内,于温府和贵人都将是灭顶之灾。” 淑贵妃来到温府,温栖梧并不知情。 温渺渺母不在了,温渺渺一直连同婶娘一起掌家,所以她将淑贵妃安排进来,连管家都不知道。 也是温栖梧做事老练沉稳,只是一眼就发现凉亭情况不对。 他方才带温渺渺离开后,立即就进行了询问。 得知淑贵妃这任性女人竟违旨偷溜出宫,感觉头顶立即悬了把剑,一刻也不敢耽搁吩咐管家让淑贵妃离开。 “不,本宫不走,本宫要见你们家老爷。”淑贵妃依旧任性。 “我们家老爷不会见您。”那管家垂着头说。 “为何,难道不给本宫一个交代吗?”淑贵妃厉声质问。 管家按照吩咐道:“等娘娘走后,改日老爷自会和您说明情况。” “不,不要改日,本宫就要今日。”淑贵妃一口咬定,拍案决定:“不让本宫在温府,那本宫去秋宅等他,他若不来,本宫就一直等到他来。” 淑贵妃气匆匆离开。 书房里,管家如实禀告给了温栖梧。 温栖梧眯了眯眼,再三沉吟思考之后,附耳朝着管家说了什么。 管家闻言浑身一震,然不敢耽搁立即离开去办。 “父亲,苏秀儿那个贱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就成了我姐姐了。您说了要对付苏秀儿的。您这些天一直都是在骗女儿吗?女儿在您心中究竟是什么位置?您可对得起死去的母亲?” 站在一侧,安静了许久的温渺渺像是被人按下了机关。 她突然抬头,对温栖梧连番质问,越问委屈,竟一把将温栖梧书案上的东西全都拂落在地。 “啪”温梧梧抬头给了温渺渺一个耳光,是前所未过的严厉:“跪下,我做事,哪里轮到你质问?我再说一次,苏秀儿是你的姐姐。” “究竟是谁给你的胆,胆敢将淑贵妃藏在府上,你可知她在禁足。帮着宫妃藏在外臣家中,这可是死罪。” 温渺渺被打蒙了,父亲这还是第一次打她,她捂着脸道:“淑贵妃也不是第一次来我们府上。” “啪”又是一耳光,温栖梧警告地道:“你记住,淑贵妃这是第一次来我们府里。” 第177章 儿子吃到母亲瓜 为什么要说谎? 温渺渺捂住疼痛的脸颊,不服地张了张嘴想要质问,一对上温栖梧冰冷严厉的目光,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蓦地生出一种直觉。 若是再不听话,一向宠爱她的父亲可能真的会下手无情。 为什么?这也是因为苏秀儿吗? 是苏秀儿的出现,让她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种无边的憎恨在心底蔓延。 府里唱戏的声音还在继续,温栖梧都留客了,宾客们也不敢马上离开,都硬着头皮还在府里待着。 段府的马车离开温府之后,就一直往鲜豚居方向而去,可有几道身影却悄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跳下马车的正是苏秀儿、段诗琪、冬松。 段诗琪跟在苏秀儿身边,眨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向鬼鬼祟祟的苏秀儿。 “秀儿,我们不回去吗?你是不是在愁,究竟谁才是你父亲?” 苏秀儿带着段诗琪他们藏身在角落里,避免被跟出来的沈临和沈回瞧见,一边左右环视,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有何好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只要时间一长,真相总会浮出水面。现在这件事不急。” 说着,她回过头来,一双灵动的眼睛看向段诗琪和冬松:“你们有没有觉得,今日温府花园用帷帐遮起来的那个凉亭很诡异?” “我听人说,那凉亭里是温渺渺特意请来的伶人,可我一首曲子都没有听她们弹过。” 经苏秀儿这么一提醒,段诗琪眼睛一亮,顿时也想了起来,点头说道。 “没有错,我还看到从凉亭那边来人,附耳和温渺渺的贴身婢女蝉霜说过好几次话。我以前经常来温府,守在凉亭外的那两个护卫从未见过,而且瞧着那凶狠的气势根本就不像是寻常的护卫。” “我习武,耳朵异于常人,凉亭那边的声音虽然有戏声遮掩,但我还是听到隐约有妇人发火咒骂的声音,只是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温大人这边。”冬松皱紧眉头,也跟着补充。 苏秀儿帅气地打了一个响指,总结道。 “没有错。温渺渺鬼鬼祟祟,她在花园里藏着的这个人一定非富即贵,而且还见不得人。她今日出现在温府,说不定就是想要看我倒霉……” “只是他和温渺渺一样,错估了……温大人的行为。说书先生说书时讲过,不打无准备的仗。我要去摸清楚,这个想要对付我的敌人是谁?你们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 “当然要一起,我可是春桃姑姑派给您的护卫。”冬松立即挺直胸膛。 段诗琪也把头红点得像小鸡啄米:“我肯定也要一起啦,我可是你的跟班。” 三个人统一好意见,正要返回温府附近,一道清洌如凤尾琴般好听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我也和你们一起。” 三人回头发现沈回和夜九像是没有声音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 苏秀儿吓了一跳,立即往沈回身后看去。 沈回轻笑着:“父亲知道你是刻意甩开我们,所以并没有跟来,只是让我来护着你们。父亲说了,让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就算是天捅破了一个洞,他也帮你扛着。” 这话虽然是从沈回口中说出来,可苏秀儿却能脑补出沈临在说这话时的语气动态。 东靖王这个爹其实有许多地方和娘相似。 苏秀儿鼻子一酸,有被感动到,她故作大大咧咧掩饰的点头。 “好,弟弟,让我们一起去把天捅破。” 说完,她想要表达亲切,像摸苏小宝脑袋似的去摸沈回的脑袋,结果身高不够,手伸到了半又放弃了。 心想弟弟这种关系,还是适合从小培养,否则站着都比自己高,亲切感就会大大减弱。 然而,她的手还没有完全缩回去,沈回就矮了矮身,将自己的脑袋主动伸到她手掌上蹭了一下。 虽然那动作极快,但还是摸到了。 软软的,毛茸茸的。 和苏小宝脑袋的触感完全不同。 苏秀儿愣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条毛毛虫从自己的手掌心一路入里钻进了心脉。 等她反应过来,沈回已经超过她走到了前面,此时见她没有跟上正回过头催促:“你不是说走?” “来了。”苏秀儿木木地点头。 段诗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哦,有点热。”苏秀儿双手捂住脸颊,快步追上沈回。 这边,温府秋宴东靖王和首辅共争一女的事情,以极快的快速传播出去。 东靖王府,彼时东靖王妃正扎着袖子在小厨房忙碌。 她正在亲自给沈临和沈回准备晚膳,脸上洋溢着幸福灿烂的笑容。 能替自己夫君和儿子准备膳食,这怎么能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王妃真贤惠。” “是啊,谁家当家主母会亲手做膳食啊,也就我们王妃了,无论是王爷和世子的四季衣裳还是鞋袜,处处体贴,亲力亲为。” 下人们瞧着都忍不住交头接耳纷纷夸赞。 这时,钟嬷嬷端着一张刻板的脸从厨房外快步走了进来。 她驱退了一些婢女,只留下心腹后替东靖王妃不值,一五一十将秋宴发生的事情说了。 “那鲜豚居掌柜苏秀儿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主,因为她前兵部尚书段宏戈一家家破人亡,那魏明泽堂堂状元竟被发卖。” “现在她竟和王爷扯上关系,世子爷也被她迷得五迷三道,完全没有将您这个妻子和母亲放在眼里。” “为何要这样?难道我对他们父子还不好吗?宴回明明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怎么总是胳膊肘往外拐?”东靖王妃不解,手中锅铲砸落在地,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 钟嬷嬷道:“有的人天生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王妃,那苏秀儿和她那寡妇娘就是狐媚子,还没有进王府的门就已经把王爷和世子的魂都勾走了。” “真让她们进了门,您的位置怕是都不保。” “是啊,本王妃一直也只是想要再生一个女儿陪伴自己而已。”东靖王妃像是心被伤狠了,已经过了歇斯底里的阶段,只是讷讷地说道。 在场其他心腹闻言无不动容,在心里责骂沈回不孝。 沈回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们一行五人已经到了温府附近,正准备想办法翻墙进入宅子,抬眼就见几个戴着帷帽的女人,从温府后宅走了出来,上了马车后直接往隔壁巷子而去。 “那两名护卫正是之前守在凉亭外的!”段诗琪一眼就认了出来。 “跟上去。”苏秀儿当机立断。 “二皇子,温府到了。”同时,苏影珩的马车也再次到了温府门前,他刚刚下了马车,就见到几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方才走过去的,可是苏姑娘他们?”苏影珩皱着眉头问。 得知淑贵妃以死相逼,苏影珩即便再放心不下苏秀儿,还是回了趟宫。 结果扑了个空,根本没有见到淑贵妃,随后便知道真相,明白自己是上了母妃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害怕母妃会伤害苏秀儿,也是怕母妃私自出宫一事被父皇知道,一刻也不该耽搁马不停蹄又出宫返回到了温府。 这时恰好就看到了苏秀儿他们前去跟踪的身影。 “回二皇子,正是苏姑娘他们!”侍卫定睛看过之后回道。 苏影珩沉吟过来,抬腿朝着苏秀儿他们跟了上去。 心想,走得这般匆忙,不会是母妃又想了什么别的招对付她。 淑贵妃此时还在气头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跟踪了。 她回到自己以前常来的秋宅,发现才过了几日,这秋宅和上次来就有了明显的不同。 秋宅里空荡荡的一个下人也没有,上次走时被她剪掉的花草光秃秃的,根本就没有重新种植。 那掉落在地上的绿植干枯发黄也没有人打扫。 “怎么会是这样?下人呢?花匠呢,他们都去哪里了?”淑贵妃瞧见这落魄的场景,气得立即扔掉了头上的帷帽,无法接受的原地转圈。 “莲玉,去,去把那些消极怠工的下人都给本宫抓起来!”淑贵妃最后瞪大眼睛对莲玉道。 莲玉叹了口气,神色黯然:“娘娘,这宅子已经空了。我们还是快回宫吧。” “怎么会空?为何会空?本宫才不要回宫,本宫要在这里等温栖梧,等他给本宫一个答案。”淑贵妃气乎乎地坐在椅子上,固执地说道。 围墙上,这时已经冒出来五颗脑袋,他们统一挤在一起,只冒出一点点脑袋尖。 当看到来人是淑贵妃时,苏秀儿并不认识,但段诗琪和沈回认识。 “这人自称本宫,又被尊为娘娘。是位妃子吧?”苏秀儿咂巴着嘴,闻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这八卦似乎还关系到她的便宜舅舅和爹爹二号。 而且这女人长得和她娘有几分神似。 但也仅仅而已,比起她娘差的不只一星半点。 段诗琪小声地说道:“是淑贵妃,二皇子的生母。” 苏秀儿愣了愣,随后也很好理解了。 早听说便宜舅舅总共就只有两位妃嫔,皇后和淑贵妃,这位妃子不是皇后那只能是淑贵妃了。 听说皇后是将门出身,生性洒脱不喜与人打交道,应该做不出藏头露尾,蹲在人家花园凉亭中这种不体面的事情来。 “母妃?”旁边又一个声音响起,苏影珩这个爱读书的书生竟然也上了墙头,并且学着苏秀儿他们的姿势,只有小半个脑袋露出墙头。 沈回和夜九他们会武功,早发现苏影珩来了,但没有出声阻止。 冬松瞧沈回他们没有出声,也就跟着保持了沉默。 苏秀儿尴尬了下,吃人家娘的瓜,结果儿子来了,这事儿复杂啊。 然而,她刚感叹完,院子里面莲玉又已经出声。 莲玉甚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认命,苦口婆心地劝:“娘娘,难道这还不明显吗?院子空了,就是代表温首辅想和您断了!” “如若他真的在乎您。为何在明知你在温府的情况下,不亲自露个面?哪怕和您说半句让您安心的话也好,可他没有。” “放肆!”莲玉话说完,淑贵妃啪的狠狠抽了她一个耳光。 淑贵妃歇斯底里,几乎跳着脚大喊:“栖梧的心里只有本宫,你休要挑拨离间,本宫可是他的白月光,本宫能感觉得到。你再要胡说八道,本宫就杀了你。” 此话一出,苏影珩表情骤停然僵住。 以苏秀儿为首的几颗冒头脑袋,全都统一往左侧看来,眼睛里闪过同情。 自己亲生母亲在为别的男人黯然神伤,对象不是自己父亲,这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同时,院子里面,淑贵妃再次近乎癫狂地叫喊道。 “去,去将温栖梧叫来,本宫倒要亲耳听听他究竟是何意思,他要是不来,本宫就亲自登门去温府找他!” “娘娘三思啊,我们还是先回宫吧!”莲玉捂着被打的脸跪下,这次除她之外,连同淑贵妃带来的几个心腹也一同跪了下去。 这种情况之下令淑贵妃更加崩溃,她一怒之下又打又骂,竟任性地要冲出去,自己去找温栖梧。 淑贵妃是典型过得太顺心被宠坏了,没有半点脑子。 这样的蠢货一直都有,说好听点是单纯,难听点就是自私恋爱脑。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否则天下也不会有许多私奔的例子。 苏影珩脸色阴沉到难看,他攥着拳头松开又握紧,反复几次,一闭眼从墙头现身纵身而下。 这种时候,他真的不想露面,可他怕自己再不露面,母妃会说更加劲爆难以收场的话。 也就是苏影珩现身的瞬间,苏秀儿他们几人,矮身把那露出的小半个头都缩了回去。 “影珩,你怎么在这里?”淑贵妃见到苏影珩时,当即一愣。 苏影珩没有行礼,而是拉住淑贵妃的手就往院子外走:“我们先回宫。” “回什么宫,本宫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淑贵妃甩开苏影珩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执着地道。 “母妃,难道您真的还要去见温栖梧?别忘记您可是宫妃!”苏影珩脖子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咬牙切齿地道。 苏影珩一心只读圣贤书,张口闭口子曰,今日能做出这么一副失态的模样,可见已经快要被逼疯。 淑贵妃听苏影珩主动提及温栖梧怔愣了一下,随后竟反常理地面露喜色,如抓到救命稻草的反手紧攥住儿子的手,如同小女人般乞求。 “影珩,你方才是不是在墙头听到母妃说得话了?他们都想叛主,你帮母妃去找温栖梧过来好不好?母妃有话要亲自问他。” “母妃,您这话就不怕父皇听到?”苏影珩双眼通红。 淑贵妃更加癫狂,一挥手说道:“他爱听到就听到,本宫不在乎。如果不是他当初强抢本宫进宫,本宫怎么会和温栖梧分开?他就是阻止本宫寻找幸福的罪魁祸首。” “本宫根本就不喜欢他,他为了其他女人罚本宫禁足,故意冷着本宫,本宫才不稀罕。倘若他真因为本宫只是缅怀过去这么一点小事,还要处置本宫,那不如将本宫废了。” 当然淑贵妃能这么说,还是仗着皇上往日的宠爱,觉得就算事发也能被原谅。 禁足和铭玉的死,还是让她认识不够深刻。 第178章 若再反抗可诛杀 苏影珩的表情更加复杂,自己母妃此时说的这些话,简直大逆不道到了极致。 也疯到了极致。 他一直知道自己母妃小心眼、斤斤计较,脾气大,也任性,可因着是生养自己的母妃,他一直包容克制,时刻都想着让母妃对自己满意,这样也许母妃也能慢慢变好。 如今看来,他真是错得离谱。 是他的一味妥协、退让,将母妃惯得更加愚蠢偏执。 “母妃,如果您不想害死外祖父和舅舅一家,这样的话,您就不要再说。现在立即和我回宫。”苏影珩重新拽住淑贵妃的手。 “你知道什么,你父皇若真敢因为这件事牵连你外祖父他们,就别想本宫这一辈子再理他。”淑贵妃依旧任性,甚至为了撇开苏影珩的禁锢,竟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 苏影珩白皙的脸上立即出现了个清晰的巴掌印。 苏影珩像不认识淑贵妃了一般,顶着那个巴掌印,傻愣愣地盯着自己母妃。 他的母妃怎么能愚蠢到这种地步?当真是在后宫待了将近二十年的女人吗? 淑贵妃瞧见儿子用几乎不认识了的眼神望着自己,也有些心虚。 她不认为自己有错,不过还是闪躲着不敢再与儿子对视,牵强地解释。 “母妃不是想打你,母妃只是希望你听话,能做一个孝顺的儿子。” “噗!”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响起。 淑贵妃以及院子里的众人全都朝笑声来源处看去。 段诗琪惊慌得连将头缩了回去,连带着苏秀儿他们一起,可还是晚了,淑贵妃已然发现了他们。 “哪里得来的小贼,竟敢趴在围墙上偷窥?”莲玉大叫一声。 淑贵妃大喝一声:“人都是死的吗?还不快去把这些小贼拿下。” 她也知道,方才那些话被儿子听到了没有关系,她能够拿捏儿子,可若是让其他人听到就成为把柄,不太美妙了。 她的这一声大喝,守在宅子门口的两名心腹侍卫立即闯了进来,由莲玉指出位置,一纵身跃上了墙。 苏秀儿几人也从围墙上安全跳到了地面。 听到墙内传出来的动静,段诗琪自知闯祸,生怕苏秀儿不要她这跟班了,心虚地认错。 “都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人做事一人当,秀儿你们别管我,先走吧。” 苏秀儿瞧着脸色通红自责的小姑娘,轻声笑了。 越相处就越觉得段诗琪本性不坏,毕竟敢于承担的勇气不是谁都能有。 她的手自然地搭在段诗琪肩膀上,捏了捏段诗琪还有少许婴儿肥的脸蛋。 “胡说八道什么,这种时候扔下自己朋友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何况那淑贵妃说话实在太无耻又好笑,不怪你会忍不住发笑,就连我也忍不住。” “哈哈,是呀,段小姐,那淑贵妃当成皇上是任由她蹉磨的老黄牛呢。还一辈子不理,说得好像谁稀罕似的。”冬松也跟着插话。 “走,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沈回一锤定音。 “走?你们还想从哪里走?”淑贵妃的心腹侍卫动作极快,可见武功的确高强,说话间他们已经风驰电掣般追了出来,一前一后将他们堵在了巷子里。 “是你们!苏秀儿,好……好得很,本宫今日还没有机会除去你,没想到你竟自己送上门来了。”随后,淑贵妃带着莲玉他们匆匆往前门绕了出来,也一同将苏秀儿他们堵住。 在看到苏秀儿的第一眼,新仇旧恨一起翻滚,淑贵妃冷笑着,恨不得将苏秀儿立即碎尸万剐。 “老妖婆,你这么恨我,是因为温栖梧心里只挂念着我娘,没有你吗?”少女露出洁白无害的笑容,深谙杀人诛心这一套。 淑贵妃当即气得又变了脸色,声音尖锐地指着苏秀儿:“将这个丫头的舌头先给本宫拔了。” 苏秀儿不怕地摆出阵式。 沈回也抽出腰间软剑。 大战一触即发。 “母妃,苏姑娘是父皇恩人的女儿,她若是死了,父皇一定不会轻易罢休,您不要一错再错下去。” 苏影珩从后面跟了出来,伸手死死拽住淑贵妃的衣袖,指节发白。 淑贵妃侧过头来,脸上尽是阴霾和狠戾,断然拒绝。 “不行,方才本宫和你说的那些话,这些个小贱胚子都听到了,若是传出去,那就是大祸。他们必然要死!” 淑贵妃张口便是大祸,可见她也是能够分辨好坏,但却是因为偏爱有恃无恐,这才会在自己儿子面前说一些口不择言的话。 苏影珩眉头越皱越紧,依旧不赞同母妃狠辣的做法:“母后,可他们这里有五条人命啊,难道就要因您的私欲让他们全部葬身吗?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不行,本宫必要他死。”淑贵妃一口咬定,根本不听劝。 “那个……你们能先别吵了,让我说两句吗?”眼见淑贵妃母子还在拉扯不清,苏秀儿等得不耐烦了,大大方方举手打断。 淑贵妃和苏影珩立即一同看过来。 苏秀儿舒了口气,露出洁白的牙齿,尽显体贴:“其实我想说,老妖婆,就凭你们这些人,怕是没有办法将我们灭口。” 她说这话完全不是在吹牛,沈回身手武功以一敌百,夜九同样不差。 冬松没有见他打过架,可他自称是长公府未来的暗卫首领,身手必然不会差。 她自己力气大自保不成问,应该能配合搞偷袭,毕竟偷袭这事她有经验,唯独只有段诗琪微略拖了后腿。 淑贵妃不认识沈回,如果认出来了,她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此时被苏秀儿左一句老妖婆,右一句老妖婆气得胸口疼,面容扭曲地呵斥:“大言不惭,阿承阿百可是死士营出来的,你们真是找死!” 这句话落下,没有让苏秀儿露出害怕的神色,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还要松弛,就连刚刚还一脸紧张的段诗琪都吐出了一口浊气,前后摇晃着胳膊。 “老妖婆,我们不会死,但你可能真的完了!”冬松是受了苏秀儿的影响,这会幸灾乐祸地呲牙。 苏影珩注意到苏秀儿几人都盯着他们身后,察觉到可能有变故发生,转过身看去,顿时脸色大变。 淑贵妃也随着苏影珩一同转身,她表情先是一僵,随后眼底闪过兴奋,高高在上地开口命令。 “周统领,你来得正好,快将这几位以下犯上的刁民抓起来!” 禁军统领周昌身着银色铠甲,领着一队带刀禁卫,迎着众人的视线不急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站定后扫视了眼在场众人,方才直接对淑贵妃行了一个礼:“淑贵妃,下官奉令,将您带回宫中。” “奉令?他终于发现本宫不见,开始着急了吗?” 淑贵妃眼珠子一转,得意地冷哼一声,然后伸手再次指向苏秀儿众人。 “不过不着急,你先帮本宫把他们抓起来再说,否则本宫绝对不会配合你回宫!” 这语气真不是一般的得意、嚣张、任性。 苏秀儿几人听得直皱眉,纷纷对视一眼。 苏秀儿神情淡定,她才不相信自己那便宜舅舅,真能让这老妖婆蹲头上这般放肆。 沈回也相信皇上为人,也是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 唯独段诗琪有些害怕,她拽了拽苏秀儿的袖子:“秀儿,听说皇上对淑贵妃一直都是专宫独宠,这周统领不会真听她的话吧?” “那也不怕,皇上可是我亲舅舅。”苏秀儿底气足,侧头小声对段诗琪安抚了一句。 就见周昌往前走了两步,深看了淑贵妃两眼,仿佛在无声地说,死到临头想得倒是挺美。 接着他便举起一只手,随后重重落下,沉声命令:“皇上有令,带淑贵妃回宫,若是反抗直接就地捆绑,若再反抗可诛杀。动手!” 第179章 舅甥要正式相认 淑贵妃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脑中闪过皇上从前对她无止境包容的画面。 这才恼怒地瞪向周昌:“周昌……你竟敢伪造圣令?” 周昌没有说话,只是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凝视着她。 这种无声的凝视反而加重了可信度,淑贵妃从一点也不相信,到终于有一丝相信了。 可正是这一丝相信彻底摧毁了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么多年来,皇上就像是一只狗,无论她怎么发脾气都会围着她。 现在竟要诛杀她。 这都是假的! 淑贵妃脸色苍白,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而得到周昌命令的禁卫已经朝着淑贵妃逼近。 如果真的被绑着带进宫,那也太丢人了,淑贵妃必然会受不了。 苏影珩一向端的笔直的肩膀垮下去,他三思过后走上前对周昌道:“周统领,由本皇子护送母妃回宫可好?” 周昌的目光在苏影珩脸上流转,随之点头:“那就有劳二皇子。” 他这是等于卖了苏影珩一个人情,毕竟储位悬而未决,即便淑贵妃出事,苏影珩依旧有登上皇位的可能,在没有损害实际利益的条件下,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母妃,先回宫。”苏影珩沉着脸,扶住淑贵妃的胳膊。 莲玉自作主张,在另一侧扶住淑贵妃,和苏影珩一起带着淑贵妃往巷子外走,走得远离人群了才小声出主意。 “娘娘回宫后主动向皇上请罪,求他念着这么多年的旧情以及二皇子的情分上,原谅您。” “为什么,明明是他变了心,对本宫越来越不包容了,本宫为何还要向他认错低头。”淑贵妃原本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听到这话,就像是一瞬间被踩中了尾巴,猛地一下抬起头。 不怕和聪明人斗,就怕队友太蠢。 莲玉瞬间感觉堵得胸口发疼,千言万语在喉咙间打架,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娘娘,您倘若还想维持体面,认错示弱是唯一破局的出路。” “母亲,莲玉姑姑说的没有错。”苏影珩将万千情绪压下,只管当下地闭了闭眼。 淑贵妃没有说话,她余光瞥向后方,周昌没有立即跟上来,方才还在她面前一副办事办公冷脸阎王的男人,这会却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亲厚地对苏秀儿道。 “苏姑娘,好巧你也在这里。” “周统领,又见面了。”苏秀儿大方地说道,自从娘离开鲜豚居后,便宜舅舅就再也没有来过,自然就没有再见过周昌。 周昌目露怀念:“是啊,夏荷姑娘做的饭菜真好吃,我倒是有些怀念了。” 话落,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 “苏姑娘,今日温府秋宴上发生的事情,皇上都已经知道了。原本我也是要奉命宣您入宫,您既然也在,那就一起吧!” “敢问周统领,皇上宣我入宫不知是为了什么?”苏秀儿不打无准备的仗,提前试探。 周昌道:“总之不可能是坏事!” 有了这句保证,苏秀儿终于放下心来。 心想,便宜舅舅终于要让自己进宫,莫非是为了宣告她的身份? 还是说两位爹爹的事? 苏秀儿眸色微动,随着也笑着朝周昌点了点头:“好,那就有劳周统领。” “周统领,不知我可否一起?”沈回不放心地问。 周昌笑了笑:“沈世子和段小姐都一起吧,你们在温府秋宴上维护苏姑娘的事,皇上都知道了,早有吩咐,如果你们若是还和苏姑娘在一起,那就一起进宫走一趟!” 能亲自陪在苏秀儿的身边,沈回总算放下了心,冲周昌点了点头。 段诗琪则是兴奋,她以前也就中秋宴和元宵宴随着父亲一起进宫参加过宴会。 像是这平常普通的日子,她哪里有资格跟着去皇宫,这次也是沾了苏秀儿的光了。 这么一想,她不由喜滋滋的,觉得还是父亲有远见,让她做苏秀儿的跟班,可比和温渺渺一起玩有前途多了。 轮到淑贵妃这一边,淑贵妃心里则是更加不平衡。 周昌竟奉令,要带苏秀儿入宫。 苏鸾凤那老贱人都不知所踪了,皇上还记挂着小贱人。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围着这对贱人转? 马车往前,进了皇宫。 人声鼎沸的市井之声消失,变得安静庄严,在下马车之前莲玉又劝了淑贵妃一次,让她见到皇上一定要主动认错。 淑贵妃沉默不言,莲玉和苏影珩只当她是已经默认。 只要有思想,无论是人抑或是动物,都知道趋避利害,淑贵妃也不至于傻到这种地步。 周昌带领着众人到了御书房外,禀告后,众人被分别带入殿内。 苏秀儿、沈回、段诗琪等人被引至偏殿东侧,隔着雕花屏风站立。 段诗琪攥着苏秀儿的袖子,略显紧张,沈回护在两人身侧。 而淑贵妃和苏影珩则直接进了御书房偏殿,一到殿内,就见皇上身着常服坐在上手,浓眉微皱,皇后安静地坐在他的下手,手中端着茶盏。 苏影珩面色凝重地行礼问安。 淑贵妃不是蠢而是蠢到无可救药,莲玉把嘴巴都磨出了茧子,她也没有将话听进去,一进殿还想要摆宠妃的架子,见到皇上冷脸、殿内气氛肃杀,才慌了神,却仍嘴硬。 “皇上,您为何要禁军绑了我?那周昌说还要原地将我诛杀?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位置?就当真不怕我一辈子再也不理你吗?” “上次你杀了铭玉,让我禁足,这口气都还没有消呢!” 皇上闻言没有看淑贵妃,而是快速扭头去看皇后,见皇后端着茶没有动,轻咳了一声。 皇后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厉喝一声:“大胆,徐氏,禁足时间内买通内侍私自出宫,出入外臣府邸你可认罪?” “本宫在和皇上说话,你凭什么治本宫的罪?”淑贵妃脖子一伸,不把皇后放在眼里的大声叫嚣。 皇后看了皇上一眼,站起身来:“皇上,这事还是你审吧,臣妾怕是审不了。” 皇上立即起身,再次清了清嗓子:“你是一宫之主,所有后宫妃嫔皆归你管,如何审不了!” 皇上也知道,淑贵妃之所以不尊重皇后,都是因为他以前太过纵容,都说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他也实在没有想到,看起来木讷无趣的皇后真实接触起来会这般有趣。 要是早知道,这么多年,他也不会一直冷着她。 他冷哼一声直接命令:“福德禄,既然淑贵妃学不会尊重皇后,那你想办法教教她。” 这话落下,福德禄直接招呼两个老宫女上前,压住淑贵妃的肩膀把她摁了下去。 扑通一声,淑贵妃双腿着地趴跪在了地上。 苏影珩脸色惨白,紧跟着也跪下求情:“父皇,母妃她知道错了,她只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儿臣的面子以及这么多年的情份上,饶她一次吧!” 苏影珩的跪下,让皇上原本皱紧的眉头越发皱紧,他没有想到,抓淑贵妃回宫时二儿子也在身旁。 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夹在中间的确犯难。虽然总是骂两个儿子都孽障,可他也晓得自己这个二儿子一向孝顺。 可同时他也讨厌二儿子过分柔软的性子,身在帝王之家,太过绵软活不长。 皇上绷着脸,话语严肃地开口:“苏影珩,你先起来,你母妃都还没有说话,轮不到你来认错。” 苏影珩倔强的依旧跪着“嘭嘭嘭”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求父皇宽恕母妃。” “你这孩子,听你父皇的话,先起来。”皇后都看不过去了,伸手主动过去扶苏影珩。 大人的事皇后从不涉及孩子,何况苏影珩平日对皇后极为尊敬,所以皇后也待苏影珩很是宽厚。 然而,皇后的这个举动落在淑贵妃眼里与挑衅没有任何区别。 淑贵妃才刚刚从被硬压着跪在皇后面前反应过来,一看到皇后碰到苏影珩的手,她立即就像是发疯一般,朝着皇后撞了过来。 “别碰本宫儿子。” 淑贵妃的动作来得又快又急,皇后纵使学武,也反应慢了半拍,险些被撞到,幸好关键时候被皇上揽住腰带进了怀里。 皇后身上除了干爽的柠檬香,便再也没有其他味道,不像是淑贵妃几种花香交叠,好闻是闻,就是太过馥郁。 这种清爽的味道令皇上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皇后察觉皇上的动作,脸一下就红了,立即将皇上推开,从他怀里出来。 在人肩膀嗅了又嗅是属狗的吗?她还不知道狗皇上原来还有这种癖好。 皇后狠狠瞪了皇上一眼。 女人瞪人时,黑白分明的杏眼看起来更加灵动,明明已经三十多岁,可看起来依旧灵动。 皇上没有责怪,反而看得痴了。 可他们无意识的举动落在淑贵妃的眼里,就是皇后挑衅过后,还公然当着她的面和皇上打情骂俏。 皇上喜欢的明明是她,就算她不喜欢皇上,皇上也只能是她的! 她发泄地冲儿子喊道:“够了,本宫没有错。苏影珩你能不能别这样软弱?你这样真的很丢本宫的脸。你看清楚了,错的人从来就是这个男人,这个被你称之为父皇的男人!” “母妃,您不要再说了!儿子求您了!”苏影珩抓狂。 在他看来,淑贵妃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往死的边缘上推,每说一句话就让他更为难一分。 “没有出息!”淑贵妃骂了一句,理直气壮地瞪向皇上:“你难道还没有觉得自己有错吗?” 皇上眉头拧紧,睨视着淑贵妃这张癫狂的脸。 一开始纳淑贵妃是为了和温栖梧作对,但初见时他的确有被这张漂亮的脸吸引过。 柔弱美好看起来像良善的小白兔一样需要人的保护,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也随着不断的接触,才发现这个女人和小白兔搭不上一点边。 因着那份与长姐相似的容貌他一直包容,有求必应。 然而他的无底线容忍换来的是她满腔怨恨。 皇上加重了语气:“徐氏,你口口声声都说是朕的错,今日我们就坦诚布公地谈一次。” “把你的委屈不甘都说出来,只要证明错的是朕,朕可以对你这次违抗圣令私自出宫不予追究,并且许你一个心愿。” 淑贵妃闻言眼睛当即一亮,脱口而出:“此话可当真?” 皇上语气沉沉:“君无戏言,珩儿还在,皆可为你作证!” “母妃,万万不可,现在向父皇认错还来得及。”苏影珩有种不好的预感,当下拉住淑贵妃的衣袖,再次请求。 第180章 这才是真相,毁三观 淑贵妃像真的已经魔怔,她冷冷瞥了儿子一眼,无情地甩开儿子的手,冷漠地道:“你走开,别拦着本宫追求幸福。” 一个宫妃,都已经在宫中待了这多年,哪里还有额外追求幸福的权利? 那不是去追求幸福,而是去寻死! 苏影珩回想到在那间宅子里母妃说的话,心中一阵阵的害怕。 可还没有等他再次出声阻止,母妃就已经抢先脱口指责。 她指着皇上愤怒的控诉:“是你,都是因为你。当初我明明和温栖梧两情相悦,是你强抢我入宫为妃,是你断绝了我的幸福之路!” 此言一出,苏影珩自知一切不可再回转地闭了闭眼睛。 皇后也是震惊地看着淑贵妃,那眼神如同见鬼。 苏秀儿他们虽说用屏风隔绝了视线,可殿中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他们几人听到淑贵妃的话,也是同样吃惊。 淑贵妃即便与温栖梧有暧昧,真对温栖梧念念不忘,只要不亲口说出来,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一旦出口,落地成钉,想要再收回找补那就难了。 一个平民男子都尚且难以容忍自己妻妾心中藏着别的男人,何况是一国之君? 君王一怒,浮尸千里。 真的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淑贵妃的蠢,顿时大家竟都生出这样一种的感觉,想要看看淑贵妃究竟还能蠢到何种地步。 皇上唇边勾起冷笑,声音依旧沉沉听不出究竟是喜是怒。 只是中年俊逸沉稳的帝王,习惯性有一搭没一搭转着手中的碧玺佛珠手串。 “徐氏,当真以为温栖梧和你是两情相悦,他钟情于你?” 淑贵妃一挺胸脯就要肯定的点头,可一想到秋宴上温栖梧说的话,又迟缓了一下,不过接着一抿唇,头一扬依旧自信的朗声说了出来。 “温大人那般优秀,喜欢他的女子,纠缠他的女子一定极多,他也难免有挑花眼的时候。可我坚信,他的心中必有我的一席之地。我就是他的白月光!” 皇上笑了,那笑容极为虚幻,像是地狱里恶鬼呲出了獠牙。 他没有恼怒淡淡地道:“好,既然你如此自信,那我们就一个一个来验证,验证你有没有说错。第一点,你说朕强抢你入宫。” “朕当初是抢在温栖梧前面向你下聘,可在下聘之前,朕是否是向你的父亲率先询问过你的意见?是经过你同意后才下的旨意。在未下旨之前,你如何不同意入宫,为何不拒绝?” 淑贵妃咬了一下唇,记忆回到还未进宫前。 那一日她刚应约与温栖梧一起湖边泛舟,沉沦在温栖梧温柔体贴的态度里,风度翩翩的容貌。 即便与温栖梧分开回到家中,一颗芳心还在不停地跳动,两颊绯红如桃花,想象着下次与温栖梧相见时的场景。 她还没有回到自己院子,中途就让父亲叫去了书房。 当时父亲站在书案之前,皱着眉头,一脸为难。 她急急往前走了两步:“父亲,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遇到了困难?倘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找温大人,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一定会帮忙。” 说着面上又闪过娇羞,心脏又剧烈跳动起来。 父亲又叹了口气,将白日宫里来人,要让她进宫为妃一事说了:“女儿,你与温大人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听那公公的意思,你若是实在不愿意进宫,还有……” “父亲!”得知皇上让她进宫,她没有难过,第一时间是自傲,她就知道以自己的容貌来到京中一定能找个好的夫婿,现如今温栖梧和皇上都看上她,就是最好的证明。 进宫代表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以后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都需要对她行礼问安。 可她确实一颗芳心都已经许给了温栖梧,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重利,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无辜的弱者,她打断了父亲即将要出口的话。 她顾全大局,慷慨激昂地道:“君无戏言,皇上都已经派人来家中了,又怎么可能会允许我拒绝?” “我若是拒绝,他怕是不会放过我们一家,您以后在朝中还如何做事?为了您,为了我们这个家,我愿意舍弃与温大人的感情。” 这话一出口,父亲看向她的目光比之前又要慈祥了许多,夸赞了她好一会儿。 从此以后,她就认定是皇上强抢她入宫。 编造的这个理由太真,以至于她也当了真,只要稍有不顺,就把这句话挂在了嘴边。 如果不是皇上今日说出来,她都快要忘记了。 淑贵妃心中一窒,嘴硬地道:“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已经派人到了府里,还能容我拒绝入宫吗?” “呵。”皇上轻笑了一声:“好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若这般忠心,那为何又会违抗圣令私自出宫。你不是说朕阻止你追求幸福?为了你的幸福,你连试一试都不敢吗?此时怼朕的勇气,责骂珩儿的勇气去了哪里?” “还是说,需要将你父亲唤进宫来对峙,当初福德?究竟和你父亲说的是什么。” 福德?站在皇上身侧,面无表情,冰冷地看着淑贵妃扯着嗓子,重复了当年他与淑贵妃父亲说的话。 “徐大人,天大的好事,皇上有意令爱入宫,若是令爱有意,过几日就会宣旨下聘。徐大人和令爱好好考虑,三日后咱家来讨要答复,当然是令爱不愿,也不会勉强。” “皇姐从小就教导朕,凡事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会甜。徐氏,当初朕是中意你,但强抢入宫,朕不屑!”福德禄的话一落,皇上就接着说话。 皇后愕然,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一个反转。 淑贵妃素来标榜自己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被强抢入宫更是时常挂在嘴边。 她先前竟也当真以为皇上行事这般霸道,却不料他身为帝王,竟如此顾及体面,凡事讲求你情我愿。 她还曾因这件事吐槽过皇上,现在看来,倒是她误会了。 皇后过意不去,看了柔弱无依,脸色苍白的淑贵妃一眼,出言扯下那一层遮羞布。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承认自己贪图富贵,比又当又立强。” 淑贵妃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眼睛如利箭唰地一下射向皇后,试图推卸责任地指着皇上。 “你懂什么,明明是这个男人主动纳我入宫,却对我不温柔不体贴,他根本就不配得到我的爱!” 这句话淑贵妃不说还好,一说皇后都忍不住笑了。 她一向看皇上不顺眼,这一次都忍不住要为冤大头打抱不平。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皇上乃是一国之君,每日需要操心的都是全国家大事。可即便如此,试问一下,你哪次生病他缺过席?哪次节日生日没有陪着你?” “你想要的东西,哪次没有给到过?宫中种满各种品种的梅花、因你不喜欢带毛的东西,宫中禁止养猫狗。允许你自如出入皇宫。别国进贡的物件哪一次又不是由你先挑?” “你还想要皇上如何对你温柔体贴?” “噗,她怕是想要皇上每日把她挂在身上。”听到淑贵妃幼稚的控诉,就连紧张的段诗琪都不紧张了,她又忍不住笑出声,轻声对苏秀儿道。 苏秀儿叹了口气,不同情淑贵妃,就是为她那便宜二表弟担心,摊上一个这样的母亲:“人心不足,蛇吞象!” 淑贵妃被皇后一连串的质问怼得哑口无声,双手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只是她依旧不愿意认输,嘴巴不停张合喃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听了皇后细数,恐怕也只有淑贵妃仍旧觉得皇上负她。 苏影珩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眼底满是无奈与愧疚。 他何尝不知父皇待母妃已是极致,可母妃偏要执迷不悟。 不过这边,看皇后为自己说话,皇上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反而脸色变得难看。 这些他曾经对淑贵妃好的证据,如今都成为了他犯傻的证明。 想起那些年的纵容,竟成了今日的笑柄,帝王的自尊与失望交织,让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虽说当初起因是为了淑贵妃和阿姐相似的脸,可但凡淑贵妃把他的好记在心里,他们就不可能走到现在这一步。 他对淑贵妃是真的已经仁至义尽。 皇上面部表情绷紧,厉喝一声:“够了,徐氏,现在证明朕没有对你强抢,接下来就只剩下最后一点了。你说和温栖梧是两情相悦,你是他的白月光可对?” 淑贵妃心中一紧,也意识到温栖梧是她证明自己没有错的最后机会。 她一抿唇,重重点头:“没有错!” “呵呵!”皇上笑了,笑容中带着轻蔑。 就连皇后都无奈地摇头,福德禄头痛地轻轻叹息一声。 三个人,三副不同的表情,把淑贵妃都看蒙了,同时也更加着急焦虑。 她意识到皇上三人绝对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这种感觉就像是头上悬着一把刀。 “你们都笑什么?为何都这么瞧着我?”淑贵妃被逼得骤然出声。 第181章 真相大白,彻底破防 皇上没有立即给出答案,紧紧盯着淑贵妃,声音森冷。 “徐氏,你可知道朕为何会发现你私自出宫?又为何周昌会在小巷中找到你?” 淑贵妃脸色更加白了一分,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嘴角动了动,还没有发出声音,皇上已经耐心全部耗尽,直接说出最终答案。 “正是温栖梧派人禀告,你去了温府秋宴,并且赖在温府不肯离开,后离开温府胡搅蛮缠一定要与温栖梧见上一面!” “胡说,怎么可能?温大人怎么可能出卖我?”淑贵妃如遭雷劈,不相信地出口反驳,心中更是阴暗的找借口。 “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你嫉妒我喜欢温栖梧,所以才会在我面前故意诋毁他。肯定是这样,我知道的!哈哈……” 看着完全陷入偏执状态中的淑贵妃,皇上没有再浪费口舌,他直接吩咐:“宣温栖梧!” 话音落下,福德禄扯着嗓子重复了一次。 不一会,温栖梧就由一名内侍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淑贵妃一见到身着官服,看起来体面儒雅的温栖梧就是一喜,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两步。 “栖梧,你来了,快说说,你没有出卖我,没有举报我对不对?只要你承认和我两情相悦,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他已经松口了……” 淑贵妃带着期待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温栖梧。 然而,温栖梧进来后,竟是连看都没有看淑贵妃一眼,直接越过她,朝着高位上的帝后跪了下去。 “微臣有罪,求皇上恕罪!” “哦?你何罪之有。”皇上阴沉着脸。 温栖梧依旧跪得端正,埋着头,态度诚恳:“微臣对淑贵妃只有敬畏之心,却让淑贵妃把这份敬畏误认成别的情愫,因而微臣有罪。” “淑贵妃对苏秀儿姑娘成见极深,因着微臣没有如她所愿对付苏秀儿姑娘,便一定要微臣给她一个说法,微臣实在惶恐。” “然而,宫妃朝臣有别,为了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微臣不得已向皇上请罪。” 几句话出口,温栖梧已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以前见过淑贵妃出入温府的下人,在得知苏添娇行踪后,就都已经处理干净,看管秋宅的下人也早已经打发。 至于秋宅地契,在一个外地商人手里,原本就是一座空宅。 一刀两断,撇清楚关系,从来都不是一天两天决定的事情。 温栖梧敢主动揭发淑贵妃,自然是早已经将痕迹抹去。 “你说什么?这一切都是误会?”淑贵妃所有表情僵在脸上,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温栖梧这时才抬头,看了淑贵妃一眼,随后调转方向,朝淑贵妃磕了个头:“求淑贵妃,放过微臣。” 放……过?这个头嗑下去比直接杀了淑贵妃还要让她难过,她难受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咬牙眼泪滚落:“温栖梧,这些年我们之间相处的……” “娘娘慎言。”温栖梧猛地打断,坦荡地道:“皇上面前娘娘可千万不要陷微臣于不义。敢问娘娘,这么些年微臣可有对您表达过爱意?微臣可有主动对您示过好?亦或者微臣有说过想您?” 淑贵妃咬着牙没有松开,顺着温栖梧的话仔细去想,每想一处,脸就白一分。 温栖梧从未和她表达过爱意,她以为是心照不宣。 温栖梧没向她示过好,她以温栖梧是碍于君臣之义。 想她,那更是没有,每一次都是她去找他。 他只是不主动,不拒绝罢了。 所以真的是她误会,是她一厢情愿吗? “哈哈……” 淑贵妃仰天大笑一声,随后急于找出温栖梧在乎她的证据,一挥袖指着地上让她入迷的男人。 “就算入宫的这些年是我的错觉,可你不能否认,我没有入宫之前,你对我的好感吧?” “那时候你明明对我温柔体贴,还说我长得好看。你约我游湖泛舟,骑马踏青,总会痴痴的盯着我的脸,这不是喜欢又是什么?所以我就是你的白月光对与不对?” 这话一落,温栖梧沉默了。 这多少让淑贵妃有些底,觉得自己这一局还没有输。 皇上和皇后包括苏影珩也都盯着温栖梧。 苏影珩这种时候竟希望温栖梧能点头。 这样父皇答应母妃的条件还能生效,母妃还能离开这座皇宫赌一赌。 同样包括苏秀儿他们也屏住呼吸,关注温栖梧接下来的回答。 毕竟听淑贵妃详细叙说完,还未进宫前温栖梧陪她时的情感流露,的确像是钟情于她。 然而,片刻后,温栖梧惶恐地又朝她磕了个头,朗声道。 “微臣有罪,未进宫之前微臣只将您当作妹妹,之所以在您面前失礼,全然因为您长得像微臣钟情的姑娘。只是当时微臣钟情的那个姑娘不见了,所以才会频繁约你出来。都是微臣的错!” “苏鸾凤,你把我当成苏鸾凤的影子了?”淑贵妃胸口猛地郁结,似尝到一丝腥甜的味道。 温栖梧垂着头没有再回答,可这却比回答还让人残忍。 众人神色各异。 苏秀儿抿了抿唇,这吃瓜一不小心,又吃到自己娘面前来了。 如果温栖梧真是她爹的话,她真有点膈应了。 娘不在了,就找其他长得像娘的姑娘慰藉相思。 这样做既对不起娘,也对不起人家另外一个姑娘。 “哈哈,白月光……以为我是你的白月光,没想到我从头到尾都是替身。我早就应该想到了的啊!”淑贵妃左右挥动袖子,像是已经被这个答案逼疯。 鲜豚居小院初次见到苏添娇的貌容,再到秋宴温栖梧当众无所顾忌地表达心意,一切皆有端倪,若非淑贵妃始终不清醒,也不会自信到这个地步。 “徐氏,你可服了?”皇上厉声叫道。 比起惩治淑贵妃,实际上他更想处死温栖梧。 男女之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温栖梧没有放任过淑贵妃,这女人何至于这般癫狂。 而且,他本就没有一日看上过温栖梧。 可温栖梧一向狡猾,又有世家相护,这件事他是主动揭露,必然已经将尾巴清扫干净,想要定他的罪没有那么容易。 就这样撕破脸,根本没有胜算,反倒会让世家借机生事。 皇上眼底闪过狠戾,暂且按下杀意。 淑贵妃一阵癫狂过去,被皇上喝醒。 服,自是不可能服,可要是反驳,却也再找不出话头。 她表情变换之后,破罐子破摔地指着皇上,破口大骂。 “你问我服不服,你又是什么好货色?之前说的你好像那般伟大,替我付出良多。可你当初纳我进宫,是不是也因为我长得像那苏鸾凤?” “那日在那小院,你对那苏鸾凤言听计从,你是不是也喜欢苏鸾凤啊?哈哈,皇宫就是个烂臭了的地方。” 弟弟喜欢姐姐,这话若是传出去,那就是乱伦丑闻。 淑贵妃此话一出,在场众皆变了脸色。 苏秀儿咬唇,呼吸粗重,捏紧拳头都想要冲进去教训口无遮拦的女人。 沈回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这件事皇上会处理,会还……你娘清白。” 沈回瞧见苏秀儿神色,就已经猜到苏秀儿必然是已经明白,自己娘就是活在大家口的长公主。 这种时候苏秀儿冲进去,会让皇上变得尴尬,事情变得复杂,而且也不符合礼数。 苏秀儿岂会不知道?她只是想冲进去,还没有正式开始行动呢,沈回这一安抚,她就更加冷静了,只是伸长了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淑贵妃,你可明白自己究竟在说什么?”皇后厉喝。 淑贵妃说狗皇帝没有事,可拉着她的长公主姐姐一起沉伦,她就不答应了。 对比皇后的愤怒,被污蔑的当事人,反而很平静,这正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底气。 皇上看了皇后一眼才道:“徐氏,朕承认当初纳你入宫,是有一些私心,但绝非因为你长得像阿姐。你进宫的第一晚,朕才得知你的真实容貌。” “后来对你好,是有阿姐的缘故。可朕对你也是真正上过心的。是你一次又一次的胡闹,让朕的一颗心彻底冷了下去。” “至于对阿姐言听计从,从来不是因为喜欢阿姐,而是阿姐值得。” 皇上说到这时,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加大,大到让所有人都听见。 “朕生来就不爱说话,直到五岁都只会简单说几个字,从不与人交流,也不与人游玩。所有人都觉得朕有病,是阿姐不厌其烦教朕玩,甚至带朕出宫去集市上玩。比任何人在朕身上花费的时间都多。” “是阿姐,朕才变成了正常人。等朕登基,她帮朕喝过毒酒,帮朕挡过毒箭,是她扛起了一切危难,护在朕的身前。” “没有阿姐,朕可能在泥潭里,在地底下。太后只给了朕一次生命,阿姐却给了朕无数次。徐氏,你说这样的阿姐,值不值得朕言听计从?” 说着,皇上朝着淑贵妃步步踏来。 他双手负在身后盯着淑贵妃的脸。 “阿姐说,你虽然不聪明有缺点,可终归是因她才引得朕的注意,让朕收回对你的特权,除此之外,仍旧要善待你,可你配得到善待吗?” 第182章 不过是吃老鼠,谁不吃谁是狗 皇上说到最后一个音节时,眼底浮过杀意。 淑贵妃被骇得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又错了吗? 是她亲手将眼前的帝王推出去的吗? 眼前的帝王如此重情,如果当初她没有作,也许能在帝王心中达到苏鸾凤那么高的位置吗? 淑贵妃死咬住嘴唇,咬到鲜血都滴哒流出。 她突然就悔悟了,爬起来去拽帝王的袍角:“皇上,臣妾知道错了,是臣妾误会您了,求您原谅臣妾,再给臣妾一次机会。” 袍角拂动,帝王避开了她的碰触。 皇上转身坐回了高位,目光沉沉盯着裾傲不在,只剩下狼狈的淑贵妃,清醒地说道:“徐氏,你不是错了,你是怕了。” “落子无悔,徐氏既然你不稀罕朕,朕便成全你。” “福德禄,罪妃徐氏。污蔑长公主与朕,违抗圣令私自出宫,纠缠外臣、骄纵跋扈,数罪并罚,即日起贬为庶人,关进冷宫,永世不得出!” “是。”福德?领命立即扯着嗓子宣旨,旨意一下,周昌带着几名禁军入内,将淑贵妃架了起来。 淑贵妃还想反抗求情,却被精准地堵住了嘴巴。 “母妃。”苏影珩想要去追,可想了想又停住了脚步。 他是孝顺,可又不是完全的愚孝。 他目睹了父皇处理母妃的全部过程,也得知了父皇与母妃过往全部恩怨。 虽然父皇一开始纳母妃进宫出发点并不单纯,可父皇没有丝毫对不起母妃,一切都是母妃自作自受。 他就算是想要再替母妃求情,似乎都已经找不到借口。 而且父皇并没有因此牵连外祖父舅舅一家,其实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已经是念了旧情。 苏影珩失魂落魄地吐了口浊气,复转回身来,恭恭敬敬朝皇上行了一礼:“父皇,若是没有其他事,儿臣就先退下了。” 皇上看向苏影珩的目光有些许复杂,但没有厌屋及乌的憎恨,反而流露出疼惜,不过说话的语气略微僵硬。 “去吧。记住,你母妃的所作所为与你无关。你始终是朕的儿子,是大盛的二皇子,可明白?” 苏影珩鼻子一酸,脸上浮现感动,随后隐藏极好地敛下眼睫,应声道:“是。” 苏影珩离开后,皇上定定地看向温栖梧。 一切皆因他而起,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温栖梧却站得笔直,坦坦荡荡,看起来依旧温雅风度。 一股无名之火席卷,皇上冷笑着向温栖梧:“温卿是想留下用晚膳?” 温栖梧这才行礼告罪:“皇上,臣不敢,臣有罪。臣主动请罚,闭门思过三日。” 皇上不置可否,冷哼了一声。 大将军府。 温府秋宴,两爹争一个女儿的事迹也已经被禀了上来。 彼时,苏添娇与萧长衍正在用晚膳。 萧长衍坐在轮椅上,面容看起来无悲无喜。 苏添娇埋头吃饭,吃得极快,可看起来却依旧优雅大方。 在听到远明说到苏秀儿两个爹谁都不认时,甚至轻轻勾起嘴角颇为自豪,轻哼了一声:“不愧是本宫生出来的女儿,就是聪明。”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嘲讽地勾起嘴角:“做娘的不靠谱,倘若做女儿的再不聪明一些,怕是要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吧?” 苏添娇耸了耸肩,对萧长衍的挖苦不痛不痒,只是拿起玉筷夹碟子里的肉菜。 她从小就无肉不欢,至于那叶子菜,更是连沾都不会沾。 将一大片酱牛肉放进嘴里后,她夹了一只鸡腿。 这时,男人摆放在轮椅上的手抬了起来,拿起摆放在自己面前的玉筷,慢条斯理地将苏添娇手里的鸡腿给夹了过来。 随后,便是将她早就囤在碗里的菜,都一一夹过来放进自己碗中。 苏添娇护食的皱起眉头:“萧长衍你做什么?盘子里不是还有许多菜,用得着抢本宫碗里的?上面这些菜都沾上本宫口水了,莫非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说着,起身来夺萧长衍面前的碟碗。 萧长衍仗着手长,将碗直接拿在手里,让苏添娇够不着。 她想要夺回来,就只能身体再往萧长衍身上凑,不知不觉她整个身体就靠进了男人怀里。 在外人看来,他们二人的行为何止暧昧,说是亲昵也不为过。 可作为当事人的苏添娇却是毫无知觉。 萧长衍感觉软香入怀,身体起了别样反应,他眸色暗沉,可却是隐忍而克制,那破铜锣的声音响起。 “沈临和温栖梧究竟谁是苏秀儿的父亲?” 突然而来的问题,让苏添娇一愣,随即那菜也不要了,她重新坐回去,端起面前的茶轻抿了一口,悠悠道:“是谁重要吗?” “难道不重要?还是说长公主向来随性惯了,所以对围上来的男人从来不挑,随便是谁都行?”萧长衍呼吸突然变得粗重,眸色如同浓墨仿佛压抑着千万情绪。 苏添娇不经意对上萧长衍炙热的视线,心中猛地一窒,那种感觉就像是她负了他似的。 脑中像是有什么重要记忆缺失了一段。 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和萧长衍是死对头,而且她还害萧长衍断了腿。 她明明清楚记得,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这一定是错觉! 苏添娇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繁乱的念头甩去,习惯掌握主权的点头,笑容灿烂而妩媚。 “那又如何?难道只许你们男人三妻四妾,就不许我们女人率性而为?本宫可是大盛长公主,多要几个男人又怎么了?还是说,你也想当本宫女儿父亲?”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笑容又变得挑衅。 “不过很遗憾,就算大将军想给本宫女儿当父亲,本宫也不同意呢。本宫怕晚上同睡在一张床上,翌日醒来,不是你的身体凉了,就是本宫身体凉了。” 此话一出,膳厅里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 远明身体站得笔直,不敢看自己家主子。 那伺候的婢女们更是大气不敢喘。 唯独制造出紧张氛围的女人,对这一变故表现得一无所觉。 她放弃夺回萧长衍手里的食物之后,又重新夹了只鸡腿啃得津津有味。 萧长衍垂着眼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概数息之后,他重新抬起了眼瞳,冷淡地吩咐。 “远明,把这菜都撤了!” “是。”一直提心吊胆的远明听到这句话后,反而松了口气,行动极强的一挥手,立即安排婢女将桌子上的菜肴撤走。 不过是眨眼间,桌子上就干干净净,连一片菜叶子都没有再留下。 就连苏添娇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也被远明夺下,让婢女带走。 这就很过分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萧长衍,你堂堂一个大将军,不至于小气到吃口饭也舍不得吧?”苏添娇绝不委屈自己的胃,当下站起身来,一只脚踏踩在椅子上。 萧长衍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敲了敲,故意提醒:“别忘记,你留在将军府不是做客,而是赎罪!” 此话一出,苏添娇像是马上被捏住七寸。 她怂得将踩在椅子上的脚重新放回到地上,傻笑着说道。 “哈哈,本宫突然想起,最近正准备节食塑身,这晚饭其实也不是那么想吃。” 萧长衍淡淡地看了眼很会自我找补的女人,嘴角一扬,看起来很体贴地道:“这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远明!” “是,大将军。”远明立即又应声,一挥手,很快就又有婢女端着膳食鱼贯而入。 苏添娇没看见盘子里装的是什么菜,光看到冒热气。 她心中微动,心想萧长衍终于开窍,做人了。 结果盘子放在桌子上,她才发现盘里装着的是不知道什么做的黑色馒头,黑色的粥,黑色的汤,看起来比菜叶子还要倒胃口。 就没有见过用这种方式折磨人的! 苏添娇立即起身,脚底抹油准备开溜:“哈哈,本宫要塑身,一顿不吃正合本宫心意。” “坐下。”萧长衍出声,没有抬头看她,只是自顾将碗筷重新摆到她所坐面前:“长公主不是要赎罪?连吃自己不喜欢的膳食都做不到,又何谈赎罪?” 论如何拿捏,萧长衍是玩得到了极致。 苏添娇心中骂骂咧咧,表面体体面面,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又重新坐了回来:“大将军既然这般热情邀约,那本宫就勉强再吃一些。” 苏添娇端起碗,闭着眼睛一狠心,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碗汤。 汤一入口又苦又涩,是真的极其难吃。 这种感觉让苏添娇瞬间就回想起当年三国大战,她与十几名将士被困在荒原,只能吃老鼠蚯蚓渡日的艰难。 当时为了保命什么都愿意吃,甚至为了鼓励将士们带头去吃,但事后回想起来,还是心中忍不住反胃。 苏添娇漂亮的脸蛋皱成了一团。 萧长衍眸色暗沉地盯着她。 只见女人豪迈地喝完汤,将碗往桌子上一放,豪直接用袖子抹去嘴上的残汁,再抬头脸上已经没有痛苦神色,而是一片风轻云淡,朝他挑了挑下巴。 “萧长衍喝完了,也不过如此嘛,饱了,本宫现在能走了吧。” “萧长衍,不过就是吃老鼠,谁不吃谁是狗!” “生吃啊,那吃吧,本宫身体强健,不过就是一些活虫子活老鼠,吃了也死不了。但萧长衍,你可要撑住了,你要是死了,本宫可不会为你收尸。” 记忆拉回到二十多年前的边界,他们被敌军逼到一片无人的荒原,寒风呼啸,一行人伤的伤,死的死,那时已经断粮三日,再不想办法进食,大家只有死。 可也在这时,发现了一队追踪而来的敌军。 只要反杀那队敌军,抢走他们的马匹和干粮就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那时候他们兵穷马尽,就算是偷袭也只有一次趁其不备的机会,若是等到他们有了警惕心,那就完全没有了胜算。 这就到了比耐力的时候,想要一击必中,首先补充力体就成了中之重。 在那种环境下,附近根本没有猎物可打,生火更是不现实,因为会把敌军引来。 商议之后,大家合力抓了老鼠和蚯蚓。 到底已经不是如饮血的时代,只是等到要吃时,大家都犯起难,因而有了他和苏添娇以上的对话。 被先帝娇宠着养大的长公主,本应该是他们这一队人里面最矜娇的一个,可她偏偏是第一个带头尝试的。 那漂亮张扬的少女,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认输。 不,那时候的少女已经不能用漂亮来形容,太不准确。 冬天寒冷的风早已经将她娇嫩的皮肤吹得干裂,几天几夜没有睡的逃亡打杀,让她身上沾满了鲜腥。 就是这样一个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泥土的少女,拿出匕首砍掉老鼠的头,剥掉皮毛,割下粉红色的嫩肉丢进嘴里,不嚼生咽,吃了几片呕吐出来,调整好心态又继续吃。 一连吃了三只老鼠,才停了下来。 她笑着说:“味道不错,算是尝鲜了。”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红色血迹,可比任何时候感觉都要亮眼。 萧长衍手指不自觉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记忆重新拉了回来,伸手将那黑色的馒头往她面前再推了推:“还不够,吃了!” 苏添娇看了眼那黑馒头,再瞥了眼低垂着头,像是缩在阴影里捉不清喜怒的男人,深吸了口气,心中又在骂骂咧咧。 死对头不愧是死对头,算你狠。 面上则是不服输,妩媚地笑着,她做好心理准备,一口气又吃了个黑馒头和半碗粥,实在是吃不下了才停下来,脚踩在椅子上盯着萧长衍:“大将军,这次总行了吧?” 心里想着,如果这次再不行,她就和萧长衍拼了。 这个罪其实也可以不赎,绝对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但萧长衍似乎很清楚苏添娇的底线在哪里,他不再逼迫,轻应了一声:“嗯。” 顿时苏添娇准备撸袖子打一场的气焰全部消散。 她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扬长而去,走时那被她踩在脚下的椅子啪的一声倒在地上。 就像是此刻萧长衍在她心里的状态。 萧长衍没有去管那张倒了的椅子,也没有去看离开的苏添娇,他捡过苏添娇剩下的那半碗粥,就着她喝过的地方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明明是难吃的食物,他却像是在品尝人间美味,吃得仔细满足。 远明都不敢多瞧,要知道他们家将军可是有洁癖,现在竟捡长公主吃剩下的食物。 他一直等到自己家将军吃完了,才禀告。 “大将军,这药膳是赵慕颜小姐根据药酒里面的药材研究出来的,她说了,要长公主每日服用,最少要连续服用一个月,才能初步见效。” 第183章 那一面满是她画像的墙 萧长衍指腹轻轻抚摸玉碗上,有着他与苏添娇双重唇印的地方,难听刺耳的声音带着不舍。 “不行,一个月太长,想办法,尽量将时间缩短。如果不能将时间缩短,那就在这药膳中加几味甘甜的药材,她娇气不爱吃带苦味的食物。” “是,属下这就让人将话带给赵小姐。”远明应声下去安排。 苏添娇离开膳食厅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时间没有忍住,蹲在路边吐了,一直把胃里积压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王八蛋,报复的手段真幼稚,可偏偏老娘就还被拿捏了。” “苏姑娘,你还好吧?”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来,接着她的胳膊就被人扶住了,苏添娇侧头就看到赵慕颜关心的面容。 苏添娇立即认了出来,习惯用笑来掩饰自己的狼狈。 她勾起唇,眼尾蔓延出妩媚:“原来是你啊,萧长衍的小师妹,没有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喂,你这人说话,我怎么这么不爱听。我师父是大将军的师妹,这大将军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什么叫做又见面了,不像是某些人,一个妇道人家每日赖在这里,脸皮真厚。” 苏添娇话音刚落下,少女刁钻的话音就响了起来。 只见身着黄衣的赵言欢双手叉腰,站在路中央,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地瞪着她。 这小姑娘每次见她都是气鼓鼓的,苏添娇也不知道为何,对她也不反感,每次见到还想逗一逗。 她直起身来,双手环胸,懒懒地道:“那怎么办呢,我一个妇道人家无家可归,你家大将军非要求着哭着让我住在府里,我身娇体弱,根本拒绝不了啊!” 赵言欢说这些话,原本是想要苏添娇自愧难当,没想到她竟承认了,承认也就算了,还说得萧长衍那般卑微。 赵言欢当即气得一跺脚,咬牙指着苏添娇:“你……无……耻!” 苏添娇格格一笑,银铃般的笑声荡漾开:“这就无耻了?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我还有更无耻的没有见着呢!” 赵欢言在苏添娇面前连炮灰都不如,根本不及她一合之力。 赵慕颜看着快要气哭的自家徒弟出声说道:“好,欢言,不得对苏姑娘无礼。” “苏姑娘欢言都被我们宠坏了,你别和她计较。” “怎么会,小姑娘挺好玩。”苏添娇习惯性去摸腰间的酒葫芦,一摸摸了个空,这才记起自己酒葫芦被萧长衍抢了。 小气鬼。 苏添娇手指头疼地抚额。 赵慕颜道:“苏姑娘是脑袋也不舒服?第一次服用药膳时,胃的确会有少许不适,只要适应了,往后再吃就不会再有不适感。” “药膳?”苏添娇皱眉,捕捉关键词。 赵慕颜点头,惊讶地道:“苏姑娘难道不知道吗?上次师兄将你的酒葫芦给我,就是让我检验出药酒的功效,做出比药酒更有效的解药。只是根据那药酒初步推测,那毒素在你体内应该隐藏许久了。” “想要彻底拔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酒多伤身,所以我改成了更有功效的药膳。只是我忘记交代远明,初次服用药膳胃会灼热不适。” “这次来,是特意给你送缓解胃舒不适的丹丸。” 说着,她就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白玉瓷瓶交到苏添娇的手里。 苏添娇抚摸着玉瓶,从中倒出一颗药丸在掌心,嗅了嗅,药香四溢。 她略懂医理,这药丸温和,的确有缓解胃酸胃疼的功效。 苏添娇仰头服下药丸,不多时,胃里的不适感果然减轻不少。 只是她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越紧。 可是为什么? 萧长衍口口声声说要报复她,强逼她吃的那些黑漆漆的粥汤馒头,不是故意为难她,而是替她疗伤做的药膳。 拿走她的酒不是故意,刁难,而是想知道她中了什么毒。 关心……她的身体吗。 他必然是那日在鲜豚居后院,听到她与夏荷的对话了。 萧长衍不是她的死对头?她害他断了双腿,恨死她了吗? 就在苏添娇恍惚时,又听到赵慕颜继续道:“苏姑娘,我能看出来,师兄他对你不一样。” “当年在元宵灯会上,我就发现师兄他一直偷看你。” “咳咳……”苏添娇一连咳嗽数声,像是被赵慕颜的话惊到了,咳嗽停止之后才捂着自己胸口,一脸见鬼的说道。 “萧长衍的小师妹,你怕是对我有意见吧?萧长衍和我一向不对付,怎么可能偷看我,就算是偷看,也是在琢磨怎么弄死我。” 赵慕颜攥紧自己的袖子,克制地摇了摇头:“不是,师兄虽然总是被你两句话气得跳脚,可我也只看到他在你面前才会有这么鲜活的神态。” “他和你斗嘴,更多的是一种情趣。师兄那个人,如果真讨厌一个人,是连多看那人一眼都嫌烦的。” 是这样吗?苏添娇没有被说服,只是更加疑惑地嗤笑一声:“赵小师妹,你怕是最近配药糊涂了,你师兄喜欢的难道不是你?当时我可是听说,你们的父母有意给你们定亲。” “这都是谣传。”赵慕颜摇了摇头,脸上苦涩一掠而过:“师兄对我只有兄妹之谊。当年师兄突然就不愿意治腿了,这一阵子因为你来到府里,他又愿意甚至主动治腿了,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赵慕颜的话打破苏添娇所有的认知,她只感觉越来越荒诞。 她眯着眼,打量着煞有其事的赵慕颜,修长食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坦然接受地道。 “赵小师妹,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和萧长衍那家伙联手做局,又酝酿着什么阴谋,准备折磨戏弄我?” “我知道妹妹你一向善良,你和姐姐说实话,姐姐一定不会出卖你。” 赵慕颜叹了口气:“没有阴谋,苏姑娘若是还不相信,可以去宅中谷多走走。师兄只要在府里,就会待在宅中谷。我想那里面绝对会有你的痕迹。” “呵,听你鬼扯。”苏添娇还是不相信,她洒脱地抛了抛手中的白玉瓷玉,转身离开:“你这药谢了,我就先回去了。” 赵慕颜站在原地未动,直至苏添娇人不见了,也没有离开。 赵言欢愤愤不平地走到她的身边,埋怨得又跺了跺脚:“师父,您为何要告诉她这些,您不是也喜欢大将军吗?” “言欢,这话以后不许再说。”赵慕颜侧过头来,摸了摸徒弟的脑袋:“强扭的瓜不甜,我与师兄相处这么多年,如果和师兄能成,早就成了。” “师兄这么多年身边没有任何女子出现,可见就是为了等这苏姑娘。他们要是再错过,那就真的太可惜了。” 小姑娘在师父的安抚下情绪稳定了些,可依旧不甘。 她心疼自己家师父的道:“师父您就是太善良体贴了,成全了师伯和那个女人,就忘记了这么多年您待在师伯身边的默默付出。” 赵慕颜又叹了一声,这次没有说话,可心中却是五味陈杂。谁说她就是善良了呢,当年她也是争取过的。 在元宵节夜上的初次相处,她就看破师兄对这苏姑娘不一般,所以她才会故意散布自己和师兄要定亲的谣言,也是故意在要离开京城时,执着地等在弘文馆门前。 心机得要苏姑娘知道,师兄是她的。 这么多年师兄都没有和苏姑娘在一起,怎知就没有她当年手笔的作用呢。 “走吧,回去吧!”赵慕颜转身往府门口方向走。 “您不见师伯了吗?” “药已经给到苏姑娘了,再见已经没有意义。” 黄昏的风静静吹着,苏添娇躺在软榻上,脑中一直浮现出赵慕颜说的话。 萧长衍对她不一样! 萧长衍可是她的死对头,对她唯一的不一样,大概就是想着怎么弄死她。 心里就像是有一条毛毛虫,在不停地钻来钻去,让她坐立难安。 苏添娇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烦躁地穿鞋起身,一阵风似的往门外走去。 “不行,本宫非要去看看,萧长衍通过赵小师妹的嘴,引本宫去那宅中谷究竟想要做什么。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本宫都要把它粉碎了。” 时隔几日再来到宅中谷,柿子树上的柿子已经熟透,落得满地都是,成群结队的鸟儿停歇在此处觅食。 她一路走来,鸟儿乱飞。 小院里,上次她故意打落在地的黑白棋子已经被捡了起来,放在了棋盒当中,唯一改变的是那残局已经不见,棋盘上光秃秃一片。 明明那残局是她亲脚踢落,可这次见不到它,心中不知为何隐隐闪过失落。 她推开木屋的门,只见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椅子,除此之外,便就是摆设着各种暗器。 那些暗器倒是别致,但也仅此而已,她还见过比这更精致的暗器。 苏添娇拿起来瞧了瞧,丢回原位,将屋子里全部扫视了一遍后,原本提着的心重重落下,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本宫就说,萧长衍那家伙不可能对本宫有别样情愫,差一点就上了赵小师妹的当。” 她说着坐在了床上,翘起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玉腿,突然盛放暗器桌上,一个柿子形状的木雕吸引到了她的注意。 她走过去,打算将那木雕拿起来观赏,刚一碰触发现那玩意不能拿起来,却咔咔转动了两下。 是机括! 苏添娇眯了眯眼,感觉新奇,顺着那柿子木雕又转了几下,只听连连发出几声咔咔细响,紧挨着床的那面墙像是门帘般向两边拨开,露出整面墙的画像。 这些画像全都是一个人的容貌。 有仰头大笑、娇嗔、意气风发、狡猾、失落、生气。 每一个形态都画得栩栩如生。 同样配合着形态表情,也有不同的穿着打扮。 有穿着弘文馆校服夺得魁首的、有穿着常服手里捧着花的、有在边关穿着铠甲手里拿着剑的。 这些无一不都是她。 苏添娇瞬间僵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指尖还停留在柿子木雕的机括上。 她连呼吸都忘了续上,胸口憋得发慌,鼻尖却莫名泛酸,一股陌生的热意直往上涌。 萧长衍怎么会有她整面墙的画像! 很难想象,每当夜晚来临,萧长衍就睡在这张床上,打开机括面对着满面是她的墙而睡。 疯了吗? 如果没有赵慕颜方才说的话,她也许会认为,萧长衍是用满墙的画来提醒自己对她的憎恨。 可是现在…… “不可能……” 她挤出三个字,声音又哑又颤,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明明恨我……恨我害他断腿,恨我处处与他作对……这些画,他的羞辱吗?” 话虽如此,她却不敢再看那些画像,猛地转过身,想逃离这让她失控的地方。 可脚步刚挪动,鞋尖就踢到了门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慌忙扶住门框,眼前却浮现了那些年少时胡闹的场景。 知他洁癖故意弄脏他的书案。 知他不喜酸,故意送他最酸的杏子。 可每次她主动挑衅,他也不过是横眉冷对,并没实质性地和她撕破脸过。 甚至还帮过她许多。 在奇门组织的三才试练会上,他们二人被困迷阵里,是他挡在她的面前,被蜜蜂蜇了满头满身,肿得像个猪头。 在山洞中睡觉醒来时,自己睡在他的身侧,身上盖的也是他的衣服。 三国大战,有无数次把彼此的后背交给对方。 父皇赐婚,她拒绝后,原本以为会得到他的感谢。 可他却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搭理她,每次见到她,就像是看到了陌生人。 她以为他是在为赵慕颜守身如玉,故意和她保持距离。 虽然有暗骂他没有良心,却也尊重他的决定,没有主动打扰。 直至父皇去世,她独自躲在桃花树下,是他默默坐在她的身侧陪了一整夜,还说。 “都说人死后会化成星星守护在亲人身边,皇上那么宠你,他一定舍不得离开,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陪着你。” 所以萧长衍对她来说,是死对头,更是朋友、战友。 所以纵使知道萧长衍双腿因她而断,恨她理所当然,可却笃定他不会真正伤害她。 心中如同巨浪翻涌,她又重新退了回去,重新仔细打量墙上的每一幅画。 这些画像里的场景对她来说都不陌生,唯独一幅画,画里她着农女打扮,坐在小溪边洗头,身侧是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那条小溪她没有任何印象! 第184章 发现被珍藏的秘密 苏添娇踢掉鞋爬上床,站在那幅画前,总感觉这幅画无比的令她熟悉。 “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她修长的手指伸出,轻轻碰触画中的自己。 她的心像是突然缺失了重要一块。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苏添娇琢磨不出原因。 她一向不为难自己,在什么地方跌倒,就在什么地方躺下。 她食指点着自己太阳穴,干脆躺在了床上,脑袋刚枕到枕头,就听咔嚓一声脆响,自己无意间好像又碰到了什么机括。 苏添娇微微一愣,枕边藏着的暗格开了,里面有一个巴掌大小檀木盒子。 檀木盒子雕刻精美繁琐,一看就价格不菲。 什么样的宝贝,值得萧长衍珍藏在枕头边? 苏添娇好奇地皱起眉头,同时又不可抑制地紧张。 忍不住猜想,这盒子里面的东西是否又跟自己有关? 她指尖捏着盒盖的雕花,轻轻一掀,‘咔嗒’一声,盒盖应声而开。 没有预想中的珠宝光泽,也没有书卷的墨香,只有两颗干瘪发皱的杏子躺在暗红色的绒布上。 果皮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金黄,缩成一团,像两颗被时光榨干了水分的小石子。 苏添娇呼吸猛地一窒,盯着这两颗风干的杏子,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杏子的形状很特别,蒂部带着一个小小的弯钩,像极了当年她明知道他最不喜酸,故意挑衅送给他最酸的两颗杏子。 他将她刻意的捉弄珍藏了起来,而且一藏就是二十多年。 苏添娇指尖蓦地发烫,将盖子合上,把盒子重新放回暗格当中。 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再心平气和地再在这间小木屋中待下去。 她起身下床,穿鞋时不经意瞥见床底鞋盒当中,整齐排列的六双款式各异的绣花鞋,鬼使神差从中拿出一双试了试。 不长不短,正好穿上。 这又变成她的尺码了。 苏添娇将其他五双一口气全拿出来对比,无一例外都是她的尺码。 她忽地就抵住额头想了起来,随着年岁见涨,她脚的确是比少女时候大了。 那日在那不知名的小院当中,萧长衍借给她的鞋会小了一点点。 难道那些鞋子都是以前按照她以前尺码定做,而床底下这些是按照她现在的尺码定做! 苏添娇抿紧唇,感觉真被赵慕颜说中了。 这满屋子的东西都似乎与她有关。 可若满木屋里藏着都是她的东西,那这些暗器与她又有什么关系?院子里的那盘残棋与她又有什么联系?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不清楚的迷雾,复杂极了,越想越觉得细思及恐,心跳失控。 她还是无法接受,原以为死对头把她放在刀上,实则把她放在心上的这种改变。 苏添娇将木屋里的一切东西还原,离开木屋出了宅中谷。 “你去哪了?” 刚回到自己住处,推开院子的门,就见萧长衍坐在轮椅上,那张妖异的脸上浮现出薄怒。 苏添娇垂下眼睫,刚刚才看过院子里的一切,一时之间实在无法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像往常一样对待他。 尤其是想到萧长衍的双腿。 倘若萧长衍很早以前就对她存了别样心思,那她拒绝父皇赐婚时,他当是什么样的心情。 倘若他们之间发展过一段被她遗漏过的情事,当他喝下她亲手送上的毒酒时,他又是何心情。 换成自己的话,怕是一颗心早就千疮百孔了吧。 由爱生恨也是正常。 突然间感觉无比的累,就没有了再斗嘴的心思。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我只是随便逛了逛!” “我允许你在府里随处逛了吗,别忘记你是在这里在赎罪的。”萧长衍悄悄紧攥的手指松开,仍旧阴沉着脸说道。 “嗯,知道。”苏添娇顺从的点头。 他瞳孔蓦地一缩,眼前女人可是天快塌下来都会跟着捅个窟窿的主,自己竟从她的脸上看到了顺从。 萧长衍削薄的唇抿紧,就见苏添娇从他的身侧走过,往房间里走去,然后把房间门给掩上了。 “大将军,长公主看起来怎么会如此反常?”就连远明都发现了苏添娇的不正常。 萧长衍抿着的唇越抿越紧,过了好久,久到远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自家大将军口是心非地道:“管她做什么。” 话虽如此,可是从轮椅上走了下来,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跟过去推房间的门。 门一推开,就发现苏添娇已经躺在床上,用后背正对着门口方向,根本无法见到她的脸。 萧长衍倚在门口,黄昏的余光将他的身影拉长,破铜锣的声音带着嘲讽:“怎么?长公主殿下这是因为吃了不喜欢的膳食闹脾气了?” “嗯!”淡淡的一声传来。 萧长衍浓艳眉角微皱,随后便是继续讥讽:“长公主多年过去,还是这么任性啊。只是这里是将军府,不是长公主府。你是赎罪,不是做客。” “我是萧长衍,不是温栖梧更不是沈临,绝对不可能因为你不高兴耍脾气而心软。” 话音落下,这次床上躺着的人影没有回应。 苏添娇没有回头,不知道身后的人停留了多久,才转身离去。 她睡了一觉,陆陆续续又梦到了年少时候的一些场景。 萧长衍看似离她极远,一直和她对着干,但凡重要的日子他从不会缺席。 他梅林中毒断腿,趁着他有伤不出之际,大肆对姜原进行围杀清剿,不过三个月姜原就被引诱出城,于琼花林遇伏。 那日由她亲自带队,天色暗沉。 琼花林里漫天飞絮,白得像一场不会落幕的雪,却被浓重的血腥味染透。 姜原负隅顽抗,虽然他的部下大多被诛,可他却带着仅剩的数名心腹藏入了琼花林中。 她一身银甲染血,长枪横扫间,溅起的血珠落在洁白的琼花瓣上,红得刺目。 “长公主,左翼有埋伏!”亲卫的惊呼刚落,几支冷箭已朝着她的面门射来。 她没有躲,长枪朝着冷箭直掷而出,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冷箭与长枪半空中相遇,被长枪带出的劲风袭落,那躲在左侧树后的黑衣死士,也被长枪贯穿从树上跌落。 有惊无险! 身侧副将立即建议:“长公主,不能让姜原狗贼跑了,放火烧林吧。” “不可,此处连着村庄,若是火势不可控席卷村庄,会连累无辜。”她一口回拒绝。 “长公主不想连累无辜,那就放任姜原狗贼逃跑吗?你可知放走姜贼,如同放虎归山?以后想要再抓他不知道又要牺牲多少人的性命?而且太后有令,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一定要诛杀姜贼。” 肃国公黑沉着一张脸,已经点燃了火把,作势就要将火把射出。 “铮”的一声,她抽出腰长剑,抵在了肃国公脖子上。 她狭长的眼尾掺杂着寒意:“肃国公,本宫才是主将,你是听本宫的还是听太后的?何况将在外,军令有所授,有所不授。违令者,死!” 长剑抵在脖子上肃国公脖子一缩,身体一寒,眼底闪过惧意,随即仍旧不甘地撑着口气硬刚:“长公主,本公可是你的舅父,你用剑这般抵着你的舅父,可有问过你母后?” “战场无父子,肃国公休要拿母后说事。就算母后在,违令者本宫仍旧军法处置!”苏添娇不退让,唰的一声剑光浮过,一缕头发从肃国公头上落下。 她的声音如雪冰寒:“肃国公若是再不遵军令,犹如此发。” 肃国公冷哼了声,终究是听命地将火把递还给身侧副手,令其拿去熄灭。 “姜原,现在现身束手就擒可留你全尸。”苏添娇朝着琼花林大喊。 “苏鸾凤,本相当政的时候,你还是个黄毛丫头,想要本相跟你投降,你做梦。”琼花林中姜原狂妄的声音传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从暗处一同射来的几支冷箭,代表着姜原所有的态度。 “姜贼,你要抵死博斗,难道也想要你的妻子和孩子都跟着你陪葬吗?”放弃火烧琼林的肃国公,方才离去,再现身时已经领着一众属下,带着六七人而来,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抵着一把长剑。 那七个人每一张脸她都识得,有姜原的妻子、大儿媳、二儿媳、小女儿、小孙子、小孙女…… 最小的孙女只有三岁,连路都走不好,而是被人抱在怀里掳来。 “祖父……” “父亲……” 害怕的哭叫响起,琼花飘落,琼花林中没有了动静。 苏添娇桃眉紧紧皱在一起,厉声大喝。 “肃国公,谁叫你将他们带来的?” 诱伏姜原时,她同时发布了围剿姜府的命令。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当中。 当伏诛姜原后,再对姜家进行清算处置,在此之前绝对不能乱杀姜府一人,除姜原外尽量保护姜家无辜家眷性命,这是梅林断腿之后,她亲自写信给予萧长衍的承诺。 萧长衍没有见回信,却是让人给她带了个口信。 “长公主从无信用可言,但还是希望长公主这次能说到做到。” 除此之外,还送上断箭一支。 她才答应过萧长衍,现如今天肃国公却阳奉阴违,将姜府全部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尽数掳来。 “长公主,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放火你怕连累百姓。怎么?现在逆贼家眷你也要护着?”肃国公不服,大声反驳,那长剑仍旧抵在姜原小女儿脖颈之上。 “什么叫护?”她冷笑一声,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肃国公,本宫自幼习武领兵,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道。两军对垒,当凭真刀真枪分胜负。” “姜原罪大恶极,本宫自会将他绳之以法,可他的家人何辜?老弱妇孺,手不沾血,岂能因一人之罪,便要他们陪葬?” “长公主!”肃国公仍旧不松口,眼里闪过阴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不是讲君子之道的时候,错失今日,再无擒获姜原的机会!” “小节?”苏添娇瞪着他,眼底寒芒毕露。 “百姓安危是小节?无辜性命是小节?军中法度是小节?肃国公,你错了!恰恰是这些你眼中的‘小节’,才是立身之本、治军之魂!本宫不屑用此等手段取胜,更不屑违背本心,做那让后世唾骂的苟且之事!” 她抬手示意亲卫:“将姜家眷带回府中,严加看管,不得有半分苛待。” 肃国公气得脸色铁青:“长公主,你如此一意孤行。太后怪罪下来,你要如何解释?” “这是本宫之事,不劳肃国公操心!”苏添娇昂首而立,一身银甲染血,自有一股顶天立地的坦荡。 就是她这股目光中无人的坦荡彻底刺痛了肃国公。 盛国人只知长公主,不知太后,不知皇上。 太后这次让他跟来,是来立功的,绝不能再让长公主独揽功绩。 肃国公一狠心,冲着琼花林大喊:“姜贼,你若还想保全家人性命,现在就速速现身,否则本公每隔一刻钟就杀你姜家一人,挂在这琼花树上。” 苏添娇骤然眸色一冷,本以为方才以发代头颅,足以震慑肃国公,却没料到他早已被功名冲昏头脑。 肃国公若不是她的亲舅父,有血缘之亲,她必当真一剑斩杀。 苏添娇正欲让人将肃国公拿下看管,就见琼花林中姜原已经被激怒,一连威胁地又射出数箭:“公孙狗贼,你找死!” 有几支冷箭直直而来,她只能暂时飞身而起持剑将冷箭尽数扫落。 就在这时,肃国公抓时机,趁她抽身乏术,冷笑一声,冲着琼花林中再次大喊。 “姜贼,现在要死的人,是你姜家人,而非本公。本公数三声,你再不现身,别怪本公刀下无情,一、二、……” “肃国公,休得胡来。”她余光瞥见肃国公手中长剑扬起,心头猛地一沉,想抽身回援。 可迎面而来的冷箭再次袭来,密如雨点,逼得她只能挥剑格挡,半步也挪不开。 就在此时,远处小道,萧长衍骑着一匹乌骓马,一身玄色劲装染了尘土疾奔而来。 纵使他骑在马上,依旧可以看出双腿不良于行。 “刀下留人。”隔得太远,他只来得及喊一声。 肃国公只是往后看了一眼,见他赶来,没有停手,反而更加坚定地数出最后一个音节:“三!” 伴随声音落下,长剑一划,鲜血喷涌而出,少女鲜活的生命就此陨落,身体软倒在地。 萧长衍赶不及过去,只能原地拉弓搭箭,一箭射出。 因为双腿中毒又隔得太远,失了以往水准,那箭没有射中掉目标,中途坠落在地。 箭掉落的瞬间伴随着少女身体倒地,萧长衍隔着极远的视线落在了苏添娇的身上,而后双眼闪过痛色。 他喉头滚动,竟生生喷出一口鲜血,从马上坠落在地昏死过去。 男人的身体倒在了满天飞舞的白色琼花之中。 苏添娇瞳孔骤缩,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银甲上的血渍仿佛更烫了。 她终究还是食言了! “哈哈。”肃国公杀了少女,又见萧长衍从马上跌落,没有就此收手,反而更加得意,他揪过了那三岁大小的稚童,又冲林中大喊。 “姜贼,你外甥双腿俱断已是废人,若是望着他驰援,本公可以告诉你,你在做梦。” “现下你小女儿已经死,该轮到你小孙女了,要不要现在出来,本公再给你一次机会。” 第185章 端水大师,舅舅舅母都不得罪 “肃国公!”苏添娇一时失神,胸膛中了一箭,她不管自己中的那一箭,咬牙瞪向那张狂的男人。 肃国公对上苏添娇那如同要吃人的眼神心中吓了一跳。 他害怕地咽了咽口水,但那架在幼童脖子上的剑仍旧没有移开。 苏添娇也没有再废话,直接折断胸口那支箭的箭羽,脚一跺地,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箭使用内力朝着肃国公直接掷了过去。 “啊”的一声,那箭中肃国公拿剑的胳膊,血鲜滑落,肃国公吃痛,架在幼童脖子上的手终于松开。 可他眼睛也红了,死死盯着苏添娇,胸腔里翻涌的全是受伤后的怒火与不甘,方才生出的惧意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怨毒的执拗。 “苏鸾凤,你真以为本公怕你不成?本公乃太后的亲弟弟,是你的亲舅父!你一个晚辈凭什么一次次骑在本公头上作威作福?如今倒好,竟敢当真对本公动武?” “本公今日就杀尽这些姓姜的狗贼!” “倒是要看看,你为了他们,当真敢杀了本公不成?哈哈!” 说罢,他嘴角闪过狞笑,猛地将手中挟持的幼童高高举起来,就要往地上狠狠摔去。 这一摔这幼童必死! 苏添娇指尖青筋暴起,眸底寒芒毕露,千钧一发之际没有犹豫,剑如流星脱缰,从手中脱离直接朝着肃国公掷了过去。 这一剑正中肃国公胸膛。 肃国公瞪大眼睛垂眸盯着自己胸口上的剑,似真的没有想到,苏添娇为了姜原家眷竟真的想要他这亲舅父的命! 也就是在他受伤,呆愣之间,被高高举起的幼童无力地从他双手间坠落,苏添娇一个滑步折腰而去,稳稳将那吓傻的幼童接进怀中。 她一只手紧抱住幼童,一只手抽回插在肃国公胸口上的剑。 剑身带出一串血珠,她随手拭去溅在脸颊的血点,看也没有再看肃国公,而是震慑力极强,不容情地朗声道。 “本宫早说过,战场无父子。肃国公屡次违抗军令,这便是违令的下场。” “来人,将肃国公押下去!” “是。”听到咐吩的亲卫上前立即行动,将捂住胸口,嘴角淌血生死难料的肃国公抬了下去。 在场所有人都被长公主的言出必践,大公无私给震慑住了。 同时他们也知道,今日这件事怕是不能善了。 要知道肃国公可是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而且太后又极疼爱这个弟弟,现下长公主为了保住姜原家眷,真的对肃国公下了死手,太后岂会轻易善了。 但此时,她根本顾不得考虑这些。 她想到的便是自己已经害得萧长衍断了双腿,这次哪怕是拼着身死,也要履行承诺,保住姜家这些无辜妇孺。 “冬梅,你亲自护送姜家家眷回府。” 她再次快速下令。 冬梅应声离开。 苏添娇回头看去,那倒在漫天琼花下的男子此时已经被下属扶了起来,正在紧急抢救,即便隔着很远也能看到萧长衍面容憔悴,脸色极差。 少年天骄,一夜之间双腿俱断,再也不能行走,这不仅是身体上带来的痛,还有心理带来的。 在双重折磨下,换作是谁怕是也不可能好过。 何况为了姜家家眷,他又带伤从城内奔袭而来,身体扛不住很正常。 但她还是没有保住姜家妹妹。 苏添娇只觉无颜再面对萧长衍,她一扭头吩咐掠阵,所有人守死琼花林几道出口,持剑只身入了琼花林。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带回姜原首级,可她也已经全身是伤支撑不住。 在最后倒下前,她看了眼萧长衍之前所在的地方,那里早已经空空如也。 他走了! “对不起……” 苏添娇低语,双眼一翻,昏倒在地,耳边响起亲卫大叫着,奔向她的声音。 她却是早已经听不到。 那时只觉得她与萧长衍大概是天生的死对头,一辈子也不可能和解。 据说萧长衍与姜原关系一向亲厚,萧长衍幼年时上山学艺,也是由姜原这个亲舅一路护送。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食言……”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苏添娇尖攥紧被褥,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坐起身来,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下。 伸手摸了摸湿了一片的脸颊,她随手擦去,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酒葫芦却摸到了一片空,这才记起酒葫芦早已经不在身边。 “哈,终归是老了,连记忆力都变差了。”苏添娇无所谓地自嘲一声,轻拍额头,起身下床,出了院门,又翻墙出了大将军府。 “小二,来一斤酒,一斤酱牛肉。”苏添娇胡乱找了个酒馆坐下。 皇宫。 在一片暮色当中,苏秀儿终于等来了皇上的诏见,只是诏见地点从御书房移到了长乐殿。 此时帝后坐在位置上,看起来慈眉善目,就像是普通的家中长辈。 苏秀儿、沈回、段诗琪三人行礼问安。 段诗琪垂着脑袋,不敢看帝后,只敢小声地问:“秀儿,我们得知了淑贵妃做的荒唐事,你说皇上会不会将我灭口啊?” “这里是长乐殿,宴请亲眷、近臣的殿宇。”沈回淡淡地回来了一句。 段诗琪当即双腿发软,小声嘀咕:“完了,皇上不是要直接杀了我吃肉吧?” 真会联想!苏秀儿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扫了眼段诗琪。她才发现,段诗琪原来还有这么活宝的一面。 皇上让人先将苏秀儿他们带来到偏殿,原本是想快速处理淑贵妃后,就立即诏见。 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淑贵妃气人的本事,事情越发不可收拾,沉寂在情绪中的皇上暂时忘记了苏秀儿他们的存在。 把淑贵妃打入冷宫,又平复了会情绪,他才重新将苏秀儿他们想了起来,这时才发现,自己的不堪竟让一些小辈们听了去。 若是这些听到不堪的人里面没有自己的亲外甥女,或许他真的会下个封口令,可这里面恰恰有自己的外甥女,剩下的那就只有尴尬了。 所以他纠结了一番,做好心里建设之后,才移驾长乐殿。 皇上思绪回笼,皇后已经亲切地朝苏秀儿招了招手:“秀儿不必拘谨,就像是在鲜豚居一样。来,到本宫身边来坐!” “秀儿,来朕身边坐。”皇上立即感觉到危机,瞪了皇后一眼,也争先恐后地朝苏秀儿招手。 心想皇后和自己争阿姐也就罢了,现在连外甥女也争,这还有没有天理? 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再让着皇后。 苏秀儿站着没有动,她抬头灵动的眸中带着浅浅的笑,不卑不亢地拒绝:“皇上、皇后,怕是不妥。民女只是一介草民,怎可与你们共桌。” “说的什么话,你娘是本宫的救命恩人,你怎么不配与本宫共桌。来,好孩子,坐本宫身边来。”皇后亲切地再次朝苏秀儿招了招手。 她本来就喜欢苏秀儿,这次见面,瞧着盛装打扮的苏秀儿,她更喜欢了。 漂亮漂亮精致的像个画中仙女,哪像是儿子,皮糙肉厚,根本稀罕不起来。 只是自家儿子太不争气,温府秋宴这种鸿门宴沈家小子在,二皇子在,就是自己儿子不知道去哪里野了。 皇后话落,还未等苏秀儿回答,皇上就再次争抢,一挥袖子骄傲地开了口:“恩人算什么,秀儿可是朕的外甥女!” 终于认了! 皇上此话一出,众人都将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就连皇后也不例外。 皇后嘴角含笑,不知道之前皇上不与苏秀儿相认,究竟在打算什么主意。 此时认下,她也不知道又要谋划什么,可她就是乐意看到苏秀儿的身份从此名正言顺。 段诗琪也是双眼亮晶晶的,苏秀儿长公主之女身份再次落定,那她这个跟班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就连沈回淡颜的脸上都透着温温笑意。 唯独苏秀儿荣辱不惊,毕竟这件事她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 如果便宜舅舅再端着不认她,她也要考虑不认便宜舅舅了。 “咳咳。”俊逸的帝王有别对待外人时的威严,笑起来可见眼角细小的皱纹:“秀儿,你在京城这么久,这段时间也应该隐约猜到你娘的身份了吧。” “没有错,你娘就是当朝长公主苏鸾凤,而朕,就是你的亲舅舅。从今往后有朕护着你,只要不把天捅破,朕都可以护你周全。” “来,到舅舅身边坐,阿姐不在,但我们今日也算是提前吃这顿团圆饭了。” 苏秀儿双眼弯弯,回想起来过往的点点滴滴,终于明白为何当初见到皇上和苏惊寒、苏影珩感觉亲切了,原来都是亲缘关系在作祟。 她挑眉,不再矜持,走到桌子边坐下,但坐的不是皇上身边也不是皇后身边,而是他们的对面。 便宜舅舅此时说的话平易近人,她很爱听,所以就原谅便宜舅舅之前一直藏着不认她之过了。 苏秀儿这一坐下,宣示着帝后谁都没有赢。 但帝后看向她的目光只有宠溺,并无责备。 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长公主名震天下,女儿必然不会差。 小滑头,谁也不得罪。 帝后对视一眼,又双双移开视线。 皇上再次清了清嗓子,对还站着的段诗琪和沈回二人,温和地道:“都坐吧,你们既然是秀儿的好友,那便不是外人,今日权当家宴,无须拘谨。” “是。”沈回应声坐下。 段诗琪难掩兴奋地挪动步子,落后沈回半步坐下。 手摸到象牙做的筷子,指尖还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老天奶!她今日竟跟帝后同桌用膳了,就算她爹怕是也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吧。 这都是沾了苏秀儿的光啊。 有了今日这荣耀够她出去吹嘘半辈子了。 以后就算刀架在脖子上,她也不会背叛苏秀儿。 她要做苏秀儿第一跟班。 众人坐下后,御膳开始上菜,足足二十四道菜摆满整张大桌。 “这就是翡翠流黄包吗?”苏秀儿盯着面前碟子中比拇指大一丁点儿,翠绿色的小包子,又嗅了嗅酒杯中纯香的美酒:“这是西陈进献的白玉酒?” 皇后抢先道:“你面前这道的确是翡翠流黄包,酒却不是西陈进献的白玉酒,而是南阳郡进贡的雪里蕻,秀儿可是从长公主口中所知。” 苏秀儿漂亮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好意思:“呵呵,是,我娘以前喝醉酒说过。她还说自己在龙椅上睡过觉,把玉玺磕碎了一个角。我都当她在吹牛!” “你娘没有吹牛,父皇抱着阿姐上朝时,阿姐就在父皇怀里睡着了。至于玉玺磕碎了一个角,都是阿姐打朕时不小心撞在了案角上。” 皇上说到苏添娇对自己所施的暴行,没有任何记恨,有的都是满满怀念。 苏秀儿从皇上的神色中,可以看出便宜舅舅和娘的感情极好。 当时在御书房侧殿,她也已经从便宜舅舅嘴里听到了那些有关娘和舅舅之间的事迹。 这种时候,坐在这里她感觉很安心,真有种一家人团聚的感觉。 谁再说皇室当中没有亲情,她第一个不答应。 只是便宜舅舅提到皇外祖,倒是没有听说过皇外祖母呢。 苏秀儿抿了抿唇,就见皇上极于表达宠爱的吩咐:“福德禄,去把西陈进献的白玉酒拿来。” 说罢,又看向了她:“秀儿,阿姐还和你说过什么好吃好喝好玩的,朕统统叫人去给你找来。” 这是妥妥将苏秀儿当成公主宠,不,即便是公主恐怕都没有这般好的待遇。 酒过三巡,估算着时辰差不多的时候,段诗琪和沈回懂事地起身告退。 这种时候,总要给舅甥俩留下独处的空间。 沈回和段诗琪一走,苏秀儿果然问起了正事:“皇上。” “叫舅舅。” “舅舅,我想知道,东靖王和温首辅究竟谁才是我爹?”苏秀儿皱着眉头,攥紧了袖子。 她问出这话时,皇后也紧张地看向皇上,显然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皇上神色晦暗不明,等了半晌才道:“朕属意的姐夫,只有东靖王!” 苏秀儿眸色微动,敏锐地察觉到“属意”二字用得极妙,看似给出了答案,却又相当于什么也没有说。 她心中一动,不禁猜测,难道皇帝舅舅也不知道。 她抬头去看舅舅,就见舅舅眼里已经布满寒霜,当下她就坚定自己想法。 看来皇帝舅舅和她一样,对她的生父一头雾水。 得咧,这还得问她那不靠谱的娘。 不过从舅舅语气当中,也能得知,东靖王是友,至于那今日大费周章,想要强认她的温首辅八成非友是敌。 也是,那温首辅可是和皇帝舅舅抢女人。 抢了女人就算了,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结果人家淑贵妃从此住冷宫,他就不痛不痒三天,不地道啊。 “舅舅,喝酒。”苏秀儿心疼自己家舅舅给倒了杯酒,同时又觉得他舅舅也有那么一点不靠谱,自己宠妃钟情外臣,就这么放任着。放任给自己戴帽子,心也是真大。 “朕的秀儿就是贴心。”皇上喝了苏秀儿倒的酒心情好转,整个人都飘了,美到不行。 难怪会有闺女是贴心小棉袄这句话,就是比臭小子强。 他是一点也不知道苏秀儿心中的吐槽。 苏秀儿灵动的眼珠子一转,见自家舅舅高兴,跟着套话。 “舅舅,你说等岁考结束后,有大事宣布,究竟是什么大事啊?如果是取消婚姻的话,其实现在也可以取消,不必等到岁考。” 第186章 拟定封号,真假不孝? “取消什么婚姻?秀儿,惊寒那孩子是缺心眼,但人还是挺不错的。你如果嫁给他,往后他要是惹你生气,舅母就打断他的腿。” 皇后急了,当即抢先说道。 苏秀儿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脑袋:“舅母,我娘说了,近亲成亲容易生出傻子。大皇子的确优秀,可也要为我们的后代着想。” “还有这种说法?”皇后狐疑地看向皇上,这件事她的确不知道。 “阿姐的确说过。”皇上点头,心想他也只信一半,这一段时间他在让太医翻验医书,推翻阿姐的说法。距离岁考结束的这段日子就冲缓期,万一几个孩子已经产生感情,阿姐总不可能再捧打鸳鸯。 如此想,皇上老谋深算地又道:“秀儿,岁考宣布你的婚事只是其一,朕还有其他重要事情宣布。” “你好好学习,准备岁考,到时候一举夺魁,让所有人看看你真实的实力,这样才不堕你娘威名。等那件重要的事情宣布出来,才不会有人质疑。” 苏秀儿眨了眨眼,瞬间有些猜不到真相了。 那件重要的事情,比她和两个表弟的婚事还要重要? 那能是什么事情? 难道还能让她当皇太女不成?这也太疯狂了,打死她都不敢做这样的美梦。 苏秀儿嘿嘿笑了笑:“舅舅,我根本就没有正经学过四书五经,也没有学过琴棋书画,夺魁怕是难。要不您还是现在就把那件重要事情告诉我吧。免得到时候真堕了我娘的威名。” “小滑头。想套朕的话?没门。”皇上宠溺地瞪了她一眼,还是拒绝,并且威胁说道:“你要是敢不好好考,到时候真堕了你娘威名,朕就将你丢到边关去喝西北风。” 要将秀儿一同列为皇储继承人一事,关系重大,虽然秀儿是阿姐的女儿,可想要成为候选人,光有尊贵的身份还不够。 想要得到认可,那就要有足够匹配的实力,这样才不会被人诟病。 他相信阿姐的智慧,阿姐能带着秀儿隐居在乡下,让人误以为秀儿是个村妇,但绝对不会真的让秀儿沦为村妇,什么学识也没有教授。 事以秘成,现在泄露秀儿即将成为皇储的消息,也难保不会引来心思不正之人的刺杀。 “行了,明早还要去弘文馆进学。你可以回去了!” 苏秀儿被周昌亲自护送出了皇宫,同时苏秀儿一走,皇上就跟在皇后身后往皇后的凤翊宫走去。 这些日子皇上只要一有空,就往凤翊宫走,皇后烦不胜烦。 她发现自己连舞刀弄剑,嗑瓜子看话本的时间都没有了。 皇后今日不想再忍,突地停下脚步回头,笑眯眯地道:“皇上有没有觉得现在皇宫实在空旷,臣妾给您再重新找些新人入宫可好?” 皇上哪里能看不出皇后的嫌弃,他清了清嗓子,直接越过皇后进了殿内。 他皇宫,他的妻,他的女人,他的地。 想把他赶走,不答应! 皇上一撩袍,一本正经坐在了首位,禁欲优越的脸上波澜不惊,食指漫不经心拨动着手中的碧玺佛珠,悠悠地道。 “皇后,你觉得朕像是贪图女色的吗?朕来是为了跟你商量,册封秀儿为公主一事!” 刚刚还想要赶人的皇后拧紧的眉头当即舒展,态度发生完全改变,立即让宫女准备茶水,并且在皇上身侧坐下,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不是郡主,而是公主,怕是不符合礼制,但长公主功在社稷,倒也符合这个破例。皇上可有想好,给秀儿什么封号。” 皇上不动声色挑眉,心想自己果然在皇后心中没有丝毫地位。还不如阿姐和秀儿在自己皇后面前好使。 他叹了口气:“这正是朕要找你商量的事情,朕亲自给秀儿拟了几个封号,一时拿捏不定,还想请皇后做为参考。” “不知道哪几个封号?”皇后果然眸色更亮,让宫女拿来文房四宝。 皇上提笔,不多时雪白宣纸上就出了几个皇上特意为苏秀儿选好的公主封号。 “昭慧、明慧、安和、瑾安、宸华、羲和。” 封号是写了有六个,可皇后每念一个眉头就皱紧一分,等念完最后一个时,将手中宣纸扔回书案上,不满意地点了点太阳穴。 “太普通了,我们家秀儿那般漂亮,这般普通的封号怎么配她?而且我们皇室当中就两位皇子,秀儿可是唯一的公主,只有独特的封号才能彰显出她的尊贵。” “那皇后有什么好的备选?”皇上挑眉,将引子抛了出去。 皇后闻言脑中闪过几个可用封号,同时又立即否认了。还是方才的想法,都觉得那字太俗配不上苏秀儿,最后沉吟了半日道:“嘉宁如何?” 皇上冷哼一声道:“这和朕的明慧有何区别?” “那瑶光?” “还如朕的羲和。” “荣安?” “朕的安和哪里差了。” “皇上,你就是故意和臣妾抬杠是吧?你就是分明看不上臣妾选的,自私地想给秀儿用你选的,既然如此,又为何假模假样来找臣妾参考?”皇后忍无可忍,一拍书案怒了。 皇上瞧着眼前眉眼生动的女人,仿佛又看到了前几日在鲜豚居,所看到与自己阿姐有说有笑的女人。 第一次觉得这种斗嘴的感觉十分有趣,他也挑眉不松口地道:“皇后,朕还觉得是你自私,私心想要为秀儿选你取得封号,所以才否定了朕。” 苏秀儿恐怕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给自己取个封号,就引起了帝后大战。 同时也成为了皇上逗弄皇后的借口。 不过她若是知道,自己能增进舅舅和舅母的感情,想必也会十分高兴。 此时苏秀儿已经出了皇宫,忍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苏姑娘,可是着了风寒,现在天气一日比一日冷,着实需要照顾好自己。”周昌半弯着腰,尊敬地说道。 苏秀儿摸了摸鼻子,随后拍了拍自己的胳膊,眉眼灵动,活泼俏皮。 “我身体健康着,风寒找不到我。就是最近得罪的人有点多,怕是有小人在背后说我坏呢。” “周统领你不必跟我这般客气,还是像以往一样和我说话就行。” 苏秀儿虚托了托周统领的手,示意站直身体和自己说话,这倒是将周昌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不敢逾越地左右看了看,说道。 “苏姑娘万万使不得,皇上今日召您入宫,就是要宣告您的身份了,怕是要不多久,赐封您郡主的诏书就要到了。” 苏秀儿荣辱不惊,平易近人地笑了笑:“要到,不是还没有到吗?你我相识的时候,我就是屠夫苏秀儿,周统领若是当我是朋友,往后还请不要这般客气。” 周昌见苏秀儿语气诚恳,犹豫了一番就不再坚持,对苏秀儿比以前亲近,也愈发敬重。 他爽朗地夸赞道:“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长公主将您教养得极好。” 穷乍富,祸福难知,本意不是富裕了是坏事,而是怕富有之后,眼界和心性跟不上,举止失当,忘本失礼招来祸事。 苏秀儿已知自己是长公主之女,而且帝后都把她捧在了手心里,可她依旧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架子,这足以看出,是个能成大事的,前途必是不可限量。 “苏姑娘。” “秀儿。” 苏秀儿和周昌说话间,段诗琪和冬松以及沈回、夜九他们都围了过来。 段诗琪、沈回虽然比苏秀儿先出宫,但他们都没有先回去,而是全都等在了宫门口。 周昌见到沈回他们后,朝他们点了点头,打了招呼就告辞回了皇宫。 “苏姑娘,希望下次见面,是我护送给您封赏的诏书,既然沈世子他们都在,那我就先回宫复命了。” “有劳。”苏秀儿点了点头。 “秀儿,你出来了,那我也先回府了,要不然我家那老头该担心了。我要回去和他好好吹牛,今日和帝后同席之事。”段诗琪跳跳蹦蹦,还没有从之前面见帝后的兴奋当中脱离。 段诗琪一走,就只剩下了沈回。 沈回温和地道:“走吧,我送你回鲜豚居。” “弟弟?” “嗯?”沈回愣了一下,才看向明媚少女。 “走走?”苏秀儿没有想着坐马车,而是双手负在身后,步行在街道上。 沈回见状,无条件跟随地陪着苏秀儿往前走。 苏秀儿一直在踩沈回影子玩。他也没有阻止,只是温温看着。 一路无话,夜九和冬松默默跟在身后,两人不时大眼瞪小眼,但气氛和谐。 苏秀儿想到皇帝舅舅说的,属意东靖王做姐夫,这意思是不管自己爹是不是东靖王,大概娘都会和东靖王有纠葛,所以沈回是她弟弟这事就跑不了了。 “沈冰块,以后我是不是都要叫你弟弟了?” 沈回停住脚步,就见少女的脚正踩踏在他影子的肩膀上,以影子的角度看去,就像是她踩在自己肩膀上一样。 沈回心跳漏半拍,再抬眼时眼神灼烈:“如果苏姑娘喜欢,也可以叫我弟弟,或者沈回、宴回都行。” “那你会叫我长姐吗?”苏秀儿反问。她这问题纯粹好奇,就见男人的薄唇抿在了一起,几乎快要成为一条直线,冷白的脸颊也染上绯红,慢慢地连耳朵也红了。 这样看起来有点好欺负。 原来弟弟是可以欺负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突然解锁了新天地的钥匙。 苏秀儿鬼使神差,就想逗逗沈回。 她用胳膊撞了撞沈回:“怎么?只允许我叫你弟弟,让你叫声长姐,就矜持上了?还是打心里,你根本就不认可我这个长姐呢?” 苏秀儿起了逗弄弟弟的心思这一点没有任何过错,错就错在低估了自己的力道。 她这一撞直接将沈回撞了个踉跄。 也幸亏是沈回,若是换成旁人被这么一怼,怕是直接摔个狗啃泥不可。 这下换成苏秀儿闹了个大红脸,她下意识伸手揽住沈回的腰,将他给又带回来。 她是想揽腰把人扶正,天地可鉴没有起任何歪心思,但这次还是犯了跟上次同样的错误,低估自己力道,这揽就让人狠狠跌进了自己怀里。 男人入怀,她撞进了一双漆黑不见底的幽深眸子当中,鼻腔里也满是沈回清冷如雪的味道。 她一下就懵了。 沈回也彻底僵住,整个人跌进苏秀儿怀里的瞬间,连周身的清冷气息都乱了分寸。 他能清晰感受到少女怀抱的柔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比任何昂贵熏香都要让人安心,却又让他心跳失序。 “长姐,能不能放开我?” 最终还是沈回低哑的声音先打破了这份沉静。 苏秀儿杏眸慌乱,灵动的双眼满是无措,像被烫到一样,双手瑟缩了一下,猛地将怀里男人给推了出去。 这次苏秀儿慌乱中还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力道,但幸好沈回这次,被推开时早有准备,运起内力稳稳站稳。 可苏秀儿却在推开沈回的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伸出手又想去拉,怕自己力道太猛摔着他。 手伸出才发现,男人安全无事。 她瞬间尴尬地将伸出的手收回,在衣摆上胡乱蹭了蹭,脸颊爆红,假模假样的抬头看天空,干笑了两声,声音里都带了点结巴。 “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月亮特别圆?” 沈回跟着抬头,今晚只有星星没有月亮,但他还是体贴地应了一声:“嗯,很圆。” 夜九和冬松看着眼前这一幕,是彻底傻了眼。 难道是他们眼瞎了吗?哪里的月亮? 而且总感觉苏姑娘和沈世子之间怪怪的,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怎么黏黏腻腻,不是姐弟吗?冬松用手肘推了推夜九。 夜九一下子跳开了去,怒视他,用口型小声地说:“干嘛?” 冬松翻了白眼,用口型说:“你离我这么远做甚?我能吃了你吗?” 说着人已经挪过去,挨着夜九而站,小声地问:“你家世子怎么看我家小主子的眼神那么怪?他不会是对我家小主子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吧?” 冬松究竟还是不敢说出乱伦两个字。 夜九瞥了眼面前两道身影,也发觉自己家世子看苏秀儿的眼神不清白,他别扭地挪了挪嘴角,最终用力用胳膊肘将冬松推开,冷着脸道:“你别胡说八道,小心割了你的舌头。” 正说着话,街道尽头有两道身影骑马而来,最终在苏秀儿和沈回面前停上,那两人中的其中一人,正是东靖王妃身边的钟嬷嬷。 钟嬷嬷翻身下马,第一时间刻薄的眼神就落在了苏秀儿的身上,随后才对沈回道:“世子,王妃突然旧疾复发,请您速归!” “秀儿……我……” “世子爷,情况紧急,不容耽搁,一个外面的女人,难道比您母亲还要重要?” 沈回一拧眉,侧身正要和苏秀儿告辞,钟嬷嬷就已经刻薄地出了声。 第187章 第一次反被人举了起来 “住嘴,谁允许你对苏姑娘无礼?”沈回冰冷的目光射向钟嬷嬷。 “苏姑娘是父王重视的人,哪里轮得到你说三道四,还不立即道歉。” 沈回的目光实在骇人,在钟嬷嬷印象中,自家世子爷一向温和,尤其是对她们这些王妃身边的人。 像今日这样横眉冷对还是第一次。 可她也是真的被吓到了,脸色一僵,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嘴硬地道:“世子,老奴可是伺候王妃的人。 ”“王妃正是因为这个女人才被气得旧疾复发,你为了她,如此对待我们这些老人,就不怕王妃怪责?不怕世人骂你不孝?” 沈回目光寒芒闪现,态度强硬:“轮不到你操心,道歉!” 苏秀儿眸色微动,站在旁边算是听明白了。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沈回的母亲应该是得知自己的存在,被气着了。 也怪她,一时疏忽,竟忘记了这件事情。 如果东靖王是皇帝舅舅中意的姐夫,那原来的东靖王妃、沈回的母亲如何处理? 总不能让她娘一个长公主当妾。 让东靖王妃由妻贬作妾,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无论是她,还是她娘,都做不出来。 这问题难办了。 可眼下东靖王妃旧疾复发,这一件事只能是往后再说。 苏秀儿推了沈回一把,大度地道:“弟弟算了,不就是被叫了两声女人,我本来就是女人,她也没有叫错,不需要道歉。” “你母亲旧疾复发,还抓紧时间先回去吧!” 沈回被推得往前两步,皱着眉瞥向笑吟吟的少女。 钟嬷嬷高傲地朝苏秀儿翻了个白眼,得意地撇了撇嘴:“你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野丫头还算识相。”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苏秀儿无害地露出一口白牙,然后撸起袖子,就那么水灵灵地把钟嬷嬷给举了起来,再然后手一滑,将人丢在了地上。 “哎哟,我的腰。”钟嬷嬷摔在地上痛呼着捂住了自己的腰。 “痛吗?痛就对了,我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野丫头就爱用这种方式打招呼。”苏秀儿居高临下,朝钟嬷嬷挥了挥手,带着冬松扬长而去。 早说过,她最不能吃的就是亏。 沈回要顾忌钟嬷嬷是他母亲身边的嬷嬷,她可不用顾忌。 “哎哟,哎哟,好野蛮的丫头。”钟嬷嬷在身后叫嚷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恶毒地瞪着苏秀儿离开的方向。 沈回警告的眼神瞪向她:“钟嬷嬷,再警告你一次,苏秀儿姑娘是父王看重的人,不可对她无礼。而且方才她已经对你手下留情,否则你现在不可能站得起来。” 说罢,帅气地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什么意思,把我举起来了,还叫做手下留情。难道还要杀了我不成?”钟嬷嬷双手扶着腰,阴森森地道。 夜九凑了过来,补刀道:“杀了你倒是不至于,可是苏姑娘力大无穷,这一摔,摔断你几根肋骨都不成问题,要不你下次再惹苏姑娘试一试?” 说完,他也跟着沈回翻身上马离开,只是走之前,故意用胳膊在钟嬷嬷摔痛的腰上一撞。 瞬间这酸爽把钟嬷嬷眼泪都快痛出来了。 哒哒马蹄响,沈回骑马从苏秀儿身边过时,还是停下来。 他不放心地叮嘱:“秀儿,那我就先回府了,你也早些回去,别到处乱逛,等我忙完再来找你。” 苏秀儿双手负在身后,朝沈回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忘记了,我还要去弘文馆进学,你要去教学,我们在弘文馆就能碰面。你还是先好好照顾你母亲吧。” “嗯。”谈及东靖王妃,沈回脸色变得黑沉了几分,但他还是温柔地朝苏秀儿点了点头。 几道身影消失在夜色当中。 苏秀儿一直往前走,冬松在后面默默地跟。 他能看出自家小主子情绪有些失落,便护短地道:“苏姑娘,您往后想住就住长公主府好了,这东靖王府看起来也不怎么样,您不喜欢,我们可以不去。” 皇上已经认下苏秀儿身份之事,冬松也已经知道,他在苏秀儿面前也就没有任何顾忌地提及长公主府的情况。 “你说得对,还是我们家冬松聪明。”苏秀儿笑着拍了下冬松额头。 她从不为难自己,方才也只是在感叹自己娘感情路不顺。 “咦,冬松,你看那个人像不像是前些日子我们酒楼走丢的丑叔叔,许卿?” 远处灯笼摇晃。 苏秀儿看到一个男人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地从灯下走过,一晃消失不见。 那人脸黑得像是焦炭,还有一颗显眼的黑痣,这张脸见过一次就令人难以忘记。 “好像真是那个丑八怪,他不是在长公主离开的那天晚上,和长公主一起消失了,怎么会在这里?”冬松也看见了,不由跟着皱起眉头。 “追,他卖身契还在我这里,就是一个逃奴。抓到他,要么还钱,要么干活。” 苏秀儿拔腿就走,冬松连忙跟在后面。 追了两条街,眼见萧长洗进了一条巷子,苏秀儿闪身跟了进去,才发现眼前已经是死胡同。 男人已经无路可走。 “你跑啊,我看你还能不能往天上跑?”苏秀儿得意地笑着,朝着萧长衍逼近。 萧长衍顶着一张丑得惨无人道的脸淡淡回过头来,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血丝,下颌线绷得死紧:“苏掌柜,你是在说我?” 苏秀儿觉得眼前这丑家伙挺没有自知之明。 她双手环胸:“你是不是眼瞎?这里除了你,难道还有第二个人?你是自己主动跟我回去劈柴,还是返还卖身钱,亦或是跟我去见官,随你选!” “如果我两样都不选呢?”萧长衍幽幽地道。 苏秀儿挑眉,喊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小试一下。冬松,现在轮到你未来暗卫首领表现的时候了。” 然而话落,身后没有任何回应。 她回头看去,才发现一直紧跟在她身后的冬松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几名黑衣蒙面的男人。 这些男人手里全都握着剑,虽然看不到脸,但露出来的眼睛全都杀气腾腾。 这不好对付啊。 苏秀儿心中一慌,就见萧长衍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站了一位黑衣男子。 那男子怀里抱着剑,立在萧长衍身侧,像是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将她拿下。 原以为自己和冬松二打一,对付一个瘸子一定不成问题。 现在看来,人还是不能太盲目自信。 苏秀儿当即能伸能屈,干笑两声说道。 “我突然想起今日的账还没有算,我先回去算账。” “丑叔叔,你要是觉得还没有玩够,那你就继续玩。家里的柴劈不劈都无所谓。如果你觉得还是不行,那我们也可以当卖身契不存在。告辞。” 她说完脚底抹油,转身就准备跑。 “抓住她。” 然而,她还没有走出两步,那破铜锣般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语气里没了之前的伪装,只剩没找到人的躁狂和狠绝。 苏秀儿以往引以为傲的大力,在好几位武功高手面前失了效,五招之内被擒住绑了起来。 “跑啊,我看你能上天吗?”萧长衍盯着苏秀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透着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疯劲。 “现在怎么办?”远明站在萧长衍身侧,垂着头不敢直视自家大将军的眼睛。长公主不见,他也有失察之责。 苏添娇睡醒后跑出去喝酒,不足一刻钟就被萧长衍发现了。 短短一个时辰,萧长衍已经命人差不多将整个京城翻了一遍。 客栈的酒坛被砸了数十个,赌坊的桌椅碎了满地。 他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原本沉稳的呼吸也变得粗重,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却找不到猎物的凶兽,只差一点就要彻底失控。 苏秀儿的出现是意外,也是自己撞上来的羔羊。 “带着她在街道上走两圈,然后绑起来,挂在城外大树上。这是她的女儿,就不怕她不出现。” 萧长衍淡淡地说道,可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红。 “绑起来,这……这怕是不太好吧。” 远明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瞥见萧长衍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硬着头皮劝道:“长公主还是挺宝贝这个女儿的,您这样做长公主必会生气!” “谁在乎她生不生气,这就是她逃跑的代价。”萧长衍猛地侧过头来,手掌狠狠拍在身旁的石墙上,碎石簌簌掉落,像是凶兽已经出笼,吓得远明不敢再劝。 身为萧长衍的贴身侍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年自家大将军找长公主有多辛苦。 皇上他们找长公主尚且还是派人去找,而自家大将军却是拖着不良于行的双腿辛苦亲自去找。 这二十多年来,寻遍天下,一次又一次经历着生出希望,期待空落,循环往复,人不被逼疯才怪。 以前他们家大将军可是极为内敛克制的人。 苏秀儿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隐隐约约听到了萧长衍与远明的对话。 逃跑?长公主?女儿? 她脑袋灵光闪过,瞬间明白,这又是冲着她那不靠谱娘来的。 就说了吧,卖身葬女许多繁华人流量密集的地方不去,偏跑到她家酒楼门口,果然就是冲着她们来的。 眼前这丑八怪,看起来有些疯批,八成是来寻仇的。 苏秀儿灵动的眼珠子一转,放声大哭起来。 “许叔叔,你一定是弄错了。你要找我娘寻仇绑了我真的没有用。我娘她才不疼我,她一直都觉得我是拖油瓶,阻止了她潇洒的脚步。” “你见过疼爱女儿的娘,女儿还没有灶台高,就让女儿做饭给自己吃的吗?你见过疼爱女儿的娘,让女儿累死累活,杀猪养自己的吗?” “你也知道我娘是长公主啊,她要是真疼我,就不会现在还不宣布我的身份,让我开家小小酒楼被人欺负了。” “你绑了我来威胁我娘,就是白费时间。真的,您相信我。我从来不说谎,你只要去桃林村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如果重来一次,我娘肯定想要把我当个屁放了,绝对不会再生下我。” “是吗?”许卿像是对苏秀儿的话感了兴趣,一步步主动走了过来。 苏秀儿小鸡啄米,猛地点头:“当然,你不相信,我可以发誓。只要你让人放开我,我立即就可以发誓。” 说着,便挤眉弄眼,动了动自己被绑的双手。 萧长衍冷笑一声,朝着她伸出了双手:“发誓就不必了,既然你就般没有用,那我就先把你掐死。再去找你娘也不迟。” 有毛病啊! 苏秀儿看到了萧长衍即将落到自己脖子上的双手,心中抑郁,这丑八怪真难骗。 不过谎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她眨着眼睛,商量地道:“许叔叔,你也知道我是屠夫,我已经三天没有洗澡了。你掐我死我还要弄脏你的手,多不划算啊。” “虽然我娘不宠我,但我还有两个爹,他们还是挺厉害的。我要是死了,他们肯定会找你麻烦,这对你来说多不划算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远明都为苏秀儿捏了把汗。 好好的提沈临和温栖梧,这不是纯纯地刺激他们家将军。 苏秀儿话落,果然萧长衍双手一收,改掐为一只手把苏秀儿给提了起来,并恨不得嚼碎了她道:“是吗,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你的那两个爹!” 苏秀儿双脚离地,心也跟着被提了起来。 但这种感觉很特别。 一向都只有她把人举起来,还是第一次被人提起来。 都说会武功的人,使用内力力气会特别大,眼前这个丑八怪应当是用了内力,所以力气竟比自己还大,没有天理。 苏秀儿心思百转,体验新奇感觉时,大脑同时还没有忘记想对策对付萧长衍。 两个爹都压不住这丑不八怪,他还要抓身为长公主的娘,八成皇帝舅舅搬出来他也不怕。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之前段南雄分明说娘现在很安全的,现在许卿又说娘逃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能想,越想越乱。 就在苏秀儿被越举越高,快要越过萧长衍头顶时,从墙头飘来一道妩媚的声音。 “啧啧,萧长衍,你好歹也是长辈,对一个晚辈下手是不是太不光明磊落?你想把本宫女儿和她两个爹都杀了,莫非是吃醋了?” 身着银白衣袍的女子懒散地坐躺在墙头,一只手枕着脑袋,一只手执着酒瓶。 “苏鸾凤,你终于舍得现身了?”萧长衍猛地侧头看去,在看到那道熟悉身影时,眸中闪过失而复得的狂喜,随即垂眸巧妙隐匿。 苏添娇优美地变换了一个姿势,灵活地起身,一个跨步施展内力从墙头一跃而下,半是试探半是玩笑,笑吟吟地调戏。 “什么现不现身,本宫只是去找个酒喝。看来你真是爱本宫已经入骨,当真是一刻钟都离不开本宫。” “给,倚香居的笑红尘,知道你在找我,就特意给你带了一壶。本宫可是找了许久,才寻到他们家的酒窖。” 说着,她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来一壶酒。 “笑红尘啊,倚香居的老板不是说这种酒已经卖完了,要明年才会再酿吗?”远明瞧见那壶身写着红尘笑几个字的酒壶眼睛亮了亮。 苏添娇狡猾地笑了笑,将酒壶递给远明:“对啊,物以稀为贵,他不说没有了,还怎么抬高价钱?” “倚香居的那老头,二十多年过去,还是这般鸡贼。也就是本宫,换成其他人,必然是没有办法找到他的酒窖。” “你去了倚香居酒楼后院的枯井?”萧长衍隐忍着情绪道。 苏添娇点头。 远明抱着酒壶松了口气,挪到萧长衍身侧小声地道:“长公主去了枯井,难怪我们找不到,算不像是逃。” 闻言萧长衍身上所有疯狂退散,像是紧绷的那根弦临了没有断,突然间就松弛了,然后他就无措了。 这种无措没有经历过,是新鲜的,也是茫然的,他的脸颊就浮现了两抹红。 生起希望,期望落空,这种循环往复早就已经成为习惯。 可当有一天告诉他,期望没有落空,她主动来找他了。 做梦都不敢有这种奢望…… “咳咳,你们打情骂俏,能不能把我先放下来,我还在上面呢!”依旧被举着苏秀儿欲哭无泪。 第188章 爹别躲啊,让我看清楚 “住嘴,什么打情骂俏。我找你娘是索仇!” 萧长衍唇瓣抿紧,不敢和苏秀儿对视,身体僵直。 “是吗?真是寻仇啊?不过看着倒是有点儿不像。” “但都没有关系,只要你别殃及无辜,我都配合。哪怕你让我喊爹,我都没有意见。” 苏秀儿咧着嘴嘿嘿笑着,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以及顶级无赖。 萧长衍到底没有将苏秀儿如何,别扭地收回手,将她丢在了地上。 苏秀儿一落地,就扑进了苏添娇的怀里。 苏添娇也有默契地一把抱住她,将绑着她的绳子解下时,还在她腰上用力一掐,秋后算账道。 “小没良心,娘什么时候想把你当个屁放了?娘有不疼你吗?” 很显然,在萧长衍堵住苏秀儿的时候,苏添娇就已经在了,只是不现身罢了。 “娘,疼!”苏秀儿假装在苏添娇怀里起不来,用只够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讨饶。 “这都是策略啊。娘,这到底是您的仇债,还是情债啊?长得这般丑,审美比我还差。现在怎么办?要跑吗?” 苏添娇挑了挑眉:“怕是跑不掉!” “要不试试?”苏秀儿接着问。 苏添娇这次换成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随便她折腾的模样。 苏秀儿见状立即眼珠一转,从自己娘怀里出来,牵住娘的手,猛地往头顶一指,夸张地喊道:“哇,好多银子,天下怎么下银子雨了?奇迹啊!” 话落,其他人都猎奇地抬头往天上看,唯独萧长衍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母女二人,连眼角细碎的皱纹都没有改变方向。 不上当呢。苏秀儿抿了抿唇,突地又指向萧长衍身后,大喝一声:“大胆贼人,竟敢偷袭?这丑叔叔可是我娘故交,不想要命了? 说着,拉着苏添娇作势要冲过去打人。 远明他们都戒备地回头去看,唯独萧长衍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连续两次计谋都没有得逞,苏秀儿的积极性顿时大打折扣。 她垮着张脸小声地道:“娘,您到底到哪里招惹来的人,这般难骗。要不我还是再去缠着他,您先逃?” 比起苏秀儿的紧张,苏添娇很是悠闲地喝了一口酒,敲了下女儿脑袋,骄傲地道。 “他肯定难骗,因为你现在用的这些招数,都是以前我用烂了的,他会上当才怪。” 否则也不能称之为自己的死对头了。 苏添娇叹了口气:“我不走了,我还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查证。等我忙完,自会来找你,你自己先去玩!” 说着,她把自己被苏秀儿握着的手抽了出去,再喝了口酒后打了个酒嗝。 萧长衍这边也已经看破苏秀儿的心思,之前沉下去的情绪,这会儿又冒了上来。 他一步步靠近,阴鸷偏执地道:“还想跑?” “是她想跑,我可一点儿也不想跑。” 苏添娇却抢先一步,模样颇不靠谱地拦在苏秀儿面前,纤纤细指指着萧长衍,摇晃着又打了个酒嗝。 “咦,萧长衍,你怎么变成两个人了?还一直晃,能不能别晃啊。” 说着,她左脚踩右脚,人就往地上倒去。 眼见马上就要倒地,关键时候,一只有力的手落在她的腰间,将她又带了起来。 苏添娇不忙着起来,双手反扣住萧长衍的双肩,双脚在地上一跺,整个人弹跳进了萧长衍怀里,强行挂在了他的身上。 挂好之后,她这才腾出空来,朝苏秀儿挤眉弄眼,示意先走。 苏秀儿瞧着她娘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目瞪口呆。 最高级的猎人,一般都将自己伪装成猎物,今日在她娘身上得到了完美诠释。 此时,她也能百分百确定了。 这绝对不是仇债,而是情债。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酒香。 苏秀儿实在没有忍住问出来:“娘,这是您给我找的新爹吗?” 啪,苏添娇手里的酒壶掉在了地上,摔成几片,空气中的酒香也比方才还要浓郁。 她脸色酡红地抬起迷离的眼,仔细去看萧长衍的脸。 眼前男人脸漆黑漆黑,像是焦炭一样。 她探索地伸出一只手,一点点从下颌开始往上,去摸男人的脸。 “爹?你是我爹啊。我爹什么时候变这么丑了?” 女人身上的酒香和体香混合着往鼻子里钻,令男人呼吸不自觉粗重了几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适地偏开脸,想要躲开她的戏弄。 可她却是不依了,一只手还不够,两只手齐出,固定住他想逃跑的脸。 “你躲什么,我还没有看清楚我爹呢?” 简直没眼看,苏秀儿傻了,她娘不是号称千杯不醉吗? 此时这状态不像是演出来的。 她娘对外祖父最是亲近,在桃林村的时候,他们家就供奉着一座外祖父的牌位。 娘如果清醒,绝对不可能拿外祖外来开玩笑。 “娘,您还好吧?”苏秀儿上前,想要从萧长衍怀中将苏添娇夺回来。 萧长衍一个错位,远远躲开她,同时他又看向了远明:“怎么回事?” 远明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红尘笑”道:“属下听说倚香居的‘红尘笑’改良了,这酒的后劲比以前大了数倍不止,而且长公主今日用了药膳,两者相冲,此时一吹风酒劲上来,大概是醉厉害了。” 就像是故意配合远明的话,他话才说完,苏添娇突然一声干呕。 还没有等萧长衍放她下来,接着又呕了一声。 但这次不止是干呕,而是将呕吐物真的吐在了萧长衍的身上。 酒味混合呕吐物的酸臭,这味道着实呛鼻。 萧长衍那张焦炭脸都快要成绿色了。 “爹,对不起,吐你身上了。我帮你擦擦。”苏添娇说着就伸手去够萧长衍胸前的呕吐物,只是还没有碰到,双手就被牢牢擒住。 萧长衍单手握住她不安分的两只手,唰地解开身上的外袍扔在地上,然后霸气地将她横抱在了怀里。 “走。” 说罢,他便运用内力一跃上了墙头。 “唉,这就走了,那我怎么办?娘,您还没有告诉我谁是我亲爹呢?” 苏秀儿看着越墙离开的男人,忙追出去几步。 就见她娘趴在男人怀里,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跟着男人一起,隐匿在夜色当中,彻底不见了身影。 呵呵,苏秀儿顿时干笑了两声。 她这是被抛弃了吗? 果然娘就是这般不靠谱,要异性不要女儿。 “叔叔,你家主子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眼见追上萧长衍无望,苏秀儿只能转过身来,笑吟吟地找远明套话。 “苏姑娘,暂时无可奉告,但你也看出来了,我家主子绝对不会伤害长公主,你不用担心。”远明笑着宽慰。 也不知道为何,只是第一次相见,他就对苏秀儿很有好感。 他想应该是这孩子长得像长公主,性子也机灵讨巧的原因。 苏秀儿眼珠转动,双手抱胸,不依不饶地套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主子要是伤害我娘了呢,除非你拿出些你主子凭什么不会伤害我娘的证据来。你主子可是明确说了,找我娘是寻仇的。” 太鸡贼了,远明看了眼此时苏秀儿的表情动作,发现和长公主坑人时一模一样。 大将军不上长公主的当,他又岂能上当。 远明说道:“苏姑娘要是不相信,在下也没有办法,但你也看出来了,长公主是主动和我们主子走的。在下告辞!” 说完一挥手,身体倒退着,带着一群人像是来时一样,呼啦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整齐利落的动作,一看就是常年训练出来的。 苏秀儿双手叉腰,郁闷的肚子疼。 人家都说有后娘才会有后爹,到她这里,后爹还没有见到影子呢,娘就已经成了“后娘”。 还真是小可怜,没有人爱。 第189章 丑后爹是亲爹? 苏秀儿也离开了小巷,并且在巷口的烂菜筐子里找到了被倒扣在里面的冬松。 看着脏兮兮的冬松,苏秀儿捂住鼻子,用脚踢了踢他。 “苏姑娘,别害怕,我来保护你!” 冬松猛地睁开眼睛,从地上蹦了起来。 苏秀儿往后退了几步,避免被波及,嫌弃地叹了口气。 “真等你来保护,我坟头草都长老高了。冬松,你确定没有吹牛,冬梅姑姑真让你当未来暗卫统领?” 实力遭到质疑,冬松尴尬地直摸脑袋,垂着眼睑承认错误。 “我就是练功的时候习惯性偷一点点懒,但我以后会更加努力的,等今晚回去,我就自罚一餐少吃半碗饭。” “苏姑娘,那丑八怪呢,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明明一路跟在你的后面,等要跟着你进巷子的时候,突然脑袋一疼,就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什么脑袋一疼,分明就是被人敲闷棍了。 苏秀儿也不是真的要责罚冬松,就是逗逗他。 她捂着胸口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 “我娘疑似给我找了位丑后爹,可是舅舅中意的是东靖王啊,而且温首辅是做作了些,容貌还是挺不错的,也不知道我娘什么眼光。” “那怎么办?我们现在就去找冬梅姑姑,去把长公主抢回来,如果不行的话,再进宫一趟,找皇上求救。长公主府的暗卫加上禁军,就不怕查不出那丑八怪的来历。” 冬松一下子急了,护短的就要左右搬救兵。 “回来!”苏秀儿揪住冬松的衣领,将已经准备走的人给生生大力扯了回来,思索着说道。 “这件事不急,先保密。我娘我还是了解的,她如果真需要营救,就不会故意往人家身上倒的时候提醒我,她还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查证。” “这意思就是让我别打扰,我们就不要去坏我娘好事了。” “哦,这样啊。那好吧!”冬松也立即被说服。 长公主是他崇拜的对象,他不相信,倘若不是长公主自愿,凭长公主的本事,绝非有人扣得下她。 苏秀儿带着满身异味的冬松回到了鲜豚居. 此时的鲜豚居已经打烊。 许小蛾在夏荷的帮助下,将酒楼打理得井井有条。 见苏秀儿和小宝还没有回来,夏荷都已经准备去找人了。 “夏荷姑姑,我好着呢,您不用替我担心。”苏秀儿抱住夏荷的胳膊撒娇。 其他人包括魏顺则是围着冬松打听。 “冬松哥哥,和我说说呗,今日温府秋宴,两个大人物抢着做秀儿姨的爹,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啊。真没有想到,秀儿姨从小没有爹,一有爹就冒出来两个,而且两个都是顶顶厉害!” 魏顺在问这话时,一双眼睛还不时回过头去偷偷瞄苏秀儿。 秋宴沈临和温栖梧争着抢着做苏秀儿父亲一事,也早就传回了鲜豚居。 魏顺一听说兴奋了。 比得知苏小宝是侯府嫡孙还要兴奋。 秀儿姨这般厉害,他娘跟着秀儿姨讨生活,以后也不会受人欺负。 宰相门前三品官,他娘身份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小兔崽子,你倒是挺爱打听。当时情景肯定是特别有趣,特别爽啊!” 冬松拖长了音,吊足众人胃口,眉飞色舞地把当时情景复述了一遍。 “你们是不知道,那些想用苏姑娘身份嘲笑苏姑娘的人,那表情当时像是吃了粑粑一样,要有多精彩就有多精彩。那些曾经看不起苏姑娘的人,更是在相互询问,自己有没有得罪过苏姑娘,就怕苏姑娘日后清算呢。” 酒楼的伙计管事这次亲耳从冬松口中得知当时情况,那种参与感比从别人口中听到强多了,只觉与有荣焉,身临其境一般。 大家都偷偷望着苏秀儿,私下议论:“就是不知道温首辅和东靖王这两个爹,苏姑娘最后会选择认谁?” “当然是谁都不认,我们家苏姑娘即便不拼爹,也强着呢。”冬松拍着胸脯,心想等过几日皇上封赏苏秀儿身份的诏书一下,就亮瞎大家的狗眼。 大家虽然不知道这里面还藏着这么一层关系,但对冬松的话也没有任何意见。 就凭苏秀儿娘是长公主和皇上恩人的身份,再加上两个没有正式相认的爹,她也是无人敢随便招惹的存在了。 大家都觉得有苏秀儿在,鲜豚居只会越来越好。 “秀儿姨真的好棒,荣辱不惊,有两个这么厉害的爹摆在眼前,都能强忍着不相认。如果是我,早扑上去了。”魏顺羡慕地说道。 刚说完就被冬松揪住了耳朵:“臭小子,你还想认爹呢。我今日在温府可是见到你亲姑姑了。她自贱身份卖身为奴入了温府,和那温渺渺同流合污,想要羞辱苏姑娘。你说,这件事情如何办?” “疼!冬松哥哥,从魏芳芳离开鲜豚居开始,我就和她断清楚关系了。她是她,我和娘和她再没有任何关系。” 魏顺当下叫嚷着,机灵地连忙划清界限。 他不是无情无义、见风使舵,而是真的变聪明了。 娘之前已经帮过姑姑无数次,也劝过姑姑无数次,但姑姑自己想找死,她也没有办法,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冬松小哥,顺哥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和顺哥儿只想过安稳日子,魏家的人和我们早没有了关系,他们如果想要伤害秀儿姐,就是我们娘俩的敌人。” 许小蛾脸色一白,也跟着表明态度。 苏秀儿听着魏顺和许小蛾说的话,欣慰地勾了勾唇。 女子在这个世道生存不易,能拉一把是一把,虽然当初留下许小蛾他们存了私心,但也是真心想拉他们一把。 许小蛾和魏顺能这般清醒,那就不负她之前的苦心。 至于魏芳芳,路是她自己选的,下场再凄惨也只能自己承担。 苏秀儿摇了摇头,在这样吵吵闹闹、温馨的环境中将夏荷叫到了一侧。 “夏荷姑姑,我今日还进宫见到皇上舅舅了,还见到了娘。娘和那个许卿在一起。娘说有重要事情找许卿查证,对了,我听娘叫许卿萧长衍。” “夏荷姑姑,萧长衍是谁啊?” 夏荷一听到萧长衍这个名字,脸色就是骤然一变,拉着苏秀儿的手,念叨地道:“小祖宗,萧长衍是你娘的死对头,也是咱们盛国隐退的大将军,他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物。你娘和他在一起会不会有危险?” 苏秀儿手抵着下巴,眨了眨眼睛,对夏荷这话表示怀疑。 “夏荷姑姑,你确定是死对头?我可是亲眼瞧见我娘对他投怀送抱,我还以为,他是我娘给找的后爹呢?”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死对头,就是我亲爹?” “想什么呢,不可能,不可能。”夏荷瞪大了眼睛,在原地来回踱步:“当初大将军的双腿可是因为你娘断的,而且你娘还杀了他的亲舅父,两人之间可是隔着血仇。” “相爱相杀啊。”苏秀儿懂了,不过对于萧长衍是她爹一事,倒是保留了意见。 毕竟萧长衍长得像是黑炭一样,也生不出她这样白净的女儿。 “小黑炭,长得真丑,本宫要揭了你的皮!”苏添娇被横抱回房间,扔在了床榻之前,她用那柔若无骨的手嫌弃地点着萧长衍的脸颊。 第190章 揭开冒名顶替的真相 萧长衍撇开脸,躲开她无意识的调戏。 “丑八怪,还敢躲。给本宫转回来!” 苏添娇打了个酒嗝,强行用双手将萧长衍的脸给掰了过来。 “哈哈,这张脸是真丑,真难看,让本宫找一找,把好看的萧长衍找出来。好看的萧长衍,你逃不掉了。” 苏添娇现在整个人都是飘的,脑袋也晕乎乎,对自己现在所作所为,并不是很清楚。 她持醉行凶,抚摸萧长衍脸的手指突然退回,改为双手抱住萧长衍的脖子,身体在男人怀里一扭,倒挂在人家身上的同时,一用力把人给摁在了床上。 她坐在他的身上,手重新摸索地去揭萧长衍的脸皮。 因为喝醉酒,体温比寻常人高的手指在耳朵摸索,一勾一挑就将那张丑脸皮给揭开扔在了地上。 黑丑脸皮揭掉的瞬间,一张俊美妖冶的脸就露出来。 皮肤极白比上好的羊脂玉还白,两片薄薄嘴唇极红如赤血,只是在上嘴唇的中央有一粒极小樱红色的痣。多情却是薄情的桃花眼。 “真好看,萧长衍为何要把好看的自己藏起来?大男人,别小气,大方点啊。” 苏添娇仰着头,雪白的脖颈露在外面痴痴地笑着。 她不知道,自己这副娇媚的模样有多诱人,就像是妖精转世。 萧长衍一直沉默着,放任着,由她所作所为。 直至她坐在他的身上,那柔弱无骨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放肆,他才终于克制不住。 在她的手指游离到他唇边的时候,一张嘴咬住了她作乱的手指,破铜锣的声音响起:“苏鸾凤,你可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啊,在调戏你。这么好看的男人在眼前,什么也不做,这是不是太不尊重人了?”苏添娇大胆不避讳。 萧长衍眼色越发浓墨深沉,呼吸也越发粗重。 在苏添娇声音落下的瞬间,他就犹如困兽出笼,突然强势翻身,反将女人给重重压在身下。 他即便动如猛龙翻身,迫不及待,可在苏添娇身体倒在的瞬间,那只大手已经比思维更快,本能的小心翼翼护住了她的脑袋。 嗯,一声娇吟溢出。 下一刻,萧长衍就双眼猩红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是思念亦是委屈更是宣泄。 苏添娇像是快要濒死的鱼,被吻得快要透不过气来。 “放……开……” 苏添娇求生的本能,用双手捶打着男人结实的胸膛。 然后她的唇瓣却是一痛,被重重咬了一口。 接着萧长衍放开她的唇,吻一路而下,落在她的脖颈,香肩。 “痛……” 苏添娇又娇吟了一声,这次萧长衍依旧没有放开她。 他像是已经忍到了极致,张口嘴,就在她的香肩处咬了一口。 尝了血腥味他才抬起头,痛苦地死死盯着她。 “苏鸾凤,你也知道痛,你知不知我有多痛?凭什么每次都是你想调戏就调戏,想假装不认识就不认识?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了苏添娇瓷白的脸颊上。 她迷离的眼眸一缩,竟伸出手去,捧住了男人的一边侧脸,怜惜地道:“哭了?为何哭?” 苏添娇翻墙离开大将军府去寻酒喝,一来是突然发现宅中谷里的秘密,一时之间困惑想不明白,想要借酒消愁。 二来她是有意灌醉自己,想要装醉套话。 许久没有回京城,她低估了红尘笑的改良,亦不知道那药膳会和酒相冲,装醉变成了真醉。 “哭?我岂会哭?我怎么可能会为你这样的人哭。”萧长衍嘴硬的不愿意承认。 可越是不承认,泪水反而越滚得越多,几滴泪水蜿蜒从他挺拔的鼻尖上滚落而下。 “别哭。”苏添娇心口蓦地疼得厉害,那种记忆缺失一块的感觉越发强烈。 她摇了摇头,主动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也轻声哄着:“不要哭。” 身下女人头发凌乱,嘴唇发红,眼睛发红,脸颊亦发红,白里透着红像是人间最甜的水蜜桃。 她在说,让他……不要哭。 萧长衍闭了闭眼,只觉心头那根弦,被她这句话缠得更紧,痛得几乎窒息。 真是折磨…… 东靖王府,寝殿之内。 “滚!你给我滚!” “我生养你一场,不过是让你离那个下贱的野种远一点,这有什么难?你可真是不孝!早知你这般忤逆,我宁愿从没生过你!” 东靖王妃躺在床上,因为沈回拒绝帮她对付苏秀儿,并且劝她接受苏秀儿而情绪失控。 她打断沈回未说完的话,将床榻边的茶盏,床上的玉枕能扔的一切,全都朝着沈回掷了过去。 沈回没有躲,就那样站着默默承受着来自母亲的怒火。 可他的默默承受没有等来东靖王妃怒火消散,反而让她更加愤怒。 柔弱旧疾复发的女人,突然就生出了力气,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冲到沈回面前,对他拳打脚踢地发泄。 “又是这副死样子,每次本王妃和你说话就是这副爱答不理的死样子。难道本王妃在你心里就连一个外人都比不上?” “母亲,不属于您的东西,不必强求。”沈回抬眸,一双眸子平静得近乎冷漠,静静注视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妇人。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东靖王妃的指甲划过他冷白的脸颊,留下五道狰狞的红痕。 “放屁!这叫不孝!”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是东靖王妃,我想笼络夫君、打压外面的贱人,有何错?我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儿子站在我这边,又有何错?怎么就成了强求?” “不孝子!真是前世作的孽!你滚出去!滚到外面站着,好好反省!” 无月的夜,后半夜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水砸在沈回身上,将他的衣袍淋得透湿,寒意顺着骨髓蔓延开来。 次日弘文馆开蒙。 温渺渺和苏影珩都没有来。 昨日温府秋宴,让这贵族圈顶级的两名天骄生活发生了改变。 千娇万宠长大的温首辅千金温渺渺,一朝从嫡长女沦为二小姐,骤然的身份落差怕是一时难以接受,以及不为外人告知的缘由,以病为由告了假。 盛宠十几年的淑贵妃不知触怒了哪条龙颜,被废封号打入冷宫,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二皇子受其牵连,也闭门不出。 而刚从北境归来、初入京城贵族圈的沈世子,同样缺席,没有来到弘文馆授课。 下了课,大家都在私下里议论着。 “你听说了吗?昨晚东靖王妃被沈世子气病了!” “那沈世子怕是失了心疯,竟不向着亲娘,反倒处处护着那个私生女!” “沈世子素来不孝,我早有耳闻。” “昨日温府宴上你没瞧见?他护着苏秀儿那模样,简直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也是头回见这种人,不亲近生母,反倒和父亲的私生女黏糊,说不定……他对苏秀儿的娘也极尽讨好呢!” “他大概这样做,也是为了讨好东靖王吧。谁不知道东靖王妃平民出身,娘家对她没有任何助力。他不和父亲一条心,往后如何继承王府家业?唉,终归是太自私。” 经过秋宴,苏秀儿踏进弘文馆的那一刻,就清晰地感觉到,大家的态度对她不一样了。 见到她时会主动问好,朝她行礼,但转过身同样还是能听到有人在偷偷揣测、小声议论。 苏秀儿穿过林荫小道,原本是去找沈回,没有找到人,反而听到这些对话时,心中一紧。 原来昨晚东靖王妃突然旧疾复发,是因为她的出现气病的。 但说沈回不孝,她却是不相信。 经过这久的时间相处,沈回得为人,她非常清楚。 沈回正直,讲义气,自有一股风骨,绝不可能为了权势一味讨好父亲,而不管母亲的死活。 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苏秀儿眼睛一亮,同时也实在不理解,这东靖王妃府发生的事情,如果没有人刻意外传,短短一天时间之内怎么会议论纷纷。 沈临绝不可能会往外传自己夫妻不睦。 沈回也不可能传自己不孝。 东靖王府就三位正经主子,排除两个不可能,那就只剩下东靖王妃了。 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让东靖王妃有这么大的敌意,让人四处传播自己儿子不孝。 不孝可是重罪,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苏秀儿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思考,眉头都快要打结了,发现事情不是一般的复杂。 “秀儿,刚刚下课一眨眼你就不见了,没想到你在这里!”段诗琪远远瞧见苏秀儿站在树荫下发呆,隔着距离就跑了过来。 她这一喊,把没有发现苏秀儿,刚刚还在议论苏秀儿和沈回的人吓了一跳。‘ 他们连忙往苏秀儿这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吓得惨白,唯恐慢了一步地跑开。 “咦,他们这些人是见鬼了吗?跑这么快?”段诗琪瞧见好几位和她背道而驰的同窗,无辜地撇了撇嘴。 苏秀儿这会没有心思追责算账,她拉住段诗琪。 “诗琪,你从小生活在京城,有没有听说过沈回和东靖王妃的关系?东靖王他和东靖王妃关系又如何?” 段诗琪闻言笑着看向苏秀儿:“秀儿,你考虑好,要认东靖王妃这个爹了?我也觉得东靖王比温大人好。你要是认温首辅做爹,以后少不得要和温渺渺面对面,烦都能把人烦死。” 苏秀儿摇头否认,把刚才大家对沈回的议论说了出来。 “舅舅属意的姐夫是东靖王,舅舅绝对不可能让我娘做外室,或者让东靖王休妻再娶。所以我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古怪!” 段诗琪听了苏秀儿的分析,也认同地点了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是很古怪。” “我听人说,当年老东靖王一直逼东靖王娶妻,东靖王始终不愿,为了和老东靖抗衡,连着几年都驻守北境不归。等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带回了已经三岁的沈世子。” “这些年东靖王和东靖王妃的关系如何,没有听人说过,反正只听说东靖王不好女色,从未纳过妾。沈世子的不孝之名,倒是历来都有听说。” “有人曾在寺庙里看到东靖王妃在佛祖前偷偷抹泪,希望求儿子能和她亲近些,能听她的话。” 这么一说,还真是复杂了。 苏秀儿抿唇。 段诗琪懒得再猜测,直率地拉着苏秀儿的手就走:“行了秀儿,你要是担心沈世子,我们可以现在就去东靖王府找他,或者去找东靖王问清楚也行。” “不必了,还是等他来弘文馆之后再说吧。”苏秀儿反拽住段诗琪的手,体贴地说道:“不管里面有何隐藏。东靖王妃昨晚的确是因为我才旧疾复发。我这样公然找上门去,只会更加刺激她。” 段诗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坚持。 只是瞧着苏秀儿依旧担心沈回,又不好上门去探望,眼睛闪了闪,又有了主意。 她娇俏地笑了笑,拉着苏秀儿往教谕斋走。 踏在青石板上,透过层层翠竹,临窗而坐的白衣男子正在素手拨弄琴弦。 琴声悦耳,人也悦目。 苏秀儿听着袅袅琴声,将自己的手从段诗琪手中扯了回来,表示鄙视地睨着她:“你拉我来教谕斋就是为了偷看白先生?说好的四个美男子呢?” 段诗琪脸颊微红,收起方才一不心流露出的惆怅,挥了挥手解释:“没有,谁偷看他。昨日迷恋他的那个段诗琪早就死了。” “我带你来这里是因为他和沈世子相熟,我们不好上门去打听。但勉强身为同僚,必是可以光明正大,上门去看沈世子。” 苏秀儿敛了敛眉,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前日沈回来弘文馆报道时,就是与白砚清一起,包括昨天也是与他一起来的鲜豚居接她。 算起来是有一些交情了。 可后面在宴会上她打了钟敏秀,接连给钟敏秀难看,白砚清维护钟敏秀,这份交情怕是岌岌可危。 苏秀儿仔细一分析,觉得段诗琪找白砚清还是藏了私心。 给出去的真心,不可能说收回就收回,毕竟感情又不是东西。 总要给段诗琪一些时间去忘记。 “谁在哪?” 苏秀儿和段诗琪说话的时候,专心弹奏的白砚清发现了她们。 男人手指一压琴弦,收住音势,起身从室内走了出来。 段诗琪攥了攥袖子,稍作犹豫主动迎了上去,还没有等她说话,白砚清就皱起了眉头。 “又是你,这个时辰不去上课,来这里做什么?我早就说过,你我之间只有师生之谊,不需要单独再来我,免得让人瞧见生出没有必要的误会。” “不是……” “不是什么?还想要狡辩?”白砚清没等段诗琪把话说完,就再次抢先打断。 接连被误会,段诗琪委屈的眼睛一下子发了红。 双眼含泪的模样,没有得来男人的怜惜,男人似乎越加反感,眉头也越皱越紧。 叔可忍,婶不可忍,见到这一幕,苏秀儿看不过去了。 段诗琪可是她的跟班,她怎么可能容忍别人肆无忌惮这般欺负。 她插进段诗琪和白砚清的中间,将难受的段诗琪护在身后,声音冷冷,似笑非笑地道。 “白先生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即便是我家诗琪来找你,只要你心生坦荡,又何须怕人误会?” “原来苏姑娘也在。在下再如何咄咄逼人,怕是也比不上苏姑娘仗势欺人。”白砚清清清冷冷地站着,同样语出讥讽。 苏秀儿听出来了,白砚清这是在为钟秀敏在秋宴上遭到的委屈出头呢。 她一向是不亏,也不可能会吃亏。 苏秀儿假装听不懂,点点头。 “白先生说的是钟敏秀吗?她的确没少仗着温渺渺的势欺负弱小。只是今日温渺渺没有来,钟小姐缩在角落里看着委实可怜呢!” “白先生若是心疼了,可要赶紧去劝慰了。” 话已至此,白砚清自是没有再避讳和苏秀儿撕破脸,他一甩袖子,端正地道:“我与钟小姐的事,就不劳苏姑娘操心了。” 苏秀儿翻了个白眼,一点不给面子:“咸吃萝卜淡操心,谁爱管你的闲事。只是可怜了我们家诗琪,小时候救了个小兔崽子,小兔崽子说好长大要来娶她。她当真,结果小兔崽子食言了。” “幸好我们家诗琪在与那小兔崽子相认的前夕那信物玉佩就丢了,你说巧不巧?在玉佩丢之前,我们家诗琪恰好把这段经历说给温渺渺和钟敏秀听了呢!” 白砚清心脏猛地狠狠一跳,清绝的眉眼间闪过震惊。 他刚要说话,苏秀儿已经凉凉瞥了他一眼,揽住悲伤的段诗琪没有任何停留地冷绝而去。 白砚清盯着苏秀儿和段诗琪越走越远的身影,情不自禁往前追了几步,而后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疾步返回室内。 他来到自己的专属柜台前,打开了柜子上的锁,从中掏出一个翠绿色的荷包,又从中拿出一块翠绿色的玉佩。 这玉佩分明是他与钟敏秀相认的证据,到了苏秀儿口中,怎么就成了段诗琪丢失的信物了? 第191章 究竟谁在说谎,亲爹的人证 他喉结滚动,嘴唇干涩。 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方才的清冷自持瞬间碎裂。 清绝的眉眼间满是难以掩饰的震动,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教谕斋外的风忽然卷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竹帘簌簌作响,几个月前的记忆突然浮现。 那是他被返聘回弘文馆的担任先生的第十五日,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跟踪他的是明德班的一位小姑娘。 自己有多欢迎,他一直都知道,但大仇未报之前,没有心思谈情说爱。 而且他心中也藏着一人。 那人娇蛮任性,一看就是娇养出来的。 可她又懂事伶俐。 将他从荆棘群中拉了出来,用小小的身体背着他走山路。 一边走一边哭还一边抱怨,有一种别样的可爱。 当时他将身上贴身携带的玉佩塞给她,哄着她。 “别哭了,我这玉佩送给你。你救了我,等我长大就娶你。以后都换我来背你,你想怎么欺负我都行!” “哼,谁要嫁给你了。” 小姑娘嘴硬地这般说着,可还是忍不住瞥了眼他手里的玉佩,见那玉佩好看,就又傲娇地说道。 “你把这玉佩戴在我脖子上。它看起来还不错,我要拿它去换银子。” 那个傲娇的小姑娘虽然自从分开,就再也没有见过,但他没有一日忘记过她。 所以发现明德班小姑娘跟踪他时,他也没有当回事,就想着等小姑娘热情褪去,自然就不会再跟踪他。 果然,等到第二十九日的时候,那个小姑娘没有再跟踪他。 他就知道,年轻的小姑娘没个定性,今日喜欢这个,明日欢喜那个,长久不了。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心中感觉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 但他没有往心里去,只觉得是习惯罢了。 往后他照常衙门、弘文馆、府中三头跑,只是在一天夜里,又有一个小姑娘拦住了他,手里还攥着自己幼年给女童的信物。 那小姑娘问他,当年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看到那信物,他自是欢喜,也点头说算数。 接着小姑娘说,她的闺中蜜友痴迷于他。 得知了他们之间的这段过往,想要冒名顶替,所以她害怕。 他自是安慰她,自己绝对不会认错人。 所以事隔一天,段诗琪找上他,告诉他,她就是当年那小女童时,他才会那般的愤怒,甚至失态。 冒名顶替,真是无耻! 结果现在苏秀儿告诉他,段诗琪没有冒名顶替,只是信物遗失了。 那现在钟敏秀和段诗琪谁在说谎? 这边。 苏秀儿带着段诗琪走出很长一段路后,段诗琪才恢复了平静。 她抬头,食指绕着青丝,不好意思地看向苏秀儿。 “秀儿,都怪我,把事情搞砸了。没能请到白砚清去打探沈世子的情况,反而惹得你跟着生气。” 苏秀儿拍了拍段诗琪肩膀:“无所谓,沈回一个大男人,在自己府里总不可能性命危险。何况东靖王也不像是老糊涂的,不可能一直放任东靖王妃欺负自己儿子。应该用不了几日,沈回自己就会现身了。” 话虽如此,可段诗琪能听得出来,苏秀儿是在安慰自己。 自己这个跟班不合格,还惹得大佬跟着为自己担心。 段诗琪更加自责,不过她不是有一点疑惑。 “秀儿,你为何突然又跟白砚清说我和他小时候的事情?他都不把这件事当一回事,也不认我,还讨厌我!” 苏秀儿点了下段诗琪的脑袋,将第一次听到段诗琪说起白砚清时的猜测说了出来。 当时她就想以后找机会套钟敏秀的话,替段诗琪验证。 可刚刚白砚清说话态度实在是太可气,不能惯他这个毛病。 “傻,你不是说白砚清之前和女子一直保持距离,突然间就和钟敏秀关系特别好了吗?还说和温渺渺、钟敏秀说了你和白砚清的事情之后,信物玉佩就丢了。” “人性险恶,事情太过凑巧,那有没有可能是钟敏秀偷了你的玉佩,冒充了你和白砚清相认了?” “否则如何解释,你找白砚清相认,他不认你也就罢了,还讨厌你呢?应该不会有人无缘无故讨厌自己幼时的救命恩人。” “这样……那钟敏秀就太可耻了。亏之前我还真心将她当成朋友。”段诗琪咬着唇,顺着苏秀儿的话仔细一想,顿时感觉心气不畅,双颊因为愤怒变红的攥紧拳头。 苏秀儿认真地问:“倘若我所有的猜错都是真的,白砚清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认错的话,你往后打算如何对待他?” “我不知道……”段诗琪唇瓣咬出血,最终还是迟疑地摇了摇。 苏秀儿叹了口气,重新揽住她的肩膀往明德班走去:“行了,快要上课了,我们还是先回去。” 明德班内,因苏影珩和温渺渺都不在,今日显得特别安静。 就连往日做事高调仗着温渺渺耀武扬威的钟敏秀都缩在自己位置上,像只鹌鹑似的,尤其看到苏秀儿和段诗琪进来,更是缩了缩身体。 温府。 温渺渺自从昨晚在温栖梧书房被打,并且得到警告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想不明白,最疼爱自己的父亲怎么一碰上苏秀儿,一夕之间就全都变了。 她感觉自己遭受了极致背叛,她不想吃,不想喝,甚至连膳食都不想用。 只是躺在床上默默流泪,连心腹婢女温声唤她,她眼睛都没曾动一下。 直至晌午时分,心腹婢女带来了淑贵妃被贬去封号打入冷宫以及温栖梧自罚闭门思过三日,她才算是终于有了动静,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脸上满是惊骇,一把揪住那心腹婢女的衣襟,声音尖锐地质问。 “你说什么?淑贵妃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十几年来,长宠不衰,怎么可能会被废打入冷宫?乱传这种谣言,你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小姐,奴婢没有在传谣言,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全京城都传遍了!奴婢特意打听了,因着淑贵妃的事,今日二皇子都没有去弘文馆。” “你说什么?连二皇子都没有去进学。” 温渺渺这下是有点信了,毕竟她真心爱慕苏影珩,苏影珩所有爱好习惯她都铭记在心。 别人读书识字,可能是为了考取功名得到赞赏,苏影珩读书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现下苏影珩能搁下心中所爱,舍得丢下学业,没去进学,可见是真的被打击到了。 见温渺渺终于相信,她的心腹婢女红棠接下来又将今日京城中的流言都说了出来。 “小姐,大家都在传,淑贵妃被打入冷宫是得罪了什么人,可她昨日只来过一趟温府。” “还有传言东靖王和东靖王世子为了苏秀儿和她娘,都把东靖王妃给逼病了。” “这苏秀儿是有点邪门在身上,每一个和她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段珍珠、谢芳菲现在就连淑贵妃都没能幸免。要不往后您就别和她作对了吧,奴婢真的担心您!” “担心我会死吗?”温渺渺扭过头,眼尾泛红,偏执地反问。 红棠抿紧唇,垂着头不敢答。 温渺渺癫狂地嗤笑一声:“母亲才是温府正妻,我也是当之无愧的嫡长女,想要我从此以后尊称那屠夫为长姐,我宁愿死!” “小姐……”红棠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 自家小姐一向以温府嫡长女为傲,如今苏秀儿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也爬到了自家小姐头上,这等折辱,让一向骄傲的小姐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红棠心中一横,打定了主意,挺直胸脯:“小姐,无论您想要做什么,红棠都陪着你。” “好红棠。”温渺渺手搭在自家婢女肩膀,恨恨地说道:“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为淑贵妃和二皇子报仇。” “守护好母亲和我的地位,绝不会让那对无耻的母女踏进我们温府,让那对母女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好。都听您的,现在就让奴婢给您先梳妆吧,小姐您可是最爱漂亮了。”红棠点头劝道。 温渺渺的确爱美,对衣食住行极为讲究,就算睡觉都要用绸布把头发包住,生怕枕头磨损了自己的青丝。 昨晚委屈地冲回房间蒙头大睡,倒是忘记梳洗,这会因为仇恨倒是重新燃起了动力。 她由着红棠梳洗打扮,坐在铜镜前,瞧着自己被打得红肿巴掌印未消的脸颊,委屈的眼睛又红了。 这可是父亲头一次打她! “小姐,那魏芳芳听从您的吩咐,被关在柴房了,接下来要如何处理?” 有婆子隔着门帘禀告,红棠出去了一趟,转身回来站在温渺渺身边。 温渺渺保养得体的指甲轻轻抚摸脸颊红肿的地方,阴毒地眯起了眸子。 “魏芳芳,苏秀儿的那个小姑子?昨日原本想用她来折辱苏秀儿,没想到她却信了苏秀儿的威吓,反咬我一口。我这里不养会咬人的狗。” “打二十大板,拉到庄子上,找个死了妻子,爱打人的佃户,送给他为妻。” 温渺渺这样的安排就是想要魏芳芳想死死不掉,只能活受罪,如此倒真是恶毒。 红棠点头离开,没等多久又回来了,附耳说道:“小姐,那魏芳芳说她有办法对付苏秀儿!” “没有用的废物,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这会温渺渺终于打扮妥当,看着镜中敷了厚厚一层粉,终于看不到手掌印的脸吐出一口浊气。 她轻轻抚了抚发髻上的金钗,施施然起身:“罢了,我就去看看,她到底还有什么遗言。” 温渺渺带着红棠到柴房的时候,魏芳芳二十大板已经打完,此时正像一条死狗一样,满身是血地被扔在角落里。 温渺渺站定,用帕子捂住鼻子。 红棠走过去,用鞋尖踢了踢精神不济,快要昏死的魏芳芳。 “魏芳芳,有话快说,再耽误小姐时间,仔细剥了你的皮!” 魏芳芳忍着屁股上的疼痛,幽幽抬起头。 昨晚上在这漆黑的柴房住了一夜,又冷又怕,一天一夜没有进食,再加这二十大板下去,她感觉已经看到了自己死去的爹。 她现在已经不想着发财,比过苏秀儿了,她只想要活着。 好好活着。 “小姐……” 魏芳芳拖着受伤的身体在地上艰难地一点挪动,挪向温渺渺,手指也向温渺渺伸去。 结果离温渺渺还有半米远时,手指就被红棠一脚踩住,警告地道:“魏芳芳,这已经是你最后的机会。” “啊!”魏芳芳惨叫一声。 凄厉的声音停止,温渺渺冷冷出声:“只要你真有办法能对付苏秀儿,我可以既往不咎,还和之前一样,让你做我身边的二等丫鬟。” 魏芳芳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摇头:“不,我要你归还卖身契再额外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回乡。” 阎王殿走一趟,见识过昨日宴会上的凶险,魏芳芳才算是终于开了窍。 明白了什么叫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奴仆看似风光,不过是可以被人随意打卖的货物。 平民百姓地位再低贱,也要官府定罪之后才能打罚。 她在温府,根本没有人真正看得起她,不过是想要利用她罢了。 温渺渺注视着魏芳芳笑了:“蠢东西,你倒是终于长脑子了。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但要是再出错,我绝对会让你体会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不会让你失望。”魏芳芳说道:“苏添娇在桃林村的时候就不检点,村里镇上不知有多少男人爬过她的墙。” “听我娘说,连镇上卖酒的李发财就跟她好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大哥和苏秀儿成亲后,他还爬过苏家的墙。” “只是后来不知因为什么,被苏秀儿割断了一腿的腿筋,后来他就离开了乡萍镇,前些日子我在集市上看到他了。” “你想表达什么?”温渺渺阴森地问。 听到这里她已经隐约的猜到什么,但耐心有限,不想再继续听魏芳芳铺垫。 魏芳芳回忆着道:“我娘说,这天下最珍贵的是贞节,最好抹黑的也是贞节。在这件事上只有三分真,就能说成十分,哪怕是假的,只要流言传得足够真,就会有人信。” “到时候就说李发财是苏秀儿亲爹,我相信温大人和东靖王哪怕再喜欢苏添娇,心中也会生出怀疑。毕竟没有人会想当乌龟王八蛋。” 魏芳芳越说,思路就越顺畅。 她眼睛发光地继续说道:“当初我娘和二哥谋划让杨大吉毁苏秀儿清白时候,就是这么说的。不会错,我大哥听了,都没有反对呢。” 红棠也觉得这条计谋可行,侧头补充道。 “小姐,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想再拔出那就难了。就算不能定死苏秀儿是李发财的女儿,只要咱们老爷对苏秀儿有了隔阂,对往后您除去苏秀儿,也是一件好事。” 温渺渺没有反对,她微略一想,更加高明地道:“东靖王妃不是被苏秀儿气病了,将这条消息告诉她。” “高,借刀杀人,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红棠压低声音点头赞道。 温渺渺道:“这次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除了找到李发财,告诉东靖王妃外,还需要几个苏寡妇和李发财有染的证人,魏芳芳,这件事一并交给你。” 第192章 东靖王府继承人为假? 温府,温栖梧的书房。 温栖梧此时正在练字,每当闲下来或者心乱的时候,他就会练字。 这样可以让心绪快速变得平静。 刚写完一张帖子,他暂时搁下笔,将字帖拿在手中观赏,随意开口问身侧长随:“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长随微躬着腰,恭敬地回答:“小姐已经下床用膳。” “嗯,这便就好。”温栖梧听说温渺渺已经不再置气地躺在床上,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暗格里面掏出一封信早就写好的信递给长随。 “让人把这信悄悄递出京城。” “是。”长随郑重地接过信,转身出了书房门。 温栖梧望着那关上的房门,将字帖放回书案上,叹了口气。 他望着窗外暗红的枫叶,谋算地道:“快要入冬了,太后她老人家也是时候礼完佛回京了。” 入冬了,大雁南飞,东靖王回了京,隐居不出的大将军府也异动频频,平静了许久的京城终归是不平静了。 与此同时,东靖王府。 沈临得知沈回淋雨得了风寒一事,来到了沈回院子。 彼时沈回喝了药,没有躺下休息,反而拿着兵书在研究。 听到沈临进来的声音,他没有迎出去,反而起身想往内室躲去。 结果人没有走出两步,就又被沈临从身后扣住肩膀。 “躲什么?本王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沈临大大咧咧,利爽的开口。 眼见躲不过,沈回才转回身来,眉眼向微垂向沈临行礼,那清冷的声音带着得了风寒的嘶哑:“父王。” “听说被你母亲罚站了?”沈临双手负在身后,伸手拿过沈回方才读过的兵书,随意翻了翻。 沉默片刻,沈回平静地回道:“母亲旧病复发,心中郁郁。是我不好,惹她更加不快了。” “你倒是孝顺。”沈临皱紧了眉头,将手里的兵书丢回了书案上,侧过来重新去打量自己儿子,这一看眉头就皱得越发紧。 在北境再苦再累从不退缩,铁骨铮铮的儿子回到东靖王府不过几日,人就憔悴了,像是笔直的松柏被压弯腰,透着股死气。 从他角度看去,那脸色苍白,左边脸颊几道抓出来的血痕更是清晰可见。 脸是门面,顶着一张受伤的脸如何见人? 也难怪从不告假的人,会破例待在府里。 沈临声音骤然变得严肃:“沈宴回,把头给本王抬起来。” “父王……”沈临垂放在身侧的手指颤了颤,心中做出一番挣扎后,才一点点将头抬了起来。 也就是沈回将头抬起的瞬间,脸上那几道醒目的划痕更加明显。 从那划痕的形状几乎能脑补出,当时沈回被打的场景。 以沈回的身手,如果不是自愿,谁又能伤他分毫。 沈临脸上闪过薄怒,伸手捏住沈回下巴,将他的脸再抬高一些,质问地道:“这也是你母亲打的?” 沈回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不语。 沈临松开他,愤怒的转身就走:“我去找你母亲!” “父亲,不要。”然而,他还没有离开,沈回就已经一个箭步上前,率先拦在了他的面前,双肩耷拉下,破碎而卑微请求。 “我和母亲这么多年已经给您添了许多麻烦,实在是不能再给您添麻烦。” “您这些年一直避着她,她都能想尽办法地纠缠着您。您若是主动去找她,她怕是更会不死不休。” 沈临心疼地瞧着满心满眼为自己着想的儿子,痛心地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就让为父眼睁睁看着,她一不顺心就找你出气吗?你是本王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不是给她出气用的。” “你这般优秀,本该有锦绣前途,不能被她的无知给毁了。” 沈回垂着的脑袋越垂越低,淡颜的五官闪过痛色,一弯腰,恭敬地拱手请求。 “父王,儿子请您公开儿子的真实身份,彻底断绝母亲念想。” “不行。”沈回此话一出,沈临没有任何犹豫果断拒绝。 “父亲,只要母亲一日还是您的王妃,儿子还是东靖王府世子,母亲就不可能死心。儿子求您!”沈回跪下,再次出声。 沈临态度强硬地将沈回扶了起来,黑着脸一挥衣袖:“这事休要再提,不管天王老子来了,你都是本王的儿子,也是东靖王府的继承人,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沈回对上沈临慈爱的眼神,心中生出感动。 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如果可以,他想做父王真正的儿子! 他吐出一口浊气,从感性的角度无法说服父亲,只能从理性出发。 他认真地道:“父亲,外面都在传我不孝。我在母亲心里从来都是不孝顺,世人如何说我,我不在乎。可那些人说您负心薄辛,为了外面的女人,气得嫡妻病倒在床,我却是不能容忍。” “您明明和母亲是假夫妻,当初母亲也知道这桩婚姻是做给外人瞧的,她如今却是单方面突然反悔,这是想在陷您于不义,是我们对不起您。” “这事若是不尽快澄清,会让长公主和苏姑娘对您产生误会,从阻碍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说到一家团聚,沈临如同老狐狸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 他避开沈回视线,自有主张,爽朗地拍了拍沈回肩膀。 “这事不需要你操心,当初本王许诺过会保你们母子安全无虞,就永远不会反悔。长公主从不在意那些世俗的眼光,只要我和她解释清楚,她不会在意。” 沈回还要再说,沈临不再给他机会,转移话题,谈论起了兵法布阵。 沈临笑声爽朗,沈回一直默默附和,虽然他话不多,但确保句句有回应。 沈临离开,沈回一直将他送出房间。 “回去吧。”沈临慈爱的拍了拍沈回肩膀。 等走出沈回院子,沈临站在道路上,往东靖王妃院子眺望。 这时钟嬷嬷又从远方走了过来行礼,然后开口说道:“王爷,王妃请您过去小聚!” “聚什么?本王没有空。”沈临黑沉着脸一口回绝。 “王妃她病了!”钟嬷嬷又道。 “病了找大夫。”沈临直白回应,脸上浮现不耐。 他是战场上摸爬打滚下来的,手里沾过的人命没有上万也有上千。 此时全身戾气不加掩饰的释放出来,当场吓得钟嬷嬷心中一凛。 她脸色一白,不敢再说,吓得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好了几步,低着头不敢再触及沈临目光。 沈临厌烦地甩袖,人已经走出好大一段距离,可一想到沈回那闷闷不乐的模样,脸上醒目的划痕,心中怒气就再也压抑不住。 他又往后退了好几步,走回钟嬷嬷的身侧。 钟嬷嬷瞥见那截玄色锦袍,面色一喜,以为沈临改变了主意,猛地抬头。 沈临居高临下,训斥地说道。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像宴回这样孝顺的孩子实在不可多得,她若是不珍惜不想要,有的是人想要。” “要她安分些,不许再找宴回麻烦,否则别怪本王当真不念旧情。” 面对沈回直白的愤怒,钟嬷嬷不敢答话,只是欺弱怕硬的瑟缩着身体。 半刻钟后,钟嬷嬷回到东靖王妃院子。 东靖王妃身穿一袭白纱,柔弱地倚在软塌上。 她见钟嬷嬷回来,忙坐起身,一双眼期盼地询问:“嬷嬷,如何?这次王爷他怎么说?” 钟嬷嬷子阴沉着脸,不忍心地摇了摇头。 “他拒绝了?” 东靖王妃眼中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她缓缓地躺回塌上,不甘又怨怼地道。 “又是这样,这些年本王妃放低姿态,请过他多少回,他偏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我在他的眼里,就真的这般不堪吗?” 钟嬷嬷瞧着自家主子这难过的模样,越想越不忍心,最后怒从中来,将心中想法如数吐出。 “王妃,这都不怪您的。要怪就怪世子他始终不愿意帮您从中周旋。” “他明知道王爷最看重他,只要他替您开口,王爷必定能看得到您。可他就是端着清高不愿意,宁愿意帮外面的人,也不愿意成全自己母亲。” “而且这次王爷不愿意过来,除了拒绝之外,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一定是世子爷故意在王爷面前显露伤痕、诉了委屈,否则王爷怎会平白无故对您发这么大的火?” “他明知道您近日不快,却还故意在王爷面前卖惨,分明是想借王爷的手压您!” 接着,钟嬷嬷一五一十将沈临让她转达的话说了出来。 东靖王妃听完脸色一白,随即闪过扭曲。 她猛地攥紧袖子,几乎咬牙切齿。 “这个不孝子,我当年真的不应该生他,早知道一生出下来就该溺死。” “念旧情?呵呵,他东靖王何时对我念过旧情?当初他答应过要照顾好本王妃,保护好本王妃。他的保护和照顾,就是让本王妃在这深深内宅里面守活寡吗?那还不如让我死了。” “是,王爷的确过分。”钟嬷嬷双手交叉置于腹前,认同地点头。 她想到那晚将自己举起来往地上摔的苏秀儿,又十分忠心地进言。 “王妃,以前世子也不孝,可远没有像现在这般和您对着干。还是太年轻,被外面的狐狸精勾了魂。” “你说苏秀儿?”东靖王妃一拍榻沿,暗恨道:“那对母女俩的确可恶,大的勾引王爷,小的勾引世子。” “一家子不要脸,迟早会遭到报应。”钟嬷嬷摸了摸自己疼痛未消的老腰。 就在这时,守在外面的婆子来报,温府千金温渺渺派人求见。 “她来做什么?”东靖王妃皱着眉,不太想见。 钟嬷嬷想了想,浑浊地眼珠子一转,猜测道:“王妃,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温府秋宴那温小姐因为苏秀儿丢尽脸面,怕是也恨毒了苏秀儿。此时这会上门,怕是来找您联盟的。” “那把人领进来吧。”东靖王妃眯了眯眼,总算来了一点兴趣。 接下来一连三日风平浪静,等到第四日,温渺渺终于来了弘文馆。 她一出现就引起了不少关注,毕竟她是弘文馆的风云人物,又经历由嫡长女变身嫡女,这总归是差了一截。 所以大家都想知道她有没有彻底遭受打击,接下来对苏秀儿又是什么态度。 不过大家总归是没有看到温渺渺笑话,温渺渺再出现时依旧打扮的光鲜亮丽,从头到脚,所穿所戴皆是珍品。 苏秀儿瞥了眼从室外拎着书箱款款走进来的温渺渺,就又低头继续看手上的书本。 说实在的,她还是挺佩服温渺渺,秋宴上可谓从云端跌落。 以为是父亲挚爱的母亲成了将就,以为父亲特意为自己准备的宴会,成为了父亲私生女的认亲宴。 经历这么多,还能这么快重新振作起来实在厉害起来,换成自己怕也要难过好几日。 嘿,这么一分析,虽然不愿意承认,她倒真像是成私生女! 而且越想温栖梧越不地道,连自己亲生女儿都坑。 温渺渺走着到自己座位上,放下书箱后转过身,将一个精美的檀木食盒放在苏秀儿的书案上。 她笑容温温,表情真挚。 “姐姐,这是府里厨娘做的点心,外面吃不到。我特意一早让厨娘做好,给你带来的,你尝尝。” “我真没想到,你会是我姐姐,如果我能早知道,就不会让你在乡下吃那多年苦了。以后我们一定要好好相处。” 苏秀儿盯着食盒没有说话。 温渺渺咬了咬唇,委屈求全的从食盒中拿出一个黄色裹满霜糖的点心咬了一口。然后将剩下的那大半个点心大方的拿她看。 “姐姐是怕我下毒吗?那我吃给你看。你看,很好吃,没毒。” 此话一落,周围议论声起。 “啊,温小姐真是太贴心了!” “虽说苏秀儿是姐姐,可要论起来她才是私生女,温小姐都主动示好了,她究竟还在矫情什么?” 苏秀儿撇了撇嘴,清醒的看明白温渺渺主动示好的用意。 化被动为主动,以弱者的姿势挽回自己名声。 苏秀儿手指在书案上敲了敲,叩叩叩的声音让人心里不安。 她平静地将食盒推向温渺渺:“温小姐还是不要急着先认姐姐,毕竟还不能确定你爹是不是我爹。” “吃人嘴软,我怕你赖上我!” 苏秀儿此言一出大家才记起,对了,苏秀儿不止一个爹,温渺渺送一盒点心,就想人家认下,未免想的太过简单。 段诗琪将自己特意带来的点心,取代温渺渺的放在了苏秀儿的书案上,笑嘻嘻地道:“秀儿,那你吃我的!” “好。”苏秀儿拿了一个。 温渺渺脸都绿了,但很快她又恢复笑容,无害的拿走了那盒点心:“姐姐不喜欢也没有关系,我下次再难姐姐带其他好吃的。” 室内还未正式上课,闹哄哄的,室外白砚清静静盯着与苏秀儿说话的段诗琪。 他还没有找钟敏秀验证,毕竟钟敏秀也能完整说出小时候他与幼童相处的点点滴滴。 钟敏秀和段诗琪之间就只差一块信物。 在证据证词都无可挑剔的时候,想要弄清楚谁在说谎就只能徐徐图之,等待时机智取套话。 苏秀儿发现白清砚正地往这边看,她用胳膊肘撞了撞段诗琪。 段诗琪瞥了一眼,眸色低落地问:“秀儿,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四位帅气小郎君。” 第193章 嘴唇被咬破,只留下肩膀上的牙印 “下学我们就去?”苏秀儿坏坏地勾起一边唇角。 段诗琪抿住嘴唇,呆呆地望着前方,没有再搭话。 说要找小郎君的是她,怂了的也是她,说来说去还是没有从白砚清这个泥坑里出来。 苏秀儿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在钟敏秀身上。 钟敏秀发现苏秀儿的目光就像是老鼠见了猫,缩了缩身体往温渺渺身边靠。 她害怕的压着声音:“温小姐,我们就真要这么算了吗?以后都要屈服于苏秀儿这农妇的淫威之下吗?” 温渺渺看不出真实想法地瞥了段诗琪一眼,呵斥地道:“以后不许说农妇这两个字,苏秀儿可是我姐姐,以后对她客气些。” “啊?”钟敏秀傻了眼,盯着温渺渺娇嫩精致的脸,一时之间还真读不懂温渺渺真实想法了。 她所认识的温渺渺可不是这么容易屈服的人。 一阵风吹过,她感觉越发冷地缩了缩身体,抬眼同时也看到了室外站着那白衣胜雪的男人。 她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如同蝴蝶般奔向了过去,双手负在身后紧紧绞在一起,甜蜜地望着白砚清。 “砚清哥哥,你怎么来了?我记得上午没有琴艺课啊。难道你是特意来看我的?” 这么一说,钟敏秀的脸颊上就飞出两朵红云。 白砚清目光情不自禁地飞向室内另外垂着头的小姑娘。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清冷地解释:“只是路过。” “所以趁着路过来看我吗?” 钟敏秀热情不减,左右晃动着身体,以为自己与白清砚的感情已经水到渠成,羞羞怯怯地道。 “砚清哥哥,你能不能早点上门提亲?反正小时候我们就约定好的,早成亲,晚成亲,我们注定都会成亲,我不想再等了。” 白砚清两片嘴唇像是被黏住了,秋宴之前,他的确有和钟敏秀提到过成亲一事。 可是现在这亲事还要不要进行下去,他却是不知道了。 然而,对上钟敏秀期待的眼神,他也无法说出伤害她的话。 他只能拖延:“先生快来了,你先进去上课,这件事我们晚些再说。” “嗯。那砚清哥哥晚些别忘记找我!”钟敏秀乖巧地点头,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白砚清离开,她才返回室内。 现在温渺渺自身难保,她必须要尽快给自己重新找个靠山。 女子唯有嫁人才是正途,只要嫁了人,她就再也不用来弘文馆看这些人的眼色。 接下来一整日都无事发生,等到下学的时候,教习白先生才说起了明日所有弘文馆学子要一同参加法会一事。 苏秀儿以前在桃林村没有去过这种大型法会,听白先生说起时还挺感兴趣。 倒是段诗琪兴致缺缺地皱起眉,嫌弃地说道。 “我讨厌参加这种劳什子法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净听些老秃驴念经。这么一对比,我更喜欢在这里听白先生讲经义。” 苏秀儿笑着摇了摇头:“但去外面视野更宽阔,到了一个新地方,感觉也新鲜。护国寺我还没有去过呢。” 段诗琪苦着张脸:“护国寺没有什么好看的,也就是寺里佛像比别的地方更大些,大和尚更能念经些。” “而且明日开这种大型法会,那些达官贵人必然会尽数到场。连皇上都会御驾亲临,做什么不方便,束手束脚麻烦死了。” 段诗琪抱怨起来没完没了,大有说上三天三夜都不会停的架势。 而苏秀儿却是将她的话偷偷听在了心里,达官贵人尽数到场,那说明沈回也会到,到时候她应该能够看到沈回了吧。 苏秀儿眼底流露出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失落,她抿着嘴唇,望着远处的树梢愣了愣神。 连温渺渺都来上学了,唯独沈回一个教习先生这么久还没有来,马上就要岁考了,也太能偷懒了。 白先生讲完明日法会要注意的事情之后,就离开了明德班。 大家收拾书箱准备回家,苏秀儿也不例外。 此时温渺渺收拾好了书箱站起身来,回头笑盈盈对苏秀儿道。 “姐姐,一起回府用晚膳吧,我让厨娘娘给我们做好吃的。” 又来,够能装啊。 苏秀儿懒懒地看着温渺渺。 这种时候,跟班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段诗琪抢先一步说道:“温小姐,我们家秀儿还没有认爹呢,你大可不必这般殷勤。” 温渺渺眼底就闪过一抹阴霾,一眨眼阴霾不见,全成了温温的笑。 她善解人意地道:“不管姐姐认不认父亲,我都认你这个姐姐。” “既然姐姐不愿意和妹妹一同回府用膳,那妹妹就先走了,我们明日法会上见。” “姐姐没有参加过这种法会,明日姐姐可一定要好好畅游一番。” 说到最后尾音轻轻扬了扬,不打扰地点了点头,礼貌地转身离开。 如此看起来,倒真像是被精心培养出来,高贵的名门嫡女。 “秀儿,我怎么觉得她看起来阴阳怪气的?她不会又在酝酿什么阴谋吧?”段诗琪担心地盯着温渺渺的背影。 苏秀儿拎起书箱,无所谓地说道。 “我娘说了,让我自己去玩。这意思是不管闹多大,她都给我兜底。不管温渺渺想要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行我就放狗……不是,我就找舅舅。” “说得对。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就凭皇上对你的宠爱。温渺渺她就像是那孙悟空,怎么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这么一想,我倒是觉得温渺渺挺可怜了。”段诗琪摇头晃脑。 苏秀儿双手环胸,冷哼一声:“好你个段诗琪,你竟然可怜我的对头,看来是给你几分好颜色,你就开染房了。” 苏秀儿和段诗琪打打闹闹离开了弘文馆。 这边,温栖梧得知温渺渺去弘文馆上学之后,特意让人盯着温渺渺的动作,得知温渺渺对苏秀儿频频示好之后,他终是欣慰地舒了口气。 “渺渺终于是长大了,我也能够放心了。” 为此,晚上用晚膳的时候温栖梧特意陪着温渺渺一起。 膳食厅中。 温栖梧与温渺渺对面而坐。 他看了眼安静喝汤的女儿,用公筷挟了一个鸡腿在她碗中。 “谢谢父亲。”温渺渺瞥了眼鸡腿,没有用,而是继续吃青菜。 温栖梧温和慈爱地笑了笑:“渺渺何时对父亲都这般客气了。你是否还在怪父亲那日在书房打了你?” “女儿不敢。”温渺渺看起特别乖巧,像是一夜之间真的长大了。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温栖梧板起了脸:“究竟是不敢,还是没有?” 温渺渺没有再说话。 温栖梧叹了口气:“行了,为父也不在意这些小细节。你只要记住为父不会害你就行。以后你就会懂父亲的苦心。” “今日弘文馆发生的事情,为父都知道了。你做得特别好,以后就像今日这般和你姐姐相处,为父就很开心了。你自己用吧,为父还有公事要忙。” 说完,他起身离去。 温栖梧走后,温渺渺放下筷子也没有再用膳,像是双目放空地盯着前方发呆。 红棠瞧着自家小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压低了声音道:“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你别吓奴婢啊?” 温渺渺没有看红棠,而是突然没有预兆地将面前的饭碗,啪的一声连同里面的鸡腿倒扣在桌面上,白色的米饭溅了出来,连同流出来少许汤汁。 她也浑然不在乎,而是压抑着情绪,尾音发颤地倾诉。 “红棠,是我错了,一直都是我错了。以前是我太过天真想当然了。父亲从没有宠爱过我,他连我不吃鸡腿都不知道。” “我要塑身,不吃荤腥。这事全府皆知,唯独口口声声说最爱我的父亲不知道。” 红棠想起方才温栖梧给温渺渺挟鸡腿时没有犹豫的情景,眼眶红了。 一个人的好与不好,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红棠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来劝解。 温渺渺却是坚定地站了起来:“行了红棠,什么也别说了。从他说我母亲是将就,从他说我不是嫡长女,从他为了外面的私生女打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在乎了。” “我想要什么,完全可以自己争取,谁也不能阻止我。” 红棠心疼地点了点,坚定地道:“小姐,奴婢陪您。明日法会上的事,一切已经安排好。这次苏秀儿和苏添娇绝对会身败名裂。” “嗯,你做得很好。”温渺渺赞赏。 大将军府,明日法会,皇上也给隐居的萧长衍下了旨意,让他一定参加。 “将军,您已经不在朝堂上走动,皇上怎么会突然给您发布旨意。”明远送走传口谕的公公后,不解地发问。 萧长衍一袭墨紫色锦袍,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唇上那粒樱红小痣在黄昏中将他的脸衬得越发妖治。 他沉思片刻,冷笑出声:“军响贪墨案虽然段戈宏认罪死了,但事情应该不会这般简单。否则沈父子不会还全都留在京中。” 远明一点就通,瞬间情绪上头,怒了:“这是那些人又将脏水往您身上泼了。这些年你虽然不在朝堂上走动,可那些王八蛋们,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把罪名全往您身上安。” “可谁叫我是姜原的外甥呢。”萧长衍自嘲地说。 人的成见真是一座大山,只因为他们觉得你做了,哪怕你生出一百张嘴解释,都没有人会相信你没有做。 远明更加烦躁:“早知道当初您就真反了,又不是没有这个能力。” 萧长衍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远处的夕阳。 世间这般美好,又怎么忍心真把它做成地狱。 何况,这大盛的江山,是她拼尽全力,哪怕身死都要守护的啊,他只能帮着守护,如何又会把它毁了。 “大将军,那明日法会,您去吗?”远明生气归生气,但还是将话题重新扯了回来。 只有问清楚萧长衍的意思,他才能早做安排。 “不去。”萧长衍没有兴趣。 苏添娇穿着金色的襦裙,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没有听到前面萧长衍和远明的对话,只听到最后几句。 她漂亮的眼眸转动,好奇地问:“不去?不去哪里?” 萧长衍没有理她,自己拨动着轮椅往外面走。 苏添娇极有眼色地来到身后,帮萧长衍推着轮椅。 萧长衍绷紧的脸部线条,随着苏添娇推着他往前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和,他修长的手指舒展地放在膝盖上,能看出几分自得。 苏添娇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萧长衍不理会她,也不气馁。 眼见他们出了大厅到了院子,她突然就从后面转到了前面,手搭着轮椅椅背,霸气地把人给圈在了自己面前。 “萧长衍,本宫已经有五六日没有出过门了,再不出门本宫就要被憋死了。就算是奴役,也有沐休的时候。你瞧本宫最近多听话啊。” “你让本宫往东,本宫就绝不往西。就算是你每餐让本宫喝那黑乎乎的膳食,本宫也没有拒绝。是不是该给本宫一点甜头了。” 两人离得近,萧长衍除了能闻到苏添娇身上清爽的气味外,还能看到她赤裸在外面精致的锁骨。 随着她的动作光源往里面延伸,隐约能看到她肩膀上那未消的牙印。 他呼吸一沉,喉结滑动了两下,沉睡的记忆一下子苏醒过来,舌头舔过牙尖,那日她肩头血的味道仿佛还没有完全消散。 呼吸越发沉重,他怕克制不住地别开了视线,破铜锣般的声音又粗哑几分:“走开。” 狠话虽然放出来了,可只要细微观察,就能看到他耳尖泛起了绯红。 在气势上就是比苏添娇少了那么一点。 苏添娇随着萧长衍瞥开的视线垂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春光大泄。 那日原本想套萧长衍的话,一不小心错估了自己酒量,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只发现自己嘴唇破了,肩膀留下了一个牙齿印,虽然疼,但明显能看出来是上过药的。 她仔细想,也无法想出来,嘴唇上的伤,和肩膀牙印的来源。 可也能隐约猜到,与萧长衍脱不开关系。 她想要问萧长衍,萧长衍却有意躲着她,一连过了三日才重新出现在她的视线。 苏添娇趁机逗过他几次,他虽然不承认,可也能看出不自在。 接下来的这两日,她一直有事没事找他说话斗嘴。 发现每次萧长衍到最后都被她气得暴跳如雷,可却没有真正虐待过她,除了逼她吃黑乎乎的药膳,可以说是在娇养着她。 穿最好的衣服,戴最好的首饰,还有专人伺候,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什么人会让自己的仇人用这种方式赎罪。 所以她得出结论。 萧长衍对她真存了不一样的心思。 而此时,他主动移开视线避嫌,还红了耳尖,更加验证了这一点。 她以为的死对头,早对她生了爱慕之心。 苏添娇心下一颤,嫣红的唇瓣微微张了张。 眼下,还能进一步验证萧长衍的心。 苏添娇抿了抿唇,眼尾魅惑地轻扬,双手蓦地捧住萧长衍的脸,将他重新掰回来看着自己。 “萧长衍,本宫不要走开。本宫要出去玩,本宫这般听话,你都不给本宫甜头,本宫接下来再也不吃那黑乎乎的东西了。本宫要喝酒。” 对了,她这几天一直也在找酒喝,可她找遍了整个大将军府也没有再找到一滴酒,就连厨房炒菜用的黄酒也没有。 第194章 几爹汇面,吃起醋来自己都害怕 在脸被掰过来的瞬间,一张精致妩媚的脸突地闯入视线。 萧长衍眸色越来越浓稠暗沉。 他像是压着一团火,不容拒绝地说道:“不许喝酒。” 苏添娇偏要对着干,咬定不松开口,无赖地道:“本宫就要喝,你不让本宫出去透气,本宫就偷溜着喝,爬墙出去外面喝。本宫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只要本宫想喝,总能找到无数办法!” 萧长衍的视线光落在苏添娇一张一合的红唇上面了,苏添娇具体说了什么,他似乎根本没有听清楚。 他就是特别想用自己的办法,想让这张嘴立即闭上,垂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攥成团,手腕上的青筋都显露了出来。 萧长衍双眼一闭,再睁开眸色清明些许:“既然你这么想出门,那就答应你。但你必须以我侍女的身份出现,不能将真实身份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苏添娇一听,便猜到此次出门,大概和皇室或者老熟人有关。 她还想要去看天下,不曝露身份正合她意。 苏添娇点头:“本宫勉强答应了。” “那你可以松手了吧。”萧长衍道。 苏添娇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捧着人家的脸。 姿势不能说不暧昧,只能说非常暧昧。 她眸色一转,这一轮的试探已经有了答案。 无论他再不愿意,只要她坚持,耍几句无赖,他都会答应。 如果这都不叫做放任,又是什么。 苏添娇蓦地感觉鼻酸,萧长衍对她的不一样,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害他断了双腿,亲手斩杀他舅父,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倘若他心中有她,那在她伤害他时,他又会是何等心情,肯定很难过吧。 “苏鸾凤,你又想耍什么花样,不是答应明天让你出门了?”萧长衍发觉苏添娇眼尾红了,他的脸色蓦地变得阴沉,方才的别扭消失不见。 他脑袋一甩,甩开苏添娇的双手禁锢,轮椅一滑,站起身来,竟弃轮椅一瘸一拐地离开。 “萧长衍……”苏添娇喊道。 萧长衍头也没有回,反而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迈得非快,生怕她追上似的。 “苏添娇,你别想得寸进尺,别忘记你是在这里赎罪的。再讨价还价,明天哪里也不能去。” 苏添娇不由失笑,总算明白,原来萧长衍走得这么快,是怕她明日出门不愿意伪装他的婢女,想要曝露自己身份,从而被人发现,离开大将军府。 其实她想说的是,能不能一起去中谷走走,那里面她还有许多疑问的地方。 那宅中谷既然是用来珍藏关于她的东西,那那盘残棋,以及溪边洗头的画从何而来,为何她会缺失这一部分的记忆。 苏添娇越发困惑地拧眉,准备跟上去,远明却已经是尽心尽责拦在她的面前:“长公主,大将军他想静静,请不要打扰。” 行吧,想静静吧,那就去跟静静过吧。 苏添娇瞬间歇了心思,说她怂,说她没有用都行。 和萧长衍做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突然得知萧长衍的全部心思,她除了想知道那残棋和画的过往外,根本没有想好,要如何回应萧长衍的感情。 若说当时没有拒绝父皇的赐婚,她和萧长衍还能有未来。 可后来,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 大概就算是她想回应,萧长衍也无法做到心无芥蒂。 转眼到了翌日。 苏秀儿要出发前往护国寺,这次她自己的马车没有派上用场,还是段诗琪亲自到鲜豚居接的她。 冬松想要跟着,被苏秀儿拦下了。 今日弘文馆的学子要在护国寺集合,再统一到会场聆听法会。 大家都没有带护卫侍婢,她不能搞这个特殊。 而且她力气大得很,只要不是那日萧长衍那种级别的高手,她都不怕。 冬松垮下了脸,很不放心,上次苏秀儿已经怀疑能力不行,难以当下任长公主府的暗卫,他一定不能让苏姑娘再出事。 “你傻啊,我们不能跟着弘文馆学子一起去,难道还不能自已去吗?今日法会,也对平民百姓开放。晚点我和你一起去。”夏荷敲了下冬松的脑袋。 冬松捂着脑袋,顿时眼睛一亮,大声道:“对,我差一点把这个忘记了。那夏荷姑姑,我和你一起。” 夏荷含笑点头,是真把这几个小辈当成自己孩子,尤其冬松从小在她眼皮子下长大。她目光触及一旁眼巴巴看着的魏顺,也敲了下他的小脑袋。 “顺哥儿,等晚些的时候,姑姑带你一起去。” 今日因为法会,魏顺私塾那边也放了一日的假。 魏顺眼睛也是一亮,随即克制地又摇了摇头:“不行,我和娘说好了,晚些的时候要一起去武平侯府看小宝。” 苏小宝自从小次被绑后,就再也没有回过鲜豚居。他倒是想回来,就是珍姐儿还没有好利索。 苏秀儿中途倒是也去看望过几次小宝,都是下学后去的,倒是都没有碰到宁硕辞。 苏小宝的状态比起之前好了许多。 但能有小伙伴陪着一起聊天玩耍当然会更好。 “真是好孩子,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法会。”苏秀儿对魏顺的懂事很是欣慰,也不吝啬地许诺。 魏顺是魏家的种,但许小蛾也占了一半,可见以前那般坏,完全是魏母惯坏的。 “谢谢秀儿姨!”魏顺呲牙乖巧地笑。 “走了,再不走,赶不上集合了。”段诗琪急性子,见苏秀儿聊个没完,拉着她上了马车。 其实段诗琪很羡慕鲜豚居的相处氛围,虽然是伙计与东家的关系,但大家有说有笑的模样,就像是温暖的一家人,不像他们家,大姐出嫁后,就她和父亲,寂寞孤单冷。 马车摇晃,到达护国寺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弘文馆的学子到了。 温渺渺也已经在其中,她一见到苏秀儿,就主动上前请礼问好。 正说着话,陆续也有达官贵人家眷来了。 乌泱泱的,人极多。 其中,一位身穿华服,看起来贤良淑德的贵妇人在一群人的拥簇下走了过来,然后脚步在她们这群弘文馆学子面前停下。 苏秀儿在那贵妇人的身边看到了一位老熟人,那老熟人正是那日宫门外叫沈回回府,对她出言不逊那位婆子。 钟嬷嬷朝苏秀儿撇了撇唇:“王妃,左数第四个,就是苏秀儿。” 东靖王妃斜着眼睛,像是打量什么货物一般,嫌弃地刮着苏秀儿:“这副皮相的确有三分姿色,难怪能把宴回迷得五迷三道。” “是的呢,女儿都很得这般妖妖娆娆,想来那娘怕是也不会差。”钟嬷嬷眼神淬毒,说出来的话充满恶意。 东靖王妃冷哼了一声:“与男人不清不楚的狐狸精罢了。男人都是得不到才是最好的,等会王爷知道她的真实面目之后,就会对她祛魅了。” “您说的是。”钟嬷嬷赞同地点头,脸上有了笑模样。 东靖王妃:“王爷一定会来吧?” 钟嬷嬷道:“不会出错,一早王爷和世子就都进宫去了,奴婢打听过,王爷和世子会和皇上一同来护国寺。” “嗯。”东靖王妃满意了,用帕子擦了擦鼻子,敛眉时掩去眼底的算计。 既然要摁死苏秀儿母女,就要挑选一个更大更宽阔的戏台。 在皇上、诸位尊重的皇亲国戚面前,揭穿苏添娇苏寡妇水性杨花的真实面目。 鉴于面子,沈临和温栖梧都不会对苏秀儿再热情。 东靖王妃和钟嬷嬷的打量评足的目光不加掩饰,想不注意都难。 段诗琪不爽的上前一步,将苏秀儿挡在身后,厌恶地皱着眉头:“这些是什么人,那眼神怎么般令人不舒服?” “诗琪,你怎么能这都不知道?这可是东靖王妃。”温渺渺安安静静地站着,此时温温和和地出声。 东靖王妃! 段诗琪一听,心中就是一咯噔。 这几日东靖王妃没有露面,但东靖王妃的恶意却是早就感觉到了。 如若不是东靖王妃不满,这京城岂会到处都流传着东靖王世子不孝,偏帮东靖王私生女的流言。 段诗琪马上去看苏秀儿脸色,见苏秀儿抿着唇,一副不高兴的模样,立即就是一撇嘴,不满地瞪向温渺渺:“和你说话了么,你就插嘴。” 挺嚣张啊,果然是傍上苏秀儿了,以前段诗琪岂敢这般和她说话。温渺渺一抿唇,敛下眼底锋芒,攥紧手里捏着的帕子。 暗骂蠢货,等苏秀儿从云端跌落,她第一个收拾段诗琪。 段诗琪回过身,小声地安慰苏秀儿:“秀儿,你别难过啊。你就算靠娘也能尊贵像公主了,这爹如果实在不行,也可以不认。” 苏秀儿吐出一口浊气:“这爹我确实无所谓认不认,就是觉得像沈冰块那么好的人,他娘看起来怎么这般不好相处?” 段诗琪认可地点头:“东靖王妃确实挺难相处的,她在京中一直深居简出,极少和人往来,不过听说,只要一出现在某府宴会上,必会诉苦,说着自己儿子不孝。” “沈世子不孝,京中大多数人都知道。” 苏秀儿突然就心梗了一下,为沈回感到难过。 究竟是有何仇何怨,母亲才会四处诋毁自己儿子。 也难怪沈回在京城,晚上待在沈记布庄的时间居多。 这边,苏秀儿和段诗琪正说着话,教习白先生已经清点完人数。 说是离法会开始时间尚早,大家可以在寺里面自由参观,等时间一到,再在大雄宝殿集合。 苏秀儿和段诗琪脱离了人群,护国寺不愧为国寺,寺庙建得不仅大,而且风景优美。 因为是法会,防止有人闹事,衙门还提前抽调了许多兵士在此巡逻。 除了苏秀儿这边弘文馆学子到齐之外,苏添娇和萧长衍也到了。 苏添娇今日做侍女打扮,穿着做工精致却不繁锁的襦裙,脸上易了容,平凡普通模样,丢到人群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萧长衍则穿着高贵的紫色长袍,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由苏添娇推着,在远明的保护下在寺庙里闲逛。 苏添娇瞧着四处熟悉的景象,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神色,兴致勃勃地道。 “原来今日是来参加法会啊。这般多的人,这般盛大,我都将近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了,今日也是智善大师讲经吗?" 然而,她的兴奋落在萧长衍的耳朵里,却让他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蓦地攥紧。 他忍不住冷嘲出声:“谁有长公主潇洒,说走就什么也不留恋,一消失就是二十多年,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要守护好这大盛天下。” 萧长衍这番冷嘲热讽的话,如果换作之前苏添娇高低要和他争论一番。 可一想到那满墙画像,和大将军府随处可见备着她尺码的鞋子,她的嘴唇就像是被黏住了。 萧长衍话落,没有听到苏添娇的声音,脸上闪过意外,扭过头去看她脸色。 发现她没有出声,正看着前方,他妖冶脸的绷紧,重新转回身体,就见沈临和沈回并排出现在视线范围。 原来不是苏添娇转了性子,而是看到老熟人了。 萧长衍手掌在椅子扶手上拍了拍,示意苏添娇推他过去。 上次骗沈临逃脱,苏添娇其实挺过意不去。 能在护国寺再见到沈临,她也很高兴。 所以萧长衍一示意,她就没有任何停顿直接将轮椅推了过去。 殊不知,她这样的举动落在萧长衍的眼里,就变成了迫不及待。 萧长衍的脸色此时阴沉得能挤出水来。 这边的动静很快被沈临发现,他抬眼看过来,先看到萧长衍那张死人脸,才看到身后的苏添娇。 沈临的目光只在苏添娇脸上停留了一息,就移开了。 他大踏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萧长衍过后,双手叉腰,大大咧咧不靠谱地道。 “萧长衍,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没有死啊?这腿还是不能走?要不本王帮你踹两脚?踹两脚可能就走了。” 萧长衍身体往后靠在轮椅椅背上,狭长的眼尾恹恹地盯着他:“傻大个,你妻子还好吗?” 此话一出,沈临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虽说他和萧长衍见面就掐,可到底这么多年没有见了。 这一出口就问候他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萧长衍和他妻子有不正当关系。 这突然就让他想起,那日遇到长公主,跟在长公主身边的那个丑八怪,也是一出口就提他王妃。 现在的人都是什么毛病! 第195章 大女主从不做选择,只会都要 沈临浓眉微竖,没好气得瞪了萧长衍一眼:“你该庆幸,本王不和残废计较。” 萧长衍轻哼一声。 这时,迎面苏秀儿和段诗琪走了过来。 沈临的注意力立即就被苏秀儿吸引,慈爱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咱闺女来了。” “沈叔叔。”苏秀儿行完礼,目光就落在了沈回身上。 今日沈回风寒已愈,脸上的划痕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再次相见,他好像又变回了刚认识时的模样,克制而冷淡。 苏秀儿还以为,通过那晚,已经称呼过她姐姐,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会发生变化,变得亲近。 可是在她看过去,刚想和他说话时,他冷淡地移开了视线。 突然间一股失落包围她,苏秀儿不由抿住唇,脸上浮现片刻呆愣。 萧长衍黑沉着脸,刻薄地勾起嘴角:“傻大个,张口就喊人家闺女,可人家喊你叔叔,你是人爹吗?” 萧长衍和沈临说话时,并没有用那种很难听的破铜锣音,他的嗓音好像会变化,此时的嗓音只是略微粗哑。 苏秀儿没有认出萧长衍就是许卿,但注意力还是被他吸引了。 眼前的中年大叔长得真是太好看了,是她所见过所有人里面,最好看的一位。 尤其是唇瓣上的那粒樱红小痣。 她的眼睛不由就是一亮,忍不住拉了拉段诗琪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坐在轮椅上的这位是什么来历,能和东靖王对呛,而且他的长相也太好看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段诗琪也和苏秀儿一样,眼睛发光地打量着萧长衍,听见苏秀儿的询问,她也是一脸的迷茫。 “不知道,没有在京城见过他。” 说着,她眼珠子一转,机灵地看向沈回:“没事,我们问问沈世子就知道了。” 段诗琪拉着苏秀儿往沈回旁边靠了靠。 因为感觉到沈回的突然冷淡,苏秀儿这会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就是不想再主动搭理他的撇开脸,但耳朵却是伸长了,听段诗琪说话。 段诗琪声音也压得极低:“沈世子,这位看上去来头不小,不知是谁?” 萧长衍一张五官淡颜的脸表情极为平淡,虽然气质疏冷,但刻在骨子里的礼貌涵养还在,他似做不到对任何人视而不见,也不会对任何一句话没有回应。 他看着和沈临斗嘴的萧长衍分析:“我也是第一次见他,但与父王平辈,又与父王不对付的,双腿皆断的,在印象中只有一人符合。” “那便是当朝隐世不出的大将军萧长衍。” 萧长衍,自己母亲给她找的后爹!苏秀儿内心一震,立即侧头将目光重新投到坐轮椅的男人身上。 她眼睛用力眨了又眨,发现轮椅上男人的容貌都没有变化。 如果说眼前的萧长衍与她印象中的萧长衍是一个人的话,那必定是之前那个黑丑的萧长衍是易容的。 也很好理解,萧长衍都化名许卿了,那容貌自然也要跟着变化,而且他的嗓音也不一样。 苏秀儿突然就开始佩服她娘的眼光,当初萧长衍故意在鲜豚居对面卖身葬女,她和冬松都觉得萧长衍丑,就她娘说萧长衍长得好看。 现在看来,萧长衍不是一般好看。 她这个后爹,有一点姿色在身上。 如此想着,苏秀儿的目光不由就朝着萧长衍身边的人打量而去。 娘是被萧长衍带走的,今日萧长衍出现在护国寺,那娘在不在? 苏添娇听到萧长衍和沈临在争论她孩子的爹,她都快要脚趾抠出三个洞了。 她左右察看,打算找机会开溜,就见自家女儿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顿时就朝女儿妩媚一笑。 一瞬间,两人就像是暗探接上头。 苏秀儿了然一笑,脚步向前,恭恭敬敬地朝萧长衍行了礼:“民女苏秀儿,见过大将军。” “你跟他见什么礼。你娘和他可是死对头。”沈临立即拉住苏秀儿的胳膊,将她拉回到自己的身侧。 “好热闹啊,法会还没有开始,大家就提前聚在一起了。”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身着绯色华服,头戴玉冠,风度翩翩的温栖梧携温渺渺行了过来。 这下沈临和萧长衍无声的对视一眼,有默契的突然就不再针锋相对了,而是把矛头一致对准了温栖梧。 萧长衍不掩厌恶地一撇嘴,不屑为伍地道:“就算要聚,也不欢迎不速之客。” 沈临冷哼,挑剔地睨着温栖梧:“老山鸡,你是生怕众人不知你是贪官,打扮的花枝展招,是打算去哪家当赘婿啊?” 面对两人联合的敌意,温栖梧怡然自得。 他哗的一声打开手中折扇,轻轻晃动:“本辅知道你们这都是在嫉妒本辅。你们说的话,本辅自是不会放在心上。” 说着,他又乐呵呵,和蔼可亲地看向苏秀儿。 “秀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亏得父亲四处找你。你怎么没有和妹妹一起?这护国寺你妹妹熟,让她带你四处逛逛。” 一声“父亲”,又引得沈临和萧长衍火力全开,联合攻击。 苏秀儿看得目瞪口呆。 这东靖王、大将军、首辅,三位盛国顶顶厉害的人物,怎么瞧着,竟像是在为她娘争风吃醋? 她本想顺着温栖梧的话回一句,却被这阵仗堵得插不上嘴。 正愣神间,苏秀儿瞥见萧长衍身后那个其貌不扬的侍女,竟悄悄松开了扶着轮椅的手,蹑手蹑脚地想溜走。 所以,这其貌不扬的女人,真是她娘易容的。 早听说过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有一种易容高手,不但能改变一个人的容貌,甚至还能改变其身影、声音。 可苏添娇刚走两步,明明正和沈临一同针对温栖梧的萧长衍,却像身后长了眼睛一般,突然开口,声音清淡地飘了过来。 “予儿,你觉得,这位苏秀儿姑娘,究竟是东靖王的女儿,还是温首辅的女儿?” 苏添娇身形一滞,这种时候被萧长衍点名,和做坏事被当场抓到没有区别。 苏秀儿的父亲是谁,是她最不堪回首的事情。 而且她也不知道为何,知道萧长衍对她有别样心思之后,心底总揣着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她五官皱成一团,痛苦地吐出一口浊气,终究还是收回了逃跑的脚步,垂着手站定,假装无事发生。 萧长衍身边这位易容高手的技艺,当真是出神入化,沈临和温栖梧竟谁都没有认出她。 苏秀儿能认出来,不过是因为她知道娘和萧长衍待在一处。 而沈临与温栖梧认不出,全是因着思想固化。 他们认定苏添娇和萧长衍是死对头,又怎会想到,她竟心甘情愿待在对方身侧? 沈临和温栖梧虽不明白,萧长衍为何突然将这刁钻的问题抛给一个婢女,却还是齐齐将目光投向了苏添娇,等着她的答案。 苏秀儿听到萧长衍唤娘的化名,却忽然眼睛一亮,心头灵光乍现。 许卿,予儿。 许卿,早已许配于你。 予儿,予你一生一世。 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竟藏着一句这般动人的情话! 哪里是什么死对头,分明是暗度陈仓的爱慕者! 如果真是这样,萧长衍打着死对头的幌子,默默守护娘这么多年,那这个后爹,她苏秀儿第一个认可! 苏秀儿的想法,完全诠释了什么叫做旁观者清。 温渺渺再次目睹自己父亲和东靖王争夺苏秀儿这个女儿,这次还插进来一位隐世的大将军,指甲更是深深掐进了肉里,那垂着的眼眸,如同毒蛇鲜红的信子。 她好恨。 苏秀儿一个乡下屠夫凭什么能被这么多大人物当成宝。 就算苏秀儿出身高贵,可她既然已经在乡下当了这么多年的泥腿子了,为何还要回到京城,来挡别人的路。 不过快了! 等法会结束。 苏秀儿亲爹李发财就会现身了。 这边,萧长衍的问话没有得到苏添娇的回应,他不肯罢休,再次追问出口。 “予儿,你还没有回答本将军,到底谁是苏秀儿姑娘的父亲?你们同为女人,肯定心思相同。你说苏秀儿姑娘的娘,究竟会喜欢他们俩中的谁?” 吃醋了,吃醋了! 苏秀儿眼神兴奋,明显看出自己这后爹在吃醋,就看她娘如何接招。 再次被点名,想要再装听不见都不行。 苏添娇是觉得有愧于萧长衍,可是萧长衍非要咄咄逼人,她也是死都不认输的女人。 苏添娇干脆破罐子破摔:“大将军,也不是每个女人心思都相同的,苏姑娘的父亲是谁奴婢不知道。可要说苏姑娘娘喜欢谁。奴婢觉得很可能苏姑娘娘比较博爱,东靖王和温首辅她两个都喜欢。” “毕竟东靖王和温首辅两位都是国家栋梁,都很优秀,很难选,不如全都要了。” 真不愧是她娘,果然厉害!若不是场合不对,苏秀儿险些就要当场竖起大拇指。 不过也是这一句,彻底让萧长衍脸色变冷,连挤兑温栖梧都没有了兴趣。 随着时间流逝,马上就快要到法会开始的时辰。 此时帝后也乘坐圣驾到了护国寺,从车驾上下来的前一息,帝后还在为苏秀儿的封号争论不休。 皇上现在已经给苏秀儿定了宸玥公主。 皇后定的是宸玥荣主。 要知道宸只是嫡公主才能用,苏秀儿身为长公主之女能被封为公主已经是极为尊贵,现在能冠以宸号更是贵上加贵。 皇上和皇后已经决定好,一会摇签定生死。 谁摇出上上签,就用谁选的封号。 “皇上,臣妾觉得自己今日运气特别好,一定能心想事成。”皇后双脚落地后,整了整衣袖,正视前方不服输地放狠话。 皇上捻着手中的碧玺佛串,轻轻一笑,尽显帝王威仪:“朕觉得自己运气也不会差。” “那就拭目以待吧。”皇后冷哼一声。 帝后在互相放狠话的空隙,到达护国寺的所有群臣、百姓、僧人全都出来接驾。 放眼望去跪倒一片,苏秀儿就在弘文馆的学子当中。 帝后免了礼,由主持引着,往寺内法会走去。 帝后一走,群臣和百姓这才全都起来,跟着往里面去。 温渺渺走时,往百姓那边的所在地瞥了一眼。 那里除了红棠之外,还有东靖王妃派出去的两个侍卫。 那两个侍卫后面又隐藏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青布衣裳打扮普通的魏芳芳,还一个长着国字脸,大腹便便穿着华服的中年男人。 他们没有随着百姓往里面走,而是聚在一起,往偏僻的墙角走去。 行走间就能看出,那中年男人一只腿走路不便,一瘸一拐的。 红棠左右看了看,等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才扫了眼魏芳芳。 魏芳芳紧跟着对那中年人说道:“李老板,你刚刚可看到苏秀儿了?她现在不但成了准皇子妃,还在弘文馆进学,又被东靖王和温首辅争抢着认做女儿,简直一飞冲天,真正成了贵人。” “而您不仅被她废了一条腿,还在外漂泊多年,我都替您不值。” “您明明才是苏秀儿的亲生父亲啊。当年都是苏婶不知检点,明明和您在一起生了她,可后来却嫌弃您长得不好看,又不和您好了。” “今日不仅皇上在,还有这么多文武大臣、百姓在,是时候拿回您的一切了。只要说出您的冤情,皇上一定会为您做主。” “可万一要是皇上不为我做主呢?”李发财一双老鼠眼中闪过精光,搓了搓肥厚的手掌,语气里满是算计。 魏芳芳话语一噎,随即面露不屑。 李发财这贪得无厌的小人。 明明自己恨苏秀儿母女入骨,又惦记着苏添娇依旧倾城容貌,以及苏秀儿现在日进斗金的酒楼和她们母女结交的势力。 想借着这件事既报复苏秀儿废腿之仇,又能将苏添娇攥在手里,再贪图苏家富贵。 都到了护国寺临门一脚的关头,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打退堂鼓。 她压着心头的不耐,放低声音哄诱。 “李老板说笑了。苏秀儿现在顶着长公主和皇上恩人之女的名头,引着两位朝中重臣都来认她做女,却藏着一位商贩亲爹不认,这本就是不仁不义之事。众目睽睽之下,皇上岂会不理?再说我也会为你作证。” 魏芳芳抬手指了指法会主殿的方向,眼中闪过阴狠。 “只要您当众喊冤,把苏添娇母女当年水性杨花,嫌弃你丑,并纵女伤您的丑事抖搂出来,她们母女的名声就毁了。” “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继续维护她们自己的名声,就算是不想认您,苏秀儿也得捏着鼻子认。” “这样您不仅能报了废腿之仇,还能抱得美人归,往后借着苏秀儿先前攀附的关系,哪怕捞个一官半职,也能衣食无忧,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李发财听得眼睛发亮,大腹便便的身子都忍不住晃了晃,先前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象着苏秀儿从云端跌落泥潭、苏添娇哭着求他原谅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猥琐的笑。 “好!好!就照你之前所说的办。今日非要让那对母女,给我磕头认错不可。” 红棠这时又补充了一句:“记住,无论旁人怎么问,你都不能改口。” “就算苏秀儿反驳,也只能咬死了。除了魏芳芳这个人证,我们还替你安排了别的人证。你只管放手去做。” 第196章 定下宸荣公主封号 会主殿内,香烟缭绕,佛号悠扬。 帝后端坐于上首,群臣分列两侧,弘文馆的学子和百姓代表立于殿外回廊,一派庄严肃穆。 苏秀儿盘坐在弘文馆学子当中,听着智善大师讲经,已经从最开始的新鲜,到现在昏昏欲睡。 这大和尚讲经,简直比以前集市上说书先生说的书还要让她犯困。 苏秀儿没有忍住,打了个哈欠。 段诗琪侧过身来,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枚桂花糕,偷偷递了过来。 真是打嗑睡递枕头,苏秀儿眼睛一亮,接过桂花糕用袖子遮掩塞进了嘴里。 两个少女嘴巴鼓鼓,偷吃糕点的模样,就像是两只小仓鼠,可爱极了。 “不懂规矩的野丫头。”东靖王妃虽身在主殿,可目光一直透过窗棂注意着回廊苏秀儿的动作,瞧见她偷吃,嫌弃地撇了撇嘴。 “王妃再等等,等她亲爹把她领走,她就再也不会污您的眼睛。”钟嬷嬷垂着刻薄的眉眼,殷勤地说道。 等那瘸脚出身乡野的李发财现身,承认自己是苏秀儿的亲爹,将苏秀儿的身份彻底定死,苏秀儿准皇子妃的身份必定会被取消,如此,应该再也没有机会,再出现在这种场合。 “嗯。”东靖王妃情绪被安抚。 智善大师一共讲了一个半时辰的经,所有人陪着在主殿待了一个时辰。 随着佛钟再次敲响,智善大师起身吟唱了一句佛法,接着帝后跟着起身,众人才随着一起起身。 帝后起身后,并不急着走,而是直接让智善大师拿来了签桶。 皇上慈爱看了看殿外回廊:“大师,朕和皇后有拿不定主意的大事,需要请教佛祖。” 皇后也是殷切地望着智善大师。 大师双手合十,朝着帝后行礼:“大善。” 说完,便扭头让主持将供奉在佛前的签桶拿来。 帝后说这话时没有任何避讳,所以主殿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大家无一例外,全都面露惊讶。 有好些官员甚至忍不住窃窃私语。 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就连帝后两人都无法拿定主意,需要依靠抽签来决定。 签筒先到了皇后手中,皇后瞥了眼皇上,这才微闭着双眼开始摇动,签筒哗啦啦作响,一根竹签从里面掉了出来。 白娟将竹签捡起来,双手递给皇后。 皇后一看,高兴的眉头微挑,将竹签接过来递给皇上:“是上上签。” “皇后运气真好。”皇上看了一眼,并没有接过来,而是已经拿过签筒轻轻晃动,不久后也从中掉出来了一根竹签。 福德禄捡起来,呈给皇上。 皇上用手一握,明明看到上面写的是上上签三个字,他却暂时没有出声,而是腾出目光去看皇后。 皇后表面看起来不紧不慢,神情端庄无可挑剔,可她的双手却是紧紧握在了一起,实则是紧张的。 皇上轻轻勾起嘴角,不让皇后看到他的竹签,而后故作郁闷地将竹签丢回签筒:“下下签,皇后你赢了。” 皇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这才小骄傲地一撇唇:“早说了,今日臣妾运气不会差。” “是,你赢了。”皇上状似遗憾地叹气。 这下皇后越发心情愉快,甚至还好心安慰皇上:“你也不需太过难过,但凡赌局都会有输赢。何况臣妾的宸荣二字确实好听又意义非凡。” “你赢了,你说什么是什么。”皇上一副愿赌服输没有脾气地模样,侧头对福德禄吩咐:“让人将带来的诏书补齐,趁着今日法会,有些事情的确该公布了。” “是。”福德禄躬着身子应声,他绝对不会说,自己看到皇上抽到的同样是上上签。 皇上这是在故意认输哄皇后开心呢。 帝后你一言我一语,大臣们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在讲什么。但确实能够感觉得到,帝后之间感情比以前更好了,照这样下去,说不定要不了多年,大盛皇室会再添皇子、公主。 福德禄让人去准备封苏秀儿为公主的诏书,在这个空档,皇上和皇后出了主殿,文武百官以及家眷也跟在身后外面走。 皇上一出来,回廊里的弘文馆学子以及百姓代表也一同起身。 皇后看了眼身侧的白娟,白娟立即令命,将学子中的苏秀儿叫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被诏到帝后跟着说话,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大家都全都艳羡地盯着苏秀儿。 “秀儿,今日法会可累了?”皇后从袖子里拿出帕子,亲自给苏秀儿擦汗。 苏秀儿能感觉到皇后是真心喜欢自己,她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站着,浅笑盈了眉眼,半是撒娇地对皇后道:“回皇后娘娘,民女有那么一点点累,坐了这般久,双腿都坐麻了。” “小丫头,菩萨面前如此庄严地方,就是坐一坐你也说累,小心菩萨降罪罚你。”身为大皇子,今日法会苏惊寒也来了。 他看到自家母后对苏秀儿如此关心,甚至比对他这个儿子还要好,不由吃醋,随即拢了拢衣袍故意吓唬。 苏秀儿当下脸色一僵。 皇后已经先一步瞪了过去:“胡说八道什么,秀儿这般听话可爱,菩萨岂会降罪与他。倒是你,成天没有个正形,小心菩萨今夜先找你麻烦。” 现下轮到苏惊寒脸色僵硬了,他郁闷地摸了摸鼻子,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自己父皇抱怨。 “母后,您就这般咒儿子啊,儿臣真是您亲生的吗?媳妇还没有过门,您就向着她。” 苏惊寒和皇后很像是寻常百姓家儿子与母亲相处的方式。 也只有像皇后这种随和又不计较的性子,才能培养出像苏惊寒这种腹黑又有担当的儿子。 皇后冷哼一声,对自己的护短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冷冷瞥着他:“如果你真能将秀儿娶进门,本宫会连你一起护着,否则你也可以不是本宫亲生的。” 皇上在旁边更是对苏惊寒的求救无动于衷,他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漾开一抹笑意,亲切对苏秀儿道:“秀儿,今日朕有惊喜给你。” “什么惊喜?”苏秀儿眼睛倏地一亮,好奇心被勾起,嘴角弯弯,带着少女的娇俏和直率。 她这话问得直白,全然没有寻常女子面对帝王的拘谨,倒让周围屏息凝神的群臣暗暗咋舌。 这苏秀儿现在果真风头正盛,深得帝后宠爱。 皇上被苏秀儿这副纯真模样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触到柔软的青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别急,等福德禄把东西拿来,你便知道了。” 话音刚落,就见福德禄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捧着明黄的卷轴快步而来。 在场众人瞬间哗然。 东靖王妃更是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 钟嬷嬷也慌了神,凑到她的耳边,声音发颤:“王、王妃,这……这是要做什么?那诏书……” 东靖王妃目光死死盯在那明黄卷轴上,声音冰冷。 “应该是皇上改变心意,不等岁考结束,准备提前封苏秀儿皇子妃了。毕竟有首辅和东靖王两位父亲,苏秀儿的身份水涨船高,已经能匹配皇子妃位置。” “那怎么办?”钟嬷嬷着急地问。 东靖王妃低低冷冷呵一声:“急什么,不是还没有宣布。” 说着,目光扫向学子那边,隔着距离遥遥与温渺渺相视。 温渺渺此时与东靖王妃心绪相通,她指尖掐着帕子,眼底掠过一丝阴翳,朝东靖王妃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动作落定,就看向被兵官拦在院子外看热闹的百姓,隔着距离,她朝红棠点了点头,随后红棠这边就有了动静。 李发财拖着一只瘸脚挤出人群,朝着主回廊这边跑了过来,扯着嗓子大喊:“皇上,草民冤枉啊!” 这一声喊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引起轩然大波。 百姓们哗然退开,自发让出了一条歪歪曲曲的路。 他们能想到的便是,能在法会这种重大的场合喊冤,必定是遇到了天大的委屈。 只是虽然大家将路给李发财让开了,他还是被官兵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官兵厉呵:“圣驾在此,由不得尔等放肆,惊扰圣驾,要了你的脑袋。” 李发财肥胖的身体一颤,当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声音带着哭腔,大声喊道。 “皇上,皇后娘娘。草民有冤,草民李发财无意惊扰圣驾,草民是来认亲的。草民的女儿就是苏秀儿。” 说着,他不顾官兵阻拦,挣扎着往前扑了两步,被侍卫死死按住肩膀,才只能对着回廊方向嘶吼。 “苏秀儿你出来,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可你再怎么出息,也不能不认自己亲爹啊。苏秀儿,你给我出来啊。今日圣驾面前,就让皇上替我评评理啊。” 这次落话,就连拦他的那些官兵们都忘记动作了,主要是他说的话实在太过炸裂。 毕竟满京城人皆知,在不久前,才闹出了温首辅和东靖王共同争当苏秀儿父亲一事,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亲爹,实在太过诡异。 福德禄捧着圣旨的手微微一顿,暂时停止了宣旨。 其他人则是倒抽了一口凉气,看向苏秀儿的目光瞬间变了。 有鄙夷,有探究,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东靖王妃缓缓勾起唇角。 温渺渺也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帕子上的绣花,嘴角的笑意冰冷。 苏惊寒脸色铁青,一步跨到苏秀儿身前,挡住了那些探究的目光,厉声喝道:“一派胡言!秀儿乃本皇子未婚妻,岂容由你这等山野村夫污蔑!” 李发财却是哭喊得更凶,连连磕头:“草民不敢污蔑。草民有证据。秀儿她左胳膊肘上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那是她出生时便带的!皇上明察啊!” 这话一出,苏秀儿垂眸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她腕上的确有一块月牙形胎记。 东靖王妃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便当她是心虚了。 此时终于轮到她出场,她施施然走了出来,朝皇上行了一礼说道:“皇上,苏秀儿自称是臣妇夫君之女,此事事关夫君血脉,还请皇上彻查。” “皇上,这事也关乎臣女父亲血脉,还请皇上彻查。”温渺渺也从众多弘文馆学子当中走了出来,直接跪在了皇上面前。 “母亲,这事父王心中自有定论,您还是不需要管了。”始终克制站在沈临身侧的沈回,见到东靖王妃越众而出,立即就朝东靖王妃走了过去。 他不顾众人打量的目光,紧紧扶住东靖王妃的胳膊。 今日出门他就隐隐感觉心中不安,现在看来,果然出事了。 沈回自卑地甚至不敢去看苏秀儿,他害怕看到苏秀惊诧的眼神。 他狼狈地向皇上行礼:“求皇上恕罪,家母她只是一时冲动,微臣这就带她离开。” 虽然隔着距离,可他还是看清楚了那自称是秀儿亲生父亲男人的模样。 肥头大耳,贼眉鼠眼,还瘸了一条腿。 秀儿的娘是长公主,长公主就算是再落魄也绝计不会和这样的男人扯上关系。 何况长公主还有温大人和父王这般优秀的追求者。 他母亲和温渺渺在这样的关头,像是约好似双双跳了出来,很难不让人觉得,这事跟她们没有关系。 皇上没有出声,神色甚至看上去有些冷漠,可越是这样,就越让知道真相的人觉得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近宁静。 一个如此低下下等的男人跳出来,自称是苏秀儿的生父,这是对长公主的侮辱。 皇上那般敬重长公主,又岂会放任其他人侮辱自己的阿姐。 自己母亲和温渺渺这种时候跳出来,就是找死。 东靖王妃不觉得沈回在救她,就算沈回直白说了,以她扭曲的性子,断然也不会相信。 东靖王妃只感觉无比的愤怒,沈回话落,她还没有等皇上开口,就猛地推开沈回。 她毫不顾及自己儿子面子,没有一丝犹豫,啪的一声给了沈回一个响亮的耳光。 “孽子,我看你真是被这粗鄙的屠户迷得连魂都没有了。这种时候竟还想着替她遮掩,你不在乎我这个母亲,难道连你父王的血脉尊严也不在乎了吗?” 说罢,不再给任何人开口机会,跪下去叩首:“皇上,苏秀儿为了自己的前程,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认,她不配做皇子妃,嫁与皇室。此事关乎皇室颜面和臣妇夫君血脉,绝不能姑息。”” “皇上,东靖王妃说得有道理,还请您一定彻查。”温渺渺也跟着再叩首。 温栖梧的脸色瞬间也变得难看,他没有想到,这些日子在他面前已经表现乖巧的女儿,今日竟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一敛眉,躬着身,就走到皇上面前,想要求情。 沈回众目睽睽打了一耳光,整个人更加狼狈,甚至已经到了麻木。 他更加不敢往苏秀儿那边看,但他还是速度调整好了状态,也躬着身想再次向皇上求情。 母亲的确偏执,可是母亲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他真正的父亲,有着不可磨灭的责任。 他是肮脏的,是他的出生,才让母亲变成这副模样,他无法对母亲的生死无动于衷。 第197章 嚣张快要飞起来的苏秀儿 皇上却是紧绷着脸,抬了抬手,示意温栖梧和沈回谁都不许再说话。 皇上忍住想要立即见血的欲望,看向了苏秀儿:“那个人,你可认识?” 苏秀儿一点也不慌乱,舅舅和舅妈现在就是她的底气,何况娘还在呢。 只是这到处都有男人出来冒充自己爹,这一点实在是令人讨厌。 苏秀儿幽怨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投到自己娘身上,像是暗探接头,朝自己娘挤眉弄眼。 那个容貌普通的女人也精准领悟到了她的意思,苏添娇用眼神无声传达心意。 她耸耸肩,挤挤眼,再挑挑眉。 意思是,那是来认你的,与我无关啊,你自己解决。 苏秀儿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想说,谢谢您,感觉谢有您。 没有因,哪里来的果。 没有娘,哪里来的女儿。 什么叫做是来认她的,果真是不靠谱的娘。 皇上见苏秀儿表情不断变化,还以为苏秀儿这是被恶心到,情绪受到了波及。 让他的宝贝外甥女难过,真是罪该万死,剁碎了都不为过。 皇上的压力和威仪铺天盖地,令在场所有人都不再敢大声喘气。 他都不准备再追究李发财的出身来历,大手一挥就准备让人将李发财直接拉去杀了。 皇后见状,一把拽住皇上袖子,压低声音:“皇上,您先别生气,众目睽睽之下总要弄清楚事情原因,这样才不会给人留下诟病的把柄。” 把人不问青红皂白地杀了,岂不是任人揣测她的长公主姐姐。 而且若不是有人指使,一位无知的山野汉子岂敢众目睽睽污蔑她的长公主姐姐。 那背后的老鼠总要一起揪出来。 皇后端庄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阴冷,杀气腾腾地扫过地上跪着的东靖王妃和温渺渺。 帝后的反应,落在不同人的眼里,有了不同的解读。 尤其是东靖王妃和温渺渺,理所当然以为两位是因为苏秀儿拙劣的隐瞒生气了,很快,苏秀儿这贱婢就会受到厌弃。 苏秀儿这会儿也已经在心里埋怨完娘,她是不吃亏的,胆敢冒充她爹,那就要脱层皮。 不是她嫌贫爱富,而是李发财嘛,她岂会不认识。 苏秀儿朝皇上行礼,郑重回答:“皇上,那人叫李发财,民女认识。他既然要认亲,那还请皇上让人将他带过来。民女想和他当面对质。” “好,那就把人带来。”皇上威严出声。 可他也没有出声让东靖王妃和温渺渺起来,就像是没看见她们一般。 东靖王妃和温渺渺对视一眼,突然感觉事情发展,和她们想象的稍微有了偏差。 皇上不是生苏秀儿的气,怎么不让她们起身,应该是忘记了。 拦在面前的刀剑被拿开,禁军统领周昌带着两名禁军来到李发财面前,面无表情地扫向李发财。 李发财马上露出殷勤讨好的笑容:“有劳大人带路。” 周昌冷哼一声,眼神如刀,突地手掌像是钢铁般拍在他的肩膀上。瞬间就像是有座铁山压在了肩膀头,李发财身体往下矮了矮。 周昌公事公办,冷得如同十二月飞雪:“本统领看你腿脚不便,送你过去。” 话落,不等李发财有所回应,就已经揪住其衣领,将其提溜起来,脚步如飞地带着他往圣驾面前行去。 如此丑陋粗鄙之人,也敢玷污长公主名声,当真他们这些受过长公主恩惠之人是死的不成。 就算是他,如今身任禁军统领,多看长公主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眼前这肥猪一样的人,也配肖想。 “啪”的一声,李发财被周昌扔在了地上。 李发财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堂堂男子汉,被人像是拎猪崽一样给拎起来,当时李发财真被吓得魂都没有了。 他连面圣初步胜利的喜悦早没有了,此时腿脚都是软的。 他双腿一落地,就倒在帝后面前。 周昌冷哼了一声:“这就吓软了腿脚,苏秀儿姑娘天生力大无穷,当初被打六十大板还能面不改色,就你这软脚虾,也敢说是苏秀儿姑娘的爹?” 此话一出,全场众人皆变脸色。 如此一看,李发财和苏秀儿长得是一点也不相像。 谎言确实拙劣,奈何有人也会因此吃醋。 萧长衍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侧着头抬眼去看身后的女人,声音压得极低。 “有些人,真是不挑嘴,这样的货色也能下得去嘴。” 一阵风吹过,苏添娇额前青丝被风吹得轻扬,望着萧长衍一张一合的嘴,她仿佛听成了: “难道我还不够好看吗,为何不能对我下嘴。” 老天爷,她是疯了吗。 苏添娇用力咽了咽口水,瞳孔放大,心跳窒息般骤停,仿佛连呼吸都不会了。 发现以她这个角度看去,萧长衍那妖艳的红唇,凸起的喉结,像是每个部位都在向她诉说那相同的几个字。 任君品尝! 这一辈子说过无数骚话的人,突然就怂了。 她其实就是嘴炮上的王者,行动上的小侏儒。 苏添娇觉得这种时候,有必要替自己辩解一二,改变萧长衍对自己的看法。 她那妩媚得看狗都深情的眸色,难得认真:“大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某人其实也很挑嘴,这一辈子根本就还没有体会过情爱的滋味呢。” “呵,那差点和温大人谈婚论嫁呢。”萧长衍双眼眼尾变得猩红,语气偏执。 苏添娇重重叹了口气,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发财那边,干脆绕到萧长衍面前,蹲下来和萧长衍说话。 毕竟以俯视的角度看去,萧长衍这张脸的确长得足够妖孽。 很难保持本心。 她举起三根手指头发誓:“天可怜见,当初和温栖梧,那是因为母后喜欢想要撮合我们。我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和他接触过几次。仅此而已。清白得就像是茶和酒,没有任何关系。” “愿意试一试,是因为他和你在一个阵营吗?”萧长衍突然问。 这话题转移得够快,苏添娇没有隐瞒:“母后与世家一向亲厚。” 话说完,她愣了愣,当初的身不由己,一直都是她不想要面对的事情,可今日竟在萧长衍面前轻松说出来了。 当初在琼花林中一战,她斩下姜原首级,可肃国公她的亲舅父被她刺了一剑,虽然救治及时,可还是因为伤到经脉,瘫痪在床,长睡不醒。 那时她和母后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世家也因为肃国公瘫痪一事而异动不止。 才除了姜原,朝堂已经动荡不安,这时不可再生动乱,必须安抚世家。 与温栖梧议亲,就是向世家示好的证明,亦是对母后的赔罪…… “铛——” 护国寺的钟声被敲响。 萧长衍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撇开了眼,突然呼吸变得粗重,冷嘲的声音响起:“呵,是的,所以在你心里只有算计,不亲厚就可以舍弃?” 苏添娇明确地感觉到萧长衍生气了,是十分生气,很难哄好的那一种。 “没有体会过爱情滋味,所以在你的眼里,什么样的人才配和你谈论爱情?”饱含怨怼的声音再次入耳,苏添娇心中蓦地一慌,那种记忆好像缺失一块的感觉又出现了。 腾地一下,坐在轮椅上的萧长衍突然站了起来,一瘸一拐来到李发财的面前。 “大将军,您的腿?” 萧长衍今日出门一直坐在轮椅上,知道他能恢复行走的只有寥寥数人,见他突然站起,这比李发财说是苏秀儿爹,还要让人震惊。 萧长衍目光平视,不再理会任何人的打量,他只是走到了瘫坐在地上,还没有缓过心神的李发财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一脚踢在李发财那肥胖的腰上,让其彻底趴在了地上,而后脚重重踩在李发财手掌上。 “啊——” 李发财痛得五官扭曲,顿时发出如同杀猪般的惨叫。 “真刺耳,要不拔掉舌头怎么样?”萧长衍一弯腰,突地钳住李发财的嘴巴,暴力捏合,他的嘴都快要变形,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 李发财从被周昌拎起来到现在,他只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屠宰场的猪。 在这些人眼里,只有如何将他分割。 萧长衍的发难真是太过突然。 就连东靖王妃和温渺渺都忘记了再算计,尤其是萧长衍目光不经意往这边扫来,她们更是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那种危险即将来临的感觉太过真实,就像是下一刻,萧长衍就会像对待李发财一样对待她们。 “啊!”温渺渺实在没有忍住吓了一跳,跪着的身体摔倒在地上。 这一声惊呼,也让其他人回过神来,接着有人惊恐地喊道:“大将军疯了,护驾!” 然而,他声音刚落,就见萧长衍阴鸷的目光直接朝他射来,立即吓得他腿肚子一哆嗦,不敢再出声。 周昌护在了帝后面前。 皇上沉吟着皱紧眉头,军饷贪墨一案直指萧长衍,今日宣他来护国寺只为试探。 萧长衍做事一向沉稳,这些年更是深居简出,就算是风头正盛的那几年,也未曾当众打过人。 他一时之间看不懂萧长衍这番行为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将军,为何突然发这般大的火?” 萧长衍收回手,甩开快要尿裤子的李发财,回身从容地行了个礼。 他没有给皇上面子,说话锋利,语气里夹杂着讽刺。 “臣为何发火,皇上不知吗?臣不巧,恰好认识苏秀儿的母亲,皇上难道不认识?难道也认为这个如肥猪般的人,就是苏秀儿的父亲?” 此话心照不宣,皇上没有想到阿姐的死对头,也知道秀儿的身份。萧长衍话的机锋虽然很扫他的面子,可皇上却如同被锁住了喉,脸色纵使难看,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连阿姐死对头都动手维护阿姐了,他这个弟弟必须不能落后。 皇上眼神如刀,一刀刀剐向李发财,沉声道: “将他给朕架起来。” “李发财?将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你是苏秀儿的谁?与苏秀儿的娘是如何相识?” “既然与苏秀儿有如此深的牵扯,为何今时今日才来认亲。老实交代,如有半句谎言,朕要了你的脑袋。” “说吧,说不好,本将军再拔了你的舌头。”萧长衍抽出一条纯黑色手帕,慢条斯理擦拭着如同雕琢般修长的手指。 话落下时,那帕子就丢在了李发财的脚下,像极了李发财即将要掉下的脑袋。 李发财惊惧交加地缩了缩脖子,身体抖得像是筛子。 可这更让大家震惊的已经不是萧长衍能站起来,又突然出手。 而是猜测苏秀儿的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然连深居简出的大将军,都为其出头了。 如果李发财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必死。 东靖王妃和温渺渺神色也是又变了,事情不但不如预期顺利,反而像是脱缰的野马,越发不可控制。 李发财稍稍稳了稳情绪,往身后百姓所在方向扫了一眼,当看到同样惊惧未定的魏芳芳和红棠等人时,他生出了退意。 他不要荣华富贵,不要报复,也不妄想苏添娇了。 当初魏芳芳等人承诺,保他平安,此时看来全是空话,圣驾面前随便出来一个人,都能像捏死只蚂蚁一样,将他捏死。 这里岂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他只要活着! “我……草民……不认亲了……” “你以为皇上面前是你在逛集市?李发财,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亲你想认也得认,不想认也得认!”苏秀儿走到了李发财面前,轻轻瞥了眼这个肥胖的男人后,对萧长衍露出两排雪白的牙。 “大将军,谢谢您维护我娘,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 后爹刚刚的表现很出彩啊。 她更认可了。 不过登门道谢是假,看娘才是真。 苏秀儿心里盘算着,悄悄瞄她娘,发现她娘正站在轮椅旁发呆,不知道正在想什么。 哎,不靠谱。 苏秀儿偷偷摇头。 萧长衍面对苏秀儿直率的示好,别扭地将头撇到了一侧:“不必,本将军和你娘关系并不好。” “行了,我知道的,死对头啊。作对作对,作着就成一对了。我看好你。”苏秀儿压低声音,朝他挤眉弄眼。 被苏秀儿这般插科打诨,萧长衍心中快要压抑不住的那团火焰奇迹般地熄灭了下去。 萧长衍冷哼一声,却是没有出声反驳,而是偷偷瞄了苏秀儿一眼。 大家听不到苏秀儿和萧长衍最后说了什么,但能看出她浑身轻松,根本没有任何危险来临的害怕。 明明是李发财要状告她,可看起来,她根本不像是被动者,反而像是主导者。 苏秀儿和萧长衍愉快地拉完关系,才又看向李发财:“李发财,你倒是赶紧回答皇上问话啊,皇上还等着答案呢。” 嚣张。 实在是太嚣张。 “苏秀儿你……”李发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极致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全身,裹挟着绝望翻涌,他连悔不当初的慌乱都变得无力。 温渺渺最是见不得苏秀儿的小人得志,她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凭着一股不甘,这时竟重新跪好,侧过头来看李发财。 “李发财,圣上面前,你有话就尽管说。此时退缩也是欺君死罪,何不把冤屈说出来,皇上明辨是非必能为你做主。” 温渺渺说这话是没有违和感的,毕竟她早说过是为了弄清楚温栖梧血脉。 不过这话也是看似鼓励李发财,实则是告诉李发财一个残忍的现实。 事已至此,缩头是一刀,伸头是一刀,李发财已经没有退路。 第198章 她是她的光啊,朕告诉你为什么 李发财拼命咽口水,在多方逼迫下,他想要当场昏死,奈何这副死身体,就是昏不了。 他一闭眼,一咬牙,哆哆嗦嗦将早在心里排练好的话,尽数吐露出来。 “皇上,草民就是苏秀儿的爹!您是不知道,苏添娇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又是寡妇的身份,有多么的浪荡风流。她就应该被浸猪笼。” “当初她明明和草民生下了苏秀儿,又因为嫌弃草民长得丑,没有本事,阻碍她与其他男人勾勾搭搭,就把草民扫地出门,草民实在气不过,就想上门找要说法。” “结果苏秀儿这个不孝女,就把草民的脚筋割断了,还将草民赶出了乡萍镇。害得草民这么多年流落异乡,艰难在外讨生活。” “草民实在是苦啊,求皇上替草民做主!” 说完,他就五体投地,瑟瑟发抖地扑在地上。 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每说一句话,皇上的表情就阴冷一分。 苏秀儿愤怒地冷哼一声,一握拳头指节嘎嘎作响。 她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把李发财两只腿的腿筋都挑断了。 当初明明是李发财觊觎她娘的美色,半夜爬她娘的墙,被她发现暴打一顿,放话以后见他一次打他一次,这玩意儿害怕了才逃出了乡萍镇。 现在竟然不要脸地倒打一耙。 段诗琪身为跟班,这时实在看不过有人如此抹黑自己老大的娘亲。 她往苏秀儿身边走了几步,疾言厉色道: “别说秀儿娘和你没有关系,就算是真如你所说,她嫌弃你又丑又没有本事那也是对的。自己也不照照镜子,长得像癞蛤蟆似的,不嫌弃你嫌弃谁?” 皇后冷下脸,皱紧眉头:“男子三妻四妾便称风流,女子貌美招蜂引蝶反成原罪?此等歪理,简直荒谬至极!” 可不就是荒谬,受害者有罪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样。 一个优秀的人就是容易招来嫉妒,尤其当优秀的人还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时。 苏秀儿不想再跟李发财废话,她只想尽快套出李发财的话,问出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 “李发财,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言,你还有何证据,证明你所言为真?毕竟光凭我胳膊肘上的月牙形胎记,实在证明不了什么。我杀猪卖猪,乡萍镇十里八乡,知道我有胎记的人太多了。” 皇上声音幽沉:“李发财,拿出你的证据。” “皇上,草民的确还有证据,草民有人证。”李发财现在脑袋已经空白,什么也不想了,只知道事情推进到这一步,终于按照他的预期来了,那就按照自己所预期的,把底牌全都掀出来吧。 李发财瞬间回过身去,往百姓所在的方向看去,隔着距离看到了人群中的魏芳芳,他立即伸手一指。 “皇上,魏芳芳,魏芳芳是苏秀儿的前小姑子。她能替草民作证,而且除了她,还有其他证人。” 沉在水底下的鱼浮上来了! 皇上一直捻动佛珠让自己冷静的手顿时一停,眼神阴冷地扫向魏芳芳,当即直接命令:“将人全都给朕带过来。” 当几名面无表情、气场强大而冰冷的禁卫朝自己走来时,魏芳芳第一反应是害怕得腿软,想要调头离开。 不过最终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朝周昌点了点头:“周统领,我就是人证,除了我,还有我二嫂也是人证。” 魏芳芳之前在鲜豚居见过周昌。 说着,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被两名寻常百姓打扮的男子夹在中间的许小蛾。 许小蛾瞟了周昌一眼,随后眼神一缩,很快垂下头。 魏芳芳回头牵住许小蛾,手指尖却暗暗用力掐了掐她的掌心。 她压低声音,语气甜腻却带着威胁:“二嫂,走吧,和我一起去揭穿苏秀儿这不孝不悌之辈,不用怕,皇上会为我们做主。” 说到最后时,声音骤然再次变低:“贵人想要我们死,就像是碾死只蚂蚁一样容易,你要是不配合,怕就只能给顺哥儿收尸了。” 随着魏芳芳话落,许小蛾身侧的其中一名男子张开了紧握的手掌,一块藏青色绣着“平安”两个字的衣角,晃了下许小蛾的眼。 这是她一针一线给儿子亲手绣的,今日魏顺出门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许小蛾的眼就红了一下,嘴唇颤了颤,随后神情麻木地由魏芳芳牵着往圣驾面前走去。 苏秀儿盯着两人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腹蹭过腰间的杀猪刀鞘,眼底的冷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 魏芳芳在人证当中是意料之中,可许小蛾的确出乎她的意料。 许小蛾来了鲜豚居后的成长,她都看在眼里。 从最开始唯唯诺诺被婆家处处打压的受气小媳妇,脱变成了如今鲜豚居甲字号和乙字号两家酒楼的负责人。 看着许小蛾越来越好,她真的很庆幸当初伸手拉了许小蛾一把,将她们母子俩留了下来。 施恩不图报,同样身为女人,见小苦瓜活出了自我,没有什么比这更有意义。 可如今,许小蛾却是要背叛她了吗? 魏芳芳和许小蛾被禁军押着跪在了皇上面前,两人一撞上皇上威严如同寒潭般的眸子,身形便是一缩,几乎同时垂下头去。 “除了他们,李发财,你可还有什么证据,都一并亮出来吧。”皇上说道。 李发财身体抖了抖,匍匐着,不敢抬头:“皇上,已经没有了,这便是草民的人证,她们都是苏秀儿的亲属,又是同乡,已经足够给草民作证。” 魏芳芳咽了咽口水,这时抓紧时机开了口:“皇上,民女前些日子在鲜豚居,和二嫂一起偶然间偷听到苏添娇和苏秀儿的对话。苏添娇亲口对苏秀儿说,她二十年前和李发财是一对,两人偷偷摸摸住在一块儿,后来怀了秀儿。” “又因为嫌贫爱富,瞧着李发财穷,就翻脸不认人,还勾搭上了别的男人!李发财上门理论,被她和苏秀儿打得半死,连脚筋都被挑断了。” “她叮嘱苏秀儿现在来了京城,一定要将这件丑事捂好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免得损了前程。草民就是因为被苏秀儿知道偷听,才被陷害赶出了鲜豚居。我二嫂没有被她发现,所以还能待在鲜豚居。这件事,我二婶可以作证。” “如此烂心烂肺的人,实在不配为皇子妃啊,站在您的身边,草民都怕她污了您的眼。” 是的,一盆又一盆的脏水泼吧。 就算最后戳破李发财不是苏秀儿的父亲,苏添娇放荡的名声也绝对跑不了。 温渺渺垂着头,静静听着,心情也由之前的不安,渐渐转为平静。 东靖王妃同样亦是如此,纵使皇上和这些男人们再护着那狐狸精,听了这么多污言秽语,就算此时不介意,以后心里肯定也会留下隔阂。 魏芳芳将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说完后,见身侧许小蛾还在发愣,唯恐许小蛾反悔,连忙朝她道: “二嫂,快把你知道的也说出来吧。像苏秀儿母女这样的人,就是世间败类,不揭穿她们,怕是以后咱们魏哥儿都要被她们教坏!” 魏芳芳最后几个字咬音特别重,是再次提醒许小蛾,如果敢反水,魏顺就没有性命了。 许小蛾好不容易养起一点肉的身体小幅度地晃了晃,她死死咬住嘴唇,耳朵里回响着魏芳芳派人找到她时说的话。 “许小蛾,今日你要是不指证苏秀儿,就把你儿子拉到乱葬岗去喂狗。如何选择,你看着办?” “魏芳芳,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顺哥儿?顺哥儿可是你的侄子啊。”当时她被两个大汉架着,想要扑上去撕扯魏芳芳,奈何连碰都碰不到对方一缕头发丝。 魏芳芳抿着唇,脸上闪过愤怒:“许小蛾,我没有那么高尚,在危难面前,我只能顾得上自己。魏顺再是我侄子,也没有我的命重要。” “倒是你,可以选一选,到底是你儿子的命重要,还是苏秀儿母女的名声重要。” 许小蛾良心过意不去,她痛苦地喊道:“可是秀儿姐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做人的尊严,让我知道,一个妇人原来能做的事情有这么多。我怎么可以背叛她?” “不背叛,那顺哥儿就死。顺哥儿即便下了地狱,也必然会恨你这恶毒的娘。”魏芳芳上前一把揪住了许小蛾的头发,然后抬手给了她两巴掌。 魏芳芳早就想这么做了,同样是魏家人,同样是一起被收留的,凭什么苏秀儿只看重许小蛾? 凭什么她要被赶走? 许小蛾不过就只会埋头干活,除了做事踏实,还会什么? 何况一开始也是许小蛾怂恿她,说往后要找个好人家嫁了,她才相中沈回的。 结果呢?结果是什么啊! 魏芳芳发狠地继续揪着许小蛾的头发:“许小蛾,你就是烂泥里头长出来的烂白菜,这辈子就别妄想过上好日子了,烂在泥土里才是你的宿命。” “苏秀儿母女命好,即便今日被泼了脏水也不会死,最多就是重新被打入泥里,可顺哥儿就真的不一样了。别让你的烂好心,害了你儿子的命啊!” 是啊,她想要儿子活啊! 许小蛾缓慢地抬起了苍白的脸,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先是对上天子威严的脸,身体下意识地缩了缩,随后才缓缓转眸,看向身侧几步远的少女。 熙和的阳光下,少女永远充满活力的眉眼布上浓浓的失望。 这个少女曾是她的光啊。 乡萍镇时,魏家贫困,有口吃的也先紧着男人们和婆母。 多时候她只能吃草根树皮度日,是少女每次来到魏家,她才能吃上大米饭,有的时候还能吃肉。 少女还会往她手里塞银子。 魏家出事,婆母、夫君全部流放,她以为只有死这一条路了。结果又是眼前这少女,带着她见识了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风景。 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否则又有什么意思? 她喜欢被尊重的感觉,更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 既然她是烂泥里长出来的,那就死在烂泥里吧,连同她的儿子一起。 这一刻,许小蛾苍白的脸仿佛有了光彩,她的唇角扬了起来,无声地对苏秀儿说了几句,好像在说—— 别怕,秀儿姐,我不会出卖你。 谢谢你,秀儿姐,给了我人生不一样的风景。 苏秀儿愣了愣,原本蹙紧的眉梢微微松开,眼底的失望像是被风吹散大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麻又滚烫。 那感觉告诉她,她没有帮错人。 许小蛾即便出身和魏芳芳一样低微,可她在面对绝境时,做出了和魏芳芳不一样的选择。 那是宁死,也不愿意违背自己心意的坚决。 在这偌大寺庙大殿的走廊上,许小蛾的声音磕磕绊绊地响了起来。 这个被父母不喜、被婆母磋磨、被夫君厌恶,永远缩在角落里的女子,此刻被盛国最顶级的权贵们注视着,她已经开始发出属于自己的光。 “皇上,民妇不曾偷听过秀儿姐和苏婶的对话,魏芳芳所说全都是她自己编造的。” “她与李发财勾结,想要陷害秀儿姐和苏婶。魏芳芳还派人抓了民妇的儿子威胁,民妇若是不配合她做伪证,她就要了民妇儿子的性命。” “秀儿姐收留民妇,对民妇与儿子恩同再造,即便是死,民妇也不可能出卖秀儿姐。还请皇上明鉴。” 魏芳芳也猛地怔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和自己一样如烂泥一般的许小蛾,这种时候竟然反水了。 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慌乱得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她对上了温渺渺扫来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事若是搞砸了,就让她生不如死。 反正横竖都是死,那就只能拼了。 魏芳芳一咬唇,立即反口辩驳:“皇上,草民没有说谎。草民怎么可能抓顺哥儿来威胁二嫂?顺哥儿也是草民的亲侄子啊。” “明明是二嫂和草民说好来揭露苏秀儿的,草民也不知道二嫂为何会突然这么说,她一定是得失心疯了。” “对对对,是失心疯了。”李发财也附和道。 温渺渺知道,这个时候该轮到她出手了。 她磕了一个头后,抬头喊道: “皇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到底都是那苏添娇不检点,否则岂会有这么多人主动站出来,说自己是苏秀儿的父亲?” 东靖王妃也磕了头,附和道:“皇上,臣妇觉得温小姐说的在理。女子就该修德修行,那苏氏与这么多男人攀扯不清,实为皇家女子之耻。臣妇建议将其浸猪笼!” “呵!”按照正常发展,听了温渺渺和东靖王妃联合煽风点火,皇上该震怒了,可皇上却是反常地笑了出来。 而那声冷笑,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平静。 东靖王妃、温渺渺、魏芳芳……包括在场许多人都怔愣住了。 然后就看到高高在上的帝王,大手一挥,脸色阴沉得可怕,下了命令:“福德禄,先给朕掌他们的嘴!” “是。”福德禄领命,立即与周昌一起将温渺渺、东靖王妃、魏芳芳、李发财反剪着摁住。 四人跪成一条线,每个人面前站着一个内侍,内侍手高高抬起,眼见巴掌就要落下。 温渺渺眼里闪过惧色,不服地喊道。 “皇上,为何打臣女?臣女错在何处?纵使这李发财不是苏秀儿的父亲,可那苏寡妇不知检点,该罚的不应该是她吗?” “好,朕告诉你为什么!”皇上突然走到温渺渺面前,没有任何预兆,抬起腿一脚重重踹在温渺渺的心窝上。 第199章 蝼蚁也敢污蔑朕的阿姐 温渺渺心口一痛,人倒飞出去半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捂着疼痛的胸口,望着眼前如同煞神凝视的皇上,一股寒意袭透全身。 可同时她越发迷糊,自己究竟错在了何处? 她检举的只是苏添娇,一个乡下的寡妇。 即便苏添娇当初救了皇上,可出身是改变不了的。 怎能和她一个世家之女相比? 靖东王妃瞧见温渺渺被打,蓦地打了个寒战,害怕地一只手捂住自己胸口,也是又恐惧又不解地望着眼前大发雷霆的天子。 其实百官和百姓以及弘文馆学子眼神里也是闪烁着不解,但在皇上发怒的这个当口,没有人敢窃窃私语,只敢在心中猜测,到底是因为什么? 迎着诸多疑惑的目光,皇上身形站得笔直,满目肃杀地扫向在场所有人,一字一句朗声说道。 “现在就让朕来告诉你们,你们口中的苏添娇苏秀儿的娘,所谓的苏寡妇,就是朕的亲嫡姐,也是当朝的长公主!” “是二十多年前,大败燕秦两国的主帅,亦是诛杀姜原的头号功臣,更是修订大盛律法,稳固大盛江山对社稷对百姓有功之人。” “于国有功于朕有情,朕早说,见长公主如见朕。可是现在,你们这些蝼蚁,竟敢在这里污蔑长公主,造谣皇室,你们自己说,究竟该不该死啊?” 他捧在手心里供着怕摔了的皇长姐竟被这些腌臜之人如此构陷诋毁,究竟是谁给他们的胆? 越说怒火越炽,踹向温渺渺的那一脚力道刚猛,却仍不足以平熄心头滔天怒意。 皇上再次抬起腿,朝着东靖王妃、魏芳芳、李发财挨个踹了过去。 顿时这四人全都整齐划一倒在地上,嘴角流血,动弹不得。 不过身体上的疼痛远远比不过心灵上的震撼。 皇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锤打在他们心上。 他们全都傻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苏添娇……她她她是当朝长公主?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长公主怎么会跑到桃林村那种山野之地生活将近二十年!”温渺渺脸色苍白地嘶力大叫。 魏芳芳声音暗哑又绝望地呜咽:“对啊,从草民有记忆起,苏添娇就生活在桃林村,她岂会是尊贵的长公主?” 这种时候,可能也只有温渺渺几人才会依旧不相信的自欺欺人,堂堂帝王,手握世间大多数的生杀大权,岂会哄骗几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但这个答案,也足够令人震惊。 隐世不出的长公主这么多年,竟然隐居到乡萍镇桃林村那等小地方去了。 不过,终于知道长公主的确切消息,也足够让人振奋。 同时也就能够理解。 为何皇上当初会突然宣布将苏秀儿许给两位皇子了。 苏秀儿即便和离过一次,可凭着长公主之女的身份,依旧是当之无愧,这年轻一代最尊贵的女人。 “福德禄,宣旨。”皇上不屑再回答温渺渺、魏芳芳。 他睥睨天下,蔑视地瞥了眼地上的几人,手中佛珠一收,挥袖命令。 一直躬身端着圣旨的福德禄,立即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裹着宫廷礼仪的庄重,在静谧的佛寺中缓缓传开。 “皇上诏令,苏秀儿接旨。” 苏秀儿双眼一亮,立即麻溜跪下。 她知道这种时候,皇帝舅舅就是特意给她撑场子:“民女苏秀儿接旨!” 随着苏秀儿一跪,在场其他人全都哗啦啦跪下,就连萧长衍都没有例外,不过他跪时是有由苏添娇扶着。 苏添娇手伸过来时,萧长衍别扭地躲了躲。 可当苏添娇第二次伸过来时,他就绷着脸勉强的接受了。 面前乌泱泱跪了一大堆,只有福德禄尖细的声音在这佛寺当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盖闻懿亲之贵,承宗庙之灵;淑媛之德,昭邦国之仪。朕之嫡姐,长公主鸾凤,潜隐多年,克全贞淑,育有一女,曰秀儿。 秀儿性秉温良,行循端谨,承长公主之遗风,蕴兰蕙之清芳。虽经尘俗之扰,仍守初心之正,其志可嘉,其德可表。 今朕既知长公主踪迹,重续天伦之谊,念及秀儿系出金枝,谊属皇亲,未膺封号,殊乖礼制。为昭显皇家血脉之尊,嘉勉淑贤之德,特颁此诏,册封苏秀儿为“宸荣公主”,赐金册金宝,食邑千户,仪仗比照正一品公主规制。 尔其恪遵妇德,敬慎持躬,上承宗庙之祀,下协宗室之和,勉尽公主之责,无负朕之隆恩,无忝长公主之教。钦此!” 福德禄念完,将明黄的圣旨一收,温和地递向苏秀儿:“宸荣公主,还不快请主隆恩。” 苏秀儿听着耳畔一长串的赞美之词,脑袋昏昏沉沉,最终听进去了几个字——册封苏秀儿为宸荣公主。 嘿,她一个乡下土生土长的屠夫,这一辈子做过最大的梦,也就是开一间像鲜豚居那样的铺子。 让娘和小宝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没想到进了一趟京城,她摇身一变成了公主。 她想过皇帝舅舅会给自己撑腰,但最多也就封个郡主,没想到竟是公主。 公主诶,还以宸字作为封号!! 说书先生在说书时说过,皇室封号宸一字,只有嫡出皇子公主才配拥有,可她却是拥有了。 娘啊,都怪女儿眼皮子浅,没有想到,您老人家真是一点也不爱吹牛啊。 苏秀儿一直偷偷告诉自己,这种场合不能表现得太激动,否则会丢了娘的脸,也丢了皇帝舅舅脸。 所以她抬头时一张漂亮的脸绷得极紧,看起来平静无波,其实内心早就波澜壮阔,小嘴叭叭内心戏十足没有停止过。 “臣女苏秀儿谢主隆恩。” 她腰身一沉,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指尖触到圣旨明黄缎面的微凉与细腻,才缓缓起身,双手将圣旨紧紧护在胸前。 这一瞬间少女的身影仿佛与不久之前,毅然敲响登闻鼓时的那个身影重合了。 以鸡蛋碰石头,众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少女没有死,她顽强地活下来了,而且还活出了光彩。 所以在逼到绝处时不要放弃,拨开云雾,说不定就会有奇迹惊喜在等着。 苏惊寒嘴巴张大差点能塞下一个鸡蛋,他被眼前的反转给彻底惊到了。 亏他当初还怀疑过,他父皇是不是想纳苏秀儿入宫为妃。 现在想起来,可不就是妥妥的乱伦。 让父皇知道,自己曾经这般编排过他,怕是要扒了他的皮。 苏惊寒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也是欢喜自己有了一个表姐,第一个走到苏秀儿的身侧,抬手拍了拍她肩膀表示善意。 “苏秀儿,没想到你竟是本皇子的表姐,难怪本皇子第一眼见到你时,就觉得你格外特别。” 特别到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卿本佳人,奈何长了一张嘴,那哀嚎声比杀猪声还难听。 “大皇子……表弟?”苏秀儿眨眨眼,试探着喊。 她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称呼苏惊寒了。 称呼皇子为表弟,这感觉的确微妙。 “哎。”苏惊寒乐颠颠地应声,觉得聪慧漂亮的少女是自己亲人,这种感觉也很好,不过他刚应完就意识到不得劲了。 这弟弟好像被压了一头。 他还是更喜欢妹妹。 为何苏秀儿就不是妹妹呢。 苏惊寒清咳了一声,挺直了背:“苏秀儿,要不你还是称呼本皇子大皇子吧。” “什么大皇子,既然是亲人,那自然就要好好称呼表姐表弟。你就叫表姐,秀儿就叫你表弟,这事定了。” 皇后插了进来,冷着脸瞪了瞪自家儿子,又温和地执起苏秀儿的手,把何为两副面孔,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时间场面就变成了认亲现场。 可这种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去质疑苏添娇与李发财有不正当关系了。 他们或多或少都艳羡地瞪着被帝皇和大皇子包围着的苏秀儿,抽空嘲讽地吐槽几句。 “这李发财真是疯了吧,竟说长公主和他有染,凭着长公主的身份地位能力,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何至于找他这种丑东西。” “就是,长公主只要招招手,不知道有多少青年才俊自荐枕席给她当面首,就像是遗星公主一样。” “至于这么温首辅和东靖王都想给宸荣公主当爹,很简单啊,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容貌,身为男人几人不动心啊?如果说追求者多,那就是自身有问题,这也太强词夺理,依我看就是嫉妒。” 苏添娇真实身份一亮,李发财所有的指控都成了空。 毕竟谁会相信珍珠会和沙石搅在一起。 像李发财这样又丑又没有财富地位的男人,就算是普通农女都不一定看得上他。 完了,全都完了。 李发财身体不受控地发抖,抬手胡乱去抹额头的汗珠。 那汗珠子像断了线的雨珠,顺着脸颊、下颌线不住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吞了吞口水,想要自己更冷静些,结果越想冷静越乱,实在没有忍住下体失禁,一滩黄黄的液体流了出来,双眼翻白昏死了过去。 “吓昏了。”有人指着李发财说了一句。 “废物。”皇上瞥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李发财,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就这样还敢来污阿姐名声。” 骂声刚落,就见几位身着铠甲满目肃杀的禁军又押着几个人,穿过人群而来。 一到圣驾面前,那几个人就被押着跪在了地上,而这些人当中就有红棠,还有几名汉子也就是之前跟在魏芳芳和李发财身边之人。 这些人落定后,又来了几名禁军,其中一名禁军怀里还抱着魏顺。 “陛下,涉案人等已悉数缉拿归案!” 第200章 罪有应得,人心凉薄 李发财一出声诉冤,皇上就察觉这是一场针对苏秀儿的阴谋。 他自然不会姑息,当下安排人以雷霆手段去查。 很快就在附近,将绑架魏顺的两名汉子捉住。 随着魏芳芳和许小蛾现身,又锁定站在她们附近的几人,随即抓捕了红棠等人。 红棠跪在地上,满面惊恐。 她怎么也想不到,只是想诬陷苏添娇的名声来演一场戏,竟然会惹出这种塌天大祸。 苏添娇怎么可能是长公主。 长公主为何会如此低调? 她偷偷抬眼,瞥向站在皇上和皇后中间的苏秀儿。 这个被她们算计、鄙夷的屠夫,在设想当中,此时已经身败名裂,成为不认父亲的不孝之人。 可如今却捧着明黄圣旨,身姿挺拔,眼神清亮,已然是尊贵无比的宸荣公主。 她知道,她们完了,接下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而被禁军抱着的魏顺,小脸苍白,神情怏怏。 然而当他看到跪在地上的许小蛾后,突然活了过来般,随即挣扎着大喊:“娘!” “儿子。”许小蛾听到魏顺稚嫩的叫声浑身一震,眼眶立即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她想起身去抱儿子,又不敢动作,只是如束手脚般看了眼皇上。 皇上朝着那名抱着魏顺的禁卫使了个眼色,示意放人。 做错事要受惩罚,反之,坚守本心自是要嘉奖。 许小蛾宁死也不愿意出卖苏秀儿,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魏顺双腿一落地,就像是乳燕投林似的扑进许小蛾怀里。 他仰着头大喊:“娘,这些是坏人,你别听他们的。我们不能出卖秀儿姨,没有秀儿姨,我也不可能进私塾读书,夫子说,人不能忘恩负义。” 魏顺今日是要去武平侯府看苏小宝,然而却被早有预谋的温渺渺派人掳来了。 他身边虽然跟着暗卫,可暗卫一人终敌不过温渺渺和东靖王妃的联合出手。 “好孩子,娘没有出卖你秀儿姨,娘没有让你失望。”许小蛾哽咽着,抱住魏顺的脑袋,不停抚摸。 这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同样是魏家人,魏顺一个孩子都知道的道理,可魏芳芳却是不懂。 皇上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红棠等人,眼神冷得像冰:“说,是谁指使你们诬陷宸荣公主,构陷长公主名声?从实招来,尚可留你们全尸!” 此言一出,没有想到,第一个出声认罪的竟是红棠。 她头重重磕地道:“回皇上,奴婢认罪。是奴婢见小姐自从秋宴过后闷闷不乐,便私自想着为宸荣公主找个爹,所以伙同魏芳芳勾结了李发财,朝长公主泼脏水。” “这事全是奴婢自作主张一人所为,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已经被抓,人赃并获,就连狡辩都失去了意义。 此时唯有她将罪责揽下,才能保全温渺渺。 那年冬天,她原本要被那对狠心的父母卖去花楼,是小姐买下了她。 小姐娇贵、爱美还矫情,有许多许多毛病,可对自己却是极好。 小姐对她恩同再造,她愿意为小姐去死! 红棠话落,眼尾一红,突地一头朝身侧的禁卫肚子撞了过去。 那禁卫本能地躲开,抽出剑,也就是在剑抽出的瞬间,红棠改变了方向,朝着锋利的剑刃撞了过去。 锋利的剑刃在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鲜血喷涌而出,红棠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红棠!”温渺渺被眼前的变故吓了一大跳,她瞳孔骤然瞪大,朝着血泊中的红棠扑了过去。 一向爱美洁净的她,此时裙子和双手沾满黏腻的鲜血也不在乎,只是拼了命地用手去捂那道血痕。 但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红棠还是闭上了眼睛。 “红棠别死啊……”她嘶声大喊。 她已经没有了娘,连疼爱她的父亲也不是真正喜欢她。 现在连身边的唯一的忠仆也死了,为什么? 皇上脸色依旧阴沉,没有因为红棠的死而平息怒火,反而更加恼怒。 他冷笑地睨着温栖梧:“温大人,这就是你们温家的家风,一个婢女也敢欺瞒朕,当朕是傻子吗?” “御前告状,若是没有主子指使,一个奴婢胆子能有这般大?” 弄死温栖梧,皇上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嚣。 温栖梧立即上前请罪:“皇上,是臣治家不严。温渺渺虽是臣的女儿,但犯了错,就要受到责罚。随皇上处置,臣绝无二话。” “是吗?你倒是深明大义。”皇上出言嘲讽。 心道,撇得到干净。 虎毒不食子,温栖梧这样倒是连畜生都不如。 他扫向魏芳芳等人:“你们还有谁要招?不愿意说话,那就全拉下去打二十大板,打完再说。” 这是要使用雷霆手段了。 皇上话落,禁卫就有了动作。 眼见红棠横尸当场,魏芳芳早就绷不住了。 她汗如雨下,身体不停发抖,扑在地上全都招了。 她一五一十,一句也没有隐瞒。 “皇上,草民招。上次秋宴小姐吃了大亏,嫌弃草民没有用,就要将草民拉到庄子上随便配人。” “草民为了自保,才想起当初被苏……宸荣公主割断脚筋的李发财,就向小姐献了这个计谋。” “小姐听过觉得可行,就派人联系了同样不喜宸荣公主的东靖王妃,这才有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皇上饶命啊,草民一切都是为了自保。” 魏芳芳说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砰砰砰磕到鲜血直流也没有停止,天真地想用这种自虐地方式减轻自己的罪罚。 魏芳芳一招供,事情基本定了性。 抓来的几名汉子,也分别招供,他们是温府的护卫以及东靖王府的护卫。 “哼,好一个东靖王妃,好一个温渺渺,好,你们这些人都很好。朕就这么一位嫡姐,你们竟敢狗胆包天,联合诋毁她的名声。” 皇上怒极反笑,弄清楚事情原委后,没有再继续审问,当场定下罪责。 他心绪不平,朗声宣布。 “温渺渺出身世家却心术不正,恃宠而骄,捏造虚言,当众诋毁长公主名节,构陷宗室至亲,实属诬告皇室,犯大不敬之罪。其行既辱没门楣,更藐视皇权。念及其父温首辅辅政多年,朕免其株连,仅罪及一身:着赐自尽,全其体面。” “靖东王妃赵氏,身为宗室藩妃,本该恪遵妇德,谨守本分,却参与构陷,扰乱圣驾之前的礼仪,失仪犯上,诽谤宗室,有辱藩府门风。然念及靖东藩镇屏卫边疆,朕从轻发落:削夺其王妃封号,废为庶人!” “另,涉案李发财、魏芳芳、红棠等人,或为主谋爪牙,或为捏造伪证之徒,罪无可赦:李发财、魏芳芳凌迟处死,曝尸三日;红棠尸体弃于乱葬岗。其余从犯,交由大理寺逐一审讯,按律严惩,不得姑息!” 此话一出,昏死的李发财就犹如死狗一般,被禁卫拖走,接着便是红棠的尸体。 等轮到魏芳芳时,她吓傻了眼。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随便说几句话,就连她以为可以随意定人生死,高高在上的温渺渺都的被赐死。 而她更是死了,还要曝尸三日。 她悔了,早知道对付苏秀儿会落得这个下场,必定不会和苏秀儿作对。 她悟了,苏秀儿虽然和她一样,生长在桃林村,可她们之间确实不一样。 有的人生来就高贵,如果她娘是长公主,那今日站着的也会是她。 魏芳芳两只胳膊被禁卫拽住时,她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道她越来越不触及的身影。 “秀儿姐,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求求你求皇上放过我吧。只要放过我,我以后回桃林村,再也不来碍你的眼了。” 错了?没有,是怕了。 如果她娘不是长公主,那么现在身败名裂、被处罚的就会是自己。 而魏芳芳会得意的嘲笑她,尽情地看她笑话。 人要有畏惧之心,要善良,但善良不能没有底线,否则就是软弱和愚蠢。 苏秀儿与魏芳芳对视,无愧于心。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魏芳芳,我给过你许多次选择的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下辈子投胎,记得长点脑子。” 被封为宸荣公主的苏秀儿,现在是当之无愧的帝后身边第一红红人,风光无限。 为了不让贵人闹心,在她这句话落下之后,就有人捂住了魏芳芳的嘴。 处理了这些从犯,最后就轮到温渺渺这些主犯。 自红棠被拖走后,温渺渺就傻愣愣地跌坐在地上。 有两名禁军来将她押走,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她的父亲。 象征权贵子弟地位的弘文馆白色校服上,已经沾了斑驳血迹,她的脸上、手上也全是鲜血。 几缕头发不知何时散落,此时她沉默不语、平静的模样,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 在场瞧见温渺渺这副模样的人都一时呆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满是阴郁的少女,会是曾经京城最矜娇精致的贵女。 大家都以为她会向温栖梧求情,可她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说,一直被拉着走远,也只是神情一动不动地望着温栖梧。 而温栖梧双手负在身后,在温渺渺看来时,他只是微微撇开了视线,竟也没有开口为温渺渺求一句情。 要知道,他身为世家之首,身后站着的是世家,又是当朝首辅,只要他站出来为温渺渺求情,必定会有人跟着与他一起求情,这死罪必定可以逃脱。 一阵风吹来,好似听到了叹息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叹人心薄凉。 什么亲情、爱情,终究抵不过利益二字。 温渺渺不愿意求情,可东靖王妃对这个判决却是不服。 在钟嬷嬷脸色灰败想要将她扶起来时,她先发难了。 第201章 亲爹对后爹?后爹肚子里全是墨水 东靖王妃猛地挥开钟嬷嬷搀扶的手,力道之大,连钟嬷嬷都踉跄了半步。 她自己却不管不顾,踉跄着站直身子,由于用力过猛,发髻散乱,珠环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理会,而是自己站了起来,仰着头不服地盯着眼前的帝王。 “皇上,对于这判决,臣妇不服!” “所谓不知者无罪,臣妇根本不知道苏添娇是长公主。臣妇之前只知道苏添娇是臣妇夫君的外室,臣妇夫君还与她生了私生女。” “臣妇所作所为,虽然有所不妥,可都是在维护正室的体面。何况,臣妇之子为了维护私生女,竟公然忤逆臣妇,臣妇若是什么也不做,岂不是任人拿捏?”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人人都效仿长公主,与人无媒苟合,那置天下正室于何地!所以臣妇事出有因,情有可原。贬为庶人,实是惩罚太重,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此话一落,在场众人倒是又开始议论起来。 有人觉得东靖王妃说的确实在理,长公主虽然贵为公主,可与东靖王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也有人觉得沈回实在是太不孝顺,不管因为什么,为了父亲外面的女人,这般忤逆自己的母亲,实在是畜生行径。 东靖王妃为了维护自己,几句话将东靖王、沈回以及苏添娇都置于了不义之地。 听到周围皆是对自己有利的议论之声,东靖王妃原本还忐忑的心逐渐归为了平静,微微躬着的身体也慢慢站得笔直。 她打击夫君外室,本就无错。 沈临无所谓外人如何议论自己,却无法听到有人诋毁苏添娇。 早些时候听到有人在说苏添娇坏话,他就在琢磨自己如何为苏添娇澄清。 这下亲耳听到,只觉得异常刺耳,更是不能容忍。 他猛地踏出一步,双手叉在腰上,下摆被带得扫过地面,发出簌簌的声响,声音粗粝地朝众人吼道: “都给本王住嘴,是本王爱慕长公主,本王与长公主……生下秀儿的时候,还未曾娶妻,又何来外室一说?简直无稽之谈。” 沈临久经沙场,此时为了震慑众人,说话特意使用了内力。 气场全开之下,那杀气骇人,没有人敢和他对视,大家全都垂眸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锋芒。 同时,人心易变,东靖王妃刚开始大喊不服时,只是不想要被贬为庶人,可听到东靖王当场示爱,她心中一痛,想要的更多了。 她才是沈临三媒六聘娶来的正妻,现在沈临当众向苏添娇示爱,把她放在何处,这是对她的羞辱。 东靖王妃委屈地红了眼眶,捏着帕子幽怨地望着沈临,望着眼前这个随着岁月的增长,越发挺拔,有男子气概的男人。 她脸上的不甘更甚。 这样的男人本就是她的夫,她想拥有没有任何错。 “王爷,你既然这般喜欢长公主,那为何当初要娶妾身。妾身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你当众表达爱意,是想要和长公主重修旧好吗?” “那你打算如何安置妾身?休妻,还是让妾身退居妾室。当初你娶妾身时,可是答应过,要给妾身安身立命之所。” 沈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面露难色,似极不认同东靖王妃的话,可又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将真实想法说出来。 帝王站了许久,龙袍的下摆垂在地砖上,沾了些微尘。 福德禄眼尖,立刻躬身示意小太监搬来两把铺着明黄色锦缎的椅子,放在殿中正中。 椅子落地时轻得几乎没声,却让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些。 皇上和皇后双双落座,帝王心情也变得好了些。 他撇着沈临,期待地询问:“沈爱卿,对于赵氏的话,你有何看法?” 他是知道当初沈临娶赵柠的真实原因,早知道沈临和赵柠之间没有爱情,否则他也不会认可沈临为准姐夫人选。 他也默认沈临和阿姐成亲,赵柠会退位,可现在看来,赵柠似乎不想和沈临只做表面夫妻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赵柠这话一出,皇上就已经看透赵柠的想法——不过是众目睽睽下,逼沈临做出选择。 倘若这种时候沈临犹豫不决,那这个准姐夫,他怕也是只能舍弃了。 随着皇上问话,大家把视线都聚焦到了沈临身上。 就连苏秀儿都不例外,她也想知道,这个口口声声说是她爹,只爱她娘的男人,到了真正选择的时候,会如何选择。 不过人都是复杂的生物。 她既想沈临选择她娘,又希望沈临别选,毕竟她娘如今显然跟她的后爹,看起来关系不错。 如此一想,少女抱着明黄圣旨,看向了站在一侧的萧长衍,以及站在萧长衍身畔的苏添娇。 好在苏添娇易了容,真实表情被遮挡了大半,否则绝对能看到一向洒脱的当朝长公主那羞愤欲死的表情。 苏添娇身体往萧长衍身后缩了缩,指尖抠着轮椅的雕花扶手,心中吐出一口浊气,腹诽道: 当真流年不利,早知道今日就不闹着出门了。 没有想到,她都易容了,却到处都是她的瓜。 就在她走神郁闷之际,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忽然一暖。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了上来,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颤。 萧长衍一双漆黑的眼眸沉沉盯着沈临,眉峰压得极低,眼尾都没扫她一下,可那低沉的声线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 “予儿,你觉得,沈临会如何选?或者说,你希望他怎么选?” 众目睽睽之下被男人握住手,苏添娇不适应地身体瞬间僵了僵。 尤其瞥见不远处苏秀儿投来的好奇目光,脸颊更是热得发烫。 嘴上占占人便宜还行,真要和男人这般亲近,她怕真给女儿造成什么奇怪的心理影响。 苏添娇垂着眼眸,指尖微微往回抽了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隐忍的窘迫:“放手。” “不放。”萧长衍的手指顺势握拢,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将她微凉的指尖揉进自己的掌心骨肉里。 他甚至还偏过头,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偏执地道:“别忘记,你现在扮演的是我的贴身婢女。难不成你当我在占你便宜不成?” 苏添娇实在没有忍住,隔着易容的面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把这个嘴硬的男人骂了千百遍。 明明的的确确想占自己便宜,偏要找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本来想怼回去,可脑海里闪过那满墙画着她模样的丹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带着那点反击的斗志,也蔫蔫地散了。 也是难得在萧长衍面前坦露心声。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沈临紧绷的背影上,语气里的妩媚褪去,只剩下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认真。 “不管你信不信,沈临是我最亲之人,我可以为他豁出生命,但却不能给他想要的。我只求他幸福。” 她顿了顿,眼尾扫过不远处眼眶泛红的东靖王妃,轻轻叹了口气:“更希望他与自己的妻子生活美满,只是看来这个赵氏……性格尖锐了些。” “沈临重义气,脾气又倔。以前我就想过,最适合他的妻子,应该是一位温柔如水,能包容他的女子。” “行了,不用再说了。”萧长衍忽然甩开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语气里的偏执没有散去,反而越加浓厚。 “你又不是他母亲,管他娶什么女子。” 苏添娇当下一怔,指尖还残留着被他攥过的温度,突然觉得刚刚和萧长衍说了那么多话,都是对牛弹琴。 瞧着像是更加生气,浑身像是笼罩着一股阴翳之气的男人,圆润修长的指节在轮椅上敲了敲,突然朝沈临毒舌地开了口: “东靖王,这般难选择吗?做人可不能既要又要啊。瞧着东靖王妃眼中便只有你,你既娶了她,当然要负责到底吧。毕竟我听人说,东靖王可是最是重义气!” 语气酸涩又带着刺。 苏添娇手扶住额头,把头埋得更低。 倘若这会不是在护国寺,她高低要和萧长衍打一架。 她才和他夸了沈临,这人扭头将她的原话说了出去。 用她的话来呛沈临,用在这个时候,算起来他和赵柠没有区别,都是在逼迫沈临。 沈临双手叉在玉带上,本是犹豫纠结,听到萧长衍的话,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当场炸毛,胸膛剧烈起伏着,怒火喷涌地道:“要你管,你懂什么。都一把年纪了,身边连一个女人都没有。” 萧长衍冷呵了一声,眼尾都没勾一下苏添娇,却反手将她的手又攥了回来,举得高高的,炫耀般地道:“谁说没有?不巧,这是我的贴身丫鬟。” 沈临看向易了容、其貌不扬,正把头埋得更低、拼命往回缩手的苏添娇,语气阴阳怪气: “你这贴身丫鬟容貌普通,你这眼光实在不怎么样。还不如你那小师妹。” “住嘴,小师妹只是师妹,没你龌龊。”萧长衍反唇相讥,苏添娇越躲,他就把她的手握得越紧,也抬得越高,像是故意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到。 “你懂什么,正是因为本将军容貌已经足够出挑,所以对女人的容貌已经不看重,过犹不及,我家予儿这样,正好。” “呵。自恋。”沈临没有想到萧长衍今日会这般的自恋,他是真说不过了,只能冷笑地甩袖子,懒得再搭理。 苏秀儿站在皇上身边,左看看,右瞅瞅,瞧着疑似亲爹跟准后爹你来我往打嘴仗,觉得疑似亲爹的沈临极为可怜。 后爹是攥着她娘的手炫耀,宣示主权呢,她这疑似亲爹是半点没有看出来,还在跟着后爹设的圈套在走。 后爹肚子里全是墨水。 够黑的。 第202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真相曝光 苏秀儿心里的小九九还没盘算完,殿内突然响起一声清咳。 不重,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瞬间压下了两位顶级权贵方才莫名其妙上演的争闹。 皇上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目光落回沈临身上:“沈爱卿,赵氏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转回了核心。 赵氏的质问,沈临的抉择。 沈临目光烦躁的也重新落回到了,依旧死死看着他的赵柠身上。 他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明白到了这种时候,真的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不能伤害在乎的人,那就只能伤害自己。 当初娶赵柠,一是为了报恩,二也是因为东靖王府需要一位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和未来的继承人。 可是赵柠早已经不是当初的赵柠,这样的人,让她继续站在东靖王府女主人的位置上,她只会继续伤害儿子。 沈临做了多番考量,最后瞥了眼身体站得笔直,可却明显能看出身体绷紧,垂着头陷入煎熬里的沈回。 想要都不相负,那就只能将骂名自己一力承担。 想明白的沈临眼里已经不再有纠结之色,他再次迎上赵柠期盼的目光,一字一顿:“赵氏,你要的答案,本王现在就可以给你。” “本王不会休妻,亦不会让你退居妾室,但本王会与你和离。是本王对不起你,不能再给你正妻之位,但安身立命的地方会永远为你保留。” “即便和离,本王也会永远护你安全。” 说着,他看向了在场所有人,有担当地道:“大家都听着,本王与赵氏的恩怨与我儿宴回无关。宴回是个孝顺的孩子,他只是不想看到本王与他母亲成为怨偶。” “而本王选择与赵氏和离,也与长公主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休让本王再听到任何议论长公主和我儿宴回的闲话。” “若是有人看不过眼,可以冲着本王来,所有不好的话,本王都愿意一力承担。” 这样的结果在有些人的意料之中,又在有些人的意料之外。 皇上嘴角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 心道,他的眼光果然没有错,不愧是他选中的准姐夫,没有让他失望。 而赵柠却是如同遭到雷击,身体晃了晃。 她瞪大眼睛看着沈临,眼眶越来越红,眼泪越来越多。 都说东靖王最重情谊,她正是笃定了沈临重情谊,才会当众逼沈临做选择。 沈临怎么可以选择与她和离? 若是和离了,她那还不如被皇上贬为庶人。 这个结果,她绝不接受。 她受伤地捂住胸口,不甘心地哀求: “夫君,你不能这么对妾身?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说过要照顾妾身一辈子,都和离了,还谈什么照顾?” “你这样做,对得起当年因你而死的兄弟吗?他死之前,你答应过照顾妾身的?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既娶了妾身,又中途抛弃,这算是恩将仇报吗?” “最是守诺的东靖王,竟要失信,那还是重义的东靖王吗?以后让将士们如何信服于你?” 赵柠极会攀扯,以小见大,从自身说到了将士。 事关将士,那就是涉及国家大事。 突然沈临像是被赵柠将了一军。 大家又议论了起来。 “东靖王为了儿女私情,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竟不知,他与东靖王妃还隔着救命之恩呢,既然要报恩,那自是一报到底啊,中途抽身算是什么回事。如果真有这般爱慕长公主,那当初为何要娶赵氏呢。” 不得不说,有些话确实议论到了点子上。 苏添娇的神情尤为自责,她自问无法回应沈临的感情,沈临当下没有任何犹豫地与赵柠做了割舍,这让她害怕。 当明知这份情还不起的时候,每多知晓一分这样的深情,她就多了一分内疚。 萧长衍瞥了眼神情一动也不动盯着沈临的苏添娇,拳头悄无声息地攥紧。 随着赵柠的发问,事情没有解决,反而陷入了更加艰难的境地。 气氛就像是拉满了的弓。 沈临即便想要当个私人感情上的纯粹的恶人,赵柠却依旧不想要他如愿。 她明明清楚,沈临一生最重家国与军心,最在乎“重义守信”的名声。 偏要把他的私人恩怨绑上朝堂,让他连当个“负心人”都不得安宁,非要将他钉死在无情无义的耻辱柱上。 皇上的眼中浮现出杀意,他是真的对赵柠动了杀心。 可是赵柠不能死,一来沈临确实注重情义,他能与赵柠和离,但不可能眼看赵柠身死。 而沈回也是难得将才,他还要重用沈回,杀了他母亲,还要如何用他。 再来,赵柠真实身份特殊,留着以后或许还有用处。 这种两难境界,倘若沈临选择不与赵柠和离了,自己也没有立场再怪他。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垂眸没有说话,快要被人遗忘的沈回,却是往前一步,走到了赵柠身侧。 他深深看了眼,以弱者姿势倾诉不公、讨要说法的母亲。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母亲野心极大,索要颇多,偏又爱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尽数包装藏在柔弱的皮囊之后。 她把没有得逞的计谋,没有实现的野心,全归咎于他的“不孝”,全推给旁人的“负心”。 “母亲,收手吧。” 他依旧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疲惫与失望,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块石头,沉沉砸进寺庙的喧嚣里。 “你说什么?”赵柠姣好、看起来温婉,极富欺骗性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眼神闪烁,藏下算计,压低声音警告。 “沈宴回,你如果还当我是你的母亲,你就别挡我的路。你不帮我,我自己帮自己有何错?” 顽固不化,不到黄河不死心。 沈回依旧垂着眼,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指节微微颤了颤。 从苏秀儿的角度看去,她感觉沈回整个人都要碎了。 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沈回,苏秀儿眼里流露出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心疼,她不由更加抱紧了手里的明黄圣旨。 她吐出一口压抑在胸中的浊气,灵动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沈回。 想象着,等沈回不经意间往自己这边看时,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可他像是刻意避着她似的,每当感觉他眼神快要看过来,就像是拐了弯,准确地避开。 苏秀儿不由得微微失落。 她看到,沈回突然又抬起了头,那眼神依旧避开了她,郑重地看向了皇帝舅舅,看向了在场每一个人,唯独只忽略了她。 他再出声,每一个音节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都铿锵有力。 “错了,我要在这里郑重声明,我父皇没有对不起我母亲。” “相反,他比每个人都要重情义。是我母亲挟恩图报,是她人心不足蛇吞象,是她妄想得到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一句话包含的信息足够大。 此话一落,沈临似乎察觉到沈回要做什么,立即喝声打断:“宴回够了,不要再说。” 啪的一声,赵柠抬起手想也不想地打了沈回一个耳光。 她打沈回就同家常便饭一样顺手习惯,只是再次出声怒骂时,掺夹了极致的慌乱。 可她依旧把脏水往外泼:“不孝的东西,你为了外面的女人和那女人的女儿,如此颠倒黑白,陷害你的亲生母亲,你是真的想要将你的母亲给逼死吗?你的良心可会痛啊?” 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内炸开,沈回的侧脸瞬间红了一片,他却连头都没抬,垂着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他垂着双肩,任由赵柠打骂得没有动弹,一直等她发泄完,才用比赵柠撒泼更大的声音,来盖过她留下的余音: “母亲!”沈回不顾任何阻挠,一字一顿地道:“儿子正是因为怕良心会痛,所以才要将真相说出来。” “儿子三岁多的时候,是东靖王将我们救了出来。那时虽然我只有三岁多,可却记得一清二楚。东靖王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是受人所托救的我们。和你成亲,是为了躲避我亲生父亲的追捕。所以才暂时让您成了东靖王妃。” “您与他假扮夫妻之后,父王一直避嫌,从未与你同室相处过,又何来的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字字清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眼尾越发通红,双手紧紧攥成拳。 揭露亲生母亲的私心和自己过往的身世隐秘,这是何等的残忍,他的内心又是何等的煎熬。 可他也有自己的底线。 他不能恩将仇报,让养父来承受母亲的欲望。 “母亲,明明和东靖王假扮夫妻之初,您是答应的。只做表面夫妻,等风头过去,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和离。” “可是这些年,您发现了东靖王的好,反悔了,花尽心思想和东靖王成为真正夫妻,这没有错。儿子也支持您追求幸福,可您不能罔顾东靖王的意愿。” “您明知道,东靖王当初愿意娶您,也是想为长公主保留东靖王妃的位置,避免祖母的催婚。” “现在长公主好不容易回来,您还想要用恩义绑架东靖王,您才是真的恩将仇报啊!” 第203章 他脏?大不了剔肉还母 沈回不管不顾,揭露赵柠深藏的难堪,也掀开了她这些年故意装出来的粉饰太平。 她这些年一直对儿子非打即骂,儿子都打不还手骂不还嘴,她笃定儿子不会将这些往事说出来。 她也笃定沈临重情重义,即便不满,也会继续保持沉默。 她就是吃定了他们。 结果这父子俩今天都是疯魔了? 是因为苏添娇母女吧。 苏添娇母女没有出现的时候,明明一切都安好。 赵柠那双淬了毒似的眼睛,“唰”地一下扫向苏秀儿,目光又狠又利,像是要在她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周遭明明静得很,众人还没从沈回那番石破天惊的话里回过神,一个个瞠目结舌地僵在原地,连窃窃私语都还没来得及有。 可赵柠偏生觉得,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带着鄙夷、嘲讽,把她扒得干干净净。 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将她的体面碾得粉碎。 完了,她全都完了。 沈临要和她和离,沈回将所有的真相说了出来,她无法再用舆论绑架沈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赵柠彻底失了控,她像是疯了一样扑向沈回,指甲尖利,恨不得将这个“背叛”她的儿子撕碎。 “我是你母亲!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生养你一场,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沈回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任由她的指甲刮过自己的衣襟,然后在脖子上、脸上留下一条条血痕。 他早在开口揭穿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承接赵柠一切“报复”的准备。 “你真脏啊……”赵柠盯着他脸上的血痕,眼神怨毒得像是要滴出黑水:“你和你那肮脏的父亲一样,骨子里都是烂的!不愧是流着他的血,一样的下贱!” 赵柠最后一记耳光,打在了沈回的耳朵上。 沈回耳朵里在嗡嗡作响,感觉整个天地都颠倒了一般。 他在想,大不了,就是剔骨割肉,把这副从她那里得来的躯壳,还给她便是。 他是脏,可这污浊的世界,从来也不是他自愿来的。 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吗? 苏秀儿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像是被刺了一下,衣衫不整、脸颊脖子全是血痕的沈回,和她印象中的沈回区别太大。 以前无论哪一次见到沈回,他都永远干净体面、从容不迫。 即便初次见面,哪怕是初次在枫叶林相遇,遇到昏迷不醒的他,他中途醒过来的那一瞬间,眉眼间也带着几分沉静的笃定。 苏秀儿不知道沈回与赵柠母子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过往,可她就是无法接受赵柠这般对待沈回。 她的动作比想法更快,心中杂乱的思绪骤起,人已经朝着沈回扑了过去。 苏秀儿将沈回一把拉到身后,义无反顾挡在他的面前,然后伸出双手,一把霸气地抓住赵柠还在疯狂挥舞发泄的双手。 她生气地道:“你够了,我不许你再伤害沈回。” 是我不许你伤害。 不是你不能伤害。 这话的意思——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也不管谁对谁错,她只直白表达自己的想法,只是单纯的想护住沈回这个人。 苏秀儿的力气着实大,她愤怒地一拉,沈回被她带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随即稳住了身形。 脸颊上的掌印和指甲划痕还在火辣辣地烧着,一滴鲜红的血珠从脸颊滑落,砸在了脚下青灰色的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印记。 沈回的目光落在那滴血迹上,眼神空洞,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女后背上,那纤细的脊背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刹那间,他那浓墨熏染般的眼眸更加复杂浓郁。 苏秀儿的大力不单只对沈回,对待赵柠也是如此,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制止赵柠再殴打沈回。 可她生气地这么一抓,赵柠感觉自己两只手的手腕都要被折断了一般。 怎么会有这般粗鲁野蛮的女人,那两只手就像是两只铁钳。 “你放开,母亲教训儿子天经地义,你管不着。”赵柠五官扭曲地挣扎叫嚣,可她越挣扎,苏秀儿就抓得越紧,她也就越痛。 赵柠痛出了泪,也越加仇视苏秀儿,那恶毒的眼神若是能杀人,她早就将苏秀儿四分五裂。 多方反抗都抵不过苏秀儿这“野蛮人”后,她只能口不择言,试图用言语攻击苏秀儿。 “你上赶着为沈宴回出头,是不是喜欢他啊?你是看他长得人模人样,喜欢他这副皮囊了吧。” “哈哈……你怕是不知道他有多脏吧?他身体里流的血都是脏的。他的父亲和母亲……” 苏秀儿还没听完,一双温热的手突然从身后覆了上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先前一直低垂着头、一副破罐子破摔模样的沈回,不知何时猛地抬了头,指尖微微用力,指腹贴着她的耳廓,力道紧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还是不想让她听到,关于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最后的难堪。 耳朵被捂住的瞬间,苏秀儿愣住了,她捏着赵柠手腕的双手不由松了松。 她微抬起眼看去,只看到沈回紧绷的下颌线,以及苍白的嘴唇和渗着血珠的伤痕,还有那脖颈上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显露出来的青筋。 好想摸一摸那青筋,告诉他……别怕。 苏秀儿垂在身侧的手指节蜷了蜷。 沈回的反抗终究多余,最后一刻,沈临已然冲了上来。 沈临沉着脸,一记手刀砍在了赵柠的脖子上,赵柠未说完的话便又如数吞进了肚子里,疯狂的双眼一翻白,人便软绵绵地往一旁倒了去。 沈临无奈地叹了口气,扶住她的身体,而后快速交给身侧有些发愣的钟嬷嬷。 人一脱手,他就理了理衣袍,拱手对皇上道:“皇上,赵氏大抵是臆症犯了,微臣让人先将她带回府。等她醒后,就会和她和离。” 都闹到这个地步了,何况沈临也做出了选择,皇上还有什么好不答应的。 他总不能真要了赵柠的命。 皇上阴郁地点头:“这是你的家事,你自己好生处置。” 沈临应声,微躬着身体没再说话。 此时沈回倒是松开了捂着苏秀儿耳朵的双手,沉思之后,又站了出来:“皇上,且慢。微臣还有话要说。” “说吧。”皇上朝沈回点头,看向沈回的目光透着欣赏与心疼。 沈回的身世他是知道的,这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今日他能背着大不孝之名,站出来指认自己的亲生母亲,还自己养父清白,可见正直与担当。 沈回点头过后,面向在场所有人:“我在此要再次郑重申明一点,东靖王,我的养父。当初救我与母亲只是出于道义,对我母亲更是一直避嫌。” “他钟情的只有当朝长公主,暗阁里一直珍藏着长公主的画像。所以长公主从来就不是外室,宸荣公主也绝不是什么私生女。我的养父,他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会辞去东靖王世子位,和母亲一起离开东靖王府。” “我不同意。”此话落下,东靖王脸色立即大变,认真且严肃地道:“我东靖王府的世子之位,只能是你,我在乎的是东靖王府下一代继承人是否能承担起镇守北境的重任,而非血脉。” “父王,儿子去意已决。”沈回也已经打定好主意,坚定地道。 皇上站起身来,也严肃地道:“沈宴回,你去意已决也没有用,朕也不同意你辞去世子之位。这世子位岂是你说辞就能辞的。” “皇上,您若是不同意,微臣就跪死在这里。”说罢,他当真就要跪下。 皇上一拂袖子,朝苏惊寒使了个眼色:“你若是敢下跪,朕就要了赵氏脑袋。” 沈回下跪的动作就卡在了半道上,这时苏惊寒已经接收到自家父皇的眼色,立即上前搀扶沈回。 “宴回,你一定是太累了。本皇子这就送你回府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头再说。” 话音未落,半是拖半是哄地将沈回带走。 沈回几次想要挣脱,都被苏惊寒死死抱住。 苏惊寒也不知道是不是苏秀儿附体,这会力气大得惊人,沈回甩了几次都没有将人甩开。 因而他只能被苏惊寒拖走,只是在经过苏秀儿身边时,那原本挣扎不休的人,突然就变得安静。 甚至脚步下意识加快了些,连目光都不敢往她那边落,反倒让苏惊寒差点跟不上。 随着几人的离开,闹哄哄的院子变得安静。 庭院里残留着方才的混乱气息,好好一场佛法大会,生生演变成接二连三的闹剧。 皇上早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好心情,他朝皇后递出手,示意皇后起身。 皇后瞥了眼递到自己面前的胳膊,假装没有看到,自己站了起来。 以前有淑贵妃的时候,皇上完全看不到她;现在淑贵妃打入冷宫了,就来向她献殷勤,不稀罕。 看来回了皇宫,还是得抓紧时间,再给皇上物色些新人。 皇上用帕子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抬手看向发愣的苏秀儿,正想走过去,就见一名大内侍卫匆匆来报。 “禀皇上,皇太后与遗星公主、镶阳郡主、孙世子礼佛归来,现下太后的仪驾已经到了正阳宫。” “什么?母后回来了!”皇上神色骤然变化。 其他人脸上也皆露出惊讶。 第204章 老山鸡嘚嘚嘚,后爹缺得冒烟 惊讶于太后今日会突然回宫。 太后带着遗星公主,以及遗星公主的一双儿女,从年初开始就出京到五台山礼佛,说是要为大盛江山和百姓祈福,预计要等年末才会归京,现在离年末还有两个月。 皇上看了眼皇后,抬腿就走,才走两步,注意到还站在一侧的苏秀儿,就又退了回来,慈爱地朝苏秀儿招了招手。 苏秀儿看了眼沈回离去的方向,情绪并不高涨地走到皇上跟前:“舅舅。” 皇上温温和和的叮嘱:“你皇外祖母回宫了,朕和皇后要先回宫。你现在也已经是宸荣公主,往后就住回长公主府去吧,先适应身份。等过几日,你皇外祖母休息好了,朕再让人接你进宫团聚。” 苏秀儿朝着苏添娇那边看了眼。 苏添娇从听到皇太后回宫开始就垂下了眼睫,何况还有易容,根本没有办法看清楚她的具体表情。 苏秀儿对这皇外祖母其实没有多大的感觉,因为以前在桃林村时,娘提得最多的就是皇外祖,这个皇外祖母从未提过。 她隐约猜到,她娘和皇外祖母的关系怕是没有那般好,否则怎么连提都没有提过。 苏秀儿没有从苏添娇脸上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便微不可察地收回视线,听话地朝皇上点了点头。 “舅舅,秀儿都听您的。” 皇帝舅舅都成为皇帝了,还任娘打骂,而且皇帝舅舅对她只有维护,所以她很信任皇帝舅舅。 皇帝舅舅这般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 帝后离开,主持宣布法会正式结束,群臣百姓开始逐渐散去。 也是到了这时候,段诗琪才敢往苏秀儿身边凑,可走近时,也没有了之前的那般随意。 之前知道苏秀儿是长公主的女儿,虽然身份也高贵,可到底没有封号。但现在,苏秀儿可是妥妥的、能把她碾压成渣的宸荣公主。 如果时光再来一次,打死她也不会哭着喊着、自寻死路地想要弄死苏秀儿。 段诗琪扯出个笑,却僵硬得厉害:“宸荣公主,恭喜你!” 苏秀儿手突然伸过来,搭在段诗琪肩膀上,这小小的一个动作,却把段诗琪吓了个腿软,人就真的往地上缩了下去。 幸好苏秀儿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你干嘛?提前拜年?” 段诗琪看起来痴痴傻傻地摇头:“不,我给公主行礼。” 以前她和钟敏秀、温渺渺一起玩,都是称呼温渺渺为温小姐。 温渺渺还只是首辅千金,现在苏秀儿可是公主,虽然身为跟班,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 苏秀儿将明黄圣旨抱在胸前,腾出一只手敲了下段诗琪的额头,嫌弃地说道:“你行什么礼,你不是我跟班吗?我跟班有特权,不需要行礼。” 段诗琪眼珠子一动,乐了,神情立即放松下来,狗腿地道:“得咧,那我以后一定会更加尽心尽力抱你大腿。” “那好好表现。”苏秀儿随手将怀里的圣旨交到段诗琪手里。 段诗琪当下受宠若惊,不敢亵渎,用双手接住。 苏秀儿原本想去找沈临问问沈回的情况,或者去找她娘打听些事情。 可她还没有行动,温栖梧第一时间就朝她走了过来。 她就暂时停住了脚。 她一向不喜欢被动,对于温栖梧这个做起事来看似温和、实则深沉的人,半点也喜欢不起来。 哪怕他真是自己的亲爹,也无法正常与他建立亲情。 苏秀儿干脆先发制人,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揶揄,眼神却冷得像冰。 “温小姐都已经被赐自尽了,温大人还有闲情逸致来找我?我可是听说,温渺渺是你千娇万宠养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如今她都快没了,你瞧着,倒像是半点不难过?” 温栖梧伤怀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堆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情,直直落在她身上:“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她先选了伤害你,触怒了圣上,为父也是无可奈何。” “做错事,总要承担后果。闺女,你要知道,在爹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三个字刚落,苏秀儿只觉得一阵生理性的恶心涌上喉咙,鸡皮疙瘩从胳膊肘一路窜到后颈。 先不说她是不是温栖梧的女儿还两说,就凭他们这屈指可数的几面之缘,他就能把“比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还重要”这种鬼话,说得如此情真意切? 把自己的薄情寡义包装成“父爱深沉”。 这疑似真爹二号,真是虚伪到了骨子里。 她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温大人口中的最重要,我怕是无福消受。这十几年的掌上明珠一出事,说撇开关系就撇开关系。我怕再一转头,你就把我也卖了。如果你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还有事要忙。” 温栖梧没有因苏秀儿直白的话而生气,他看着她,就像是看着自己还不懂事的孩子,无私的老父亲自然能包容孩子的一切任性。 “闺女,真是说笑了,父亲怎么可能会出卖你。父亲想要补偿你、喜欢你都还来不及。” “我们相处时间短,你还不了解父亲,父亲能够理解。等以后时间一长,你就会发现父亲的好。既然你还有事要忙,那父亲就不打扰了。” “你马上就要搬回长公主府,你母亲不在,到时候你缺什么,尽管告诉父亲。” 温栖梧自我感动式地叮嘱完,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苏秀儿没有忍住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打发完温栖梧,回头一看,差点爆粗口。 她娘和沈临都不见了。 “都怪那老山鸡,嘚嘚嘚个没停。”苏秀儿捏紧了拳头。 老山鸡?段诗琪一听这话就知道苏秀儿在说温栖梧,她可是亲眼见过东靖王、大将军、温大人三位顶级大人物斗嘴的。 段诗琪眼睛一转,就明白苏秀儿想要干什么,方才苏秀儿对沈回的紧张,她这旁观者全看在眼里。 段诗琪小心地抱着圣旨,用胳膊蹭了蹭苏秀儿的胳膊:“是不是关心沈世子,想找东靖王?刚刚东靖王往左边走了,现在追还来得及。” 苏秀儿立即往左而去,跑出两步,想到什么,她表情不自然地回头,用手指着段诗琪强调:“别胡说八道,我就是找亲爹一号有事问他,我关心什么沈回。” 话落,人已经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现场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许小蛾和魏顺是和苏秀儿一起的,自然没有离开。 此时,亲眼见过许小蛾的安抚,又得知苏秀儿被封为公主,魏顺早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胆怯害怕。 他为自己的选择感到高兴,对于魏芳芳的下场,他并没有过多的伤感。 其实早在得知魏芳芳自轻自贱、卖身为奴,还在秋宴上对付苏秀儿后,他们母子俩就已经预演过今日的画面。 道不同,不相为谋。 魏芳芳先想害他们,自是不必为了坏人伤怀,哪怕和自己有一点血缘关系。 魏顺靠在许小蛾怀里眨着眼,不解地问自己娘。 “娘,为何秀儿姨嘴硬不承认自己关心沈回叔叔啊?明明沈回叔叔被那个坏女人打的时候,秀儿姨那表情看起来都要杀人了。” “那凶狠的模样,就和以前在桃林村,有人说苏婶坏话,她提着杀猪刀要去找人拼命没有任何区别。” “不承认自有你秀儿姨的道理,就你话多。以后你秀儿姨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许小蛾摸了摸魏顺的额头。 说什么听什么,连对错都不分一下?好家伙,比她这个第一跟班还要狗腿啊。段诗琪抱着圣旨回头瞥了眼教儿子的许小蛾,感觉压力山大。 她以后要是再不努力些,怕是第一跟班的地位不保。 毕竟眼前这一大一小,可是为了苏秀儿连命都不要的狠人物。 这边,苏秀儿不知不觉把腿抡出了火星子,才在一棵木棉树下看到了即将离去的沈临。 沈临这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此刻没了半分方才震住众人的凛冽气势,神情落寞,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在这清幽的佛寺当中,背影孤挺,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尽的萧索。 苏秀儿不由的脚步一停,心中猜测,这会的沈临究竟在想什么? 是在想娘知道他的这份深情之后的反应,还是在想和赵柠之间,由报恩、假结夫妻的协定契约开始的一地鸡毛? 就在她还没有得出结论时,轱辘轱辘轮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她那易了容的娘,正推着准后爹走到了疑似亲爹面前。 苏秀儿瞳孔骤然瞪大,心中大叫一声“哦霍”。 她这准后爹肚子里装的全是墨水。 疑似亲爹看起来已经不好受了,这缺德冒烟的后爹,不会是又想来面前秀恩爱吧? 第205章 又争又抢,这样才有夫人 应该不会。 很快苏秀儿又否决了。 她娘是不靠谱,但应该不缺德。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双腿已经朝着沈临迈了过去。 不过还没走近,她那准后爹和她娘已经发现了她,但他们并没有避嫌的意思。 萧长衍嫌弃地睨着沈临,眉峰微挑,唇角噙着一抹冷嘲,话一出口就是又刻薄又嘴毒。 “人老了变丑也就罢了,愁眉苦脸的更是看得本将军眼睛难受。你能不能为了本将军的眼睛笑一个?” “能看就看,不能看就滚,老子又不是卖笑的。” 沈临双手叉腰,胸膛微微起伏,闷在胸口的那口怒气瞬间暴涨直冲脑门,咬牙切齿地恨不得和萧长衍打一场。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一撩衣袖就朝萧长衍走了过去,一双眼睛不客气地扫向萧长衍那整齐放在轮椅踏板上的双腿。 “能走路还坐什么轮椅?老男人装虚弱给谁看?” 说着,便是一个偷袭,双手一抓一探朝着萧长衍双腿摸去。 袍角飞扬,萧长衍一个旋转,人已经离开轮椅稳稳落地。 一击不中,沈临再次进攻,然而这次他双手探来时,萧长衍却是不动了。 等沈临的手快要碰到他的肩膀时,他直接往后倒,摔跌在地上。 萧长衍摔倒了,沈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觉奇怪地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心想,他根本就没有使用内力,萧长衍何时这般脆弱了?还是说刚刚,其实他用了内力,只是自己不记得了? 他还不至于这般老糊涂吧。 沈临脸色复杂,神情反复变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这边萧长衍跌坐在地上,虚弱地咳嗽两声,然后一言不发地伸手捶了捶自己的双腿。 他明明什么也没有说,那感觉却像是在自暴自弃,怪自己的腿不中用了一般。 “如果换作是以前,你绝不可能打得过本将军。”萧长衍哑着声,盯着自己的腿,低沉的声音满是落寞。 苏添娇站在轮椅旁边,原本是不参与两个人的斗嘴,这时瞧着跌坐在地上自悲自叹的男人,瞬间像是被捏住了咽喉。 她几乎没有多想,就已经跑到萧长衍身边,紧张地扶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苏添娇的声音里带着内疚:“你还好吧?” 萧长衍没有看苏添娇,依旧垂着眼睑盯着自己的双腿,一面配合着被她扶了起来:“没事,只是摔了一跤,要怪就怪这双腿没有用。” 此话一出,苏添娇心中越发堵得难受,怒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实在没有克制住,抬眼狠狠瞪了沈临一眼。 “东靖王,奴婢知道您镇守北境武功高强,但没有必要来我们家大将军面前耍威风吧。您不知道他……身体弱吗?” 眼前其貌不扬的女人怒气冲冲地瞪着一双眼睛,这让沈临有一刹那,感觉到了熟悉的压制。 不过他无法将眼前容貌普通的女人和貌美的苏添娇联系在一起。 而且苏添娇和萧长衍是死对头,若是眼前女人真是苏添娇,那她绝不可能和萧长衍如此要好。 沈临避开苏添娇的眼神,习惯了直来直往的战场王爷,这会只感觉憋屈。 他心里闷闷的,不可思议地指着萧长衍,替自己辩解: “你这女人,有没有弄错,他身体弱?他可是曾经战场上以一敌千的杀神。即便因为以前双腿中毒,留下了后遗症,但也绝不可能虚弱到现在这种地步吧!” 苏添娇神情一怔,侧过头去看萧长衍,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 萧长衍不说话,只是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艰难地一步步重新往自己的轮椅方向挪去,落寞的声音幽幽响起:“之前踹人时没有注意力道。” 对的,之前李发财一直往苏添娇身上泼脏水,是萧长衍从轮椅上突然站起来,踹了李发财一脚,那一脚着实震撼到了当场所有人。 萧长衍这句话状似不经意地说出来,却很好地解释了为何沈临刚刚会一碰他就倒下的原因。 如此看来,沈临这锅是背定了。 苏添娇收起疑惑,跟上去再次去扶萧长衍的胳膊,掌心微伸,动作带着急切。 这次她还没有碰到他,他就已经将手移开,情绪低落却淡淡地道:“我还不是废人,就两步路,自己能走!” 他越是逞强,这种时候愧疚感全被勾出来的苏添娇就越是无法弃他于不顾。 她就这样张着双臂,像是呵护幼童学走路般,脚步亦步亦趋,半点不敢离,一路护送萧长衍,直到他安全坐在轮椅上。 萧长衍成功坐回轮椅上时,苏添娇不知不觉中额前已经溢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苏添娇之前原本还沉浸在沈回说出沈临这些年对她的牵挂与情意中,心绪繁乱,不知道要如何回应沈临、面对沈临。 这会萧长衍这意外的一摔,倒是冲淡了萦绕在心间的纠结情绪,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萧长衍这双腿上。 她心中焦虑地琢磨,这些日子萧长衍的双腿由赵慕颜亲手医治,也不知道恢复得如何了。 赵慕颜的医术她是信服的,她只是喝了一段时间的膳药,明显感觉旧疾发作时,身体的疼痛比以前小了许多。 沈临双手环胸,瞧着眼前男女的互动,唇角撇出一抹不屑,看不上眼地给出了两个字:“矫情。” 苏秀儿站在沈临身侧,目睹了三人互动的全过程,同情地瞥了沈临一眼:“也许不是矫情,他的虚弱就是故意做给某人看的呢!” “哈哈,你说她身边的婢女吗?为了让一个婢女担心自己,不要脸地装虚弱,这名震天下的大将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换作是我,打死我也做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来。” 沈临更加看不上,摇了摇头,坚定地表示自己宁折不屈的立场。 苏秀儿叹了口气,感觉心累。 男人没有心机,不争不抢,哪里来的夫人? 亲爹一号就这样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难怪斗不赢亲爹二号,现在就连准后爹都已经后来者居上了。 不过当着准后爹和自己亲娘的面,她不想提醒太多。 长辈自有长辈福,长辈们的感情生活,就让他们自己去探索追寻吧。 苏秀儿想到沈回离开的身影,心中又传来一种类似刺疼的感觉。 她抿了抿唇,原本觉得跟出来打听别的男人私事不妥,羞于启齿,可想着跟都跟来了,如果再别别扭扭的,也太矫情了,一咬牙就大方地问了。 “沈叔叔,你能不能告诉我,沈回母亲要说沈回脏?” “她为何要这般厌恶沈回?您当年是从哪里将沈回母子救出来的。沈回母亲说,沈回父亲在追踪他们,沈回他……究竟有什么样的身世?” 苏秀儿的这个问题也引来了萧长衍和苏添娇的关注,他们俩几乎同时把目光都投向了沈临。 萧长衍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酒壶,朝着沈临径直扔了过去:“说说吧,究竟是什么样的恩,需要你以身相报。” 沈临一抬手,接住了那朝他抛来的酒壶,酒壶入手冰凉,但酒香四溢。 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随即偷偷摸摸的往身后瞥了一眼,连声音都压低了许多:“萧长衍,你来寺庙既然带酒,你就不怕亵渎了佛祖。” 萧长衍嘲讽地睨着他,那嘴比蝎子的尾针还要毒。 “某人不在你矫情上了,这亵渎佛祖的事,你以前可没少干。反正佛祖早怪罪上了,否则也不会让你今日丢这么大一个脸,再多喝点也没事,债多不愁。” 沈临一听这话,气得差点跳脚,声量不由又加大起来。 “萧长衍,你能不能别咒我?你还有脸提这件事,那次如果不是你故意撞我,我给鸾凤公主带的烧鸡和酒岂会被皇太后发现。” “如果不是被发现了,我父王岂会揍我?还害鸾凤公主为了维护我,被太后责罚,你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临越说心中那团火就往上冒,恨不得将萧长衍从轮椅上揪起来再暴打一顿。 沈临咬牙切齿,偏萧长衍一脸平淡继续毒舌地道:“谁叫你蠢,这能怪我?” “所以你承认那次你是故意的了?”沈临撸起的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怒意尽显。 萧长衍不说话了,但是两人视线对上,空气里都似擦着火花。 苏秀儿又吃到瓜了,她眼珠子转动,严重怀疑,当初这后爹,怕是嫉妒亲爹一号给娘带烧鸡和酒,故意吃醋使坏,才将亲爹一号藏起来的酒和烧鸡撞了出来。 只是后来他大概也没有想到,会连累娘被皇太后责罚。 如此一想,苏秀儿眼底八卦的精光,转变为心疼。 皇太后会责罚娘,大概对娘不好吧。 苏秀儿叹了口气,脚步一点点挪啊挪,挪到了苏添娇的身侧。 她压低了声音问:“娘,他们以前也是这样,一见面就掐吗?” 苏添娇回忆了下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眼底掠过一丝遥远的笑意。 “我和沈临关系好,和萧长衍不对付。所以沈临为了我,一直也看萧长衍不顺眼,基本每次见面都像现在这样。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 就是那次元宵放花灯,沈临想邀请萧长衍参加那个三才试炼大会。 年轻的时候有这么一群人打打闹闹,其实挺有趣的,这让她想起了和沈回还有段诗琪在一起的时候。 越这么想,她就越想知道沈回的过去。 苏秀儿抿了抿唇:“娘,那能不能暂时让他们先别掐?” 苏添娇心如明镜,一眼看穿自己女儿心思。她指尖轻点了下苏秀儿的额头,语气带着打趣:“关心沈回那小子?” 苏秀儿脸一热,不肯承认地道:“娘,我就是好奇。再说我关心他也很正常啊,毕竟当初他是我捡回家的。您难道不好奇,不关心吗?” “嗯,你的关心和我的关心可能不一样。”苏添娇点头,把话说的模棱两可,但到底不再磨蹭。 她直接走到了和萧长衍斗嘴的沈临面前,从他的手里把那个酒壶拿了回来,捧在手上。 “东靖王如果想守寺庙清规不愿意喝这壶酒,我家大将军自是不会勉强。不过如果长公主在的话,依长公主那洒脱的性子,这酒必得是先喝了再说。” “你认识鸾凤公主?”沈临一听苏添娇提起她自己,顿时来了兴趣,眼神一亮,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那目光真是灼烈,苏添娇无法与之对视。 她认输地移开了视线,清了清嗓子,自作主张地道:“见过,就在十几日前,长公主特意来过一趟大将军府。” “她主动和我们大将军讲和了。她说以前和我们家大将军针锋相对,那时只是少年意气,她要与我们家大将军化敌为友。” “那晚她与我家大将军秉烛夜谈,第二日离开时,与我们大将军已是恩怨尽消。否则我们家大将军今日岂会站出来替长公主说话。” “是吗?”沈临眯了眯眼,不是完全相信。 第206章 还回去呗,她又没有生养你 “当然是。”苏添娇点头,也怕萧长衍拆台,偷偷看了他一眼。 好在萧长衍只是安静地坐着,并没有要插嘴的意思,苏添娇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想到方才沈回替沈临当众向她倾诉爱慕之情。 苏添娇想了想,趁机说道:“那夜长公主喝醉了酒,还提起了你。” “鸾凤说我什么?”沈临一听激动了,猛地往前走了两步,更加期待地盯着她。 苏添娇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歉意,就不忍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但有些事情,不公开还能装傻。一旦公开了,再假装不知道,不给予及时的回应,反而是一种伤害。 苏添娇舔了舔唇,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组织了语言,格外慎重,生怕伤到沈临的心。 “她说,她知道你对她的情谊,但她从头到尾只把你当作是最亲的亲人。她说,她能替你去死,可唯独不能给你想要的。” “她希望下次再和你见面,两人能痛痛快快再打一场,你与她的情谊永不生变。”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会这样说。”沈临一瞬间眼中闪过失落,苦笑着喃喃,随后从苏添娇的手中,把那壶酒又抢了回来。 他拔开酒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着唇角滑落几分。 苏添娇眸光沉沉,眼底凝着愧疚与心疼,胸口闷胀,气息都滞住了。 等沈临又连喝了三口酒,她才继续劝道: “东靖王,长公主还说,其实这个天底下比她好的女人有许多许多,只要你愿意跳出去,好好看一看,你会发现,苏鸾凤也不过如此。” “放屁。”啪的一声,沈临手臂狠挥,酒壶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他眼眶赤红,眼底覆着血丝,眸光凶狠又带着极致的委屈。 “你懂什么,这天下纵使好女人再多,她也不是苏鸾凤,谁也代替不了苏鸾凤。” “代替不了她打你吗?还是代替不了她戳你鼻孔?”苏添娇明明还想以第三人视角劝沈临几句,但沈临像头犟驴似的,她一时之间实在没有忍住,把心里话全部说了出来。 这话一出,沈临显然已经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眉头微蹙,望着苏添娇这张易了容的普通脸庞,眼底翻涌着疑惑与茫然,神色怔忡。 苏添娇心虚的唇瓣紧抿,也意识到自己还是太没有耐心。 她正想说些什么挽回时,突然大殿那边来了几个穿着僧衣的和尚。 那为首的和尚僧袍翻飞,面色肃穆,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怒意。 “你是什么人,护国寺静修之地,谁允许你们在这里喝酒?” 糟糕,被发现了! 苏添娇心头一紧,萧长衍眉眼微挑,沈临也僵住了身形。 苏秀儿这时候却是反应最快,她带头身影猛地蹿出去数步:“快跑,别让他们抓到了。” 这要是被抓到,可就真的搞笑了。 一品异姓王、一品大将军,皇上刚封的宸荣公主,以及易了容的长公主,随便拎出一个都是盛国顶尖的人物,却在佛法大会当日躲在这寺庙里喝酒,大不敬啊。 罚怕是没有人能罚他们,就是有些太丢脸了。 苏秀儿这一声响起,其他三人才反应过来。 瞬间苏添娇紧跟苏秀儿其后奔了出去,不过跑出去数米之后才反应过来,忘记推萧长衍了。 她心虚地又想跑回去,就见沈临一把按住想起身的萧长衍,动作极快地推着轮椅跟了上来。 苏添娇顿时松了口气。 几人一顿猛跑,一直跑出寺庙数丈远,才将身后穷追不舍的和尚甩开。 火红的枫叶林中,苏秀儿率先停下,她一手撑着枫树树干,一手叉着腰,喘着粗气,回头看向身后跟着自己的苏添娇。 “真是太刺激了,跟着你们这些不靠谱的长辈,把我都带坏了。” “呵呵,你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弘文馆都做了什么好事。第一天就让那温渺渺吃鸟粪淋狗血,又是把段诗琪吓尿。” 苏添娇同样气喘吁吁,她不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扇着风。 苏秀儿见她娘坐下来,也跟着躺在了她身边,很是光棍地说道:“我这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还挺自豪?”苏添娇也躺了下来。 苏秀儿左右找了找,在草地里找到一根狗尾草,扯了两根,一根递给苏添娇,一根叼在自己嘴里,一点也不谦虚地道:“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 苏添娇驾轻就熟地接过女儿递来的狗尾草,也悠闲地叼在嘴里,得意地一挑眉,教育道: “你有这个觉悟是对的。我苏鸾凤的女儿不需要太低调。这公主你也当上了,以后随你发挥,只要这天没有捅下一个洞来,都找你舅舅给你兜底。” 苏秀儿闻言没有高兴,反而肩膀耷拉下来,撇了撇嘴,扫兴地道:“我还以为闯了祸您给我兜底呢,结果就找我舅舅,您要当甩手掌柜啊。” 苏添娇一点也没有慈母之心,抬手就给了苏秀儿一个脑嘣:“什么叫做甩手掌柜,不是我养你,难道你是自己长这么大的吗?” 是啊,还没有灶台高,就让她自己做饭吃,也好意思说养。 但明显看到娘已经被自己几句话惹毛,苏秀儿老实地嚼着狗尾草,不敢顶嘴。 苏添娇道:“我以前给你舅舅兜那么多地底,现在是时候他回报我了。你不麻烦他,麻烦谁?” “何况我还有要紧事要做,没有功夫搭理你。你现在可以住到府里去,府里的亲卫随你调遣,有你冬梅姑姑护着一般人都不敢得罪你。” 苏添娇说得在理,苏秀儿也无法反驳,可是她想到刚刚回京的皇太后,总是感觉心里不安。 她不由凑近了一些:“如果,我说如果外祖母为难我怎么办?” 苏添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沉默了一下,而后吐出嘴里的狗尾草,站起身来。 “她要是为难你,那就还回去呗,不用给她面子。她是生养了我,但没有生养你,有什么好怕的?” 有了这话,苏秀儿心里就有了底。 可见这皇太后对娘是真的不好。 说不定娘当初离开京城,隐居桃林村就是跟皇太后有关。 苏秀儿心中一动,还想再问点什么,就见沈临推着轮椅已经跑了过来。 沈临不愧是镇守北境的王,一口气跑了这么久,他看起来脸不红,气不喘,就像是平稳走过似的,但头上却沾了些碎草,脸颊也红肿了一片。 再看轮椅上的萧长衍,端端正正的坐着,还是那副妖冶矜贵的模样,可是衣袍沾了灰,脸上沾了灰,发冠也乱了。 “你们这是……打架了?”苏添娇左右看了看,美眸瞪大。 除了打架耽搁了,也找不到理由,为何萧长衍和沈临会来得这般慢。 苏添娇话一问出口,萧长衍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难堪,他绷着脸,转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没有说话。 沈临摸了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略微心虚地道。 “轮椅推得太快,一不小心没有注意力道,你家大将军被我摔飞了出去。我好心去拉他,他竟把我扑倒在地,简直狗咬吕洞宾!” 这很难相信是不小心,一想到萧长衍被推飞出去的画面,苏秀儿和苏添娇就想笑。 萧长衍眼解抽了抽,突然淡淡地反问:“狗你说谁?” “狗说你。”沈临本能的以为萧长衍要坑他,话没过脑子,立即还了回去。 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上了这墨鱼精的当。 他当下又要撸袖子。 第207章 曾经唯一软肋,成了耻辱 又开始掐起来了,苏添娇郁闷地叹了口气,觉得无力,只想翻个白眼。 苏秀儿有眼色的上前拉架,快步走到沈临身边攥住了他的胳膊,声音软和又稳妥。 “沈叔叔,我们还是先说回沈回吧,现在没人再打扰了。” 沈临被苏秀儿这么一拉,浑身炸起的戾气,竟像被顺了毛的兽一般,瞬间平复下来。 他冷哼了一声,炫耀地睨着萧长衍:“本王才懒得跟你一般见识,本王有贴心的闺女,你有吗?” 萧长衍没有说话,只是用那深沉的眸色扫了眼无辜的苏添娇。 苏添娇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绣花鞋的两枚大柿子。 场中三人,一个是真糊涂,两个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苏秀儿怕沈临和萧长衍再次吵起来,她机灵的尽快转移话题,像是急得不行,迫不及待地拉了拉沈临的袖子。 “沈叔叔,您还是快点说沈回吧。我有点担心他。” “他都说要辞去东靖王世子之位了。他以后不待东靖王府,要去哪里?他状态看起来那般差,会不会出事?” “能出什么事?”沈临的注意力当真被苏秀儿彻底带偏。 他胸膛一挺,语气里满是身为父亲的笃定与自信。 “本王亲手教养出来的儿子,便是天塌下来,脊梁骨也不会弯,更不可能寻死觅活!” 只是话音刚落下,他眼底的锐气却又骤然敛了几分,转瞬想起赵柠在人前字字诛心,当众贬低沈回的那些污言秽语,眸底便漫开一层化不开的心疼,连带着嗓音都沉了几分。 他缓缓蹲在地上,过往的画面翻涌而来,清晰的映出第一次见到沈回时的模样。 那时候沈回才三岁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一根粗重的铁链硬生生穿过他的琵琶骨,将小小的人牢牢锁在地牢的石柱上。 地牢里常年阴暗潮湿,霉味与血腥味交织不散。 他的头发黏腻凌乱地贴在蜡黄的小脸和脖颈上,比街边最落魄的小乞丐还要脏乱。 沈临喉头滚动,哑声挤出一句话:“他的父亲是赵柠的亲叔叔!” 此话一出,如同石破天惊。 苏秀儿震撼的张大了嘴巴,手中捏着的狗尾巴草被她生生折断。 苏添娇和萧长衍脸上也闪过惊色,但相比苏秀儿来说,表情相对平静。 其实从赵柠口口声声指责沈回脏时,他们就已经能窥见一二真相。 如此说来,还是苏秀儿太过年轻,见识的腌臜事太少。 沈临语气沉重,每说一句,眉头的皱纹就深一分。 “赵柠的姐姐救过我的命,她在死前求我一定要救出赵柠,庇佑她,给她自由,我同意了。” “找到赵柠时,她正在被她的叔叔囚禁。而宴回那孩子,就是那畜生要挟赵柠的筹码。” “但凡赵柠想反抗,那畜生就会加倍折磨宴回。那时候赵柠虽然过得很惨,但也是真的爱护宴回。” “我不知道为何,等我将他们带回了盛国,给他们换了身份,给了他们安稳的生活,那些被囚禁的苦难,反倒成了刻在骨里的疤。” “赵柠竟将这份屈辱,尽数归在了宴回身上。开始厌弃他,视他为毕生的耻辱!” 所以这才是沈回对赵柠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主要原因。 他的母亲,在孕育他时,就非自愿。 而他的母亲,在给了他第一次生命之后,又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他曾也是母亲的软肋,能牵动着母亲的心绪啊! 那是一个没有星子也没有雨的夜,对于北方燕国百姓来说,只是最普通平凡的一夜。 沈临带着人偷进了一座府邸宅院,他在那座精致奢华的院子中,找到了身着华服,脚踝却被金链子锁住的少女。 少女见有陌生人闯进来,脸上半分惧色都没有,反倒凝着一丝近乎麻木的期待。 那是对死亡的期待。 她在期待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男人,能杀了她。 只是沈临没能让她如愿,他揭下了脸上的面巾:“我受你姐姐所托,来带你离开,不要害怕!” 赵柠呆滞的眼睛眨了眨,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沈临,盯着他的动作。 她像是在无声的确认,确认他口中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直至铿的一声,金锁被砍断,她的脚踝重获自由。 那纤细的腿腕上,还留着一圈深深的红痕。 赵柠缓缓蜷缩起身体,脊背微微发颤,像是不敢置信,良久,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带我离开,那我以后可以想跑就跑,想晒太阳,就能晒到太阳吗?” 跑、晒太阳,这是路边乞丐都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可是落到少女的眼里却成了奢望。 沈临不忍,十分关切地道:“只要路平稳,你想跑就可以跑。只要不是下雨或阴天,有太阳时,你随时都能晒。” 赵柠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点雪白整齐的牙。 可她刚意识到自己在展露笑意时,就立即像是犯错了般收敛起了笑。 她挣扎着,要自己站起身来。 沈临一挥手,夏季就上前将赵柠背了起来。 他们正要离开,赵柠不安地开了口,请求道:“你们能不能救救我儿子,他被囚禁在地牢里。那个畜生经常不给他吃饭,还折磨他,如果发现我走了,他一定活不成了!” 沈临瞥了眼院子外面,皱起眉头。 身侧侍卫提醒说道:“王爷,程四他们拖不了多久,我们这边怕是很快就要被发现,还是趁早离开,否则城门关了,要顺利离开就难了。” 时间紧迫,就意味着只能二选一。 沈临看向赵柠。 赵柠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红印,悲凄的眨了眨眼,很快做出了选择,敲了敲夏季的后背,示意放她下来。 “我已经得到过片刻的自由,这样便极好。放我下来,你们走吧。我不能扔下我儿子不管,他只有我了!” 那个说着他只有我的母亲,可现在也放弃了他。 沈临胸口像是被刀剜了下,碍于沈回生父的背景地位,有些细节不能详细的说,只挑拣简单的说了个大概。 “那个畜生有些权势,我在他的面前不方便揭露真实身份,也不能公开护着他们母子。即便将他们母子安排在别的地方生活,那畜生怕是也能找到,我只能将他们带回了京城。” “当时我父母亲都在逼我成亲,给东靖王府生个继承人。我和赵柠商量过后,就假装与她成了亲,又对外宣布宴回是我的孩子。” “原以为这件事会永远成为秘密,没想到今日会以这么糟糕的方式说出来。” 沈临长长吐出口浊气,侧身握住苏秀儿的手。 “闺女,我不是想让你和你娘被人诟病,这个秘密我是想找时机告诉你们,再想个温和的方式解决,没有想到,还是对你和你娘亲造成了伤害。” 苏秀儿的胸口像是被压着一块石头,闷闷地透不过气来。 她摇了摇头:“沈叔叔,你不必自责。人无完人,不可能事事做得周全。” “是啊,人无完人。可我却想做那个完人,终究是我不够好啊。”沈临幽幽地叹了口气,愁绪无声蔓延。 人活着,就会有悔,有错,有遗憾。 酸甜苦辣,毕竟这才是人生。 时间消逝,护国寺的人越来越少,苏秀儿逆着人群重新回到寺庙内,与段诗琪他们重新汇合。 她人虽然回来了,但还是如同失魂落魄般,一直想着沈回的事。 沈回给她的感觉,一直都是矜贵清冷、遥不可及的世家公子。 温润得体,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 却从未想过,他那般光鲜的外表下,心里竟藏着这样一片不见天日的阴暗与苦楚。 魏顺瞧着情绪低落的苏秀儿,拉了拉许小蛾的衣袖,一本正经地道: “娘,秀儿姨这是没有找到沈回叔叔吗?怎么这般不开心。反正秀儿姨以后就是公主了,找不到沈回叔叔,就让人把他招回府做驸马,往后日日把他锁在府里,让他跑不了!” 许小蛾一开始还在认真听自己儿子说话,等听到后面这番大胆言论,吓得慌忙去捂小家伙的嘴。 她慌得鬓角都流出了汗,偷偷去看苏秀儿,发现苏秀儿并没有听到魏顺的话,才偷偷舒了口气。 许小蛾蹲下,看着魏顺的眼睛,小心地问:“谁告诉你这些话的?” 魏顺瞪大眼睛,无辜地道:“昨儿进学,李小胖拿了本话本子,叫做锁春秋,我看了两页,那上面说如果爱而不得,那就抢!” 这是抢吗,这分明就是强制爱。这和当初段珠珍仗着权势欺辱苏秀儿有何区别。 许小蛾正了正魏顺的衣襟:“顺哥儿,这话以后不能再说,你知道吗?做人要心存敬畏之心,不能得势便看不起人。” 魏顺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这边,苏秀儿是长公主的亲生女儿,被封为宸荣公主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京中每一个角落。 这个结果,几乎是要把大家的眼珠子都震惊掉了。 苏秀儿原来不是长公主恩人的女儿,而就是长公主的女儿。 两字之差,便差之千里。 大家在津津乐道之时,每每都会想起那个把苏秀儿带到大家眼前的魏家、魏明泽。 每到这个时候他们就同情心泛滥,替魏家替魏明泽遗憾。 恨不得重生成为魏明泽,替以前的魏明泽珍惜苏秀儿。 就没有见过这么蠢的人,原本抱着凤凰,却把凤凰得罪狠了。 回头去捡鱼目没有得到,反而惹了满身腥。 “哈哈,我要是魏明泽怕是要被活气死,这天下怕就没有比魏明泽更蠢的男人了。” “这宸荣公主马上就要住进长公主府了吧,沉寂多年的长公主府怕是因为宸荣公主的回归,门槛又要重新被京中权贵踏烂。” “说实在的,大家都说宸荣公主长得漂亮,如果有机会,我真想一睹宸荣公主芳容。” “宸荣公主这等贵人,岂是我们这等低贱之人配瞻仰的?比起宸荣公主,我倒是更关心那曾经的状元郎,现在如何了?你说呢?柳玉!” 京中一处富丽堂皇的宅子内,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子坐在凉亭里谈笑风生。 说到兴起处,一位穿淡蓝色袍子,露出一大片锁骨的男子,推了推身侧穿白色袍子,气质清绝从容的男子。 那男子只是瞥了蓝袍男子一眼,就一声不吭的起身下了台阶。 留在原处的众人,望着那男子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 其中一人故意扯着嗓子,讥讽地直接出声道:“清高什么,入了这遗星公主府,就都是等待公主挑选的面首。还真以为自己能留得住清白呢。” 声音随着风飘入魏明泽耳朵,他往前走的脚步顿时僵住。 没有错,柳玉就是曾经的魏明泽。 他先是被苏秀儿卖给了牙婆,后来遗星公主府的管事要替遗星公主提前物色新的面首,那牙婆就将魏明泽送到了遗星公主府。 只是遗星公主迟迟未归,这些被选入府的男子就暂时全都集中住在了一间院子当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护国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消息也就顺理成章透了进来。 第208章 率三百亲卫,恭迎公主回府 魏明泽抬手,将紧握成拳头的手掌摊开,发现那白皙如玉,以前握笔的掌心此时被指甲戳出了血印。 得知魏芳芳被赐罪,他没有感触,让他有感触且无法接受的是,苏秀儿母女竟藏得这般深! 隐藏的身份剥了一层又一层。 他真的好恨啊。 如果苏添娇早点说明她是长公主,早点让苏秀儿也当上公主,他何至于费尽心思去攀什么段珠珍。 他魏明泽现在,本该是驸马啊! “柳玉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发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公主随太后礼佛回来了。” 迎面一个身材肥胖的管事满脸喜气地走了过来,见到魏明泽站在路中央发呆,便兴高采烈地说道。 他说完又看向凉亭方向,高兴地挥了挥手。 “公子们,咱们的遗星公主回京了。都好好准备一下迎接咱们的公主回府!这一段时间的努力可不能白费,若是能得到公主的喜欢,那就是泼天的富贵。” 远走的管事嘴里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但魏明泽没有心情仔细去听。 他只知道,自己那曾经触手可及的富贵飞走了。 这边,苏秀儿原本想要先回鲜豚居,但马车还没有到达鲜豚居,从护国寺出来的半道上,冬梅就带着长公主府的亲兵到了。 众目睽睽之下,冬梅带着三百亲卫翻身下马,跪倒在苏秀儿马车面前,大声说道:“属下冬梅,前来恭迎宸荣公主回府。” “长公主府三百亲卫,恭迎宸荣公主回府!” 冬梅话落,身后亲卫整齐划一,声音洪亮的开口说道。 看到这一幕的百姓,无不露出惊骇又敬畏的神色。 坐在马车前面赶车的冬松从马上跳下来,抬手给苏秀儿撩开帘子。 苏秀儿这会暂时忘记了沈回的事,一脸淡定地从马车内走了出来。 对上那跪着的那一群人,她心中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但关键时候不能掉链子,越是激动,越装作镇定。 她从容地道:“冬梅姑姑,你们都起来吧。” 冬梅得到允许,带着一群亲卫又整齐地站了起来。 他们分别站在两侧,躬身垂首,恭谨地候着。 等着迎苏秀儿登上那辆早已备好的、属于长公主府的明黄鎏金雕花凤驾。 “秀儿,宸荣公主,快回长公主府吧,等你安顿好了,再给我下帖子,我还没有去过长公主府呢。” 段诗琪看起来比苏秀儿还要激动,她小脸红扑扑的,一个劲晃动苏秀儿的胳膊。 魏顺也是将小脑袋从马车内钻出来,惊奇的看着这一幕,就连许小蛾想要拉他,都拉不住。 苏秀儿原本还想要再保持镇定,但瞧段诗琪和魏顺那没见过世面的样,索性也不端着了。 她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摸了摸魏顺的小脑袋,又对段诗琪道: “你们想来长公主府随时都能来,不需要帖子。” 一百亲卫开道,两百亲卫护在身侧,就这样苏秀儿端坐在凤驾往长公主府而去。 一向低调、府门都不打开的长公主府此时鎏金雕花大门也已经洞开,春桃领着满府下人已经恭迎在府门口,翘首以盼,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 要知道,从得知苏秀儿的存在开始,已经几个月了,长公主府每一位仆人都在盼着苏秀儿名正言顺的住回长公主府。 只有长公主和小主人的回归,她们这座府邸才算完整。 他们这些人才不算是吃白饭,才能活得有意义。 这边,苏秀儿在迎接她即将住入长公主府,成为真正贵女的高光时刻。这边,皇宫内,帝后早已经回到了皇宫。 只是他们一听禀报太后回宫就动身往皇宫里赶,但还是晚了一步。 等他们到达皇宫时,皇太后已经回了万寿宫。 帝后只能匆匆往万寿宫赶。 大盛一向以孝治天下,何况皇太后就是皇上和苏添娇的生母,自是要敬重。 万寿宫建在皇宫阳光最好的地方,帝后到时,还没有通传,就已经听到里面传来欢声笑语。 一个娇俏的少女声一直在说一些民间趣事。 帝后突然有默契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沉下了脸。 帝后到来自是不敢怠慢,在殿门口守着的公公立即行礼后躬着身子进去禀报,没一会儿又快速回来,在面前开路将帝后迎了进去。 殿内,一位年约五十多岁却是保养得体,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的美妇人端坐在软榻上。 她虽然上了年纪,但能看出来,年轻时也是位大美人,可她的美又及不上苏添娇,就连苏秀儿也及不上。 皇上携皇后躬身行礼,恭声唤道:“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亦福身颔首,柔声附和:“儿媳参见母后。” 太后却根本没等二人行完礼,便已是亲亲热热的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皇上和皇后来了,今日是护国寺的法会,你们忙那就先忙着,不必来看哀家这把老骨头。” “就算是再忙也要来看您,您才是最重要的。”皇上沉稳地应声,礼数周全,面上却无半分笑意。 “是吗,我儿倒是依旧这般孝顺。”皇太后浅浅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她的身侧,分别坐着一位打扮华贵的美妇人,以及一位同样穿着华丽,模样娇丽的美少女。 方才在说话逗皇太后开心的,正是这位少女。 这两位俨然就是之前大内侍卫禀告的遗星公主与镶阳郡主。 母女俩此时一齐朝帝后行了礼。 皇上只是微微点了点下颌示意,脸上没有笑意,对这母女俩显然并无多余好感。 皇后也只是微微笑了笑。 “母后,皇上和皇后既然来了,那儿臣和镶阳就先回府了,我们改日再来看您。” 遗星公主对帝后的态度似乎早已经习惯。 她的脸上并无任何不满,反而一直笑容灿烂,看起来对皇太后又极为孝顺。 皇太后拉着遗星公主的手不放:“他们来了你就走?怎么?怕他们吃了你们母女?你们是哀家的女儿和外孙女,有哀家在,谁也欺负不了去,都坐着。” 说着,又看向了帝后:“你们也坐。” 遗星公主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像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拉着镶阳公主一起坐下。 帝后还是没有太多表情,也各自落了座。 这时太后才又重新开了口:“皇上,哀家不在的大半年,宫中倒是发生了许多大事。” “以前你只喜欢淑贵妃,哀家说了好几次,那个女人恃宠而娇,你都没有听。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打入冷宫便打了吧。但哀家还听说,你封了个宸荣公主?” 皇上闻言眉头一跳,捻住碧玺佛珠的手一紧。 这时,殿外缓步走来一位少女。 少女身着素白衣裙,素面无饰,手中端着一叠誊写工整的佛经,垂着眼帘,安静得像一抹雪影。 皇上见到少女的刹那,周身的气息骤然凝住,猛地从紫檀木椅上挺身站起,手上青筋毕露。 第209章 母子对立,不会让人占据阿姐位置 少女明显被皇上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关键时候她忍住了。 她目不斜视跪在地上,头磕地将手里的佛经举过头顶。 皇上胸口起伏,已经到容忍的边缘,哑着声质问:“母后,您这是何意?” 皇太后目光虚浮望着前方,没有回答皇上的话,只是道。 “那丫头即便是长公主的女儿,但也不够资格被封为公主,更不配冠有宸字。这件事,皇上可有找宗人府商量过?” 皇上脸色越加阴沉:“朕封一位公主,难道母后也要过问?您不是口口声声说思念阿姐吗?现在阿姐的女儿回来了,她是您的亲外孙女,难道给一个公主封号很过分吗?” 皇太后有自己的坚持,也觉得委屈:“哀家没有说过分,只是说不符合礼制。哀家是想你阿姐,自你阿姐离开后,没有一日不想。” “但她不孝啊,已然回到京城,也不来看哀家,眼里是半分没有哀家这个母亲的。” 自古国家法度,都离不开礼孝二字。 不孝二字,就像是一顶硕大无比的帽子,一旦落在头上,便会被人戳烂脊梁骨。 皇太后这话,已然极重。 “母后慎言!”皇上捏着碧玺佛珠的手攥得更紧,声量陡然加大,眼神狠戾得像是要吃人。 皇太后见状,竟突然笑出了声,打趣地道:“瞧瞧你,都这么大一个人,做了一国之君,还是一提你阿姐就炸毛。” “在你眼里,什么都没有你阿姐重要。” “母后无意与你作对,只是老了,只希望朝廷安定,大盛江山安稳,才能对得起你死去的父皇。温栖梧乃是世家之首,又是当朝首辅,这些年统领百官,没有功劳也有苦功。” “他只生养了温渺渺这一个独女,总不能让他断了根。” “哀家从五台山回来,可五台山祈福的差事,总要有个人照应。哀家就做主,让温渺渺这丫头去五台山祈福三年,无诏不得离开山门半步。” 铺垫了这么多,皇太后根本不是要征求皇上的意见,话音落定,便看向那跪着的白衣少女:“温渺渺,哀家这般安排,你可愿意?” “臣女愿意替大盛百姓祈福。”温渺渺起身,重重再拜。 皇上眯起了眼,眼底情绪翻涌,戾气暗生。 他总算明白,为何他要赐死温渺渺,温栖梧却半句求情的话都没有。 那老山鸡,笃定了母后今日会归来,也算准了母后定会保下温渺渺一命。 母后的突然归来,定是温栖梧告的状。 母后先是拿秀儿的宸荣公主封号说事,再给阿姐扣上不孝的罪名,最后又抬出父皇施压,层层算计,无非是想用秀儿、阿姐和父皇,换温渺渺一条性命。 他若是不答应,便是不孝不义,更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他被这二人联手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偏生还连发作都不能! 皇上眼神冷得如淬了冰,重重坐回原位。 这一动作落下,便如那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弛,满殿的沉凝戾气,竟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皇太后随意朝跪着的温渺渺挥了挥手:“去吧,到了五台山,好生祈福。” “是。”温渺渺再次磕头,捧着佛经起身离去,走到大殿门口时,脚步微顿,眼角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那满室的富丽堂皇里,藏着数不清的黑暗角落,而她,注定再与这京华富贵、深宫荣华,毫无瓜葛。 她今年不过十六岁,流放五台山祈福三年,三年后归来,又会是何等境地? 父亲对她本就无半分宠爱,能得太后保全性命,已是极限。 往后怕是再难觅得良婿,而二皇子苏影珩,那个温文矜贵、只爱读书的少年,今生今世,怕是再与她无缘。 温渺渺心里恨,可此刻,她恨的人早已不是苏秀儿,而是她的父亲温栖梧。 是父亲亲手为她编织了一场锦绣美梦,最后又亲手将这美梦碾得粉碎。 倘若一开始,父亲便告诉她,秋宴本就是为了认回苏秀儿而设,她又怎会自作多情,在秋宴上丢尽脸面? 倘若父亲不是只知对她打骂,而是早告诉她苏添娇就是长公主,她今日又何至于做出这般蠢事,落得如斯下场? 温渺渺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抬头望向湛蓝的长空,心头竟生出一丝释然。 这座肮脏龌龊的京城,离开三年,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她能在五台山安安静静的,为亡母祈福,为红棠祈福。 这般想着,温渺渺抬步前行的脚步,竟轻盈了几分。 “皇上,何时安排宸荣公主进宫见见哀家?哀家年纪大了,就喜欢小辈在身边承欢,也瞧瞧这孩子,到底像不像她的母亲。” 皇太后漫不经心地将目光从温渺渺的背影上收回,仿佛方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只是与自己的儿子闲话家常。 皇上眼角微跳,心如明镜。 母后主动提起秀儿的封号,不过是见他妥协了温渺渺的处置,便也顺坡下驴,不再揪着秀儿的封号礼制说事。 秀儿是母后的亲外孙女啊,从何时起,母后竟变得这般不可理喻。 皇上想起弘文馆岁末大比结束后,他便要昭告天下,许苏秀儿参与皇储之争。 当下只能将对秀儿的偏爱尽数压下,免得有心人提前发难,对秀儿不利。 皇上敛了所有情绪,不喜不怒,淡淡道:“此事不急,她刚被册封为公主,还需些时日适应身份。” “也好,你安排便是。不管她从前在乡下过的是什么日子,总归是回来了,礼仪规矩慢慢学就是。”太后看似包容,说着便抬手,拭了拭鼻尖那本就不存在的汗珠。 “当务之急,是将你长姐召回京城。一走就是二十余年,普天之下,还有谁比她更任性?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她的踪迹,断不能再放任她在外漂泊。哀家……是真的想她了。” 话音落,皇太后抬手用锦帕拭了拭眼角,眼底竟真的漾出几分真切的思念与惆怅。 到底是他与阿姐的生母。 母后总说,她纵有私心,可他们姐弟二人,都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血,又怎会真的害他们? 皇上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柔和了些许。 他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紧挨着皇太后的遗星公主与镶阳郡主,深沉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喜。 “如今宸荣回来了,阿姐定会回京。只是在阿姐回来之前,还请母后将这碍眼之人尽早清除,免得惹阿姐心烦。” 皇太后当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满的强硬:“皇上,遗星是你的姐姐,镶阳是你的外甥女,她们都是哀家的亲人!” 皇上清醒得很,一字一句,冷硬无比:“她们是您的亲人,与朕毫无干系。朕的亲姐,唯有苏鸾凤一人,朕的亲外甥女,也只有苏秀儿。” “皇上!你这话,真是伤透了哀家的心!”皇太后陡然红了眼眶:“当初哀家若非太过思念你阿姐,怎会将遗星册封为公主?” “若非你阿姐任性出走,哀家又何须靠遗星慰藉思女之苦?遗星虽不是你的亲姐,却是你的表姐,也是哀家的养女,你为何就是容不下她?” 三言两语间,皇太后已是情绪翻涌。 遗星公主连忙带着镶阳郡主跪倒在地,泣声道:“儿臣求母后息怒,儿臣不愿母后因儿臣与皇上置气。” “既然皇长姐要回来了,儿臣与镶阳,往后便少进宫便是,想来皇长姐从前就不喜儿臣,见了儿臣,怕是也会心烦。” 她说着,眼眶通红,哽咽着又道:“不如儿臣带着镶阳回五台山去吧,也好让皇长姐眼不见心不烦。” “母亲,您别哭,女儿随您一起走。”镶阳郡主膝行两步,挪到遗星公主身侧,乖巧懂事地扶住她的胳膊,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皇太后望着面前这对看似柔弱懂事的母女,面色越发阴沉,方才那点想打感情牌的心思,尽数消散,索性也不装了。 她冷哼一声,态度强硬地上前,将二人一一扶起。 “你们哪里也不去!哀家在哪里,你们便在哪里!只要哀家还是大盛的太后,这皇宫,就是你们的家,你们想进便进,谁也管不着!” 皇上看着哭得愈发委屈的遗星母女,又瞧着太后那副疼惜护短的模样,心头最后一点情分也消磨殆尽。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甩广袖,挺身而起,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皇后抿了抿唇,连忙起身,对着皇太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便默默跟在皇上身后离去。 帝后二人的身影刚走到殿门,皇太后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憋屈,扬声朝二人的背影嘶吼。 “你们为何非要逼哀家!若不是你阿姐,害得你舅父卧病在床二十余年,哀家何须费心照料遗星?你舅父只有遗星这一个女儿,哀家不护着她,谁护着?” “若不是你阿姐任性出走,一走就是二十余年,哀家何须靠遗星填补思女之苦?遗星不是你的亲姐,却是你的血亲,是哀家的养女,你为何就是容不下她!” 皇上充耳不闻,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也没有回头。 一路行出万寿宫,宫人们瞧着皇上怒容满面的模样,皆是俯首躬身,大气不敢出,生怕触了皇上的霉头。 第210章 的确是不公啊 这些年,皇上与皇太后就因着各种事争执不休,此番太后离宫去五台山,也是因着与皇上大吵一架。 谁曾想,太后刚回京的第一天,母子二人便又闹到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 皇上一口气走出万寿宫老远,才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余怒难平。 他抬手攥紧拳心,声音沙哑又暴戾。 “阿姐在朕心中,是独一无二的,谁也替代不了。遗星算什么东西,也配顶替阿姐的位置,站在母后身边?若是真的想念阿姐,又怎会需要旁人慰藉?旁人再好,也终究不是阿姐!” “这个道理,母后怎会不懂?这些年她对遗星母女的百般宠溺,哪里是将她们当作阿姐的替身,分明就是偏心!” 皇上想起自己纵着淑贵妃,不过是因着淑贵妃眉眼间有几分像阿姐。 可他从未让淑贵妃越矩,更不曾让她顶替阿姐的位置。 这与母后的所作所为,根本是云泥之别。 当年肃国公在琼花林诛杀姜原,不幸中剑重伤,缠绵病榻至今,母后便以弥补为由,将遗星接到身边照料。 那时阿姐尚在京城,纵使太后对遗星再好,遗星也不过是国公之女,太后的侄女,守着本分,不敢越界。 可自阿姐失踪后,太后便立刻以思念阿姐为由,一路抬举遗星,从郡主到养女,再到公主。 一步一步,让遗星占尽了本属于阿姐的荣光。 他但凡有半句反对,母后便搬出孝道与父皇施压,逼得他步步退让,满心憋屈。 皇后静静站在身侧,看着状若癫狂的皇上,心头竟第一次觉得,这个素来冷硬寡情的帝王,也并非那般面目可憎。 她眸色微动,纤长白皙的指尖试探着抬起,轻轻落在皇上的肩头,温柔地拍了拍。 自她入主中宫,除却初一十五的例行留宿,她从未对皇上有过半分主动的亲近。 便是床笫之间,也皆是皇上主动。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这个男人。 心底有股微妙的情绪缓缓流淌,皇后望着皇宫深处的方向,轻轻一叹:“母后,对阿姐与秀儿,的确太过不公。” 何止是不公,那分明就是刻意的针对。 皇上心头的烦躁与戾气,被这一抹温柔抚平了几分。 他气愤的大手猛地覆上皇后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滚烫,声音依旧带着难掩的烦。 “母后口口声声说念着阿姐,为阿姐好,可朕总觉得,哪里都透着古怪……” 皇宫门口,晚风轻扬,拂起温渺渺鬓边的青丝,她没有回头,拾级登上马车。 此前她被皇上当庭赐死,即刻便被押入大理寺诏狱,本是等着入夜便饮下毒酒,魂归黄泉,却被皇太后的人从诏狱中提了出来,捡回一条性命。 如今虽被放逐五台山,可今日时辰已晚,不宜长途赶路,只能先将她送往护国寺暂行看押,待明日一早再起程。 既说是替大盛祈福,这三年里,她便一步也不能离开寺庙的山门。 “温渺渺。” 就在温渺渺的身影即将隐入马车时,一道娇蛮的女声骤然响起。 温渺渺顿住动作,缓缓回头。 就见遗星公主与镶阳郡主在一众宫人侍卫的簇拥下,缓步从皇宫正门走出,衣袂翩跹,贵气逼人。 温渺渺不知镶阳郡主为何叫住自己,却还是压下心头的波澜,缓步走下马车。 镶阳郡主深得皇太后宠爱,在京中向来横行无忌,无人敢惹。 可温渺渺与她,素来并无交集。 不知为何,镶阳郡主打心底里不喜她,温渺渺也因着父亲与太后同属一党,平日里总是刻意躲着她,二人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而今,温渺渺对温栖梧已是恨之入骨,又即将离开这座京城,便也没了往日的顾忌。 她不怕得罪镶阳郡主,甚至隐隐盼着,镶阳能因着厌恶自己,迁怒于温栖梧才好。 温渺渺抿紧唇瓣,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镶阳郡主,这个素来以娇俏乖巧、懂事温婉示人的金枝玉叶,突然朝她伸出手。 竖起一根大拇指,而后狠狠朝下一压,对着她做了个极尽鄙夷的动作。 温渺渺惊的唇瓣微微翕动,满眼错愕。 镶阳郡主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脚尖轻踮,姿态娇蛮又刻薄,字字如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温渺渺的心底。 “温渺渺,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都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你连鸡都不如!” “那苏秀儿,就算是长公主的女儿,身份未曝光之前,不过是个力大如牛、杀猪宰羊的乡野莽妇!” “你身为当朝首辅的千金,手握滔天权势,坐拥万千荣光,竟连一个乡野莽妇都斗不过,落得个差点身首异处的下场,真是蠢笨无用至极!” “你就缩去那五台山,好好睁大眼睛看着!看本郡主,是如何亲手弄死那个乡野丫头的!” 言罢,镶阳郡主再也不看温渺渺那张青紫交错、难看至极的脸。 她脚尖轻盈一点,如同花间的蝴蝶,娇俏地跑回遗星公主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撒着娇。 “母亲,我们回国公府看外祖父吧。” “好。”遗星公主含笑应下,眼底满是纵容与宠溺。 母女二人登上华贵的马车,车轱辘滚滚远去,直至那马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温渺渺才缓缓攥紧拳头,转身重新登上自己的马车。 车厢里,温渺渺端坐着,良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无声地笑了。 镶阳郡主,你且嚣张跋扈几日。 我就在五台山,好好看着,看着你是如何被苏秀儿,狠狠反收拾的! 护国寺状告苏秀儿不认亲生父亲一案,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魏芳芳死了、李发财也死了,其余温府与东靖王府的涉事侍卫,也皆被严惩,各领其罪。 唯独温渺渺,从最初的赐死之刑,被改判为前往五台山,为大盛祈福三年。 而这场风波的主角,苏秀儿,被人风风光光地迎回了长公主府。 被迎回长公主府后的这两日,苏秀儿日日过着穷奢极欲的舒心日子,就连弘文馆的课业,也一并告了假。 春桃更是忙前忙后,满心欢喜地张罗着,要为自家公主举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归府宴。 昭告整个京城,长公主的嫡女,真正归家了。 苏秀儿对这归府宴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歪躺在软榻上,吃着外邦进贡的葡萄。 这都是她回府后,皇上和皇后让人从宫里送出来的。 段诗琪坐在下手,眉飞色舞地说着京中流言。 “你不知道,有许多人都后悔,没趁着你身份曝光之前与你交好,现在才回过神来,黄花菜都凉了。不过倒是有许多人羡慕我眼光好。” “还有许多得罪过你的人,怕你记恨,把礼物送到我府上,托我替你说好话。” “不过那些得罪过你的人,我能替他们说好吗?显然不可能,但礼物我却是全收了。” 段诗琪说到这里狡黠地一笑。 苏秀儿也笑,大方地道:“你尽管收,她们想送,你就别客气。” 两人谈笑不断,这时,段诗琪也捏了颗葡萄放进嘴里,而后想到什么,表情变得微妙,就连声量都降低了。 “秀儿,那温渺渺没有死这事你知道吧。听说是皇太后下的令。自己女儿被那般诬陷,她还帮着外人,到时候,会不会为难你?” 苏秀儿往嘴里丢葡萄的动作没有停止,但表情却也是停顿了下,随后说道。 “我娘说了,是她生养了我。皇太后又没有生养我。她要是找麻烦,我就反击回去,天塌下了就找皇帝舅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我不怕她!” “那就好。”段诗琪松了口气。 这时春桃从外面走了进来,笑着禀报:“小主人,大皇子殿下来了。” “快把他请进来。”苏秀儿从软榻上坐起来。 自从她住回长公主府,这几天送礼物的人络绎不绝,但上门拜访的,除了段诗琪,苏惊寒还是第一个。 苏秀儿热情地带着段诗琪出了大殿,迎面看到的不止苏惊寒,连同一起进来的还有苏小宝和宁硕辞。 “娘。”远远看着,还没有走近,苏小宝就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小家伙一点也没有因为苏秀儿的身份改变,而对她生疏。 他一到苏秀儿怀里,就用小脑袋拱了拱:“好久没有见到娘了。您看我,想娘都想胖了。” “就你嘴甜,不过我只说过想瘦,没有听说过想胖的。”苏秀儿捏了捏苏小宝的小脸,发现小家伙的确长胖了不少。 “宸荣公主。”宁硕辞的声音微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躬身规规矩矩行礼,却不敢抬眼直视苏秀儿。 他从踏进长公主府的第一眼,目光就凝在了苏秀儿身上。 第211章 命是你给的,拿去便是 被春桃精心打扮过的苏秀儿,身着云锦华裳,鬓边簪着细碎的珍珠步摇,眉眼明媚,肌肤莹白,比从前多了几分金枝玉叶的矜贵,却半点没有豪门贵女的倨傲与疏离。 那份骨子里的直率坦荡,眉眼间的鲜活灵动,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就是这份熟悉的模样,却让宁硕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又憋闷。 他紧抿着薄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垂着眼睫,飞快地抬眸又偷看了苏秀儿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慌乱、不甘,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与希冀。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捡到小宝,杀猪为生,充满韧性的少女,竟是大盛最尊贵的长公主嫡女。 难怪那日母亲见过苏秀儿母亲后,便一改态度。 开始反对他娶苏秀儿,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苏秀儿高攀不上他宁家。 而是他宁硕辞,一个死过一任妻子、离过一任妻子的世家子,早已配不上如今的宸荣公主。 若是早些遇到就好了。 宁硕辞的指尖攥得更紧,心底的不甘如同野草般疯长,密密麻麻的,挠得他心口发疼。 真的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他与她之间,还有苏小宝啊。 那个软糯可爱的孩子,是他与她相连的纽带,也是他能靠近她的理由。 这份心思,在心底翻涌,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垂着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波澜。 “宁大人,你是小宝的父亲,不必客气。我们之间,还是和以前一样便好。” 苏秀儿朝宁硕辞点了点头,语气坦然温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也没有半分刻意的疏远。 可越是这样,反倒越让宁硕辞心中不是滋味。 这就证明,苏秀儿待他与旁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这份念想,已经生了根,又怎么轻易拔除。 “咳咳。” 被忽视的苏惊寒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清咳几声。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暗纹皇子常服,墨锦镶银边,玉冠束发,清隽又矜贵,此刻单手负在身后,一只手放在胸前,微抬着下颌,略微做作地道:“苏秀儿,你就只看得到别人吗?” 苏秀儿瞬间眉眼弯弯,不客气地手搭在了苏惊寒的肩膀上,语气俏皮:“怎么可能?我就算是眼睛瞎了,也不能看不到你啊。表弟!” “咳咳咳咳!” 苏秀儿“表弟”两个字落音,这次苏惊寒不是假咳嗽,而是被口水呛到真咳。 他非常排斥当苏秀儿的表弟,他还没有体会过被妹妹崇拜的滋味。 他不愿意吃亏,眸色一转,美滋滋地道:“未婚妻不必这般客气,你可以喊本皇子的名字。” 一声“未婚妻”,让苏秀儿想起,她还与两位表弟有婚约在身,顿时头皮一阵发麻,肩膀也自然地耷拉下去。 她倒也不藏着掖着,而是十分坦率地道:“我娘说了,近亲成亲容易生出傻子。我们之间的婚约早晚要解除。” “就这般讨厌我?我好歹也是尊贵的皇子。”苏惊寒一愣,随后手捂住胸口,脸上浮现出一抹受伤。 只是那神情简直一眼假。 苏秀儿翻了个白眼,笑盈盈摇头:“不不不,你可是我的表弟,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我就是单纯为我们的后代着想。你也不想自己往后的儿子、女儿是傻子吧。” 这话倒是不假,苏惊寒无话可辩,回头想到自己这次来长公主府的主要目的。 他惆怅地摸住下巴:“难怪宴回那般倔,估计就是脑子出现了问题。” 一说到沈回,苏秀儿表情就是一凝,这几日她虽然缩在长公主府享受生活,但心里还是想着沈回的。 只是因为赵柠对她肯定不待见,所以才压抑着情绪,没有上门去看沈回。 苏惊寒一句话,立即就让她坐立难安。 她抿了抿唇,关心地问:“你为什么这般说,可是沈回他出了什么事?” “也没有,就是东靖王已经正式给赵柠写了和离书,赵柠不肯签,现在还处于僵持状态。但宴回他却是执意要辞去世子之位。” “昨日闹着进宫面圣,被东靖王打晕拦下。现在竟闹着绝食,东靖王若是不同意,就不吃东西。这小子哪里还有昔日战神模样,我真是没有办法了。” “我来就是想让你去劝劝他,毕竟他对你不一般。” “哪有什么不一般,别瞎说。”苏秀儿脸一红,一挥手。 但她没有拒绝去看望沈回,提步就往外走:“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东靖王府。” “娘亲,我跟你一起,许久不见沈回叔叔,我也想他了。”苏小宝迈着小短腿立即跟了上来。 宁硕辞紧跟在后,也想一起去,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出来,苏小宝就已经扭过头来,没有一丝犹豫,眨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说道。 “父亲,你先回府陪妹妹吧。我和娘亲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宁硕辞顿时心中就是一梗,这些日子,他每天都抽出大量的时间来陪小宝,小宝终于愿意叫他父亲了。 他也从侧面提了好几次,想要苏秀儿永远当他和珍姐儿真正的娘亲,小家伙明明听了很高兴,没有想到关键时候半点不帮自己。 宁硕辞争取地说道:“你妹妹有你祖母,父亲还是跟着你吧。父亲也要去看望沈世子。” 若是方才,他还在怀疑,自己对苏秀儿是否还有机会。 那现在就是笃定,一定有机会。 方才苏秀儿和苏惊寒说要解除婚约,说不定就是说给他听的。 而沈回若是真的东靖王嫡子,那还能和苏秀儿匹配,他现在身份曝光。 竟是她母亲和亲叔叔生的乱伦之子,如此肮脏的身份,都能肖想苏秀儿,对苏秀儿不一般,为何他不能? 苏小宝瞧着几步走到他身边、将他抱起来的父亲,有些话到了嘴边流转好几次,小眉头皱了皱,还是没有说出来。 东靖王府。 一行人到的时候,府里正乱成一锅粥。 沈临听闻苏秀儿上门,前脚刚到大厅,后脚管家就匆匆赶来。 管家瞧着大厅里的这些客人,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护国寺的法会上,当着众人的面,东靖王府的老底早就揭了。 再也没有什么事,比那些事更丢人。 沈临一挥手,瞪着眼睛,豪爽地道:“有话就直接说,宸荣公主是本王的闺女,是王府的小主人,没有什么事是她不能知道的。” 管家抹了把额前的汗,看了眼面前漂亮明媚的少女,心想果然是长公主的女儿,和长公主年轻时一样漂亮,虽然长得不像,那通身气质极像。 至于说是他们家王爷的闺女,其实他持保留意见。 少女毕竟没有任何地方长得像他们家王爷。 管家朝苏秀儿恭敬地行了礼,随后收起杂乱的心绪禀报:“是……是赵夫人,她在闹自杀,世子爷得知已经赶过去了,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赵柠虽然僵持着,不愿意在和离书上按手印,可她也已经被皇上贬为庶人,自是不能再称作王妃。 “那还不快走,御医可请了?”沈临脸色一变,袍角扫过地面,抬腿大步出了大厅,边走边不忘询问,以便做好万全之策。 “已经请了。”管家紧跟在身后回答。 眼前这一幕,段诗琪觉得无比熟悉,这自杀威胁的把戏,可不是她玩剩下的? 要用死做筹码,只能威胁到在乎自己的人。 段诗琪控制不住地摸了摸屁股。 “我们也去看看。”苏秀儿的心绪已经随着沈临一起飘走,她回头对段诗琪他们说了一句,率先跟上。 段诗琪脚步往前,也不知是不是想起被苏添娇踹的黑历史,不小心踉跄了一下,人往后摔,踩到了苏惊寒的脚背。 软香入怀,苏惊寒揽到盈盈不及一握的纤腰。 他一愣,随后狐狸眼里荡出了调侃的笑:“段小姐走路都走不稳,原来是想本皇子抱着走?” 段诗琪像是一下子被热浪扑脸,整个脸颊红得滴血,她不敢与之对视,从苏惊寒怀中挺身离开,像被鬼追似的跟上苏秀儿,紧紧攥住她的衣袖不放。 心想,看起来一本正经、风光霁月的大皇子怎么这般没有正形。 竟……占人便宜。 不要脸。 段诗琪与苏惊寒之间的小插曲,除了当事人,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苏秀儿他们一行人跟在沈临身后到达赵柠院子里时,赵柠正站在院子里的假山之上。 她手里拿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颈之上,眼里尽是入魔般的疯狂。 “去叫沈临来,告诉沈临,他若是坚持与我和离,那我就死在这里。反正我的命是他救的,既然他不要了,那我就把命还给他。” “王妃,您先下来,有事好好商量,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院子里的下人都纷纷劝说,想要上前,又不敢上前。 “谁在开玩笑,我早就不想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赵柠突然呵呵笑了起来,脸上恨意与偏执在席卷,她伸出一指,指向了站在最前面的沈回。 “是你,是你这不孝子,是你这肮脏的魔鬼。我已经努力想忘记那段不堪的过往了,可你为了外面的贱女人,却不顾我的伤痛,把它肆意揭露在众人面前。” “你就是我的克星,揭露我的不堪。难道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不也是叔侄乱伦生出来的肮脏货吗?你若是这般清高,那你把命还给我啊。” 她嘶吼着,匕首又往脖颈上压了几分,薄刃划破皮肉,渗出血珠,疯魔的模样,刺得人眼疼。 “王妃,不要啊。”这一变故,引得院中下人惊叫出声。 唯独沈回没有任何动作。 他身着玄衣,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那双曾映过烽火狼烟的眼,此刻空茫又沉寂,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赵柠的咒骂像冰锥扎心,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所有的波澜,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与寒凉。 他不辩,不语,不动,任由那些最恶毒的话,将他的身世、他的骄傲、他的体面,尽数碾碎。 昔日战神的锋芒,被这血缘的泥沼磨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身蚀骨的破碎与狼狈。 “世子,你的心是铁石做的吗?你就去求求王爷收回成命不行吗?王妃要的也不多,她只是求王爷的怜爱,有何错?难道你真要逼死王妃吗?” 钟嬷嬷这时突然扭头,责备的目光如同利箭,狠狠射向了沈回。 接着,她不等沈回反应,就朝着他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世子,算老奴求您。看在王妃生养您一场的份上,饶过她吧。” 钟嬷嬷一跪,院子里的其他下人也全都跪在地上,大喊着:“求世子饶王妃一命。” 他们跪下也不全部是为了赵柠,而是主子与下人,向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赵柠和离之后离开王府,那他们这些下人,自是也没有了着落。 风静静地吹,院子的梧桐叶被卷落几片。 沈回垂着的指尖终于动了,他那麻木的眼神看向了这跪着的满院下人。 他知道啊,这些人不是在求他,是在逼他。 想要怜爱没有错。 可也不该罔顾父王意愿,如此强逼,并不是爱,是绑架,更是恩将仇报。 他闭了闭眼,突然飞身而起,快得像是一道闪电般跃上假山。 在赵柠还来不及回神之际,一掌击在赵柠手肘上。 她吃痛,匕首滑落,沈回一抬手,轻而易举握住了匕首。 瞧着眼前高大英俊、早已经不是那个面黄肌瘦、需要自己保护的儿子,赵柠情不自禁眼底划过一丝害怕,而后咽了咽口水。 “沈宴回,你想要如何?为了那对贱人母女,你想要弑母吗?” 沈回握着匕首,在阳光下微微转动,匕首折射出锋利的光芒。 赵柠也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杀意,更加害怕地脚步往后退了退。 然而下一刻,沈回便是近乎麻木地出了声,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润而温柔。 沈回是战场上的战神,可他却有着一颗温柔细腻的心。 “你不是说要我把命还你?命既然是你给的,你想收回,拿去便是!” 话音落下,握着匕首一转,刀子就落在了他的手腕上,顿时一条血线,血珠溅到了她的脸颊。 “啊!”赵柠尖叫出声。 “够吗?还要不要?”沈回抬起匕首,又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 “啊!”赵柠叫得更大声,用双手捂住了双耳。 第212章 都听你的,别生气 随后赵柠又想到什么,眸子里的疯狂更甚,歇斯底里的大叫:“是你,是你,你跟你的父亲一样,全是疯子,你就是魔鬼的化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突然不管不顾,猛地冲向前,狠狠地,像是要毁灭一切似的将沈回往假山下推。 以沈回的身手,假山不过丈许高度,这点距离,他本可以轻易避开的。 但当他撞进赵柠那恶意满满的眸子时,突然就迟疑了下,不使用任何内力的闭上眸子,任由身体往下坠落。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狠狠摔在地上时,落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自己像是被一团水包围着,听到了剧烈的心跳声。 是苏秀儿,关键时刻,她拨开人群疾步冲来,双臂稳稳环住他的腰腹,硬生生用蛮力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沈回睁开眼,对上苏秀儿黑白分明灵动的眸子。 她朝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关怀的笑容。 这一刻,沈回心跳如鼓,修长的手指不由攥紧,但又像个小偷似的害怕苏秀儿听到自己心跳声,忙别开眼睛,从她身上下来。 一双长腿一落地,他就慌忙将染血的双手藏到身后,目光落在苏秀儿的手臂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急慌。 “你怎么能用双手来接我,万一砸伤你怎么办?” “大夫呢,夜九,快去叫大夫。” 他不放心地侧过头去吩咐夜九。 夜九就站在旁边,双眼通红,鼻子通红,满脸忧愁,在心里吐槽。 自家主子心伤加外伤,都破碎成什么样了,还有工夫关心其他人。 苏秀儿那一身力气,让她再去杀两头猪都不成问题,怎么接一下人,就需要大夫了,有大夫也该先优先主子。 “都伤成这样了,还顾着别人!”苏秀儿的想法和夜九一模一样,她无视沈回的打量,眉心狠狠蹙起,伸手就劈手夺过他那只受伤的手。 只见手腕和手臂上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此刻血还未止住,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 指尖触到温热的血时,她脸上闪过疼惜,侧过头看向已经来到身边的沈临:“沈叔叔,府中没有府医吗?” “有,府医在这。太医已经去请,马上就来了。”管家闻言积极响应,忙拉着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凑了过来。 沈临之前吩咐请太医,管家怕太医来不及过来,就先让人将府医请了过来,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我无事。”沈回淡淡地扫了眼自己流血的手臂,眉峰都未曾蹙一下,又把手臂往身后藏,若无其事的与苏秀儿寒暄。 “你今日怎么来了,搬回长公主府住的可习惯?本想去看你,但暂时脱不开身。” 苏秀儿生气了,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的心疼与愠怒,才勉强压下几分。 她抬眼去看沈回时,眸底盛着一层薄薄水雾,指尖还攥着他的伤手不肯放,力道都重了些:“沈回,你看着我。”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你胳膊上的伤深可见骨,血淌得止不住,你跟我说无事?你心心念念着怕我被砸伤,怕我住得不习惯,怎么就半点不心疼你自己?”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他伤口边缘的皮肉,动作放得极柔,生怕碰疼了他,语气却依旧带着气:“你是不是觉得,把伤口藏起来,装作没事人,就真的不痛了?” 沈回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所有的从容和云淡风轻,在苏秀儿带着心疼的质问中,仿佛尽数崩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发现自己什么也都说不出来,而后就露出一抹温柔讨好的笑:“别生气。” 这种时候怎么能叫她别生气,她都快要被气死了。 苏秀儿胸口起伏,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地一弯腰,众目睽睽之下,竟就将沈回给扛了起来,然后掉头往院子外走。 沈回身体僵硬了下,想要挣扎,而后瞧见苏秀儿乌黑柔顺的发顶,可能是一路来得太急,有几根头发被风吹得毛躁飘浮起来。 顿时,他的心就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撩拨了一下,被攥得发白绷紧的指关节舒展垂下。 一丝无奈和宠溺从漆黑的眸底划过。 “沈叔叔,沈回的院子在哪里?”苏秀儿扛着沈回像是扛着床被褥般轻松,往前走了几步,才记起自己对东靖王府并不熟。 沈临早被苏秀儿那套行云流水、利落熟练的动作给震撼到。 心想,不愧是自家闺女,做事就是利落毫不拖沓,有他年轻时的风范。 他把惊得张大能塞下一颗鸡蛋的嘴巴合上,一扭头走到了最前面,脚步生风地领路:“跟我来吧。” 东靖王一走,段诗琪、苏惊寒他们就一同跟在了身后。 苏惊寒对苏秀儿的动作倒是见怪不怪了。 段诗琪则又是一阵后怕,想到了那一天被苏秀儿同样举起来时,那恐怖的支配感。 宁硕辞则是脸色白得难看,像是生吞了一颗柠檬。 苏秀儿对沈回的关心,已经远超姐弟之情。 何况沈回根本就不是苏秀儿的亲弟弟。 他抱住苏小宝的手紧了紧。 苏小宝小脸皱成包子,垂眸不明所以地看自己父亲:“父亲,你抱痛小宝了。” “对不起。”宁硕辞心不在焉地道歉。 苏小宝眨了眨眼,抱紧了宁硕辞脖子,在他耳边小声地道:“父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觉得,还是沈回叔叔和娘亲更配哦。你还是让祖母,给你重新找一位新妻子吧。” 宁硕辞猛地抬头看了眼自己儿子,发现自己儿子目光真挚,不像是在开玩笑。 所以儿子心里一直觉得沈回和苏秀儿才是绝配,这才不帮他在苏秀儿身前争取机会吗? 宁硕辞瞬间被难堪和失望包裹,抱着苏小宝整个人像是被阳光分割在了阴暗里。 沈临带着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院子里就又只剩下了赵柠和满院子的仆人。 沈临、苏秀儿他们从进院子到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赵柠。 仿佛她只是假山旁一块碍眼的顽石。 赵柠还保持着那副癫狂的模样僵在假山之上,方才歇斯底里的劲儿散了,被众人无视的屈辱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让她浑身发僵。 一阵冷风吹来,赵柠的衣裙被吹得猎猎翻飞。 她打了个突兀的寒颤,双手飞快地抱紧了自己。 与其说是冷的,不如说是被这彻头彻尾的无视吓慌了神。 钟嬷嬷这时记起自家主子,快步上前,仰着一张焦急的脸,朝赵柠伸出手掌。 “王妃,假山上风大又湿滑,仔细摔着!奴婢这就扶您下来。” 赵柠神情恍惚地提起裙角,指尖发颤地摸索着石阶,被钟嬷嬷小心翼翼地牵了下来。 刚一落地,她便腿肚子一软,身子猛地往前栽,全靠钟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才没摔着。 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仿佛刚才推人的不是她,倒是受了天大的惊吓。 “快!快去给王妃打盆热乎水来!再拿床毯子!王妃这是被吓得狠了!”钟嬷嬷厉声朝仆役们喊。 那声音又急又响,生怕旁人听不见,一边喊还一边用帕子轻轻拍着赵柠的背,动作夸张地安抚着。 赵柠被扶进屋内,屁股刚挨到软榻,便猛地捂住胸口,身子往前一倾,“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钟嬷嬷连忙上前,用帕子细细拭擦她的嘴角,目光飞快扫过帕子上的污秽,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随即立刻拔高声音,尖声喊道: “不好了!王妃被那孽障世子气得吐血了!快去请府医!王爷不是叫了太医吗?快!把太医也一并请过来!要是王妃有个三长两短,仔细你们的皮!” 随着她的叫喊,屋里瞬间乱作一团,仆役们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脚步声、呼喊声混在一起,硬生生把一场“自食其果”的闹剧,搅成了“王妃受害”的戏码。 这边。 苏秀儿一路扛着沈回脚步生风,不停顿地将人给送回到了院子当中。 并且小心地将人靠倒在椅子上,安排妥当之后,她这才一扭头望向那落后数步,几乎用跑才跟上来的府医。 “大夫,快来给他包扎。” 府医拭了拭头上的汗,刚想喘一口气,就见刚才扛着人还脚步生风的少女,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着急,竟朝他跑了过来,然后将他也扛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他就已经被安置在了自家世子身侧,少女担心地拜托:“大夫,您快些吧,沈冰块看起来就虚弱,再不止血,这血都要被流干了。” 这一路而来,小道上、青石板上都留下了朵朵红梅,虽然血是流得有些多,但也不至于流干那般夸张。 只能说是关心则乱,芝麻大的东西,都能放大成西瓜。 府医深深看了苏秀儿一眼,倒是也不敢再说其他耽误时间,他怕自己再一耽搁,会又被扛起来。 刚刚那一扛,早膳都快要被倒出来了。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直爽的姑娘,虎得可爱。 府医心中吐槽,手上则是飞快地打开了随身医箱,将伤药一一拿了出来。 苏秀儿虽然包扎帮不上,但人却守在身边,皱着眉心疼地看着那皮肉翻飞的伤口:“很痛吧,你怎么能对自己下这般重的手?你傻不傻啊?” “你不知道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吗?哪怕全天下所有人都不喜欢你,你也该自己喜欢自己啊。亏沈叔叔还说你不会想不开。我要是慢来一步,你啪叽摔在地上,脑袋朝下,真死了怎么办?” 少女在说这话时,尽量瞪大眼睛,好似故意想要吓唬,可在沈回的视角,看到的却是藏不住的关心。 那絮絮叨叨、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是说不出的可爱。 身边,沈临、苏惊寒他们都还在,虽然明知道这会场景不合,但有些话他还是想说出来。 他漆黑的眼里满是动容,浑身的清冷散尽,只剩下温柔的笑意,周身气场柔和得不像话:“不会。” 苏秀儿张合的小嘴一停。 沈回很认真地摇头,再次道:“不会死。我从没有想过放弃自己的生命,我就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吓唬她。” “可一个人没有心的时候是吓唬不住的。”苏秀儿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和怒意。 “你再怎么满足她的要求,她都不会有半分心疼,只会觉得你蠢,你活该。只会怪你满足不了她的算计和欲望。” 沈回看着苏秀儿又生气了,缓缓伸出那只好手,拽住了她的一截衣袖轻轻晃了晃。 嘴角勾出一抹柔和的笑,语气像是在保证: “好,我下次不伤害自己了,你别生气!” “噗嗤!”身侧陡然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笑。 是沈临,他别开脸,指尖抵着唇角,眼底却盛满了慈祥又打趣的笑意,那眼神,分明是在看自家闹脾气的小姑娘和万般迁就的小子。 苏惊寒也靠在椅子上,勾着唇角,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段诗琪眼睛亮晶晶的。 苏小宝双手捧心。 也只有宁硕辞垂着眼睫,看不出具体表情。 但并不影响大局,一切看起来是那般的和谐,仿佛空气中都冒着粉红色泡泡。 苏秀儿一下子绷不住,脸颊染上薄红一直蔓延到耳后根,刚才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瞬间荡然无存。 她猛地扭过头去,皮笑肉不笑地瞪着偷笑的众人:“笑什么笑,都吃笑药了?这般有精力,要不你们去鲜豚居帮我杀两头猪啊。” 也是话音刚落,一个婢女从门外走了进来,分别朝沈临和沈回行了礼,然后理所当然地斜着眼睛对那府医颐指气使。 “方大夫,我们王妃方才被世子气得吐血了,现在快不行了,你快点跟我过去。” 府医还没有为沈回包扎完,闻言上药的手一抖,药膏蹭在伤口边缘,面上当即露出了为难之色。 沈临的眉峰瞬间拧起,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沈回唇边的温柔笑意一点点淡去,眼底漾开一层凉薄的涩意。 虽然满心不愿,可除此之外,满院的下人竟都不觉得那婢女的行为有任何不妥。 如此看来,这王府里的人,早已经习惯了万事皆以赵柠为先。 苏秀儿正愁方才的窘迫化解得不够彻底,此刻见了这婢女的嘴脸,又见沈回眼底那抹隐忍的寒凉,心火瞬间燎了起来。 她二话不说,猛地站了起来,扬手就给了那婢女一巴掌! “啪——” 那婢女的脸颊当即狠狠歪了过去,半边脸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印,嘴角也渗了血丝。 她就说赵柠已经没有心了吧,沈回一只手都伤成这样了,她还能派人来和自己的儿子争府医。 而且一出口就说是被沈回气吐血了,这是要故意恶心死沈回,把那不孝的帽子给沈回戴死了,永远摘不下。 “我可是王妃面前一等婢女,你竟敢在东靖王府打我?”那婢女满脸惊愕地捂着自己的脸。 第213章 帮爹爹整顿家风咯 这话一出,不等苏秀儿说话,沈临就已经抬腿,一脚踹在了那婢女肚子上。 那婢女被踹飞出去,而后砸在柱子上,又滑落下来。 沈临瞪大眼眸,双手叉腰,大刀阔斧地站着,杀气弥漫像是要吃人地大喝一声。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说本王闺女,你看清楚了,这是宸荣公主,长公主的嫡女,亦是这个家的小主子,敢给她脸色看,老子砍了你。” 那婢女捂住快要撞散架的腰,满脸惊惧,像是不认识沈临了一般。 要知道,以前在东靖王府,王妃就是女霸王,王爷和世子事事都以王妃为先。 哪怕王妃做的事情再离谱,再不符合规矩,王爷和世子都只是摆摆脸色,不会真和王妃置气。更不会为了旁人,动王府里的下人。 这些日子,王爷和世子虽因这位宸荣公主,屡屡与王妃闹别扭,府里下人都看在眼里,却也只当是一时的意气之争。 只觉得王爷和世子对王妃,总归是留着三分情面和余地的。 可谁能想到,今日不过是她奉王妃之命,请个大夫,不过是对这公主说了句顶撞的话,王爷竟会为了她,对自己下这么重的狠手! 看来府里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那婢女再次看了眼苏秀儿,害怕地垂着头,再也说不一句话来。 苏秀儿大大方方扫视着满屋下人,沈临抬举她,她并不想要拒绝,反而趁机往前走了几步,扯着鸡毛当令箭。 “沈叔叔,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好不容易‘回府’一趟,瞧着府里的家风实在懒散,我帮您整整顿顿如何?” “哦,闺女既然想,那就随便整,哪怕把府里地基挖了,为父大不了再给建一栋宅子。”沈临豪爽地大手一挥,毫无底线的宠溺。 这话说的,苏秀儿反而不乐意了。 地基都挖了,这不是显得她很暴力? 她明明还是很端庄淑女的。 “没有那么夸张,都是小事。”苏秀儿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接着伸出一根手指:“我现在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破坏府里和谐的第一颗老鼠屎帮您清出府。您写的和离书呢,给我吧!” 她知道,这对父子,一个是念着昔日赵柠姐姐的救命之恩,以及赵柠本就悲惨的经历,不忍对赵柠下重手。 一个是念着生养,曾经相依为命的爱护之恩,也舍不得。 既然如此,那这个坏人就由她来做吧。 长痛不如短痛,她算是看清楚了,赵柠一日不与沈临和离,沈回就会被赵柠撕扯着,陷入恩将仇报的黑洞里,一日不得安宁。 那这个坏人,就由她来当吧。 沈临迟疑了下,侧头先去看沈回的脸色。 在潜意识里,他还是以这个儿子的感受为先。 太重情义,是亲爹一号的优点,亦是缺点。苏秀儿也扭头看向沈回,心想着,但凡沈回露出一点迟疑,她就作罢。 最难管的就是夫妻事,家中事。管得好皆大欢喜,管不好两头落埋怨,里外不是人。 好在沈回从没有让她失望过。 那个男人背靠在椅子上,然后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放血割肉还母,我与她已经再没有瓜葛。” 如此甚好。 沈临当下对侍卫长夏季使了个眼色。 夏季立即站直背,迫不及待从袖子里将和离书掏出来,递给苏秀儿。 他就希望自家王爷和赵柠和离了,这个女人身世是可怜,确实值得同情,但是不能仗着身世可怜就横行霸道,强人所难,不择手段。 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去,如果人人都像赵柠这般死缠难打,无理取闹,那这个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为了尽快让自家王爷和赵柠和离,他可是将和离书随身携带着。 这不马上就派上用场了,宸荣公主真是小福星啊。 夏季看苏秀儿的表情都开始冒金光。 苏秀儿接过和离书,随手折叠塞进袖子里,往前走了几步,将那被沈临踹飞的婢女,一伸手给拎了起,摩拳擦掌,笑眯眯地道: “你家王妃吐血,这府医还要给沈回包扎是去不了,不如就让我去给你家王妃医治吧。我略懂医术,医人很有一套。” “我很想见识一番,你家王妃到底是多大的气性,才能前一息在假山上威风凛凛地推人,后一息就气吐血了。” 说罢,就又给那婢女扔地上,示意她在前面带路。 这婢女已经被连番打怕了,这时还算识相的不敢反抗,乖乖地低垂着头,捂着腰在前面带路。 苏秀儿看了夜九,以及贴身保护一起与她来了东靖王府的冬松:“你们两个跟我走。” “秀儿,我也要去!”段诗琪举手,跟在后面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想去看苏秀儿到底是如何收拾这东靖王妃的。 “那本王也去凑凑热闹。”苏惊寒不甘落后。 原本苏小宝也要跟,可当他的那只小手刚举起来,就被苏秀儿一记眼神给瞪了回去。 她指着小家伙警告:“你乖乖待着,画面过于血腥,小孩子不宜观看。” 东靖王妃院子外面,早就被安排小丫鬟盯着,一见到有人来,还没有看清楚来的人是谁,小丫鬟就一溜烟蹿进院子里禀报:“禀王妃,来了,有人来了。” 拆了发髻歪倒在软榻上的赵柠立即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她装病不仅是恶心沈回,倒打一耙将沈回再次钉在不孝的耻辱柱上,更是想要再次夺回沈回和沈临的注意力。 谁叫他们之前离开的时候无视她。 她也是吃定了,沈回和沈临得知她“吐血”,必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王妃,您忍一忍,府医和太医马上就到了。”钟嬷嬷也几乎是立即心领神会,配合地站在软榻旁,微弯着身子,攥着帕子去给赵柠擦额头上不存的汗。 然而一抬头,余光扫到的不是府医,也不是沈回,更不是沈临,而是苏秀儿那张灵动漂亮的脸。 钟嬷嬷目光立即变得凌厉,不把苏秀儿当回事的随口指责:“怎么是你,谁让你来的?” 苏秀儿猛地扬起手掌。 钟嬷嬷吓得脸色一白,踉跄退后两步。 苏秀儿的力气,她是领教过的。 然而,苏秀儿却是虚晃一招,她收回手,自顾欣赏自己手掌淡淡地问: “冬松,本公主乃宸荣公主,身负皇家封号。按大胤律例,对公主不敬、出言冒犯者,该当何罪啊?” 冬松立即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声如洪钟:“回公主!大胤律例有云,辱骂、冒犯皇室公主者,轻则杖责三十;重则流放三千里,若情节恶劣,累及家人!钟嬷嬷身为王府下人,对公主直呼其名、出言呵斥,已然构成不敬之罪!” 苏秀儿开始把玩自己手指,头也不抬:“本公主仁慈,杖责流放,暂且不必了,给本公主掌十耳光,做个餐前开胃菜。” “纵使你是公主,可这是东靖王府……”钟嬷嬷脸色巨变。 然而替自己开脱的话还没有说完,冬松已经化身打脸狂魔,十耳光啪啪啪,不间断地朝她脸上打去,甚至打出了节奏感。 一掌落下,钟嬷嬷的脸颊就瞬间红肿起来。没等她缓过神,第二掌、第三掌接踵而至,打得她牙齿发酸,嘴角当场就溢出血丝。 她想躲,可冬松的动作又快又准,根本不给她半点闪避的机会。想抬手格挡,手腕却像被钉住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巴掌一次次落在脸上。 十掌打完,钟嬷嬷的脸已经肿成了发面馒头,嘴唇肿得老高,连眼睛都被挤得眯成了一条缝。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苏秀儿瞧钟嬷嬷这惨样,心中那口郁气散了。 这个钟嬷嬷为虎作伥,就是她带头一次次逼迫沈回。 而且她才发现,公主这个身份真好用,难怪段珍珠、温渺渺他们都喜欢用权势压人,原来用权势压人的感觉这般微妙,尤其压的还是恶人。 看来仗势欺人以后可以常用,只是需要以牙还以牙,用在该用的人身上。 “王……王妃……救……救奴婢……”钟嬷嬷缓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求救声。 她艰难地抬起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软榻上的赵柠。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往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王妃,您快救救奴婢啊!这女人仗着公主身份欺辱王府下人,您不能不管啊!奴婢可是一直跟着您、忠心于您的啊!” 软榻上装虚弱的赵柠早已经睁开了眸子,她瞧着钟嬷嬷惨不忍睹的模样,瞳孔猛地收缩。 她怎么也没想到,苏秀儿竟然真的敢在东靖王府动手,而且下手这么狠! 在她的地盘,打她的人,如果她再没有作为,那以后还如何管理整个东靖王府。 最可恨的是沈临和沈回谁都没有来。 赵柠一咬牙,坐了起来,对着苏秀儿冷声呵斥: “苏秀儿,你太过分了!这里是东靖王府,就连皇上都要给我们王爷几分面子,就算你是公主,这里也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第214章 百口莫辩,自食恶果 苏秀儿面对赵柠的指责,不慌不忙,而且咧出雪白牙齿,无害地一笑。 “赵柠,你不是吐血了,怎么?不装了,能一口气吃下三碗饭,能爬假山寻死,推儿子了?” 此话一出,等同于将赵柠之前所有的虚伪面具都狠狠撕扯破了。 她胸口起伏,憎恨地瞪着苏秀儿。 “苏秀儿,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与你无关。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你这般直呼本王妃名讳,这就是你的教养吗?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下,苏秀儿就猛地出手,将赵柠脑袋死死摁在了软榻之上。 这一举动,顿时将屋内所有仆役吓了一跳,有的甚至发出害怕的尖叫。 苏秀儿对此充耳不闻,只是眼神骇地睨着赵柠:“我娘怎么教我的,不劳你操心。你是怎么教沈回的,大家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就你这样,还说是长辈,究竟是哪门子长辈?” 赵柠呼吸一窒,不服地死死盯着苏秀儿,从喉咙里发出尖叫:“你懂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沈宴回他是我的耻辱,耻辱!” 苏秀儿摁着赵柠的手更重,心底的怒火更甚。 说她私心也好,说她偏心也罢,她真是极其厌恶赵柠这般说沈回。 如果真当是耻辱,那就一开始别生啊。 如果真不在乎,那一开始沈回父亲要折磨杀死沈回的时候,可以视而不见啊。 明明给了温暖再收回,连给沈回恨的权利都没有,这才是残忍。 真视为耻辱,你还可以漠视。 为什么一定要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生生折磨他。 她嗤笑一声,寻了个严谨的借口。 “我管你耻不耻辱,我也不想管你这糟心的家务事,但你碍着我了。” “我可是宸荣公主,你现在已经被贬为庶人了,还跟我大呼小叫,谁给你的资格?一介庶人还敢自称本王妃,你这是违抗圣令,死罪啊。” 苏秀儿连番话音落下,赵柠脸色又是巨变,连带屋内众仆人脸色都变了。 因着赵柠还是认定自己能吃定沈临和沈回,所以这几日她都还是自称本王妃,没有人纠正她,她就觉得没事了。 可苏秀儿当众指出来,她感到后怕。 她也不是无知,不知这是犯罪,可就是心中不甘啊。 苏秀儿改为一只手摁住赵柠脑袋,腾出一只手掏出和离书,让夜九将随身带着的泥印拿出来,冷着脸说道: “摁手印吧,不摁手印我就把你交到大理寺,治你大不敬和不遵圣令之罪,这可都是死罪!” 赵柠被废为庶人,是褫夺她的王妃诰命、宗室眷属身份,但她和沈临的夫妻名分还在,所以和离书必须签。 赵柠被摁着,感觉自己就像是案板上的鱼,只能被苏秀儿宰割,她讨厌这种感觉。 更讨厌和离书上的每一个字。 此时她甚至对沈临生出了怨恨。 她不愿意签的和离书,就这样随意给了一个小丫头,这不是来侮辱她吗? 沈临,他怎么敢? 他可是答应姐姐会照顾好她。 还有沈回,她生养了他,他怎么敢真不理她。 赵柠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脖颈用力地扭动,试图挣脱苏秀儿的钳制,眼底的笃定还没有完全散去。 “苏秀儿,你个小丫头,有种你就真杀了我。你不是喜欢那个贱种吗?我是他母亲,我要是因你而死,你觉得那个贱种还会喜欢你吗?哈哈……” 贱种?母亲骂自己儿子贱种?又是这种自己不好过,就要让全天下人替自己陪葬的语气,她真是厌恶极了。 苏秀儿突地拔下发间的钗子,猛地在赵柠赤裸在外的手臂上一划,又在她手腕上一划,瞬间皮肉外翻,血珠子飞溅出来。 而这两道伤的位置,也和沈回受伤的地方一模一样。 苏秀儿这是在为沈回报仇。 沈回对赵柠动手需要背负不孝的骂名,而她不需要。 赵柠吃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瞳孔聚缩,不可思议地瞪着苏秀儿。 苏秀儿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气呵成,那带血的钗子又以极快的速度抵住她的下巴,强迫着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那就是威胁。何况……谁说我喜欢沈回了,我只是把他当朋友。他不喜欢我,我有损失吗?我现在可是公主,只要我想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你既然不肯自己签,那我有的是办法逼你签。你这般笃定,不就是以为叔叔和沈回还会帮你出头么。那我们就试试看,看他们究竟还会不会为你出头。” 说着,苏秀儿松开了抵住赵柠下巴的手,手中钗子一用力,擦着她手臂肌肤深深钉进软榻里,然后抓过她的拇指,蘸着手臂上流出来的鲜血,摁在了和离书上。 摁好手印后,苏秀儿扔开赵柠,站起身来重新审视过后,确定和离书没有问题,这才对夜九道: “夜九,你家王爷现在与这赵姓妇人再没干系,现在立即马上,将她的人和东西全部扔出王府。” 夜九早就擦拳擦掌,等着轮到自己出场,这会听到苏秀儿唤他,立即领命,沉声应道:“是,公主。” 话音未落,便转身示意门外候着的两名侍卫进来。 赵柠瘫在软榻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着血,沾了血的和离书就放在身侧,那刺目的红色击碎了她最后一丝笃定。 听到“扔出王府”四个字,她猛地回过神,不顾手臂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声音更是尖锐嘶哑: “不,我不走,这是我家,我才是王府的女主人,谁也不能赶我走。沈临,沈回,你们出来啊。” 她的呼叫声在屋子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苏秀儿方才先是暴打钟嬷嬷,后是钗刺赵柠,强逼摁下和离手印,这一系列铁血手段早就把大家给震住了。 尤其是她那手用钗子大力钉穿软榻的手段,大家都怕稍微惹得苏秀儿不满,下一息钉穿的就是自己的脖子。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柠就往外面拖。 连带着钟嬷嬷也被架了起来,一起往外面而去。 赵柠浑身发软,却还在拼命扭动挣扎,嘴里不停咒骂,不过倒是不敢骂苏秀儿了,果然对付蛮不讲理的恶人,就要以恶制恶。 “放开我,沈临你忘恩负义。沈回你这个白眼狼……你们不得好死。” 这骂声是真的很难听,夜九听着这污言秽语,眉头皱得死紧,心里暗忖: 王爷和世子这么些年对赵柠迁就、包容,都喂了狗。 这妇人性子早已经扭曲到无可救药。 他也担心王爷和世子听到赵柠的这些话,再次受到裹挟,对赵柠心软。 夜九随即心中一动,快走两步来到苏秀儿身侧:“宸荣公主,要不要将这赵氏的嘴堵住?” 苏秀儿脚步跟随着也往府门口走,闻言侧过头看了眼机灵的夜九,摇了摇头: “让她叫,叫得越大声越好。她的野心就是被沈叔叔和沈回给一步一步喂大的。” “如果她第一次生出妄念,想要打破约定的时候,沈叔叔就强硬拒绝,摆明态度,沈回直接不予理会,何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现在就是要她彻底清醒的时候,让她明白,这次就算叫破喉咙也没有用。” 说着,苏秀儿往西北方位扫了一眼,双手一握,捏紧拳头:“至于沈叔叔和沈回,这种时候还敢心软,我把他们举起来,全扔去喂我家大渊。” 好凶残啊,一直跟在苏秀儿身后,默默看戏的苏惊寒和段诗琪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段诗琪是真的庆幸自己早日回头是岸,没有再和苏秀儿作对。苏惊寒则是觉得自己无福消受,还是将苏秀儿当做表姐的好,这个苦还是由沈回去受。至于娶不到苏秀儿,难以向皇后交代,那就受着呗。他母后总不至于对他动钗子。 赵柠把喉咙都喊哑了,沈回和沈临都没有出来看她一眼。 等到最后,她和钟嬷嬷被两个侍卫从东靖王府台阶上推了下去。 接着苏秀儿从夜九手里接过收拾好的两个包袱,直接扔在了赵柠身上。 然后再接过冬松递来的锣,铛的一声敲响。 她围着赵柠和钟嬷嬷边敲锣,边转圈,扯着嗓子喊:“大家走过路过,都瞧一瞧啊!现在前东靖王府赵氏,逼得儿子自尽,害得世子沈宴回只剩一口气躺在床上。又违抗圣令,已经被贬为庶民还自封王妃,实在顽固不化。” “现在东靖王与她已经和离,今日特此公示,凡知情者皆可作证!往后赵柠生死荣辱,一概与东靖王府无涉,谁敢冒认关系、混淆视听,休怪东靖王不客气!更是与我宸荣公主为敌!” 锣声震天,喊声响亮,很快就围拢了不少路过的百姓。 众人看着瘫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赵柠和钟嬷嬷,顿时议论纷纷,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唾弃。 “我的天,逼儿子自尽?这也太狠毒了吧!” “被贬成庶人还敢自称王妃,这是真不怕死啊!” “惹怒了东靖王,又得罪了宸荣公主,这妇人以后怕是没好日子过了,活该!” 议论声像是针一样往耳朵里扎,赵柠瘫坐在地上,看着朝着自己指指点点的众人,只觉浑身都凝固了。 她是逼沈宴回,可他哪里有自尽,明明还活得好好的,这是颠倒是非! 赵柠想反驳,想嘶吼。 她也这么做了,她拖着受伤的手臂为自己辩解:“不是的,那个贱种,还活得好好的,他没有只剩一口气。” 只可惜,没有人听她说了什么,指责的声音反而更大: “事情都败露了,还死鸭子嘴硬,没救了!” 赵柠只感觉自己浑身长满了嘴都说不清楚,喉咙一甜,没有忍住,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第215章 想要娇养那朵花 这次是真的吐血了。 苏秀儿见状,随手将锣丢给冬松,冷声道:“热闹看完了,都散了!” 百姓们见状,又议论着散去了大半。 苏秀儿瞥了眼地上快要昏死的赵柠和吓得浑身发抖的钟嬷嬷,走了过去,蹲在了赵柠面前,极其小气的以牙还牙。 “赵氏,被人冤枉浑身长满嘴的感觉如何?” “你……”赵柠气极,可刚吐了血,胸口闷得厉害,连一句也说不出来。 但她看明白了,苏秀儿故意将沈回受的伤夸大其词是为了替沈回出气。 替沈回背了这多年不孝之名,出气。 很快,她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苏秀儿生气地道:“明明沈回那般孝顺,还要被你泼尽污水,背负了这么久的不孝之名,他有多憋屈?” “你说他是你的耻辱,我没有经历过你的遭遇,不好评价。” “但我知道,人活在天地间,不只有男人,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你可去看大好河山,可以找到自己喜好的东西,钻研精通……你若盛开,蝴蝶自来。你若优秀,何愁没有人爱?” “你若真有本事,尽可以凭着自己的能耐活出个人样。赵氏,我苏秀儿看不起你!” 苏秀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你口口声声说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可沈回的苦,全是你亲手造成的!你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了一滩烂泥,就想拖着他一起沉沦,何其自私,何其恶毒!” “从今往后,你是你,沈回是沈回,他由我护着,你休想再让他受委屈。” 苏秀儿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击打在赵柠心上,尤其是那句“你若盛开,蝴蝶自来”,对于她更是一句极不新鲜的话。 赵柠不由得怀疑,她这般的柔弱,真的能凭自己活出人样吗? 难道之前,自己的方式方法都错了? 她本就气血翻涌,被苏秀儿这番话弄得开始怀疑自己,心中一急,便再也支持不住,眼睛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苏秀儿见她晕过去,缓缓起身,叹了口气,扭头吩咐夜九:“把他们都拖到城外破庙去,找人看着他们,别再让他们靠近东靖王府。” 说到这,停顿了下:“如若老实,那就再照看一二。” 人不能太过良善,但也不能太过无情,赵柠到底一开始只是受害者,只是后来走错了路,如果能够迷途知返,可以给她一次机会。 毕竟在最难的时候,她也没有抛弃沈回。 这应该也是沈回想要看到的。 苏秀儿当真是事事都在为沈回着想,夜九深深看了眼少女,立即领命,安排侍卫上前拖拽两人。 苏秀儿不再看地上狼藉,转身往王府内走去。 阳光透过王府朱红廊柱,沈临、沈回、苏惊寒、段诗琪与宁硕辞,就那样一字排开,立在廊下,望着那个为护想护之人,一身锋芒、行雷霆手段,却走得步步坚定的少女,缓缓走来。 他们眸中分别藏尽了震撼、欣赏、折服。 段诗琪第一个上前拍马屁,朝苏秀儿竖起了拇指:“宸荣公主威武!” 苏惊寒朝她点了点头:“表姐,我是真想见那从未露过面的亲姑姑了。你说你这么厉害,是不是因为遗传了我姑姑?” 沈临闻言,不满地瞥了眼苏惊寒:“大皇子,优秀的地方怎么就尽遗传你姑姑了呢,就不能也遗传一点给我?” 苏惊寒这才记起,差点忘记沈临疑似自己亲姑父了,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娘亲棒棒哦。”苏小宝竖起了两只大拇指。 唯独宁硕辞表情别扭,他想夸苏秀儿,也被苏秀儿这爽利的行事风格惊艳,可却没有办法赞美她。 因为她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别的男人。 苏秀儿刚刚做起事来干脆利落,尽显风范,可真正等到被大家夸赞的时候,反而不好意思,红了脸。 她摆了摆手:“你们别夸我,我就只知道对于蹬鼻子上脸、胡搅蛮缠的人,不能手软。哦,这些道理都是以前卖猪肉的时候,摊位旁那个说书先生说的。听得多了,就记在了心里。” 说着,她的目光移到了始终温柔看着她、没有说话的男人身上。 沈回换了一身白色锦袍,手腕上的两道伤也已经被包扎好,此时白色的布条随风飘动。 苏秀儿抿了抿唇,突然就有些紧张,往前走了两步,到沈回面前站定:“沈回……我刚刚那么处理,你……” “谢谢你!”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回打断了。 他看着苏秀儿,无比认真地道:“你做得非常好!我很高兴。” “哦!”苏秀儿听到沈回没有责怪她,便放下心来,至于他高兴什么,她没有细想,只是瞧着他手腕上的白布,忍不住伸出食指虚空点了点:“那里,还疼吗?” 沈回一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却又因着脸色的苍白,添了几分破碎感。 他故意逗她,假装没有听清楚:“什么?” 苏秀儿此前与魏明泽成亲三年,对方总以学业为重,常住书院,她压根没接触过男女之情,此刻被沈回故意装傻逗着,脸颊瞬间染了层粉红。 她瞪了他一眼,终究没忍住,手指轻轻戳了戳他手腕上的白布条边缘,声音里带着点恼羞成怒的闷意:“装什么装!我说你这里,还疼不疼?” 刚触到微凉的布料,她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了回来,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回看着她像被烫到似的缩手,唇角的笑意更深,却没再逗她,反而往前微倾身体,主动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又不显得冒犯。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白布条,再抬眼时,眼底的温柔里藏着化不开的暖意,轻声回应:“不疼了。” 说罢,他轻轻抬手,犹豫了一瞬,最终只是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刚才戳过布条的指尖,像羽毛轻扫,转瞬即离,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别担心。” 苏秀儿心跳一下子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脱离而出。 “哟!”苏惊寒没忍住,挑眉打趣:“是谁家的少女脸红心跳了,刚刚拔钗见血的泼辣劲呢?” 段诗琪双手捂脸,痴痴地笑。 苏小宝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指着苏秀儿:“娘亲脸真的比晒干的柿子饼还红啊!” 沈临双手背在身后,眼里也满是纵容。 唯独宁硕辞站在一旁,脸色更沉了几分,偏过头,却忍不住用余光瞥向两人。 廊下日光正好,朱红廊柱映着两人的身影,苏秀儿的脸红得发烫,沈回眼底的温柔淌成了河。 苏秀儿实在忍不住,突然感觉浑身力气使不完,一激动,便将沈回扛了起来,往府里走去。 沈回待在苏秀儿肩膀上,手指只是微微蜷起,而后又认命地舒展开。 苏秀儿这动不动就扛人的习惯,怕是难以更改了。 但也没有什么不好,他很喜欢。 苏秀儿这次一口气直接将沈回扛回了院子,把他放到床上,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好后,就准备转身离开。 “受伤了就好好躺着,我可是才对外说了,你现在在床上就只剩一口气了。” 然而,她才迈出一步,就被沈回扯住了袖子,又给扯了回来。 “还要干嘛?”苏秀儿不敢看沈回的眼睛,因为害羞,声量不自觉地加大。 沈回用两只手指缠着苏秀儿的衣角,诱哄着说道:“你刚刚把我从府门口扛进来,这么多人看着,你不打算负点责?” 扛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那么多次都不说负责,唯独现在提负责。苏秀儿又不傻,岂能不懂沈回是什么心思。 她也不是那种别别扭扭的人。 苏秀儿一抿唇,“砰”地一声返身,将沈回扑在床上。 她双手撑着床面,把他圈在里面,挑眉问:“负责?你想让我怎么负责?” 沈回眼底笑意加深,看了眼自己受伤的手臂:“比如往后,我受伤都由你来照顾;我,则负责照顾你,如何?” 说着,他撑起身往前凑了凑。 苏秀儿猛地退后,站起身来,只留给沈回一个后背,道:“想得美,我又不是你的婢女。我也不需要你照顾,我有春桃姑姑呢。” 然后,她微微侧头,又往身后瞥了一眼:“不过,你要是表现好,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机会。” 沈回笑了,他听明白了,苏秀儿这是初步答应两人关系改变了。 他表情郑重,声音温柔地道:“那我就先谢谢宸荣公主愿意给在下机会了。在下一定会好好把握!” 听着沈回这尊重的语气,苏秀儿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冷哼一声,冲出了房间。 苏秀儿刚一走,苏惊寒就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苏秀儿快速离开的背影,不明所以地问沈回:“什么意思?怎么人就走了?” 沈回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自己之前碰过苏秀儿指尖的指腹,认真地问:“皇上什么时候取消你和二皇子与秀儿的婚事?” “早晚的事吧,姑姑不同意近亲成婚,秀儿也说不行。不是说岁考结束,父皇有大事宣布,大概就与这个有关。” 苏惊寒随口说道,说到这里时,突然想起什么,敲了敲桌子:“沈宴回,你不对劲啊。本皇子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本皇子的表姐夫?” 沈回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苏惊寒一屁股坐到沈回身侧,揽住了沈回的肩膀。 “沈宴回,本皇子可看出来了,之前你不是还想躲着秀儿吗?现在怎么突然想通了?本皇子方才可是看得清楚,是你主动撩拨的。” 沈回顺着苏惊寒的话,突然想到了那个徒手接住他的少女,心中一暖,不否认地道:“我就是觉得她那般好,不想错过,也不愿意将她让给任何人。” 他想娇养那朵花。 苏惊寒冷笑一声:“你变得倒是快。那你还辞去世子之位吗?” 沈回抿了抿薄唇,摇了摇头,坦荡地道:“不,我不想多等。没有世子之位,我如何娶她?为了她,我想自私一回。” 不想多等的意思,是即便现在舍弃世子之位,他也有自信凭着自己的努力重新建立功勋。 但那样的话,花费的时间就太久了,他不想要苏秀儿等自己那般久。 苏秀儿的青春,也很宝贵。 又凭什么她要等别人呢。 第216章 不同的两种态度 东靖王与赵柠成功和离,赵柠还被赶出了东靖王府扔去了破庙,这对整个京城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苏秀儿这边才处理完,转眼连皇宫那边都得到了消息。 彼时皇上正赖在皇后宫中用午膳,听到福德禄禀告时,骄傲地笑了。 “不愧是朕的亲外甥女,朕的秀儿就是优秀。放眼京中贵女,还有谁比秀儿更有魄力?这雷霆手段,便是朕也未必能做到。” “你看看沈临和沈宴回,两个大男人,连一个妇人都奈何不得,真没有出息,还需要朕的秀儿帮忙收拾烂摊子。” 苏秀儿这事处理得的确干脆,但远远没有达到皇上说的这种浮夸地步。 皇后也疼惜苏秀儿这个外甥女,但还是不赞同地瞥了眼皇上。 她用玉筷夹了块鹿肉放进皇上碗里,意思是用吃的堵住皇上的嘴。 皇上眸子一亮,会错了意,心想皇后这是终于想起承担作为妻子的责任了。 雨停了,天晴了,皇后终于发现他的好了。 皇上清了清嗓子,眉飞色舞,喜滋滋用筷子夹起那块鹿肉放进嘴里。 舌头刚尝到那味道,他就满足地眯起了眸子,自己端起碗伸到皇后面前,示意皇后继续给他布菜。 皇后瞥了眼皇上,放下筷子,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心想对待皇上还是不能太委婉,于是淡淡地道: “臣妾觉得秀儿固然好,但是还是需要稍微低调。你今日这话若是传出去,秀儿怕是要将京中所有闺秀都得罪了。” 伸出去的碗还空空如也,遭到漠视的皇上,像是受了委屈,但又不好意思把心事说出来。 他默默将碗又收了回来,放在自己面前。 对于皇后的担忧却是无甚在意,直接霸气地道:“得罪就得罪了,朕的外甥女还怕得罪人?有朕在,谁能将她如何?”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心疼外甥女到不行,语音落下的瞬间,他带着威严的目光扫向殿内所有站着的宫人。 “今日这话,若是有传出去,引得宸荣公主被仇视,朕就把你们的脑袋全摘了。” 宫人们闻言全都默默把垂着的脑袋垂得更低,心中更是明白,这新晋的宸荣公主,可真是皇上的掌中宝了,一定不能得罪。 而万寿宫这边,太后由遗星公主和镶阳郡主陪着,正在给鹦鹉喂食,一边听着宫人禀报东靖王府的情况。 听那禀报的宫人说到赵柠被丢去破庙,苏秀儿将沈回扛回东靖王府时,皇太后皱紧了眉头。 那宫人禀报完,遗星公主察觉到太后目露不悦,动作小心地朝那宫人挥了挥手。 太后见殿内再无外人,才轻笑了一声,失望地开了口: “哼,这才当了几日的公主,倒是好大的威风,竟敢越俎代庖,插手别人的家事了。众目睽睽之下,将男人扛起来就走,可还有一点皇室贵女的风范?这个苏鸾凤,自己言行不当,教出来的女儿也这般上不得台面。” “上不得台面!上不得台面!”皇太后话音落下,那七彩鹦鹉尖着嗓子就叫了出来。 这一嗓子倒是让太后脸上笑容真了许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鹦鹉毛绒绒的羽毛。 遗星公主看了眼镶阳郡主,镶阳郡主立即撒娇地抱住皇太后,懂事地劝道: “外祖母,您别不高兴啊,宸荣姐姐毕竟是在乡下长大的,即便长公主殿下有心教导,也有心无力嘛。以后您多教教就好了。” “教?还要怎么教?当初苏鸾凤,也是哀家手把手教出来的。”现在还不是不孝,浪荡在外,连家都不回。呵。”太后想到这些事情,越发对苏添娇母女不满,连带着,也就越加喜欢镶阳母女。 “还是你和你母亲孝顺。他们母女要是有你们母女一半省心,哀家就开心了。” 遗星公主嘴角往上翘了翘,不过这个表情很快掩藏。 她道:“母后,宸荣公主还小,只要下点狠心,还有机会把她的性子矫正过来。只是……皇上似乎格外宠宸荣公主,怕是不愿意让您插手教育宸荣公主。毕竟都好几日了,也没让您见见宸荣公主。恐怕是担心,我们……会吓着那孩子。” “吓着?哀家是老虎?还是你们是老虎?”太后嘲讽地扫向遗星公主。 遗星公主连忙垂下眼睛,害怕惹太后不高兴,小心翼翼地道:“母后,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就是……” “行了,你不用解释,哀家这话不是冲着你。”太后拉过遗星公主的手,怜惜地道: “这都多少年了,总是和哀家说话小心翼翼的。要是鸾凤性子有你一半温顺,哀家就烧高香了。” 遗星公主受宠若惊地抿了抿唇,替苏添娇说话道:“母后,长公主就是性子散漫了些。她还是很好的,外面的人和皇上都在说,当年没有长公主,就没有现在大盛。” 此话一出,太后脸色突然变得阴沉可怖,她不语,只是侧着头阴阴地盯着遗星公主。 遗星公主像是吓到了,双腿一软跪地叩首:“母后,儿臣该死,是儿臣失言了。” 镶阳郡主也跟着下跪。 太后淬了冰的目光落在遗星公主后背上,良久后平静地移开,又重新拿了金汤匙给那鹦鹉喂食,漫不经心地道: “起来吧,哀家说了,别动不动就下跪。你这话是说的没有错。鸾凤任性了些,可对大盛的功劳大家有目共睹。” “就当为了鸾凤对大盛作出的贡献,哀家也不能放任宸荣那孩子不管。” “这宫中怕也是许久没有热闹过了,就在宫里给那孩子准备一场回归宴吧。” “不过在这之前,是该让那孩子进宫见见,先调教规矩。” 踩着晚霞,苏秀儿回到长公主府后,就瞧见春桃神情恹恹地指挥人在收拾东西。 春桃是长公主府的大管事,素来干练稳妥,无论做什么都条理分明、精神饱满,尤其这几日为了替她操持回归宴,更是脚步生风,今日这般无精打采、连指挥收拾东西都有些恍惚的样子,倒是头一回见。 苏秀儿立即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春桃姑姑。” 她声音清冽地唤了一声。 “小主子,您回来了。可累着了,奴婢这就让人安排膳食。”春桃立即迎上来,慈爱地目光落在了苏秀儿的脸上。 苏秀儿反手抱住了春桃的胳膊,撒娇地道:“春桃姑姑,我还不饿,您陪我聊聊天吧。” 苏秀儿将到东靖王府后发生的事情都和春桃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她和沈回关系的初步变化。 春桃对苏秀儿处理赵柠的手段,连声表示赞赏。 “东靖王和殿下关系极好,他就算不是您的父亲,也是很亲的长辈,殿下知道您帮了他,也一定会很高兴。” “那我倒指望我娘夸我,她不坑我,我就高兴了。我只是觉得,平白让沈叔叔没了妻子。我娘对沈叔叔又没有那种意思,就没有办法再赔沈叔叔一个妻子。”苏秀儿耸了耸肩。 春桃宠溺地笑了笑:“感情一事,终究还是要看缘分。你不需要替东靖王操心。” 苏秀儿觉得那可不一定,以后如果碰到合适的女子,她还是可以给亲爹一号撮合的,让疑似亲爹一号不要在她娘这一棵树上吊死。 苏秀儿见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灵动的眸子一转,才谈起正事: “春桃姑姑,我刚回来的时候,看您兴致不高,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我现在已经回来了,您都叫我小主子,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春桃越和苏秀儿相处,就越觉得自家小主子懂事。直率的性格下,藏着一颗细腻的心,这点和长公主很像,看似什么也不在乎,其实最容易被恩义捆绑。 她摸了摸苏秀儿柔软的头发:“这件事您不问,奴婢也要向您禀报。今日万寿宫来了人,说太后要在宫里为您大办回归宴,府里的回归宴就取消了。” “还有就是明日宣您进宫吃团圆饭。以前长公主和您没有消息,太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宣奴婢进宫,亲自问问有没有长公主的消息。” “这次那温渺渺那般冒犯长公主,太后她还为温渺渺求情,奴婢真有点糊涂了……” 春桃姑姑心里,不过是糊涂太后对长公主的真实态度,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明说罢了。 第217章 这是一个下马威 苏秀儿是听出来了,她笑了笑: “春桃姑姑,府里的回归宴不办,那就不办了,还乐得清闲。而且管太后到底是什么态度,只要皇帝舅舅护着我就行。反正我不会让自己吃亏。” “我娘离开的时候,可是交代了,让我帮您操办婚宴,我早看了,这段时间日子好,要不然就把喜宴办了吧。” “还有姑父,我都没有见过,哪天带我去见见他啊?” 说到自己的心上人,春桃脸上难得露出些小女儿的娇羞,但也仅此而已。 她考虑到心上人等了自己这么久,这些日子也屡次催促自己成婚,也不忸怩。 春桃想了想,坦白地道:“那奴婢一会出府问问他。反正奴婢早和他说好了,就算成亲了,奴婢也要在府里做事。” “那肯定的。”苏秀儿更加抱紧了春桃的胳膊。 春桃经过苏秀儿这番说话谈心,心情终于有所好转,交代完手头上的事就出府去了。 苏秀儿回到自己院子后,没有再继续躺平,享受穷奢极欲的生活。 人躺太久了就会废,穷奢极欲的生活,只要尝试放纵过即可。 苏秀儿端坐在太妃椅上,望向跟进来的冬松:“我这几日交代你做的事情,如何了?” “都已经妥当了。”冬松站得笔直,为了扭转苏秀儿对自己的印象,做一个合格的下一任暗卫负责人,他不敢怠慢,从袖子里将收集起来的情报递到苏秀儿手里。 苏秀儿接过,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并不急着看。 不一会儿,穿着玄衣做男装打扮的冬梅走了进来,她看了冬松一眼,才行礼,也从袖子里将一叠情报递到苏秀儿手里。 “冬梅姑姑辛苦了。”苏秀儿接过这叠情报,道过谢后,也放在桌子上。 两份情报齐全后,她才逐一拿起来分别看过对比。 冬松瞧着苏秀儿的动作,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苏秀儿分别读完两份情报,抬起头:“两份情报相似,冬松这次很棒,没有出错。” 冬松顿时感觉悬在脖子上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这两份情报都是关于皇太后和遗星、镶阳他们的,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皇太后救下温渺渺时,苏秀儿就已经感觉皇太后不对劲,再加上皇上迟迟不让她入宫见皇太后,她要在京中立足,那么就免不得和皇太后碰上,万一出了差错被她拿捏,也能精准反击。 何况她娘早就说过,太后生养了娘,没有生养她,怕啥呢。 苏秀儿将两份情报叠在一起,放在了面前,喝了口水又道: “鉴于这次冬松情报没有错误,那我再交给你另外一个任务,就是春桃姑姑要成亲了。你打探一下春桃姑姑夫婿的人品,明日出宫后,我要收到他的所有情报。” “是,小主子,这都是小事一桩。”冬松应道,一着急直接跳窗而出。 “你这臭小子。”冬梅瞧见冬松那做事风风火火的模样,一捞袖子就想将人给拎回来,被苏秀儿喊住了。 苏秀儿站起身来,笑眯眯地道:“冬梅姑姑,随他去,在我这儿没有那么多规矩。娘说了,只要不是天大的事,可以不拘规矩,只要事办漂亮了就行。” “您就惯着他吧。”冬梅叹气,但也是从心里认服苏秀儿。 这种认服,不只是因为苏秀儿是苏添娇的女儿,更因为她这份不骄不躁的气质。 毕竟身份落差如此之大,换作其他人,从杀猪女到皇上、王爷、首辅都宠着的公主,早飘了。 而苏秀儿,好像除了穿着打扮、住处改变了,其他什么都没有变。 脚踏实地的少女,灵动一笑:“冬梅姑姑,你们还不是惯着我。” “春桃姑姑要成亲是大事,她这些年,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府里,没有怎么为自己考虑过,这桩婚事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 “劳烦您也跟着查一查春桃姑姑的夫婿吧。” 对冬松的认可,是为了提高冬松的积极性。 让冬梅复查一遍,也是查漏补缺,以示慎重。 翌日,苏秀儿梳洗打扮后,就带着冬梅进了皇宫。 让冬梅跟着,一来冬梅本来就是长公主府侍卫长,二来苏秀儿身为女子,身边自是跟着身为女子的冬梅,比冬松适合。 苏秀儿被宫女领着,一路去了万寿宫。 太后在主殿召见了苏秀儿,她到的时候,太后和遗星公主、镶阳郡主正在说话,见她进来,谈笑声突然一凝,殿内气氛瞬间僵冷下来。 冬梅皱紧眉头。 苏秀儿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行礼,动作不卑不亢,挑不出任何错处。 “把头抬起来吧。”太后淡淡开口,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耐,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苏秀儿闻声缓缓抬起头,一张清丽明艳的小脸一瞬间撞进太后眼底。 容貌与苏添娇并无相似,可眉宇间的鲜活利落,还有那几分随意散漫,却与苏添娇一模一样。 虽是初见,她并无害怕紧张,就那样迎着太后的目光不躲不避,坦坦荡荡。 一股天然的排斥与不喜,一下子就从太后心底漫了出来,不过很快就被挑剔取代。 “模样倒是看得清丽可人,就是这性子太野,和你母亲一样任性,这可不是好事。” “昨儿东靖王府发生的事,哀家都听说了,无论那赵氏再蛮横偏执,那都是别人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小姑娘,怎好多管事?还当场将男子扛着就走,不成体统。” 这是一个下马威! 苏秀儿皱了皱眉,她能从这素未蒙面的外祖母身上感受到敌人的气息。 但她确实有些不太理解。 太后总共不过两个孩子,一个就是皇帝舅舅,一个就是娘。 娘早已经隐居,不管朝中事。 无论是从政事还是生活方面,娘都碍不到她的眼。 如果说是怪娘当年伤了舅老爷,那人总有亲疏远近,娘是她的亲女儿,难道比不上哥哥吗? 苏秀儿在思考,暂时没有说话,可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被震住了。 在宫外无论再怎么彪悍,到底还是乡下来的,能震住赵柠这种无知妇人,却是没有办法在威严的皇太后面前保持镇定。 遗星公主睫毛抖动,接过侍茶宫女递来的茶,侧身捧到太后面前,好心好意替苏秀儿说情。 “母后息怒,宸荣公主到底才回来,难免会保留些不好的市井之气。您好好教便是。” “往后再让镶阳带带,总能成为合格的贵女,继而成为合格的皇子妃。” 镶阳郡主正在安静地摆弄花草,将一支新剪的秋菊放进瓶口里,微侧过身宽慰地点头:“母亲说得对,镶阳会照顾着姐姐。” 太后听着这母女二人你言我一语,眉间的褶皱这才稍稍舒展,她端过茶盏正要饮用。 还跪着的苏秀儿没有得到允许,竟自己先站了起来。 长辈面前,长辈未曾发话就站了起来,简直不符合规矩。 太后重新将茶盏搁在了小几上。 苏秀儿似一点也没有发现太后不悦,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只是好奇地望着遗星公主和镶阳郡主:“太后,不知这二位是谁?” 苏秀儿出口称呼的是太后,而非皇祖母,不是不懂礼数,而是因为从心里对太后不认可。 在她这里,没有人能让她娘受委屈。 太后一出口就指责她娘,指责她,她可不想买账。 一声“太后”,让太后脸色更加难堪。她能不认可眼前的外孙女,但外孙女不能不敬自己。 她刚要说话,就见镶阳郡主已经优越感十足地说了话:“姐姐,这位是我母亲遗星公主,是外祖母的侄女,也是养女。而我是镶阳郡主,是母亲的女儿!” 遗星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温温地道:“宸荣,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哦,是你们啊,遗星公主和镶阳郡主……”苏秀儿如雷贯耳,眼底掠过一抹淡不可察的了然,面上依旧是懵懂好奇的模样。 遗星和镶阳见苏秀儿知道自己,并且露出大惊小怪的表情,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屑。 苏秀儿进门起打起的十二分精神,不知不觉松减去大半,只剩下几分随意。 苏秀儿来到京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们都高估了苏秀儿的能力。 说到底这丫头路子是野,但终归见识少,到了皇宫这种顶级奢华的地方,难免畏手畏脚。 然而这时,苏秀儿却是继续顶着那张懵懂无知的脸说了话。 “孩子才满月,就刺死夫君的遗星公主吗?当了寡妇,不再成婚,府里面首一轮接一轮的遗星公主吗?我可是听人说了,你还在五台山礼佛的时候,府里的管事就在四处给你搜罗美男子了。” “听说镶阳郡主也最爱美男呢。遗星公主,我听说你也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呢。镶阳郡主也是你教养出来的。现在你让镶阳教我,是想让她教我如何择选美男吗?” 这几日让冬松和冬梅收集的情报,终是体现了具体作用。 遗星公主是肃国公的女儿,太后的亲侄女,当年她娘刺伤肃国公,太后为了弥补对这遗星公主,就千宠万宠,娘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将遗星公主接到身边照顾。 娘一走,打着思念娘、需要慰藉的名声,直接让遗星公主顶替了娘的位置。 而这位遗星公主在太后的宠爱下,那才是真正的任性跋扈,生下儿子刚出月子,就因为口角,亲手用钗子刺死了自己的夫君,而且更是明目张胆豢养面首。 如果说娘只是远离京城,就指责娘任性,那杀夫养面首的遗星公主又算什么? 上下两片嘴唇一碰,就定娘的罪,不过就是偏心不喜罢了。 苏秀儿心头猛地一震,骤然发觉,此前分析害娘亲的人是谁时,竟漏了最关键的一个。 她的心急速跳动,指尖冰凉,漆黑的眸子飞快扫过高位上的太后,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会是太后吗? 这个口口声声说着思念娘亲,却处处打压、苛责娘亲的外祖母。 苏秀儿仿佛窥见了冰山一角,心绪难平。 而殿内的三人,早已因她这番话齐齐变了脸色。 遗星脸上的温温柔柔瞬间僵住,手里的帕子都攥皱了。 镶阳的脸一下子涨红,手里的秋菊都掉在了地上。 太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顿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怒喝:“好一张伶牙俐齿!” 苏秀儿半点不慌,依旧眨着懵懂无辜的眸子,轻声反问: “太后为何动怒?难道宸荣说的不对?遗星公主未曾杀夫豢养面首?镶阳郡主未曾因男子险些与自己母亲反目?”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笑意更浓: “还是说,太后其实是在气自己,气自己教养不严,教出遗星公主这般不守妇道、草菅人命的不孝女,教出镶阳郡主这般不成体统的晚辈?” 一句话,字字诛心,将三人尽数骂遍。 太后只觉心口堵得发慌,她不过说苏秀儿一句不成体统,遗星不过提了句市井之气需调教,竟被这丫头反唇相讥,扯出这许多不堪之事。 说到底,不就是暗指她们祖孙三人根本不配教她吗? “狂妄至极!”太后怒不可遏,再次重重一拍桌子。 第218章 到底是谁鸠占鹊巢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帝后二人联袂走了进来。 苏秀儿抬眸望去,眼底掠过一抹温温笑意。 其实昨晚太阳落山后,宫里又来了人,这次是皇帝舅舅带来了旨意,意思是说,让她今日入宫别怕,有他和皇后舅母在。 果然,她在万寿宫还没有停足一刻钟,皇帝舅舅就赶来了。 苏秀儿迎上两步,朝皇上行了礼。 皇上瞧着几日不见,越发水灵的外甥女,就从心底冒出一股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因着这几日流水的赏赐送入长公主府,他就觉得外甥女养得这么好,自己出了一份力。 “皇上。” “叫舅舅。” “舅舅、舅母。”苏秀儿乖巧地改了口。 皇后握住苏秀儿的手,也是越看越喜欢,恨不得立即让她变成自己的儿媳妇。 望着眼前三人互动、完全无视自己的太后,忍无可忍,面上表情甚至都有些扭曲。 她强忍怒火,笑意不达眼底地道:“皇上,你就宠着她吧。哀家不过说了两句,要她学规矩,她就把哀家连带遗星和镶阳全骂了。” “这往后如何嫁人?成为一位合格的皇子妃?她与两位皇子的婚事,依哀家看还是需要慎重。” 皇上并不认同太后的看法,他往前一步,将苏秀儿挡在身后,目光冷冷扫过依旧脸色难看的遗星和镶阳,那眼神凉得刺骨,二人慌忙低头不敢对视。 “母后,秀儿与两位皇子的婚事,朕自有主张,就不劳您费心了。” “至于说宠,那阿姐只有这么一位女儿,朕只有这么一位外甥女,不宠她,还能宠谁?” “难道像您一样,宠不相干的人吗?” “行了,您今日宣宸荣进宫,不就是想看看她吗?现在人既然已经见了,那朕就带走了。”皇上说完,就要带着苏秀儿离开。 三人都走到殿门口了,皇太后发颤的声音才又传来:“站住!哀家说了,还要一起用团圆饭,这膳食还没有用。” 皇上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他只是温柔地看了苏秀儿一眼: “不是一家人,这团圆饭如何用?等母后打发了不相干的人,再一起吃这团圆饭也不迟。” 这明显又是冲着遗星和镶阳来的,这已经是从五台山回来开始,短短时间之内,皇上第二次说要驱逐她们了。 遗星和镶阳对视一眼,这一次不约而同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焦色。 皇上说第一次的时候,她们还笃定太后一定能护住她们,可轮到第二次时,也怕太后妥协,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母子。 镶阳抽出帕子拭了拭眼角,细碎的哭泣声响了起来。 太后心中还残留着皇上强硬与她作对未消的怒意,突地听到哭泣声,烦躁的眉心当即一拧,侧过头去盯着镶阳,语气里没有之前的那般温和:“哭什么?” 镶阳拭眼睛的手顿时一停,红着眼睛,抽泣着道: “镶阳给外祖母添麻烦了,镶阳刚刚在想,要不就偷偷回五台山给外祖母祈福算了,但一想到要离开外祖母,心里就特别难受。” “好孩子,娘也舍不得你外祖母,可我们留下来,只会增加外祖母和皇上之间的矛盾。”遗星公主也捏紧了帕子。 母女俩哭成了一团。 明明是她们母女俩霸占了苏添娇和苏秀儿的位置,可这样一来,反倒是苏添娇和苏秀儿在逼她们。 太后沉默着,脸色阴晴未定,过了一会儿,保养得体的脸上浮现一抹偏执,她两只手分别握住遗星和镶阳的手,冷哼道: “瞎说什么,哀家还没有死,你们哪里都不去,就在哀家身边待着。这整个皇城,整个大盛,还没有到他一人做主的地步。” “除了哀家愿意,没有任何人能逼迫哀家。你们是哀家认的孩子,那就只能听哀家的。行了,哀家也乏了,你们先回去,哀家想先休息。” 镶阳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叮嘱:“外祖母,您要保重身体。” 遗星也道:“那母后,儿臣明日再来看您。” 太后挥了挥手,歪倒在软榻上,望着那没有插完的秋菊,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与先皇乃是青梅竹马,先皇待她极好,所以她也想要对先皇好。 嫁给先皇后,为了稳固后位,她对第一个孩子寄予厚望,盼着能生下嫡长子。 她还记得那一天,从早上起来就有心口灼烧的感觉,腰部也隐隐作痛,明明是大晴天,突然下了大雨。 她亲手做了甜汤,想要送去给先皇,没想到半路滑了一脚,导致早产。 她难产,苏鸾凤在肚子里折腾了她一天一夜,才好不容易生出来。 产婆告诉她,生的是一个女婴时,她就抽干了力气。 让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竟是无用的女孩。 那时,她真怕失去先皇的宠爱,害怕看到先皇失望的眼神。 “将这丑东西拿开!灾星,她差点害死本宫,她就是一个灾星!” 当稳婆将婴儿抱到她面前时,慌乱害怕之下,第一时间就是想要扔开她,让她离自己远远的。 这样,仿佛就能暂时忘记,自己第一个生下的是女婴。 那稳婆没有抱稳,也是她情绪太过激烈,那孩子当真被一手挥开,往地上掉去。 千钧一发之际,先皇从外面走了进来,及时抱住了孩子。 可这件事却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永久的印记,她永远也忘不了,先皇看向她时,那失望又冷漠的眼神。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抱着孩子走出了内寝。 她看到先皇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轻轻颠了颠,声音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好孩子,别哭,有父皇在,父皇最喜欢你了。往后你就叫鸾凤好不好?做我们大盛皇朝的凤凰。” 明明之前先皇只会对她一个人这般温柔,凭什么要分给那个灾星? 她不允许。 皇太后睫毛剧烈抖动,疲惫地睁开眼睛,发现殿内一片安静。 一阵风吹来,那新插的菊花摇晃着。 她抹了把额头,全是汗。 自己竟然做了梦,真是有许久没有梦见过先皇了,当真是怀念啊。 太后站起身来,去了偏殿的佛堂,跪在了先皇长生牌位面前,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你这么久都不到哀家的梦中来,是不是怨怪哀家对你女儿太严厉?可是玉不琢不成器。今日你也看到了,她生的女儿也是个讨债鬼,竟怂恿皇上和哀家作对。” “哀家若是不出这口气,岂不是被这些小辈压在了脚底下,往后谁还会信服哀家?哀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好!” 这边。 苏秀儿没有在万寿宫吃团圆饭,倒是在皇上这边用了,一起的还有苏影珩和苏惊寒。 经历过淑贵妃被打入冷宫后,又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调整,再次见面,苏影珩已经恢复到了最初的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年。 不仅如此,他还替苏秀儿准备了礼物。 第219章 虚情假意,自爆真相 不过他的礼物还是没有新意,送的竟是自己的读书心得。 素白书册封皮,落着几行清秀小字,看着格外干净。 “马上就要岁末考了,表姐拿回去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成绩,别……我觉得你只要努力,一定不会太差。”苏影珩说这些话时,除了脸色微红外,其他都特别认真。 可苏秀儿却瞥了眼他微红的耳根,心里明镜似的。 他停顿的那一下,分明是怕她丢了皇上舅舅的脸,丢了长公主娘的脸。 其实无所谓,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脸万一被丢了就丢了。 她现在可是公主,岁考嘛,不行就不行咯,失败乃成功之母。 不过她很喜欢苏影珩这乖乖叫表姐的态度,比某些人可爱多了。 苏秀儿瞥了眼埋头用饭的苏惊寒,笑眯眯地双手接过:“谢谢表弟送的礼物,我一定拿回家好好珍藏。” “噗嗤。”苏惊寒闻言一口饭差点喷出来,慌忙抬手捂嘴,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皇后瞪了过来。 苏惊寒立即感觉到来自血脉的压制,后背一僵,慌忙坐直身子,老实回答。 “母后,儿臣没有嘲笑秀儿的意思,只是觉得皇弟送的书,应该是让秀儿好好学习,不是让她用来珍藏,方便她传给后一代。” 皇后冷哼一声,冷不认可苏惊寒的说法:“你懂什么,秀儿这是表示对你皇弟送礼物的尊重。你皇弟都知道送礼物,你的礼物呢,在哪儿?” 苏惊寒顿时无话可说,感觉和苏秀儿一比,自己在母后的心里,就在河边捡的。 别说苏秀儿,在母后心里,自己怕是连皇弟都比不过。 所以他真的决定放弃娶苏秀儿了,他有预感,娶了苏秀儿日子会过的很惨。 虽然苏惊寒放弃娶苏秀儿,可这样的想法却是不敢在皇后面前显露半分。 他还是老老实实按照皇后的吩咐,护送苏秀儿出了皇宫,可惜还没有回到长公主府,段府就来人了。 段诗琪的贴身婢女一脸焦虑,一见到苏秀儿就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上前行礼。 苏秀儿让她起来,敛了脸上笑意,眸底添了凝重,开口询问:“蝉儿,你怎么在这里,你家小姐呢?” 婢女蝉儿眼眶通红,泪珠在睫上打转,表情都快要哭了。 “宸荣公主,我家小姐没有跟您在一起吗?今日下学,奴婢就没有接到小姐。听人说,中午的时候小姐就离开了弘文馆,奴婢还以为小姐来长公主府找您了。都快晚上了,小姐没有来找您,她又去了哪里?”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相处,苏秀儿已经将段诗琪当成了朋友,得知段诗琪突然不见,脸色骤然一变,指尖微顿,略一沉吟,认真问道: “你进到弘文馆的时候,有没有见到白砚清?” 蝉儿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 苏秀儿猜想蝉儿只是着急寻找段诗琪,没有注意旁人,但还是再次补充了一句:“那你有没有见到钟敏秀?” 蝉儿还是摇了摇头。 见状,苏秀儿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就明白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 段诗琪为人是娇纵任性了些,可却不是一个会随便主动惹事的主。 在她印象中,和段诗琪这段时间有过矛盾冲突的人,就只有钟敏秀和白砚清。 她早就提醒过白砚清,钟敏秀有可能拿了段诗琪的信物,冒充白砚清的童年恩人。 自从她提醒过后,每次见面白砚清都表现出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可却是迟迟没有动静。 如此优柔寡断,她总感觉迟早要出事情。 如今看来,怕是她的预感没有错。 苏秀儿语速加急,沉声吩咐:“这件事你家老爷可知道了?你先回府告知段将军,让他带人去钟敏秀家找找。我带人去白砚清府上问问,我们分头行事。” “是。”蝉儿不敢怠慢,匆匆福身,转身离开。 苏秀儿转过身来,正要和苏惊寒说,让他有事先去忙。 苏惊寒却是早已翻身上马,眉峰拧着,比她还要急上几分,扬声催促:“走啊,磨磨蹭蹭的!你那小跟班真要被人掳走,等咱们赶到,怕身体都要凉了!” 与此同时,郊外湖边。 段诗琪与钟敏秀面对面而站,天色阴沉,好似马上就要下雨。 段诗琪环顾四周,发现此处除了钟敏秀之外,再也没有见到其他人。 她心中不安,再次看向了身着素色白衣,自从温渺渺失势被送到五台山后,没了靠山,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的钟敏秀。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白先生约的我吗?” 早晨,到弘文馆刚坐下,就从桌案里掉出来一封信,打开发现是白砚清留给她的。 约她午后在京郊落雁湖相见,有很重要的事相告。 她这才赶了过来。 虽然已经数次和苏秀儿表示,要彻底忘记白砚清,可人不是草木,那倾注的感情哪能说抽离,就能立即抽离。 “段诗琪,砚清哥哥约你,你就来啊,你就这么不要脸吗?难道你不知道,砚清哥哥现在喜欢的人是我?” 钟敏秀语气骤然变得激动,声音尖利,一双眼睛里蓄满泪水,眼眶通红,却硬生生憋着不落,反倒透着几分怨毒,好似段诗琪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段诗琪觉得挺好笑,也挺荒唐。 她唇角扯出一抹讥诮,抿了抿冻得发粉的唇,不服气地道:“钟敏秀,我怎么就不要脸了?他既然约我,我为何不能来?” “既然白砚清喜欢的人是你,那你找他去啊?和我发什么疯。如果你要这么说起来,和他先认识的人明明是我,毕竟小的时候,他就说要娶我。” “行了,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先走了。” 一阵寒风卷来,带着湖畔的湿冷寒气,段诗琪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襟,只觉天色越发黑沉,她转身想要尽快回去。 只是她刚一动作,钟敏秀就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 她微微侧头,就见钟敏秀越发生气,面色阴沉而扭曲,那眼神更像是刀子,一刀刀想往她身上割。 “所以你就是因为不甘,才一直缠着砚清哥哥对不对?所以你才会跟砚清哥哥说你的玉佩丢了,才会跟砚清哥哥说,你怀疑是我偷拿你的信物。” “你父亲那般宠你,你想要什么样的夫君没有,为何一定要和我争?” 段诗琪是真的觉得可笑了,就因为她父亲宠爱她,她的东西就要转手让给钟敏秀吗? 没有这么蛮横的道理。 段诗琪心境也被钟敏秀搅乱。 她不急着离开,反手拽住钟敏秀的手腕,想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真相。 “所以那玉佩究竟是不是你拿的?” “没有错,是我拿的。”钟敏秀承认了,可她的脸上没有悔意,反而带着得意:“但这信物不是我自己拿的,而是温小姐给我的。” “我跟温小姐说,我钟情于砚清哥哥,温小姐就亲自从你身上,把那玉佩取下来交给了我。” “温小姐说,比起你,她更信任我,也希望我能过得比你好。实事证明,温小姐的直觉是对的,你最后的确也背叛了温小姐。” 话虽如此,她当初也是真心将温渺渺和钟敏秀当作挚友的,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既劝过温渺渺别与秀儿作对,何来背叛一说? 段诗琪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连唇线都绷得发颤,几乎气到反胃。 她只想离开这里,仿佛再与钟敏秀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 “我是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把偷东西、倒打一耙的不要脸行径,说得这般理所当然。我与你,再无半句可说的了。” 段诗琪冷冷说道,用力甩开钟敏秀的手。 可钟敏秀不肯罢休,死死拽住段诗琪的手不放,执拗地道: “你不许走,我们话还没有说完,你是不是想去找砚清哥哥告状?你还没有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见砚清哥哥。” 段诗琪用力推开钟敏秀的手,不愿同意,同时她也不想骗自己,心底竟隐隐期待白砚清知道事实真相后,能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白砚清此前对她所有冷情,她都可以归咎于,是白砚清误会她想冒充钟敏秀,事实上,钟敏秀才是真正的冒充者。 “你放手,我凭什么要答应你,做错事情的人又不是我。” “不,我不要放开。”钟敏秀摇头,死活不肯,她难过地说着自己最近遇上的困难:“温小姐被放逐五台山,我父亲认定我没有了靠山,已经让母亲帮我相看人家了。” “那些婚嫁对象,不是死了妻子的鳏夫,就是高门庶子,哪一个都比不上砚清哥哥!我若是失去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所以你必须答应我,再也不许见他!” 段诗琪秀眉蹙起,钟敏秀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绑架她、命令她,凭什么? “我为何要答应你,你的人生与我有什么干系?” 她猛地扬手,用力甩开钟敏秀的手。 钟敏秀被甩得踉跄了下,却还是不愿就此了结,又扑上来重新拽住段诗琪的手。 她刚想要继续纠缠,眸光骤缩,飞快扫了眼段诗琪身后,像是突然撞见了什么,瞬间收起那执拗与不甘,如同换了副嘴脸,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地上。 “诗琪,我求求你原谅我吧。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偷你的信物,假冒你与砚清哥哥相认,但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喜欢砚清哥哥了。” “现在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把砚清哥哥还给你好不好?” “你打我吧,骂我吧,杀了我吧,所有的一切,我都愿意承受。” 段诗琪又不是完全傻,钟敏秀突然转变这般大,她岂能没有怀疑。 她扭头往身后看去,果然看到白砚清匆匆往这边赶来的身影。 钟敏秀的道歉,根本就是演戏给白砚清看的。 意识到这一点,段诗琪更加用力地将自己的手,从钟敏秀手里抽回。 第220章 彻底冷下的心 然而她刚一挣扎,钟敏秀便陡然松了手,身子故意一晃,像片无根柳絮般径直往后倒向冰冷的湖水。 段诗琪第一时间本能地探手去捞。 指尖疾伸,她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施救,指尖堪堪擦过,终究还是捞了个空。 只仓促触到钟敏秀微凉的掌心一瞬,便眼睁睁看着她坠下去。 “啊!”钟敏秀一声凄厉的惨叫,伴着哗啦一声湖水四溅的声响,水花溅了段诗琪满脸冰凉。 段诗琪还没回过神,就见一道素白人影裹挟着疾风,从远处疾冲而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啊,砚清哥哥!”湖里的钟敏秀扬着小脸,柔弱地扑腾着水花,声音里满是哭腔。 段诗琪猝不及防撞进白砚清淬了冰的眸子里,那眼神冷冽如刀,像在无声指控,她就是亲手推人下水的杀人犯。 “我没有,我没有推她。”段诗琪手足无措,嘴唇哆嗦着解释。 “她都跟你道歉,愿意把我还给你了,你为何还要对她下杀手?”白砚清听不进去她的话,只有质问。 “我没有推她。”段诗琪这次慌乱少了些,仍旧倔强地重复了一次。 白砚清还是充耳不闻,眸光里的冰寒凝得更重,半点不信她的辩解,只是自顾把话往她脸上砸: “偷拿你信物的事,我一问,她就全部交代了。她每日都因为偷拿了别人的幸福而内疚,我说了这件事不需要她再管,可她执意要亲自来跟你道歉,她态度都这般诚恳了,你还是要将她往死路上逼。” “段诗琪,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娇纵,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白砚清越过她,几步冲到湖边,伸手去拽拉湖里的钟敏秀。 段诗琪望着白砚清决绝的背影,心口骤然一凉,只觉眼前一片恍惚,以往他在她心中那高大不可摧的形象,顷刻间彻底坍塌。 可她很想冲过去拉过白砚清问清楚,她是如何娇纵,又是如何让他失望; 或者一脚将他也踢入这湖水当中,以图出气。 但最后两种念头都被她压下了,无论如何都是一条人命,一切等钟敏秀从湖里捞起来后再说。 她忍着难堪跟了过去。 湖面颇高,白砚清根本够不到钟敏秀的手,段诗琪主动开口:“我先拉着你,你再去够她的手。” 白砚清瞥了她一眼,没有采纳她的意见,只道:“你自己站好,别添乱就行。” 说罢,他脱掉外袍,跳入湖中。 湖水晃动,白砚清水性不错,钟敏秀也没有被湖水冲远。很快他就有技巧地绕到钟敏秀身后,揽住她的腰,将她带上水面。 钟敏秀被白砚清带上岸,刚一落地,就难受地吐出一口湖水。 段诗琪见她冻得瑟瑟发抖,又因衣服打湿贴在身上,衣襟散开,露出里面的大片肌肤,模样实在狼狈不堪。 她想起苏秀儿常说的一句话:女人生存不易,能帮一把是一把,即便互为仇敌,可以明刀明枪,也可以耍些阴招,但不到万不得已,切莫毁人名节。 名节是女人比性命还要宝贵的东西。 如此想着,她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弯腰拾起白砚清方才脱下的外袍,想替她裹上遮羞。 “啊,别推我!段诗琪,我是真的知道错了!”原本躺着的钟敏秀突然坐起身,大叫一声,狠狠在她身上推了一把。 段诗琪猝不及防被推个正着,脚下本就沾着湖边湿滑的青苔,身子一晃,直直往后踉跄着摔进了湖里。 在身体坠入湖水的前一刻,她还死死盯着钟敏秀的脸,心中满是错愕与寒凉。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坏到这种地步。 自己明明是好心拾袍想替她遮羞,她却再次倒打一耙。 可这样的钟敏秀,和当初被苏秀儿揪起摔在地上,吓得尿失禁,哭求着父亲要弄死苏秀儿的自己,又何其相似。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惊觉,当初的自己是何等的面目可憎。 幸好那时长公主的一脚,让她及时醒悟,才没有活成自己如今最恶心的模样。 她想,以后,一定要当一个真正的好人。 湖岸上,白砚清也是刚从湖里爬上来,还没有来得及歇一口气。 脸色苍白的钟敏秀就艰难地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他身边,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 “砚清哥哥,快救诗琪啊。方才她过来,我以为她还要打我,所以一时激动就把她推到湖里去了,都是我的错。她一定不能有事,如果她出事,我就跟着她一起死。” 说着,像是急到了极致,不等白砚清有所回应,就又松开他的袖子,作势要往湖里跳。 但她还没有跳下去,就被白砚清一把摁了回来,揽进了怀里。 他心疼又后怕,脖子上青筋都绷了出来,责备地教训:“钟敏秀,你不要命了,自己不会水还要去救别人?” “对不起,砚清哥哥,我就是太着急了。我差一点又给你添麻烦了,那我离湖面远一点。”钟敏秀歉疚地埋着头,从白砚清怀里退出来,挪着步子直到离湖面一米多远才停下来。 那模样看起来又乖巧又笨拙。 “就站在那里吧,自己把外袍披上,别着了凉。若是段诗琪有你这么听话就好了,说了让她别添乱,就是不听。” 白砚清体贴地将落在地上的外袍卷起来,准确扔进钟敏秀怀里,这才回过头,看向在湖里不断挣扎的段诗琪。 湖水刺骨的凉,瞬间浸透了衣衫,在段诗琪的视角里,她在湖里起起伏伏,看到的就是白砚清和钟敏秀不断亲昵说话的画面。 她双手胡乱扑腾着,脚尖踩不到湖底,身子只能在水里沉沉浮浮,视线被水波晃得模糊,却偏又清楚地听见了白砚清说的话。 “若是段诗琪有你这么听话就好了,说了让她别添乱,就是不听。”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往她胸口扎去。 在白砚清的心中,她落水,是她自作自受。 白砚清,你怎么这般是非不分? 段诗琪想不通,终于在她快要彻底撑不住,身子往湖底坠去的刹那,白砚清终于游到了她的身后,托住她往湖岸游去。 她只是配合着用力,心中却已然无喜无悲,哪怕白砚清救了她,她也没有半分感激。 哗啦一声水声响起,段诗琪和白砚清终于到了岸上。 刚上岸,段诗琪被白砚清放在岸边的泥地上,钟敏秀的脸就凑了过来,她明明看到钟敏秀朝她露出了得意的笑。 接着她胸口一闷,撑着坐起身,一口湖水喷出来,正好喷在钟敏秀的脸上。 “啊!”钟敏秀被湖水喷了满脸,惊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用手臂慌忙擦着脸上的湖水。 “你怎么了?”白砚清连续救了两个人,也早已脱力,此刻一听到钟敏秀的叫声,立马紧张地站了起来。 钟敏秀红着眼,放下擦脸的胳膊,柔弱地摇了摇头,声音哽咽: “我没有事,就是诗琪把水喷在我脸上了,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我不会跟她计较,我欠她的,她要怎么对我,都是我活该。” 段诗琪只觉呛了水的嗓子越来越疼,对于钟敏秀做作的话语,她也只觉得可笑,却没有半点想反驳回怼的兴趣。 她只是用力撑着身体,想要自己站起来。 可方才湖里的挣扎,几乎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站起来,每次站到一半就又跌了回去。 等她再次尝试时,白砚清凑了过来,用他那只沉稳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你还好吧?”白砚清薄唇抿得死紧,凸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段诗琪连半句话都不想多说,她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顺势将自己的手从白砚清手里抽回,动作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逞什么强。”白砚清皱着眉,语气加重,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 “诗琪,你就别逞强了,让砚清哥哥扶住你吧。”钟敏秀体贴地说道,只是笑容勉强,她顿了顿,又柔声提议:“砚清哥哥,要不你背着诗琪吧。” 第221章 原来是早就设好的局 白砚清只是迟疑了下,就接受了这个建议。 他松开那扶住段诗琪的手,走到她的面前,双膝一弯矮下身,示意段诗琪上来。 “不用,我自己能走。” 段诗琪目光落在白砚清的后背上,拒绝地后退了两步,指尖攥得发白。 “都什么时候了还任性?上来。” 白砚清回头扫她一眼,语气是不容分说的命令,可目光触及她微红的眼角,鬓边湿发上滴滴答答垂落的水珠,心口骤然一闷。 对着她这份娇纵,终究是耐着性子多了几分勉强的包容。 他背负着全族的振兴,未来需要他做的事情还有许多,实在是抽不出太多的时间来照顾娇纵的妻子。 所以做他妻子不能太矫情,也不能时时刻刻想着有人来哄。 而段诗琪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娇纵,许多方面都不及钟敏秀沉稳懂事。 钟敏秀纵有过错,也会即刻认错、即刻改正,有话直说,事事以他为先,言行妥帖周全,从不会如段诗琪这般,得理不饶人,半点不肯相让。 “认错钟小姐一事,我有愧。但既与你有约在先,我便不会言而无信。” “可你莫要仗着我心中有疚,便肆意娇蛮,得寸进尺。” 白砚清说教完,便不再理会段诗琪的意愿,强势地扭过身来,一弯腰将段诗琪横抱而起。 手臂穿过她膝弯时,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还有裙摆上滴落的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滑进衣袖里,带来一阵凉意。 偏生段诗琪双脚刚离地,方才还温声替他出主意的钟敏秀,突然身子一软,毫无预兆地栽倒在地,闷哼一声。 “敏秀!” 白砚清脸色骤变,脑中一片空白,竟是连半分犹豫都无,抬手就将段诗琪重重搁在地上。 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揽住钟敏秀的肩,小心翼翼将她扶了起来。 钟敏秀倚在白砚清的怀里,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白砚清斯文白净的脸庞,手抚着额头,迷茫地问: “砚清哥哥,我这是怎么了?我感觉头好晕,身体好冷,双腿没有力气。” 白砚清垂眸紧盯她泛红的脸颊,指尖探上她的额头,触到滚烫的温度,指尖猛地一缩,心口揪紧。 “发高热了,应该是风寒入体。” “原来是这样。”钟敏秀恍然,眼尾余光淡淡扫过身侧,浑身湿透、孤零零立着的段诗琪,虚弱地拢了拢身上白砚清干爽的外袍,挣扎着要站起来。 “砚清哥哥,风寒入体只是小事,我自己能行,你还是先去管诗琪吧。她到底才是你答应要娶之人。咳咳,而且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么抱着我,诗琪会生气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她?”白砚清浓眉皱得更紧,他连看段诗琪一眼都不曾,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钟敏秀的身上,怜惜地拨开她额头的湿发,抿唇道:“不行,你身体本来就弱,风寒入体发了高热,不马上找大夫,怎么能行?” 说着,更加不放心,几乎是一刻钟都不想再耽误。 他双臂一用力将钟敏秀从地上抱了起来,终于分了一些眼神给段诗琪:“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先送钟姑娘回京找大夫。马上就让人回来接你。” 段诗琪静静立在原地,周身像是裹进了化不开的寒潭阴影里。 不是怒,不是怨,也不是酸,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难堪,蚀得五脏六腑都疼。 她明明说过不用他背,他偏要强抱,可不过一瞬,便因旁人一句闷哼,将她如敝履般丢下。 她就这般不值一提吗? 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连半分珍重都不配得? 她即便再不堪,也是父亲掌中宝,是宸荣公主认定的小跟班。 凭什么要受白砚清的侮辱。 段诗琪抬手,用冻得发僵的指尖,拭去鬓边混着雨水的湖水,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冰封的冷淡:“无事,白先生不必管我,也不必遣人来接,我自己有腿,有马,不至于不认识回城的路。” 白砚清抱着钟敏秀的脚步微顿,望着湖边那抹单薄到近乎摇摇欲坠的身影,眉头皱得更紧。 他想也未想,便将她的冷淡归为又一次的娇纵闹脾气,耐心彻底耗尽。 “你又在闹什么,没有看到钟姑娘已经发高热了吗?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虽然我会娶你,但还是希望你能改改这娇纵任性的脾气。” “否则往后我们如何一起生活?你又要怎么撑起白家?你嫁进白家可是要做宗妇的。” 段诗琪苍白的唇抿得更紧,谁要做他的宗妇?谁又要撑起白家?她都说了,不需要他让人来接了,难道界限划得还不够清楚吗? 段诗琪刚要张口将话说得更清楚,白砚清就已经重新抱起钟敏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湖边不远处,停着一匹马,白砚清先小心翼翼将钟敏秀放上马,自己才纵身翻身上马,拉住缰绳。 钟敏秀想要自己坐直身体,可忍不住虚弱地一连咳了两声,又倒在了白砚清身上,她回头往湖边方向看去,只看到全身湿淋淋的段诗琪,在寒风中一步步往这边走来。 钟敏秀唇瓣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虚弱地道:“砚清哥哥,我们真的不管诗琪了吗?她一个人在这,不会有事吧?” “天色还早,她能出什么事。我骑马快些将你送进城,不需要耽误多少时间。” “而且她就是被宠坏了,吃点苦头才知分寸。往后既要嫁入白家,就得守白家的规矩,做我白砚清的妻子,首要的是懂事,不是任性。” 白砚清也往身后扫了一眼,瞧见那抹娇小身影,眸色沉了沉,终究没有再停顿,一扯缰绳纵马离开,不多时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湖边的风越来越大,段诗琪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到达湖边时,才发现自己的马也不见了,她明明将马绳拴在了湖边的柳树下。 柳树还是那棵柳树,但柳树上的绳子却是凭空消失。 她明明记得自己缰绳系得极紧,就怕自己不注意马跑脱了。 段诗琪用手指摸了摸拴缰绳的树干,那树干整齐平滑,没有任何缰绳勒出摩擦过的痕迹,所以她的马逃脱只有可能是人为。 是钟敏秀! 钟敏秀早就算计周全,自导落湖博同情,故意放走马,就是要将我孤身弃在这落雁湖。 钟敏秀好深的心思。 从头到尾,都是算好的局。 然而,自古以来,都有这么一条定律。 人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 那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开始下起了雨,那雨刚开始还是细小的毛毛细雨,随后越来越大,变成了暴雨。 密集的雨点砸在身上,段诗琪甚至笑了。 按照时间推算,钟敏秀和白砚清纵使骑马,现在离开落雁湖也没有多远,离城门更是有半个时辰的距离。 她淋到了雨,他们也同样淋到了,又能比自己好得了多少? “钟敏秀,这次你没有算到吧!”段诗琪自损式地终于出了口恶气。 不过这雨是真大,淋在身上又是真冷,她拢了拢衣襟,抱紧自己冒雨前行,打算在附近找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雨雾蒙蒙,大雨冲刷得快要睁不开眼睛,可也在这时,她觉得自己恐怕出现了幻觉,她看到有一艘小船靠岸,从船里出来了两男一女。 三个人每人都撑了一把伞,其中一个男人走路一瘸一拐。 随着风声雨声,女人抱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大阴天的非要来湖边游玩,现在好了,都玩成了落汤鸡,也不知道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予儿,别忘记,现在你的身份是本将军的婢女,这般跟主子说话,以下犯上,该当何罪?”男人破铜锣的声音虽然是在责备,可听着却并没有怎么生气,反而隐隐透着道不清、说不明的兴奋。 “那你要不罚我晚上不准用膳吧,我正好塑身。”女人故意重重踩了踩坑里的积水,泥水飞溅而起,恰好溅了男人满脸满身。 男人狼狈的模样惹得女人哈哈大笑,假模假样摸出帕子,递向男人。 但又不是真给,递到一半时,钻进男人伞中,好心地主动帮他擦脸,却故意将泥晕染开,将男人一张俊美绝艳的脸涂得全是泥。 男人不躲也不避,任由女人胡闹。 他的目光甚至在女人闹的时候,偷偷黏在了女人脸上,像是想趁机看个够,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不过,在男人收回手时,他害怕被发现,像小偷似的又极快地将目光移开了。 第222章 做错事的又不是她 “哈哈,好了,干净了。” 苏添娇甩了甩手里的帕子,瞧着雨雾下,萧长衍擦得比没擦还要脏乱的脸,强忍住笑意,故作尊敬地问:“敢问将军,不知道予儿伺候得还满意?” “依本将军看,就该找个牙婆发卖了。”萧长衍自己掏出了帕子。 “将军,大将军,救命啊……”站在远方的段诗琪将苏添娇与萧长衍的互动收进了眼底,她本能地感觉这本不像是婢女和主子在互动,反而像是在打情骂俏。 她在认出萧长衍的第一时间,原本不想上前求救,可也是看到萧长衍对苏添娇纵容的态度,让她鼓起了勇气。 能对心上人极尽包容的男人,即便再冷漠,在心上人面前也会温柔几分。 “有人,原来也有傻子像你一样,选择快要下雨的时候来湖边闲逛。”苏添娇发现被暴雨浇透的段诗琪,不忘记内涵萧长衍一句,这才撑着伞,提着裙角朝段诗琪走去。 “是你,你一个人怎么在这里?”苏添娇在看清楚段诗琪脸的第一时间,就将雨伞遮在了她的头上,四下扫了一圈,眉头紧锁:“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秀儿没有和你一起?” 段诗琪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怔怔望着苏添娇这张易容后的普通面容,满心疑惑。 她竟唤宸荣公主小名,二人究竟是何关系? 却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雨水浸泡后的沙哑:“我独自出来的,公主不在。我的马被人放走了,不知姑娘可否帮我求大将军一声,带我一同回京?” “我父亲是段南雄,若有不便,我亲自求大将军便是。” 萧长衍立在苏添娇身后,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雨势愈大,他沉声开口:“我有故人宅第就在附近,先去避雨,等雨歇了,再一同回京。” 话音落,朝远明递了个眼色,远明立刻上前,解下身上干爽的外袍,轻轻罩在段诗琪瑟瑟发抖的身上。 萧长衍口中的故人宅院,离落雁湖果然极近,徒步不过一刻钟便到。 层层火红枫叶掩映间,一座气派的四进宅院赫然在目,朱门半敞,门前枫树下,拴着一匹神骏的枣红色大马。 远明上前叩门,门扉应声而开,出来迎客的,正是赵言欢。 赵言欢抬眼望见萧长衍的身影,眸色一亮,当即笑着迎了上来。 “大将军,远明叔叔,我说今日怎么连雨都下得特别有诗意,原来是您们到了,快往里面请,我这就去告诉师父。” 说着,又兴冲冲地要往里面走。 原来这竟是赵慕颜的居处,苏添娇四处环顾,只见此处环境优美,布置精美,确实适合赵慕颜隐居在此研究医术,又方便随时去大将军府给萧长衍治腿。 远明拦住了欣喜的赵言欢,直接说道:“言欢,见赵小姐不急,你看能否先弄两身干净的衣裳,给这位段小姐和……予儿姑娘更换,再带她们去温泉梳洗驱寒?” 苏添娇是易容的,所以远明理所当然地叫了苏添娇的化名。 赵言欢听到远明的话,好似才发现段诗琪和苏添娇一般,轻轻瞥了她们两眼,眸中浮现出敌意,不满地撅着嘴:“大将军,远明叔叔,她们是谁?” “小丫头,这才隔了几日,就不认识我了?”人皮面具已经被水泡湿,此处也没有外人,苏添娇干脆将面具揭了下来。 面皮从脸上撕落,顿时一张倾国倾城、妩媚众生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段诗琪脸上先是一惊,随即又释然颔首。 这般灵动妩媚的模样,倒真配得上那位行事无忌的长公主。 也唯有她,方能治得住那位冷面大将军吧? 段诗琪暗自思忖,原来眼见未必为实,那些“宿敌”之说,怕是也当不得真。 赵言欢则像是好斗的公鸡,在看到苏添娇的第一时间,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原来是你,你怎么阴魂不散,又跟在大将军身边。” “小姑娘,怎么叫我又跟在大将军身边,有没有可能是你家大将军强绑我在身边,我是无辜的受害者呢?”苏添娇故意逗赵言欢。 苏添娇就喜欢小姑娘那看不惯她,又不能拿她怎么样的表情。 但她对赵言欢是没有敌意的,而赵言欢对她的敌意,她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她和赵言欢年龄相差一大截,无论是身份还是阅历也不在一个层次。 赵言欢闻言,气恼地立即看向萧长衍求证,就见萧长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默认了苏添娇的话。 如此一来,赵言欢气得更是想要跺脚。 但她的这些行为,在萧长衍眼中都是小孩子的任性罢了。 他皱着眉头,语气加重地吩咐:“行了,言欢,先去准备衣物,带她们去温泉,再耽搁时间,这位段小姐怕是会着了风寒。” 说着,眸光像是无意间扫过苏添娇也被雨水打湿的肩膀。 几人说话间,就已经到了正厅,赵慕颜似听到动静,从后院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段诗琪身上,一瞬间柳眉皱了起来,温声对赵言欢劝解: “言欢,你又在胡闹什么,还不听你师伯的话去准备衣服。” 说着,自来熟地上前牵起苏添娇的手:“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很高兴你来我家做客,走,我先带你们去泡温泉。” 话落,又扫了眼萧长衍:“师兄,我先带苏姑娘先走了,你没有意见吧?” 这话很像是在说,我借你夫人一用,你不会生气吧。 苏添娇被赵慕颜握在掌心,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萧长衍平稳的眉角微扬,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嗯了一声,但却能感觉到,他的心里在听到这句话时,早就已经心乱如麻。 苏添娇和段诗琪由赵慕颜亲自领着到了后院,然后进了修建在室内的一处温泉。 温泉池里的热水汩汩翻腾,冒出白雾,一进到里面,就让人觉得四肢都暖和了起来。 赵慕颜主动介绍:“这个宅子最初是师兄替我寻的,一般我都用来医治病人。哦,对了,方才有一位公子和一位姑娘也是前来躲雨,我看那公子和姑娘都被雨水淋透了,就也让他们来泡温泉了,他们就在里面呢。” 温泉池算大也不大,算小也不小,被整齐地用一道墙分成左右两个池。 如此倒是隔成了男池和女池。 苏添娇左右看了看,对这温泉池倒是表现出了几分兴趣。 段诗琪一开始也是随着赵慕颜的观察,对这池子产生出几分兴趣的,但在听到赵慕颜提及一男一女二人寻求避雨时,脚步微顿,虚弱泛白的脸,也比方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落雁湖只有这么大,哪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这个时候有一男一女上门寻求避雨,不用多想就知这二人必然是骑马先行一步的白砚清和钟敏秀。 身后的人突然不走了,苏添娇和赵慕颜发现异样,齐齐侧过头来,就看见段诗琪眸子微红,里面蓄了泪水,像是受了极大委屈。 苏添娇正要说话,只听到温泉池里面传来了娇弱的女声:“砚清哥哥,你在隔壁吗?” “我在!”接着,男人沉稳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接着女声又响了起来:“你在就好,我就是一个人待在这里感觉害怕。对了,雨下得这般大,你一定很担心诗琪吧?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地方躲雨。” 话音落下,这次停顿了许久,男声才响了起来。 “她又不是三岁的娃娃,还能不知道找地方躲雨?方才离开时,她不是还逞强,说自己能骑马回城?你安心泡着,等陪你泡完,我便找赵大夫借伞去寻她。” “她在湖边磨了这么久,多少吃了点苦头,往后也就不会再这般任性不懂事了。” 段诗琪虽说已经决定放下,可到底时间太短,男人女人的对话冷不丁地砸了过来,还是让她当场傻愣在了原地,就连身体都晃了两晃。 幸好苏添娇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否则她就该摔进温泉池里面了。 从小母亲早逝,段诗琪已经许久未被人这般抱住了,鼻子里满满是温暖安心的气味,那种心酸想哭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而且她也不想要强装勇敢,她想要立即转身逃开。 “我不想泡温泉了,苏姑娘,我能不能现在就走。” 怀里的小姑娘在瑟瑟发抖,苏添娇抱着段诗琪的手紧了紧,从方才的对话中,差不多已经听出了一二。 就说小姑娘为何会一个人在落雁湖边,原来是被人故意给丢下的。 这般大的雨,将一个小姑娘丢在荒无人烟的湖边,说是为了磨一磨她的性子,脑袋没有问题吧。 如果不是遇到她和萧长衍,段诗琪运气好点,就是找了个破棚子避雨,运气不好,若是遇到了野兽,或者是坏人,那后果不敢去想。 即便运气好,找到地方避雨了,但又冷又湿,回府怕也是要高热一场。 苏添娇不由生出几分心疼,我女儿一向坚强,不需要我操心,段诗琪是女儿进入贵族圈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她怎么样也护着几分。 苏添娇松开她,帮她拢了拢身上干爽的外袍,笑着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堂堂正正地往里面走:“做错事的不是你,需要走的人,也不是你。” 段诗琪盯着苏添娇的背影,此时觉得苏添娇的后背也变得宽大起来,身形也在无形中拔高了许多。 苏添娇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段诗琪还是低垂着头,不由停下脚步,又说了一句。 “把头抬起来,挺直腰板!不然我直接把你踢进温泉池里去!” 第223章 谁让你不高兴,就打谁 “赵大夫,是你来了吗?” 温泉池里,钟敏秀听到动静,倏然停了与白砚清的低语,眨着眸子望向入口方向。 随着苏添娇三人愈发靠近,她也渐渐看清了来人模样。 待瞧见本该困在落雁湖边,在冷雨里孤身彷徨的段诗琪时,她怔愣地瞪大了眼睛。 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一脸关切地从池水里走上前。 “诗琪?你怎么也在这儿?你……还好吗?” “她好不好,你不清楚?要不你也去湖边吹吹冷风,淋淋雨试试?”苏添娇先声夺人,轻笑一声,半点情面也不留。 钟敏秀见苏添娇容貌出众、气场强大,又与赵慕颜同行,吃不准她的身份,被怼后也不敢乱发脾气,只能悻悻道: “这位夫人怕是误会了,我与诗琪是手帕交也是同窗,我只是见她突然出现这里有些意外,并无其他意思。” 苏添娇根本没打算给她留面子。 或者说,以她的身份,也不需要给任何人面子。 今日段诗琪这事,她护定了! 苏添娇再次嗤笑出声:“你别玷污了‘同窗’‘手帕交’这几个字!我活了三十多岁,从没见过哪家的手帕交、同窗,会把自己的朋友丢在大雨里独自离开的。” “方才你和隔壁那男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说要磨一磨我家诗琪的性子?我家诗琪性子极好,无需任何人调教。何况你们是她的谁?她的父亲都不管,你们又凭什么多管闲事?” 段诗琪听着苏添娇的话,不自觉地把腰杆挺得笔直。 父亲都护着她,凭什么不相干的人要对她说三道四? 她又不比任何人差! 钟敏秀脸色一白,被噎得双目圆睁,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她没有想到眼前这美妇人嘴皮子这般利索,利索到她好像看到了苏秀儿。 真是见了鬼。 她抿着唇瓣,半晌才挤出来一句话: “不是的,是砚清哥哥与诗琪已经许诺终生,诗琪她性子一向娇纵,若是以后嫁给砚清哥哥,砚清哥哥怕她没有能力支撑白家门楣。” “支撑不起,那就不支撑。如果说门楣需要由女人来支撑,那要男人何用?” 苏添娇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嘲讽地道:“再者,这些也是诗琪和那姓白的小子的事,与你这外人何干?这样赶着,莫非你是想当妾?” 钟敏秀咬住了自己唇瓣,她发现苏添娇的话一句比一句犀利,根本容不得辩解。 没有办法,她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赵慕颜。 她发现赵慕颜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像是在打量自己此刻究竟是何神情。 钟敏秀有直觉,这个看起来温和好说话的赵大夫,大概是不会帮她说话了。 她的脸上血色一瞬间全部退去,默默退到了角落。 段诗琪瞧着待在角落里独自泡澡的钟敏秀,感觉那颗压在胸口的石头慢慢被移开了。 泡了大概一刻多钟,钟敏秀先离开了温泉池。 又过了一刻多钟,段诗琪和苏添娇泡完澡、换好干净衣服走出温泉池,就看到温泉池入口的走廊下,钟敏秀和白砚清并肩而立,隔着距离,听不清两人正在说什么。 但钟敏秀眼睛红通通的,看起来像是哭过。 她瞧见段诗琪和苏添娇出来,立即止住话头,怯怯地往白砚清身后躲了躲。 这一动作瞬间让白砚清心中又生起怜爱之心。 他径直上前朝苏添娇颔首,打过招呼后看向段诗琪,不容拒绝地道:“段诗琪,我有话和你单独说。” 此时雨差不多停了,只有细碎的风刮着,天色也快要黑了。 泡了温泉,浑身暖融融的,段诗琪的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她不愿动弹,站在苏添娇身侧,冷淡拒绝: “白先生,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 “年少时不懂事说的话,我已经决定忘记了。以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此话一落,钟敏秀脸上浮现诧异。 白砚清却是指尖蓦地攥紧,目光紧紧盯着段诗琪,而后气得笑出了声,强忍着耐心说教: “段诗琪,你又在发什么脾气?就因为我把你留在了湖边吗?我都和你解释过了,是钟小姐发了高热,我必须先带她离开。何况我都说了,安顿好她就会回来寻你。” “还是你方才听到我和钟小姐说要打磨你的性子,生气了?你扪心自问,我说的有错吗?你就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联合外人排挤钟小姐,你自己说,你脾气不大吗?” 钟敏秀眸色暗了暗,只觉浑身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光了。 她才发现,自己和白砚清说了这么多话,全都是废话。 白砚清连半句都没有听进去。 白砚清啊白砚清,表面上风光霁月,无论公务上还是弘文馆里,都备受追捧,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蛋。 或许他不是糊涂蛋,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打心底里看不起她,所以才会处处打压她。 段诗琪疲惫地揉了揉眉头,无所谓地道:“随你怎么想,我反正把话说明白了。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关系。” “苏……” 段诗琪侧过身,想喊苏添娇姑娘,话到嘴边又觉不妥。 苏添娇当着赵慕颜等人的面,并未自曝长公主身份,直呼长公主,自然也不合适。 苏添娇瞧出她的窘迫,体贴地道:“你可以叫我娇姨。” 段诗琪心中霎时涌起一阵激动,“娇姨”二字看似寻常,却代表着长公主对自己的认可。 她不再矫情,当即“抱大腿”,双眸一亮,脆生生喊了声:“娇姨!” “饿了吧,我们去寻萧长衍一起用晚膳。”苏添娇朝段诗琪点了点头。 赵慕颜将二人送到温泉池,没多逗留便离开了。 “嗯,我现在饿的能吃下两碗饭。”段诗琪摸了摸空瘪的肚子。 苏添娇笑了笑:“那一会你就多吃些。”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往正厅方向走去,那神情,仿佛白砚清和钟敏秀根本不存在一般。 望着苏添娇和段诗琪离去的背影,钟敏秀心头憋了一口闷气,难受至极。 再看身侧的白砚清,正失神地望着段诗琪,那眼神像是要黏在她的容颜上,这股气闷顿时更甚。 她眸色微动,突然紧张地拽住白砚清的袖子: “砚清哥哥,诗琪一向娇纵任性,可对你向来死心塌地,她如今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你说她是不是听信了方才那位夫人的蛊惑?” “那位夫人虽貌美,却看不出来历。诗琪一直在弘文馆求学,又自幼丧母,我真怕她被人带坏了……” 白砚清收回视线,细细思索,只觉方才段诗琪的态度实在反常。 从前他即便对她冷淡,她纵使难过,过后也依旧黏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小心翼翼讨好,生怕惹他生气。 何曾像方才这般,待他如陌路外人? 白砚清呼吸一紧,长腿一迈,大踏步追向苏添娇和段诗琪。 靠近时,他长手一捞,拽住段诗琪的胳膊,将她拉到身侧,浓眉紧蹙地道:“段诗琪,雨停了,我先送你回府。” “不需要,我饿了,我要用膳。”段诗琪仰着头,望着脸色黑沉的男人,浑身上下写满排斥。 白砚清最厌她这般反骨模样,拽着她胳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压抑着怒火:“天色已经黑了,再不回府,你父亲该着急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彻底点燃了段诗琪积压的怒火。 她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仰着脖子反驳: “白砚清,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把我丢在湖边吹冷风淋雨时,你怎没想过我父亲会不会着急?现在才想起,不觉得太晚了吗?” 掌心温软的触感骤然消失,白砚清心头闪过一丝茫然。 他依旧觉得自己没错,只当段诗琪是不懂事、被人蛊惑,心下这般想着,怒火更甚,对她也愈发不满。 他竟失了往日的风度,嘲讽地低骂:“蠢货!我这是为了你好,你别好赖不分。今日你愿意走也得走,不愿意走也得走!” 说着,又要去拽她的手。 钟敏秀也连忙跟上,从另一侧攥住段诗琪的手,假意劝道: “诗琪,别闹了。砚清哥哥真是为了你好。你这位娇姨看着体面,却淋着雨独自一人到了赵大夫这里,身边连个婢女都没带,未必是真正的大户人家。况且她言语刻薄,实在不是好相与的,你别被她教唆了。” 一左一右被钳制的感觉,与落雁湖边被遗弃的无助如出一辙,段诗琪彻底烦透了。 她原地用力一跺脚,闭紧双眼大喊:“够了!你们说我便罢了,竟敢编排娇姨,太过分了!” 苏添娇双手环胸,站在一旁看着她气得通红的脸,懒洋洋开口指导: “生气光喊有什么用?拿巴掌扇回去!谁让你不高兴,就打谁!” 段诗琪怔愣了下,动手打白砚清,她从未想过。 从见到白砚清第一眼,她便心生欢喜。 得知白砚清就是儿时给她信物、许诺娶她的人时,她更是高兴得一夜未眠。 她无数次畅想过与白砚清婚后相濡以沫的生活,那些憧憬的片段里,全是挖空心思对他好的模样。 苏添娇见段诗琪面露彷徨,便猜到小姑娘的心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妩媚地勾了勾蔷薇般的唇瓣,身形一动,移步到段诗琪身后,攥住小姑娘的双手,扬手便扇——啪啪两声脆响,钟敏秀和白砚清脸上,各挨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巴掌印匀称整齐,力道刚巧,疼得二人猝不及防,当场僵住。 第224章 看透这个男人的内心 过了半晌,钟敏秀才捂着自己被扇的脸颊缓过神来。 她泪眼汪汪控诉地指着苏添娇:“你这妇人好生蛮横无礼。” 说着,跺了跺脚,又看向白砚清。 “砚清哥哥,你瞧见了?有规矩的贵妇人,岂会像这位夫人一样,教唆他人动手?” “她现在都教诗琪动手了,说不定以后还会教诗琪杀人。” 钟敏秀就是看出来,段诗琪对苏添娇的依赖,所以才这样说的。 白砚清越对苏添娇不满,段诗琪越要维护苏添娇,那段诗琪和白砚清之间,自然进一步越走越远。 白砚清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那痛感顺着神经往天灵盖窜,烧得他理智几乎崩塌。 从小满门被灭,父母双亡,一路而来,他受过不少苦,也受过不少白眼。 唯独段诗琪,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将他视作了珍宝,在她这里自己享受了所有优越感。 他也确信,在这小姑娘面前,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可今日这个待他如珠如宝的小姑娘,却由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妇人,借着她的手扇了自己巴掌。 钟敏秀挑拨的话不算高明,却精准地扎进了白砚清的心里。 他死死盯着苏添娇,眸底戾气翻滚,试图用气场压制住苏添娇。 “阁下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教唆段诗琪伤人,你可知她的父亲是谁?” “哦?她的父亲我自然是知道,段南雄么。怎么?你要让她父亲治我的罪不成?”苏添娇无所谓,挑了挑眉,收回按在段诗琪手腕上的手。 段诗琪怔愣地盯着自己白皙手掌,似还没有从方才主动打人的余韵中回过神。 白砚清意外苏添娇竟知道段南雄,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苏添娇。 他微微眯起了眸子,只见苏添娇与他对上,如同闲庭信步一般,不慌不忙。 那有恃无恐的态度,仿佛自己在她眼里,就如同随便怎么蹦跶,也不能逃脱她五指山的蚂蚱。 自己早已经为朝廷办事有一段时间,也遇到过难缠的泼妇,就连江洋大盗自己也审过,只要自己绷着脸,就没有人不怕。 可眼前的妇人,他倒是一时间真猜不出是何来历了。 “你到底是何人?” “想知道?”苏添娇拨了拨垂落在胸前的青丝,勾唇轻笑,戏弄地道:“偏不告诉你,要不你猜?” 苏添娇这随意的态度比直接的咒骂,还让人牙痒痒。 一股怒气一时间就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白砚清脸色更加难看几分,但谨慎的也不敢再随便发难。 钟敏秀再次上下打量了苏添娇一遍,眸色微微转动。 她突然凑近白砚清一些,压低了声音,以自己的角度分析。 “砚清哥哥,这位夫人身边无奴无婢,衣着打扮也普通,可见不是什么高贵出身。但胜在颇有几分姿色,再看她处处护着诗琪,又知道段大人。以我看,怕是冲着段大人而来。” “段大人多年未娶,总有些不自量力的人,想方设法地想攀高枝。” 顺着钟敏秀的思路一想,方才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白砚清就想通了。 都说后娘歹毒,眼前妇人既然想上位,做那段夫人,自是不会真正为段诗琪着想。 她怕是只想暂时哄住段诗琪,段诗琪怎么高兴,她怎么说。 白砚清突然劈手将段诗琪再次拉扯到了身侧,愤怒地指着苏添娇质问。 “好一个歹毒妇人。我知道了,你就是看段诗琪是段大人的掌上明珠,你就是想捧杀段诗琪,把她惯坏,想要她到时候人憎鬼厌,是也不是?” 说着,又看向段诗琪,说教地道: “段诗琪,你清醒点,这种时候你偏听外人挑唆,不听我的劝,迟早有你后悔的一天。这个女人现在捧着你,看似在帮你,其实就是想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段诗琪原本手掌还在颤抖,为刚刚打了白砚清而自责,暂时无法过去心理那一关。 可在白砚清只是听了钟敏秀几句挑唆,就又开始一味偏信指责她后,那丝微弱的自责便消散了。 她甚至不需要苏添娇再教,抬起手一巴掌就打在了白砚清脸上。 啪的一声,巴掌声清脆,这一巴掌一点儿也不比苏添娇摁住她手打的那一掌轻。 白砚清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漆黑的眸光紧紧盯着段诗琪。 段诗琪的手掌颤了颤,随后就将手掌隐在了身后,抬眼不示弱地看向白砚清,冷冷地说道: “你可知娇姨是何人?就凭着她的身份,我捧她还差不多。我哪里有资格让她捧。就算是我父亲来了,惹她不高兴,也得乖乖挨她的打。” “她若是真的需要,愿意吃我的血肉,这将是我的荣幸。” 段诗琪每一句话都说的无比认真,不像是在说谎。 白砚清原本还在因为段诗琪打他的那一巴掌而无法释怀,当听到段诗琪认真无比的话时,心中闪过一丝诧异,目光重新投在苏添娇身上,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难道他真的看错眼前妇人的身份了? 眼前妇人根本不是为了攀附段大人而来! 倘若他猜错了,那这妇人又会是谁? 谁家贵妇人会在下雨天,只身一人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外。 “砚清哥哥,你别听诗琪瞎说,她就是被我们揭穿了,所以才恼羞成怒。故意抬高这位夫人的身份,来证明自己没有错。” 就在白砚清产生怀疑,再次谨慎地开始思考时,钟敏秀再次出口干预了他。 钟敏秀失望地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一声。 “诗琪,其实你真不需要做到贬低自己,来抬高这位夫人的地步,毕竟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啊。” 啪啪啪,钟敏秀话落,苏添娇突然拍了拍手掌。 这突然响起的鼓掌声,让钟敏秀和白砚清都愣住了。 他们齐齐朝着苏添娇看了过来,就连段诗琪都看向了她。 苏添娇妩媚一笑,不吝啬表扬地朝钟敏秀竖起了大拇指:“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我不得不夸你,小姑娘说话有水平啊,深得我心,不知道你父亲是何人?” 钟敏秀抿了下唇,觉得苏添娇这混不吝的语气,不像要说什么好话。 段诗琪虽然不知道苏添娇要干什么,但却立即解释:“娇姨,钟敏秀出身明远侯府!” “哼!”苏添娇轻笑了一声,露出了嘲讽的神色:“原来是钟二不家的丫头,有这样不作为的父亲,难怪养出你这般搬弄是非的蠢货。” 钟敏秀因苏添娇那不客气的语气,连带评价她父亲时那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她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妙之感。 “钟二不”这个称呼实在是新鲜,段诗琪好奇地问:“娇姨,钟二不是什么意思?” “文不行,武不行,可不就是钟二不。”苏添娇嗤笑一声。 钟敏秀脸色唰的一下红了,她知道自己父亲没有担当,也没有本事,可知道是一回事,被当众揭穿又是另一回事。 何况苏添娇在她看来,就算是真有点来头,身份也不可能越过她父亲去。 她父亲可是侯爷! “你大胆,敢如此调侃侯爷!”钟敏秀恼怒地大吼一声。 “别说调侃,你父亲养出你这种搬弄是非的女儿,我就算将他打一顿,他也得老实受着。” 苏添娇不把钟敏秀的恼羞成怒放在眼里,在她看来,钟敏秀这声大吼,只是外强中干,没有任何震慑力。 吓又吓不住,打又打不过,钟敏秀暂时真的拿苏添娇没有任何办法了。 她只有死死盯着苏添娇。 但对于苏添娇说的话,她是不相信的。 只当苏添娇是在吹牛。 暮色中,萧长衍跟远明一前一后疾步行了过来,后面还跟着赵慕颜。 赵慕颜跟得气喘吁吁,萧长衍虽然一瘸一拐,但走得飞快,那速度脚都要被迈出残影了,而且他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像是要来杀人似的。 但在看到苏添娇时,那脚步就不知不觉又慢了下去,可阴沉的脸色倒是没有变。 他走到苏添娇面前,目不斜视,像是除了苏添娇再也看不到任何人,扯着那破铜锣般的声音质问:“不就是泡个温泉,为何泡这般久?” 如此兴师问罪,本该是不高兴的。 可听苏添娇的耳朵里,就像萧长衍在说,我怕你不要我了。 苏添娇微微愣了愣,随着和萧长衍相处的时间越长,她就越发发现自己能看透萧长衍的内心。 这个男人嘴硬心软,还心口不一。 她只要离开萧长衍的视线范围久一点,这个男人就像是要发疯一般。 她自己瞎琢磨,大概是自己消失的这二十年,将萧长衍给逼急了。 她的死对头啊,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的感情竟深到了这种地步。 苏添娇吐出一口浊气,避开萧长衍的视线,故作轻松的有下巴示意白砚清等人:“遇到一些有意思的小辈。” “一些蠢货,哪里有意思?”萧长衍只是瞥了眼,就不悦地说道。 第225章 待她从来与旁人不同 萧长衍这嘴真是比自己还毒啊,苏添娇耸了耸肩,但听这话的确也没有毛病。 一个偏听偏信,自负拎不清的傻小子。 一个搬弄是非,没有脑子,装模作样的小丫头。 还有看着厉害,其实被欺负了,只会默默承受的小笨蛋。 可不都是些蠢货么。 苏添娇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行了,我饿了,可以先去用膳吗?” “嗯。”萧长衍应了一声,眉眼依旧阴沉着,下颌线绷得紧实,显然还在为久未见她憋着气。 二人旁若无人地说话,浑然未察觉,自萧长衍现身起,白砚清与钟敏秀的脸色便双双剧变,血色尽褪。 白砚清死死盯着萧长衍那张清俊妖冶、一眼难忘的脸,反复确认无误后,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都带了几分拘谨:“小子白砚清,见过大将军。” “明远侯府钟敏秀,见过大将军。”钟敏秀落后一步,裙摆被风吹得微动,却也是敛衽躬身,不敢有半分怠慢。 护国寺的法会钟敏秀和白砚清都在,自是也见过萧长衍。 萧长衍如此出色的容貌,以及一瘸一拐标志性的特征,只要见过他一次的人,绝对不会忘记。 他们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苏添娇竟然认识大将军,认识也就罢了,而且言谈之间这般的熟稔。 可见眼前这妇人或许方才说的话真不是吹牛。 她到底是何来历? 白砚清和钟敏秀心里泛起了嘀咕。 萧长衍瞧见苏添娇并不怎么待见白砚清和钟敏秀,便也就连他们的行礼问安都无视了,只转头看向苏添娇,语气冷硬却藏着纵容:“既然饿了那就去膳厅,来这里,难道还能少你一顿饭不成?” “师兄,你这话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赵慕颜这时也走到近前,笑眯眯打趣:“我这枫叶居,饭是管够,就是缺银子花啊。” 萧长衍拿眼尾淡淡觑了她一下,随口道:“回头我让远明给你送些过来。” “如此,便谢过师兄了。”赵慕颜笑容更盛,从善如流道谢,转头看向苏添娇时,态度愈发热络殷切:“苏姑娘,饭菜早就备妥了,你随我去瞧瞧,若是还有想吃的,我即刻让厨房添做。” “好啊,既然赵小师妹这般热情,那我便不客气了。”苏添娇是真饿了,爽利应下,抬脚便要随她走。 萧长衍不动声色插过来,硬生生将与苏添娇并肩而行的赵慕颜给挤开了。 赵慕颜目光复杂地看了萧长衍一眼,识趣的脚步不由慢下,这样一来,她就落了单。 她独自走在后面,看着面前男人女人并排而走的背影,笑容慢慢淡去。 尤其瞧见男人衣袍袍角不经意覆在女人裙角上,亲密得就像要融为了一体,她的胸口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上浮现无边落寞。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小时候在山上学艺的光景。 她是师父捡回去的,跟随师父生活在山上,所以她虽然叫萧长衍师兄,可却比萧长衍早入门。 但因为她从小体弱多病,又因为体质的特殊不能习武,所以山上有些师兄妹还是会在背后偷偷笑话她。 是萧长衍,他来之后会护着她,会板着脸教训那些笑话她的师兄妹,还会笨拙地采来野果子,带她一起坐在山巅看云。 从那时候起,她对师兄就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师兄待她极好,她以为自己在师兄心中也是独一无二的。 然而,那一年年关,师父带着她来萧家过年,在元宵灯会上,花灯如海,人声鼎沸,她却瞧见师兄站在一盏兔子灯旁,偷偷看着不远处那个笑靥明媚的少女,看得失了神,连她叫他都没听见。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师兄虽然待她极好,却从没有用那种炽热的、像是燃着火的眼神瞧过她。 “赵大夫,原来您跟大将军是师兄妹啊?” 白砚清和钟敏秀见苏添娇、萧长衍他们离开,也跟了上来。 他们方才也听到赵慕颜和萧长衍的对话了。 得知赵慕颜和萧长衍有这一层关系,两人对待赵慕颜的态度不由更加尊敬。 大将军府无论是财力还是实力,都不是白砚清和钟敏秀能得罪的。 赵慕颜迅速敛去眼底的失落,面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意,轻轻点头。 “没错,我与大将军正是师兄妹的关系。没想到二位竟然也与我师兄相识,来者皆是客,现在天色已晚,两位不如一同前去用膳。下雨天路滑,不如今晚也在这里睡下,明早再进城也不迟。” “那就多谢赵大夫了。”白砚清与钟敏秀对视一眼,随后一同朝赵慕颜行礼道谢。 言罢,白砚清眸色微转,视线落在苏添娇背影上,主动打听。 “赵大夫,不知道那位夫人到底是谁?和大将军究竟是何关系?我们方才……言行有失,怕是得罪她了。” 赵慕颜扫过同样紧张的钟敏秀,再看了眼自觉跟上,与远明并排而行的段诗琪,脸上露出几分了然:“是为了那位段小姐吧。” 白砚清没有否认。 钟敏秀却是生怕遭受误会,急急解释。 “我们其实出发点都是为了诗琪好。在您这里再次遇上诗琪,我和砚清哥哥都发现她对我们的态度变了许多。” “诗琪一向单纯,我和砚清哥哥就怕她被人欺骗了,对那位夫人说话时,不由就稍许过激。” 只是稍许过激,会演变到动手? 赵慕颜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钟敏秀和白砚清脸上淡淡的巴掌印,眸光微闪,看破不说破,只是笑了笑。 “你们不必和我解释这般多。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苏姑娘的真实来历,师兄从未告诉过我,她是谁。但我知道,她必定出身高门,而且是师兄的心上人。你们惹她生气,我师兄八成是不会给你们好脸色看了。” 赵慕颜倒也不是说谎。 少年时的初见,萧长衍只是告诉她,苏添娇与沈临是他的同窗。 第二次弘文馆门口相遇,苏添娇和众人打成一片,没有丝毫架子,也没有人直呼她公主,她自是不知道。 而第三次相见,便是不久前,在大将军府的府中谷。 那时苏添娇也是孤身一人,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裙摆沾了草屑,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实在没有办法将她和大名鼎鼎的长公主联系在一起的。 再来便是一直传言长公主与萧长衍不对付。 而且长公主与萧长衍之间还隔着一段杀舅血仇。 但这都是外观因素,最主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赵慕颜看似放下了,其实还没有完全放下。 所以她从未和萧长衍打听过苏添娇的具体情况,她害怕从萧长衍的口中,听到有关于苏添娇和萧长衍恩爱的点点滴滴。 她怕自己会嫉妒,会抛弃自己所有原则,变得不达目的不罢休。 就像是多年前,她要离开京城,特意到弘文馆门口堵萧长衍对苏添娇宣示主权一样。 白砚清和钟敏秀虽然没有从赵慕颜口中打听到苏添娇真实的身份,但得知苏添娇是萧长衍看重的人,心情也一瞬间变得极为沉重。 他们没有想到,短短时间内,段诗琪竟有这般本事,搭上了萧长衍意中人。 钟敏秀想到方才自己被打的那一巴掌,脸颊似乎还隐隐作痛,心中不安,思来想去,她悄悄拉了拉白砚清的袖子。 这样一来,两人脚步慢下,落在了后面。 第226章 谁是罪魁首祸 目送赵慕颜先行走远了些,确保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之后,钟敏秀眼眶微红,快要哭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抱歉地道: “对不起,砚清哥哥。都怪我判断失误闯了祸,害你也得罪了大将军的心上人。我也是关心则乱。谁知道大将军的心上人会身边连一个婢女都没有带,而且衣着打扮普通简单。” 白砚清目光落在少女不断颤抖的长睫毛上,睫毛上似乎还沾着细碎的泪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也是难得地没有出声劝慰,而是疲惫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切莫再以貌取人。” 钟敏秀手指一僵,假模假样的眸底闪过一丝错愕,眼底的泪意更浓了。 这还是第一次,白砚清用这种说教的语气对待她。 以前无论她做错什么事,只要一认错,白砚清就不会责怪她。 就连她发觉白砚清前些日子对待她态度大变,她一顿认错,加流泪,白砚清就什么都坦白了。 接着她认错的态度更诚恳,哭得也更凶。 白砚清就不再怪她偷拿段诗琪信物,顶替段诗琪和他相认一事。 为何这次失了效? 钟敏秀睫毛再次颤抖,一滴泪水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纵使心中不悦,但还是没有反驳,只是乖乖应承点头,听话地挑不出任何毛病:“谢谢砚清哥哥提醒,我保证以后一定会改掉这个毛病。” “嗯,先去用饭。用完饭我送你先回去!” 白砚清转移了视线,看向远处的灯笼,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但能够明显看出,他对钟敏秀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带着几分疏离。 钟敏秀也深切地感觉出来了,她忙仰起脸问,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把我送回去,那你呢?” 白砚清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想到段诗琪给他一巴掌时,那种释然平静的眼神,就感觉心中烦躁。 他对待钟敏秀也就越加没有了以往的耐心和包容,声音沉了几分: “我再回来。段诗琪毕竟是我小时候就承诺要娶的人,她一人待在这陌生的地方,我理应陪着她。而且我需要想办法和那大将军的夫人道歉。方才闹了些误会确实失言了。” 钟敏秀抿紧了唇,唇瓣泛白,觉得白砚清说的根本就不是事实。 事实就是看段诗琪搭上了大将军心上人,想要趁机搭上大将军这条线。 可那夫人只是心上人,又不是大将军夫人,真的值得白砚清这般殷勤吗? 若是萧长衍真的那般钟情那位夫人,为何不早将人娶进门。 何苦都到了中年,还在拉扯不休。 钟敏秀不认同归不认同,但面上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不甘:“好,那我听砚清哥哥的。” 膳食厅内,暖黄的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大大的红木圆桌上,晚膳已经准备齐全,青瓷碗碟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菜肴,氤氲的香气混着水汽,袅袅升起,扑在人脸上,暖融融的。 几人刚才走到门口就已闻到食物的香味。 “好香啊,光闻着就很好吃。”段诗琪吸了吸鼻子,整个人眉飞色舞,那还有之前为情所困的颓废模样。 终究是年纪小,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苏添娇娇媚一笑,点了下段诗琪的脑门:“觉得好吃,那就多吃,不够吃再让赵小师妹吩咐厨房给你做,银钱不够再让萧长衍添,这家伙反正有的是银子。” “没有。”萧长衍冷着脸,一句话怼得苏添娇说不出话,那笑容要消失不消失的就那样卡在了脸上。 苏添娇哼了一声,转身坐下,裙摆扫过凳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长衍就挨着她,紧挨着她的身边坐下,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胳膊。 苏添娇就微侧着身,将自己的后背给到他,以此反抗他方才的那句“没有”。 萧长衍瞧见苏添娇那幼稚的动作,眸底荡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 以至于除了萧长衍自己,没有任何人捕捉到。 赵慕颜到膳食厅后,就以主人的姿态,又让仆人将提前熬好用来驱寒的姜汤端上。 姜汤还没有全部盛上来,白砚清和段诗琪落后一步也终于到了膳厅。 白砚清默默扫视了一圈,走到段诗琪旁边,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段诗琪注意到白砚清的动作连眉梢都没有抬。 钟敏秀却是抿紧了唇,明明外面雨已经停了,屋子里还烧了果木炭,暖融融的,她却是感觉身子更冷了。 不过她倒是克制住了,没有紧挨着白砚清而坐,而是特意在白砚清身边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今日大家都淋雨了,都喝点姜汤暖暖胃,也驱驱寒,免得风邪入体。尤其是你钟姑娘,本就发着高热。” 赵慕颜微笑着,从下人端着的托盘当中,将盛好的姜汤一一端到大家面前。 不过唯独萧长衍的面前没有。 苏添娇瞥了眼,眸色微动,若有所思。 就见这时,赵言欢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直接来到萧长衍面前,笑着将一碗冰糖雪梨汤放在了萧长衍的面前。 “大将军,您嗓子受损,一直没有好,这是师父知道您淋了雨,自己到厨房亲手给您炖的。” 赵慕颜瞧着赵言欢的动作,自己端着姜汤的手一紧,慌乱地去看萧长衍脸色。 见萧长衍垂着眉眼,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表情,就抿了下唇,借用给钟敏秀端汤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神色。 “行了,就你聪明。”赵慕颜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我是大夫,自己的病人自是要亲力亲为地照顾,这也值得你表功。还不坐下用饭?” 赵言欢闻声不满地狠狠瞪了苏添娇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腮帮子微微鼓着。 她不知道师父究竟是怎么想的。 明明非常喜欢大将军,非要在大将军和这妇人面前表现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喜欢就去争取啊。 苏添娇早已经习惯了赵言欢对自己的敌意,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没放在心上。 就冲着赵慕颜对她释放出来的善意,她也不会真跟赵言欢计较。 只是赵言欢的话,还是让她上了心。 她早已经发现,萧长衍的嗓子会变化,私下说话的时候就是一副破铜锣的嗓子,假装许卿卖身葬女的时候,也是一副破铜锣的嗓子。 唯独那日在护国寺法会的时候,声音清扬,又恢复到了正常模样。 可是现在赵言欢却说萧长衍的嗓子受损,一直没有好。 那萧长衍的嗓子是何时受损的? 又是因何受损的? 苏添娇的目光落在萧长衍面前那碗冰糖雪梨汤上,汤面浮着细碎的梨肉,热气袅袅。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轻了几分:“你的嗓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长衍的指腹在纯白瓷碗边沿轻轻碰了碰,微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他抬眼,挑眉看向苏添娇,墨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光,带着几分玩味:“你不知道?” 第227章 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该知道?” 苏添娇张了张唇,一脸迷糊地反问,眼底满是困惑。 萧长衍突地就冷笑了一声,笑声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端起面前的瓷碗,薄唇抿了一口滚烫的梨汤,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是耐着性子,一口接一口将整碗汤喝得见了底。 不烫吗? 苏添娇瞪大眼睛,刚想说话,又怕这个男人会更加不高兴,干脆撇撇嘴懒得再说。 萧长衍放下瓷碗,指尖微颤,唇角不受控地抽了抽,大概是真的被烫到,下意识想要把舌头吐出来,但最后又生生忍住了。 以苏添娇的角度来看,平时不怎么有表情的人,五官都快要皱成一团,说不出来的古怪滑稽。 苏添娇慵懒地单手撑着脸颊,望着自找苦吃、别扭的萧长衍,漂亮的眸子里困惑越积越多。 萧长衍当初双腿俱断,她承认与自己有关,但萧长衍的嗓子,她几乎也能确定与自己无关。 可偏偏萧长衍方才说话的语气就像是一个怨夫,就像是她做了什么坏事不愿意承认一样。 难道她又忘记了什么! 就跟府中谷那满墙关于她的画像中,那一幅她穿着奇装异服、站在溪边洗头的画像一样,那段记忆神奇得好像被人给抽走了。 她隐约觉得,萧长衍沙哑的嗓音,和那幅溪边洗头的画像一样,都藏在她被抽走的那段记忆里,只是怎么也抓不住头绪。 苏添娇感觉疲惫地闭了闭眼。 苏添娇与萧长衍二人的互动,落在他们自己眼中没有觉得有任何异常的地方,可落在其他人眼里,就像是在说悄悄话,调情似的。 赵言欢用力地扣了下指甲,护短的目光扫向赵慕颜,就见赵慕颜的神色微不可察地暗淡了一下,然后又强颜欢笑地继续扬起端庄得体的笑。 凭什么?她师父守候了大将军这么多年,凭什么这个妇人要后来者居上。 赵言欢猛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而后抬眼挑衅地望向苏添娇:“苏姑娘,大将军嗓子受损你都不知道,你这个贴身婢女做得不太称职啊?” 关于这一点,她的确是不称职。 说是要跟在萧长衍身边赎罪,这么久来,反倒是萧长衍在给她调理身体,而后带着她四处闲逛。 苏添娇指尖碰了下面前的姜碗,坐正了身体,一抬眸,发现方才莫名其妙生气的男人,正在垂眸看着自己,蓦地更加心虚。 她难得没逗弄小姑娘,挑眉向小姑娘求教:“小言欢,那你可知道大将军的嗓子是因何受伤?平常又需要如何护理?你告诉我,我争取以后做个称职的婢女。” 苏添娇没有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什么问题,可听到一心想要表现自己、要苏添娇出丑的赵言欢耳中,就好似苏添娇在讽刺她一般。 赵言欢冷哼一声,手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气急败坏地逼问。 “少惺惺作态!你都待在大将军身边这么久了,但凡有点心、多关心他一分,会不知道大将军和长公主一向不对付?” 微风从门外卷进,吹拂她的发丝,苏添娇支撑着脸颊的手指猛地蜷缩,当下脱口反问:“你的意思大将军嗓子受伤与长公主有关?” “哼,自然,普天之下,除了长公主那个煞星老巫婆,又有谁能伤得着大将军。”赵言欢冷哼一声,说到长公主三个字时,几乎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吃其肉,喝其血。 再观赵慕颜在赵言欢说到这件事时,罕见地没有阻止,脸色也阴沉下来,同样一副极为厌恶长公主的模样。 苏添娇心中的震撼越来越大,疑惑也越积越深。 她害了萧长衍……可是为何她不知道? 难道真跟那段被抽走的记忆有关,她为何会被抽走了一段记忆,那些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 苏添娇为了确认不是自己胡思乱想,又将目光转向了萧长衍,发现这个男人还在盯着自己。 虽然没有什么面部表情,可是她分明从他的眸底看到了期盼。 似在期盼她能说出点什么。 所以,害萧长衍嗓子受伤的真的是自己。 苏添娇突然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笼罩住了,那种未知失控的感觉让她蓦地心慌。 她猛地垂头,避开萧长衍的视线,寻求短暂庇护的双手去捧面前的姜茶,却是越慌越乱,指尖不小心伸到了碗中,碰到了滚烫的姜茶。 “嘶!”苏添娇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一缩手指收回,却是“啪”的一声,姜茶碗从桌面滚到了地上,发出更加刺耳的声音。 苏添娇逃避地弯腰去收拾散落在地的瓷碗,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片,又像是被冰了一下,指尖再次缩了缩,然后怔愣了片刻。 她不是脆弱,而是人在面对未知事物时,本能产生的害怕。 也是在苏添娇避开萧长衍视线时,萧长衍的眸中闪过深深的失望。 耳边是赵慕颜叫人收拾的声音,接着就听到有下人应声而来,但最先蹲下的是段诗琪,她蹲在苏添娇的面前,视线和她相对,轻声询问:“娇姨,您还好吗?” 毕竟段诗琪是在场为数不多知道苏添娇底细的人。 一对上段诗琪关心的眼神,苏添娇就已经回过神来,突然感觉自己挺失败,竟然已经沦落到让小辈安慰的地步。 自己教训小辈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难道就不行了吗?就要被困住了吗?不,这般逃避不是她的风格。 暂时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萧长衍对她那深沉的爱意,但害萧长衍损坏嗓子一事,她必须要当面和萧长衍问清楚。 苏添娇心中有了定论,抬眸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褪尽,只剩一抹坚定。 她眼波流转,妩媚地朝段诗琪抛了个媚眼:“我能有什么事,但还是谢谢你的关心,小丫头。” 说着,玲珑娇软的身体微微一旋,已经重新坐回了椅上,顺势将手中捏着的完整瓷碗,递向闻声赶来的小丫鬟。 这瓷碗倒是结实,滚落在地竟没磕出半点裂痕。 苏添娇勾着唇角轻笑,语气落落大方,听不出半分方才的狼狈:“一时没拿稳,扰了大家的兴致,失礼了。诸位继续便是。” 她脊背挺直,指尖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眉眼间的慵懒散漫又重新漫了上来,仿佛方才打翻姜茶、手足无措的人,根本不是她。 满室的凝滞气氛,被她轻飘飘一句话,就化解得无影无踪。 萧长衍望着她这副模样,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方才她垂头躲避的那一刻,他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漫出来。 他盼着她慌,盼着她追问,盼着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记起,可她偏生躲了。 可此刻,她挺直脊背、笑靥如花的样子,又像极了当年那个哪怕天塌下来,也能挑眉一笑、波澜不惊的长公主。 失望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喉结动了动,沙哑的嗓音哽在喉头,终究是没发出半点声响,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执念,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而复得的庆幸。 第228章 她就是他不能碰的底线 赵言欢本憋着一肚子看笑话的心思,见她这般云淡风轻地揭过,反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格外难看。 倒是钟敏秀眼珠子转动,在屋内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端起姜汤轻抿了一口,然后看着苏添娇,故作茫然地问赵言欢。 “赵姑娘,你为何称这位夫人为姑娘,她这么大年纪了,难道还没有成婚吗?你说她是大将军的婢女?她难道不是大将军的心上人?既然是心上人,总有名分吧?” “抱歉,我知道这样问可能失言了。但大家相聚就是缘分,以后肯定还要相见,我怕不问清楚往后闹误会。” 钟敏秀之所以问赵言欢,是看出来了,这里就赵言欢对苏添娇敌意最大。料定自己贬低苏添娇,赵言欢必定会搭把手。 二来,她清楚地指出苏添娇年纪大了还被称作姑娘,是萧长衍的心上人,又在萧长衍身边做着婢女的活,可见并没有多受看重。 潜意识就是让萧长衍擦亮眼睛好好看看,别被苏添娇的表象迷惑了。如今便是对她冷淡,转而亲近段诗琪,又是否值得? 钟敏秀年纪虽小,但心思却是深沉。 连檐下的风都似顿了顿,一句话倒是让在场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大家都盯着话题里的中心人物,苏添娇和萧长衍。 钟敏秀瞧着自己成功制造出来的结果,得意地翘了翘唇,眼尾扫过白砚清。 只见白砚清正收回落在苏添娇和萧长衍身上的视线,双手捧着盛姜汤的白瓷碗,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这样,钟敏秀似乎就已经预见,白砚清开始回心转意了。 她再次端起姜茶,正准备再抿一口,就见原本应该与自己同仇敌忾的赵言欢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脸气愤地指着自己,像是被气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说她是大将军的心上人?她只是大将军的婢女,婢女!你听不懂吗?还是耳朵被堵住了。” 苏添娇是萧长衍的心上人,这只是大家默认的事实,只要不说破,这件事就还有周转的余地,赵慕颜就还有机会。 可一旦挑明,就等同于萧长衍和苏添娇中间隔着那层纱被捅破了,一不小心就会促进他们之间感情的发展,这是赵言欢无法接受的事实。 钟敏秀愣住了,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这番好心对方会不领情。 而她得罪的人不止赵言欢,萧长衍手轻轻一拍桌面,整齐摆放在他面前的那双楠木筷,就直接朝着钟敏秀的门面射了过去。 倘若射中,钟敏秀非得毁容眼瞎不可。 好在关键时刻白砚清紧急拉了钟敏秀一把,钟敏秀被扯得身子侧偏,那原本用来夹菜的筷子变成的杀人利器,险险擦着钟敏秀面皮而过,带出一长串血珠子。 钟敏秀疼得“啊”的惨叫一声,捂住流血的地方,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好疼,好疼……好疼啊。”她疼痛地叫嚷,双眼泪眼朦胧地看向萧长衍,满眼的委屈和不敢置信。 她只不过问了那妇人几句,又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说她坏话,何至于这般狠辣,一出手就要毁了她。 这也太可怕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直面上位者的出手不留情。 “远明,把她丢出去。”萧长衍睨着瑟瑟发抖的钟敏秀,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衣袖。 “别……大将军,别把我丢出去……赵大夫帮我看看脸吧,我这脸不紧急包扎就毁容了。”钟敏秀忍着极致的痛,慌乱地请求。 赵慕颜知道苏添娇在萧长衍的份量重,可也没有想过会重到了这个地步。 钟敏秀只是阴阳了两句,就这般不留情面。 一个世家贵女毁了容,这与毁了名节,杀了她有何区别。 她心中如同刀刻般的钝痛,最终想了想,还是不忍地站起身来。 “师兄,钟姑娘她肯定不是有意的,要不就先让我替她包扎后,再让她离开吧。” 萧长衍没有发话,只是散发出来的气压极低,远明也越走越近,钟敏秀也就越来越慌乱。 求救无门,她只能拉了拉白砚清的袖子:“砚清哥哥,帮帮我。” 白砚清的衣袖被钟敏秀碰触过,染上了一抹斑驳的鲜红。 他眸色动了动,想到过去与钟敏秀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是没办法置之不理。 但他看事情比钟敏秀透彻。 只是一眼,就明白,当前情况下求谁最有用。 他侧过头,看向呆愣愣瞧着钟敏秀发呆的段诗琪,难得地温声道。 “段诗琪,你求这位苏夫人放过钟姑娘,她的脸再不治疗就毁了。你与她同窗好友一场,难道你真的就铁石心肠眼睁睁看她就这么被毁了?” 段诗琪愕然,白砚清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就好像她欠他似的。 而且什么叫做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她的脸被毁了?说的好像钟敏秀现在这个局面全都是她造成的似的。 段诗琪愕然过后,就是气得指尖发抖。 她冷哼一声道:“抱歉,我没有办法求娇姨。是钟敏秀内涵娇姨在先,我若是求了娇姨,就是在为难娇姨。再者我也没有这个本事担负起钟敏秀的人生。她的人生毁不毁,一直看的都是她自己。” 白砚清默了默,没想到段诗琪会这般干脆地拒绝自己,但拒绝似乎才是意料之内。 蓦地一抹极致的躁意在心头拂过,他再转头看向钟敏秀那张涕泪纵横的脸,昔日娇俏的模样此刻狼狈得不堪入目。 白砚清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朝萧长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迫不得已的恳求。 “大将军,钟姑娘言行无状,是她失了分寸。我代她向您赔罪,也向苏姑娘赔罪。求您允她先包扎伤口,再离开。” “远明,一起丢出去。” 萧长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慢条斯理地拂过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淡得像淬了冰,听不出半分情绪。 方才射向钟敏秀的那双楠木筷,还静静躺在地上,无声昭示着他的底线。 谁也不能在他面前,折辱苏添娇半分,哪怕是跟着一起求情也不能容忍。 第229章 好好的人为何要和狗比 说话间,远明已经到了身前。 远明步伐沉稳,半点不带犹豫。 钟敏秀看着近在眼前的远明,彻底失去了方向,死死拽着白砚清的衣袖不放。 “砚清哥哥!怎么办!我不想被丢出去!我的脸……我的脸不想被毁了。” 随着钟敏秀的哭泣,白砚清越加烦躁。 连他自己都要被连累着扔出去,还能有什么办法? 这一刻,他突然后悔替钟敏秀求情,猛地甩开她的手,求救的目光仓皇投向段诗琪。 段诗琪却目不斜视,为了不被搅乱心绪,甚至端起面前的姜汤,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局外人。 赵慕颜倒是有些不忍心想要帮忙说情,可是手伸到一半,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她总劝自己放下,可事到临头,还是没法完全释然。 心口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越来越沉。 在师兄心里,苏添娇的一丝颜面,竟比一个世家贵女的一生还重要。 那她这个师妹呢?在师兄心里又能占几分分量?此刻上前说情,会不会只是自取其辱? “不,我不要走。”远明已经揪住了钟敏秀的胳膊,恐惧催得她拼了命反抗,双手双脚胡乱挣扎。 可挣扎到一半,她眼珠子猛地一转,突然改了思路。 求情没用,那就只能豁出一切赌一把。 毕竟她脸现在受了伤,若是被扔出去,赶回京中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八成是救不回来了。 脸一毁,她的人生也就彻底毁了,再没比这更糟的结果。 钟敏秀蓦地扬着脖子,死死盯着萧长衍,声音又尖又利:“萧长衍,有本事你就真杀了我!我再不济也是明远侯府的小姐,我父亲是正经的侯爷!你敢随意毁我的脸,我父亲若是去圣上面前参你一本,你也别想好过!” “外面谁不知道?你虽顶着大将军的爵位,终究是长公主的手下败将!你舅父被长公主砍了头颅,你双腿也是被长公主下毒所断!你有什么可张狂的?在皇权面前,你不过是只蝼蚁!” “你若是让我留下,现在处理脸上伤口,你伤我之事我可以绝口不提。你觉得我冒犯了这位夫人,我也可以向这位夫人道歉。” 钟敏秀一开始对苏添娇判断失误,不过是想压段诗琪一头,打从一开始就带了偏见。 其实她一点不蠢,反倒心机深沉,为了目的连底线都能抛。 可惜她面对的是萧长衍。 萧长衍偏是软硬不吃,更要命的是,她自恃聪明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踩中了萧长衍的逆鳞。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最痛的地方,更像在佐证苏添娇从未爱过他的事实。 萧长衍连眼睫都未曾抬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却缓缓蜷起,指节攥得“咯吱”一声轻响。 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冷硬如冰,即便室内果木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火星也烘不暖那股从他身上漫开的寒意,连空气都似被冻住,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明揪着钟敏秀的手不自觉收紧,钟敏秀疼得闷哼一声,眼底翻涌着不甘,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可她偏不甘心。 短暂安静了几息,人快被拖到门口时,她又大着胆子试探着叫喊。 “难道我说的不对?就算尊称你一声大将军,你在皇权面前、在长公主面前,连狗都不如!只会欺负我们这些弱者算什么本事?真有能耐,你去找长公主拼命啊!” “长公主”三个字刚落,苏添娇蓦地就打了个寒战,心虚得越发厉害。 这事虽因她而起,可她半点不想掺和。 偏偏钟敏秀自己找死,还非要把她拽进来。 这钟二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跟她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这般死缠烂打? 苏添娇能清晰感觉到身侧男人的气压还在不断降低,再这么下去,她怕是要被冻成雪人了。 她换了只手撑着脸颊,干脆将后背朝向萧长衍,笑意不达眼底,语气慵懒却带着几分不耐:“远明,要不还是把钟姑娘的嘴堵上吧,确实吵得慌,影响胃口。” 远明敬苏添娇,全是看在萧长衍的面子上,自然不敢未经主子同意就听她的命令。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萧长衍,等候指示。 萧长衍在钟敏秀的一再激怒下,神色越发晦暗不明。 在他开口前,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直到他缓缓抬手,示意远明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苏添娇的后背上,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对着钟敏秀一字一顿道: “你说本将军在长公主面前连狗都不如?本将军倒也想知道,在长公主眼里,本将军是不是真的不如一条狗。” 苏添娇的嘴角狠狠抽了抽。 大渊在她的心中是独一无二的,好好的一个人,为何要和她的大渊相比。 而且萧长衍怎么可能不如大渊…… 赵慕颜和赵言欢却是彻底茫然了,完全看不懂萧长衍的用意。 他问长公主的事,为何要看着苏姑娘说? 难道这位苏姑娘,和那位令人憎恶的长公主有关系? 同样,钟敏秀也迷茫了。长公主又不在这里,萧长衍问这话谁能给他答案吗? 眼前的妇人不过是空有皮囊的普通妇人,身份怕是不及长公主万分之一尊贵。 但无论萧长衍是怎么想的,他愿意暂时让人停下,再次和她说话,这件事就有回旋的余地。 钟敏秀心中涌现强烈的喜悦,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亢奋: “长公主有没有将你当回事,难道还不够明显吗?若真将你放在心上,这么多年,岂会任由你被边缘化,困在这方寸之地?” “你放了我,我今日之事便烂在肚子里,绝不外传。” “你若非要逼我,鱼死网破,我父亲参你一本是小事,如今宸荣公主苏秀儿都现身京城了,长公主必定也在!你伤我之事若是传到她耳中,你觉得,你还能过安稳日子吗?” “是吗?”萧长衍依旧是盯着苏添娇的后背反问。 钟敏秀这张嘴,的确是属于越描越黑类型。再让她继续说下去,估计马上就要扯到她拎剑,率领长公主府全部府卫打上门来了。 她真的不想因这些子虚乌有的话,和萧长衍起冲突。 苏添娇避开萧长衍的目光站起身来,打算亲自去堵钟敏秀的嘴。 就见这时一个下人从门外小跑进来,看向赵慕颜禀告: “赵大夫,外面突然来了许多人,他们都是来找段姑娘的。为首的那位姑娘自称是宸荣公主,还有一个自称是当朝大皇子的男人。” 第230章 有底气的人从不需要证明自己 那下人话刚落,赵言欢“腾”地从座位上蹿起来,几步冲到下人面前,瞪圆了眼睛,冷笑一声: “宸荣公主?长公主的女儿。刚说到她,她就来了。哼……我们没有去找她麻烦,她自己倒是先送上门来了。” 赵慕颜瞧着赵言欢那鲁莽冲动的模样,柳眉紧紧皱了起来。 她自然是讨厌那个长公主的,厌屋及乌,自然也不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宸荣公主。 可皇权在上,有句话钟敏秀没有说错。 在萧长衍和长公主的博弈中,萧长衍是输家。 赵慕颜不知道当时萧长衍和苏添娇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去分析,结合打听到的和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如此一来,难免就会有信息偏差。 “言欢,别胡说八道,免得给你师伯惹麻烦。” 裙角微扬,赵慕颜急匆匆地走到赵言欢的身侧,抢着对那下人道:“天黑又刚下过雨,路滑不好走,赶紧多叫几个人,随我一起去将贵人们迎进来。” 段诗琪也已经站了起来,她很高兴在自己出事的情况下,苏秀儿能带人找过来,这证明苏秀儿在乎她。 但是她也察觉到了,这会气氛着实微妙。 弄不好,长公主和这大将军是真的会打起来。 而且她也看出来了,赵慕颜和赵言欢都不知道长公主的真实身份,而且他们无论是谈话内容还是语气,都透露出对长公主的厌恶。 现在苏秀儿突然到来,若是暴露长公主的身份,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段诗琪也走到了苏添娇的身侧,倾着身子,压低了声音: “娇姨,要不您继续坐下用膳。我自己出去迎秀儿和二皇子,再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苏添娇默了默,眼角余光落在萧长衍身上,觉得段诗琪这个提议也不错。 她虽然也想念女儿了,可萧长衍明显受了钟敏秀的挑拨,这会正不高兴,女儿这时候插进来,说不定又会发生什么不好的变故。 而且等人都走了,安静下来,她想找萧长衍好好谈一谈。 他嗓子受损一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缺失的那段记忆到底是什么? 她和萧长衍之间,分明是有误会的。 可以先不谈论感情,但可以先把误会解决掉。 她不喜欢这种有事闷在心里的感觉。 苏添娇正要点头同意段诗琪的提议,就见夜色里,一行人已不请自入。 几盏橘红色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而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苏秀儿和苏惊寒。 苏秀儿从远处走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远明揪住的钟敏秀,即便隔着距离,也能从几人的站位上,察觉到钟敏秀和远明几人正在起争执。 苏秀儿脚下的步子不由迈得更快,眨眼间就冲到了钟敏秀身边,一伸手揪住了钟敏秀的另一只胳膊。 “钟敏秀,我猜得果然不错,原来真的是你。我在回京的路上发现段诗琪跑丢的马,你都对段诗琪做什么了?” 苏秀儿的力气有多大,现在满京城大概已经无人不知。 胳膊被揪住的那一刹那,钟敏秀一度以为自己的胳膊被大铁钳给钳住了。 她疼得皱紧了眉,眼泪也落得更凶。 “怎么都来欺负我?我脸都受伤了。段诗琪有什么损失?她什么损失也没有。她的马跑丢了,我又怎么会知道。” 可能这就叫做恶有恶报。 惨,钟敏秀是真惨。 在哭诉过后,她慌不择路地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竟又算计到了苏秀儿的头上。 她抽了抽鼻子,也不急着将自己的胳膊从苏秀儿手里抽出来了,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苏秀儿往屋子里面看。 “宸荣公主,你来的正好。我方才只是不小心提了一句长公主,大将军就因为记恨长公主当年伤他之事迁怒于我,伤了我的脸。你能不能看在我维护长公主的份上,帮帮我,让这位赵大夫给我先医治脸。” 钟敏秀并不知道苏添娇就是长公主,也不懂萧长衍对长公主的复杂感情。 在她眼里,萧长衍虽然是大将军,但终究是长公主的手下败将,且忌惮皇权和长公主的势力。 所以她觉得拿长公主告状一定能戳中萧长衍的怕处,觉得自己握到了致命筹码。 她完全属于认知偏差。 钟敏秀越想越觉得自己占理,语气也越发镇定,甚至到了最后,就成了想要看苏秀儿和萧长衍正面对上的亢奋。 她就不相信,苏秀儿听到自己母亲被诋毁还能无动于衷。 钟敏秀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不要脸则天下无敌。 她说的这段话里,除了提了长公主以及萧长衍伤了她脸这些没有说谎外,其他所有的话皆是谎话。 瞧着上蹿下跳、两面三刀的钟敏秀,这次就连白砚清都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他好像也就在这一瞬间,终于完全看清楚了钟敏秀的本质,对钟敏秀之前产生的那些好感突然间全都崩塌破碎了。 在落雁湖边,瞧见从段诗琪手中倒下去、掉进湖里的钟敏秀时,他明明还想着。 哪怕钟敏秀骗了他,拿着信物顶替了段诗琪,虽然不能再娶她了,但还是有着不舍的。 若是可以,往后也一定要想办法护她几分。 可是现在,他真的完全对钟敏秀没有了这方面的心思。 他甚至想要远离钟敏秀,突然生出了“钟敏秀心机这般深沉,以后会不会将这样的心机也用到他的身上”的念头。 他骤然就打了个冷战,往段诗琪身侧挪了挪,而段诗琪却是无视他,已经走向了苏秀儿。 “秀儿,你别听钟敏秀胡说八道,事实根本不是她所说的这般。分明是她想羞辱娇姨,惹得大将军生了气。” “你才瞎说,那位妇人不过是大将军身边的一个婢女,有什么地方值得我羞辱的?”钟敏秀也立即出声反驳。 她的声音甚至已经到了尖锐破音的地步,试图用大声掩盖心虚,以此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可她似乎忘记了,也许是真的不知道,真正拥有底气的人,从来不需要证明自己。 而且她更不知道,即便她叫破了天,苏秀儿也不会相信她。 苏秀儿可是看得透透的,萧长衍可是她认定的后爹,后爹对她娘有多在乎,从取得的化名上就可见一二。 许卿、予儿,多么浪漫啊,她怎么可能会因为钟敏秀几句挑拨就相信,后爹会记恨娘当年伤他之事,而迁怒钟敏秀呢。 苏秀儿朝着钟敏秀重重呸了一声,然后朝着站在屋内的苏添娇奔了过去:“娘,你怎么在这里?” 苏秀儿觉得此时并不需要隐藏苏添娇的身份,因为在场的大多数都是自己人。 而且娘只是不想管朝中事,只想做闲云野鹤,现在在这里的也都是身份不如娘的,娘想走就走,没有人拦得住。 而且最重要的是,苏添娇没有戴人皮面具,苏秀儿自然会认定,这是苏添娇不需要隐藏身份的主要标志。 第231章 第一次被人称作妖女 不过她要是真想躲,还是能够躲的。 她站着没动,只因躲躲藏藏从来不是她的作风。 而且她也懒得动,她不想和萧长衍起冲突,只是单纯觉得自己亏欠他,并不是怕他。 若是因为女儿的到来,萧长衍非要不依不饶,她就不伺候了,这个罪大不了就不赎了。 苏添娇瞧着抱着自己胳膊的女儿,瞥了眼萧长衍,语气也不太好地道:“某些人闲着没事,想来落雁湖走走,一不小心就碰上下大雨了。正好这宅子的主人赵大夫是某些人的师妹,我们就过来躲雨。” 一想到明知要下雨还来落雁湖,苏添娇就满肚子怨气。 这落雁湖又不会跑,想要来玩,就不知道选个晴天吗? 而且落雁湖风景真算不上好,就算是想要游玩,其实也可以选择别处。 但话音刚落,苏添娇表情突然一凝,瞳孔微缩,猛地看向萧长衍。 终于有了头绪,想到了萧长衍为何执意要今天来落雁湖赏景的真正原因! 二十多年前的今日,十一月十八日,她记得自己正是赴了温栖梧的约,来了落雁湖赏景。 所以萧长衍这幼稚鬼,是在跟温栖梧比吗? 意思是她和温栖梧做过的事情,他也要和自己做一遍,是吧? 难怪之前在落雁湖边的时候,总感觉萧长衍气压极低,也总是阴阳怪气地和她说话。 说什么地方是同一个地方,陪在身边的不是同一个人,所以心境就会发生变化,就会失落? 她失落个鬼!当初她和温栖梧就草草在湖边走了一圈,连上船游湖都不曾。 如果不是萧长衍今日执意要来落雁湖,曾经和温栖梧来过落雁湖一事,她早就忘记了。 “哦,所以您就遇上诗琪了吧?还真是凑巧啊。” 苏秀儿听出苏添娇的话中之意,指尖轻点下巴,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好奇,视线在苏添娇和萧长衍之间来回转动。 苏秀儿与苏添娇有说有笑,完全没有察觉,因她的这声“娘”给在场大半数人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创伤与震撼。 首当其冲的就是钟敏秀,她惊得瞳孔骤缩,嘴巴微张,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晃了晃。 苏秀儿的娘,就是长公主。 现在苏秀儿叫眼前妇人为娘,她岂不代表眼前的妇人就是长公主。 那她一直在贬低眼前的妇人,岂不是在贬低长公主。 而且更加愚蠢可笑的是,她竟当着长公主的面,挑拨她与萧长衍的关系。 难怪萧长衍明明在说长公主,始终看着这妇人,原来这就是真相! 钟敏秀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整个人如同脱了力,往地上倒去。 远明早看出她站不住了,见状非但没扶,反而顺着她倒下去的势头,好心地松了手,省得她借力撑着,倒能让她更干脆利落地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钟敏秀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眼前发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可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知道,自己完了。 得罪了长公主,别说再让赵大夫给她治脸,让父亲给她讨回公道,怕是回到府中,父亲能不能再安稳让她活着,都是未知数。 此刻的钟敏秀连放手最后一搏的力气都没了,之前强行撑着那口气也散尽了,独自瘫坐在地上,如同丧家之犬,狼狈又绝望。 可也没有人再管她。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言欢和赵慕颜都僵住了动作,齐刷刷地朝着苏添娇看了过去。 师徒俩的表情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先是瞳孔骤缩,满眼的难以置信,随即眉头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荒唐。 她们脑子里都在疯狂转着同一个念头。 不可能!眼前这个被苏秀儿挽着胳膊、语气不耐的妇人,怎么会是萧长衍恨之入骨的长公主?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她们宁愿相信,这只是苏秀儿对亲近之人的昵称,或许眼前的苏姑娘是秀儿认的干娘,也不愿接受那个颠覆认知的真相。 毕竟她们这些年跟着萧长衍,恨长公主恨得真切,认定她是害了萧长衍失嗓、断腿、连累舅父的元凶。 若是苏添娇真的是长公主,那她们这些年的憎恶和愤慨,不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更让她们无法接受的是,萧长衍分明对长公主恨之入骨,却又将人藏在心尖上,为她单独建立一座府中谷,为她多年未娶。 这岂不是说,她们一直以来坚守的立场,从根上就错了? 一个绯色的身影从门外掠了进来,苏惊寒进门后急刹车,眼睛亮得像星星,脚步不自觉往前凑了两步,新奇又兴奋地盯着苏添娇打量。 他算是在场极少数得知苏添娇真实身份时,面上露出喜意的人了。 “姑……姑?秀儿,这位真的是姑姑吗?”苏惊寒想认,又怕认错了,期待地目光落在苏秀儿的身上,激动的想要立即得到结果。 他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人说过多少次,他这位传奇的姑姑。 父皇、母后对姑姑很推崇,耳濡目染,姑姑也就成了他的偶像。 苏惊寒这声急切的“姑姑”,像又一记重锤,砸在赵言欢和赵慕颜心上。 两人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原本还抱着的那点侥幸,瞬间被击得粉碎。 她们眼神死死锁定苏秀儿,呼吸屏住,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等着那个能定她们“立场生死”的答案。 若是苏秀儿点头,她们这些年的坚持,就彻底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萧长衍将害他损失嗓子,害他断了双腿,害他舅父的仇人,珍藏在心间,却一点也没有向她们透露过。 这就昭示着,她们在萧长衍心中,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自己人。 苏秀儿松开了抱住苏添娇胳膊的手,言笑宴宴,大大方方的替苏添娇和苏惊寒做了介绍。 她先是指着苏添娇对苏惊寒道:“没有错,眼前这位貌美如花,极为不靠谱的夫人,就是你的亲亲姑姑。” 接着,又对苏添娇道:“娘,这位长得俊朗,有着一双狐狸眼,肚子里装的全是墨水的公子,就是您的大侄子,当朝大皇子,也是我的大表弟。” 说到最后时,故意加重“大表弟”三个字,眼神促狭地瞟了苏惊寒一眼。 苏惊寒瞧着苏秀儿一本正经的介绍,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心想自己这个表姐,是真知道怎么扎自己心。 明知道自己最讨厌“表弟”这个称呼,偏要咬文嚼字,重点说明。 苏惊寒往后退了三步,正衣正冠,弯腰鞠躬朝苏添娇行了个端正的晚辈礼。 “侄儿苏惊寒,见过姑姑。这些年一直听父皇提起您,今日终于见到了。” “好,长得一表人材,不愧是我苏家子弟。”能见到侄子,苏添娇也很高兴,她亲自将人扶起来,拍了拍苏惊寒结实的肩膀,瞧着比自己高了个头有余的苏惊寒,越发觉得亲切喜欢。 受到自己敬畏长辈的夸赞,苏惊寒笑得像个毛头小子,咧着嘴憨笑,也不忘记进一步表现自己,脸颊微红、眼神明亮,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地开口: “姑姑过奖了,不过有姑姑这般优秀的长辈,我自然是不能拖后腿,给您丢脸。” “我还很小的时候,父皇就将我丢到军中历练了,这几年才重新回到京城。父皇这样做,就是为了让我追上您的步伐。父皇说过,您年少的时候,也到军中历练过。” “嗯,不错,我已经老了。往后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苏添娇带着点感慨点头,眼神里有欣慰。 从侄子的言谈中,可以看出侄子也是个有想法,有抱负能吃苦的年轻人。 小小年纪被丢到军中吃苦,没有半点怨怼,说话间全是感念自己父皇对他的栽培。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往后大盛的江山还是需要靠年轻一代去守。 虽然皇上有心想让秀儿也参与储君竞选,可她并不看好。 秀儿和自己一样进取心有限,即便有能力担负大盛国君这担子,怕是也不愿意去操这份心。 这丫头,之前能每日去集市上卖肉,琢磨着开鲜豚居酒楼,那是因为一开始以为她真是寡妇,误以为自己肩负着责任。 若是一开始就知道她是长公主,这丫头怕是早在府中躺平,做一只快乐的小耗子了。 寒儿这孩子心性稳,倒是块好料子。 “谢谢姑姑夸奖,如果这番话能让父皇听到,父皇就不会每次见到我就骂我了。”苏惊寒已经开始向苏添娇许愿。 不愧是血亲,不过几句话的时间,苏惊寒与苏添娇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你父皇经常骂你?”苏添娇那双天然妩媚的眼轻抬,属于长姐的那股天然威压就已经悄然释放。 苏惊寒是听说过自己父皇是如何敬尊姑姑,在姑姑面前如何像个仆人似的,所以他立即有仇报仇,一个大男人,竟委屈的一个劲点头。 “嗯,父皇有事无事,总打我骂我,就算是我不小心从他身边路过,他都要把我叫过去踢两脚。” 苏添娇嘴角抽了抽,有点没忍住想要笑,又对眼前的侄子生出了同情。 这个阿渊怕是疯了吧,儿子是狗吗,看不顺眼踢两脚,心情不好骂两句。 说来说去,还是她小时候给的毒打不够。 苏添娇抬手拍了拍苏惊寒的后背,语气霸气又带着安抚:“寒儿,没有关系,等下再见到你父皇,我也把他叫过来踢两脚。” “姑姑霸气!”苏惊寒心里平衡了,看向苏添娇的目光也更亮了,心想,不愧是他姑姑,就是霸气。 放眼整个大盛,谁敢说把他父皇叫过来踢两脚的? 眼前三人姑侄、表兄妹相处和睦,而且三人都容貌上佳,光看着就赏心悦目。 而赵慕颜和赵言欢看到这一幕,已经脸白得像白纸,连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碎了。 即便想要替苏添娇再找借口,说她不是长公主苏鸾凤,都已经找不出来。 赵慕颜感觉自己的信念、信仰在这一刻崩塌了。 她嘴唇颤抖着,连呼吸都变得压抑,双目死死盯着那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透着妩媚的妇人,眼尾慢慢透上了红。 心底翻涌的委屈和不甘,渐渐压过了崩塌的绝望。 如果说,连将师兄害得这么惨的苏添娇都能被师兄深爱,那为何她不可以呢? 就算她不够优秀,可她连伤害师兄的长公主也比不上吗? 师兄可以喜欢苏姑娘,可以喜欢任何人,就是不能喜欢上他的劲敌。 苏鸾凤她不配。 对,就是不配! “师父?”赵言欢感觉到从赵慕颜身上溢出来的情绪,心中翻腾起心疼,她哽咽地轻轻喊了一声。 但赵慕颜似乎已经陷入到了属于自己的悲伤世界当中,她根本没有听到赵言欢的叫声。 赵言欢再也承受不住自己最亲近的人难过委屈,她顾不上什么尊卑,也顾不上什么后果,只想着替师父出口气。 她感觉如果自己继续活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自己非憋死不可。 现在唯一的破局方式,不是苏鸾凤这个女人彻底从师伯身边滚开,那就是她死。 赵言欢的念头刚冒出来,她的人已经朝着苏添娇不管不顾冲了过去,那动作又快又急。 好在,苏添娇即便武功尽失,可早刻在骨子里、对抗威胁的本能还在,所以她感觉赵言欢朝自己冲过时,早已经微微侧身,带着苏秀儿躲过去了。 而苏惊寒几乎是本能闪身,高大的身躯瞬间挡在苏添娇与苏秀儿身前,如刀的眼神狠狠刮向赵言欢,冷喝出声:“你在找死!” 当着他的面妄想伤他的姑姑,真当他这个大皇子是死的吗? 苏惊寒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身戾气瞬间铺散开来,便是穷凶极恶的死刑犯在此,都要吓得双腿发软,更遑论赵言欢这种被师父、师伯护在羽翼下的娇小姐。 赵言欢猛地刹住脚步,往后急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查看,只是睁大眼睛瞪着苏惊寒,眼底满是惊恐,却又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示弱。 可微微发颤的肩膀,还有那泛白的脸色,都将她的害怕暴露得一览无余。 心底又怕又恨,怕的是苏惊寒的戾气,恨的是自己技不如人,更恨苏添娇凭什么能被这样护着。 慢慢的,恨还是取代了怕,她顶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控诉地瞪着被苏惊寒护着的苏添娇。 “妖女,原来你就是那个害得师伯无法正常行走,嗓子受损之人。” “你都把师伯害得这般惨了,你脸皮究竟是有多厚,才能来继续缠着师伯?如果我是你,就应该跳落雁湖溺毙了。” 第232章 是他心尖上的逆鳞 赵言欢的再次发难来得又快又急,尖厉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黑夜。 众人皆是一愣,连瘫在地上的钟敏秀都暂时忘了慌乱,怔怔地看向她。 苏添娇从苏惊寒身后走出来,望着状若疯癫的赵言欢,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既不辩解,也不恼怒,只淡淡勾了勾唇角:“妖女?这个称呼倒是不错。” 说着,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话音刚落,她那妩媚的眼尾又轻轻扫过不远处伫立着、神色晦暗的男人,谁也说不清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何况,你不妨好好问问你师伯,我与他之间究竟是谁缠着谁?” 苏添娇的话条理清晰、底气十足,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没有说谎。 赵言欢自然也看出来了,底气顿时弱了几分。 她慌乱中瞥向师父,正见师父双眼发亮地望着自己,像是在无声鼓劲。 她猛地攥紧手指,心底暗忖:师父这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了,我绝不能让她失望。 赵言欢吞了吞口水,视线重新落回眼前这气场强大、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身上。对方明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却仿佛天生该被所有人注视、被所有人偏爱。 那样刺眼的光芒,从第一次相见起,就叫她打心底里厌恶。 赵言欢此番发难,除了替师父抱不平,心底更藏着几分隐秘的嫉妒:若没有这个女人,师伯看自己的眼神,会不会也这般专注? 她强撑着挺直脊背,强硬地指责:“你胡说!你都为人母、嫁过人了,我师伯岂会缠着你?你少败坏我师伯的名声!若是还知廉耻,就别仗势欺人,现在就给我滚出枫叶居!” 苏添娇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对她的指责不甚在意。 在她眼里,赵言欢实在不值一提。 她轻抚着脸颊,声音娇媚又带着几分嘲弄:“小姑娘,自己站在制高点教训人,却不允许别人认回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份?这般强盗逻辑,你当真娇纵到以为天下人都是蠢货,该事事惯着你?” “就是!姑姑,我替您掌她的嘴!”苏惊寒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寒芒。 在他的认知里,从没有“不能打女人”的规矩,只有“该打”与“不该打”的区别。 显然,眼前这个女人,早已被他划进了“需重重教训”的范畴。 “娘,我不久前才体会过仗势欺人的滋味,要不就让我再体会一把?” 苏秀儿一边活动筋骨,一边抖抖腿、拍拍手、扭扭腰,只等苏添娇一声令下,就立刻冲上去,把赵言欢打得连亲爹娘都认不出来。 赵言欢被苏添娇、苏惊寒、苏秀儿三人的目光逼得浑身发紧,只觉自己像只待宰的羔羊,整个人悬在半空,随时可能从万丈悬崖坠落。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抿紧嘴唇,强撑着站在原地,没敢掉头逃跑。 更重要的是,她与苏添娇争执了这么久,师伯始终没有出声制止,更没有反驳。 这在她看来,便是师伯支持自己的铁证。 苏添娇若是敢在枫叶居教训她,师伯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她就知道,师伯心里是有她的,绝不会不把她当自己人。 她记得清清楚楚,师伯向来疼她:这些年不管得了什么好吃、好穿、好用的,总会让人给她送一份;小时候还抱过她,亲自指导过她武功。 先前师伯没告诉她和师父“苏姑娘就是苏鸾凤”,定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般一想,赵言欢心底渐渐又涌上来几分底气,娇嫩的脸颊也慢慢染上一抹红润。 然而,还没等苏添娇等人有所行动,这个被赵言欢视作依仗的师伯,突然猛地扭头,目光死死攫住了她。 那眼神阴暗潮湿,如同修罗降世般可怖,让赵言欢的心脏猛地一窒,瞬间忘了呼吸。 约莫过了几息,见师伯只是盯着自己,并无其他动作,她才渐渐放下防备,像往常那般,嘴角微微上扬,朝着师伯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师……” 可惜一个“伯”字还没说出口,萧长衍眼底的阴鸷便凝为实质。 他抬手一吸,竟用内力将数步之外的赵言欢硬生生拽了过来,双手如铁钳般掐住她的脖颈,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的声音依旧像破铜锣般沙哑,可落在赵言欢耳中,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慈祥,只剩彻骨的寒意。 指尖的力道更是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劲,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 “谁允许你替我做主?”他字字冰冷:“我是死了,还是瘫痪了?看来以前是我对你太好,才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我的师侄,不是我的女儿。” 他的语气愈发凌厉:“记住分寸与界线,下次再犯,我可不会再这般轻易饶过你!” 话音未落,随着他说话的节奏,赵言欢被掐着脖颈渐渐离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萧长衍猛地一甩,赵言欢像条死狗似的被扔在赵慕颜脚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全身都被方才濒死的恐惧包裹着,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赵慕颜从未见过萧长衍如此暴戾的模样,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被吓傻了。 直到萧长衍的斥责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师妹,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弟子?若是你教不好她,我不介意替你清理门户!” 赵慕颜身子一哆嗦,毫无血色的唇瓣颤了颤。 连“清理门户”都搬出来了,当真是半点情面也不留。 一个仇敌,真的值得师兄做到这般无情的地步吗? 她慌忙垂下眼睑,生怕泄露过多情绪,可心脏却像被绵密的针细细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蹲下身,用双手紧紧护住赵言欢,心不在焉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着。 赵言欢小脸煞白,软在赵慕颜怀里,还没从方才的濒死恐惧中缓过神来,牙关不住地打颤,眼泪不断地往下掉。 远明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暗道。 这赵小姑娘,惹谁不好,偏要去惹长公主。 长公主可是主子心尖上的逆鳞,别说旁人,就连他,也半分不敢说长公主的不是。 他瞥了眼瘫在地上、早已成不了气候的钟敏秀,犹豫了一瞬,终究没再理会,抬脚走到赵慕颜与赵言欢身旁,轻声提醒。 “赵大夫,言欢像是被吓着了,你还是先扶她回房吧。” 终究是相处多年的熟人,就连赵言欢,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在能力所及之内,他自然能帮一把是一把。 眼下若是识相些,不再去招惹长公主,或许赵大夫与将军之间的关系,还能有缓和的余地。 若是再不知收敛,这对师兄妹的情分,怕是真要越行越远,再也回不去了。 “嗯。”赵慕颜依旧垂着眼睑,朝远明轻轻点了点头。 远明见她应下,便微微弯腰,伸手搭扶着将赵言欢搀了起来。 赵慕颜扶着赵言欢,慢慢走出屋子,渐渐融进了屋外的黑暗里。 屋内,烛光随风摇曳,满桌的菜肴耽搁了这么久,早已凉透。 席间一片死寂,其他人似乎都被萧长衍方才的发难吓住了。 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苏秀儿。 第233章 准后爹怕是要装晕吧 苏秀儿黑亮的眼眸盛载着满满的崇拜,紧紧盯着那个方才蓦然出手的男人。 烛火跳跃,映得她眼底的光愈发清亮。 她就喜欢这种果断的男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绝不拖泥带水。 之前她瞧着娘被辱骂,这萧大将军迟迟没有动作,害得自己差一点就要对这个后爹失望了。 现在看来,这个后爹还能要。 只是吧,方才娘和后爹之间的矛盾已经摆到明面上,后爹又为娘差点杀了自己师侄,眼下这情形,娘和后爹还是暂时分开冷静的好。 而且娘和后爹之间的确隔着诸多仇恨,若是两人不想办法说清楚,彻底捅破那层窗户纸,这干耗着也浪费时间。 苏秀儿漂亮地柳眉一挑,指尖轻轻攥住娘的衣袖,重新揽住她的胳膊:“娘,天色不早了,您随我回长公主府吧。小宝都想外祖母了。” 其实她也想娘了。 娘虽然不靠谱,可也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依靠。 从记事起她就明白,她可以没有爹,但一定不能没有娘。 没有娘,哪有她呢? 苏添娇眸色微动,暂时没有回答苏秀儿,她的视线扫过萧长衍那完美的侧脸轮廓。 方才还戾气四溢的妖艳男人,这会却收敛起了所有锋芒,竟突然间像是又变得孱弱起来。 他单手握拳抵在唇边,指节泛白,轻轻咳了起来:“咳咳……” 那咳嗽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大,高大清朗的身躯竟微微往前倾斜弯曲,肩膀不住地颤抖,像是要把心肝肺脾都一同咳出来。 远明原本已经护送赵慕颜、赵言欢出了屋子,此时正站在门口的廊下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突然听到屋内传来自家主子剧烈的咳嗽声,脚步一顿,微微一愣。 自家主子的身体,他还是知道的。 虽然腿和嗓子都有伤,但其他地方都没有任何问题。 体质虽比不上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可凭着扎实的练武底子,比普通同龄人要强上不少。 绝不至于刚刚出手轻轻教训了一下赵言欢,就虚弱到这种地步。 远明心里虽这么想,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更快,他极速转身返回屋内,快步来到萧长衍身畔,伸手便要去扶。 只是他的手还没碰到自家将军的胳膊,将军的身体便微微一侧,轻巧地避开了。 他疑惑地皱起眉头,对上将军投过来的视线,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就见将军朝他隐晦地使了个眼神。 他顿时如梦初醒,身体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截,故意夸张地扯着嗓子喊:“将军,您这定是怒火攻心,旧疾犯了!我立即去将赵大夫叫回来!” 说着,他猛地回过头看向苏添娇,语气急切地恳求道:“长公主,能不能麻烦您先给我们将军倒杯茶,扶他一扶?” 苏添娇揉了揉眉心,一股愧疚感悄然袭上心头,方才被赵言欢一连串质问惹出的不快也随之散去。她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便要去倒茶。 苏惊寒本就想在自家姑姑面前表现,见苏添娇一动,立刻一个箭步冲了出去,麻利地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护得一滴未洒,快步走到姑姑面前:“姑姑,茶。” 苏添娇亲切地看了苏惊寒一眼,接过那杯冒着热气的温茶,转身走回萧长衍身侧,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将茶往他手里塞。 萧长衍还在咳嗽,他垂眸看了眼茶水,没有去接,反而微微低头,顺着苏添娇的手,就着她的掌心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沾湿了萧长衍的唇瓣,凸起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茶水大抵入了腹,他的咳嗽声竟渐渐小了下去。 苏添娇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直愣愣地盯着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失神。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抹转瞬即逝的怔忪照得清晰。 她早已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女了,或许一开始关心则乱,是真的信了萧长衍身体虚弱才会这般咳嗽。 可在亲眼见了萧长衍就着她的手喝茶后,她便不这么想了。 这状似不经意的亲近,实则是故意的撩拨。 若是在没确定萧长衍的心意之前,她或许还会想,这厮又在趁机逗弄她。 可现在,她清楚地看透了萧长衍的本质。 苏添娇眼神恢复了平静,缓缓将视线从他的喉结上移开,继续端着茶杯,语气淡淡地问:“还喝吗?” 萧长衍依旧低垂着头,一副贪恋茶水的模样。 以旁人的角度看去,他哪里是在喝茶,倒像是在亲吻苏添娇的手背。 他眼底的黑暗浓稠得比暴雨将至的夜还要沉,呼吸粗重,显然极为享受这种与苏添娇隐晦亲密的感觉。可这份沉溺没能持续多久,他便察觉到对方的清醒冷静,那份冷静,冷静得可怕。 这一瞬间,所有的旖旎似乎都没了滋味,也没了意思。 萧长衍眼底的浓稠渐渐褪去,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静了两三个呼吸,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眼底已然恢复一片清明。 他缓缓站直身体,仿佛方才那场刻意的亲近从未发生过,平静地回应:“可以了。” 苏添娇收回手,顺手将茶杯递给了身侧的苏惊寒。 苏惊寒立刻上前一步接了过去,稳稳当当捧在手里。 萧长衍的目光落在苏惊寒那熟练的动作上,眼底悄然漫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烛火,将他眼底的冷意衬得愈发明显。 他讨厌她的身侧永远围着别人,而他纵使想要靠近,似乎也永远轮不到自己。 苏惊寒捧着茶水,明明茶是温的,却蓦地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只觉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便愈发握紧了茶杯。 苏秀儿心思细腻,一直悄悄观察着这一切,敏锐地捕捉到了准后爹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敌意。 这个后爹,占有欲倒是挺强。她心里暗道,对这个准后爹的好感度又降了几分。 她嘴角微扬,故意装傻充愣地问:“娘,天越来越黑了,夜风也凉,我们可以出发回城了吗?” 这话一落,就见萧长衍唇瓣微动,头垂得更低了,连肩膀都微微垮了些。 苏秀儿暗自思忖,这准后爹,该不会想直接装晕吧? 还好,她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或许是没给到萧长衍发挥的机会,苏添娇已然先开了口。 “囡囡,你和寒儿先在这里坐会儿歇歇脚。我有话和萧大将军单独聊。等确认好一些事情,娘再给你答案。” 这答案,自然是回不回长公主府的答案。 今日不同往日,之前苏添娇被萧长衍带回大将军府,是瞒着所有人的。 可现在,她的女儿苏秀儿在,侄子苏惊寒也在,若是她真不想跟萧长衍走,这世上,没人能强迫得了她。 虽然之前苏添娇若是真不想和萧长衍走,也没有人能强迫得了她,但严格说起来,情况还是完全不同。 第234章 冷掉的茶吃了会闹肚子 “姑姑,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吗?” 苏惊寒对萧长衍印象不好,他却是不愿意,用那双狐狸眼防备地扫了萧长衍一眼。 一来自然是因为萧长衍是姜原逆贼的亲外甥,二来则是听多了萧长衍和苏添娇是死对头的传言,三来则是贪墨案的源头直指萧长衍。 一直隐居的大将军萧长衍,这段时间动作频频,京城里茶馆酒肆的闲话,十句里有八句都在传,萧长衍造反的心不死,想要给姜原报仇。 苏添娇打算聊的正是萧长衍嗓子受伤一事,这件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真相。 也不知道会问出点什么来,她自己都没有底,当然是不能让侄子知道。 万一涉及什么隐私,那岂不是丢脸丢到侄子面前去了。 苏添娇给了女儿一个眼神,苏秀儿当下就拉着苏惊寒找了个位置坐下,掌心的力道攥得他手腕。 “表弟,大人的事你别管,娘让我们等着,那我们就好好坐着。” 苏惊寒原本是不愿意听苏秀儿的话,但苏秀儿的力气太大,她这一拉差点让他手脱臼,骨头都隐隐发酸。 他坐下后,揉了揉自己胳膊,心想着,在苏秀儿这里受得憋屈,他一定要找机会在沈回身上找补回来。 苏添娇先一步迈出屋子,裙角扫过门槛,萧长衍站在原地直愣愣望着那抹纤细妖娆的背影走远,才不情不愿,慢慢吞吞地跟上。 不过,在他迈出屋子的瞬间,又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脚步快了起来,衣袂带起一阵风,很快又追上了苏添娇。 萧长衍和苏添娇离去后,屋内就剩下了一众小辈。 果木炭越烧越旺,火星子噼啪作响,屋内的气温也就越来越高,窗纸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热气。 苏秀儿招呼着段诗琪坐到身侧来,钟敏秀这时也已经从那无边的绝望中缓过神来。 她抬眼发现四周空空的,室内一片烛火通明,烛芯烧得噼啪响,而她的左右除了漆黑就是阴冷,没有人再理会她,或者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空气。 她留在这里还有何用? 赵大夫瞧那情形,半分也不可能再给她治伤。 钟敏秀权衡利弊之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竟扭头就往外面跑去。 白砚清薄唇微抿,瞧见钟敏秀的动作,脚步不由跟着往门外走了两步,随即又停了下来,眉头轻轻蹙起。 “白先生,钟姑娘都走了,你不跟着一起离开吗?你们俩不是一直都很要好?” 这么一会功夫,冬松已经寻来了茶具,紫砂壶里的热水滋滋作响,给每人都倒上了一杯热茶,水汽袅袅地往上飘。 苏添娇捧着冒着白气的热茶,瞥了眼犹豫不定的白砚清,语气嘲讽地开口。 白砚清看起来风光霁月,可苏秀儿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瞧他越不痛快,连他笔直站立的姿势,都觉得透着股虚伪。 段诗琪也捧着热茶,连看都未曾再看白砚清一眼,目光只落在自己杯中的茶叶上,叶片沉沉浮浮。 不过她耳朵却是伸长了,她这样做不是在乎白砚清,而是自己付出了那般多,总需要看到白砚清和钟敏秀的最终结果,才能够做到真正的释怀。 白砚清干净的眉眼微敛,像是仔细想过之后,这才一抬眼,眼底还带着一丝诚恳,随后竟向苏秀儿行了一个大礼,袍角扫过地面,礼毕才苦笑道摇了摇头。 “宸荣公主就别笑话在下了,都怪在下识人不清。之前仅凭信物错信了钟敏秀。” “方才又是瞧她落湖可怜,才对她多有照顾。不过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与钟姑娘终究不是一路人,而且我要娶的人只有段姑娘,所以理应和她保持距离。” “在下特意在此谢过宸荣公主,当日提醒之恩!” 苏秀儿意外挑眉,觉得白砚清转变的不由太快了些。 她提醒白砚清,钟敏秀拿走段诗琪信物,顶替段诗琪与他相认已有多日,白砚清一直没有作为,看起来犹犹豫豫,瞧着就像是放不下钟敏秀的。 现下竟突然这般果断了。 还是说他看到钟敏秀毁容了。 苏秀儿察觉不对,将目光落在了段诗琪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段诗琪朝着苏秀儿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秀儿,我与他没有关系了。” 一句话就已经撇清与白砚清所有的关系,但同样能听出语气中带着酸楚,尾音都微微发颤。 苏秀儿虽然不知道段诗琪和白砚清、钟敏秀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总归不是好事。 她见段诗琪恹恹的,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段诗琪和苏秀儿说完话,又继续垂着摆弄手中的那杯茶,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以白砚清的角度看去,就只看到她那管白得不像话的玉颈。 烛光在上面投下淡淡的阴影,白砚清一向疏离的眸子颜色深沉了几分。 这已经是段诗琪第三次说与他没有关系了,事不过三,他已经清醒的感觉段诗琪不是在说气话了。 白砚清想着他需要找机会与段诗琪好好再把话说清楚。 他从头到尾想娶的人,一直都是她,真没有必要因为钟敏秀吃醋。 白砚清拉开椅子,坐在段诗琪的身侧,默默捧起了已经完全冷掉的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 段诗琪注意到那抹白色身影坐在了身侧,本能抵触地挪了挪身体,往苏秀儿那边靠了靠,肩膀都微微绷紧。 曾几时,只要能待在白砚清身边,她就感觉甜蜜,嘴角即便想要用力往下压,也没有办法做出难过的表情。 可是现在,就算是让她假笑,她都做不到。 她承认了,在感情里面,她就是无法做到虚情假意。 苏惊寒就坐在段诗琪的对面,她所有微小的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少女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别扭,那小心翼翼,敢又不敢的模样,他都担心她不敢大喘气把自己给憋死了。 好想走到她的身后,扶住她的肩膀,亲自告诉她如何呼吸。 苏惊寒强逼着自己撇开视线,倾斜着落在白砚清身上,瞧着那斯斯文文的人,心底的那抹躁意反而比方才更胜,眉头也皱得越紧。 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指节叩着木桌,发出规律的轻响,突开了口。 “冷掉的姜汤强行入口,白大人吃完,怕是要闹肚子。” 第235章 今朝有酒今朝醉 白砚清微微一怔,端着姜汤的手未放,反而攥得越紧,随后恭恭敬敬地道:“谢谢大皇子关心,下臣皮糙肉厚,这点寒凉还受得住。” “可万一要是受不住,岂不是大耽误了明日公务。所以该放手时就该放手,没有必要明知是苦,还要硬吃,到时候后悔怕就晚了。” 苏惊寒指尖还在桌面轻轻敲着,节奏比刚才快了几分,眼底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白砚清抿紧唇瓣,垂眸避开苏惊寒的锋芒,虽然不再言语,却是捧着那碗姜汤也没有放下,但也不继续喝。 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连苏秀儿都感觉到了,空气里像是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她的视线在白砚清与苏惊寒之间来回流动,最后落在段诗琪身上。 就发现这丫头,竟一脸失神地捧着茶杯。 她的指尖悬在茶杯上方,半天没落下,连茶凉了都没察觉,热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苏秀儿不由的默默失笑,心想,若是自己这大表弟,真的是在为了段诗琪打抱不平,那这番好心就怕是要错付了。 段诗琪如今分明是被伤透了心,怕是没有一段时间,很难走出来,也很难关注到其他人。 白砚清不说话,一时间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苏惊寒身为皇子自是有他的风度,他见白砚清退了下去,也不再咄咄逼人,目色一转,故而又开始询问起苏添娇与萧长衍的情况。 “秀儿,你知不知道,姑姑和萧大将军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怎么看不懂?姑姑和萧大将军之间明明仇恨颇深。为何方才萧大将军的师侄针对姑姑,萧大将军反而对他那师侄动了手?而且还说什么缠不缠的,我是真的糊涂了。” 苏惊寒是真的糊涂吗,那肯定不能够。 苏惊寒可是腹黑,别说是绝顶聪明,眼力劲还是有一些的。 他的确看出来姑姑和萧长衍这对昔日仇敌,有了不同寻常的暧昧关系,但他不敢确认。 毕竟仇敌演变成爱人,这段过往的仇恨要怎么清算,那些摆在明面上的隔阂要怎么消融,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断腿、姜原旧案是横在两人之间的鸿沟,贪墨案的疑云又像是一层看不清的迷雾。 姑姑在面对萧长衍时,那浓浓的愧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在意,眼神骗不了人。 萧长衍也是一样,明明是桀骜不驯的大将军,偏生在姑姑面前,收起了一身戾气,甘愿装病示弱,甚至为了护她,对自己的师侄动手。 这般反差,说是全然无情,谁信? 可说是有情,那这情,又该怎么敌得过那些血海深仇? 苏惊寒捻着茶杯,指尖沾了点冰凉的茶水,眼底掠过担忧。 这件事若是父皇知道,会如何想,皇祖母会是如何想。 虽然姑姑现身只是短短一段时间,可他却是清楚地察觉到了。 父皇属意的,是让姑姑嫁给东靖王,皇祖母大概中意温栖梧。 而秀儿表姐的生父到底是谁,姑姑不说,这一点谁也不敢肯定。 苏惊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连屋内的暖意都驱散不了他眼底的沉郁。 苏秀儿到底才刚刚回归皇室,对朝中暗涌暂时缺乏敏感度。 她没有想的那般深,她只是一切以苏添娇的快乐为定点。 苏秀儿抿了抿唇,语调的轻松地道。 “糊涂了那就不要深想,你只需要弄清楚你所看到的行。事实上就是萧大将军对我娘,你姑姑的确有意思。根据情况,而且还是爱的深沉的那种。” “而你姑姑,我娘对那萧大将军也不反感,相反还很在意。所以管她恩啊仇啊怨啊。只要他们相互之间不介意,觉得能看淡那些恩怨走到一起,我们旁人又凭什么去管?”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只要我娘高兴就行。” 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像她娘这么漂亮的寡妇。 自从记事起,冲着她娘来的男人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她娘不靠谱,爱喝酒钓鱼养花,可对那些凑上来的男人,也就是嘴里调戏两句,实则从不走心,转眼便忘。 唯有这个萧长衍,明明是血海深仇的对头,可娘却心甘情愿地待在他的身边,会因为他的身体好坏流露出担忧的神色,连眉头都会跟着皱起。 苏惊寒瞧着苏秀儿那股通透灵动的劲儿,郁结的心突然就有了拨云见雾的感觉。 是啊,姑姑都活了半辈子了,现在又远离朝堂,如果和萧长衍真是两情相愿,管他们多的世俗成见呢。 再假如萧长衍也愿意放下,与那北境贪墨无关,凭什么两人之间不行啊。 他人的属意、中意,终究不是姑姑的意愿啊。 苏惊寒指尖摩挲杯沿的动作缓缓停下,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赞叹道:“你的确比我看得通透。” 苏秀儿灵动的眼眸一弯,得意地道:“那是自然,我毕竟是你表姐么。” 这个话题就绕不过去了!苏惊寒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审慎。 “不过话虽如此,可萧长衍的身份终究是个麻烦。姜原旧案余波未平,朝堂上盯着他的人不在少数,若是姑姑和他的事传出去,难免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苏惊寒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树影婆娑,像是怕这夜里藏着什么耳目:“我倒不是要棒打鸳鸯,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苏秀儿,眼底多了几分认真:“只是姑姑性子看着洒脱,实则最是心软重情,我怕她到头来,还是要受委屈。” 这话落音时,屋内的烛火轻轻晃了晃,映得满室光影明明灭灭,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曳。 段诗琪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目光怔怔地落在苏惊寒和苏秀儿身上,指尖终于碰到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再动,指尖冰凉一片。 白砚清也抬了眼,视线掠过段诗琪苍白的侧脸,眸色又沉了沉。 只有苏秀儿喝了口热茶,缓缓叹了口气,再说话时语调依旧是那么乐观积极,又带着股随性。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只要娘愿意,就算是天被捅了个窟窿我也陪着。” 苏惊寒眸光一挑,越发欣赏地看着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姐,举了举茶杯道:“那……我也陪一个。” 呷了一口茶,茶香刺激着味蕾,苏惊寒再放下茶盏时警告的目光从白砚清的身上掠过,那股刻意释放出来的威压,压得白砚清直接透不过气来。 但他毕竟是个沉得住气的,他将手里早冷透的姜汤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响,声音听起来不急不慢地道:“今日到落雁湖游玩巧凑遇上大雨,便到了红枫居躲雨,其他下官什么也不知道。” 白砚清实在太过识相,苏惊寒即便想要挑刺也找不到毛病。 他轻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现在雨也停了,白大人还是要速速离去才是。” “是,段姑娘是因下官而来,下官有责任将她护送回府。”白砚清应允,却又将主动权交到了段诗琪的身上。 再次听到白砚清提及自己,段诗琪只是眉头微微一动,没有再表态,也没有再看白砚清,就是像将他当作了空气,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苏惊寒瞧着段诗琪那股不作为的劲儿,又开始替她难受了,他干脆起身,大踏出了门,靴底踩在门槛上发出重响,侧身吩咐一路跟随而来的贴身侍卫。 “找到钟敏秀,让她明白,今晚事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是。”侍卫应声转身快速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既然警告白砚清不能将今日的事说出去,自然也不能让钟敏秀将这件事说出去。 钟敏秀若是不识相,便让她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第236章 他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边,远明虽然心知自家将军是在演戏,但演戏演全套,他还是去找了赵慕颜。 赵言欢的房间门大开,窗户没有关上,站在小道上,就能看到房间里小姑娘正趴在女人怀里伤心的嚎啕大哭。 女人手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抚着少女的后背。 但她没有出声安慰,像是被打击的太过,早已经提不起任何精神,直到响起叩门的声音,才扭头看了过去。 远明走了进来,到了赵慕颜和赵言欢的身侧,瞧着因为他的到来,而仰着头暂时止住哭声,一双眸子通红,脖子上的掐痕已经呈青紫色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小言欢,你还好吗?” “我不好,非常的糟糕。” 赵言欢抽了抽鼻子,破罐子破摔,狠狠地摇头,用手指指着自己胸口位置。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般,抽抽得痛,师伯怎么能这么对我?他怎么能想要杀了我?我不是他最喜欢的小辈了?” 远明愣了下,赵言欢是自家将军最喜欢的小辈,他怎么不知道。不过将军身边亲近的人的确不多,赵言欢若是非要这么说,好像也没有毛病。 远明点了点头,好言劝道:“小言欢,你待在将军府这么多年,你应该对将军也有所了解,这么多年,你可看到将军他对哪位女子这般上过心?” “我在这里就跟你交个底,长公主就是将军的逆鳞,如果你往后还想要和将军维持好的关系,那你就必须要像尊重将军一样,尊重长公主。不……应该说,比尊重将军,还要尊重长公主。” “凭什么?我做不到,我即便是死也做不到。”赵言欢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尖锐。 这会就连一直低垂着脑袋的赵慕颜也蓦地抬起头,屋内的烛光打在她的脸上,将她脸部线条照得忽明忽暗,以往的柔顺温柔突然变得极淡。 她也附和地急急出声:“我也做不到。我无法接受师兄放在心里面的人是苏鸾凤!”她用牙齿紧紧咬着唇,快要咬出血也不觉得痛。 “天下之大,女子何其的多,师兄可以爱任何人,喜欢任何人,唯独那个人不能是苏鸾凤。苏鸾凤害他断腿,损嗓。如果师兄再和她搅和在一起,下一次失去的可能就是性命了,这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啊。” “我这是在为师兄好!”赵慕颜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发颤,同时也越说越觉得自己思路顺畅,也就越加坚信自己的观念没有任何错误。 她顿了顿,随后紧紧盯着远明,双手突地伸出,一把牢牢攥紧了他的双臂,口苦婆心地劝。 “远明,你是师兄的贴身侍卫,亦是他最信任的人。师兄犯了糊涂,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跟着再犯糊涂。你应该提醒他,好好劝他,远离那妇人才是。那妇人对师兄就是灾星、克星,你可明白?” 烛火被穿堂风晃得微微摇曳,映着赵慕颜紧绷的脸,更显几分偏执。 赵慕颜随着说话的声音,攥住远明双臂的手就越紧,连指甲盖都泛起了白。 远明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赵慕颜,白白净净五官柔和,模样还是和以前一样,可他却是感觉突然像是不认识了。 他抿了抿唇,抬起手将赵慕颜攥住自己双臂的手给挥开了,保持距离地后退了一步。 他何尝看不出,赵慕颜对将军,藏着几分旁人不知的心思。 但她却不痴缠,试探过几次,察觉将军对她无意后,就默默一心做自己的事。 这样既没有破坏师兄妹之间的情谊,也没有给将军造成负担,更没有让自己变得狼狈。 因此,他觉得赵慕颜是清醒独立的。 可今日却发觉,是他高看赵慕颜了。 让他去劝将军远离长公主,他还想要多活几年。 远明对赵慕颜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干脆。 “赵大夫,抱歉,你的请求恕我无法应承。我是将军的侍卫,我的职责就是保护将军,听从将军的命令。至于将军的决定我无法去干涉,也不会干涉。” 赵慕颜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情真意切说了这么多,远明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就拒绝了。 她张了张唇,无法接受,声音发紧地道:“远明,你知不知道,一味的愚忠会害了你们家将军。” 远明非常理智且清醒地道:“事情没有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结果。也许长公主是将军的救赎呢?” 说着,停顿了下,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行了,我言尽于此。最后我也劝你,如果你还想和将军维持好的师兄妹关系,那就尊重将军的选择,祝他一切好运。” 远明干脆利落地转身出了屋子,黑色的袍子抚过门槛,人很快就走到了小道当中。 橘红的烛光闪烁,房间里因少了一个人,突然感觉就空旷了许多,明明远明没来之前,赵言欢和赵慕颜也不觉得空旷的。 赵慕颜垂着的手指微动,她缓缓地转过身来,透过门朝远明离去的背影看去。她没有被说服,反而心中涌起一股更加强烈的不甘。 她攥紧了拳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慌,远明那句“也许长公主是将军的救赎”,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她猛地闭了闭眼,还是没有办法克制,便不再克制地把眼睛睁开,朝着远明的背影喊。 “救赎?苏鸾凤明明是师兄一生的灾星,你也被她迷惑住了。你不愿意帮我没有关系。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师兄。” “我就不相信,师兄会为了她,杀了我!”说到这句话时,赵慕颜的声音弱了下去,小到只有她和房间里的赵言欢能够听到。 赵言欢趴在桌子上,瞧着赵慕颜和远明争执连抽泣都忘记了。 这时听到赵慕颜最后一句,眼睛也是一亮,蹭的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扑过去抱住了赵慕颜的手臂。 “师父,您说的对。师伯就算对我无情,也不可能对您无情。您可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这些年您为了他的腿和嗓子花费了多少心思。事情闹大了,师伯大不了也就是生您几天气,不可能真的杀了您。” “嗯,我知道。”她轻轻拍了拍赵言欢的手,语气沉了沉,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郑重:“但你师伯还在兴头上,留在这里只会让他更心烦,也容易再冲撞了长公主……”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你收拾一下,明早离开京城,暂时回你师公那里去住一段时间。” 赵慕颜思索着,伸手轻轻抚摸着赵言欢柔软乌黑的头发,做着安排。 一听要离开,赵言欢心中就闪过浓浓排斥,可紧接着,她脑海里又浮现出萧长衍紧紧掐住她脖子、将她身体提离地面的画面,当即生生打了个寒战。 她随即忍着不甘,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脑袋歪靠在赵慕颜肩膀上:“言欢都听师父安排。” 远明彻底离开了赵言欢的住处,心中的郁结还是没有消除,想到赵慕颜偏执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心里盘算着,这件事要不要禀报给将军知道。 远明人还没有到膳厅,就见月色下一道纤长的身影慢悠悠地晃过来,那人正是在宅子里瞎逛的苏惊寒。 远明在这里看到苏惊寒,略微有些意外。他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面上却依旧沉稳,不动声色地行礼。 苏惊寒将将在膳厅里见过远明,对他自是认识,他微微点头示意,随后便直接说道:“阁下不是去为大将军请大夫了,为何不见大夫?” 远明默了默,随即找了个借口:“现下赵大夫并不方便。” “嗯。”苏惊寒看破不说破,轻应了一声,环视四周后,直接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本皇子以为,如今姑姑和大将军在一起的这件事,暂时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钟敏秀和白砚清那边本皇子已经处理妥当。” “这赵大夫与她那徒弟,既然是你们将军府的人,自然是由你们负责善后,可不许在外乱嚼舌根。” 远明没有想到苏惊寒做事会这般的稳妥,虽然想到赵慕颜的偏执有些头痛,但还是立即应承下来:“多谢大皇子提醒,等大将军忙完,在下就会立即向大将军请示。” “你们家大将军在那边。”苏惊寒朝西北方向轻轻挑了挑下巴,就见不远的夜幕下,一男一女正站在层层枫叶树下,一场大雨过后,红红的枫叶被吹落不少,铺满整个地面。 苏添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就见萧长衍站在离她两步之远的距离,漆黑的眼神幽幽地盯着她,像是野狼盯死了猎物,不到手绝不放手。 苏添娇蓦地心头一跳,抿紧了如同蔷薇花瓣般的唇,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萧长衍便带着压迫感猛地向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两人之间仅剩一步之遥,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将她扑倒似的。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妩媚的水眸抬望着比她高了一个头有余的男人。 男人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绝不松口地道:“苏鸾凤,你想离开我回长公主府,想都别想,我不允许。” 话音未落,空气静了一瞬,那不太利索的大长腿又往前大踏一步,落地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却丝毫不减攻势。苏添娇就又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的后背就贴在了身后的枫树树干上。 萧长衍如同从暗影里钻出来的鬼魅,突然亮出了自己锋利的爪牙,嘶哑着嗓子进一步逼问:“别忘记了,你还没有赎完罪。” 眼前男人看起来煞有其事,的确像是要报仇泄愤的模样,可苏添娇却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萧长衍的伪装。 她漆黑的眼眸染上一层水雾,里面全然是对萧长衍痴情的迷茫和心疼。 她没有辩解,没有拒绝,更没有顺从,而是幽幽叹了口气,伸手将他从自己面前推开一些。 “萧长衍,你误会了,我叫你出来不是要和你说离开一事。” 萧长衍那张妖冶如神仙雕琢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迷茫,嘴唇微微动了动,一阵风吹来,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过激了。 他窘迫地摸了摸鼻子,猛地一甩袖子,单手负在身后,又下意识地微侧身体,挡住了往这边灌的夜风,没敢看苏添娇,不自然地问:“那你想同我说什么?” 除了断腿、损嗓这些仇恨之外,他想不到苏添娇还能和他说什么。 这个女人没有心,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转眼就忘。 自己在她眼里,或许就只是她一时兴起,用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萧长衍想到一些过去的往事,心中骤然一疼,他隐在袖子里的手指,狠狠掐进了掌心。 可他竟是连自己都嫌弃自己,即便这个女人这般无情,可自己想的竟是:只要能让她待在自己身边,哪怕自己是她一时兴起,用来打发的玩意儿,他也甘之如饴。 苏添娇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萧长衍就已经在自己心中脑补了一出爱恨情仇。 她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拖泥带水。 苏添娇直接问出心中疑惑:“方才听你说,你的嗓子毁了,是因我而起。我想知道是真是假?这到底是何时候发生的事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又想赖账?”萧长衍似乎对苏添娇的否认特别生气,明明方才好不容易才压下失态,这会又因她的一句话,阴暗偏执再次被激了出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瞬间变得粗重紊乱,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眼睛越来越猩红,最后像是实在忍无可忍,突然伸出手,猛地朝苏添娇砸来。 只是在拳头快要砸到她的脸时,偏了偏砸到了身后的枫树上。 “咚”的一声闷响,枫树树干剧烈摇动,红叶哗哗作响,簌簌落了两人满身。 苏添娇没想到萧长衍会突然爆发,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瞳孔瞪大了望着他。 苏惊寒和远明虽然站得远,听不到两人具体都说了些什么,却是能看清楚他们之间的动作,见萧长衍突然发难,苏惊寒几乎想也没有多想,立即拔腿就冲了过来。 他近身后将苏添娇快速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保护起来,而后防备地瞪向了萧长衍。 “大将军,你想要做什么?以下犯上,这是死罪。” 萧长衍砸中树干的拳头微微发颤,指节磕得泛红,甚至渗了点血丝。 他看着挡在苏添娇身前满脸惊怒的苏惊寒,又瞥见苏添娇脸上的那一丝茫然和被吓到后的仓皇,胸腔里立即翻涌出一股尖锐的后悔。 后悔不该在苏添娇面前失控。 他手指指节微微蜷了蜷,猩红的眼底翻着未散的偏执,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既愤怒又无措,也不愿意认输道歉。 他害怕一旦认了输,道了歉,自己没有理由再恨她。她对自己连愧疚感都没有了,那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了羁绊,他也无法再缠着她不放手。 萧长衍如松般笔直的身躯,这时看起来却是佝偻了些。 他用破锣般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对苏添娇道:“大盛六十二年冬,你刚修撰完大盛律法,皇上在韶华宫替你举办庆功宴。” “太后将所有未婚适龄的勋贵子弟都召进了宫,而我也在其中。酒过三巡,你离席后,让人给我带了口信,引我去了后殿……事后,我离宫时,你让人给我送来了香囊。” 说到这里,萧长衍略停了停,眸色变得比浓夜还要暗沉。 像是这一段往事是他最不堪回首的。 每回忆一次,胸口那根刺就往心脏里多扎一寸。 第237章 当下的恨 他嗓子干哑得特别厉害,听到耳朵里有一种倒刺撕拉的感觉,连尾音都带着颤意。 “香囊里竟藏着剧毒,粉末扑面而来,刚吸入口腔我就昏死过去,幸好远明及时将我带回了府。” “师父和师妹恰好还住在府里,这样我才勉强保住了性命,但这嗓子却是毁了。呵……” 一声冷笑闷闷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嗓子撕裂的涩意。 萧长衍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每动一步,脚踝处的旧伤似在隐隐作痛。 他却浑不在意,眸光穿透挡在身前的苏惊寒,直直钉在苏添娇脸上。 那目光里翻涌着恨,像烧不尽的野火,更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碎了满地的痴念,星星点点,在恨意里明灭。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在我最快乐的时候给我最痛的一刀,然后你却又装作最无辜的模样。为何总是这般戏耍我?如此……你很快乐吗?我在你的眼里,就真的这般下贱吗?” 苏惊寒瞪大了眼睛,下巴微张,讷讷地望着萧长衍。 秋日的风卷着庭院里的落叶,擦过他的衣摆。他只听过姑姑曾在梅林设计断过萧长衍的双腿,还从未听过姑姑还曾经设计杀害过萧长衍第二次。 如此听起来,姑姑对萧长衍的确是过分了。 而且一个人,在同一个人身上,上当第一次是大意、是蠢,那上当第二次,只能说是太过信任,以及甘之如饴。 苏惊寒的身体侧了侧,这种时候,他感觉自己竟没有立场再一味地护着姑姑。 姑姑如此欺负人家,总要给人家一个具体的交代。 而且他觉得眼前这个传言中反贼姜原的外甥,随时都有可能颠覆朝堂的第一大奸臣,竟有些可怜。 苏添娇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剜了一下,疼得她弯下腰,指尖死死抵住心口。 随着萧长衍的话,她拼命去回想当日在韶华宫发生的一切,可脑子里却是一片白茫茫的空白,怎么也抓不住一点影子。 她只隐约记得,皇上的确在韶华宫替她开了庆功宴,明黄的宫灯挂满了飞檐,母后穿着织金绣凤的宫装,含笑拉着她的手,说要宣许多青年才俊,为她择婿。 可是那天宴会如何开场,如何散场,她喝了几杯酒,说了什么话,却是半点也想不起来。 那天的记忆就像是被人用抽丝的法子,一点点抽了个干净,只剩下空荡荡的壳。 这种感觉,和那日见到萧长衍封藏在府中谷里,那张她穿着奇装异服、蹲在溪边洗头的画像时,一模一样。 头痛愈发剧烈,她踉跄着蹲下,双臂死死抱住脑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姑姑!”苏惊寒见状担心地也跟着蹲了下去。 萧长衍瞧着苏添娇面露痛苦,那双惯常妖冶的凤眼褪去亮色,只剩一片惶然。 他担忧地也想蹲下去查看,可动作刚做到一半,还是停住了。 心中隐痛不说出来的时候,他还能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一旦说出来,就很难不去介意。 他就算是在她眼里低入尘埃,可也想暂时矫情一下,对她耍一耍脾气。 如此一来,萧长衍不受控制伸出一小半的手,又强迫着自己收回来,负在了身后。 强迫着自己继续冷冷地凝视着面前,这个让他一次又一次放下底线,连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的女人。 当年班师回朝之前,她明明已经和自己互许终生,明明是她主动提出等他解了残局,就嫁给他。 可这一切等回到京城,就变了。 无论是再次在京城街道,还是在朝堂亦或是宴会相遇,她都对他冷淡处之,不时还流露出敌意,好似他们之间从未亲近过。 他们明明才刚刚交付彼此,感情正浓,这让他如何接受这种突然的改变。 记得当时,他已经被封为大将军,连着参加了好几场宴会,舅父也有意将表妹许给他。因着心里只挂念着他的鸾凤,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拒绝了舅父亲上加亲的提议。 并且一直在劝舅父坚守作为臣子的本心,意见相佐,舅父动了怒,可他依旧坚守自己的道。 那日和舅父闹红了脸,他才从姜府出来,听说她参加了明阳侯夫人举办的马球会,便什么也不想地直奔马球会。 因为早就约定过,在没有正式向太后禀明两人关系之前,在外暂不公开关系,他才会将她对自己的一切冷淡,都归于是在演戏。 所以他想要创造机会和他的鸾凤独处。 他满心都是即将可以和他鸾凤相处的愉悦,然而得来的却是再次冷脸相待,以及释放出来那若有似无的敌意。 他刚进入马球场,就看到她与沈临组队对敌。两人衣袂翻飞,默契配合,一杆挥出,马球应声入网。 看台上爆发出阵阵欢呼,他站在人群后面,就听到四周的人都在高声议论。 “长公主威武,东靖王世子威武!” “长公主和东靖王世子真相配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长公主和东靖王世子从小要好,青梅竹马,又一起从战场并肩战斗回来,无论是家世还是学识亦或是经验,都非常匹配。” “是啊,我听说前天东靖王妃还邀长公主到东靖王府用膳了,为的就是长公主和东靖王世子的婚事。” 萧长衍听着这些话,心中得以见到心上人的喜悦,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瞬间消散无踪。俊逸妖冶的面容绷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周身的气压一点点降下来,冷得吓人。 那些欢呼议论的人似是感觉到了周围的寒意,纷纷扭过头来,瞧见是盛国第一美男阴沉着一张脸站在那里,都吓得心中一跳,下意识地闭了嘴,自动让开,在他的面前留出一道小道来。 萧长衍面无表情地直接走进了马球场内。 “哇哇哇,大将军好帅啊,不愧是盛国最美的男人。” “他是要去找长公主麻烦了吗?他可是长公主的死对头。有长公主的地方就有大将军,这句话果然说的没有错,都追到马球场来了。” 萧长衍人往前走,可身后那些议论和欢呼声,却像是长了翅膀,一字不差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薄唇抿得极紧,唇线冷硬如刀刻,半点没有因为这些欢呼议论而心情好转,相反,那些话就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还在往里面一寸寸地深扎。 他没有克制住,扭过头去,锐利的目光扫向那几个说话的少女,第一次起了想要当众反驳的心思。 想要大声地告诉所有人,他和苏鸾凤从来不是敌对的关系。 他的心里一直住着的人,就是苏鸾凤。 那个什么都想和他一较高下的明媚少女。 第238章 过去的爱 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她,是在岁末考琴艺大比。红墙琉璃瓦下,他一袭白衣,坐在琴前,指尖拨动琴弦,一曲《平马调》落毕,获得满堂彩。 他起身走下台时,就看到那个明媚的少女正双手环胸,一脸自信地和身侧的少年说道。 “沈临,他弹得的确不错,要勇于承认别人的优秀。虽然我这次输了,但我相信明年一定能赢过他!” 赢过他? 萧长衍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就放马过来吧。 他当时脚步略顿,而后目不斜视,故意走到她的身侧站定,垂眸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盘算着,等她说完转回身来,看到他必然会吓一大跳。 一切和他猜想的一样,她转过身来了,只是看到他时,并没有被吓一跳。 她不似普通女子那般娇弱羞怯,思绪也和寻常女子不同。 她在看到他时,那双天生含情的妩媚凤眼里,先是闪过一抹惊诧,随后便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接着笑着冲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看懂了。 “等着,下次一定超过你。” 这次轮到他发愣,难道他们之间就一定只有竞争关系吗? 后来剩下的几轮比试他与她各有胜负。 就这样过了几年,他们私底下从未有过任何接触,但在比试场上,却一直有一种别样的默契。 不是她得魁首,就是他得魁首,旁人再难插足。 他想有个人竞争也挺好,这样在弘文馆学习的日子才不会那么无趣。 他以为接下来在弘文馆学习的日子,也会像现在一样过下去。 直到有一次棋艺比试,她略输一筹,错失魁首,皇上答应给她的赏赐没有了,皇后娘娘还因此责罚她贪玩懈怠了功课,罚她在御书房抄了三日的《女诫》。 再次进学,就见她无精打采地坐在窗边,下巴抵着书本,眼神恹恹的,连沈临在她面前夸张地说着趣闻,都没能让她抬一下眼。 他听说原因后,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暗自考虑,要不下次比试的时候,自己就让让她吧。 结果他才下了决定,转眼他的棋谱就不见了。 那棋谱他已经研究了许久,就差一点点就能全部研究透彻,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了,这一定会成为他心病。 他满书院寻找,直到下学也没有找到,等他再回到课室里,就见她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从她身边走过时,她睫毛轻轻动了动,这立即让他意识到,她在装睡。 是她拿了自己的棋谱。 萧长衍漆黑的眸子微动,当下就有了答案。 她这是因为受了委屈,想要找他出气了,只是一向聪明的姑娘,这次手段的确不高明。 为了引蛇出洞,他收拾书箱故意作出不再寻找棋谱的假象,离开室内,然后守株待兔站在门口等着她回头。 他站在门口大约半刻钟,少女就起身回过头,见到他时漂亮的眸子微微一愣,立即划过一抹心虚。 像是偷吃被抓住的小耗子,他就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欠揍地道:“没有想到大公主还有偷人东西的癖好!” 他看到她白皙的脸颊立即一红,随后身体往后靠,将那棋谱从她桌脚拿了出来,一本正经耍无赖。 “萧公子哪只眼睛瞧着本公主偷了?看好了,本公主这是光明正大的拿,现在光明正大的放回去。下次桌子再不平,还得向萧公子借!萧公子别吝啬啊。” 少女在说这话时,恢复了以往的灵动,那灵活生动的模样让他挑弄上了瘾,他继续欠揍地回怼:“公主殿下这般借东西,不知皇上可知道?” 他不提皇上还好,这一提似乎立即就让她想起了失赏赐的憋屈,当下就恼了。 她一矮身把那棋谱又塞回桌脚垫着,挑衅道:“怎么,你还要去告状?萧公子只有三岁吗?那这棋谱,本公主还得再借借。” 无赖啊,他从没有见过这般无赖的女子。 可他喜欢这样鲜活的她,他想,他应该动心了,所以他想也没有想,等她话落,他拳头生风,就朝她面门打来。 他这一动手,把她彻底惹怒了,她像只暴怒的狮子,想要把他打趴下。 结果过了数十招,谁都没有赢。 这时碍眼的沈临来了,他方才返回室内的时候,就见到沈临提着书箱站在走廊里鬼鬼祟祟。 他看到她一喜,像是看到了救兵,立即朝沈临招呼:“沈临让你望风,你跑哪里去?快来,我们一起上,摁住他!” 那时听到这话,他是迁怒的。他真的很讨厌沈临,无论苏鸾凤去哪,都像是一条尾巴似的跟着。他当时也是真的生气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两个打一个,卑鄙。” 他的生气,好像取悦了她,她坏坏一笑,放狠话道。 “这叫做兵不厌诈,你懂什么。放心,本公主肯定不打你的脸!” 说的比唱的好听,就凭她那无赖性子,若是占了便宜岂会放过他,怕是会趁机将他打成猪头。 可惜没有给到她报复的机会,早该闭馆的馆长突然出现了,从门外阴森地走了进来,一双严厉的眼睛正盯着她。 “大公主,弘文馆内不得打架斗殴。” 她当下表情蔫了下去。 被带走之前,狠狠瞪了他一眼,并无声地骂他,卑鄙、无耻、阴险。 他知道,是她误会他告到了馆长处。 可他能对天发誓,他根本没有告诉馆长,若是一早就知道,这棋谱是她所拿,只要她能开心出气,这棋谱她撕了都无关紧要。 他当时还是太天真,不明白,女子一旦给人定了性,再想要扭转印象就难了。 他能感觉到,从此以后她越来越讨厌自己。 也明白,以她的性子,若是知道他刻意输掉比试,怕是会更讨厌他。 而且他也明白自己在她眼里根本占不到任何位置,如果没有了她竞争者这个身份,怕是很快就会被她忘记。 自私地为了在她心里始终占有一席之地,他不断提高自己,造成与她不死不休敌对的假象。所以才能频频出现在她的口中。 每听到她咬牙切齿地说一次他名字,他就会生出一种变态的满足。 而且他也清醒地知道,只要她勾勾手,自己就会像只狗一样,毫无底线地走向她。 死对头,这个曾经满足他私欲的名号,现在他想要把它转换成爱侣的身份。 可一想到她倾诉贸然将他们关系说出来会引起的后果—— “当初父王要为你我赐婚,我已经主动拒绝,而且你舅父的身份现在的确敏感。我现在宣布和你在一起,我怕皇上会多想。” “母后怕是也会多想,说不定会惹起朝堂内外动荡。你等一等,等我和皇上、母后私下说过之后,一定会给你一个答案。” 为了顾全大局,他克制住了,他将目光从那些议论的人身上收回,走到沈临和她的面前。 沈临见他来了,侧头和她无声对视一眼后开了口:“萧长衍,比一局?” “怎么比?” “自是我和长公主一队,你再去寻一人!”沈临理所当然。 第239章 他总能将自己哄好 萧长衍没有立即答应,薄唇抿得死紧,将目光投向了苏添娇,淡淡地问:“长公主也是这么认为?” 他们私下早已经不是仇敌,为何还要敌对。 就算不做一对,至少也别把他推给他人。 或许在让他与他人组队时,露出稍许不愿,给他一个专属他们之间默契的眼神。 那时的他,就像是中毒已深的患者,只要中途给他点甜头缓解,他就能一如既往地甘之如饴。 可她没有给他甜头,她那多情妩媚的眼眸里没有娇羞,没有爱恋,有的只是审视,对一个普通人是敌是友的审视。 “大将军,本宫的意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萧长衍浓密的睫毛敛下,心中闪过一抹苦涩,暗道:我怎么想,难道你不知道? 得不到的情感满足,那根半扎进心口的刺无形中又往前进了一寸。 萧长衍再抬头,如墨汁浸染的眸子定定望着苏添娇,正想要说话,身后跑来一名娇艳少女。 少女虽然穿着骑马装,可脸蛋小小,身姿软弱,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娇养大的,她还没有走到萧长衍的身侧,就脚下一拐,往地上跌了下去。 “啊……表哥救我……” 萧长衍闻言脸上闪过一抹不耐,但还是一伸手,避开少女的细腰,只隔着袖子包裹住少女的手掌将其拉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 他虽然与舅舅政治观点不合,又因为父辈的原因与舅舅关系并不亲近,可外祖父早有交代,在他有生之年,必须要和睦相处。 而且舅舅是舅舅,表妹是表妹。 虽然舅舅有意将这位表妹许给他,但表妹却是早有心上人。 表妹脸上飞快地浮现一抹红,洁白的贝齿咬着唇瓣,左右看了看,更加羞怯地道:“父亲得知你来了马球会,所以让我与你一道。” 说着,目光看向了骑在马上的苏添娇和沈临,当视线触及那道玉树临风的身影时,像是蜗牛伸出的触角立即又收了回来,紧张地问:“表哥,你们这是要打马球吗?我和你一队吧?” 他想要拒绝,可又看到了表妹眼里的祈求。 舅父有心结亲,他虽然拒绝了,表妹也无心嫁他,可表妹被舅父派了出来,若是没有争取到和他相处,怕是回去会受到舅父的责罚。 他从小与表妹关系就不错,不能给表妹绝对的庇佑,但也想要力所能及地给予一点帮助。 如此想着,他便没有拒绝。 随着马球被高高抛起,几队人马便开始竞赛。 他一马当先跑在了最前面,想要趁机和她说上几句话,事实也如他先前所设想的一样,喜欢和他一争高低的习惯驱使她也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最前面。 两人的球杆在同一时间击向球时,视线在半空相聚,这一刻所有的疲惫、隐忍的憋屈全都散尽了,他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了笑容,轻声问候:“这几日你过得可还好?” 原以为会得到一个同样偷得半日闲的轻松笑容,却没有想到她却是扬起了球杆狠狠击向了面前的那颗球。没有任何旖旎情绪,冰冷挑衅的声音传来。 “本宫自是过得极好,这就不劳大将军操心了,本宫即便今日状态不佳,想要赢你还是轻而易举。而大将军,本宫还是劝你慎重选择队友,否则真的会输得一败涂地。” 苏添娇的话音落下,那颗被击飞的球呈抛物线,漂亮地落入球网。 就一如他,从未逃脱过她的手掌心。 观看台爆发出欢呼声,“长公主威武”的声音起伏不断,而他却是愣在了原地,目送她优雅潇洒地策马转身离开。 他猜不透,她突然对自己冷淡的真实原因,方才他明明如同一个踩点的贼人,早就看清楚了四周,当时他和她说话绝不会被第二个人听到,完全不需要再演戏。 “表哥,对不起,我拖你后腿了。”少女骑着马而来,紧张又无措地扫了眼欢呼的看台,娇软白净的脸上浮现出愧疚。 萧长衍失落疑惑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姜琼玉的脸上,反复咀嚼苏添娇话中的意思,就像勤奋好学的学子忽而开窍,自以为窥见了真相。 他的鸾凤必是因为琼玉吃醋了。 想明白这一点,方才的抑郁忽地一扫而空,剩下的则是如同排山倒海而来的喜悦。 他翻身而下,替少女牵住了缰绳,将她带到了球场边缘,以便她从马上下来。 “琼玉,我突然想起有事,需要走了。你自己回府去吧。” “表哥,你不打马球了吗?”姜琼玉双腿落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双漆黑如小鹿般澄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那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的模样,好像一场球赛下来,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 萧长衍抬眸,情不自禁地又往赛场上扫了一眼,他心中最好的姑娘,如同耀眼的太阳,一场球赛没有消磨半分她的光彩,反而因那份酣畅淋漓的张扬,更显明艳动人。 他认定的姑娘,拥有一切他喜欢的特质。 “嗯,不打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可眼底未散的笑意却泄露了心绪。 姜琼玉闻言,轻轻“哦”了一声,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垂着眸子。 他道:“我让远明送你回府。” 姜琼玉又往马球场上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表哥你有事就去忙吧,我还想要再待一会,我自己能回去,表哥不用担心。” 萧长衍瞧着自家表妹虽然柔弱却很有主意的模样,便也不再劝,离开之前将远明留下护送她回家后,就离开了马球场。 从班师回朝到今日为止,已经整整四十三天没有和他的姑娘单独说过话,如果再不让他找时间和她相处,他怕自己真的会疯。 而他的姑娘吃醋了,他要上门和他的姑娘好好解释,避免误会进一步加深,所以已是箭在弦上,到了不得不见面的地步。 他的姑娘必然不会怪他打破约定,贸然上门。 如此一来,他就变得越发急不可耐。 萧长衍明明太阳还未下山,就已经到了长公主府外,却硬是等到夜幕降临、三更半夜,才运用轻功翻墙入府。 他藏在窗外,手里捧着一束下午亲自采来的栀子花,栀子花纯白,香味清雅,他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花是第一次送,瞧着喜人就想摘来送她,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萧长衍等到室内动静渐小,估计婢女退得都差不多了,才往窗棂处靠近了些。 室内一个曼妙的身影映了出来,他隔空轻轻触摸,就听一道慵懒的声音透了出来。 “阁下蹲了这般久,不累吗?若是不嫌弃,可以进屋喝杯热茶!” 这是早就发现他了,不愧是他心里的姑娘,什么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萧长衍的内心开始澎湃,忍不住去想,她是不是知道他来了! 如此想着,见面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他不再躲藏,正想往前走,里面的人已经把窗从里面推开,橘黄的烛光侧照,一道靓丽的身影冷不丁出现在了眼眶中。 许是刚沐浴完,她穿着一袭红色的纱衣,乌黑柔顺的青丝自然地垂落在肩头,美得像是那些怪谈话本子里描述的魅魔,一不小心就从话本子里爬了出来,活在了现实当中。 萧长衍的眸色暗了暗,笑着将手中的栀子花送到她的面前,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没伸手接,只淡淡瞥了眼那束栀子花,一扭腰肢,红色的纱裙裙裾拂过地面,她重新走入房间中央,轻轻撩动裙摆,慵懒地在椅子上坐下。 黑夜里的再次见面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所有期待如同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满腹的憋屈与困惑。 不过他很快又打起精神,为她找好了借口。 今日所有冷漠都是因为吃醋,只要解释清楚,一切便能恢复如常。 萧长衍脚踏地面,轻轻一跃便入了室内,将手里的栀子花再次送到了苏添娇面前。 这次苏添娇倒是没有拒绝,接了过来,将花放在了桌面上,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拨弄着花瓣,声音慵懒而娇媚,又透着一点少女的清爽。 “大将军什么时候这般客气了,见面还带了花?但放着大门不走,专门爬墙翻窗的习惯,是不是不太好?”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大门?”萧长衍拉开椅子,在她的对面坐下,眸光温温黏在她的脸上,无声诉说着思念。 苏添娇拨弄着花瓣的手指微微一顿,突然掩唇笑了起来,盯着他的目光中透着冷淡和试探。 “大将军何时这般爱说笑话了?你是当朝大将军,我是长公主,你正经递帖子,门房正经禀报,有何进不了大门?” “这半夜爬墙,终不是君子所为!这天下,也还不是姓姜的天下。” 苏添娇的话中带着试探,也带着警醒。 以萧长衍的才智,他如何听不出来苏添娇的言外之意。 姜原之事早有默契,此刻提起,不过是想岔开话题、掩饰吃醋罢了。 萧长衍不觉得这种时候有再讨论的意义。 而且讨论别人,只会耽误他和苏添娇独处的时间。 他的全副心思,此时全在苏添娇不愿意公开他们关系的这件事上。 没有错,苏添娇说了这么一大堆,萧长衍没有听出什么言外之意,他只听出来了,苏添娇是不想和他公开关系,之所以这般阴阳怪气地说话,还是因为吃醋。 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之后,浓黑色的眸子痴痴地盯着她,自然地伸手去拉她放在桌面上的玉手: “鸾凤,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可以和你解释,我与表妹琼玉清清白白,并无关系,我只是把她当作妹妹……” 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也没有完全摸到苏添娇的手,她就慌乱地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精致的柳眉皱起,生气地盯着他。 “萧长衍,放肆!本宫的名讳,可是你能随便乱叫的?再者,你和你表妹是何关系,与本宫何干?本宫为何要生你气?可知你方才的行为,叫做以下犯上。” “萧长衍,本宫承认你是长得有几分姿色,但本宫对你没有兴趣。” 萧长衍坐在椅子上,还保持着一手执茶、一手去牵苏添娇的手却落了空的姿势,他愣愣地微抬着眼眸,望着眼前神色冰冷的貌美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接受的荒唐话。 过了大约两三息之后,他才喉咙干哑,像是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艰涩地质问:“你说……我和我表妹有何关系,与你何干?你对我没有兴趣?” 苏添娇这会已经换了个姿势,她双手环在胸前,红色的纱衣随着这个动作勾勒出纤细却带着锋芒的腰线,方才慵懒的媚意全然散去,只剩拒人千里的冷硬。 “怎么?大将军觉得本宫说的话有问题?” 她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还是说,大将军觉得凭着几分姿色,黑夜送上门,就真能让本宫对你另眼相看?” “你不用试探,也不要生出什么别的歪心思,本宫说了对你没有兴趣,就绝无兴趣。” 苏添娇“绝无兴趣”四个字再次落入耳中,萧长衍握着茶杯的手便是一抖,温热的茶水溅了出来,烫在虎口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点灼热的痛感,远不及心口被狠狠撕裂的疼。 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浓黑的眸子死死盯着苏添娇,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半毫的玩笑意味。 可他看到的,只有冰冷的疏离。 “没有兴趣……”他低声重复这几个字,喉咙干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苏鸾凤,你再说一遍?” 苏添娇被他这声带着戾气的呼唤震得微微一顿,眉峰蹙得更紧。 似乎没料到萧长衍会突然露出这般神态,也似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不过,也只是顿了一下,很快稳住心神,抬着下巴,语气更冷,指尖却是无意识地收紧。 “萧大将军,本宫再说一遍,也依然是对你没有兴趣。否则多年前父皇赐婚,我就不会拒婚。当时你在殿外,不是也听到了吗?” 不是!萧长衍心中呐喊。 明明在边塞行军的时候,他们早已经解开了误会。 是她亲口所说,当时拒婚只是误以为他钟情的是师妹。 是她亲口说,当时并不讨厌他。 而他也剖开了自己的内心告诉她,在听到她拒婚时,心中有多么的失落,只是为了不让她看出他的脆弱,他才强装冷淡,其实心中早就溃不成军。 现在却告诉他,拒婚是因为对他没有兴趣。 那她的嘴里,可还有一句真话? 难道之前的花前月下、许诺终生,都是她无聊时光的消遣? 萧长衍眼尾变红,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越发冷静下来,或许这就是暴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也许也是死亡前最后的安宁,他再说话时,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冷漠。 “所以长公主,你到底将我当作你的什么人?” 苏添娇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没有马上给出答案,像是思索了一下,才冷漠地道:“敌对关系,也是同窗、战友。但我更希望能是同窗、战友,关键还得看大将军究竟怎么选!” 苏添娇的这个答案一出,萧长衍已经确定,边塞的那段相处时光,他真的只是她的消遣。 什么暂时不能公开关系,只是她用来结束的借口。 一再地低三下四,都没有得来想要的答案,得到的全是疏离,他也有自己的骄傲。 他攥紧了双拳,冷笑了一声,然后往后大退一步,不再僭越地行了一个礼。 “长公主所言极是,微臣会牢记你我之间的关系,往后我们还是做敌对更好。长公主就当微臣今晚没有来过。” 萧长衍转身离开,衣袖像是随意拂过那桌面上的栀子花,栀子花落地,花瓣零落。 这一晚过后,萧长衍与苏添娇便再也没有私下见过面,哪怕再相见,也是在朝堂上,隔着数位大臣的遥遥相望。 再到后来,姜原一党越发不可收拾,与皇权碰撞频频,太后出言让苏添娇拉拢萧长衍,分割他与舅甥的关系。 苏添娇让人给萧长衍送了信,那便是梅林断腿之事。 这时的萧长衍,不过是回去后生了一场闷气,将苏添娇的突然不承认关系,当作是她不顺心的一场吵架,这邀请的帖子一到,他就把自己哄好了。 而他也趁着这些时日,解开了苏添娇给他留下的残局,满心以为邀约是和好的信号,而破解的棋局,就是他们缔结婚约的开始。 他再次怀揣着期待赴约,得到的又是一次失望,这次葬送的还有他的双腿。 一阵夜风卷来,萧长衍从记忆中醒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而蹲着的苏添娇也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第240章 残忍真相,错位情感 萧长衍即便这个时候给自己框定的情绪是暂时在“耍脾气、生气”,可在看到苏添娇站起来的第一时间,目光还是早已经成为习惯地朝她身上看去。 期盼着她能说一句对不起。 这样,他就能原谅她以前对自己的所有不好。 说服自己,什么也不去计较了。 苏添娇因为身体不适,蔷薇般娇嫩的唇瓣干涸,起了一层层薄薄的白皮,她挪动着唇瓣张了张,那双一向明媚灵动的眼眸略显呆滞。 她目光没有聚焦地道:“萧长衍,如果我说,韶华宫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你信吗?” 萧长衍连呼吸都是一顿。 苏添娇脸上一片茫然,讷讷的进一步解释:“我说的不记得,不是故意装无辜地赖账,而是真正意义上,脑子里没有任何印象。” 她纤长的手指用力戳了下自己的太阳穴:“你能理解吗?韶华宫的庆功宴我记得,我记得那天具体有哪些人在,但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怎么结束的,我都没有一丝印象了。那段记忆……就像是被人抽走,刻意模糊了。” 萧长衍微微张开的唇瓣抿紧,眯起了漆黑的眸子,像是在辨别苏添娇所说真假,可落在苏添娇的眼里,更像是不相信。 可苏添娇认为,不相信才是正常的。 毕竟唯独一部分记忆被抽走,这种设定实在是太过荒唐,放在她身上,自己可能也不会相信。 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又凭什么要求他人去相信呢。 苏添娇心中浮现失落,但又很快变得坚强,一路走来,她都做到了问心无愧,唯独有亏欠的,那就只有萧长衍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突然像是无事人般笑了起来,仿佛之前的迷茫痛苦都是幻境,她依旧自信的什么困难都打不倒她。 苏添娇娇笑着,指着他:“萧长衍,不管你信不信,只要是我苏鸾凤做过的事,绝不赖账。那日韶华宫的事,我会亲自弄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她便再也没有看萧长衍的神色,裙裾轻扬,转身就走。 往前走了两步,没有听到脚步声,感觉身后的苏惊寒没有追上,脚步略顿了顿,吩咐道:“寒儿,去叫你表姐一起,现在立即回长公主府。” 苏惊寒还没有从苏添娇与萧长衍不为人知的纠葛中回过神来,突然听到苏添娇的吩咐愣了一下,而后立即应声离开:“是,姑姑。” 萧长衍望着黑夜中那抹妩媚的背影,神色尤为复杂,他抿了抿唇,没有阻止苏添娇的离开,而是问:“你现在离开,那你未赎完的罪如何办?” 苏添娇目视着前方,没有回头地道:“还是那句话,只要是我苏鸾凤做过的事,绝对不会赖账,等我查清楚具体事因,罪我会接着赎。” 苏添娇走了,踩踏着那满地的火红枫叶。 萧长衍早已经忘记,自己有多少次以现在这种姿势目送苏添娇离开,有偷偷暗恋关注,有喜悦期待,有失望憎恨,到现在又变成了期待。 这漫长的几十年,他算是反反复复地栽在这个女人身上,可他却心甘情愿。 “远明,之前我想过她是在玩弄我,消遣我,怪她没有心,怪她不爱我。可却从未怀疑过,她是失忆了。” “她只是忘记了,一切关于我和她在一起的记忆。否则无法解释,每次我们情感最浓的时候,转眼她又对我变得冷淡。” 第一次,在边塞他们二人伏击敌军,不慎中了圈套,流落到边塞的一处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他们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 两人解除了误会,他向她坦白了全部的心意。 她也接受了。 在那个小村庄里,他们用双手共同筑建了一个家,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那宅中谷所有的布置,都与在那小村庄时的一模一样。 小村庄里的生活,就是他们梦想中的生活,可他们一个身为大盛的将军,一个身为大盛的长公主,身上都肩负着各自的责任和使命,即便再喜欢小村庄的生活,也要回归属于自己的位置。 所以他们有了约定,离开村庄后暂时不公开关系。 结果回到京城没有多久,就由难分难舍的爱侣,变成了她口中的敌对、同窗、战友。她口中的三个关系,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 这是第一次冷淡。 第二次是韶华宫,听说太后要为她择夫,明明双腿已经因她而断,可一想到她要嫁给别人,心就像是要被人剜掉般的疼痛,所以明知道,身为姜原孽党外甥的他早已经配不上当朝长公主,还是不知死活地去了。 酒过三巡,瞧见她出去透风,便鬼使神差地也跟了上去。 没想到宴会上有人心思不纯,对她下了药。 他们缠绵床榻。 可等他离宫,她转眼又让人送来有毒的香囊。 他不相信她会如此无情,让人给长公主府送信,却迟迟没有回应,数月后再见面时,四目相对,她看向他时没有任何情绪,再接着就听到她与温栖梧走得极近的消息。 此时他才信了,韶华宫的择婿,只是她第二次以自己为饵,精心为他布置的杀局罢了。 他对她的恨,也是在那个时候上涨到了新的高度,他想自己不好过,一定也不会让她好过,即便做鬼也不放过她。 然而病来如山倒,他回府之后就卧床不起,一直昏昏沉沉,再次清醒能下床又是几个月之后,等他坐在轮椅上,想着再见面要如何算账时,得到的就是她失踪的消息。 远明随着萧长衍望着苏添娇离去的背影,也同样感慨颇多。 亲眼见证了大将军与长公主的恩怨情仇,听到长公主方才的话,才发觉当初令人费解的地方,有了新的解答。 他认识的长公主那般优秀,也绝不像是玩弄感情之人。 如果长公主真的失去了与大将军相处的记忆,那大将军与长公主之间,从来都是一人记着过往,一人断了前尘,所有的对话,自然都是错位的。 而大将军这么多年所有的痛苦,不过是一直在演独角戏? 这一个想法一出,远明胸口就是剧烈一跳,觉得真相实在太过残忍,小心翼翼地瞧着自己将军。 比被人一个辜负,更无法接受的是,从未出现过在她的记忆里。 远明想的这些,萧长衍明显也想到了。 第241章 遥不可及的美梦 他漆黑的眼眸微闪,脸上呈现痛苦之色,在外吹了这么久的冷风,那双受伤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一个站立不稳,整个身体都踉跄了下。 远明伸手及时扶住他的胳膊,不忍地建议道。 “将军,既然如此,您就应该将长公主留下。由您亲自将过去和她相处发生的点点滴滴都告诉她,帮她恢复记忆。” “会的,可现在不是时候。”萧长衍身体孱弱的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我现在脑子也很乱,我刚刚说了许多伤害她的话。” 当一个人接近绝望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他的绝望全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假象,这种被戏耍的感觉,无疑是最致命的。 何况像萧长衍这般优秀的人。 远明见自家将军那虚弱的模样,也不再多嘴。 他眸色微动,转念想起苏惊寒之前提醒的事情,便主动向萧长衍请示,要不要叮嘱赵慕颜师徒,不要将今晚发生的事透露出去。 顺便将赵慕颜的执念,没有隐瞒地说了出来。 “将军,恕属下多嘴,赵大夫现在这个心态已经不适合再给您治病,不如将她与小言欢一块护送回山?” 一片枫叶恰好这时从树上坠落,萧长衍抬手接住,随后轻轻一扬,又将枫叶重新抛入空中。 一旦脱离感情,涉及与苏添娇无关的事情,他又恢复到原有的精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掌控气势。 “不用,除了提醒他们不要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说出去,其他什么也不用做。” 苏添娇所有记忆都完好无损,唯独失去了关于他的记忆,多么的荒唐啊,如果这是真的,那人绝对是想要破坏他与苏添娇的感情。 那人藏在背后,想要弄清楚那人是以何种方式让苏添娇只失去关于他的记忆,那就要引蛇出洞。 既然那人最见不得他与苏添娇有感情纠葛,倘若那人知道如今苏添娇与他又重新产生了感情纠葛,必然会坐不住。 如此一来,就需要有人将他与苏添娇产生纠葛一事传出去。 不听从远明的建议,不送走赵慕颜师徒,只叮嘱她们保密,不过是欲擒故纵的幌子。 赵慕颜若是真因为执念,将消息泄露出去,那正好歪打正着。 如果不泄露,那就证明赵慕颜虽然不认同他与苏添娇在一起,但不会背叛他。 他明白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可有时候不得不去考验。 倘若赵慕颜能经得起考验,事后他会向赵慕颜道歉! “是,属下明白。”远明身为萧长衍的侍卫,自是明白他的想法,不再多问,立即转身去办。 这边。 苏秀儿已经等得快要昏昏欲睡,得知可以离开,还是跟着娘一起离开,顿时来了精神。 她兴匆匆拉着同样昏昏欲睡的段诗琪起身出了膳厅。 见所有人都走了,白砚清自是不会再停留,默默也跟在了身后。 既然决定要走,苏添娇自是不会再犹犹豫豫,她和萧长衍分开后,就独自先去了大门口等着苏秀儿她们出来。 所以苏秀儿他们还没有走到大门,就看到了那个独自站在寒风中的背影。 那抹背影明明依旧妩媚婀娜,可却感觉透着一股孤寂、悲凉,苏秀儿瞧见后,往前迈的步子猛地顿住。 似有所感地往身后看了一眼,就见不远处的枫树下,萧长衍长身玉立,正痴痴地看着这边。 她灵动的眼珠子一转,就立即明白,必是娘和准后爹谈话不欢而散了。 苏秀儿是对萧长衍不排斥,印象还算好,可她最终的立场还是跟着娘的感觉走,娘把她生下养大。 娘喜欢谁,她就认谁作爹。 既然萧长衍让她娘不开心,那就默默在心里将后爹这个称呼收了回来。 苏秀儿收回视线,假装没心没肺,故意逗苏添娇高兴,从身后一把抱住苏添娇的胳膊,夸张地道。 “娘,您做了差不多十几年不靠谱的娘,终于决定靠谱一次,知道你女儿一个人在长公主府住得寂寞孤单,良心发现,终于要搬回去陪我了?” 苏添娇也收起来不自觉散发出来的负面情绪,修长的手指用力戳了下她的脑袋:“小浑蛋,到处败坏你娘名声,你娘若是真不靠谱,你是喝露水长大的吗?” “娘果然不靠谱,竟然让我去喝露水。”苏秀儿故意歪曲意思,惹得苏添娇抬手就打,这时苏秀儿扭头跑开,正好苏添娇打了个空。 “小浑蛋果然是翅膀硬了,连你娘都敢戏弄。”苏添娇骂骂咧咧,不讲武德,也不讲规矩,抽出自己的鞋扬手,用鞋底朝着苏秀儿屁股打去。 她这次闪躲不及时,屁股狠狠挨了一鞋底,顿时苏秀儿捂着屁股一蹿半米高。 谁能想到,盛国传奇长公主殿下私下里竟用自己的鞋打自己女儿。 而已经贵为宸荣公主的苏秀儿更是可怜,被自己娘用鞋底抽。 真是一对奇葩母女,可却有着勋贵人家极少有的温情。 黑暗里,萧长衍还独自站在枫树下,静静看着。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烛光照不到他,让他的身影与黑暗几乎融为了一体。 他抿紧了唇,近乎贪婪羡慕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近乎疯狂地去想,若是那个人没有抽去苏添娇的记忆。 若是按照一开始他与苏添娇设定好的路线发展,班师回朝后,苏添娇向皇太后和皇上坦白了他们的关系,他们正常成亲,是不是也会生一个像苏秀儿一样聪明漂亮的女儿。 如果苏秀儿是他女儿,就好了。 萧长衍喉结滚动了几下,酸涩漫上眼眶,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心中压抑到更是连吐气都难受。 这时他的耳朵动了动,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马蹄声密集还多,有人来了,而且来的人还不是少数。 枫叶居是赵慕颜的居所,除了上门求诊的患者,其他时间极少有人会来。 今日天色这般晚了,是谁会来,而且还来了这么多人。 他立即变得警惕,顾不得心中的那点隔阂和别扭,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往大门走去。 几乎是他刚走到大门口,视线范围内就出现了一队人马,而骑在最前面的正是他最讨厌的人。 沈临和沈回带着众人策马而来。 第242章 墙头草两边倒 冷风卷着枫叶擦过萧长衍的裤腿,带着刺骨的凉意,也压不住他骤然绷紧的脊背。 他不由自主地往苏添娇身侧挪了挪,下意识将她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沈临勒住马缰停在面前,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 萧长衍的目光瞬间淬了冰,死死锁在沈临身上。 沈临却像是没看到他一般,径直越过他,站到了苏添娇面前。 他刚毅成熟的脸上涌现出意外的狂喜,双手伸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语气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激动。 “苏鸾凤,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我终于抓到你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熟稔得像彼此的左右手,知根知底的亲近里,反而少了男女之间的那点朦胧暧昧。 因着心中坦荡,所以上次耍了沈临,苏添娇心中虽有愧疚,但没有别扭。 同时,才从萧长衍口中窥见一点过去不为人知的真相,深深受到打击,虽然表面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可内心依旧脆弱不堪。 这会能见到熟悉而信任的人,会情不自禁产生依赖,人也不如方才那般的紧绷。 她扫了眼沈临攥着她的手,笑骂道: “老沈,孩子面前做个榜样,男女有别,别拉拉扯扯,给本宫松手。” 沈临的情感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倘若这会苏添娇没提醒,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攥住了苏添娇的手腕。 他微微垂下眼睑,目光如同浓墨紧紧盯着自己握住的那截纤细手腕,心中复杂的情绪一瞬间无法受控制地翻滚起伏。 以前他无数次这样攥过苏添娇的手腕。 少时在御花园里,她偷爬树掏鸟窝差点摔下来,是他攥着这截手腕将她扯回地面。 围场,她的马惊了,也是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拽下马鞍。 上元节灯会人潮汹涌,他怕她被冲散,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腕,带她挤过熙攘的人群。 甚至在她第一次执剑习武,不慎扭伤手腕时,也是他攥着她的手腕替她揉按。 她每次都大大咧咧,心无旁骛将他视作亲兄弟。 而他随着年岁的增长,后来每一次这样攥着,心中都会泛起异样。 就如现在一样,指尖触到的肌肤细腻微凉,腕骨纤瘦得仿佛一折就断,和记忆里带着婴儿肥、覆着薄汗的触感重叠,却又陌生得让他心口发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因着起了别样心思,他记得有段时间如同害了病,总是忍不住想要借机攥她的手。 后发现自己肮脏的心思,不经意再攥到她的手时,他就如同被毒虫蜇到,迅速放开。 可是现在,他又舍不得放了。 沈临嘴里像是含了黄连,苦涩在舌头处化开,慢慢咽入腹中,那苦味就传遍了全身,他没有听从苏添娇的话放手,反而攥得更紧。 挺大一个人,还像孩童似的耍无赖。 “不放,万一我刚放开,你又跑了怎么办?我学精明了,你可休想再让我上当。” “沈叔叔,我娘已经答应同我回长公主府了,她暂时应该不会再跑了。”苏秀儿双手负在身后,踮着脚俏生生站在苏添娇身侧,视线落在沈临手紧攥着苏添娇手腕处,嘴角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心中想得则是,这亲爹一号从下马开始,眼中就只有娘亲,这般专注痴情,算起来一点不比后……不,应该称之为萧长衍,一点也不比萧长衍对娘的爱少,所以她可以给亲爹一号多加一分。 沈临是真的满心满眼都是苏添娇,根本没有注意到苏秀儿,这会听到苏秀儿说话,才舍得分出一点注意,把目光投向了苏秀儿。 少女落落大方,眼中含笑,虽然是乡野长大的,但那气质却是比高门大户精心娇养出来的大小姐还要好,真真儿是父亲看女儿,怎么看都喜欢。 沈临当即另一只空闲的大手一扬,就赞许地落在了苏秀儿肩头,轻轻拍了拍。 “秀儿做得很好,我必须表扬你,接下来再接再厉,争取把你娘锁在身边,不许再让她出去跑了。” “好啊。”苏秀儿乖巧地点头:“我都听沈叔叔的,以后把娘锁在身边。” 沈回跟在沈临身后下马,自始至终没插话,只是默默站在一旁,一双眼眸含着化不开的温情,尽数落在苏秀儿身上。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脸颊、发梢、耳廓,再到纤细的手指,确认她安然无恙,才悄悄收回目光,指尖却微微蜷缩。 听说段诗琪不见,苏秀儿和苏惊寒满京城去寻了,他也怕苏秀儿跟着出事,就也跑出来寻找。 结果沈临没有把话听完全,只听到事关苏秀儿,就急急地也跟着沈回出了门。 不过这一趟没有白来,他总算是又一次见到了寻了这么久的人。 月光混着烛光洒下来,沈临护着苏添娇,沈回望着苏秀儿,两男两女容貌无双,竟像是一幅和谐幸福的全家福。 唯有萧长衍觉得这一幕刺眼得扎心。 他喉间一阵发痒。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骤然响起,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身子佝偻着,妖冶的脸庞因虚弱而苍白如纸,瘦得能清晰看到青筋的手攥成拳,死死抵在唇边,胸口剧烈起伏着,每咳一下,肩膀就颤抖一下。 这突兀的声音终于让沈临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还站着一个大活人。 他皱了皱眉,打量着萧长衍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心中不屑,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痨病鬼生得确实好看。 “萧长衍,怎么哪里都有你?”沈临长腿一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将苏添娇和苏秀儿护在身后:“不躲在府里当缩头乌龟,频频冒头,是想为你舅舅报仇?” 他顿了顿,眸扫过萧长衍的双腿,有担当地道:“要报仇就来找本王,别缠着长公主。成王败寇,你舅舅死在她手里,是他自不量力。至于你的腿,也与她无关,愿赌服输的道理,你该懂。” 沈临滔滔不绝地维护着苏添娇,萧长衍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坚持不懈地咳着。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苏添娇此时的心情还是乱的。 她确实想暂时躲着萧长衍,想冷静梳理那些混乱的过往。 可看着他这副快要咳断气的模样,也实在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尤其是远明不在身边,没人照顾他,她更做不到袖手旁观。 苏添娇抿紧了唇,默默从沈临身后走了出来,来到萧长衍的身侧,一只手伸出扶住了他的胳膊,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那动作熟稔像是已经做了不下十几次。 沈临彻底懵了。 在他的认知里,萧长衍就是因断脚、杀舅之仇,千方百计要找苏添娇报仇的仇人! 可现在,她竟然毫无防备地去照顾这个仇人? 地塌了、地震了、海啸了。 沈临眨了几下眼睛,随后想也不想,长臂一伸将苏添娇拉回到了自己身侧,瞥了眼萧长衍后,压低了声音,恨铁不成钢地道。 “苏鸾凤,你没有发高热吧。这个人可是一直和你作对的萧长衍,咳死他才好,你管他做什么?” 第243章 学了妇人争宠手段 萧长衍没了搀扶,身体跟着左右摇晃了下,还在难受的专心专意咳嗽。 可他那眼角余光却是死死落在听沈临说话的苏添娇脸上,不放过她脸上出现任何一个微小表情。 苏添娇微微吐出一小口浊气,她自己都还没有彻底理清楚与萧长衍之间的复杂关系,暂时实在无法再告诉沈临,她抿了下唇,只是道:“沈临,他没有想过要杀我。” 沈临也相信萧长衍不会杀苏添娇,可不会要了性命,和不会伤害是两回事。他坚持的拉着苏添娇没有放手,依旧小声地说道。 “萧长衍这家满肚子坏水,他不会杀你,但万一把你双腿也坑断了怎么办,还是要防着他点。” 苏添娇默了默,对于沈临这话实在是没有办法反驳。萧长衍是墨汁成精这话,最开始还是她和沈临说的。 “咳咳咳。”这么一会儿功夫,萧长衍已经咳得蹲在了地上。 苏添娇原本在犹豫,要不要再去扶他,这会见他这模样,便顾不得沈临阻拦了,脚步迈出,又要走向萧长衍。 苏秀儿还一直站在沈临身后,她把沈临的话全听到了耳朵里,在心里无奈的摇了摇头。 还真是旁观者清。 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萧长衍哪里是真的咳嗽,分明又用了老一套。 装虚弱博取她娘同情,和亲爹一号争宠。 而且她这亲爹一号也够迟钝。 萧长衍又争又抢,都在他眼皮底下和娘秀过好几次恩爱了,他还当萧长衍与娘是死对头,如此看不清实事真相,又要如何争得自己娘的欢心? 她都他愁上了。 不过,现在她已经不站萧长衍,所以对不起,她不会让萧长衍的小计谋再得逞。 她灵动的眼眸一动,往前跨了一大步,在另一侧抱住了苏添娇胳膊,也及时制止了她走向萧长衍的脚步。 苏秀儿嗓音清脆如同黄鹂鸟,只是说出来的话,差点让萧长衍憋屈死:“娘,你还是听沈叔叔的,别管萧大将军了,您对医术又不是很精通。” “这里可是枫叶居,听说那赵大夫是萧大将军的专属大夫,有她在,难道还能让萧大将军真出事不成?” “娘,我们还是早些回城吧,我都累了。” 苏秀儿说的在理,何况作为娘的又岂能受得住女儿的撒娇,女儿长这么大,一直都是作为担当者,但凡有事,都是冲在最前面,算起来,这是为数不多的向她撒娇。 苏添娇心不由软了下来,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直到苏秀儿再次道。 “娘,我觉得大将军咳嗽应该是顽疾,看起来严重,其实无关痛痒。” 苏添娇眸色动了动,侧头盯着苏秀儿,示意她解释清楚。 苏秀儿狡黠一笑,歪了歪脑袋,条理清晰地道。 “您不记得了吗,方才在膳厅,我说要您和我回府,他也是这般咳的啊。他身边的侍卫叔叔说去找赵大夫,结果这么久都没有找来,这不是证明这病症并不重要吗?” 这话再有道理不过。 苏添娇之前是对萧长衍关心则乱,没有想过萧长衍有可能是在装病,但听苏秀儿这么彻底一分析,不由脑子一下子变得清明。 再联想到萧长衍对她的在乎,就越坚定自己的想法。 萧长衍看起来正直,做事沉稳,实在没有想到,会耍后宅妇人装病争宠的手段。 苏添娇那妩媚多情眸子中的慌乱退散,她不再看萧长衍,用被苏秀儿抱住的那只手,重重拍了下沈临还拉着她胳膊的手背。 “松手,再不松手,我就当着你儿子的面揍你。”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 顿时沈临脑中就闪过被苏添娇手指插鼻子的画面。 那种感觉又酸爽又丢脸,被沈回瞧到了还没有事,大不了将沈回再揍一顿。可要是被苏秀儿看到了,就真的影响形象了。 沈临顿时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动作夸张猛地松开苏添娇的手,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呵呵,回城回城,我还没有用晚膳,饿死了。” 说着转已经转身,帅气潇洒的翻身上了马。 苏秀儿他们都是骑马出的城,这会回去自然也是骑马,大家陆续上了马。 苏添娇自然和苏秀儿共骑一匹,这样一来段诗琪就落了单。 再仔细妥当的人,也有大意的时候。苏秀儿这会和苏添娇正在说话,一时失察倒是真没有注意到段诗琪的处境。 白砚清理了理袖子,牵着缰绳站在马前,志在必得的看着段诗琪。 段诗琪抿了抿唇没有动,犹豫着,又往宅子里面看去。 白砚清眸色一暗,似察觉到段诗琪的意图,竟牵着缰绳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段诗琪的面前,清清冷冷地道。 “因为我们的到来,赵姑娘遭到了大将军的训斥,这会赵大夫怕是还在安慰她。” “大将军身体孱弱,一直咳嗽不停。你确定要现在去借他们借回城的工具,给他们增添麻烦?” “行了,就和我骑一匹马吧。我都和你道过歉了,别再闹了。” 段诗琪原本是微垂着眼睑的,白砚清走到她的面前,她也没有把头抬起来。 这会听到白砚清的最后一句,就像是被人踩到了脚,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抬头,雪白的小脸因为愤怒胀得通红,大大的眼睛里蓄着泪水,据理力争。 “白砚清,你再说一次,到底是谁在闹?” 这样的少女好像一个气鼓鼓的包子,白砚清瞧着却不反感,但他更想的是息事宁人,他皱了下眉,语调缓和了几分,哄道。 “是我在闹,又是我的错。行了,还是快上马吧。宸荣公主与长公主和东靖王一家三口才团圆,我们就不要因为这些小事,惹得他们担心了。” 段诗琪自然垂落在手指蜷了蜷,她是不想惹得秀儿担心,所以才一直压低着声音和白砚清说话。 可她实难咽下这口气。 白砚清虽说刚刚又道歉了,但那敷衍的语气,更像她在无理取闹,而他只是顾全大局的妥协。 这让她更加难受了。 段诗琪浓密乌黑的睫毛轻轻颤动,再次抬眸时,眼里的水雾已经退去。 她坚定地说道:“我不要和你骑一匹马,就算是不向赵大夫他们借回城的工具,我自己也能回城。” “自己回城?”白砚清语气微扬,似被段诗琪的说法惊讶到了,他挑剔的看着她,理智地分析:“所以你打算自己步行回城?然后再来个半路失踪?” “宸荣公主他们发现你不见了之后,放下一家圆聚,然后发动所有人来找你?这样你就成了焦点?还是这就是你想要的,根本不在乎会不会给宸荣公主添麻烦?” “我没有,你为何一定要把我想的这般不堪!”段诗琪觉得心口憋得更难受了,烦躁的双手不由攥成拳头。 白砚清察觉到段诗琪的情绪在逐渐失控,他越发冷静淡然地盯着她的攥紧的拳头,语气又温和回来:“既然没有那般不堪,那就和我共乘一骑。来吧!” 他朝她伸出了手掌,那是惯常抚琴的手,每一根手指都细长均称。 以前上琴艺课,她最爱的事情,就是盯着他的手发呆,自己偷偷的想,往后若是这只如同雕刻般的手牵着她,该会有多幸福。 可是现在这只手真要牵她了,她却觉得索然无味。 第244章 陪着一起吹冷风 白砚清见她迟迟没有动静,催促的挑了挑眉:“在害羞什么?我们幼时就定下的约定,你早晚会是我的妻,不是吗?” 段诗琪鼻子翕了翕,白砚清此时说的这句话,是她曾经做梦都想要梦见的话,可这会儿听到耳朵里只觉得反胃。 她抿了抿唇,马蹄声响,冬松竟运用轻功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扯着一张笑脸来到了她的面前,声音轻快地道:“段小姐,你骑我的马一起回京吧,小主子让我带您。” “你个臭男人,又臭又脏的,谁要和你骑一匹马。”夜九也紧跟冬松脚步,一个纵越从马背上飞身而下,来到冬松身侧,呲着牙对段诗琪道:“段小姐,要不您还是和我共骑一匹吧。” 夜九自问没有什么本事,最会的就是见风使舵,现下瞧着这个发展,他们家世子爷已经默默对宸荣公主情根深种,说不定哪天就成了驸马。 想要日子过得舒服,他必须要学会提前讨好当家主母。段诗琪是当家主母的闺中好友,自是要跟着给三分面子。 “夜九,你胡扯什么,我又臭又脏,你以为你又能香到哪里去。”冬松不服气的反驳,将自己鼻子凑到夜九身上闻了闻,呸了一声道:“一股汗臭味,三天没有沐浴了吧,还和老子争,一边儿去。段小姐,和我一起。” 段诗琪瞧着面前为她争吵的两人鼻子突地一酸,心中一暖,朝着苏秀儿那边看去,就见苏秀儿朝她竖起了个大拇指。 是的呢,她背靠宸荣公主苏秀儿,怎么可能会没有人带?又岂能被逼到只能选择顺从白砚清的地步。 白砚清脸色这会也变得铁青,他还以为自己拿捏到了段诗琪,转眼就来了两个人供段诗琪挑选。 可他转念一想,即便有两人供段诗琪选又如何?终归是两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 他这个念头刚落地,就见苏惊寒骑马返回,笔直朝他们这边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却在临近段诗琪身侧时骤然放缓。苏惊寒上半身微微前倾,紧贴着马背,姿态慵懒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掌控力。 他未曾多言,长臂一捞,精准又轻柔地圈住了段诗琪的腰肢,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腰侧的软肉,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稳当又未让她觉得冒犯。 段诗琪只觉身子一轻,脚下便离了地面,被稳稳带至马背上,落进一个带着淡淡松木香的怀抱里。 苏惊寒的手臂自然地收在她身侧,手腕轻转,缰绳一勒,马儿便调转方向,朝前走去。 全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帅气,看得一旁的冬松和夜九都忘了争吵。 连白砚清脸上的铁青都僵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与不甘。 苏惊寒温热的气息拂过段诗琪的耳畔,声音低沉悦耳。 “不想就拒绝,不喜欢就骂回去,不舒服就抗拒,像是肉包子似的任人揉搓,以往那个骄纵任性的娇小姐去哪了?” 段诗琪一怔,这才从被苏惊寒突然带上马的错愕中回过神来,接着鼻头一动,眼眶湿润竟又有了想哭的冲动。 是啊,她仗着父亲的宠爱,一向娇纵恣意,曾经竟还想过要弄死苏秀儿,从来就不是个轻易吃亏的主儿。 可只要一碰上白砚清,她的利爪都全部不受控制的收缩了起来。 变得再也不像自己。 懦弱的令自己都讨厌。 不过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用不着任何人来笑话她。 段诗琪胳膊肘往后用力一撞。 嘶的一声,苏惊寒倒吸了口凉气,身体往前弯,他的呼吸离她耳畔也就更近了。 苏惊寒缓了一会儿,才压抑着痛,再次在她耳畔咬着牙狠狠地道:“小辣椒,对本王皇子倒是舍得下狠手!在白砚清面前就成了小白兔。” “谁让大皇子长得让人讨厌。而且谁说的?下次他若是再惹我,我一定会把他打成猪头。”苏惊寒的吃瘪取悦了她,段诗琪微扬着唇,方才因白砚清而起的不适与委屈,竟在此刻散去大半。 “行,那本皇子就拭目以待,等着段小姐下次如何将他打成猪头!”苏惊寒扯了下缰绳,提醒地说了一句:“坐好了。” 话毕,身上的马加快了速度。 段诗琪坐在苏惊寒怀里,侧头微微往后看,就看到白砚清动作笨拙的爬上马,与往日她心中不惹凡尘的谪仙形象越来越远,人也越来越远。 一行人远去,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独自站在大门口的身影被黑暗衬的越发孤寂悲凉,看官都不在了,萧长衍也慢慢止住了咳嗽,缓缓的站直了身体。 心中的抑郁简直到达了极致,这还是这段时间以来,在苏添娇面前装虚弱博取同情,第一次以失败告终。 所以原因一定是出在了沈临身上。 “大笨牛。” 萧长衍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神色阴鸷得吓人。 “咳咳咳……” 可能是情绪过于激动,这次不是假装,而是真的剧烈咳嗽起来,等再次摊开手掌,掌心已经是一片血红。 他没有在意,抬手抹了把唇角咳出来的血丝,指腹上那点猩红刺得他眼眶发疼。 方才苏添娇被沈临拽走时,连一个回头的眼神都没给他。 夜风卷着枫叶,吹得萧长衍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明从门内走出来,就瞧见自家将军一副被抛弃的怨夫模样,独自一个人在黑暗里吹冷风。 远明头皮不由一阵发麻,虽然这种时候不想上前去触霉头,可职责所在,还是往前走了走。 “将军,已经叮嘱过赵大夫,赵大夫答应今晚的事不会传出去。不过,赵大夫说明日要将小言欢送回琨山。” “随她。”萧长衍没有回头看远明,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能把人吓死,他就这样迎着冷风往前走去。 夜深寒气重,尤其还刚下过雨,但凡到了阴雨天,萧长衍双腿就会疼得格外厉害。 如果能用药泡脚还勉强抵住这疼痛,现在不在室内待着,还往室外走,岂不是自讨苦吃? 远明感觉头皮更麻,但话到了嘴边流转了好几次都不敢劝,只能默默地跟在自家将军身后,陪着一起吹冷风。 第245章 心虚了,大胆的想空手套白狼 所有人都走了,枫叶居里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安静。 膳食厅内,满满一桌的膳食也没有人动,下人赶到赵言欢处,将所有情况报备给了赵慕颜。 赵慕颜端正地站在房间门口,朝那下人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后,就挥手让其离开。 这时赵言欢从房间内走了出来,站在了她的身侧,望着那下人离开的方向问道:“师父,我们真的要听远明叔叔的话,对今晚的事情保密吗?” “嗯!”赵慕颜点头:“瞧着这情形,那苏鸾凤在师兄心中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想要将她拔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只能慢慢来。将今晚的事传去,或许外界会有反对长公主和师兄在一起的声音,但起不了根本的作用。” “人越不得到一件东西,反而越想得到,甚至生出执念。只要得到过了,反而会祛魅。我仔细想过了,现在还不如就顺着师兄来。” “行了,你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起程回琨山。师父也先回去了。”赵慕颜言罢,转回身来,轻轻拍了拍赵言欢的肩膀,就踏入黑暗。 赵言欢挪了挪步子,站到了赵慕颜方才站的地方,目送赵慕颜越走越远,娇俏的脸上闪过若有所思。 城门快关的时候,一队人马从城外疾奔而来,原本守城门的小将已经不耐烦,准备一刀切,把这些人全部关在城外。 可在打头的人亮出长公主府和东靖王府令牌时,吓得那小将冷汗直冒,不敢有任何怠慢地将两扇城门推开,点头哈腰将人迎了进来。 沈临舍不得离开,他怕自己一走,苏添娇再次跑了,所以他亦步亦趋,一定要跟着回长公主府。 因而便兵分两路,苏惊寒护着段诗琪先回了段府,其余东靖王府的人跟着苏添娇母女一起回了长公主府。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大丫鬟瞧见自家逃跑的殿下主动回来,激动得红了眼眶,簇拥着上前,围着苏添娇又是端茶又是递巾帕。 满府上下更是一片欢腾,这次苏添娇的回归比苏秀儿的回归对于他们来说更有意义,毕竟这是长公主府,苏添娇才是真正意义的主人,是府中的主心骨。 众人见礼后,就各自散去,重新各司其职,但他们来往的脚步却比之前更加轻快了。 春桃和冬梅伺候着苏添娇和苏秀儿沐浴更衣,夏荷去了厨房连忙重新生火备膳,秋菊亲自领着人打扫殿下落脚的院落,连廊下的灯笼都重新挑亮了几盏。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后,苏添娇和苏秀儿沐浴更衣完,夏荷也带着人做出来几大桌子膳食,就摆在了花园里。 厨房里所有的食材都齐全,而且大多数是已经加好工的状态,人多力量大,所以才会这般快。 此刻长公主府的花园里灯火通明,府中上下的人都齐聚在此,热热闹闹地庆祝苏添娇归来。沈临和沈回父子俩也在其中,正并肩端坐在席间。 千呼万唤中,苏添娇与苏秀儿母女相携而来。 苏添娇身着淡紫色软绸罗裙,长发松松挽成一个流云髻,仅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看起来依旧妩媚只是平添了几分贵气。 苏秀儿则穿了件粉白色短袄配月白色百褶裙,领口袖口滚着精致的银线花边,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灵动。长发简单束成马尾,用一根粉色丝带系着,透着少女独有的娇俏鲜活。 母女二人走在一起,不似母女,更像是一对姐妹花,很是赏心悦目。 沈临和沈回父子二人都不由各自看痴了去,直到夏荷和秋菊领着人行礼,父子二人才缓过神来。 沈临看见沈回耳尖泛起的绯红,哈哈一笑,爽朗地伸手重重拍了拍沈回肩膀打趣。 “宴回啊,看来为父要着手让人替你准备聘礼了。” 自从亲眼瞧见苏秀儿帮他快刀斩乱麻,处理了生母赵柠,他便已经在心中认定,苏秀儿往后便是他的妻子。 对于沈临的打趣,他大大方方,一点也不忸怩,只是他有一个疑问。 沈回默了默,开口问:“父亲……秀儿是您的亲生女儿,您难道不是应该替她准备嫁妆?” 沈临一愣,而后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呷了一口后,不甚在意的挥手:“你懂什么,秀儿自是我女儿不会有错。” “我不给她准备嫁妆那是因为她有当皇上的舅舅,还有当长公主的娘,有的是人给她准备。你就不同了,除了本王,再无亲人。本王不给你准备,谁给你准备?” 沈临说得很有理,但沈回还是觉得有什么的不对劲。 就算苏秀儿不缺嫁妆,可沈临作为父亲总要意思一下,直接不给不合理。 碍于父亲从小用实力碾压长大的沈回,纵使有疑惑,也不敢接着往下问,只是道。 “父王,我觉得我与秀儿的事不急,她都还没答应正式和我在一起。我觉得您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事。或者先为长公主准备一份聘礼。” “臭小子,这还用你说。”沈临瞪了沈回一眼。 沈回抿了抿唇,想到那时在军营里,听过一些老兵闲聊时说过的话,清了清嗓子,侧着身压低了声音给沈临出主意。 “父王,我听人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您都和长公主殿下有了秀儿了。儿子觉得,您与长公主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谈谈。您再重新向长公主表达您的心意,两人关系会有所好转。” 沈回这主意出得一本正经,这听主意的人明显心飞了。 沈临眼珠子飘浮,随着沈回说话的语速,飞快地往苏添娇那边瞟,那心虚的模样像是随时都可能跳起来捂沈回的嘴。 他的屁股在椅子上更是挪了挪去,如坐针毡。 直到苏添娇和苏秀儿已经走近,沈临啪的一声将酒杯放回桌面上,手放在鼻子上指尖指着沈回,压着声音警告:“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当着长公主的面说。” 沈回眉头皱得更紧,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 父亲要是真的是秀儿的亲爹,说起嫁妆的事为啥躲躲闪闪? 刚才自己让他跟长公主好好谈谈,他又慌得跟个什么似的? 一个从没敢想过的念头,突然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跟炸雷似的。 沈回猛地屏住呼吸,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 父亲最怕在长公主面前提“他和长公主生了苏秀儿”这回事,难道……这事儿根本是假的? 父亲根本就不是秀儿的亲爹! 这个结论一出来,沈回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嗡嗡的。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父亲,就见父亲早就坐直了身子,刚才那点慌乱劲儿全没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走过来的长公主。 等长公主在他旁边坐下,父亲立马殷勤地拿起酒壶,小心翼翼给她倒了杯酒。 那副又讨好又紧张的样子,这会儿在沈回眼里,全是破绽。 他猛地想起来,打从父亲回来,所有说“秀儿是他女儿”的话,全是在外人面前说的。 私下里他旁敲侧击问过一次,父亲要么含糊其辞地应付,要么就扯别的话题,从来没正面、清楚地回答过他这个问题。 原来不是自己想多了,是父亲一直故意引导他这么想的! 沈回喉结动了动,心里满是说不出的震惊。 父亲这是在打什么主意?竟然想用“父女关系”当幌子,空手套白狼拉近跟长公主的距离? 可这谎话,一到长公主面前,岂不是全都不堪一击,露了原形! 这般一想,沈回就替沈临捏了一把冷汗。 也忍不住想,秀儿不是父亲的女儿,难道真的是温栖梧的女儿? 第246章 这跟畜生有何区别 沈回分析着,苏秀儿这会也坐了下来。 她瞥了眼他面前放置的白玉酒杯,自然地将酒杯换下,在他面前放了冒着热气的茶:“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喝酒!” 秀儿这一换杯的动作,被春桃、夏荷看在眼里,几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笑意,悄悄用眼神打趣她,活像看着自家姑娘终于开窍的模样。 苏秀儿被看得两边脸颊一阵发烫。 她虽成过一次亲,对魏明泽却只剩单方面的迁就照料。 衣食住行、读书交际,连魏家的生计体面都要她费心周全。 可这般贤良,到了撕破脸时,换来的还是嫌弃出身、诋毁颜面的打压。反观沈回,从不需要她低头迎合,反倒是他事事迁就,将她护得妥帖。 “行了,春桃姑姑。你们别这般看着我,都快坐下。”苏秀儿不否认自己对沈回产生的好感,可却受不住被大家打趣。 沈回眼底含着笑,见她脸颊发红,没多说什么,只是夹了块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 苏秀儿抬眼撞见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笑意。 男才女貌,这样看起来才是真的相配。 今晚团圆宴,不分主仆,春桃他们纷纷入座。 冬松挨着冬梅坐下,视线在沈回和苏秀儿之间转了两圈,凑到冬梅耳边用气音嘀咕。 “冬梅姑姑,我有点糊涂。要是小主人真跟沈世子成了亲,这辈分该怎么论啊?东靖王可是咱们认的小主子亲爹,总不能让世子爷跟王爷同辈吧?” 温栖梧和沈临争先当苏秀儿的父亲,可在冬松这些下人心中,自然也有一杆秤。冬松就认定沈临才是苏秀儿亲爹。 冬松声音虽小,可是大家离得近,他的问话,在座的全都听到了。 这倒是个敏感问题。 冬梅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偷偷抬眼去看自家殿下。 就见苏添娇斜倚在椅背上,空酒杯捏在手中,闻言慢悠悠抬眼,眼底藏着一丝玩味,像看一场好戏般扫过沈临,而后轻轻勾了勾唇角,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夏荷再给她满上。 沈临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 他愣了片刻,才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低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可筷子却没对准盘子,颤巍巍晃了一下才夹稳。 冬梅就立即给冬松夹了一块红烧肉丢进他的碗里,同样压低了声音训斥:“你小子,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不该你操心的事,少寻思!” 冬松用筷子戳着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委屈地皱紧眉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真没有觉得自己这句问话有什么问题。 小主人和沈世子眼见要好,等小主子与两位皇子的婚事取消,那与沈世子的婚事肯定要提上日程,这件事迟早要面对,而且他确实是有些八卦心思的。 想要知道,长公主何时承认东靖王,给予他名分。 夜逐渐深了,席间除了冬松这呆呆的一问,让气氛凝滞了一下,剩下的全程大家相处融洽,吃得也十分愉快,不少府中老人还大着胆子端着酒杯,领着小辈到跟前向苏添娇见礼。 苏添娇来者不拒,喝酒喝得两颊通红,瞧到府中添的新人,也会大方地让春桃赐赏。酒过三巡,喝得也差不多了,苏添娇摇摇晃晃起身。 她一动,所有人都跟着看了过来,她只让苏秀儿扶着,修长的食指只点了沈临与沈回:“你们跟本宫来。” 苏添娇带着苏秀儿单独叫走沈临和沈回,顿时大家默默猜测,苏添娇怕是要给沈临真正的名分了。 苏添娇懒懒地靠在苏秀儿身上,裙裾飞扬地走在前面,带头往幽静的凉亭去。 沈回和沈临父子默默跟在身后,沈临目光落在苏添娇那纤细单薄的背影上,眸色左右微动,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去,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父王……?”沈回注意到沈临的动作,也跟着停下脚步,询问地侧头看了过来。 沈回这一动作,连带着最前面的苏添娇和苏秀儿也一同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府中的笼灯全都点亮了,虽然是夜晚,可花园里的光线却很明亮,即便隔着距离也能将沈临的脸部表情全都照得一清二楚。 沈临面对着三双眼睛,呆愣了片刻,然后突然夸张地用双手捂住肚子,堂堂王爷一点也不注意形象。 “人有三急,我突然肚子疼,有事先离开,马上回来!” 说着继续捂着肚子,撒腿往后走,可惜才迈出第一步,苏添娇带着醉意、愈发妩媚妖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站住,沈临,当本宫第一天认识你?每次心虚想开溜就屎遁,都快二十多年了,你就不能换个借口!” 借口不在多,有用就好。沈临感到背脊发寒,但还是强撑着双手捂住肚子,没有回头,双腿又夹紧了一些,做出迫不及待的模样。 “苏鸾凤,你疑心病能不能别这么重,我是真的肚子疼,骗你是狗。啊……忍不住了。” 苏添娇轻笑了一声,望着沈临结实宽阔的后背,也不再为难:“行啊,那你尽管去。” 说着,朝席面那边喊了声:“冬梅何在?” “殿下。”话音刚落,身着劲装、扮作女侠客模样的冬梅嗖的一下,身形鬼魅地持剑出现在苏添娇身前,躬身行礼。 苏添娇一甩袖子,似笑非笑地继续盯着连头都不敢回的沈临,对冬梅道: “冬梅,东靖王想要和本宫断袍绝义,想走的留不住。本宫也就忍痛答应了。” “往后咱们这长公主府,不许东靖王靠近三步之内。以后有本宫的地方,也不许东靖王靠近三步之内。” “是!冬梅领命。”冬梅闻言不问缘由,只知执行命令,收回手,站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地投向沈临的背影。 她似乎就在等着沈临一靠近苏添娇三步远的距离,就打算带人以雷霆手段将沈临丢出府。 甚至她还有些跃跃欲试。 这也能够理解,毕竟长公主已经许久没有向她发布过命令了。 一个侍卫统领,闲久了,手脚就会发痒,想要活动活动。 沈临发僵的背影这下更僵了。 他自问武功肯定在冬梅之上,但冬梅的难缠程度,他也是亲眼见证过的。 冬梅曾经为了抓一个敌国探子,三天三夜没有阖眼,从边塞一路追袭到燕国都城,不眠不休、不死不休。 等那个敌国探子最终被她抓到时,已经被熬得只剩半条命,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活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木偶。 更要命的是,冬梅行事向来不管不顾,只要是长公主的命令,哪怕是玉石俱焚,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长公主这个命令一旦生效,他怕是真的休想再入长公主府,也休想再靠近长公主。 苏添娇这一招是真狠啊。 沈临咬牙,五官憋屈地皱在一起,从嘴里重重吐出一口粗气,这才一点点站直身体转过身来,笑嘻嘻地甩着双手,左扩扩胸,右活动活动手腕,替自己找补。 “咦,真奇怪,我刚刚还肚子疼得无法忍受。这会儿突然又不疼了。呵呵,我觉得自己还能围着京城跑两圈。” 沈回瞧着自家生硬找借口的父亲,嘴角用力抽了抽。 自从回到京城,他越来越觉得不认识自己的父亲了。 在北境军营,父亲明明杀伐果断,操练起将士来,向来严苛狠厉,为了锻炼他的反应能力,更是能随时随地对他出手,结果一到长公主面前,就像是长不大的少年。 苏秀儿倒是笑了,觉得这样的沈临很亲切,而且被娘拿捏的样子,真的是又软又可怜。 这般模样的沈叔叔,倒越看越让人喜欢。 苏秀儿这般想着,甚至松开了扶住苏添娇的手,回身去拉住沈临的袖子。 “沈叔叔肚子既然不疼了,那就快走吧!”说着,她眨巴着一双灵动的眸子,压低了声音保证:“沈叔叔放心,如果我娘一会儿为难你,我一定帮你。” 沈临指尖一凝,再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这事,怕是光靠你帮我都没有用。” “事情这么大?”苏秀儿微微惊讶,不由跟着问:“您到底闯了什么祸?” “有点大啊。”沈临满脸惆怅,烦恼地抓了抓脑袋,很快又释然了,背脊一挺,鼓起勇气:“算了,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就这么着吧,本王敢做,就承受得起。” 沈临性格直率豪爽,本来也做不出畏畏缩缩的事。 敢做敢当,天下塌下来大不了用自己顶着,这才是他。 沈临想明白一些事情后,舒朗地一笑,还反过来安抚地拍了拍苏秀儿的肩膀,大方地道: “闺女,你这片心意,为父心领了。但毕竟为父是长辈,有事还是为父罩着你吧。让你一个小姑娘反过来罩着,像什么话?” 说完,便一马当先,大踏步朝苏添娇走去。 苏添娇优雅地打了个哈欠,瞧着沈临那“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架势,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苏秀儿对沈临不太了解,所以吃不准沈临这番做作的铺垫到底是要做什么,只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沈回。 沈回温和地看着苏秀儿,只大概地道:“我想长公主应该是要说些关于你身份的事。我父亲他……应该是在这里面撒了一些谎。” 苏秀儿挑了挑眉,左手大拇指扣着右手大拇指,心跳也不由跟着快了些许。她总是说,娘认可谁,她就认谁做爹,但是对于自己的亲生父亲还是有些许幻想的。 实话实说,沈临的确符合一位好父亲的模样。 不大的凉亭内,放着几张石凳、一张石桌,点了八宝灯笼,将四周照亮。此处离摆席的地方远,在这儿说话,能确保不会再有其他人听到。 苏添娇挑了张凳子随意坐下,单手托腮,身体微微往前靠在石桌上,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一双多情眼直勾勾地盯着沈临。 直到把沈临看得心里发毛,越发心虚,她才懒洋洋地出声:“沈小临,听说你是我秀儿的爹?” 来了,来了,到正题了。 苏秀儿站直了身体,沈回也紧盯着沈临。 只有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装出气势,实则外强中干的沈临,心中狠狠咯噔了一下。他眼睛快速眨动,最后长腿一迈,也豪迈地在苏添娇对面坐下,话音在嘴里转了几转,破罐子破摔地点头说道: “对啊,我是秀儿的爹啊!” 这话一落,苏秀儿松了口气,沈回微微一怔,只有苏添娇表情没有变化,依旧直愣愣地盯着沈临。 还是苏添娇最了解沈临,他的话果然没有说完,紧接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干爹也是爹,这有什么错吗?苏鸾凤,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认你女儿做干女儿,这不过分吧?你不会这般小气吧?” 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神却不敢再看苏添娇,只朝苏秀儿招了招手:“闺女,快到爹爹身边来坐。” 苏秀儿站着没有动,算是彻底傻了眼。她没有想到,自己越来越有好感、最早排除嫌疑的“亲爹一号”,竟不是她的亲爹。 不过,这其实也算是意料之中,从沈临开始亮出身份,她就有所怀疑了。但心里还是有失落和酸楚,毕竟随着相处,沈临越来越接近她理想中父亲的样子。 她不满地盯着沈临:“沈叔叔,既然是干爹,那您为何一开始不跟我说清楚,还故意误导我、误导大家?” 沈临脸上的笑容一僵,挠头的动作顿在半空,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苏秀儿,语气也软了下来,没了方才壮胆的硬气。 “这、这不是怕说早了,你不肯认我这个干爹嘛!我想着先处熟了,等你觉得我这个爹还不错,再说明白也不迟。” “而且哪里是误导,就是表述不太清楚,大家要误会,我也没有办法啊。” 他越说越理亏,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摆烂似的看向苏添娇,试图转移火力。 “再说了,苏鸾凤,我也是真心喜欢秀儿这闺女,认她做干女儿又没坏处,你就别揪着这点小事不放了。” “我揪着不放?”苏添娇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着石桌,不知在想什么,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沈临心上。 沈临越发不安,总感觉头顶悬着一把剑,随时都能掉下来。 大约过了几息,苏添娇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毫无预兆地脱下自己的鞋,跳起来朝着沈临就打了过去。 “老沈啊老沈,你以为我叫你一声沈小临,你就真的年轻了?你个不靠谱的老东西,还敢跟老娘倒打一耙,老娘今晚就要打服你。”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胡咧咧,老娘郁闷担心了多久?老娘再不靠谱,也不至于对你下手,这不跟畜生有何区别!” 第247章 实在勇气可佳 苏添娇这话的意思不是沈临不够好,而是她只把沈临当作兄长,与自己的兄长发生关系,这与畜生没有任何区别。 此时的沈临打起精神,全力应对苏添娇的发难,根本没有精力去分析她话中的意思。 绣花鞋带着风势朝肩膀头砸来,沈临偏头避开,鞋尖擦着衣袖而过,撞在身后的石栏上,随之掉落在地。 他不敢怠慢,身形敏捷地侧身躲闪,动作间全然没了方才的嬉皮笑脸,只剩几分仓促的狼狈。 “苏鸾凤!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 沈临一边格挡,一边往后退,目光紧紧锁着苏添娇,生怕她再有什么猝不及防的发难。 他武功本在苏添娇之上,可此刻半分不敢还手,只能被动闪避。 一来是理亏心虚,二来是舍不得伤她半分,这般束手束脚,反倒被打得节节败退。 苏添娇其实也不是一定要打到沈临,而是之前并不知道沈临对她存了别样心思。 因为从没有想过,要再重新回到京城,所以对于沈临的感情,她能假装不知道的回避。 可如今她要弄清楚,自己的记忆为何会出现断连,那就要重新回到京城,重新面对那些人和事。 所以她要让沈临知道自己的态度。 而眼下正好利用这件事借题发挥。 苏添娇假装很生气地冷哼,才不管沈临说了什么,坚持不懈地追着打,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栽。 沈临眼疾手快,顾不得躲避,伸手就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掌心触到她腰间细软的布料,温温的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沈临的动作猛地顿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苏添娇是有些醉了,被他这么一扶,整个人都软了半边,但她还记得自己对沈临无意,所以需要注意边界感。 察觉到沈临的变化,她果断地立即起身离开那个怀抱,将暧昧化为暴力,狠狠朝着沈临肩膀打一拳。 “老东西,老娘总算打到你了!叫你没有个正形,教坏孩子们。” 怀中软暖离开,那一股失落感觉从心尖处蔓延开,他垂眸看着被打过的胸膛,心头蓦地起了一阵酸涩。 假装得手的苏添娇脚步虚浮左右晃了晃,像是醉得能随时倒在地上。 站在凉亭内的苏秀儿和沈回,虽然不是当事人,但也旁观者清。 他们能清楚地感觉到一个在装,一个不想再装,两人就这般你来我往地来回拉扯。 可即便这样,苏秀儿还是几步上前,扶住了东倒西歪的苏添娇。 苏添娇靠在苏秀儿怀里,指着沈临,对苏秀儿道:“秀儿看清楚了,眼前人是你的舅舅,当然,也是你的干爹。下次别记错了?” 舅舅两个字落下,就像是在他们之间强行划下了一条清清楚楚、半点逾越不得的界线。 沈临看着苏添娇流畅柔和的脸部线条,胸口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明白,自己那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意,遭到了明确的拒绝。 而且一点回转余地都没有,将他牢牢打在了兄长的位置,打在了舅舅的位置,再也迈不过去半步。 苏秀儿扶着苏添娇望着沈临垂下的肩膀,虽然不忍但还是听娘话的点头:“嗯,女儿知道了。” “知道就好,头好晕,囡囡,娘困了。”苏添娇打了个哈欠,双眼微微闭合,靠在了苏秀儿的肩膀上,呼吸逐渐平缓,像是睡了过去。 苏秀儿眸色微垂,双手胳膊一用力,竟一把将苏添娇小心翼翼给横抱了起来。 那般纤细瘦弱的身子,竟那般轻松地将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人给抱了起来,这力气是真的不小。 而且女儿抱娘,这还真是头一次见。 冬梅瞧见苏秀儿这动作给吓了一跳,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连忙小跑着上前,帮忙将苏添娇打沈临时掉的那只鞋给捡了起来。 苏秀儿咧着唇,尴尬地看向沈临和沈回:“不好意思,我娘就是这般不靠谱,让你们见笑了。沈……干爹,我先送我娘回房,你们随意。” 沈临愣愣地没有回复,一双眼睛就那样盯着睡着了苏添娇,像是失了魂一般。 沈回看了眼发呆的父亲,朝苏秀儿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去。 苏秀儿抱着苏添娇离开,冬梅拿着鞋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一时间这偏僻的凉亭里就只剩下了沈临父子二人。 夜色更浓了,凉亭里的风带着凉意,卷着草木的气息,吹得人浑身发冷。 沈回步子往沈临身边挪了挪。 他抬头看着那轮被乌云遮了大半的月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父亲,您和长公主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过感情纠葛?” 沈临淡淡地抬头看了眼沈回,就那样缓缓蹲了下去,不拘小节地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脊背微微佝偻着。 沈回见状也跟着坐了下去,两人并肩而坐的模样不像是父子,倒像是能分享心事的兄弟。 正对面,离凉亭不远的地方,大家正高兴,纵使苏添娇和苏秀儿她们这些主角不在了,可春桃领着众人却依旧在吃喝玩乐,划拳声、嬉笑声隔着夜色传过来,格外清晰。 但那边的热闹,却与这边的孤寞全然无关,泾渭分明得让人难受。 大约过了几息,在这样的孤寞当中,沈临终于开了口,只是声音无比失落暗沉,像是淬了夜色里的寒气。 “我与鸾凤从未有过感情纠葛,一直都是我的单相思。我假冒秀儿的生父,就是想将错就错,打破与鸾凤之间的关系。结果一声舅舅,还是把我隔绝在了她心门之外,半点缝隙都没留下。” 沈回眉头一皱,垂下眼睛盯着脚边的几片枯黄落叶,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原以为父亲就算不是秀儿的生父,跟长公主之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纠葛。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白纸一张,干干净净的,连半点笔墨痕迹都没有。 突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叹气,真不知道之前父亲是如何做到,当着外人的面,一次又一次斩钉截铁说自己是秀儿父亲的。 人家说扯虎皮扮虎,父亲这是连老虎毛都没有沾过,却硬是披着一张假虎皮,装了这么久的老虎。 实在是勇气可佳。 但如果不是真的爱,又岂会明明知道自己不是秀儿生父,还巴巴地争着当秀儿生父。 这般不介意长公主和秀儿生父之间发生的事情,这般心甘情愿护着她们母女二人,也是爱惨了,。 若不是真的爱,也不会一直珍藏着长公主的画像,夜夜凝望,更不会一知道长公主的消息,就丢下北境的一切,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 沈回望着父亲刚毅脸上的失落,实在不忍。 他突地站起来,伸手去拽父亲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父亲既然还是放不下,那就再去争取。长公主现在心里没有您,您不弃的争取,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她心里就有您了。” “她还没有成亲,您就还有机会。而且秀儿的生父是谁,您不也还不知道吗?为了秀儿不遭人诟病,您可以和长公主表明,愿意再当秀儿明面上的生父,愿意一辈子护着她们母女!” 第248章 世俗的偏见与苛责 沈临还是坐着没有动,却缓缓抬了头,灰败的眸中淡淡泛起微光,里头又裹着几分顾虑,分明是盼着有人能推他一把。 “万一……她还是拒绝了,岂不是连兄长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沈回对上父亲眼中藏不住的期待,反问道:“那您甘心只当长公主的兄长吗?” 沈临那双被迷雾笼罩的眸子,随着沈回这句话,瞬间拨云见日、清明透亮。 他“蹭”的一下从地上弹起身,站姿豪迈地双手叉腰,粗声骂道。 “去他娘的,我自是不愿意!若是愿意,老子也不会装了这么久秀儿的生父,更不会连皇上面前都表露心迹了!” 说着,他有些郁闷地抓了抓脑袋,声音也低了几分。 “只是从小到大,被长公主欺负惯了,事事都顺着她、听她的。一到她面前,就不自觉地露了怯。” 长公主的气场之强,沈回深有体会。 他抿了抿唇,继续出主意:“既然您不甘心,眼下最该做的,就是改掉对上长公主就露怯的毛病。” “您就大大方方地告诉她,不管她接不接受,只要她没成亲,您就赖定她了。您只把自己的心意说清楚,至于她的态度,暂且先放一放。” “可……”沈临面露迟疑,觉得这般做法太过自私。他怎能只顾着自己的心意,全然不顾苏添娇的意愿?话未说完,便被沈回出声打断。 沈回眯起眸子,语气带着敏锐的分析:“父亲,您可还记得长公主拎鞋打您时说过的话?” 沈临皱起眉细细回想,半晌,脸上依旧是一片迷茫。 这也怪不得他,当时满心都是应付眼前的发难,心理压力极大,哪里有心思细品她的话。 见他不记得,沈回也不介意,一字不差地复述道。 “长公主说——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胡咧咧,老娘郁闷担心了多久?老娘再不靠谱,也不至于对你下手,这不跟畜生有何区别!” “这句话里藏着隐情。‘郁闷担心’四个字,就说明她自己也不确定您是不是秀儿的生父。说不定,连长公主本人都不清楚秀儿的生父究竟是谁。” “这里头恐怕藏着阴谋。这种时候您若不挺身而出,长公主说不定会遭人算计。您此刻去向她表明心意,既是帮她排查隐患、护她周全,也是给您自己争取机会!” “混账!”沈临脚下猛地发力,一脚将面前的小碎石踢飞半米远。 怒火攻心之下,碎石力道极足,撞上前方一棵水桶粗的大树,竟深深嵌进了树干里。 他紧咬着牙,往日刚毅阳光的脸庞翻涌着戾气,声音沉得发冷。 “照你这么说,鸾凤是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被人玷污了?是谁这么大胆,敢动她!” 这个真相太过龌龊恶心,沈回手指微蜷,敛眉沉默不语。 谁能想到,像长公主这般传奇出众、气场强大的女子,竟也遭遇过这般不堪的事。 可这世间本就如此,对女子向来苛刻不公。 即便女子再强,也难逃旁人的觊觎与暗算,难逃世俗的偏见与苛责。 沈回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应。 沈临想到竟真有人能不顾苏添娇的意愿,就再也无法克制心底的杀意。 自己放在心尖小心珍藏的女子,竟被人这般糟践! 他手攥成拳,骨节凸起,泛着骇人的青白。 突然想要见到苏添娇的心到达了顶点。 这个笨蛋,从小到大皆是如此,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 从小太后就待她刻薄,私下里不知道惩罚过她多少,可她从来不告诉先皇。 被他发现了,也是笑着和他说。 “母后严格,也是望女成凤。是我让她失望了,我下次再努力一点就好了。沈临,不许说出去哦,你要是敢乱说,我就把你打成猪头。” 等再大一些,先皇过世,朝堂局势波谲云诡,她一个未出阁的公主,硬是凭着一股狠劲,在宗室虎视眈眈的目光里护着年幼的皇上站稳了脚跟。 那时他随军驻守北境,偶尔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说长公主殿宇深夜还亮着烛火,说她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逼得几位老臣哑口无言。 他当时只觉得骄傲,觉得他家鸾凤,就该是这般耀眼的模样。 却从没想过,那耀眼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和艰险。 再到后来,两国来犯,边境告急的军报雪片似的往京城送,满朝文武慌作一团。 是她,苏鸾凤,一介女子,身披铠甲,手持先帝御赐的长剑,站在金銮殿上请命:“臣女愿领兵出征,不破蛮族,誓不还朝!” 他在北境,听闻消息时,她正带着将士在雪地里浴血奋战。 得知为了护着将士撤退,她与萧长衍失踪半月余,他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她的身边。 那个看似被先皇娇宠、不可一世的长公主,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只把光鲜亮丽的一面,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沈临的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抬脚,朝着苏添娇的寝居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沈回见状,连忙抬步跟上。 苏添娇的寝室,白鹤展翅的香炉里燃着果木香,火炉里也烧着果炭,果炭被烧得噼啪作响,把整个寝室熏得暖润香甜。 四处陈设雅致却不张扬,月白色的纱帐垂落于拔步床沿。 冬梅拎着绣花鞋先一步上前,将厚厚的云锦棉被掀开。苏秀儿迈着沉稳的步子,将熟睡的苏添娇放在了床上。 只是她刚刚抽回手,还没来得及给苏添娇盖上棉被,床上的美妇人睫毛便轻轻抖动了下,缓缓睁开妩媚多情的眸子。 她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却难掩清明,显然只是微醺,并未大醉到倒头就睡的地步。 苏秀儿叹了口气,撇了撇嘴:“我就知道您是装的。” “配合得不错,奖励你个大拇指!”苏添娇翻身慵懒地侧躺,单手托腮,朝苏秀儿竖起了大拇指。 苏秀儿翻了个白眼,对于自己娘的不靠谱早已免疫。 她拉了张椅子在床榻前坐下,目光定定地盯着苏添娇。 “娘,本来您让谁做我爹,是您的私事,我不该过问。但鉴于今晚的事,我觉得您有必要和我解释一下。” “之前您打干爹时说,您郁闷担心了多久!要是您早知道干爹不是我亲爹,何必郁闷担心?” “所以真相是,您方才在故弄玄虚套干爹的话,实际上,您也不确定干爹是不是我亲爹。那我亲爹是谁?您……真的知道吗?” 说到这里,苏秀儿心中倏然闪过一阵心疼,眼底也添了几分软意。 她对碎片信息的捕捉敏感度,一点也不比沈回弱。 苏添娇激动之下的言语破绽,瞒过了粗线条的沈临和性子耿直的冬梅,却瞒不过她与沈回这两个心思通透的人精。 冬梅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绣花鞋,神色添了几分凝重,怔怔地望着自家殿下,静待她的回答。 府中下人都还在前厅吃席,苏添娇的寝殿里,除了先回来的苏秀儿、苏添娇和冬梅,再无他人。 沈临和沈回一路而来畅通无阻,恰在苏秀儿问出这话时,沈临已走到寝室外,将这番话听得一字不落。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脚步钉在原地,攥紧的拳头又加了几分力道。 第249章 像是在他脖子上拴了根绳 沈回察觉到沈临气息的变化,也跟着停下脚步,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大气不敢出。 室内。 苏添娇闻言,脸上的慵懒淡了几分,竖起的大拇指顿在半空,眼底的雾气渐渐散去,只剩一片清明的沉凝。 大约过了四五息,她才又勾着唇角,带着几分赞许笑意朝苏秀儿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床榻上来:“我囡囡真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这话一出,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苏添娇这是坦然承认了。 冬梅手里的绣花鞋“啪嗒”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拾,英气的脸庞瞬间翻涌着杀意。 苏秀儿的神色也越发难过,一双眸子盛满心疼,定定地望着自己的娘。 站在寝室外的沈临,更是攥紧了拳头忍了又忍,才没一拳锤烂眼前的门发泄怒火。指腹深深嵌进掌心,连指甲掐出了血印都浑然不觉。 明明待在果炭充足、暖意融融的室内,苏添娇却似仍觉寒意侵骨。 她拢了拢衣襟,扯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呵,都别这么看着我。天还没塌,不就是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苏添娇虽在笑,可那笑容落在苏秀儿眼里,却比哭还要难看。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娘的笑这般让人心酸。 苏秀儿抿紧唇,听话地收回目光,默默脱鞋爬上床,窝进了苏添娇的怀里。 苏添娇伸手紧紧拥住女儿,将下巴搁在她柔软的肩膀上,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女儿的发丝,不再回避这个话题。 “其实这事你不问,我也打算和你说。这次随你一起回府,本就是想把当年的事查清楚。” 说着,她眉心紧蹙,脸上掠过一丝难忍的痛苦。 “我的记忆出现了紊乱。以前我只当是偶然,可现在才发现,这种被人抽走记忆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不下三次。事不过三,这绝不是意外,定是人为所致。” 苏添娇边说边陷入回忆,语气沉了几分:“当年我收到密报,有燕国探子潜入京城。事态紧急,我来不及调兵,便独自一人追了过去,结果在半路遭遇了伏袭。” “是您当年和萧将军失踪遇袭的那个客栈附近吗?”冬梅眸色骤动,想到什么,沉声开口追问。 “没错。”苏添娇点头,目光复杂地隐去了部分真相:“我拼死杀了那些人,强撑着伤体逃了出来,最后被一位江湖大夫所救。” “敌国探子用的毒阴毒霸道,那大夫虽治好了我的内伤,却对这奇毒束手无策,只断言我活不过五年。也是那时,他诊出我已有三个月身孕。” “彼时朝堂已基本安稳,我在不在京城都不影响大局。既然只剩五年性命,便想离开京城,过一段从未体会过的安稳日子。起初我本想打掉孩子,可到最后终究是舍不得,便留了下来。” “好在上天眷顾,后来那江湖大夫研制出了克制毒性的解药,我才得以安稳活到现在。这便是我当年突然离京的真正原因。” 此话一落,苏秀儿和冬梅,以及寝室外的沈临和沈回都齐齐吐出了一口浊气,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苏添娇总是逢人就没心没肺地说,她是厌倦了宫廷束缚,想踏遍天下山水,殊不知,所谓的“江湖远游”,不过是她独自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借口。 身中奇毒,她选择逃离熟悉的人和事,不是任性,而是骨子里的骄傲,不肯让在乎的人看见自己狼狈脆弱,更怕他们为自己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她本是受万人景仰、锋芒毕露的长公主,执掌过朝堂风云,驰骋过边关沙场,可在生死一线的时刻,却只想悄悄隐退、独自承受。 这份藏在强悍背后的柔软与隐忍,才最是让人心疼。 可心疼过后,仔细想了想,苏秀儿又觉得不对,如果只是受了敌人的袭击,不愿意放下自己的骄傲,不想让在乎的人担忧,至少可以带两名心腹在身侧,何至于一人离开。 她正想细究,思绪却被苏添娇的话打断,后者已然说起了她最在意的事。 苏添娇抚摸女儿发丝的手骤然一顿,转而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眸、眉骨,动作温柔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怅然。 “我说出来,你们或许不信。我曾迷茫了许久,甚至觉得这事荒唐至极。那江湖大夫说我已有三月身孕,可我连与人行过夫妻之礼的印象都没有。” “我敢确信自己仍是处子之身,当时只当那大夫是刻意欺骗,又接连找了数位医者把脉,可得到的结果如出一辙。我确实怀了孕。” 她垂眸望着怀中的苏秀儿,语气里满是茫然与无奈:“你,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我肚子里的。” 苏秀儿万万没料到会是这般答案,思绪瞬间被这离奇的受孕之谜牵动,先前对母亲独自离京的疑虑,也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她手指微微蜷起,灵动的眸子因满是疑惑而瞳孔微扩。 “娘,我好像懂了。您怀上我的那段记忆,是被人抽走了对不对?您之前以为是记忆紊乱,就没深究,现在发现是人为的,所以才要追查到底?” “没错。”苏添娇抬手,在苏秀儿额头重重弹了一下。 她没和女儿说自己另外两段好像被抽走的记忆都与萧长衍有关。 一来没有记忆,不知从何说起;二来私事棘手,她还没想好如何对女儿开口。 然而,寝室外的沈临早已按捺不住,周身裹胁着浓烈杀气,大踏步推门而入。 他咬牙切齿地说:“肯定是温栖梧!一定是那老山鸡想得到你,就对你用了卑劣手段,事后怕你发现追责,又下毒抽走你的记忆!” “不然他凭什么一口咬定,秀儿是他的女儿!” 沈临和沈回的突然闯入,让寝室内的三人皆是一怔,而更让苏添娇觉得棘手的,是沈临这老小子偷听到了她说的话。 苏添娇想到自己刚说的那些私密事,便尴尬地抽出身后的玉枕朝沈临丢了过去:“老东西,一把年纪还学人偷听。” 沈临随手一抓,稳稳接住了朝自己砸来的玉枕,刚毅的脸庞堆满疼惜,此刻满心只想为苏添娇出头:“鸾凤,你先回答我,我分析的究竟对是不对?” 苏添娇抿唇,仔细思索,沈临的猜测的确有几分道理。 总不可能温栖梧真的也心悦自己,像沈临这般主动站出来“喜当爹”。 温栖梧这人看似儒雅谦和、风度翩翩,实则城府极深、野心勃勃,绝非痴迷儿女情长之辈。 而且她也不相信自己魅力那般大,能让这般多人牵念。 倘若此事真的是温栖梧所为,那必定是当年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他不得不抽走自己的记忆。 再顺着思路深想,温栖梧一心想让自家世家在朝堂站稳脚跟,的确有足够动机挑拨她与萧长衍的关系。 她一向不赞成世家坐大,有意打压世家门伐,而萧长衍一直代表的则是寒门。 让她忘记过往纠葛,在不知情中再度背负萧长衍的仇恨,引得两人反目相斗,世家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沈临见苏添娇沉默不语,便当作是她默认了答案,身上的戾气瞬间翻倍,冲动地转头就走:“我去杀了那只老山鸡!” “站住。”苏添娇一着急,光脚踩在地面上,起身冲沈临喊道。 听苏添娇的话,早已刻进了沈临的骨子里,她一开口,沈临迈出去的腿便不受控制地停住了。 他猛然想起儿子的叮嘱,要在苏添娇面前硬气些,不禁恨自己不成钢,只觉烂泥扶不上墙。 沈临郁闷地一挥袖子,不回头看苏添娇,闷闷地梗着脖子:“怎么,舍不得?你还想护着那老山鸡?我告诉你,那老山鸡我杀定了。” 苏添娇无奈的双手负在身后,暗自鄙视当初立场不坚定的自己。 过往旧事不堪回首,竟让沈临至今都以为她对温栖梧有情意,可她与温栖梧之间,分明干干净净,毫无牵扯。 苏添娇光着脚走到沈临面前。 沈临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又梗着脖子抬着头,害得她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一个眼望头顶,一个踮脚也够不着对方眼眸,这般站姿实在不利。 苏添娇瞧着他倔强的模样,忍无可忍,跳起来就敲了下他的脑袋。 “老东西,你给我倔什么。那老山鸡当年不过是我应付宗室催婚的幌子,我与他不过是泛泛之交,远谈不上舍不得。”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我拦着你,是因为眼下毫无证据,即便去找温栖梧对质,他也绝不会承认。到时候非但查不到真相,反而打草惊蛇,断了后续线索。” “那怎么办?徐徐图之?我最讨厌磨磨唧唧。”沈临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满脸不耐。 “我也讨厌。”苏添娇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按常理出牌的狡黠:“不如找个时机把他绑了,严刑逼问,你看如何?” 苏添娇这般松口,沈临反倒迟疑了,皱着眉满脸疑惑:“这能行吗?那老山鸡精的像成了精的猴子,越是逼他,他怕是越不肯招供。” 苏添娇笑而不答,转身重新坐回床榻。 沈临见状反倒冷静了几分,垂着头郁闷地跟转身,盯着她焦虑追问:“你怎么不说话?到底行不行啊?” “你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我便是说了答案,你能信吗?”苏添娇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掌控全局的从容。 沈临瞬间语塞,彻底没了声响。 旁观者清,沈回瞧着父亲与长公主的相处模式,心中已然明了。 父亲与长公主的较量,从来就不在一个层次。 长公主恰似在父亲脖子上系了根绳,只需三言两语,便能把他忽悠得晕头转向。 照这般情形,父亲想抱得美人归,怕是难如登天。 沈回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苏添娇:“长公主,那您究竟打算如何应对?” “以不变应万变。”苏添娇语气笃定。 沈临反复咀嚼这话,满脸不满:“这么说,还是要慢慢耗着,暂时动不了那老山鸡?” 冬梅早已将绣花鞋摆到床榻前。 苏添娇穿好鞋,理了理衣襟,端正而立,朝沈临温声安抚:“老沈,不急。若此事当真为温栖梧所为,他欠我的,早晚要让他一一偿还。” 沈临最吃苏添娇这一套,往日里她稍一凶他便服服帖帖,此刻这般温言软语,他更是连半句怨言都没了,只剩满心怜惜与关切。 他思索片刻,颓废的一屁股在椅子上坐,郁闷地重重点头:“行,我都听你的。” “只是能不能别对外说我只是秀儿的干爹?” 接着,他语气又软了几分,有一部分顾虑,一部分私心。 “我怕秀儿因生父不明被人嚼舌根、受委屈。况且,我若顶着生父的名头,那当年害你的凶手见状,必然会心急露马脚,这不也正好顺了我们追查的心思?” 苏添娇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静静地盯着沈临。 这样的审视让怀着私心的沈临越加不自在。 他转念想到儿子刚才教过,不让露怯,又强忍住了情绪,仍旧大刀阔斧地坐着,双手垂放在膝盖上,抬头仰上苏添娇的目光。 “苏鸾凤,你这都要考虑吗?你到底还有没有把我当你……兄长。当初中了毒,莫名其妙怀孕,都活不过五年了,都不告诉我。现在要追查当年的真相,又不告诉我。” “好,行,反正你不把我当兄长,那我现在还是去把那老山鸡杀了,同归于尽好了。我管他是不是真凶,反正看他不顺眼,他死了世家群龙无首,朝堂也就干净了。” 说着真就又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大踏步就要往走。 沈临做事一向来拘小节,让他假模假式演戏还真是有些为难,这会装出来的气势,可那不断瞟向苏添娇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思。 苏添娇和苏秀儿都看出来,沈临这是想要趁机抢占名分。 对外宣布是亲爹,装着装着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后爹。 苏秀儿睫毛抖动,明知道娘对干爹没有任何其实心思,但这会还是私心地想要帮干爹一把。 只因为娘无论发生了什么,干爹都是无条件的包容。 而萧大将军,对这些还一无所知,就算是知道了,他能包容、理解娘吗? 她上前双臂张开拦在沈临面前,也演上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干爹,您别死。我才不想刚认得干爹就没有了,还指望您以后护着我呢。” 说着冲沈临挤了挤眼,表示自己会帮他。 沈临立即领悟,痛心疾首捂住胸口:“算了吧,某些人没有心,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还是让我死了干脆。闺女啊,我反正是无法再护着你了,往后还是让宴回这孩子保护你吧。” “不行!”苏秀儿摇头:“您要是死了,别说远地,就说那北境谁来守?” 说罢,她就跑到苏添娇身侧,拉着她的衣袖:“娘,您就算是不顾私情,总要为大盛江山想一想吧。您就答应干爹吧。” 第250章 谁也不能伤她,动念也不许 苏添娇单手抚额,头疼地瞧着面前这大演特演的二人。 她眯起眸子扫了一圈,见这父女俩依旧眼含泪花、满脸悲情,倒像是她成了那天下第一薄情之人。 “罢了,随你们吧。” 苏添娇被缠得实在头疼,无奈地摆了摆手,转身坐回床榻,一副不愿再与之纠缠的模样。 苏秀儿闻言,眸中的泪花、脸上的悲情瞬间消散无踪,转头朝沈临呲牙一笑,得意地宣告胜利。 沈临也心领神会,朝苏秀儿点了点头,眸底露出一刻得偿所愿的轻松。 两人就这般在苏添娇面前肆无忌惮地递着眼色、做着小动作,苏添娇抚着额头,对这一大一小着实无可奈何。 况且今晚她确实饮了不少酒,方才一番动怒、费神,此刻静下来,酒劲便顺着气血往上涌,只觉昏昏欲睡。 苏秀儿回头还想再跟娘说几句话,却见她双眼上下眼皮已然开始打架,当即食指压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引着沈临与沈回退出了寝室。 苏添娇虽已困意翻涌,却仍能隐约察觉到苏秀儿几人的小动作。 她懒得理会,听着脚步声渐远,便缓缓平躺在床榻上,闭上了双眸。 她已知沈临的执念。按说,她本该再次强调与他彻底划清界限,断了他的念想。 可转念一想,既然沈临始终不死心,还觉得假装秀儿生父是靠近她的机会,那便遂了他的意,给他这个机会又何妨。 人总是要撞了南墙,亲身体验过,才会真正死心。 她只盼着,沈临在这场“角色扮演”里,能早日看清现实。 他们之间,终究是不合适做夫妻的。 冬梅目送苏秀儿三人出门,才转身望向床榻。 见苏添娇睡颜平静安详,眉宇间却仍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心疼地蹑手蹑脚走上前,取过一旁的锦被,小心翼翼地为苏添娇盖好,随后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姿挺拔如松,一刻不离地守着。 脑海中更是浮现着自家殿下当年身中剧毒,怀着身孕独自流落在外的艰难生活。 渴了、累了,小主人生病了,殿下身边竟无一人。 而自己身为殿下贴身第一侍卫,竟让殿下遭人埋伏、身中剧毒,实在是失职。 在殿下再次离开京城的时候,其实他们几人私底下也抱怨过殿下太过薄情,现在才惊觉,都是他们冤枉了殿下。 冬梅如此想着,眼眶里就蓄了泪,她抬手一把抹去,发誓以后要更加保护好殿下。 此时夜已深沉,花园里的席面也开始撤了,春桃和秋菊指挥着人收拾碗筷,夏荷亲自去厨房给大家做了一锅醒酒汤。 这边,苏秀儿也亲自送着沈临和沈回出了长公主府的门。 离开时苏秀儿单手握拳,笑吟吟对沈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爹,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亲爹了,我盼着您早日住进长公主府!” 这话算是说到沈临心坎上,他心中不禁一阵感动,心想,闺女信赖自己,自己也要做出一番表示。 沈临郑重地道:“闺女,爹在这里跟你保证,从今往后爹会用生命护着你娘,谁要是再伤害你娘,爹跟谁拼命。” 豁出性命这份誓言太过沉重,苏秀儿摇了摇头,明明没有沈临高,却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语重声长地道: “爹,虽然我支持您和我娘在一起,但还是不得不说一句,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适当尝试争取过便好,万一到头来,我娘还是接受不了您,您就放弃吧。不要在我娘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而且生命都宝贵啊,虽然对方是我娘,但我还是不支持您为我娘豁出生命。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保护他人。” 苏秀儿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只是沈临这时实在听不进去,只是敷衍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天色不早了,我明日再来看你们。” 说完人便翻身上马,沈回留在了后面,眼神落在苏秀儿脸上,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出生决定性格,从小就遭到父亲虐待、母亲刻薄的沈回,性子虽然没有长歪,但终究不是个擅于表达情感的人。 哪怕这会,他已经不掩饰地表现出自己心悦苏秀儿,仍旧无法说出动人情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蜷了蜷,紧抿着薄唇,最终只是伸手替苏秀儿挽起了垂落在鬓边的碎发,声音低沉压抑,又带着淡淡的冷感:“回去早点休息。” 苏秀儿望着沈回俊美脸庞,双手背在身后交缠在一起,脸上却是呲着牙点头:“你也是。” 沈回轻“嗯”了一声,唇边渐渐扬起弧度,抬眼瞧着沈临已经打马走远,再也不好耽搁,便也一跃上了马。 夜色如墨,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再次推开时,已是白日。 沈临这边算是初步得偿所愿,那边萧长衍却是徒步从枫叶居出发,等到天亮开了城门,才进了京城回到将军府。 刚回府,还没坐下,人就倒了下去。 远明匆匆让人额外请了其他大夫,看过后倒是没有大碍,只是邪风入体得了风寒。 药刚熬好还没喝,就又发起了高热,即便盖了两床棉被,都还在瑟瑟发抖。 也就在这时,远明收到消息,赵言欢背着包袱离开枫叶居,骑马回了琨山——不过这都是假象。 远明看过下人呈上的信笺之后,收起失望,这才返回寝室,立在萧长衍床头禀告: “将军,言欢她离开赵大夫视线后,又偷偷返回了京城。她在集市上花银子找了说书先生,传播长公主……风流成性,这些日子对您死缠烂打的谣言。” 萧长衍因高热而起了干皮的唇抿了抿,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后削瘦有劲的手指拢紧身上的两床锦被,声音暗哑地吩咐: “找到那些说书先生,将长公主缠着本将军,改为本将军缠着她。既然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那就把人送回琨山吧。告诉师父,在我有生之年,不许赵言欢再下琨山!” 远明呼吸一滞,指节顿了顿。 山间生活枯燥无趣,不许下琨山,这对于一个十五六岁春华正茂的少女,是何等严重的惩罚。 赵言欢的行为的确过分,可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很难不动恻隐之心。 远明动了动唇,刚想为赵言欢求情,就见自家将军朝他挥了挥手:“去吧,无须多言。谁也不能伤害她,哪怕是动念也不允许。” 远明最终把求情的话咽了下去,拿不准地继续请示。 “将军,那言欢的事,需不需要转告给赵大夫?赵大夫那边倒是一切如常,送言欢出门后,就返回枫叶居一直在药房里忙碌。” “告诉她,算个警告……咳咳!”萧长衍话刚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远明立即招来小厮递水拿帕子,一阵忙碌。 京城某家茶馆里,赵言欢正悠闲地坐着,一手端茶慢品,一手剥着花生瓜子,耳中顺带听着说书先生编排苏添娇的闲话。 那说书先生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身着青灰色长袍,刚说完一段话本,原型正是苏添娇,只不过话本里多有篡改。 萧长衍的职务依旧没变,苏添娇却从权倾朝野的长公主降格成了普通公主,还被抹黑成放荡风流、死缠烂打萧长衍之辈,整日寻踪觅迹、纠缠不休,全然没了半分公主体面。 赵言欢听得正起劲,中途一位伙计打扮的男人将那说书先生叫了出去,久久没见回来。赵言欢等得有些不耐烦,正准备跟出去看看,就见那说书先生又回来了。 他重新站在台上,继续说起了刚才没说完的闲话。 赵言欢只当说书先生方才的离开是意外小插曲,没放在心上,又重新惬意地听了起来。 每听说书先生描述一遍苏添娇如何放荡,她心中就痛快一分。 她没有忘记,昨晚差一点被萧长衍掐死的感觉。 昨晚她一整晚都没睡,昏昏沉沉做着噩梦。 “话说,那公主长得花容月貌,大将军心悦那公主久矣,他找到机会,掳了公主入府,强行控制让那公主留在身边……” 赵言欢嘴角享受的笑容还没散去,忽地听到说书先生嘴里的内容已经变了味,她那笑容就僵在了脸上,然后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茶馆里的听客全都莫名其妙的朝她看了过来。 赵言欢脸色变得青紫,嘴唇啰嗦,愤怒地指着说书先生就要上前理论。 她是付了银子的,这个说书先生怎么能这般下贱,拿了她的银子还向着苏添娇那贱人。 分明就是那贱人缠着师伯。师伯家财万贯,武功、学识全都有,岂会对一个生了孩子的妇人死缠难打。 这都是诬陷、瞎编! 赵言欢满腹怨气,可惜她嘴里那些抹黑苏添娇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从身后就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其中那名女子更是一出手,就捂住了她的1嘴,架着她就往外走。 “小贱蹄子,家里一堆活等着你干,竟敢偷了银子来茶馆享受,看我不揭了一你的皮。” 那名男子在身后躬着身子,赔着笑脸朝被打扰的客人们拱手赔礼:“不好意思,打扰诸位雅兴了,家里小妹不懂事,闹脾气呢。” 没有愿意随便管闲事,大都只是粗略的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毕竟台上说书先生的闲话故事正说的精彩处。 赵言欢被一路架着,直至出了茶馆,那名女子才松开捂住她的嘴,但拽住她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放开。赵言欢气恼的喘着粗气,怒视着这一男一女,嚣张地骂道。 “你们是什么东西竟敢碰瓷本姑娘,你可知道,本姑娘的师伯正是当朝一品大将军。得罪了本姑娘,我师伯肯定不会放过你们!” 那男人撩起马车帘子淡淡地道:“赵姑娘,在下朝一,奉大将军令将你押回琨山。大将军有令,在他有生之年,您不得再离开琨山半步。” 男人的话就像是一个炸雷,直接把赵言欢炸得愣在了原地,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挣扎着反驳。 “放肆!你竟敢冒充大将军府的人?叔伯怎么可能会这般对我,你们肯定是假冒的!来人啊,有人杀人了。” 赵言欢扯着嗓子,不顾一切地大声求救,试图有人听到救救她。 可惜这会路上行人确实不多,而且在她叫出第一声时,那女人又重新捂住了她的嘴。 女人看她不爽,将她往马车重重一推,翻了个白眼补刀:“不过就是将军的师侄,还当真以为是将军女儿了,无亲无故,违反大将军命令,只是押回山上已经是仁慈,看不清楚自己身份的蠢东西!” 枫叶居,药房里。 草药的清香味扑鼻,迎着阳光,赵慕颜把手里绿色细条的草药放在碾盘里碾成粉状,一举一动看起来贤惠端庄。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药房门口,将她吓了一大跳,手中草药掉在了地上,待彻底看清楚男人的脸,发现是熟面孔后,才将草药重新捡起来,吹吹上面的灰,放进碾盘。 “朝三,你今日怎么来了?还没到给师兄拿药的日子!” 萧长衍的腿和嗓子还在医治,隔一段时间,就要派人来赵慕颜这里拿药,当然,有时候也会是赵慕颜亲自送过去。 朝三脸上没有表情,公事公办,淡淡地转述。 “赵大夫,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拿药。而是奉命转告。赵言欢姑娘买通茶馆说书先生,告谣抹黑长公主,现下将军已经派人送她送回琨山,并下令,在将军有生之年,赵言欢姑娘不得再离开琨山。还望赵大夫知悉。” 赵慕颜瞪大眼睛,捣药的手顿住。 朝三却是不管赵慕颜是何表情,任务完成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赵慕颜一直等朝三离开许久之后,她才缓过神来,然后若无其事的开始继续捣,捣着捣着眼泪流了出来,又默默抹去了。 这边随时间的推移,不出半天,城京许多人都知道了,长公主被大将军强制爱了。 第251章 正常女人,需要男人 而这个时候,恰好镶阳郡主在银楼买首饰。 她指尖正捻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细细端详,无意间听得邻座客人低声议论这则八卦,眸底飞快掠过一丝玩味,立即心中一动,遣了婢女去打听。 这件事在萧长衍的有意推波助澜下,那婢女很快打清楚了来龙去脉。 镶阳郡主在仆从以及银楼掌柜的簇拥下,优雅地转了个圈,鬓边流苏轻晃,身姿袅娜,再抬手时手中已经拿了四五件做工精致的首饰。 她态度随意,将那几件挑出来的首饰扔在掌柜怀里,淡淡地道:“刘掌柜,除了你手里的这几件首饰,其他的都帮我包起来。” “好咧,郡主稍等,我这就让人给您包起来,送到遗星公主府。”那掌柜手忙脚乱将镶阳郡主扔过来的首饰捡了起来,点头哈腰笑嘻嘻地应和着。 镶阳郡主态度傲慢,对这银楼掌柜来说根本不算事。 谁让镶阳郡主一直都是他最大的主顾,何况满京城谁不知,镶阳郡主的母亲最得太后宠爱,讨好了镶阳郡主,也就是讨好了遗星公主,同样也是讨好了太后。 掌柜一声令下,几个伙计就立即端着托盘鱼贯出了雅间。 那掌柜的也抱着被镶阳郡主挑拣出来的几样首饰准备退出去。 镶阳不经意瞥见掌柜怀里那件不起眼光秃秃、没有任何花纹的首饰,眸色微动,想到什么将他叫住:“慢着!” 那掌柜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镶阳郡主翘着尾指,嫌弃地将那件首饰挑了出来,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 “刘掌柜,找个好一点的首饰盒子把它包起来,过两日我要送人。那人啊,就是一个乡里来的土包子,好东西送给她也如牛嚼牡丹,我看这素钗正好与她相配!” 这素钗本是大户人家买回去用来打赏下人用的,有身份有地位的贵女妇人绝不会用这种粗糙之物,之前伙计拿首饰的时候一不小心拿错了,才让这素钗混了进来。 这种东西拿去送同级的贵女、妇人,简直就是故意侮辱,那刘掌柜目光在那素钗上停留了几息,随后就笑着双手接过,也跟着态度随意地交给了一侧的伙计,并且揣测心意地吩咐。 “快去包好,记住了,盒子一定要挑选铺子里最精致贵气的,一看就要让人知道这非凡品!” 先入为主觉得是好东西,可打开却是一根素钗,这反差感绝对能气到人。 而且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瞧见这盒子这般贵重,那收到礼物的人,到时说镶阳郡主送的是一根素钗,怕是也不会有人相信。 刘掌柜把镶阳郡主的心理摸得透彻,镶阳郡主赞赏地瞥了他一眼,高傲地说道。 “刘掌柜就是通透,本郡主就喜欢和通透的人打交道,以后本郡主的首饰还是都在你这买。随便你再挑些新出的首饰送到遗星公主府,也给本郡主母亲瞧瞧吧。” 首饰铺子掌柜千恩万谢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恰巧与那去打听消息的婢女擦肩而过。 那打探消息的婢女一脸喜色地走到镶阳郡主面前。 “郡主,都打探清楚了。大将军囚禁长公主一事为真,这些日子长公主都在大将军府。据说是大将军的师侄为自己师父打抱不平,所以请了茶楼说书先生抹黑长公主,大将军知道后,大发雷霆,让人强制将她送出京,现在已经往琨山方向去了。” 有始有终,期间还有曲折,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假的。 镶阳郡主由之前的信了三成,现在已经信到了七成。 她嗤笑了一声,抬手将一支莲花流苏钗斜斜插进发间,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 “没有想到,传奇的长公主竟也会被人囚禁,说起来也是可笑。母亲最是讨厌那贱人,若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会高兴,走,回府,我要向母亲禀告这件喜事。” 遗星公主府。 遗星公主孙楠这会全然没有在太后面前的懂事端庄,她身着华丽清凉的纱裙,坐在炭火充足的雅室里,正欣赏着歌舞。 身侧一群面首围着她,有人给她喂葡萄,有人给她喂酒,好不惬意。 镶阳郡主从外兴致勃勃地跑进来,见到这副奢淫的画面,脸色立即黑了。 她几步上前,从那名负责喂酒水的面首手里,将那杯助兴的酒水夺了过来,重重地扣在了桌面上。 “母亲,您怎么又把这些脏东西召来了,您就不怕他不高兴?”说着,朝着那些面首们怒气冲冲地喊道:“都滚,都给本郡主滚!” 一瞬间,各面首和舞女们吓得连滚带爬,几乎是眨眼间就走得一干二净。 他们都知道,遗星公主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而且还格外偏宠这个女儿,所以镶阳郡主的话不敢不听。 只是,在面首慌乱撤退时,从中露出来一张脸,这张脸看着白净斯文,透着一股清冷的书生之气。 他不是别人,正是魏明泽。 遗星公主回府之后,他们这些从各地搜罗进来的面首们,就总算是见到了正主。 只可惜魏明泽费了浑身解数,豁出脸皮,都还没有讨到遗星公主欢心。 而他刚刚听到镶阳郡主的话,敏锐地捕捉到有问题。 他皱了皱眉,起身离开往外走时,目光瞥过镶阳郡主。 镶阳郡主话中有话,大家都知,遗星公主夫君早死,这府里就遗星公主最大。 镶阳郡主说“不怕他不高兴”,那她口中的“他”是何人? 这般想着,魏明泽走着走着,就落后了一步。 等大家都走远了,他才跨出了门槛,身形轻侧,巧妙地躲在廊柱与门扇的阴影里,支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你在做什么?” 只是他还没听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就被管事发现了。 管事眼神锐利,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 魏明泽心中一惊,手心微汗,却很快敛去慌乱,笑着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塞到那管事手里。 “白管事,我玉佩不见了,不过现在找到了。我瞧着和你倒是相配,你就拿着玩吧。我又不出府,反正也用不着。” 说着,就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讨好的急切,半真半假地说。 “白管事,实不相瞒,我留下来就是想找机会,看能不能有办法入遗星公主的眼。遗星公主已经回府好几日了,也没见她召谁入寝,我也是着急啊。您看方不方便指点一二?” 魏明泽这玉佩还是遗星公主回府的第一日赏赐下来的,能值几两银子。 那管事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接过玉佩在手中摩挲两下,身上的戒备才淡了些,讽刺地道。 “有人躲着侍寝,你倒是例外。听说还是个读书人,也能这般不要脸。” “不过,不要脸好,能发财往上爬。这玉佩瞧着确实与我相配,你既送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将玉佩塞进了腰带里,继续道:“行了,有机会我想着你,现在去吧。公主和郡主谈正事的时候,不许有外人在场。” 魏明泽满面笑容,听话地行礼离开,那管事就站在了魏明泽方才躲的地方,目不斜视地把守着门。 室内,遗星和镶阳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面首被全部赶走,遗星公主面露不悦,但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依旧懒散地躺着,淡淡地道。 “他避嫌着,没有大事根本就不会出现,你不说,他才不会知道。就算是知道了,恐怕也不会在乎。你母亲也是个正常女人,需要男人,玩玩怎么了。” 镶阳听遗星已经不悦,也不敢再继续顶嘴,只是叹了口气道:“您也别怨他,他也是为了我们一家四口的未来。您以前不也是这么教导我们的吗?” “行了,不说这些了。我说一件让您开心的事。那苏添娇原来在京城,而且就在大将军府。”镶阳将婢女打听出来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告诉了遗星。 “母亲,她现在已经回长公主府了。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总说她不孝,如果知道她回来了也不进宫请安,太后一定会恼怒。而且太后一直都讨厌大将军萧长衍,若是让她知道长公主与大将军那般牵扯,怕是会更气。” “那还在等什么,现在就进宫见母后,只要看那贱人倒霉,本公主就开心!”遗星眉头微挑,眼中瞬间燃起亮色,先前的不耐一扫,站起身来,激动地整理着发髻和衣襟。 遗星公主带着镶阳到的时候,太后正在逗鹦鹉说话,瞧见她们进来,见二人正准备请安,就慈祥地摆了摆手、 “行了,都是一家人,请安这些虚礼就免了,哀家不喜欢。镶阳,快来给外祖母瞧瞧,这小东西今日无论怎么逗,就是不开口,死犟死犟的。” “外祖母,这小东西不听话,那就饿着它,多饿它几顿就听话了。”镶阳笑着上前,从身后扶住太后往软榻上走。 遗星熟练地端过宫女手中的茶,递到太后手中,不动声色地与女儿交换了个眼神后,这才笑嘻嘻行了个简单的礼:“恭喜母后,盼了这般久,终于可以与长姐母女团聚了!” 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表情变得严肃,阴沉着脸睨着她:“楠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遗星脸上笑容不减,反而加深,她明白太后此时阴冷的情绪并不是冲自己来的。 她故作惊讶地皱着眉:“母后您不知道吗?长姐昨晚就已经回长公主府了,听说她最近都住在大将军府。其实这样也好,江湖险恶,长姐只身一人外出游玩也不安全。 ”遗星这话听着像在为苏添娇说话,实则在告状,仿佛在说苏添娇故意拿游历江湖做幌子,实则偷偷去了大将军府和萧长衍厮混。 太后果然震怒,她将手中刚接过、才抿了一口的茶“啪”的一声丢在了小几上,冷笑着骂道。 “这不知廉耻的东西,哀家从小就是这般教她的吗?一个好好的姑娘,没有夫君就先有了孩子,现在无媒无聘又偷偷住在男人府中,这是想要把哀家的脸都丢光,气死哀家吗?” “母后,您别生气,长姐可能是因为太喜欢大将军了……”遗星像是吓着了,连忙走到跟前,用手在太后背上轻轻安抚地拍着。 结果她越安慰,太后就越生气,眉头也就皱得越紧。 太后语气严厉,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抬手打断遗星的话:“行了,哀家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你不需要为她说话。身为女人,怎么能因为喜欢就自轻自贱?她就是被她父皇宠坏了。回到府里也不来见哀家一面,她心里可有哀家这个母亲!” 镶阳眨了眨眼睛,跟着帮腔道:“外祖母,长姐可能是暂时没空来看您,心里其实是念着您的。 ”“哼,念着?她怕是盼着哀家死!能住在野男人家中,倒没空来看哀家?”太后心中怨气更甚,不愿再听,厉声吩咐:“来人,立即去将那个不孝的东西宣进宫来!” “是!”身侧伺候的宫人见太后动了怒,连忙退下去安排。 镶阳与遗星默契地又对视了一眼,接着母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连番说着漂亮话安慰太后。 有了遗星母女二人作比,太后愈发讨厌苏添娇母女。 长公主府。 苏添娇因为昨晚知道了一些事情伤了神,又喝了酒,所以一直睡到第二日下午才起床,醒来时头还是昏昏沉沉的。 她拥被坐在床上发呆,发丝微乱,眼底带着未散的倦意,就听到外面闹哄哄的。 苏添娇趿了鞋下床,站在门边往外看,就见春桃正追着夏荷打,旁边一群丫鬟婆子正在起哄嬉笑。 守在门口的冬梅发现苏添娇,忙转过身来。 苏添娇一双多情妩媚的眸子漾起笑意:“春桃这丫头一向沉稳,这可有趣了,竟追着夏荷打。夏荷这是怎么惹到她了?” 冬梅一见到自家殿下,就想到殿下受的苦。 连怎么怀的孩子都不知道,自家殿下可是驰骋沙场的女将军啊,竟这般着了妇人的肮脏手段。 心疼归心疼,她知道殿下定不喜欢看自己哭哭啼啼,便抹去眼角的泪花,强装着笑意回道:“是春桃的夫婿来了!” 第252章 给脸不要脸 “殿下,您醒了!”春桃率先瞧见苏添娇,两颊酡红地从包围圈中挤出来,双眸发亮地跑到她身侧。 “春桃,快将你夫婿领来给本宫瞧瞧!”苏添娇拢了拢衣襟,笑着说道。 春桃这下脸颊更红,她害羞地低垂眉眼,娇嗔道:“殿下,您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打趣奴婢。” 苏添娇道:“这怎么叫做打趣?本宫是你的娘家人,那男人想娶你,自然得经本宫掌眼,过了本宫这一关,否则他休想摘走我们府里的娇花。” 春桃听到苏添娇这话,心中不由一阵感动。 先前殿下说好要参加她的喜宴,结果突然离开了京城,她失落了许久。 昨晚回到寝殿,听冬梅说了殿下当年的遭遇后,她更是愧疚得不行,自责自己身为殿下的大婢女,却没能尽到应尽的责任。 此刻她尽力营造轻松的氛围,也是因为知道殿下不喜欢大家为她担忧。 春桃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微抿着唇,羞怯地道:“那奴婢这就去把他领来。” 春桃带着未婚夫赶来时,苏添娇已然梳洗完毕,正领着众人在花厅等候接见。 春桃这未婚夫浓眉大眼,五官周正,身高八尺,虽不是一眼惊艳的长相,却胜在看着顺眼舒心。 他站定后,规规矩矩地朝苏添娇行礼,挑不出半分差错:“在下程饶之,见过长公主殿下。” “免礼。”苏添娇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语气不冷不淡地说道。 程饶之这才抬起头来。 苏添娇朝冬梅使了个眼色,冬梅立刻挽住春桃的胳膊,拉着她往花厅外走:“春桃姐姐,你快去看看殿下寝室里还需不需要添些东西,我昨儿瞧着,那香炉都旧了。” “旧了吗?我明明才换了新的。”春桃疑惑地皱起柳眉。 冬梅力气大,斩钉截铁地点头,依旧拉着她往外走:“那许是我看漏了。” 程饶之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春桃,春桃在时他还尚显镇定,春桃一走,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夏荷倒了杯茶塞进他手里,笑着安抚:“程公子,你一直盯着春桃姐姐看什么?是怕春桃姐姐走后,我们把你吃了不成?” 说罢,便率先笑了起来。花厅内的众人见夏荷发笑,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没……没有!”程饶之被这么一打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握着茶杯一个劲地摆手。 就在这时,苏添娇从座位上站起身,走近后围着程饶之转了一圈。 “程饶之,佃户出身,后来因父亲做起布匹生意,便搬离了原先的程家村,之后一直随父亲走南闯北。几年前来到京城,无意中和春桃重逢,为了春桃,年过三十仍未成亲。这些年的等待,你可有怨过春桃?” 程饶之闻言,方才还惶恐不安的神色顿时褪去,反倒镇定下来,背脊也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语气郑重地说道: “长公主言重了。前几年做生意,家中欠下巨额债务,若不是春桃相助,我怕是早已流落街头,更无今日程家的家业。单论春桃对程家的恩情,我将她娶回家供奉都怕怠慢,又怎会怨她!” “是吗?可若是本宫不愿将春桃嫁给你呢?”苏添娇围着他的脚步骤然一停,目光瞬间变得凌厉。 花厅外的廊下,春桃和冬梅并未走远,而是躲在暗处听着里面的动静。 此刻听到苏添娇的话,春桃当即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满心焦灼。 冬梅怕她一时激动冲进去,连忙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这不过是苏添娇的试探。 花厅内,对话仍在继续。 程饶之身体瞬间紧绷,满脸不解地抬头看向苏添娇,语气急切:“为何?可是在下哪里做得不够好?若有不妥之处,您尽管指出,我一定改。” 苏添娇摇了摇头,语气淡漠。 “这与你好不好无关,只是本宫舍不得春桃。念在你多年等候春桃的份上,本宫愿赔你一万两白银,另外再为你寻一位官家庶出小姐为妻。往后,长公府便是你的靠山,你觉得如何?” 钱、美人、靠山皆备,这般待遇,比起娶春桃所能得到的好处,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何况,官家庶出小姐的出身远胜身为奴仆的春桃,年纪也更轻。 但凡对春桃不是真心,多半都会选择抛弃春桃,接受这份条件。 春桃的心愈发紧张,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花厅内。 她虽忠心于长公主,曾为了殿下延缓婚事,可对程饶之也动了真情,自然不愿自己看错人。 花厅内,程饶之沉默了数息,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苏添娇磕了个头,语气坚定地表明心意:“求长公主将春桃嫁与在下!在下心中唯有春桃,无论是庶出小姐还是嫡出小姐,全都一概不要!” “哦?既然如此,那本宫便要了你的性命!”苏添娇指尖缠绕着青丝,姿态妩媚,目光却再度凌厉如刀,仿佛下一刻便会动手灭口。 被她目光扫过之人,皆觉脖颈发凉,如架利刃,无人敢当她是玩笑之言。 程饶之咽了口唾沫,神色慌张。 春桃再也按捺不住,推开冬梅搭在她肩上的手,快步冲进花厅,“扑通”一声与程饶之并排跪在苏添娇面前。 她接连磕了三个响头,眸中含着泪光恳求道:“殿下,您别再试探饶之了!他心中只有奴婢,奴婢心中也只有他。奴婢嫁给她,一定会幸福的。” 此刻的春桃,在苏添娇眼中竟有几分飞蛾扑火的决绝。 再独立清醒之人,遇上情爱之事,难免也有糊涂之时。 眼前的程饶之,除了出身普通些,瞧着竟完美得无懈可击,可苏添娇心中总觉得别扭,却又一时说不清这份别扭的缘由。 方才她先用利益诱惑,再用性命威胁,若春桃没有闯进来,还能再诈他一诈,可春桃这一冲,所有试探都功亏一篑。 倘若再继续试探,只会让对方更加戒备,想要再探出端倪,怕是难如登天。 苏添娇眯起双眼,转身坐回椅子上,身体向后微倾靠着椅背,随意地翘起二郎腿,神色却愈发认真地盯着春桃:“春桃,你确定嫁给他会幸福?万一选错了呢?” “长公主殿下,在下绝不会让她选错!在下是真心心悦春桃!”程饶之膝行两步,挡在春桃身前,语气情真意切,对着苏添娇郑重起誓。 苏添娇反倒愈发觉得程饶之有问题。 他越是义无反顾,这份“真心”就越显得刻意。 她的目光越过程饶之,再次落在春桃身上,语气加重:“春桃,本宫要你自己说!” 春桃眸色微动,抿了抿唇。 她明白殿下的意思,是让她自己做决定,且要敢做敢当,即便选错了,也要自己承担后果。 这正是长公主府为人处世的准则。 她瞥了眼身旁满脸惶恐、满眼是她的未婚夫,心中忽然有了底气。 春桃深吸一口气,跪直身体,语气郑重:“长公主,奴婢既已做出选择,便绝不后悔。万一选错了,大不了从头来过。您就是奴婢的底气,有您在,奴婢什么都不怕。” 是啊,长公主向来护短,早已是整个长公主府上下所有人的底气。 苏添娇用两根圆润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忽然笑了。 她本不是这个意思,可春桃既已这般说,她也不再多言:“罢了,既然如此,你们都起来吧。从今日起,春桃你暂且沐休,出府去操办婚事。” 春桃见苏添娇松口,欣喜地转头看向程饶之。 程饶之也满脸轻松愉悦,眼中满是爱意地望着她,先伸手稳稳扶住她,二人再一同站起身来,举手投足间,对春桃的呵护与体贴溢于言表。 “这程公子对春桃姑姑可真好!” “往后我也要找个像程公子这般疼人的夫婿。” “小妮子才多大年纪,就开始思春了!” 旁边站着的几个小丫鬟看着程饶之的举动,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凑在一起小声嘀咕。春桃的脸颊愈发红艳,宛如傍晚天边的火烧云。 就在春桃和程饶之准备退下时,苏秀儿带着一行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一进花厅,目光便扫过程饶之与春桃交握的手,当即大声反对:“娘,我不同意春桃姑姑嫁给程饶之!” 说着,她又看向春桃,语气郑重:“春桃姑姑,您不能嫁给程饶之。” 苏秀儿带来的人当中,有段诗琪及其父亲段南雄。 春桃对这父女二人并不陌生,目光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片刻,便移了开去。 她听出苏秀儿语气中的认真,沉思片刻,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温和地问:“小主人,能告诉奴婢原因吗?” 春桃看得出来,苏添娇先前是故意试探程饶之,而苏秀儿此刻的阻止,却透着不同的意味。 她也清楚,小主人年纪虽小,做事却向来沉稳,若非有缘由,绝不会无端让她取消婚约。 苏秀儿看向一脸老实相的程饶之,绷紧俏脸,语气坚定:“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好,那奴婢听你的。”春桃点头,转头对程饶之说:“饶之,你先回去吧,等回头我再找你细说。” 程饶之万万没想到事情会一波三折,方才明明已然得准,如今却突然杀出个苏秀儿。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自进长公主府以来,脸上第一次对春桃露出了不耐之色。 他拉过春桃的双手,皱着眉追问:“好好的,为何要回头再说?长公主都已经同意了,你方才态度还那般坚定,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春桃抿着唇,神色十分为难。 程饶之转而看向苏秀儿,拱手行礼,语气却带着几分挑衅,似是在奋力维护自己的幸福:“在下斗胆,敢问宸荣公主,为何要阻止春桃嫁给在下?莫非是公主自己和离,便见不得旁人得偿所愿,不愿让春桃获得幸福吗?” “程饶之,住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春桃脸色骤变,急忙拽了拽他的胳膊,厉声呵斥,满心维护苏秀儿。 程饶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笑容,随后又看向苏秀儿,语气坚定地据理力争:“宸荣公主,春桃为人忠诚老实,在长公主府兢兢业业侍奉了近二十年,从青春年少到如今的年岁,也该成家享福了。您这般执意阻拦,是想毁了她的一生吗?” 好大一顶帽子!照程饶之这般说辞,苏秀儿与苏添娇反倒成了苛待下人的无良主子。可他这番煽风点火,却半分作用也没有——这是长公主府,府中众人皆无条件信任殿下与小主人,反倒个个怒目圆睁地瞪着程饶之。 冬梅双手环胸,率先怒骂:“呸!撕烂你的嘴!小主人和殿下最是善待下人,怎会想毁了春桃姐姐的一生!” 程饶之又朝冬梅施了一礼,并未与她争执,只是淡淡开口:“冬梅姑娘所言极是,可姑娘如今也三十好几了,为何仍未嫁人?” “放屁!那是本姑娘自己不想嫁,与殿下、小主人有何干系!”冬梅气得当即怒骂。 程饶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哪有奴婢能自己做主婚事的道理?这般行事,岂不是背主?” “你……信不信我打你!”冬梅被气得火冒三丈,扬了扬拳头就要上前。 程饶之坦荡地站着,仰头迎上她的目光:“要打便打,只要能娶到春桃,即便丢了这条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程饶之这话一出,春桃脸上满是动容,左右张望了一番,似是想向苏添娇和苏秀儿求情。 苏秀儿冷笑一声,再次开口:“程公子倒是好演技,可惜,用错了地方。有些话,本公主本想当着众人的面,给你留几分颜面,可如今看来,是你自己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本公主不客气了。” “冬松,将人带进来。”苏秀儿朝着门外喊道。 片刻后,冬松便领着人带进来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妇人,以及一男一女两个四五岁大的孩子。 两个孩子原本还瑟缩着身体,满脸惊惧,可一看到程饶之,当即眼眸一亮,双双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天真的喊道:“父亲,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您派人接我们来的吗?” 第253章 新郎换人 程饶之闻言脸色剧变,下意识用双手捂住两个孩子的嘴,立即扭头去看春桃。 春桃目光复杂,呆愣在原地,两人视线相对许久,她才抿了抿唇,声音哑涩地开口:“原来,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春桃,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程饶之急切地去拉春桃的手。 春桃满脸死灰,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嫌恶地避开了。 既然已知眼前是个水坑,冷静避开便是,没必要大吵大闹。 这般模样,既让人看了笑话,也丢了自己的体面。 春桃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果没有其他事,那就请你带着妻儿尽快离开!” 想当初,他发过多少毒誓,说这辈子只娶她一人,装足了各种深情模样,还许诺为了她可以终生不娶。结果呢?竟偷偷背着她,不仅有了如花似玉的美眷,还生了一双儿女。 春桃清楚,男人变心,根源终究在他自己身上,可还是忍不住打量那女子。那女子肤白似雪,眼大鼻高,看人时微敛眉眼,一副怯怯的模样,极易让人生出怜惜之心。 此刻一双儿女缠着程饶之,她并未上前,只是静静立着,与自己算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春桃不禁心酸,她也曾这般年轻貌美过,可终究岁月不饶人。 程饶之见春桃似是心意已决,越发慌乱,此刻也不急着解释了,转而换了策略,低头请求原谅。 他冷不防双膝一弯跪了下去,抬手朝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两边脸颊顿时各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春桃,我错了!都怪我耐不住寂寞,被这妇人勾搭。但我从未喜欢过她,以后也绝不会让她进门,就把她当个外室养在外面,绝不会让她来碍你的眼。” 一遇事就把责任往女人身上推,这便是典型没担当男人的嘴脸。 这是春桃自己的事,终究要靠她自己解决。 苏秀儿和苏添娇只在一旁看着,并未插手,眉头却不由得皱得更紧,对程饶之的印象也愈发糟糕。 倘若此事曝光,他能主动揽下所有责任,带着孩子和那女子转身离开,倒还能敬他是条汉子。 可这般拉拉扯扯、推诿狡辩,只会让人愈发厌恶。 春桃大抵也是这般心思,对程饶之下跪自扇耳光的举动无动于衷,依旧端庄地站着,冷静反问:“程饶之,你说是她勾引了你,可如果你自己不愿意,怎会和她接连生下两个孩子?难道这些都是她逼你的吗?” 男人多是视觉动物,若打心底里厌恶,又有谁能勉强他近身缠绵?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戳程饶之的痛处,让他无从辩驳。 程饶之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半分辩解之词,只能僵在原地,脸上的巴掌印愈发刺眼。 那妇人此刻已将两个孩子拢在身边,一双水眸怯生生地往程饶之身上瞟,却半句不敢言语,浑身透着一股无措与卑微。 随着事情的发展,两个孩子早已没了刚见到程饶之时的欢喜,他们瞪大眼睛,仿佛不认识眼前这副模样的程饶之一般,一脸茫然地靠着妇人,小小的身子还有些微微发僵。 “行了,你走吧。”春桃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无意为难任何人,要怨只怨自己识人不清,更不愿与泥潭中的沙蛆争论——这般只会让自己身上也沾满泥沙。 再次遭到春桃的驱逐,程饶之明白,自己再怎么诚恳道歉也无济于事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站起身来。 人往往只在自己真正走投无路时,才会亮出真实面目。 程饶之亦是如此,他清楚,今日若是就这般走了,便再也没有和春桃复合的可能了。 春桃是长公主府最得力的大丫鬟,这些年,他靠着春桃的关系,在京中的生意顺风顺水,明年还想争夺皇商之位。 他不能失去长公主府这个助力。 程饶之眯了眯眼,再抬头时,语气已由方才的卑微讨好,转为冰冷的威胁。 他冷冷地道:“春桃,你确定要让我走?你可想好了。你如今三十二岁,不是二十二岁,更不是十六岁,已是半老徐娘,除了我,还有谁会娶你?” 年龄的确是春桃的痛点,她的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几分。 程饶之见春桃沉默,便以为终于拿捏住了她。 在他看来,女人再聪明贤惠,终究逃不过成家生子这一关。一个年纪大了的女人,若是没人要,再有能力也只能去庵堂里削发为尼。 女人要时不时敲打,却也不能过于严苛,真把人逼急了。最好的办法,便是打一棍子给一颗甜枣。 程饶之很快缓和了语气,轻言细语地伸手去拉春桃的手:“好了,我们不闹了。如果你真介意,我可以把他们都打发走,保证这辈子,你都再也见不到他们!” 程饶之彻底弄反了重点,春桃在意的从来不是这妇人和孩子。 妇人以为自己是程饶之的妻子,孩子以为程饶之是他们的父亲,他们何其无辜。 她在意的是程饶之欺骗了她,而且半点担当都没有。 即便她现在原谅了他,往后想起这件事,心中也终究会存有疙瘩。 世上男人何其多,何必非要在不值得的废物里纠缠。 春桃垂眸看着自己被程饶之握住的手,只觉得被他碰触过的肌肤黏腻恶心,生理性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冰冷且心意已决:“不必了。我即便一生不嫁,也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 “你真要这般绝情?”没料到会再次遭到拒绝,程饶之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春桃不再理会他,只对苏添娇行了一礼,满脸歉意地说:“长公主,是奴婢不好,给您添麻烦了。还请长公主让人将这狂徒赶出去。” 春桃的清醒冷静深得苏添娇赏识,既然春桃已然拿定主意,她自然不会阻拦。 苏添娇点了点头,朝冬梅使了个眼色。冬梅立即会意,她本就瞧着程饶之这伪君子极为不顺眼,索性没叫旁人,亲自上前动手。 程饶之看着朝自己走近的冬梅,才真正感觉到了害怕。冬梅身材高大,浑身透着煞气,他觉得自己定然挨不过她一拳。 他咽了口唾沫,抓紧时间,不甘地对苏添娇说:“长公主,您难道真要纵容春桃这般胡作非为吗?京中不少人都知道我与她即将成亲,如今突然取消婚约,您就不怕给长公主府招来非议?让外人都议论,长公主府的人嫁不出去吗?” “您身边可还有不少年纪不小的姑娘尚未出嫁!”说着,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夏荷、秋菊、冬梅,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年纪大了的姑娘,可不容易找到好夫婿。” “虽说我出身不算显赫,但名下有七间铺子,也算是小有家资。若是错过了我,再想遇到我这般条件的男人,可就难了。” 人最可怕的便是没有自知之明,程饶之显然就是如此。 他这番厚颜无耻的言论,简直让人作呕。 苏添娇差点就气笑了,她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悠悠说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七间铺子也算优秀?本宫身边的婢女,就算配朝中大臣也配得上。” 事已至此,程饶之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他虽怕苏添娇,却还是大着胆子,强装镇定地说出自己的见解。 “长公主说得没错,若是春桃她们再年轻十岁,或许会有朝中大臣看在您的份上娶了她们。可她们都已上了年纪,不再是十七八岁的姑娘,那些朝中大臣又怎会傻到娶个娘回去!” 这话越说越离谱,也难怪众人起初会被程饶之的伪装蒙蔽,以为他是值得托付终生的良人。 苏秀儿的拳头已攥得嘎吱作响,苏添娇也眯起了眸子,全然没了顾及体面的心思。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段南雄突然越众而出,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紧盯着程饶之,怒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目光短浅,就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浅薄!” “长公主身边出来的人,即便名门贵女也不及分毫。我段南雄若能娶到春桃姑娘,便是此生无憾了。” 话落,段南雄双手有些无措,侧过身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春桃:“春桃姑娘,你可还记得我?从前你跟着长公主身边,还曾给我送过膏药。” 春桃点了点头:“记得。” 段南雄年轻时身形清瘦,如今人到中年发福,竟成了个圆滚滚的模样,好在五官容貌没太大变化。 起初她确实有些不敢相认,可段南雄自报姓名后,记忆中的模样便与眼前这人渐渐重合了。 见春桃记得自己,段南雄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眼尾笑出了几层褶皱,搓手的动作也愈发急促:“那你……你愿不愿意嫁与我做续弦?” 说到这里,他怕春桃觉得自己被轻视,忙摆了摆手补充道:“春桃姑娘,你别误会。我从前便对你有好感,只因听说你心中有人,才一直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如今有人不懂得珍惜你,我便想再试一试。你若肯嫁我,便是我段家的当家主母,我此生绝不纳妾。” 段南雄想娶春桃,绝非出于对白月光的执念,而是素来欣赏她的品性,深知她是个好女子,娶回家定然能让家宅兴旺。 当然,若他的结发妻子尚在人世,他也只会钟情于发妻一人。 段诗琪对父亲续弦本就没什么抵触。母亲在她刚出生不久便离世了,父亲能为母亲守身十几年,早已让她满心感动。 况且她曾随父亲去过几次长公主府,与春桃打过交道,深知春桃聪慧貌美、品性端庄。能让这样一位好姑姑做自己的继母,她满心乐意。 这般想着,段诗琪快步走到春桃身侧,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道:“春桃姑姑,我可以作证!自我母亲去世后,父亲后院一直空着,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您要是嫁到我们家,我一定好好孝顺您。” 春桃这若是嫁过去,虽是做继母,却绝非是要给夫君当娘。 眼前段南雄父女二人这般热忱,反倒让一向自负的程饶之彻底傻眼,心底骤然升起强烈的危机感。他脸色涨得通红,指着段南雄怒斥:“这是我与春桃之间的事,你凭什么插一脚?” 说着,他又转向春桃,刻意贬低段南雄:“春桃,你当真要嫁给这个又胖又丑的胖子,去给人当继母?” 段南雄的出现让局势陡然反转,苏添娇见程饶之已然落了下风,便抬手示意冬梅按兵不动,先静观其变,不必急于将人赶走。 春桃看向段诗琪,段诗琪立刻朝她露出甜甜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期盼。 再看段南雄,虽说身形发福了些,却半点不算丑陋,五官依旧周正,周身更透着一身正气,单论气质便远胜程饶之。 春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如今满城皆知她即将出嫁,若是突然取消婚约,难免给长公主府招来非议,还会连累身边的姐妹。 既然如此,段南雄知根知底,品性端正,无疑是个好归宿。 她突然抬手,“啪”的一声狠狠扇了程饶之一巴掌。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程饶之的头被打得重重偏了过去。 春桃甩了甩发麻的手,抬着下巴,语气冷淡却掷地有声:“你算什么东西?段将军乃是朝中三品大员,岂容你肆意置喙?” 程饶之捂住被打的脸,彻底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胖子,竟是三品将军。 一位三品将军,竟愿意娶三十二岁、半老徐娘的春桃? 他还未缓过神,春桃便又开口道:“程饶之,嫁给你是给你的私生子女当娘,我为何不嫁给段将军,给人家的嫡女当继母?你在段将军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说罢,她转向段南雄,目光诚恳:“段将军若是不弃,春桃愿意嫁你。” “自然不弃!能娶到春桃姑娘,是段某三生修来的福气!”段南雄激动地立刻拱手应声,语气里满是欣喜。 苏添娇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局面,一锤定音道:“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段南雄,你回去备好婚事,三日后到长公主府接亲。” “是!”段南雄喜气洋洋地拱手领命。 程饶之彻底傻了眼。 明明今日是来商议他与春桃婚事的,怎么转眼之间,新郎就换成了别人? 第254章 不知孝顺的东西 如此大的落差,程饶之实在无法接受。 他抿了抿唇,突地面红耳赤,不管不顾地朝春桃喊道。 “不行,你不能嫁给别人,你是我程饶之的未婚妻,你只能嫁给我。” 这般野蛮行径,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苏添娇给冬梅递了个眼色,待命的冬梅当即上前,反手将程饶之双手扣住,扬手便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放肆,长公主府岂容你大呼小叫。” 她下手极狠,程饶之嘴角瞬间浸出鲜血,痛得当即闭了嘴。 苏添娇这才施施然起身,目光冷厉地盯着程饶之,不留半分情面:“程饶之,是不是本宫这些年不在京中走动,就让你们这些宵小误以为本宫好欺负?竟敢闯府威胁。” “冬梅,割了他的舌头。再彻查他倚仗长公主府所得的一切,尽数收回。放下碗骂娘,本宫最恨忘恩负义之徒。” “是。”冬梅领命。 程饶之一听要割舌,吓得瞪大双眼,慌忙捂嘴想要求情,却被冬梅一记手刀砍在脖梗,当即歪头昏死过去。 “带去处置。”冬梅像拎鸡崽子似的将他提起,递给闻声进来的冬松。 冬松稳稳接住,拎着人转身出了花厅。 程饶之的外室和一双儿女想跟出去,又慑于苏添娇的威严,只敢挪了几步,蹲在原地默默垂泪。 苏添娇本就只为惩罚程饶之,无意为难妇孺,揉了揉眉心朝苏秀儿挥手:“带去安置,从哪来送回哪去。” “是。”苏秀儿应声,朝门外唤了声下人。 待妇孺被带走,花厅内暂归沉寂。 苏添娇习惯性去摸腰间酒葫芦,却落了空,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葫芦早被萧长衍取走了。 戒掉一个习惯果真不易。 她轻叹了口气,转向段南雄:“你怎么来了。” 段南雄连忙躬身行礼:“回长公主,昨日之事诗琪已告知下臣,今日特带她上门致谢。” 说罢,眼角余光不自觉扫向春桃,心底泛起几分悸动——竟因这一谢,得了位意中人。 苏添娇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摆了摆手。 “行了,本宫知晓了。诗琪这孩子初时乖张,近来愈发懂事,本宫也为她欣慰。若无他事便先回吧,三日后的婚礼还需筹备,本宫的人,可不能委屈着娶回去。” 先前段南雄还暗自忐忑,怕苏添娇许婚只是为了气程饶之,此刻听闻这话,一颗心彻底落了底。 他激动地拱手两次:“下官这就回去准备。” 起身后果断看向春桃,越看越满意。 端正五官配上沉稳气度,正是他心中主母的模样。 实在太过欢喜,他一激动竟当着众人的面,伸手握住春桃的手,咧着唇露出洁白牙,承诺道:“春桃,你等着,三日后我必给你一场盛大婚礼。” 春桃轻轻抽回手,端庄行礼:“春桃候着段大人。” 得到春桃的回应,段南雄大笑着阔步离去,段诗琪行礼后紧随其后。 二人走出长公主府大门时,正撞见被割了舌的程饶之被抬上马车,外室和孩子跟在旁嘤嘤哭泣。 虽有几分可怜,却也是可恨之人自取其果。 花厅内。 段南雄一走,众人便围着春桃重新道贺。 春桃拿得起放得下,这会也扬着笑一一接受众人的祝福,好像程饶之这个人根本没有存在过。 苏添娇心身愉快地舒了口气,朝苏秀儿竖了竖大拇指,语气带着赞许:“我家囡囡长大了,竟能揪出程饶之的外室和孩子,帮了你春桃姑姑大忙。” 苏秀儿昂首挺胸,自豪地笑了笑:“那是自然,春桃姑姑待我好,我肯定也要回报她,才不像是某人,一点也不靠谱。” 这是明晃晃的内涵,苏添娇不惯着地敲了下苏秀儿的脑袋。 正此时,长公主府又来了人,竟是太后身边的得力宫女。 这宫女二十五六岁年纪,入府后目不斜视,依礼向苏添娇欠身行礼,语气平淡地说:“长公主,太后口谕,令您即刻进宫一趟。” “娘。”苏秀儿察觉对方来者不善,当即绷紧神经,侧头低唤一声。 自从决意回府,面见太后便是躲不开的事,苏添娇早有准备。 她抬手落在苏秀儿肩上轻拍两下:“别紧张,太后是你外祖母,明面上断不会对我如何。” 可私下里的门道难测,苏秀儿愈发不放心,一把攥紧苏添娇的衣袖:“娘,我跟您一道进宫!” “宸荣公主,太后只宣了长公主一人。”大宫女听见这话,依旧目不斜视地开口。 苏添娇安抚的冲苏秀儿笑了笑,未作梳洗打扮,就穿着青烟色衣裙,乌黑长发仅用一支流苏金钗挽住,走动时流苏轻颤,慵懒中透着浑然天成的高贵。 抵达慈宁宫后,宫人却并未引她入内,只在外殿候着,半晌才过来回话:“长公主,太后已然睡下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嬷嬷从内殿转出来,满脸紧绷,像是谁欠了她几百两银子,眼神扫过苏添娇时,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轻蔑。 “太后自晨起听闻您回府,便一直倚在软榻上等您,茶水都凉了三盏,实在乏得撑不住,才歇下。何时能醒尚未可知,长公主且在此等候吧。” 说罢,连个座位都没赐,转身便走,脚步声渐行渐远。 转瞬之间,空旷的大殿内,就只剩苏添娇一人。 风从殿外卷进来,吹动她发间流苏,也扬起裙角,带来一阵深秋的凉意。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落在金砖地面上。 内寝门边,遗星和镶阳正躲在雕花窗棂后,隔着一层薄纱偷打量着苏添娇。 见那嬷嬷走远,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各有几分复杂,这才轻步退回内寝。 寝殿内燃着浓郁的檀木香,嬷嬷口中“累得睡下”的太后,正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由两个年轻宫女一左一右捏肩捶腿,神色闲适得很。 听见动静,她眼皮都没抬,只微微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问道:“看见了?” “看见了。”镶阳连忙走上前,语气柔得像水,脸颊上漾着讨好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真切。 她顺势接替了宫女的差事,指尖落在太后肩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刻意夸赞道:“长公主生得极好,肌肤嫩得像剥壳鸡蛋,眉眼周正,瞧着哪里像三十多岁,分明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一身气度,更是旁人学不来的。” 太后嘴角微撇,神色淡漠,未接话茬,只抬手示意她加重力道,眸光沉沉的,藏着压不住的不满:“再好看,也是个不知孝顺的。” 遗星也紧跟着镶阳的脚步走到了太后身侧,沉吟了片刻,像是实在担心,才不安地出了声。 “母后,就让长公主这般等着,是不是不太好。万一她等得不耐烦,一气之下又离宫了如何是好?这么些年,她好不容易才回来,实在不易再闹矛盾。” 太后眉头猛地皱紧,脸上的不满更甚,抬眼瞥了遗星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照你所说,本宫是要哄着她?” 遗星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斟酌着词句:“如果能让您和长公主的关系有所缓和,遗星觉得可以适当放缓态度。” “放肆!”太后加重了语气,一掌拍在身边的小几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遗星吓得身体一抖,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磕头行礼,声音都带着颤:“是遗星失言了,请母后恕罪。” 如此,镶阳也跟着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太后阴沉着脸瞧着跪在面前的两人,一双凤眼眯了起来,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沉得像浸了冰:“行了,你们都起来,哀家这话不是冲着你们。” “而是这苏鸾凤太过不孝,哀家可是她的母亲,哪里有母亲向女儿服软的道理。好了,别说她,扫兴得很,你们一起随哀家到御花园走走。” 太后朝地上的镶阳伸出了手。 镶阳连忙跪着往前行两步,双手小心翼翼扶住太后的手,这才借力站起身来。 遗星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垂着头不敢吭声。 慈宁宫寝殿有一扇小门,直通御花园,根本不需要经过正殿大门。 两人一左一右跟着太后,脚步声放得极轻,谁都不敢再多说一句。 正殿里,苏添娇还站立着,四周静悄悄的,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这种感觉就像是整个大殿当中,除了她之外,再无一人。 再抬眼看着周围的一切,桌子、椅子、甚至是花瓶的摆放位置,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像现在这般,太后将她宣来,又不召见,小时候不知道经历过多少。 刚开始,她还真以为母后是累了、困了或是太忙了,直到无意中听到母后与她人的对话。 “那孩子可能是和本宫八字不合,本宫一瞧见她心中就不舒坦。偏偏皇上宠她,不能明着罚她,那就只能偷偷磨一磨她的心性,否则太浮躁,迟早会闯出大祸来。” “可是这样,大公主她会不会怨您?” “怨?”太后冷笑一声,理直气壮地道:“她都是本宫生的,有何资格怨本宫!本宫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她好,她要真是个好的,就该明白本宫这番苦心。” 说实话,这么多年来,苦心苏添娇没有体会到,只觉得一个“孝”字压在头顶,将她压得快透不过气来。 苏添娇想到过往那些事,便觉得索然无味,她逃离皇宫逃离京城真不是害怕,而是不想搅在这深宫泥潭里,也不想对父皇失了信。 父皇临终的遗言总是时不时出现在她梦中,提醒着她,要做一个孝顺之人。 可一味的孝顺,真的不是愚孝吗? 苏添娇伸出了手掌,白皙的掌心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疤。 虽然印记已经极淡了,可是却无法彻底抹去,就像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委屈,怎么也忘不掉。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眸光渐渐冷了下去。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站着,母后都去御花园了,你不跟过去吗?”一道关切的女声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故作亲昵的热络,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苏添娇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她干脆也不站着了,宽大的袍袖一扬,便慵懒地转了个圈,坐在了金丝楠木椅上,单手支着下巴,闲适地看着抬头挺胸,步步而来的遗星公主。 遗星是陪着太后到了御花园后,借口如厕先返回的慈宁宫,为的就是嘲讽苏添娇一番。 在她记忆里,苏添娇虽然贵为嫡长公主,可每次遭到太后冷落时都会露出难过又失落的模样,那时她便会躲在一旁窃喜。 觉得这金贵的嫡长公主也不过如此,再皇上的宠爱,也入不了姑母的眼。 可今日眼前的苏添娇,眼底无半分失落,反倒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淡然,仿佛被晾在这里的不是她,只是在闲坐小憩。 遗星心头的得意顿时挫了大半,却还是强装关切地走上前,语气带着刻意的怜悯。 “姐姐,母后也是因为你一走多年未归,才会暂时生气晾着你,你也别往心里去。要不你随我去御花园,和母后赔赔罪,母后说不定就见你了。” 苏添娇抬眼扫了她一眼,指尖依旧摩挲着掌心的伤疤,语气懒懒散散,却字字戳中要害。 “不必了。母后既不想见,我何必上赶着凑趣?倒是你,放着母后在御花园不陪着,巴巴地跑回来,就为了给我递这份‘好意’?” 遗星被她戳破心思,脸颊微微发烫,却强装镇定地抿了抿唇:“姐姐说笑了,我只是瞧着你独自站在这里实在不忍。” “毕竟,这么多年,我也是代替你照顾母后。母后也是因着你,才会偏宠我几分。我若是开口,母后或许会看在我这么多年陪着她的份上,就见你了。” 她说着,刻意挺了挺胸,语气里藏不住的炫耀。 第255章 原来当年是背锅 苏添娇轻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几分凉薄。 “你倒是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即便真是托我的福得些偏宠,那也不是真心的。母后不过是瞧着你听话,能顺着她的心意罢了。你当自己是赢了,实则不过是母后用来磨我心性的一颗棋子。” 这话如一根冰针,狠狠刺进遗星心口。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得姑母宠爱,却从未想过这般可能性,一时竟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胡说!母后才不是那样的人!” 苏添娇懒得与她争辩,收回目光,望向殿外飘落的枯叶,语气淡得像水:“信不信由你。你若闲得慌,便回御花园陪着母后,别在我跟前晃悠,扰了清净。” 遗星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先前的嘲讽心思彻底落了空,反倒憋了一肚子气。 可她又不敢在苏添娇面前放肆,毕竟对方的嫡长公主身份摆在那里,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她。 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苏添娇一眼,转身气冲冲地往小门走去,只想赶紧回御花园,在太后面前寻些安慰。 殿内重归寂静。 苏添娇收回落在枯叶上的目光,指尖猛地攥紧,掌心的伤疤被按得发疼,眼底的淡然渐渐被寒意取代。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母后冷落而难过的小女孩,这些年的离开与沉淀,早将这深宫的算计与偏心看透。 今日太后这般作态,若只是寻常刁难,她便忍了;可若真踩了底线,她不介意毁了对父皇的约定。 御花园。 已经到了隆冬,御花园内实在没有什么景好逛。 镶阳郡主陪着太后走了一圈,灌了一肚子冷风,两颊冻得通红,连太后也鼻尖泛红、脸颊生绯。 镶阳正寻思着扶太后到暖阁中小坐,这时遗星就红着双眼回来了。 她眼眶通红,睫毛上还坠着泪,一看就不像是被冷风吹的。 遗星强撑着笑意走到太后身侧,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遗星越这样,太后就越在意,她微微皱起眉头,不悦地开了口。 “怎么回事?不是去如厕了,怎的红着眼睛回来?” 遗星是她侄女亦是她的养女,放眼整个大盛,谁不知道遗星是她的人,欺负遗星,便是打她的脸。 何况是在这由她做主的后宫之中。 “没什么,许是风太大了。”遗星摇了摇头,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太后愈发心躁,她一把甩开遗星扶着她的手,侧过身来,恼怒地盯着她:“孙楠玥,你何时也学会跟哀家说谎了?” 遗星闻言像是受了惊,精心保养的面颊霎时褪尽血色,身子一颤,扑通跪倒在地:“母后恕罪,都是遗星不好,有错都怪遗星,是遗星没用。您可千万别因遗星,与姐姐置气!” “姐姐?”太后听出了关键,眯起了眼。 遗星自觉说漏了嘴,惊慌地微微张口,抬手用掌心捂住,那笨拙的举动透着几分一眼便能看透的单纯。 太后加重了语气:“又是与苏鸾凤有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实说出来,不许替她遮掩。” 镶阳敛了敛眉,心思沉重地抬步上前,矮身将遗星扶起,善解人意地劝道:“母亲,外祖母既问了,您便如实说吧。” “女儿知道您向来顾全大局,不愿长公主与外祖母生出嫌隙,可也不能因此让外祖母着急上火。外祖母待我们这般好,在女儿心中,再无人比外祖母更重要。” 镶阳这番话,句句似发自肺腑,太后听得心中熨帖,皱着的眉稍稍舒展,居高临下睨着遗星冷哼一声:“倒不如镶阳懂事。” 遗星期期艾艾应着,眼眶比方才更红,低声道:“遗星知错了。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儿臣回去时撞见了姐姐,姐姐问起您的行踪,得知您来了御花园,便觉自己上了当,竟把气都撒在了儿臣身上。” “她说儿臣即便再受宠爱,也是托了她的福,没了她,儿臣什么都不是。还说……她如今既已回来,让儿臣滚回自己该待的位置。” 说着便顿住了声,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滚落,哽咽着唤了句:“母后……儿臣绝不是舍不得这公主封号,实在是舍不得您!” “哀家知道!”太后目视着前方,声音森冷地道:“是苏鸾凤当年说走就走,这些年了无音讯,根本不记得哀家这个母后。” “这些年多亏你们母女陪在哀家身边,哀家才得些慰藉,现在刚回来,就要赶走哀家的人,眼里可见根本没有哀家,这个后宫当中还轮不到她来做主。” “走,现在就回慈宁宫。”太后调转了脚步,宽大的袖摆一挥,周身裹挟着凛冽阴戾之气,迈步踏上通往慈宁宫的碎石大道。 身后,遗星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悄悄扬了扬眉,与镶阳郡主一同紧随其后。 苏添娇此时还不知道遗星已经恶人先告状了,她斜倚在椅上,微阖双眸,脑海中反复回溯当年韶华宫中的种种过往。 可对萧长衍的印象依旧模糊,她拼命想忆起,当年究竟是如何哄骗萧长衍饮下毒酒的,可那记忆还是如同被白纸糊住,一片空白,连一个画面都没有透露给她。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案上轻叩,“叩叩叩”的声响清洌,好似能稍微缓解她心口翻涌的混沌与钝痛。 慈宁宫的殿门被侍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太后的怒气压得殿内宫人纷纷垂首屏息。 太后疾步跨进主殿,目光扫过殿中,隔着几步远便撞见斜倚在木椅上的苏添娇。 那姿态半点不见被冷落罚站的窘迫,鬓边金钗微斜,衣袂松快地垂落,指尖甚至还捏着半盏微凉的清茶,慵懒闲适的仿佛不是身处深宫,而是在自家府邸的暖阁中赏景。 这样的苏添娇,和记忆里的大相径庭。 以前每次将她独自一人刻意留在殿内,她总是僵直着身体站立着,自己不发话,连找个位置坐都不敢,哪像现在,没有自己命令,竟寻了茶来喝。 太后蓦地心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后胸中火气猛地蹿高。 她袖摆狠狠一甩,厉声呵斥:“苏鸾凤!倒是好兴致,哀家让你在这儿自省,你竟这般悠然自得!” 苏添娇缓缓睁开眼,眸光淡得无波,视线掠过太后铁青的面容,又扫过她身后垂着眉眼、掩不住得意的遗星,指尖轻轻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起身行礼,只淡淡开口:“母后既让儿臣自省,自然要沉下心来。这般浮躁,反倒落了下乘。” “你!”太后被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噎得语塞,指着她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哀家倒不知,你沉下心来,就是这般忤逆长辈、苛待妹妹?” 苏添娇嘲讽地勾起嘴角。 多年过去,这孙楠玥用来用去,还是只会这么一招。 每次在她这儿没讨到好,扭头就会到太后面前告状。 也不知道这次说了什么,惹得母后为她如此出头。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她抬眼,目光精准落在遗星身上,似笑非笑。 “母后言重,忤逆长辈,苛待妹妹,儿臣真没有。儿臣不过是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倒是妹妹,转头就往您跟前哭诉,这般本事,儿臣自愧不如。” 遗星吓得往太后身后缩了缩,攥着太后的衣袖哽咽道:“姐姐,我没有……我只是如实告诉母后罢了,你怎能这般说我?” “如实?”苏添娇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的淡然渐渐覆上一层寒意:“你告诉母后,我如何苛待你?不妨说清楚,让宫人也听听,到底是谁在颠倒黑白。” 她步步上前,气场凌厉得让遗星连连后退。 遗星眼珠子转了转,心底闪过慌乱。 以前只要太后一维护她,苏添娇就会沉默得半句话也不说。 她之所以敢胡乱冤枉苏添娇,也是仗着苏添娇不会与她对峙,现在倒是变得牙尖嘴利,斤斤计较了。 太后见状,立刻将遗星护在身后,怒视着苏添娇:“够了!你刚回来就这般咄咄逼人,真当哀家不敢罚你?” 苏添娇脚步顿住,与太后隔着半臂距离,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倒添了几分凉薄。 “母后要罚,儿臣自然受着。只是儿臣想知道,母后罚我,是罚我据实而言,还是罚我挡了某些人的路,扫了母后的意?” “你敢质疑哀家?”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年你不告而别,将皇家颜面弃之不顾,哀家没追究你的罪已是仁厚。如今你回来,非但不知悔改,还处处针对遗星,眼里根本没有哀家这个母后!” 苏添娇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掌心的伤疤又开始发疼,那段被空白覆盖的记忆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 她望着太后眼中毫不掩饰的偏袒,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彻底消散。 “儿臣眼里有没有母后,母后心里清楚。”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当年我为何会离开,需要我直白说出来吗?母后不要逼我。否则我不痛快,就会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你在威胁哀家?”太后抿紧了唇,攥紧手中锦帕。 苏添娇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暗潮在涌动,虽然太后看似一直处在主动位置,可她的气势已经不知不觉被苏添娇压了下来。 镶阳和遗星对视一眼,都暗自察觉到气氛不妙。 镶阳眸色一动,适时上前一步,轻轻抚着太后的后背劝道:“外祖母息怒,长公主许是这些年在外受了委屈,性子才这般执拗。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般难看。” 她这话看似劝和,实则坐实了苏添娇“执拗”的名头,又暗合了太后心中的偏见。 太后深吸一口气,这才神色稍缓,压下怒火,冷冷瞥着苏添娇。 “哀家看你真是在外面玩野了。罢了,你终究是哀家女儿。过往种种既然过去了,哀家都可以不跟你计较。但如今你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外面的陋习就要趁早改掉。” 苏添娇闻言嘴角的嘲讽意味更甚,不过她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出声应承。 遗星躲在太后身后,偷偷抬眼望向苏添娇,心口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这样仿佛对所有事情都透着一股无所谓的长公主,好似真的比以前更难对付了。 遗星告状一事,就这样白不提黑不提地揭过,太后重新坐在了首位上。 苏添娇怡然自得地跟着重新在她之前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了那杯没有喝完的清茶,继续慢悠悠地品茗,像是根本没有将太后的打量看在眼里。 瞧着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苏添娇,太后面容越发不好,她再次冷哼一声,主动挑起了话题。 “苏鸾凤,你是当朝长公主,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既然已经回来,就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往后与萧长衍的事就断了。” “那孩子也这般大了,总不能一直被人诟病没有父亲,你还是早些和温栖梧成婚吧。这样那孩子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温家大小姐。” 苏添娇握着清茶,抬眼慢悠悠看向太后:“萧长衍有何不好,为何要断?” “他都强抢你入府了,哪能好。如果真心悦你,那就光明正大地求娶。这般糟蹋将你掳入府中,不过是为了报复你当年让他断腿之仇,杀他舅父之仇。”太后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恨铁不成钢地道。 “你要分得清好坏,而且身为女子就该自重、自尊、自爱,你父皇若是还在世上,看到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必然会难过伤心。” 苏添娇眯了眯眼,她也是在进宫的途中才知道,她这些日子住在大将军府的事,被传得满京城皆是,而且还传成了是萧长衍爱慕强绑她。 苏惊寒分明曾告诉她,早已经下了封口令,昨晚在枫叶居发生的事情,不会传出去。可在这个时候偏传出来了,她心念微动,便已了然——这风声,定然是从萧长衍那边漏出去的。 萧长衍这么做,恐怕是想要钓出那让她失去韶华宫记忆的真凶。 因为她也察觉到了,那人似乎非常忌惮她与萧长衍在一起。因为她失去的两次记忆都与萧长衍有关。 而如今,她的母后,似乎就不喜欢她和萧长衍扯上关系。 她不是傻,其实在得知韶华宫萧长衍又中过一次毒后,她心里就已经有了大致的怀疑对象。 可光是怀疑还不够,她需要还萧长衍一个公道,彻底洗清自己的清白,那就要证据。 苏添娇手指抚摸着茶杯清腻的杯身,不去看太后,只是道:“母后,您知道我最佩服您哪里一点吗?” 太后挑眉:“什么?” 明明在说苏添娇的婚事,苏添娇突然岔开话题,太后不知道苏添娇想做什么,但直觉她不会说什么好话。 果然,苏添娇再度将茶盏搁下,抬头看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字字不留情面地道: “我最佩服您的不要脸。难道萧长衍的双腿不是因您而断?是您让人在酒里下了毒。我是看在父皇的面上,才替您背的锅。所以您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提父皇,也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提让萧长衍断腿。” 第256章 不如做个甩手掌柜 太后手指猛地攥紧手中锦帕,瞳孔骤缩,呼吸用力一窒,死死盯着苏添娇。 梅林宴请,苏添娇本是试图说服萧长衍归顺。 是太后自己担心再出变故,才在酒里做了手脚。她之所以没直接要了萧长衍的性命,是忌惮萧长衍手底下那群死忠下属。 事情做得太绝,定会招来他们的疯狂反扑。 可她千算万算没料到,萧长衍虽未死,报复还是来了。 只是那些人的刀枪,没对准她这个主谋,全劈向了替她背祸的苏添娇。 萧长衍中毒昏迷的那几日,苏添娇平均每日要遭遇两三波刺杀,这般惊魂的日子,直到萧长衍清醒才总算消停。 太后记得很清楚,那日从梅林离开时,她与苏添娇狠狠大吵一架。 苏添娇虽气愤不已,明确不认同她的阴狠手段,可转过身面对众人时,还是咬牙认下了一切,声称那毒是她一意孤行下的。 那个曾经纵有意见相左,仍护着她、替她挡下一切风雪的女儿,竟就这样不见了。 太后心底的恐惧越发浓重,强自镇定地质问:“苏鸾凤,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添娇静静垂眸,复又抬眼迎上她的视线:“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太后缄了口,脸色却越发阴森,目光似淬了毒般胶着在苏添娇身上。 两人俱是一言不发,可无形之中,一股森冷的戾气已在殿内弥漫开来。 殿内已是剑拔弩张,殿外的皇上与皇后听闻苏添娇进宫,唯恐她在太后跟前受委屈,当即相携而来。 一路上有宫人欲入殿禀报,都被皇上抬手拦下。 正巧,二人行至殿外,便听见苏添娇一语道破当年萧长衍断腿的真相。 皇上顿时眉头紧锁,心中百感交集。 他一直以为,是阿姐害得萧长衍断腿遭难,竟没料到,真正的始作俑者,竟是母后。 皇后亦是微张了唇,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听闻这般宫闱秘辛。 当年人人皆道长公主手段狠辣,可到头来,狠辣的从不是长公主。 这么多年,苏添娇竟是白白担了这恶名。 皇后心中对苏添娇的疼惜翻涌而上,端庄的面庞掠过一抹不忍,当即抬腿便要入殿,却被皇上再度抬手拦住。 皇上目光复杂地朝着她摇了摇头,继续垂手站立着,似想要继续听听这场对峙中,是否还藏着他未曾知道的隐秘。 檐角的寒风卷着枯叶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内的死寂却分毫未被打破。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母后的狠戾,阿姐的隐忍,还有萧长衍断腿背后的秘辛,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冰棱子般扎进心口。 他自幼与母后就不亲近,讨厌母后的严厉薄情,亲近阿姐敬重阿姐,阿姐总是教他,母后是他们的母亲要孝顺要敬重。 他以为阿姐与母后是亲密无间的,却从未想过,两人之间,竟藏着这样一段裹挟着算计与牺牲的过往。 皇后被他拦下,眉间的疼惜更重,却也明白皇上的心思。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指尖轻轻绞着绣帕。 殿内凝结的气氛,最终以太后的叹息宣告结束。她用手指捏了捏眉心,看似不在意,实则眼角余光却一直觑着苏添娇。 “苏鸾凤,这件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旧事重提,到底是何意?” 苏添娇随着太后的问话,刚刚绷紧的身体一点点重新散漫下去,后背懒懒地靠在椅子上。 一块鎏金刻着孙字的令牌从袖子里滑落出来,被她用尾指勾住,旋转一圈,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太后的视线瞬间黏在了苏添娇的手上,尤其在瞧清楚令牌全貌的瞬间,她的身体再次骤然绷紧,瞳孔剧烈一缩,这次甚至连坐在椅子上都快要撑不住了。 苏添娇那天生含媚的嗓音再次响起,落在太后耳中,却不亚于魔音灌耳。 “母后,您方才不是说我当年不告而别吗?那我现在就告诉您。当年我并非不告而别,而是遭到刺杀,身受重伤。这块令牌就是我从那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不知母后有何解释?” 这块刻着孙字的令牌上,印着肃国公府的紫荆花族徽。 而肃国公府正是太后的娘家,当今的肃国公,还是当年苏添娇斩杀叛将姜原时,被她一剑刺伤,从此便卧病在床——此人亦是遗星的亲生父亲。 这块令牌一出,别说是太后,就连遗星和镶阳都一眼认了出来。 这母女二人面容骤然一紧,随即双双抿住了嘴唇,齐刷刷扭头朝太后看了过去。 二十多年前,孙守卧病在床的情况下,能调动肃国公府府卫的,唯有太后一人。 如此一来,太后便是这桩刺杀案的第一嫌疑人。 遗星和镶阳那两道目光,无异于直接指证。 太后面皮猛地一抖,恼怒地喝道:“都看着哀家做甚?这与哀家何干?” 说着,她慌忙朝遗星和镶阳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先行退下。 苏添娇今日抖出的隐秘一件接着一件,镶阳和遗星自然想留下来再听听后续,可太后的命令不敢不从,两人只能俯身行了个礼,匆匆退了出去。 谁知刚走到殿外,竟正撞上站在廊下的帝后二人,顿时双双愣住。 皇上冷哼一声,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直接大踏步迈入殿内。 皇后亦是眸光微抬,挺直了脊背,紧随其后。 两人神色坦然,步履从容,这般光明正大的模样,任谁也看不出,他们方才竟在殿外偷听了许久。 殿外的镶阳和遗星对视一眼,想走又舍不得,可瞧着帝后带来的宫人守在廊下,终究还是不甘地转身离去。 两人走远了些,确定四下无人能听见对话,镶阳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母亲,真没想到,当年派人刺杀大将军的,竟是太后……” 遗星立即伸出手指压在唇上,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方才低声警告:“嘘!这话可不能乱说。那苏鸾凤最爱托大,她既爱揽责,那这罪名便由着她继续担着就是。” 镶阳没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她对方才处处都透着张狂的长公主也没有什么好感。 她随即便压低了声音,又偷偷问道:“母亲,那您觉得,当年那场刺杀,是否真的与太后有关?都说虎毒不食子……” 遗星得意地翘了翘兰花指,用手中的锦帕擦了擦鼻翼处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得意地道: “虎毒不食子说的是没有错,可太后对苏鸾凤却是没有半分母女情分的,当年的刺杀我觉得十之八九是真的,我只恨当年没有杀死她!” 说到这话时,遗星眼底的憎恨不加掩饰。 她就是恨苏鸾凤生来就是嫡长公主,受万千宠爱。 只要有苏鸾凤在的地方,她孙楠玥就只能沦为配角。 可凭什么?生而为人,苏鸾凤也只是比她会投胎罢了。 除此之外,又有哪里比得上她? 如果她生下来就是嫡长公主,她也能稳固朝廷,驱逐外患,苏鸾凤能做到这些,受万民敬仰,也不过是沾了出身的光,因此才会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拥护着她。 苏鸾凤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都是尸骨血海堆积起来的。如果也有这么多人拥护她,她只会比苏鸾凤做得更好。 所以察觉到太后的阴私和不喜之后,她是兴奋的。 纵使她苏鸾凤出身再好又如何,还不是不得亲生母亲的喜爱。 而她只要稍微找一找苏鸾凤的毛病,姑母就不会问青红皂白地维护她。 镶阳早就见惯了母亲对长公主的敌意,她对母亲的回答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有一点担心。 她精心描绘过的眉皱了起来,担忧地道:“可是现在皇上都听到了,皇上会不会为了长公主与太后作对,额外再生出枝节?” “不会的。” 遗星对这一点倒是笃定。 她随意折下一段枯枝在手里把玩,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人生在世,可能越得不到什么,就越执着于什么。母后对那苏鸾凤越是苛刻,那苏鸾凤就越是孝顺,呵呵……你说她贱不贱啊。” 镶阳闻言也跟着发笑,只是刚笑到一半就笑不下去了,她回想起方才在殿内发生的事情,隐约察觉到什么不对。 “母亲,会不会这次长公主回来,她真的改变了呢。毕竟她方才在殿内,确实说出了当年是太后谋害了萧长衍,也指出太后有刺杀她的嫌疑。” “你懂什么?”遗星将手里的枯枝扔在了地上,自认为将苏添娇早就看透地拍了拍手中不存在的灰,嘴角嘲讽的笑比方才更甚。 “苏鸾凤方才只是用那种方式向母后撒娇呢,试图用把柄挟制母后,多疼疼她!” “如果她真想揭穿母后,岂会选在没有任何外人在的场合说?我敢打赌,即便这会皇上问起,她也会帮着太后遮掩……说这都是一场误会。” 说着说着,遗星又得意地嗤嗤笑了起来。 镶阳见自己母亲如此自信,也跟着嘴角露出笑,优越感十足,不屑地说了一句:“用挟制来求宠,的确是挺贱的。” 这边,皇上携皇后已然踏入殿中。 太后正欲与苏添娇说话,闻声忙顿住话头,抬眼朝门口望去。 她原以为是遗星母女去而复返,不悦地刚要斥责,猛地见是面色阴沉的皇上,当即抿了抿唇,强打起精神,装作方才无事发生般嗔道:“皇上来得这般快,可是知晓你阿姐进宫了?这么多年过去,你心中终究只有你阿姐,半点也没有哀家这个母亲。” 皇上阴沉如水的眸光,落在太后那张保养得体却透着虚伪的慈颜上,只觉刺眼又荒谬。 往日里,碍于母子名分,也记着阿姐从小到大叮嘱朕‘要孝顺亲生母亲’的话,他尚且愿意给太后几分薄面。 可方才在殿外听闻的一切,让他再也无法与这生而不慈、只懂算计的母亲虚与委蛇。 皇上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母后说这话当真好生奇怪。朕生来先天不足,不爱与人言语,众人皆当朕是痴傻孩童时,唯有阿姐真心待朕。那时朕被欺主的宫人欺辱,母后一颗心全系在父皇的恩宠上,可曾关心过朕半分?如今倒来与阿姐相较,当真是可笑!” 太后闻言,那强撑出来的嗔怪神色瞬间僵在了脸上,指尖微微颤了颤。 她一直都明白,皇上介意幼时自己对他的疏忽。 可往日里,皇上纵使介意,也只藏在心底,从未这般明面上说出来,当众折辱她的颜面。 如今日这般,难道是方才她与女儿的对话,让他听到了。 太后心中猛地生出一股危机感。 她又气又慌,胸口剧烈起伏着,抬眼习惯性责备的扫向苏添娇,指望苏添娇和以前一样,这种时候站出来劝说皇上,为她解释。 可她却看到苏添娇仍旧怡然的坐着,甚至又端了那杯清茶来喝,而那摆放在桌面的鎏金令牌也那样大刺刺的摆着,丝毫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太后见此,太阳穴就剧烈跳了跳。 皇上却是这个时候又再次出了声:“母后,你不必如此看着阿姐,这是朕与你的债,从来都与阿姐无关。倒是朕方才在殿外,好像听见了一桩天大的秘辛。萧长衍的腿,还有长姐当年的遇刺,当真都与您无关?” 他在鲜豚居与春桃探讨过,当年阿姐的离开与遇刺有关,只是将凶手猜了一个遍,甚至猜到了萧长衍,以及姜原旧党身上,唯独没有猜到太后身上来。 毕竟太后可是他与阿姐的亲生母亲,而且太后这些年,一直都表现出对阿姐的极尽关心,时不时就会召春桃进宫询问阿姐的情况。 终归还是太后太会演了。 方才猜到最坏的结果还是来了,太后浑身一震,强撑着威仪,恼怒辩解:“皇儿,这话可不能乱说。鸾凤是哀家亲生女儿,哀家岂会让人刺杀她,至于梅林毒杀萧长衍,哀家承认,这是哀家所为,但哀家也是为了你,为了大盛江山。”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瞟苏添娇,眼神里满是慌乱的责备与不满。 责备苏添娇为何还没有像以前一样站出来替她说话。 不满她怎么能坐着看戏,任凭她被皇上质问。 当真是不孝至极! 苏添娇读懂了太后眼神里的意思,却依旧没有半点要出口说话的意思。 以前每每太后和皇上产生冲突,她就念着父皇临终的遗言,站出来做和事佬,把所有的辛酸和疲惫都扛在肩上,咽进肚子里。 结果得来的永远是太后的不满和指责,既然无论怎么做都得不到好,她不如就做个甩手掌柜。 像现在这样,反而痛快了。 第257章 永远和阿姐站在一处 皇后亦缓步走至皇上身侧,目光落在桌案那块鎏金令牌上,秀眉微蹙,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母后,方才殿外臣妇与陛下听得真切。长公主既拿出了肃国公府的令牌,此事想必不会是空穴来风。” “皇后!”太后猛地拔高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着,“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令牌定是有人故意伪造,意图栽赃陷害哀家,挑拨哀家与鸾凤的母女关系!” “鸾凤,你说一句话!” 太后最后目光转向苏添娇,还是那般颐指气使,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逼视。 苏添娇闻言终于掀了掀眼皮,将那块令牌重新拿在手里,指尖缓缓摩挲着上面凹凸的纹路,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伪造?”她轻嗤一声,尾音裹着淡淡的嘲弄:“母后莫不是忘了,这令牌的内侧,还刻着当年父皇御赐的‘忠勇’二字。天下只此一块,旁人便是想仿,也仿不出那皇家独有的鎏金暗纹。” 当年她翻出这块令牌的时候,何尝愿意相信。 想取她性命的,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所以她才会难过痛苦了许久,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后,便悄无声息地远走他乡。 一方面是不想让自己的死,惹得身边亲朋肝肠寸断; 另一方面也是不想亲弟弟因为她,与母亲反目成仇。 想着这条命既是母亲给的,母亲想要收回,那就还她好了。 可她的成全,却换不来母亲半分愧疚。 再次相见,还是像往昔一样——无论对错,千错万错,皆是她的错。 既然已经死过一次,那现在这条命就是她自己的,谁也别想再拿走。 这话一出,再次出乎太后意料。苏添娇一而再地不听话,让她感觉像是一直牢牢牵在手里的缰绳,正一寸寸脱离掌控。 太后抿紧了唇,脸上血色尽褪,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皇上的目光沉沉落在那令牌上,眸色越发浓郁如墨,开口时字字句句都带着冰碴子:“母后,朕再问您最后一遍,当年之事,到底是不是您做的?” 太后被皇上的质问狠狠戳中,脸色霎时由惨白转为铁青,猛地一拍身旁案几,茶杯震得哐当作响,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地毯上,洇出难看的渍痕。 “放肆!哀家是你的母后!你竟敢如此质问哀家?!” “先皇御赐给肃国公府的令牌早被盗多年,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 “苏鸾凤这孽障来质问哀家也就罢了,你竟也跟着同她一道!这是想要逼死哀家?” 太后喘着粗气,目光怨毒地剜向苏添娇,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匕首,恨不得将她凌迟处死。 “你这个不孝女!哀家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死在外面也就罢了,偏偏要回来兴风作浪,搅得这宫里鸡犬不宁!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竟是起身抬手就要朝苏添娇扇去,却被皇上眼疾手快拦住。 他握着太后手腕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沉声道:“母后,御前失仪,成何体统。” 太后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皇上那双冷冽的眸子,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与儿子的力量如此悬殊。 而这个儿子,竟会永远站在这个天生与她不对付的女儿身边。 她的目光越过皇上,落在苏添娇身上。见她竟还不动如山地坐着,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当真是个孽障,天生就是来克她的。 太后身体晃了晃,手指抚着额头,像是气狠了随时都会晕倒。 她咬着牙,决绝否认:“不管你们怎么说,哀家没做过的事,绝不会承认!苏鸾凤,你若当初真认定是哀家派人刺杀你,为何不早些来对峙?” “听说你这些日子都住在大将军府,必是听信了那萧长衍的蛊惑!姜原旧党反心不死,你难道不知道吗?若要哀家认罪,除非拿出别的罪证,否则谁也别想污蔑哀家!不然,哀家就一头撞死在这里,马上去和先帝团圆!” 太后若是当着他们的面自戕,不孝的罪名,他们是背定了。 苏添娇瞧着眼前这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母亲,悠悠站起身。她从未想过追究母亲刺杀她的旧仇,若不是知道母亲曾对萧长衍下过第二次手,还牵扯着那些被遗失的记忆,她压根不会再踏进这皇宫。 不过既然母亲这般嘴硬,那她不妨就将这些糊涂账,一一查清楚。 苏添娇握着令牌的手一紧,随即将它收进袖子里,眼角闪过一抹凌厉,淡淡道:“母后提醒的是,我会找出罪证,绝不可能冤枉母后半分。” 裙裾扫过地面,苏添娇转身往殿外走。 皇上见她要走,猛地松开太后的手,想也没想快步追上,像孩童时候一样,满是依赖,生怕被自己的阿姐丢下。 “阿姐,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皇后见状,屈膝朝太后行了一礼,也快步跟了上去。 转眼间,整个大殿就只剩下太后一人。 一阵风吹过,太后只觉被皇上抓过的手腕像是火灼般疼,低头一看,上面已经有了一圈红痕。 她抿紧唇瓣,跌坐回椅子上,回想起方才皇上阻止她掌掴苏添娇的眼神,忍不住后怕地打了个寒颤。 她毫不怀疑,若苏添娇真有她刺杀的证据,皇上会为了苏添娇,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这个母亲。 一股寒意从尾椎一路翻涌而上,太后突然感觉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越来越粗。 守在门口的嬷嬷和太监听到动静跑进来,就瞧见太后脸色惨白地捂住胸口,痛苦得像是随时都会死去。 “快请太医!太后病了!” 慌乱的叫喊声和脚步声在宫内响起,太后被人小心翼翼地扶到床上。 另一边,遗星和镶阳还悠闲地在御花园闲逛,瞧见大批太医往慈宁宫赶,才跟着往慈宁宫而去。 “莫非是太后将长公主打坏了?”穿过走廊,遗星双眼发光,扶着女儿的手,下意识问道。 镶阳这个时候倒是比遗星冷静,她思索着摇了摇头:“母亲,我觉得怕是不可能。我们离开的时候,皇上进殿去了,皇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长公主受罚。” 遗星撇了撇嘴,不以为然:“照你这般说,总不可能是母后被苏鸾凤打了,苏鸾凤真敢这样,御史的口诛笔伐非得活剐了她。” 镶阳愣了下,觉得这个假设更加不可能成立,不由加快了步伐,想着赶回慈宁宫,一探究竟。 然而却没有想到,竟是太后气病了。 而且太后不是装的,是真的脸色发白,无力地躺在床上直发虚汗。 几个太医轮番诊脉,半晌才齐齐躬身,面色凝重地回禀守在外间的嬷嬷:“太后娘娘这是怒火攻心,兼之惊吓过度,不是大事,但需要静心修养几日。” 太医说话时,镶阳和遗星刚好赶回来,她们听到这话顿时傻了眼,没想到遗星随口说的话成了真。 太后不至于被苏添娇打,怕也是被苏添娇和皇上联手气病的。 遗星越来越感觉事情不妙,苏添娇不是为了向太后求宠,才挟制太后的吗?怎么会将太后真的气病了。 遗星内心不安,睫毛抖动着撩开纱帐,快走几步扑到床榻前。 “母后、母后,您还好吗?遗星怎么才离开一小会儿,您就病了。” 遗星的眼睛里蓄着泪花,看起来像是真的很担心太后。 镶阳也不甘示弱,一双眸子眼巴巴地盯着太后,直把太后盯得心软难受。她虚弱地伸出双手,握住了镶阳和遗星的手。 “好孩子,还是你们关心哀家。这从哀家肠子里爬出来的,竟还不如养在身边的。往后哀家也只有你们了。” 太后的话,坐实了遗星的猜测。遗星眼泪掉得更凶,识大体地劝道:“母后,您别这么说。姐姐和皇上心里肯定是有您的,只是您们之间产生了一些误会!” “这不是误会!”太后笃定地说道,这一刻她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她松开了握住遗星和镶阳的手:“行了,你们先出去,哀家想要清静清静。” 偌大的皇宫四周静悄悄的,皇上和皇后并肩站在十字路口,举目四望都没有发现苏添娇的身影。 “都怪你,连个人都跟不住。”皇后没好气地看了皇上一眼。 他们一路跟着苏添娇从慈宁宫出来,原本苏添娇一直都走在前面,可是在经过假山小径时,转眼人就不见了。 “是是是,都怪朕。朕已经跟得很紧了,也不知道阿姐那双腿到底是怎么长的,比鬼怪跑的还快。”皇上和皇后说话时放缓了语气,好言好语地解释。 这些日子他都在尽量弥补皇后,想要和皇后拉近关系,可皇后始终对他冷冷淡淡。像现在这般,对他使性子,他求之不得。 男人就是贱,送上门的不要,不理睬自己反倒跟上来了。皇后看透皇上的小心思,但就是懒得回应,她道:“阿姐受了那般多的委屈,现在肯定还难过着。我真怕她一出宫,又出京去了。” “朕让人去找,福德禄,宣周昌。”皇上闻言不愿怠慢,立即转身叫人。 之前想着苏秀儿在京,苏添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要回到京城中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才得知阿姐当年的刺杀与母后有关,遭遇亲人的背叛,阿姐心中肯定脆弱难过。 他需要找到阿姐,告诉阿姐,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做阿姐坚强的后盾。 “不,福德禄,再宣东靖王进宫,让他一块去寻阿姐。” 皇上想了想,再次吩咐。 心里盘着,阿姐最脆弱的时候,沈临可以先找到阿姐,这样就可以陪在阿姐身边。 他是真的很看好沈临这个未来姐夫。 福德禄躬着身,正想行礼准备离开,眼前荒芜的宫殿内就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衣袍松松垮垮地穿着,发髻也松松垮垮地挽着,发间的黄金流苏随着她走动而摇晃,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慵懒劲儿。 福德禄眼睛顿时一亮,笑着伸手指了过去:“长公主原来进韶华宫去了。” “阿姐,你怎么到这里面去了,这宫殿都不知道荒了多少年了!”皇上随着福德禄所指方向看了过去,瞧见苏添娇之后快走几步迎了上去,嫌弃地朝她身后那破旧的殿门里面瞧。 还没有等到天黑,一股阴郁之气就从那宫殿内透了出来,浓密没有修剪的枝叶爬出宫墙,伸展到了外面。不知名的野草在树下随风摇晃。 苏添娇白皙的手掌一抬,就重重敲在了皇上额头:“你这小子,瞎叫什么。我要是再不出来,你是不是打算将满朝文武都叫来?真当我是阶下囚不成?” 人前威严、时不时就会喜怒无常的帝王,被打之后没有半分生气,反而很怂地用手捂住被打的额头,讨好地笑着解释:“人家这不是怕你又跑了。” 那模样真的就差两只耷拉下来的耳朵了。 真像她养的大渊啊。苏添娇眯起了眼,忍住想要上手摸皇上脑袋的冲动,同时因为太后而变得糟糕的心情有了好转。 她声音变得温和,朝一侧的皇后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之后才道:“我以后都不走了!” 曾经的自己不愿意面对亲情的背叛,想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经历过这么多,回过头来才发现,她的回避没有换来那些人的半分愧疚,反而给了他们再次伤害自己的机会。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阿姐,我好高兴!”得到苏添娇的回答,皇上向来深沉的眸子一亮,激动得像个孩子,猛地握住苏添娇的手。 手掌被握住,那温暖的感觉,让苏添娇深刻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这个世上除了那少数几个人不喜欢她外,大多数人都是喜欢她的,所以她做人也没有那么失败,不是吗? 苏添娇心中越来越暖,与皇上相处早已经习惯了打打闹闹,越在乎越随意。 她眯着眼,盯着皇上握着她的手,训道:“你握疼我了,把你的爪子拿开。” 皇上垂眸瞧了一眼,察觉到自己用力过大,立即松开,然后没有多思考,就想要替她呵气揉一揉。结果刚张开嘴弯下腰,就被苏添娇一脚踢开。 苏添娇嫌弃地撇着他:“苏渊,请注意分寸。都有媳妇有孩子了,不是七八岁的孩童了,注意和其他女子保持距离。就算是我也不例外。” 皇上身手灵活地躲开了阿姐踢来的一脚,目光无处安放,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就是有些动作小时候做习惯了,即便现在年纪大了,一时之间也很难改掉。 他是姐控,不是变态。 瞧着皇上被长公主训得服服帖帖,福德禄等宫人都垂着头,藏起了偷偷的笑意。 皇后翻了个白眼走到苏添娇的侧身,只觉得长公主真是飒,皇上就该训。 苏添娇一侧头对上皇后投来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亲切的笑容,一歪头朝她伸出了手掌:“皇后,随我去韶华宫里面逛逛?” 第258章 终究是动了心 那伸过来的手掌白得像是在发光,皇后抬头,对上苏添娇温温笑意,心跳都加快了。 自己从小就崇拜的姐姐牵她了,当然,这无关情爱。 “好!”皇后展颜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梨涡,将自己的手掌放了上去。 两手交碰,苏添娇大方地握住晃了晃。 皇上站在一侧,瞧见自己妻子对自家阿姐那毫无保留、笑得像是嘴角长了勾子似的模样,像是吞下了一个酸橘,那酸涩的感觉从牙关一直蔓延到了心脉。 他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强挤进她们中间,才刚行动,就被阿姐识破。阿姐眼尾扫过来,带着几分压迫:“你小子不许靠近,离我们三步远。” 皇上无奈之下只能猛地收脚,闷闷地甩了甩袖袍,不解地问:“阿姐,好好地去这韶华宫做什么?你要想逛,回我的养心殿去呗。或者你喜欢这韶华宫,我先让人把它修葺一番。” 苏添娇嫌皇上啰嗦,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走到前面开路。 福德禄领着一群宫人想要先进殿内整理,却被苏添娇抬手拦下,让他们暂且候着。 苏添娇牵着皇后,在皇上的陪伴下踏入韶华殿主殿,主殿大门已然破败,红色漆皮大块脱落。苏添娇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脱落的漆皮,指腹蹭过粗糙的木面。 眼中赫然浮现昔日韶华殿的繁华景象——她刚修订好大盛律法,那日的庆功宴办得格外盛大,她端坐主位,接受着众人一杯接一杯的敬酒。 她在人群中好像见到了萧长衍,又似乎没有。 苏添娇微微闭着眼,用尽力气想要还原一些往事。 “阿姐,你怎么了?我方才就想问了,当初害你离开京城的那批刺客,你有几成把握是母后所派?除了那个令牌,你还有没有其他证据?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皇上发觉苏添娇的异样,走到她身侧,疼惜地说道。 耳中传来皇上的声音,苏添娇睁开眼眸,继续往殿内走,一边走一边回答:“除了那个令牌,再无其他证据。但只要有那个令牌就足够了,那般重要的东西,肃国公府岂会随意遗失。”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遗失了一些记忆。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把那些记忆找回来。阿弟,你可还记得庆功宴那日,在韶华宫里发生了什么?可察觉到有何异常?” 皇上顺着苏添娇的话仔细回想,脑海中一片迷茫,他一手抚着太阳穴,半眯着眸子:“那日来了许多人,都是母后为你物色的夫婿人选。我由福德禄陪着,一一考校那些人。” “后来与人喝酒,多喝了几杯就醉了。阿姐,那失去的记忆对你很重要吗?” 皇上倏然睁开眼,认真地问。 苏添娇这时已将整个主殿转了一遍,她点了点头:“非常重要,这关系到要还一个人的债。” 皇上沉吟着,并不认同阿姐的话——阿姐是大盛长公主,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即便亏欠了谁,于那人而言也是荣幸,何需特意去还。 虽说心中不认同,但阿姐想做的事,他都会无条件支持。 皇上殷勤地寸步不离陪着苏添娇,关心地询问:“那阿姐需要我做什么吗?” 皇后唯恐落了后,也跟着往前一步道:“阿姐,我也是,有什么需要做的,你尽管吩咐!” 能让帝后这般殷勤的人,恐怕这天下,唯有苏添娇一人。 苏添娇从主殿转到偏殿,她拼尽全力回想,可关于那日的事,依旧一片空白。 既然靠自己想不起来,那就只能借外力了。苏添娇抬手推开一扇沉重的偏殿大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她拍了拍手中的灰,回头看向帝后。 “我确实需要帮忙。我要几个医术高超又可靠的太医,给我诊脉查探,看能否找出我在身体无受损的情况下,失去某段记忆的原因。还有当年庆功宴,在韶华殿当职宫人的完整名单,我要找到他们,一一询问那日的情况。” 当然,她也能拿到那日参加庆功宴大臣的名单,可那样做,太容易打草惊蛇。 这只能作为备用方案,若从宫人这里找不到可用线索,再去接触那些大臣。 “阿姐放心,这些事包在我身上!”皇上极喜这种被阿姐需要的感觉,苏添娇话音刚落,他便立刻应承。 “阿姐,我也会尽心帮忙。”皇后也跟着拍着胸脯承诺。 “好,那这事就拜托你们了。”苏添娇的目光在帝后脸上扫过,点了点头。 她喜欢帝后这般齐心协力的模样,也发现隔了许久未见,两人的感情,明显比最初要好上许多。 从前的皇上和皇后,即便并排站着,也透着一股生分的疏离;如今即便一个站在东,一个站在北,眼神不经意交汇,都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 想来再多制造些相处的时光,两人便能像寻常夫妻一般了。 整个韶华殿都转遍了,没找到任何可用的线索,几人只能暂时离开。 虽说苏添娇已答应如今不再离开京城,可皇上依旧不舍,硬拉着她一同用膳。酒过三巡,直留到暮色四合,才肯放她离去。 苏添娇走后,帝后仍站在台阶上目送,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皇上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却没发现皇后跟上。他往前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回头,见皇后已走下台阶,忙几步跑过去拉住她的衣袖:“你去哪?” 皇后抬眸,一脸莫名其妙:“阿姐出宫了,臣妾自然是回自己宫中。皇上还有其他事?” 皇上心头瞬间闪过一阵失落,别扭地道:“阿姐一走,你就要回自己宫里,朕在你心中,就这么没有地位吗?” 面对这般质问,皇后双手一摊,沉默无言。她没记错的话,成亲之初,明明是皇上红口白牙说过,两人若非必要,最好保持距离。 她不过是按皇上当初的要求行事罢了。 皇后面无表情,那模样,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皇上原本满腔怨言,被她这般看着,突然就没了脾气。 难得不再傲娇,堂堂九五之尊,竟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耷拉着肩膀,气馁道:“难道没别的事,你就不能留下吗?朕心里难受,你能不能陪陪朕。” “不能。臣妾很忙,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替阿姐找医术高超又可靠的太医,查当年庆功宴在韶华殿当职的宫人,一天十二个时辰,尚且不够用。”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皇后将皇上的模样看在眼里,心脏微缩,随即目不斜视望着前方,语气生硬地道。 遭到皇后的拒绝,皇上突然感到一阵孤寞,他不再坚持,就这般随意蹲坐在台阶上,指尖无意识抠着石缝。 脑中回想起近来发生的种种,突然觉得“九五之尊”“孤家寡人”这几个字,与自己竟这般相配。 小时候,只有阿姐会真心关心自己;如今手握实权,真正关心自己的,好像还是只有阿姐。 他曾倾注真情宠爱的妃嫔背叛了他,自己的妻子刻意疏远他,儿子个个惧怕他,不敢与他亲近;而母亲,如今能派刺客对付阿姐,来日便敢用刺客对付他。 毕竟,他一直主张削弱世家势力。 皇上越想,心中越是酸涩难过,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扣着从台阶缝隙中生长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拔掉的野草。 直到感觉身侧坐下来一个人,一道阴影笼罩住了他,余光往身侧瞥了瞥,一双蓝色绣连理枝的绣花鞋出现在了视觉里。 皇上抬头看去,就见夕阳的余光中,身着蓝色常服容貌端庄大气的女子,后背笔直地坐在他的身侧,分毫不显忸怩。 那双素白的手也学着他的动作,轻轻拔着从台阶裂缝中生长出来的野草。 他瞧着她的动作眸光微亮,呼吸都放轻了。 幼年的时候,他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打交道,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蹲在角落里像现在这样拔草。 他觉得草被拔出来的瞬间,有一股特别安心舒适之感。 可这个另类的爱好,除了阿姐会表示尊重之外,旁人都是嫌弃不赞同的。 母亲说这样的行为看起来愚蠢不堪,和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没有区别。 父皇说,他是太子,要克制自己的言行,不能失了储君的威仪。 至于淑贵妃事事精细,对他的一切更是挑剔,断不可能和皇后一样,陪他坐在台阶上。 怕是他刚坐下,她就已经挑剔地皱起了眉头,捂着帕子道:“皇上地上脏,你也太不讲究了。” 哪有可能像皇后一样,还能陪着他一直拔草。 皇上喉间哽了哽,发现此时的夕阳正好照在她的身上,将她的侧脸描上一层暖金,平日里端庄的眉眼,竟柔和了许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出声,只又低下头,抠着那株野草的根,指尖都磨出了点红印。 皇后似是察觉到,余光扫过他的手,沉默着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方素色锦帕,递到他面前。 帕子上绣着简单的兰草,是她自己绣的样式。 皇上愣了愣,迟疑着接过,指尖触到锦帕的柔软,心头那股酸涩竟淡了些,胡乱擦了擦手,便将帕子攥在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皱。 晚风卷着暮色吹过来,带着些微的凉意,拂起皇后鬓边的碎发。 她抬手理了理,依旧没说话,却悄悄往他这边挪了挪,虽未相触,却将那股晚风挡了大半。 皇上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胀的难受里,竟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他忽然想起成亲之初,她也是这般,话少,却事事妥帖,是他自己先划了界限,把人推得远远的。 “你……不是说很忙吗?”皇上突然开口,声音沾了些沙哑,打破了殿前的沉寂。 皇后又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平淡地回道:“臣妾突然觉得养心殿前的夕阳比凤翊宫的好看。” 皇上瞥了眼天边那平平无奇的夕阳,嘴角慢慢漫出笑容,方才那颗被孤寞包围的心,突然没有了孤单感,只道。 “朕不觉得阿姐当初因为姜原对付萧长衍有什么错,但阿姐到底背了这么久的锅,该还她清白了。明日就是母后为秀儿准备的回归宴,朕打算在宴会上将这件事公布出来。” 皇后闻言深深看了皇上一眼:“刚刚已经有消息传来,母后在我们离开就病了,明日事一出,她的病怕是会更重。” 皇上抿了一下唇,望着天边那一抹夕阳:“可也不能让阿姐一直背锅,当初母后对付萧长衍固然有利益参杂,但朕知道,这里面也有朕的原因。该承担的责任,朕会承担起来。那萧长衍若是有任何不满可以对着朕而来。” 明明皇上还是坐着的,可无形中,皇后就是感觉他的身影像是突然间被拔高了不少。 皇后轻嗯一声,想到今日市井里的那些流言,抿了下唇,从皇上的方才的语中品出了他态度:“皇上,您是不相信,大将军是痴迷长公主,这些日子才会将长公主强行留在府中。” 皇上身体往后,就那样散漫地靠在台阶上,这随意的态度倒是和苏添娇有几分相似了。 他肯定地道:“这是自然,这大盛谁不知道萧长衍从小到大都和阿姐作对,虽说不是阿姐断了他的双腿,可在他的视角,就是阿姐伤得他。阿姐那般对他,他若是还痴迷阿姐,怕真是有被虐症了。” “呵……朕猜测,这谣言八成是他散布的,为的就是破坏阿姐的名声。阿姐这些日子应该也是住在大将军府,但必然是遭到了萧长衍的报复。敢欺负阿姐,朕不会让他好过!” 皇上眸光蓦地变得锐利。 他之前不在阿姐面前提及市井上的流言,就是不想让阿姐难过。阿姐那般骄傲的人,遭到死对头的囚禁跟侮辱,这怕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吧! 思及此,皇上身上的杀意越来越盛。 皇后觉得皇上还是对萧长衍太有偏见了,死对头是长公主和外面的旁观者认为的,萧长衍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憎恨长公主的话,万一这就是萧长衍独特爱人的方式呢。 皇后张了张唇,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皇上心里认定的事情,即便她现在说出来皇上也不一定认可,说不定还会生出其他冲突。 萧长衍究竟对长公主是什么心思在她看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公主究竟对萧长衍存有什么心思,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再慢慢褪成浅紫,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远处传来宫人们换班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安。 夜色渐浓,阶下的宫人远远候着,不敢上前,皇后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垂眸对皇上道:“天凉了,陛下该回殿了,仔细着凉。”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手腕却忽然被皇上攥住。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力道不算轻,却也没弄疼她。 皇后回头看他,眼中满是疑惑。 皇上对上她的目光,耳尖竟微微泛红,别开脸,别扭地道:“不是要查当年庆功宴韶华殿当差的宫人,一同回养心殿吧,我们商量着一起。” 他嘴上说着公事,指尖却没松,依旧攥着她的手腕,生怕她挣开。 皇后瞧着他泛红的耳尖,又看了看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摇了摇头,还是用力将自己的手指抽了出来。 “不必了,我们还是各查各的吧。就像上次给秀儿取封号一样,看谁更快有结果!” 手中细腻的感觉消失,皇后下了台阶,衣袂翻飞不一会就消失在了浓夜里。 皇上惆怅地站在台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想到皇后那争强好胜的模样,不禁哑言失笑。 谁能想到,他一度以为没有一点意思的妻子,竟这般有趣,总想着和他竞争。 福德禄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站在皇上身后望去,脸上也不由地漫出了笑。 他家圣上,终究是动了心了。 这种动心,他能完全分辨开,是从前待淑贵妃完全不一样的。 这边。 苏添娇出了皇宫,发现沈临正在等在宫门口,灯光下,男人一袭玄衣,就那样站在枝繁叶茂的榕树下。 见她出来,就朝她露出了笑,如同耍杂技般,从身后变出来两串糖葫芦。 第259章 假里藏真,秋后算账 苏添娇不由得失了笑,在这种时候看到沈临,无疑是温暖的,尤其是沈临手上的两串糖葫芦,竟生生将她的情绪分割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留在了冰冷的皇宫里,一部分将她带到了温暖的市井,满是烟火气。 她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糖葫芦,轻咬一口,酸酸甜甜,不是她喜欢的味道,却是她喜欢的感觉。 妩媚多情的美妇人与糖葫芦看着违和,可沈临偏喜欢这份反差,这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幼时。 只要察觉到苏添娇心情不好,他就会买糖葫芦给她带到弘文馆。他喜欢看她吃糖葫芦双眼眯成像猫般慵懒放松的模样。 沈临也心满意足地咬了口糖葫芦,两人都没有坐马车,并排往前走。 苏添娇吃完一个糖葫芦之后,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等在宫门口?” 沈临正要回答苏添娇,发现路边有几个玩闹的孩童正盯着他手里的糖葫芦,其中一个小姑娘奶声奶气地指着他:“咦,那个叔叔年纪都那般大了,还吃糖葫芦。” “小香,别乱说话。喜好不分年纪,就算是七老八十也能吃糖葫芦。”比小姑娘大一两岁的男孩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温声教导。 “好吧,可是我也想吃糖葫芦了。”小姑娘乖巧地点头,用力地咽了咽口水。 虽然小男孩替他说了话,但沈临这糖葫芦却是怎么也吃不下去了:“帮我拿一下。” 沈临将手中的糖葫芦交到苏添娇手中,苏添娇接过,正一脸莫名其妙地瞧着他。 就见他已经转身,从随行的夏季手中接过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然后直接到那几个孩子面前,将糖葫芦取出来,一一分给他们。 那些孩子开心地围着他欢呼,他被孩子们包围着,脸上洋溢着爽朗的笑。 最后他侧俯着身,不知道和那些孩子们说了什么,这些孩子一窝蜂地跑到苏添娇面前。 苏添娇眨了眨眼,还没有弄明白这是要做什么时,就见其中最年长的那个孩子,指了指沈临,大声对她说: “姨姨,那位叔叔要我告诉你,你比牡丹花还要漂亮!” 话音刚落,小香便晃着小短腿凑上前,攥着苏添娇的衣角软声接话:“姨姨岁岁安康,事事顺心!” 其余孩子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喊,奶声奶气的声响飘在晚风里:“姨姨笑起来最好看啦!” “愿姨姨日日都有糖葫芦吃,天天开心!” 这些祝福没有什么新意,听起来朴实无华,可苏添娇却是听到了心坎里,之前进入皇宫所产生的所有负面情绪一瞬间消失得无踪无迹。 孩子说完祝福的话,拿着糖葫芦散去,整条街回归到之前的寂静,灯火下苏添娇拿着两串糖葫芦,和分尽了糖葫芦、只剩空草靶的沈临四目相对。 苏添娇妩媚的笑容里少了一丝刻意,多了几分随意散漫。 金色流苏摇晃,苏添娇走到了沈临身侧,将他的那串糖葫芦递了过去,瞥了眼光秃秃的草靶:“你怎么买这般多?” 沈临将草靶递还给夏季,自然地接过苏添娇帮他暂时拿着的那串糖葫芦,张开嘴将一整颗糖葫芦咬在了嘴里,嚼了几下吞了进去,大方中透着不拘小节的豪迈,这才笑着否认道: “不过就一个草靶的糖葫芦,怎么能叫多?每年逢年过节,我都要给你准备糖葫芦,二十多年,我一个草靶根本不够。” 苏添娇拿着糖葫芦的手指紧了紧,她听明白了,沈临是想要将这么多年欠她的糖葫芦都补给她。真的不需要对她如此,这份恩情,她无从报答,也无法回应。 美艳妇人微垂着眼睑,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忧郁。沈临皱了皱眉,他一直觉得,难过忧郁不适合苏添娇,她还是适合没心没肺的模样。 突然,沈临出其不备,一把捞走了苏添娇手中的糖葫芦。 手里落了空,苏添娇猛地一怔,下意识抬手去抢。 沈临已经把她的那串糖葫芦背在了身后,倒退着面对她。 “苏鸾凤,瞧你方才那魂不守舍的模样,被小爷我感动到了吧。其实小爷只是借着给你补糖葫芦之名,自己解馋!” “方才那些孩子的话你也听到了吧,年岁已经大到吃糖葫芦都会被说的年纪。我一个大男人,还是一个王爷,还是要点面子的。” “老沈,本宫看你是皮痒找打。你要面子,本宫就不要面子了是吧!”沈临三言两语,成功化开了苏添娇心头的沉郁,反倒把她惹生气了。她熟练地脚一抬,将手中绣花鞋拿在手里,朝着沈临扑了过去。 落日的余晖在他们身上也越来越淡,一路吵吵闹闹,直到回到长公主府门前,才以沈临的双手举过头顶投降而告终。 “长公主殿下,我错了,我错了,别追了。年纪大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真不经使唤。以后我想吃糖葫芦就自己说,绝不拿您当借口。” 沈临站在青石台阶上,双手叉着腰,喘着粗气回头望向紧跟而来的苏添娇。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沈临都这般认错了,再继续追着打,倒也过意不去。而且苏添娇心里清楚,沈临看似大大咧咧,其实藏着一颗细腻的心。 他方才故意那般说,就是不想让她心里有负担。 追了一路,苏添娇早就已经穿好了绣花鞋,她同样喘着粗气,双手叉腰骂道:“老小子,下次再张嘴乱叭叭,本宫撕烂你的嘴。” “不敢不敢。我可是您跟班。”沈临很怂地哈着腰,只是跟班想要翻身做夫君。 苏添娇没有了力气,也是真想休息懒得再折腾,她朝跟在身后的冬梅伸出手。 冬梅立即上前扶住她。 苏添娇由冬梅扶着往府里走,一面警告地瞥着沈临:“老小子,记住你自己说的。” 沈临也笑着,跟在身后往府里走。苏添娇察觉到沈临动作,猛地转过头去,双眼盯着沈临:“你做什么?天都黑了,你该回自己府里了。” 沈临接过夏季不知从哪里提来的包袱,背在了肩上,双手一摊坦坦荡荡地道:“我都是秀儿父亲了,我想给秀儿完整的父爱。” “说人话!”苏添娇冷笑一声,透过沈临的皮囊,已经看穿了他的本质。 沈临立即浑身一紧,露出了讨好的笑:“我觉得,我应该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否则两府隔得太远,不利于和秀儿培养父女感情。” 苏添娇顿时无了个大语,所以跟班什么的听听而已,感动什么的,也是过眼云烟。沈临这老小子就是和自己一样不靠谱。 她当即也眯起了双眼,嘴角上扬勾起了笑:“是吗,培养父女感情?想要搬来府里住?” 沈临一个劲地点头,苏添娇一直招手,示意他靠近。 他听话地凑了过去,直到人快要踏入府门时,苏添娇猛地从里面把那扇雕花大门关上了,还差一点撞到他的鼻子,她的声音随即从门内传了出来: “老沈你想得倒是美,本宫建议你回府睡一觉,做个美梦先!” 雕花大门隔住了两人,沈临愣了一瞬,伸手摸了摸差点遭殃的鼻子,非但没恼,反倒低低笑出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敲着门板,声音扬着,确保里面人能听到。 “鸾凤,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秀儿要是问起来,说爹爹被娘亲关在门外喝西北风,你让我这当爹的脸往哪搁?” 门内没动静,他又凑着门板喊,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耍赖。 “再说我包袱都背来了,宴回那小子还等着我回话,现在原封不动背回去,那小子指不定怎么打趣我。” 门内苏添娇暗呸了声,也隔着门回道:“你少在这拿着鸡毛当令箭,秀儿和宴回才不会在意你,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别让本宫真打你。” 沈临听到苏添娇这拆台的话,笑得更欢,干脆往台阶上一坐,将包袱抱在怀里,对着门内喊: “反正我不回去,你要打就打。不打我就在这里耗着。反正我这跟班,生来就是要跟着主子的,主子在哪,我就在哪,哪怕是在门外当门神,也认了!” 夏季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自家王爷毫无形象的模样。 心想,如果早些年自家王爷也能这般开窍豁得出去,或许早就抱得美人归了。 他就期待着,好饭不怕晚,即便自家王爷晚了这么多年,也能迎头赶上,最后住进长公主心里。 门内,苏添娇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那人没正形的话,也忍不住失笑。 这种你打我闹的感觉,真像是回到了幼时。 而且沈临这反复横跳式的死缠赖打,好像真的没有给到她什么心理压力。 冬梅站在一旁,瞧着自家殿下那舒朗的笑,也真心为她感到高兴,同时心中对沈临更加认可,她眸色微动,替沈临说好话: “殿下,东靖王这模样,倒像是铁了心要赖在府外了。要不就让他先进来吧,夜里风大,别真的着凉了。” 苏添娇闻言眉头微动,嘴角的笑意敛去。 让沈临进来,就意味着她和沈临的纠缠越来越深了。 她……虽然不反感沈临,可和沈临确实太熟了,少了一点感情冲动。 而且,若是想要开始一段感情,她起码要理清楚秀儿的父亲究竟是谁,否则对下一段感情不负责。 之前不在意孩子的父亲是谁,一是心中有了大概猜测,这场阴谋的主导者是谁,既然无法报复,那就随遇而安。毕竟孩子是她生的,和谁一起生的并不重要。 二是,既然不想再继续开始一段感情,就打算自己过,那孩子反正是她的,和谁生的也不重要。 但和萧长衍的对峙,让她意识到自己缺失的两段记忆,偏偏和秀儿的出生有关,她不得不先追寻真相。 毕竟她可以主动选择糊涂,但不允许别人强迫她糊涂。 苏添娇看了眼冬梅,拒绝地道:“不适合。” 话虽这么说,可最终心里不忍:“若是入夜他真没有走,就让后厨温壶姜茶,你亲自送去劝劝他。” 冬梅还想要再劝,可见自家殿下脸色绷紧,显然主意已定,就垂眸不再说话。 府门外,沈临坐在台阶上,动了动耳朵,没有再听到动静,就明白人已经走了。 他的脸上并没有失落,这个结果,他似乎早已经料到。他叹了口气,一抬手将怀里的包袱扔向了夏季。夏季双手一抬往后接住。沈临跟着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 “王爷,不等了?”夏季将包袱背在肩上,开口问道。 “不了,我就在她面前刷刷存在感,免得她又忘记了我,但我不想让她难做,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沈临双手叉腰,阔步下了台阶。 他只想要苏添娇想要谈感情的时候能记起他,又不想让她因为还没有爱上他,心生愧意。 夏季眸色微动,跟着沈临翻身上了马,只是不明白,现在阶段自家王爷心中,还有什么事比长公主更重要。 自家王爷是一听到长公主进宫,生怕长公主遭到太后的为难,第一时间等在了宫门口,还特意准备了糖葫芦,跟一群孩子,就是为了让长公主开心。 否则天都快黑了,哪会那般凑巧,有一群孩子在宫门口,还偏偏敢指着他家王爷说嘴。 沈临和夏季骑着马出了长公主门前的那一条街道,拐角消失不见,一个身穿白袍,墨发用玉钗束住,看起来温文尔雅,端庄贵气的中年男子,半边身体露了出来。 他此时正一脸阴沉地盯着沈临离开的方向。 “主子,方才东靖王确实是自称宸荣公主的父亲,长公主也没有否认。”一个身穿黑色劲装,容貌普通,身材健壮的汉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温栖梧的身后。 温栖梧冷哼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折扇,笃定地分析出结论:“假的。” “什么?”汉子皱眉没有明白什么意思,长公主没有否认,那就是证明默认了,可自家主公怎么就能笃定是沈临这个父亲是假的。 温栖梧没有回答,只是眼神警告地瞥了那汉子一眼。 汉子吓了一跳,当即明白自己方才是逾越了,忙跟着拱身,弯着腰后退了几步。 这边,沈临和夏季一路策马来到了大将军府门口。 沈临一扔缰绳,长腿一迈跳下马,抬手推开拦路的小厮,昂首阔步直接往大将军府里冲。 夏季瞧见自家王爷生猛的动作,忙跳下马戒备地跟上。 他没有想到,自家王爷说的重要事是来大将军府闹事,若是早知道,他就召集些人手了。 就说了,自家王爷今日听到集市上,那么多人在说长公主与大将军的闲话,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原来是等着哄长公主开心了,再来秋后算账。 第260章 坦白局,谁也别想得到好 大将军府门前的护卫一瞧见气势汹汹而来的沈临,顿时如临大敌。 其中一名护卫认识沈临,当即对身侧同伴说道:“快去禀告远明大人,东靖王打上门来了!” 话音落下,他便带着其他人迎向沈临,躬身行礼:“东靖王!” 沈临看都不看那护卫一眼,径直往前走,撩袍上了台阶:“叫萧长衍滚出来见本王。” “王爷,我家大将军病了,怕是没法亲自出来迎接您,您不如在这稍等片刻,容小的先进去禀报!”那护卫陪着笑脸,亦步亦趋跟在沈临身侧往府里走。 沈临突地停下脚步,冷冷瞥向那护卫,直把对方看得头皮发麻,后者讨好的笑容愈发僵硬。沈临今日来,本就是为了找萧长衍麻烦的, 他连萧长衍的面子都不给,又岂会给这护卫半分颜面。 “等?本王的人生准则里,从未有过‘等’这一条。识相的就滚开,否则敢拦本王者,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言罢,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府里走,那护卫连忙跟上,还想开口劝说,沈临便给了夏季一个眼神。早就做好动手准备的夏季当即出手,扬手劈向那名护卫。 夏季能坐稳东靖王府侍卫长的位置,武功自是不弱,大将军府门前的护卫虽说个个身手矫健,却远不是他的对手。 不多时,几个护卫便哀嚎着倒在地上,沈临也已然踏入了将军府。 另一边,萧长衍早已从自己的寝室,移到了府中谷的竹屋,正对着满墙苏添娇的画像沉沉睡去,外头细碎的吵闹声将他惊醒。 他睁开眼眸,翻身下床,伸手熟练按动机括,将满墙画像掩藏——也掩去了自己满腔的深情,这才拖着虚浮的步伐往门边挪,人还没走到门边,便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 正与人说话的远明听到咳嗽声回头,见自家将军脸色苍白、仅披了件外袍,当即迎上去扶住他。 “发生了何事?”萧长衍将一半力道靠在远明身上,才勉强腾出力气问话。 如今府中事务皆已分派妥当,商铺、庄子都有专人打理,若非要紧之事,下人绝不敢跑到府中谷来打扰。 远明一边扶着他,一边皱着眉回禀:“是东靖王打进府里来了。” “是他。”萧长衍漆黑的眸色一沉,薄而苍白的唇掀起一抹冷笑,勉强站直身体吩咐:“去把我的长虹剑拿来。” 当初他更改赵言欢散播的谣言时,便已料到沈临会找上门来,只是没想到,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远明站着未动,眉头皱得更紧,斟酌着说道:“将军,您此刻还发着高热,不宜与东靖王动武,要不属下先去打发了他,您与他改日再论?” “不用,就现在。”萧长衍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屋拖了张木椅放在庭院中,修长如玉的手指理好衣袍,安然端坐,静静等着“客人”登门。 谷中满谷的柿子早已零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斜挑着冷风,连鸟儿都换了地方筑巢。远明望着自家将军因病添了几分破碎感的绮丽容颜,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依言转身去拿剑。 临走前,他悄悄给守谷的下人递了个眼神,示意不必阻拦。 有了萧长衍的暗中吩咐,沈临除了在府门口遭了阻拦,之后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走到了这座萧长衍精心布置的府中谷内。 沈临扫过大片柿子树、精巧的小道,还有与大将军府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的木屋,忍不住嫌弃地撇了撇嘴。 萧长衍当真是闲得发慌,没事捣鼓这么个小破山谷,简直有病。 下一秒,他嘴角的不屑骤然凝住,目光陡然精冷,死死锁定小屋门口那抹玄色身影,眸底闪过凌厉锋芒,当即拔出腰间软剑,飞身而起,脚踩树枝,朝着萧长衍直刺而去。 沈临踏入府中谷的第一时间,萧长衍便已知晓,他的一举一动,更是全程落在萧长衍的掌控里。 是以长剑刺来的瞬间,萧长衍单手拍在椅扶上,一股内力催出,连人带椅凌空而起,险险避开沈临的攻势。 一击落空,沈临仗剑立在树枝上,居高临下睨着连人带椅稳稳落地的萧长衍。 “萧长衍,你个死疯子,阴险小人!这些年腿脚不便,竟躲在府里倒腾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本大爷今日就拆了你这小谷,再把你打趴下!” 远明的剑还未送到,萧长衍两手空空,却依旧淡定端坐在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动,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那双浓墨染就的眸子似能洞悉人心,薄唇轻启,缓缓道:“沈临,你是为苏鸾凤而来吧。你这般气急,分明是嫉妒了,嫉妒她这些天都待在将军府,待在本将军身边。” “你住嘴!”萧长衍话音刚落,沈临身上的肃杀之气骤然暴涨,他脚尖轻点树枝,再度飞身扑下,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软剑,直逼萧长衍咽喉。 萧长衍终于从椅上掠起,赤手空拳与沈临缠斗在一起。 沈临招招用尽全力,将心中怒火尽数发泄:“萧长衍,你少造谣鸾凤的名声!你分明是想报复她当年伤你双腿、杀你舅父之仇,鸾凤与你不过是政治立场不同的朝廷恩怨,你何须用这阴私手段害她!” “你但凡还是个男人,有什么不满、什么仇怨,尽管朝本王来,本王替她一力担着!” 杀了萧长衍,沈临从未想过。别说萧长衍是当朝大将军,即便他已然卸职,沈临也不愿真正伤他。 毕竟二人少时相识,一同历经诸多风雨,纵使立场常相左,心底却早已将彼此视作知己。 他此番登门,一来是真想揍萧长衍一顿出气,二来是想把事情说开,让萧长衍往后有气都冲着自己来。 只是沈临猜错了萧长衍的所求,这场交手,他注定无法如愿。 萧长衍眼底闪过冷芒,薄唇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险险避过刺来的一剑,侧身而过时,声音沉沉砸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苏鸾凤担着?” “沈临,你少自作多情,苏鸾凤从头到尾就没喜欢过你。而我对她,从来就不是报复。你看这满谷的柿子树,这些都是我为她种的。” “这座府中谷,也是我为她建的。” 转眼,萧长衍也飞身落在了树枝上。 立在高处,他的心境似也骤然开阔,这么多年藏在心底、从未与人诉说的秘密,终于寻到了宣泄口。 此刻,他不管沈临作何反应,尽数说了出来。 沈临原本提剑欲追的动作猛地僵住,嘴唇微张站在原地,竟无法立刻消化萧长衍的话。 一阵微风吹过,他才缓缓回神,侧头望向那些光秃秃的柿子树,脸上霎时涌上震惊。 没错,苏鸾凤素来最爱吃柿子。 自少时起,萧长衍与苏鸾凤便向来不对付,他从未想过,萧长衍竟对苏鸾凤存着这般别样的心思。 惊震过后则是恼怒,他提着剑指向萧长衍:“萧长衍,所以正是因为你对鸾凤存了别样心思,所以才不顾她的意愿强留她在将军府?你只顾着你的想法,有没有想过鸾凤她愿不愿意?” 又只在乎苏鸾凤的想法,何曾有人想过他的想法。 萧长衍把心底常年不愿意拿出来见人的东西拿出来后,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的眼底漫出一抹不正常的猩红,扯着嗓子把心底阴私的想法再次说了出来。 “我凭什么要在乎她愿不愿意,我只要我愿意就行。苏鸾凤这一辈子只能嫁给我!” 萧长衍的声音带着几分病态的沙哑,又藏着不容置喙的偏执,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袍,衬得他苍白的面容愈发绮丽,眼底的猩红却像要将人吞噬。 沈临望着陡然间像是换了一个人般的萧长衍周身的肃杀之气更甚,突然间萧长衍的身影也跟记忆中,那个走路一瘸一拐,长得奇丑无比,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重合了。 “许卿?”沈临一口叫出:“你是之前我回京第一天晚上,在半路遇上跟在鸾凤身边的那个仆人?” 之前的伪装被沈临识破萧长衍没有慌乱,他依旧淡定地站着,嘲讽地给出答案:“大笨牛,你终于猜出来,倒也没有想象中那般蠢。” “萧长衍,你这嘴如果不要,本王可以替你割了。”沈临心中怒火更甚,也终于明白,为何那夜,他在见到许卿的第一眼,就感觉其不顺眼,原来是这样。 “所以,就是那天晚上,你将鸾凤带来的大将军府?” 有些问题一通百通,沈临理清楚了时间节点。 “没有错,就是那个时候,她设计骗走了你,但没有把我骗走。我用断腿之仇,打着赎罪之名,将她带回府。她不但一直住在府上,那日法会,还和你见过面。”萧长衍杀人诛心,继续坦白。 沈临也很快脑海中又出现了一个人的音容相貌:“你是说法会那天,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婢女予儿,是鸾凤假扮的?” 萧长衍点头,沈临想到他那日还调侃萧长衍终于开窍与予儿是一对就彻底不淡定了。 这混账,不愧是老狐狸! 沈临握着软剑的手青筋暴起,怒喝一声。 “萧长衍,你简直卑鄙无耻不要脸。鸾凤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用来满足占有欲的物件。你这般强取豪夺与市井无赖何异。今日本王就要替鸾凤好好教训你。” 言罢,沈临脚尖猛的一点地面,身形如箭般飞身跃起,朝着萧长衍横扫而去,剑势凶猛,却在即将触及萧长衍衣袍的瞬间,悄然收了三分力道。 他依旧怒,却还是不忍真的伤了这个从小相识、一同历经风雨的人。 萧长衍眼底的猩红更甚,嘴角的嘲讽却未散去,他似是看穿了沈临的心思,非但不躲,反倒微微侧身,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他虽发着高热,腿脚也不及往日灵便,内力却依旧深厚,指尖凝起一缕寒气,精准地格在软剑的剑身上。 “无赖?强取豪夺?”萧长衍冷笑一声,指尖微微用力,一股内力顺着剑身传去,沈临只觉手腕一麻,软剑险些脱手。 “沈临,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苏鸾凤逼的。你可能不知道,我和鸾凤以前是两情厢愿啊。这座府中谷,跟我和她在百丽村的家一模一样。” “原本说好,等时机成熟,她就向太后坦露我们的关系。结果从边关回到京城,她就变了。变得和我生疏。我以为她反悔了,所以我恨她……” “梅林断腿,再到后来韶华宫再一次对我下毒。我以为她恨不得我去死,可现在她告诉我,是韶华宫的事,她都不记得了,她会给我一个交代。这证明着,她想要我死这件事存在误会。” “哈哈,连她想要我死,我都不想放开她。现在知道她不想我死,那我就更加不可能放开她了。所以沈临,放弃吧。她只能是我的。” 萧长衍的笑声带着几分病态的癫狂,又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落在沈临耳中,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心底的怒火与柔软。 “放弃?” 沈临猛的攥紧剑柄,软剑因极致的力道微微震颤,凌厉的寒光映着他铁青的面容,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他抬剑直指萧长衍,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萧长衍,你做梦!” 他承认,听完萧长衍的剖白,他心底有过一丝动容。 但也仅此而已。 他或许没有经历过萧长衍这份得到过又失去的绝望,但他也是真的爱苏鸾凤入骨。 即便换成是他,处在了萧长衍这个位置,他相信自己也能做到萧长衍这个份上——苏鸾凤虐他千百遍,他依旧能待她如往昔。 萧长衍用他与苏鸾凤过往来割他的肉,刺他的心,他同样能还回去。 沈临手腕微微用力,软剑又往前递了半寸,寒光几乎要触及萧长衍的衣袍,他嘴角掀起不愿意认输的笑。 “萧长衍,你和鸾凤即便真的发生过什么,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而我与她有未来。” “你还不知道吧,秀儿是我与她的孩子。昨夜在长公主府,鸾凤已经亲口告诉秀儿她的真实身份。我们一家已经团圆。” 第261章 各自都有小心思 沈临这话犹如在萧长衍心口撒盐。 你来我往,你刺我一刀,我刺你一刀,谁也没有讨到好。 萧长衍那癫狂的笑,像是被骤然掐断的弦凝结在脸上,眼角眉梢还挂着未散的乖戾,眼底的笑意却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燃到尽头、偏要灼伤人的余烬。 他全然不顾沈临手中寒光凛凛的剑,身体毫无迟疑地直直朝剑刃撞去,浑身透着破釜沉舟的毁灭感,声音沙哑如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偏执的疯魔。 “沈临,你是苏秀儿亲爹又如何,我早就知道了。我不做她亲爹,但我可以当她后爹。我要的是苏鸾凤,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剑刃轻易划破他的衣袍,鲜红的血顺着锋刃滴答滴落,他却浑若无觉,眉峰半分未动。 沈临瞧见他受伤的胳膊,攥着剑柄的手一松,瞳孔微缩,破口骂道:“萧长衍,你他娘的疯了!” “将军,长虹剑来了!”远明紧赶慢赶,捧着萧长衍的佩剑奔至树下,仰着头一脸担忧地大喊。 萧长衍只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淡得像看件无关紧要的死物,半分波澜也无,方才那丝接剑的念头,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他的目光落回沈临身上,散漫近乎慵懒,却藏着致命的疯劲。 沈临的怒骂于他而言,不过是耳边聒噪,不反驳、不躲避,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下一息,他便做出震碎沈临认知的举动——五指径直伸向锋利的剑刃,毫无犹豫,硬生生徒手握住。 冰冷剑锋瞬间割破掌心,他却像感受不到痛,反倒微微用力攥紧,借着沈临回撤的力道,狠狠往自己身上刺去。 “你他娘的真是狂魔了。”沈临眼睛越瞪越大,本能地猛力将剑往回带。 一番角力,萧长衍的手掌被割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攥着剑刃,眼底疯劲翻涌,愈发浓烈。 “你他娘的,手不想要了?”沈临眉峰拧成死结,又惊又怒,周身气息暴戾紧绷:“你要是活腻了就自缢,别来缠着老子!” 萧长衍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癫狂,在空气中荡开,满是诡异与偏执。 他缓缓松了松攥着剑刃的手,任由鲜血肆意流淌,目光死死锁着沈临,眼底的疯魔几乎要溢出来。 “手要不要,无所谓;命要不要,也无所谓。我只要苏鸾凤,得不到她,我活着与死何异?” 说话间,他猛地攥紧剑刃,竟朝着自己脖颈上刺去。 那不管不顾、同归于尽的疯劲,看得人头皮发麻,活脱脱一副失了心智、唯剩执念的狂魔模样。 沈临是真的被吓住了。 他常年在北境御敌,萧长衍却只顾着寻苏添娇,再加上双腿不便疏于锻炼,真刀真枪拼杀,萧长衍绝非他的对手。可此刻,沈临认输了。 他怕一个不慎,萧长衍真死在自己剑下,索性连剑都不要了,彻底松开手,弃剑后双腿后退,借着轻功腾空一跃,稳稳落在地上。 沈临脱了手,剑就完全到了萧长衍手上。 萧长衍没有真的刺向自己脖子,而是到了最紧要关头,手腕用力,剑刃稍稍调转方向,划破了自己的面皮。 绮丽面容沾了鲜红的血,五官显得更加立体,也有了一丝生气,似乎才证明,他还活着。 “呵!”一丝冷笑从萧长衍喉咙里溢出来,他将那已经无主的剑往地上狠狠一扔,那剑便咻的一声深深扎进了泥土里,萧长衍也随之飞身而下,落地时微踉跄了一下,堪堪被远明扶住。 刚一落地,他就虚弱地连咳数声,把远明吓坏了。 远明将手里捧着的长虹剑随意握在手上,就腾出手来扶稳萧长衍,瞧着他血肉模糊的脸和手,嘶声大喊:“来人,快去将大夫请来!” “咳咳。”萧长衍无视远明的紧张,只顾着虚弱的咳嗽,似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沈临瞧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切,真是气疯了。 他在原地来回走了两圈,才一用力将自己的剑拔了出来,咬着牙对他道:“萧长衍,别以为你发疯,我就会让着你。我告诉你,无论如何我都不退出。鸾凤不是物件,她想和谁在一起,必须由她自己选。我……最多答应你公平竞争。” 萧长衍没有回答沈临的话,咳嗽声愈发剧烈,仿佛连气都喘不上来。 沈临瞧着如此孱弱的萧长衍,脑中莫名闪过往昔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心底生出一丝不忍,烦躁却更甚。 想着这般等下去萧长衍也不会给答案,干脆一甩袖袍扬长离去,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府中谷内。 沈临的身影刚消失,那咳得撕心裂肺的萧长衍,下一息便骤然止住了咳嗽。 他目光幽幽地抬起头,望向沈临离开的方向,沾了血的腥红薄唇轻启,字字阴冷:“公平竞争,休想!”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来了。他是萧长衍平日里用惯的,虽说医术不如赵慕颜精湛,却也水准不俗,早上萧长衍的风寒便是他诊治的。 因要替萧长衍调理身体,便留在了府中,这才来得这般快。 他见萧长衍手脸皆伤,急得几乎跺脚。 作为大夫,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患者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大将军,您怎会伤成这样?您体内余毒未清,才会吹了夜风便风寒入体,眼下风寒未愈,又添新伤,岂不是伤上加伤?” “您再不爱惜身体,往后便是大罗金仙来了,怕是也无用!” 萧长衍垂着目光,浑不在意,忽而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嘴角掀起一抹满足的笑:“只要能让她看到我,这副身体,这条命又算什么。帮我把伤口包得夸张显眼些,越夸张越显眼越好!” 这包扎伤口,向来只讲究怎么包扎不疼、怎么好得快,他还是头一回听闻竟要为了显眼。大夫有心劝上几句,见萧长衍这副偏执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对远明道:“远明,先将大将军扶回屋内,找处安稳地方坐下,才能好好包扎。” 远明应声看向谷内小屋,尚未动身,萧长衍便冰冰冷冷拒道:“就在这里包扎!” 远明对上萧长衍那讳莫如深的眼神,骤然明白过来。 自家将军,是刻意不让自己的血,弄脏那间载满与长公主记忆的小屋。 远明不敢多言,只得扶着萧长衍坐到木椅上。 沈临算是狼狈逃离,他带夏季匆匆下了台阶,等彻底离开了这座府邸,他才转过身来盯向写着“大将军”三个字的匾额。 脑中闪过萧长衍疯狂偏执的模样,蓦地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又咒骂了一声:“真是疯了!” 说着,目光又扫过身侧的夏季:“夏季,你帮本王想想,方才与那老狐狸的对峙过程当中,本王有没有做得过分的地方。那老狐狸不会又在算计本王吧?” 不怪沈临谨慎,实在是从小到大上过萧长衍的当不计其数,而且当当不一样。 夏季仔细回想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摇了摇头:“属下看得清楚,虽然一开始是您挑的头,可从头到尾您都没有真正伤到大将军,都是大将军自己伤的自己。” “而且大将军自己发疯,都伤得那般严重了,应该不是在算计您吧。毕竟今日只有您和大将军在,他算计您也没有用啊!” “是吧!”沈临上下扫了眼自己,没有发现别的破绽后,稍稍舒了口气,随即翻身上马,只觉晦气,调转马头回了自己府邸。 就算是回到东靖王府,他一时半会也没有从萧长衍给他的打击中缓过来。 躺在床榻上,他左想右想,都想不通,两个一直作对的人,会产生感情。 不过多想无益,既然已经发生,那就坦然接受! 沈临一个鲤鱼打挺坐在床上,双目灼灼。 他相信就算是和萧长衍公平竞争,他也不会输给萧长衍,只是萧长衍那副疯魔嗜血的模样,实在是太过恐怖,往后他要仔细护在鸾凤身侧。 除了获得鸾凤的心,也要防止萧长衍那疯子伤了鸾凤。 月亮高悬,一夜无话,转眼到了第二日,苏添娇醒来的时候春桃已经在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众婢女捧着洗漱用具、今日要穿的衣物首饰。 春桃打起了床幔,笑着上前,扶着她起床:“长公主,今日可是小主人的回归宴,您不会还想要赖床吧。” 苏添娇自小便爱赖床,即便后来身居执政长公主之位、驰骋战场做了大将军,这一点也从未变过。纵使离开京城二十多年回来,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 只是春桃久未亲自伺候苏添娇,有些习惯自是要重新熟记。 苏添娇打了个哈欠,慵懒地舒展着四肢,瞥了春桃一眼:“今日的主角是秀儿,本宫赖会床怎么了?” 这话确实是没有毛病,所以等苏秀儿梳洗妆扮完,跑来寻她的时候,苏添娇才穿好衣服,正坐在铜镜前,闭着眼睛由着春桃给她梳妆打扮。 苏添娇不想抢苏秀儿的风头,今日的回归宴,便是特意要将苏秀儿正式介绍给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而她这个母亲虽然是重要的角色,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 而且她并不喜欢穿着繁琐,她喜欢舒适素净,到了她这个位置,身外之物早已不能为她增光添彩,也不需要昂贵的服饰来替她镇压场子。 所以她只穿了浅淡素净的月白色软缎常服,衣摆绣着几枝暗纹玉兰花,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既不失长公主的端庄气度,又不会太过张扬夺目。 首饰也只选了最简单的珍珠耳坠,颈间系着一枚素银锁片,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眉眼间褪去了执政时的锐利、战场上的凛冽,只剩几分身为母亲的温和慵懒。 “娘!”清脆的声音传进门来,苏秀儿穿着一身粉嫩的霞帔,裙摆绣着栩栩如生的海棠花,发髻缀着红宝石,眉眼灵动,她有些不自在道:“您帮我看看,是不是太隆重了?就这样秋菊姑姑还嫌太素了。” 秋菊满脸通红地紧跟在苏秀儿身后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那婢女每人都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盛满了各种首饰珠宝。 说到是苏秀儿公开身份后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府里的这些下人们,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苏秀儿用上。 苏添娇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静静打量,接着从那两个托盘当中,选了一支如意坠红宝石的流苏钗子,插入到了苏秀儿的乌发间。 “过满则亏,头上发饰不能超过五件,身上颜色不能超过三种。现在这样正好。不过我家秀儿,本就生的好,不用打扮,也耀眼!” 春桃这时也笑着停下手中梳子,顺势将苏添娇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垂云髻,插上一支素银玉簪,轻声附和。 “长公主说的是,小主人天生丽质,今日这身装扮,更是衬得眉眼精致,等会儿去了宴上,定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苏秀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很有自知之明。 她笑着说道:“春桃姑姑您可别捧杀我了,我又不是金元宝,才不指望所有人都喜欢我。我只要不丢娘和皇帝舅舅的脸就行。” 苏添娇嘴角勾起浅笑,打心里欣慰女儿的这份清醒。 从杀猪女到公主,虽说她一直对女儿放养,也很有信心,但也有小小的担心过女儿守不住那份本心,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娘,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苏秀儿抱住了苏添娇的胳膊。 这时门外传来了婢女的通报:“长公主,东靖王和东靖王世子已经等在了府外。” 苏添娇抿了抿唇,昨夜沈临只在府外等了片刻就离开的消息,她早就知道了,对于今早沈临会带沈回来接她们进宫,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沈临如果能这么快就放弃对她的感情,就不会一等她就是二十多年,更不会主动请求做秀儿名义上亲生父亲。 既然已经答应让沈临冒充秀儿爹,那有些事情就避免不了。 “知道了,本宫与秀儿这就出去。”苏添娇淡淡吩咐。 苏秀儿听到沈回来了,手心不自觉冒出了细汗,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钗子,同时心里重重舒了口气。 好吧,她承认,自从沈回跟她坦白心迹之后,她就发现自己越发不像是自己,做事总是忍不住忸忸怩怩,忍不住在意自己在沈回心中的形象。 以前嫁给魏明泽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说书生曾经说过,女为悦己者容。 苏秀儿手指尖紧了紧,忍不住抬头望,都到萧条的冬天了,窗外一只小鸟竟跃上枝头,放声啼叫,让她的心更乱。 苏添娇发觉女儿的局促,指尖轻轻拍了拍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背。 女儿待沈回与魏明泽截然不同的态度她看在眼里,她很高兴女儿的开窍。 她苏添娇的女儿,自是有试错的勇气,也有重新面对未来的勇气。 苏添娇带着苏秀儿往府外走去,春桃和秋菊紧随其后。 一行人缓缓走出内院,穿过抄手游廊,远远便瞧见府门前立着两道挺拔的身影。 沈临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褪去了昨夜的烦躁戾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温和,目光牢牢锁在苏添娇身上。 从她走出廊下的那一刻,便未曾移开半分,藏着不易察觉的珍视与小心翼翼,同时还有一抹不愿意与任何人诉说的复杂。 他身侧的沈回,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与苏添娇的常服色系相近,身姿清俊,眉眼温润,看起来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内敛。 他没有像沈临那般直直望着苏添娇,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苏秀儿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羞涩,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今早出门前,他特意让下人换了三套服饰,最终还是选了身素净的月白。 昨夜辗转难眠时,想着这日是苏秀儿第一次在皇室公开亮相,他理应打扮光鲜与她相配。 可想到苏秀儿还没有正式接受他的心意,他又克制住了想要宣告天下的冲动。 沈临上前一步,目光掠过苏添娇那素净装扮下依旧不俗的容颜,像是昨晚被关在府门外的事情不曾发生过一般,抬手挠了挠鼻尖,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不要脸求表扬地道。 “鸾凤,我来得不早也不晚,时辰掐得好吧。”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就算是知道萧长衍对苏添娇的心思,他也要在苏添娇面前假装不知道。 苏添娇都不愿意提及,自己再在她面前提,岂不是在变相地帮萧长衍,他不会这么傻!他可聪明着。 第262章 和谐的一家四口 苏添娇瞧着沈临那大大咧咧算计的模样,抿了抿唇,不怎么给面子地说道:“是挺好的,如果你能再晚来半个时辰,就更好了。” 再晚来半个时辰,苏添娇岂不是进宫了,沈临眸色一转,就已经明白,苏添娇的意思是不想他来接。 但这是不可能的。 沈临尾指抓了抓鼻翼,假装没有听懂,转移话题的目光落在苏秀儿身上,多了几分慈爱,与有荣焉地道: “闺女这身装扮极好,端庄又灵动,半点不输给京中任何一位贵女,不愧是爹爹的女儿!” 苏秀儿脸颊浮现淡淡的红,余光克制地瞟向身侧的沈回,恰好撞进他温柔注视的目光里,她连忙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踮脚拍了拍沈临肩膀,晃了晃脑袋,同样不要脸地道: “那是必然!不过爹爹,您今日也不错哦,不愧是我爹!” 瞧着不是亲生父女,却同款表情动作的苏秀儿和沈临,苏添娇翻了个白眼,忍住了想给一人一脚的冲动,心底却暗叹一声“这俩活宝”,才转身利落地上了马车。 此时的将军府,过了夜,萧长衍又重新让大夫包扎了一次。 大夫拗不过他,只得按照他的吩咐,将手上的伤口用厚厚的白纱布层层裹住,像是大粽子般,只露出指尖。 脸上的伤口也用宽大的纱布贴住半边脸颊,远远望去,伤势显得格外惨重,一眼便能让人瞧见他的狼狈与孱弱。 远明看着自家将军这副模样,忍不住低声劝道:“将军,您许久都没有在这样正式的场合露过面了。今日若是这般包扎去了皇宫,难免会惹人议论,要不……还是包得轻便些?” 萧长衍坐在镜前,伸手抚摸着镜中的自己,眼底藏着算计的偏执:“议论又如何,本将军确实是伤着了。是沈临欺人太甚,摸黑上门拿剑将本将军伤了。” 他要苏鸾凤瞧见,沈临有多粗暴,他只是弱者。 说罢,萧长衍起身,换了一身玄色锦袍。 虽也是正式的服饰,却故意未系玉带,领口微敞,露出颈间淡淡的红痕,再配上他苍白的脸色和夸张的伤势,反倒添了几分破碎感,与沈临的英挺、苏添娇的素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去推本将军的轮椅来!”萧长衍的声音冰冷,却难掩眼底的疯狂。 远明不敢多言,只得应声退下。 心中暗暗叹气,自家将军,为了长公主,当真是疯魔到了极致。 只希望到时候将军能得偿所愿,不然他都不知道,将军会变成什么模样。 另一边,遗星公主府。 遗星和镶阳也在梳妆打扮,她们二人今日不是主角,可想到的不是避免抢了苏秀儿的风头,而是盘算着如何抢苏秀儿的风头。 镶阳指尖捻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对着菱花镜左照右照,眉梢眼角尽是不甘,最后把步摇啪的一声摔在了台面上。 她一脸不甘,语气尖酸地道:“不过是一个乡野长大的杀猪女,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竟还在皇宫中大摆席宴了,就算我也只是一位郡主。” 遗星已经打扮妥当,她身着艳丽的石榴红锦袍,领口绣着缠枝莲纹,头上插满了赤金、翡翠首饰,珠光宝气的,与苏添娇的素净雅淡完全像是两个极端。 她朝那给镶阳梳妆的婢女挥了挥手,亲自在台面捡了一支累丝衔珠金凤钗,对镜插进了镶阳发间,抚了抚金钗上的珍珠,尽量压着性子让自己心平气和些,这般劝着女儿: “行了,就暂时且让她们先得意着。就算今日这宴会是为苏秀儿准备的又如何?终究是个父亲不详的杂种。” “等到了宴会,只要随便问一问苏鸾凤,那杂种父亲是谁,即便有人跳出来当那便宜父亲,终归也还是私生子,不如你身份高贵。” “至于公主的身份,只要哄好了母后,迟早你也会有。而苏鸾凤不得母后喜爱,那杂种自然也入不了母后的眼。昨日苏鸾凤进宫惹怒了母后,母后不可能会轻易放过她的,且等着,今日肯定会有好戏可看。” 镶阳闻言心气总算是顺了些,不过仍旧不悦,她站起身来,对着镜中理了理衣摆:“光看戏有什么意思,如果能制造些戏出来,才叫真真儿有意思。” 遗星听着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摇了摇头不赞同:“不妥,母后那边不知道有什么盘算,我们还是不要轻易打乱母后的节奏。” 说着,她伸出手去,牵住镶阳的手:“好了,咱们也该动身了,别让苏鸾凤她们母女,占了先头。” 遗星与镶阳一前一后往门外走,身上的首饰碰撞发出叮铃的声响,张扬又聒噪。 她们出了花厅,穿走抄手走廊,快要走出后院的时候,就瞧见有一个穿着一袭月光白锦袍的男子正跪在月亮拱门处。 男子身姿清瘦挺拔,脊背却挺得笔直,即便屈膝跪地,也难掩一身温润的书生气息。 镶阳心中本就不快,见状脚步一顿,语气添了几分娇纵:“你是何人?竟敢跪在这里挡我们的路,管家何在,还不把他拖下去。” 魏明泽闻言心中一紧,随后强装镇定。他缓缓抬眸,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润如玉,带着书卷气。 “奴家柳玉,亦是前状元郎魏明泽,更是苏秀儿前夫,听说前妻苏秀儿被封为宸荣公主,今日更是在宫中为她举办回归宴,心中不忿,特来求公主郡主做主,这等背信弃义之辈,不配坐拥这般公主尊荣!” 经过这段时间的打听与观察,魏明泽已然笃定,遗星公主与镶阳郡主素来不喜苏秀儿、苏添娇母女。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他心里清楚,自己想要翻身,唯有攀附住遗星母女这棵大树。 而且他还发现,遗星公主身边看似面首众多,其实根本就不好男色。 故意让他人误会,故意做出来的假象,除了为了掩盖什么,几乎不做他想。 既然断了想要靠男色攀附出头的念头,那便只能靠实打实的用处,助二位公主郡主打压苏鸾凤母女,才能换得翻身的机会。 “柳玉?魏明泽?苏秀儿的前夫?”镶阳震惊地用手掩住了微张的唇,重新仔细打量魏明泽的容貌。 发现魏明泽的确有些眼熟,正是她们离府这段时间,管事重新找入府的面首。母亲寻欢作乐的几场歌舞中也有见过他。 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府里的面首,竟是苏秀儿前夫。 这可真是有趣啊! “母亲!”镶阳瞬间就想到,今日要在这回归宴上制造些什么戏了,她双眸一亮,欢喜地侧头看向了遗星。 知女者莫过母亲,遗星一对上镶阳期待的目光,就已经明白她在打的什么主意。 她的视线平移,再次落到魏明泽脸上,瞧着那清正的书生气,眸底闪过一抹惊艳。 对魏明泽她也有浅薄的印象,记得几次歌舞宴会时,他端着酒壶,偷偷瞄她时的眼神,心中就像是被开水烫了一下。 如果不是镶阳盯得紧,这个气质清俊的男子早就已经是她囊中之物。 遗星红唇微启,轻傲地扬了一下下巴,问魏明泽:“你所言句句可真?” 魏明泽听到这句问话,就已经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八成,他跪行两步,目光真挚地发誓:“小的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天打五雷轰!” “本公主对你会不会被雷劈没有兴趣,但是你若是敢骗本公主,本公主绝对会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的喂狗……气质这般干净的儿郎被喂了狗,可真真儿是糟蹋了。” 遗星嘴里说着威胁的话,可那眼神却像是勾子,好似能一层又层剥开魏明泽的衣服。 魏明泽在经历过苏秀儿这貌美如花的妻子,又拥有过段珠珍青春曼妙的红颜,对遗星的媚眼着实提不起兴趣。 他反而反感的打了个寒战,假装矜持地垂下眉眼。 遗星命人召来管事,重新盘查了魏明泽的底细,在得知魏明泽的确没有说谎后,遗星朝镶阳点了点头:“既然你想,那便带着吧。但这戏别玩得太过火,注意点分寸。” “母亲,女儿知道了。”镶阳兴奋地点头,转头吩咐自己的婢女,给魏明泽换身衣服:“就把他装扮成侍从吧。苏秀儿如果知道,他的前夫成了我面前的侍从,这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魏明泽此时也已经站起身,继续垂着眸等待着镶阳说话。 遗星从他身侧走过,在镶阳不注意时,手指轻轻抚过魏明泽的手背,那眼神更是媚眼如丝,仿佛能勾魂。 魏明泽余光落在遗星娇嫩的红唇上,面对这种撩拨没有动心,可心中却是忍不住若有所思。 遗星看起来就不像是清心寡欲的人,明明很想,可女儿却盯着不许她越界。遗星的夫君,镶阳的父亲早就去世了,所以遗星究竟是在为谁守节? 或许这个让她守节的男人,就是支撑遗星和镶阳母女野心增长的源头。 皇宫。 苏秀儿的归宁宴原本是由太后一手主导,昨日苏添娇进了一趟宫,太后就病了。皇后唯恐怕怠慢了苏秀儿,也是真的怕太后借宴席打压苏秀儿,所以打着为太后分忧之名,将这宴会的主导权接了过来。 此刻太和殿侧的长乐宫,朱红宫墙高耸入云,正殿门前,两尊白玉石狮昂首挺立,殿门敞开,檐下悬挂着数十盏宫灯。庭院中,摆放着数十张雕花紫檀木长桌,桌上铺着雪白的云锦桌布,摆放着清一色的鎏金餐具,餐盘里盛着山珍海味、奇珍异宝……。 庭院中早已挤满了前来赴宴的宾客,皆是京中权贵、王公大臣与各家命妇贵女。 他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对宴会规制的赞叹,震惊于帝后对苏秀儿的重视。 苏秀儿和苏添娇,以及沈临、沈回到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他们四人身上。 庭院中的议论声瞬间小了大半,随即又响起细碎的赞叹与低语。 “我的天,这宸荣公主上次见就已经气质容貌出色了,今日这番打扮更是貌若天仙,端庄又灵动,半点看不出乡野出身,曾经靠杀猪为生!” “旁边那位,我没有看错吧,竟是长公主?时隔这么多年,竟还是这般风姿,清冷绝尘,比当年更甚几分!” “还有东靖王和东靖王世子都随着长公主和宸荣公主来了!这沈世子虽然不是东靖王的亲生儿子,但这容貌气质当真不俗,这么看着,倒像是和谐的一家四口。” 他们先是被苏添娇和苏秀儿两张绝美的脸所惊艳,随后才是被沈临和沈回矜贵的气质所折服。 这些权贵、王公大臣中,有许多都是苏添娇曾经的旧部,或是曾推崇、爱慕过她的人,此刻见她这般风姿依旧,想起往昔,激动得都红了眼眶,纷纷起身,欲上前见礼,不过又怕唐突了。 终于有一个人按捺不住,不顾礼仪越众而出,激动的冲到苏添娇面前行礼请安。 “长公主,您当真是长公主!老臣打眼一看,还以为看错了。当年您突然间就闭门谢客,再也不在人前出现,老臣还以为您出事了。能再次见到您,老臣真是太高兴了。” “长公主,老臣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您这些年不在人前出现,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或者藏着什么隐情。您若是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老臣。只要您一声令下,老臣扛起刀,还能为您冲锋陷阵。” 随着一两个大臣跑到苏添娇面前,接着大家就全都哗啦啦跑到了她的面前。 除了大臣,还有许多推崇苏添娇的命妇。 年轻一辈没有见过苏添娇、与苏添娇打过交道的,也都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毕竟他们也听过许多关于苏添娇的事迹。 苏添娇被众人包围着,绝美而慵懒的脸上露出了稍许柔和,当年被刺杀一事,她只是怀疑太后,但还没有最终结论,再者不到万不得已,这种骨肉相残的事,也不能当众说出来,否则会影响朝堂动荡。 她只能淡淡接受着众人的问候,对有些敏感的话题避而不谈。 太后带着遗星和镶阳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这副苏添娇被众星捧月的场景,太后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庞顿时绷紧。 遗星和镶阳脸上也同时闪过嫉妒和不甘。 凭什么苏添娇消失了二十多年,还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拥戴。 凭什么苏秀儿一个生父不详的私生子,被封公主也就算了,一个归宁宴弄得这般隆重,都比得上太后生辰大典了。 妒火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遗星扶住太后的手紧了紧,笑着出声:“姐姐当年是厉害呢,即便二十多年过去,还能得到众人的敬重与喜欢,朝堂只知道长公主不知皇上、太后的谣言怕是又要起来了。” “哎哟……母后,对不起,遗星一时失言又说错话了。” 说罢,又连着道歉。 “呵!”太后冷哼一声,没有责备遗星,目光死死盯着人群中清艳依旧的亲生女儿,咬牙说道:“你只是性子直,何错之有。要怪就怪某人实在高调。不过就是任性,离家出走了二十多年,回来倒是成了英雄。” 第263章 要让他拿命来偿 遗星和镶阳听着不言语,心底那股不甘与郁气,竟被太后寥寥数语,悄无声息地抚平了。 就算再风光又如何?连自己的亲娘都瞧不上,终究不过是个废物! 魏明泽扮作侍从,垂着眼眸跟在镶阳身后,身形微微佝偻,竭力敛着自己的存在感,只以余光偷偷打量着殿内一切。 望着眼前奢华盛景,苏添娇、苏秀儿母子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而围着她们嘘寒问暖、极尽恭敬的,皆是他从前望尘莫及的大人物,心底悔得翻江倒海。 他忍不住臆想,若当初未曾与苏秀儿和离,此刻自己是否也能立在她身侧,受这些大人物的恭维追捧。 魏明泽指尖轻颤,转瞬便将这念头狠狠压下。后悔无用,既已选错了路,便绝不能再错第二次。 如今他唯有尽心依附镶阳与遗星,让二人瞧出自己的用处,来日方能重上云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清亮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殿内众人闻声遽然回神,齐齐朝殿门望去,瞥见太后不知何时已端坐于上,心头皆是一跳,忙敛衽垂首,恭声行礼,屏息等候帝后到来。 皇上身着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自带九五之尊的威仪;皇后身着正红色凤袍,端庄大气,眉眼温婉,自有中宫的雍容。 二人并肩而来,步履从容,气韵相融,与这大殿的华贵气象相得益彰,看起来,又异常相配。 以前帝后走在一起,总有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也是这段时间,帝后之间的关系好像越来越融洽了。 皇上无视众人行礼,也没有理会端坐的太后,只此一眼,就将视线定格在了苏添娇身上。 然后像是倦鸟归巢,快步走到了苏添娇的身边,只差拉住她的袖子摇晃。 “阿姐,你今日果然来了。我生怕你骗人,又不见了。” 苏添娇听着皇上语气里的依赖,心中一阵心酸,更想踢他一脚,惹她难过。 但众人面前,终究要维护皇上的体面。 她眼尾一扫瞪了他一眼,语气柔和又不失分寸:“陛下已身居九五之尊,怎还说这般孩童话?今日是我儿回归宴,我这做母亲的岂会失言。” “是呢,阿姐不会失言,是我喜欢多想。”皇上被瞪得还乐呵呵的,那副仿若失智的模样,惊掉了不少年轻一代朝臣的眼睛,而老一代则是满脸欣慰,心想着二十多年过去,皇上对长公主依旧这般敬重。 太后瞧着脸色却是愈发难看,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皇后瞧见皇上围着苏添娇像是哈巴狗似的模样,几乎没有眼看。她虽然也崇拜阿姐,但众人面前,皇后该有的气度还是需要维持。 她清了清嗓子,提醒道:“皇上,今日是宸荣公主的回归宴,大喜的日子,还是让大家先入座吧。” 皇上这才回过神来,今日苏秀儿才是主角,真是糊涂,只要有阿姐在的地方,他的目光就总围着阿姐转,早成了习惯。 他神色一正,顺势侧身,看向精心打扮、美得如仙女下凡的苏秀儿:“对了,今日秀儿是主角,朕倒忘了。你跟着阿姐,一同坐到朕的身边来。” “是,谢皇上舅舅。”苏秀儿行礼,脆生生应道。 “皇上倒是好偏心啊。” 太后左等右等,都等不到皇上的问安,终于按捺不住,冷着声音开了口,打破了这和谐的气氛。 “哀家身子不适,强撑着前来赴宴。你到了这么久,连一句问候也没有,反倒围着这离家二十余年的姐姐亲厚。这传出去,旁人不知道,还当是哀家不懂事,或是皇上这个君王太过凉薄。” 她话音刚落,遗星便立即转着眼珠附和:“母后,您就别和皇上生气了,您都坐在这里这么久了,长公主不也没给您问安吗?您啊,向来都是心善仁慈的。” “是啊。”太后哀伤地用帕子捂住额头,“先帝若是瞧见如今这姐弟俩的模样,怕是都要入梦来安慰哀家了。” 太后和遗星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句话指责苏添娇和皇上不孝,可听起来,每一个字都在说他们不孝。 在场众人的脸色皆变了,自古百孝为先,一个不孝扣在头上,即便尊贵如帝王也要遭人唾弃。 皇上敛了敛眉,太后说他,他能忍,但说他阿姐绝对不行。 小时候阿姐被母后责罚的画面,他现在每想起来一次,就难过一次。 当初如果不是阿姐拦着,他一定不会让母后伤阿姐分毫。 皇上刚一动静,就被苏添娇从后拽住了衣袖。 皇上皱眉扭头,以为阿姐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许他顶撞母后,心中闪过一股憋屈之感,结果下一息,就见阿姐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懒散褪去,取而代之是慑人的威仪。 “母后,若是父皇真的会入梦,那就让他先来找我吧。我想和父皇说一说,当年我为何会突然离开京城。” 这下轮到太后脸色骤然一变,她能在苏添娇拿出孙家令牌后死不承认,可当着众朝臣的面,她再死不承认,也会遭人非议。 这个死丫头,这是在公然威胁她! 太后气得几乎发抖,但当年刺杀留下令牌一事,终究是她的把柄。 她闭了闭眼,强压着怒气,主动揭过:“行了,别贫嘴了,还是先入座吧。” 苏添娇见太后退了,暂时也不再咄咄逼人,毕竟今日是苏秀儿的回归宴。 她领着苏秀儿,悠然坐在了皇上身侧。 她之所以不让皇上为出头,那是她与皇上不同。 皇上是君王不能沾惹上不孝之名,而她早就退了,孝不孝当真无所谓。 苏添娇他们一入座,众朝臣也跟着入座,大家都不是傻子,不由都从太后和长公主的交锋中,品出了什么。 自从长公主离京,太后携领的世家逐渐在朝中崭露头角,这么些年太后一直风头正盛,但一对上长公主还是溃不成军。 太后终究不是长公主的对手。而太后身为母亲,主动挑衅,又主动退让,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长公主的手中。 温栖梧身为首辅也早已经到场,他今日穿着打扮皆是招摇,但却一改常态,一直没有往苏添娇面前凑,即便是方才太后向苏添娇发难,他也眼观鼻,鼻观心地安静站着。 此时他更是安静地坐在了自己位置上,端着酒杯,轻抿了一小口,即便沈临几次向他投来目光,他都无动于衷。 沈临眯了眯眼,总感觉温栖梧这只老山鸡不正常。 鸾凤刚回到京城,还没有露面就像是闻到腥的猫,又是骗秀儿上门,又是抢着认女儿,现在鸾凤公开现身了,却是没有半点反应了。 反常即为妖。 沈临的身子顿时像是绷紧的弦,紧张起来,一方面是防范温栖梧,一方面也是防着萧长衍。今日回归宴,大家都到齐了,唯有萧长衍还没有来。 他有一种预感,今日萧长衍若是不来还好,一来绝对是大招。 殿内丝竹声响起,宴会正式开始,这会主角终于算是移到了苏秀儿这个主角身上,皇后郑重地向大家再次介绍了苏秀儿的身份,把对苏秀儿的看重推到了巅峰。 苏秀儿面对众多恭维一直荣辱不惊,仿佛她就是天生的贵女。 镶阳一直都在等着看苏秀儿出丑,结果看到得到一波一波的赞美,嫉妒的眼睛都红。 刚到的时候,瞧着苏秀儿打扮不如自己隆重还暗自得意过,而现在听到那些贵女们在低低议论苏秀儿衣品首饰好看,就像是烈火烹心般的难受,觉得自己这满头珠翠没有让自己得到优越感,反而成了累赘。 “母亲,瞧她得意的。”镶阳坐在遗星公主身侧,咬着牙低声抱怨。 “你急什么?”遗星翘着兰花指,先瞥了眼站在镶阳身后,还低垂着头的魏明泽,又瞥了眼太后:“真正的好戏,还没有开始。” 镶阳冷哼了一声。 就听太后低咳嗽了两声,身侧宫人忙给她抚背倒茶,这番操作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太后咳完后,面色瞧着愈发孱弱,她抬眼时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后落在了苏秀儿的身上,唇角勾着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秀儿如今既封了宸荣公主,便是皇家的孩子,这回归宴办得风光,也是该的。只是哀家瞧着,这孩子从小父亲就不详,实在是可怜了些。” “今日借着这个宴会,就把鸾凤和温首辅的婚事定了吧。” 苏添娇浅浅拨弄茶盏的手抖了抖,茶盖和茶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时候,她从不相信母后不爱她。 她只当母后对自己严厉是真的为了她好。 长大后看明白了许多事情,即便她还想要麻痹自己,母后是爱她的都找不到借口来说服自己。 若是心里但凡有过半分她这个女儿,岂会在外孙女回归宴,这般隆重的场合揭她的底。 这哪里是赐婚,分明就差指着她的鼻子说她不要脸,私生活混,与人苟合生下苏秀儿了。 苏添娇不做声,温栖梧板板正正地起身,走出来朝太后行礼:“微臣谢太后体恤!” 沈临握着酒杯的手陡然攥紧,眼底溢出戾气,他总算明白为何温栖梧一开始那般气定神闲了,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如此看来,他早就和太后串通好的了。 也是,温栖梧作为世家之首,而太后一直都在扶持世家,岂不是和温栖梧是一派的。 “朕不同意。”皇上出声。 “为何不同意?温首辅当年与鸾凤就有婚约,何况他还是秀儿的父亲,他与鸾凤成亲,再合适不过。”太后又咳了两声,语重心长地说道。 皇上冷哼,他就是看不上温栖梧,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他浓眉紧皱着,挑剔地说道:“温首辅以前和阿姐根本就没有婚约,只是您意欲将阿姐许配给他。” “何况这些年,他也已经成过亲,又生下过孩子。一个有孩子死过夫人的鳏夫如何配得上阿姐?” 太后听着不服,几乎未作他想,打从心里瞧不上,脱口否认:“可你阿姐未婚先孕,温首辅如何就配不上了?” 自古只有女儿是自己手心里的宝,只有他人配不上,可到了太后这里,就是别人千好万好,自己女儿是根草了。 苏添娇心中隐隐一痛,很快就没有了知觉。 就算是再敏感的地方,每次都用刀捅那一处,也会形成免疫,直到没有了知觉。 苏添娇不否定太后的说法,也不抬高自己,只是眼神如刀锐利地射向太后,但语调却是懒懒的。 “母后说的话,儿臣怎么感觉糊涂了?您方才不是还说,秀儿生父不详。怎么转眼间,又成了温栖梧是秀儿父亲了。母后难道比儿臣更清楚,秀儿的生父是谁?” 凭空多出来的孩子,她都没有记忆呢? 母后这般笃定,难道说她那段怎么怀上身孕的记忆,也与母亲有关? 这么算来,那萧长衍画像中,她穿着奇装异服的记忆,以及韶华宫给萧长衍下毒的记忆,都与母后有关。 如此想着,苏添娇的身体便往后松软地靠在了椅背,眸底暗藏的冷意更甚。 太后喉头一哽,嘴唇张开,有什么话马上就要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可事到临头,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所有人期待面孔,到嘴边的话就像是临时改了口。 “孩子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哀家岂会比你更清楚?” “这不是温首辅自己所说,他便是秀儿的父亲!” “温首辅,你说呢?” 太后把问题抛给了独自站在大殿中央的温栖梧。 太后否认了,苏添娇攥紧的手指一松,说不出是什么心情的眸色微转,看向了温栖梧,等待着温栖梧的答案。 温栖梧朝着高座行了一礼,这才不紧不慢,温文尔雅地道:“是,微臣正是宸荣公主的父亲!” “咔嚓!”一声脆响在殿内响起,是沈临,他攥着酒杯的手太过用力,竟直接将白玉酒杯捏得粉碎,冰凉的酒液混着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掌心。 他浑然不觉疼,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间还嵌着瓷屑,周身的戾气翻涌如潮,眸色红得吓人,死死盯着殿中央的温栖梧,那眼神,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人生吞活剥。 他可是亲耳听见苏添娇承认,她不知道秀儿父亲是谁,他才冒充秀儿父亲。 可现在温栖梧如此笃定,自己就是秀儿父亲,那就只有一点可能。 温栖梧这老山鸡,趁着苏添娇神智不清时,使用了卑劣手段占有了她。 苏添娇是他藏在心底,小心翼翼护着的皎月,是世间最干净纯粹的存在,容不得半点玷污。 温栖梧竟敢这般做,竟敢玷污他的皎月,他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温栖梧,用命来偿! 第264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丝竹声早停了,乐师们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朝臣们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震惊,皇上脸色亦变得极为难看,眸底藏满怒意和烦躁。他不知道苏添娇怀上苏秀儿的内情,也曾想过温栖梧就是苏秀儿的生父,可当温栖梧亲口说出来后,他还是不能接受。 他所认定的姐夫,只有沈临。 皇上正想要发话,可沈临比他动作更快。 只见他猛地站起身,衣袍带起桌案上的酒壶,“哐当”摔在地上。一下便冲到了温栖梧的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衣襟,抬手就要朝温栖梧门面打去。 “沈临,放手!”苏添娇终于动了,她抬手,轻轻叩了叩桌沿。 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临砸去的拳头猛地顿住,指节咯吱响,眼底的红丝更甚,不过终究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是死死盯着温栖梧,像一头被激怒却强行按捺的猛兽。 温栖梧依旧云淡风轻地站着,唇角的笑意都没有变,仿佛沈临的暴怒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甚至抬眼,对着苏添娇微微颔首,那模样,竟像是在对自己的妻子示好,刺眼至极。 太后坐在上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唇角的得意,慢悠悠开口,看似劝和,实则火上浇油。 “东靖王这是做什么?今日是宸荣公主的好日子,何必动刀动枪的,温首辅认回自己的女儿,本就是喜事一桩。” 沈临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攥着温栖梧衣襟的手又紧了几分,连掌心的瓷屑嵌得更深、鲜血淌得更急都浑然不觉。 喜事?狗屁! 长公主在不知名的情节下被这老山鸡玷污了,太后竟然说是喜事,究竟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长公主可是她的亲生女儿! 他猩红着眼,死死瞪着上手的太后,像是下一刻,就要对太后发难。 沈临到底是刀山火海死人堆里闯出来的,太后虽然在高位上待了多年,可终究还是温室里的花,被他这般看着,蓦地心尖一颤,害怕的身体往后靠了靠。 随即感觉被冒犯一般,她又瞪了回去,手掌重重拍在面前桌案上。 “东靖王这般看着哀家,可是不服,想要以下犯上。” 他娘的,他就犯了,沈临一把推开了温栖梧,撸起了袖子,小臂上暴起的青筋绷得笔直,周身的戾气翻涌如潮,眼看就要朝着上手的太后冲去。 殿内众人被吓得纷纷噤了声。 皇上面色变得更加铁青。 说实在的他不是担心太后,而是担心沈临。 沈临一个臣子,一旦真的对太后动了手,以下犯上的罪名定死,就真不可挽回了。 此时,真的能共情沈临的,就只有苏秀儿和沈回了。 他们是知道沈临发怒真相的人,所以他们为沈临捏了一把汗,但又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矛盾一触即发,这时,一道慵懒的身影先一步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仪,瞬间又将大殿内所有目光吸引了过去。 她的裙摆轻扫过地面,几步便走到了沈临身侧。 不等沈临迈出脚步,她微微抬手,轻轻拉住了他撸着袖子的手腕。 指尖微凉,力道却不轻,恰好按住了他紧绷的身形,也按住了他眼底几乎要燃起来的怒火。 沈临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她,眼底的猩红与戾气,在触及她平静目光的那一刻,瞬间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他声音沙哑:“苏鸾凤,你拦着我做什么?你还没有看出来吗?老山鸡对你做的一切,都是太后默许的,她是你的母亲。怎么能允许外人如此欺侮你。” 让外男欺辱自己的女儿,这跟畜生何异? 只是为了苏添娇的名声,苏添娇当年是被玷污一事,沈临无法当众说出口罢了。 “行了。” 苏添娇心尖发颤,沈临对她这份恩义,自己无以为报,唯有心领。 她没再看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就算要讨回公道,也得由我自己来,你的身后还有北境军!” 话音落,苏添娇转过身,目光越过沈临,落在温栖梧身上。 方才被沈临一把推开,温栖梧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的锦袍下摆沾了尘土,脸上的温文尔雅终于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却依旧强作从容,甚至还想像方才那般,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可苏添娇的目光,太冷了。 那是一种淬了冰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疏离的淡漠。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又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看得温栖梧心头一寒。 他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苏添娇缓缓抬步,一步步走向他,周身的气压也随之越来越低,压得殿内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乐师们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朝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直到她站定在温栖梧面前,与他隔着咫尺之遥,才缓缓开口。 苏添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殿内的死寂,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带着刺骨的嘲讽与质问。 “温首辅。“你方才说,秀儿是你的女儿?不知本宫和你,是在什么时候有了她。本宫这些年记忆出了点问题,倒是忘记了。只要你能说出来,本宫便认下这门亲事,给秀儿一个完整的家了。” 温栖梧手指微动,沉默了一下,随后他躬身行礼,看起来又恢复到了温文尔雅的模样。 只是再说出的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对不起,长公主。下臣只是太过爱慕你,其实微臣并不是秀儿的亲生父亲。但为了你,下臣愿意做她生父,待她如亲女。” 温栖梧的话音落下,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再一次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 方才还笃定自己是宸荣公主生父,言辞恳切的温首辅,下一刻竟当众认了错,承认所作所为,不过是因为“爱慕长公主”。 苏添娇站在原地,周身紧绷的气场,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悄然松了下来。没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下,又缓缓舒展,掌心留着因为方才暗自攥紧而留下的浅淡红痕。 若真是温栖梧趁她没有意识时玷污了她,她绝不可能认下这个哑巴亏。 今日绝对不是温栖梧死,便是拉着温栖梧同她一起死,就连“她”也不会放过,只是这样便注定对父皇失约了。 不过还好,没有走到最糟糕的一步。 苏添娇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像是被轻轻挪开了一角。方才步步紧逼的锐利,收敛了大半,声音依旧慵懒,却少了几分寒意,多了一丝漫不经心的疏离。 “哦?温首辅这话,倒让本宫有些意外。你爱慕本宫,便要编造这般弥天大谎,冒充秀儿的生父,还要借着今日的回归宴,逼本宫认下这门亲事?温首辅的爱慕,倒是奇特得很。” 此时此刻沈临才是最失态的。他还没有从温栖梧的话中缓过神来,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闷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耳朵里反复回荡的,全是温栖梧的那句“微臣并不是秀儿的亲生父亲。” 这老山鸡不是秀儿的生父,没有玷污鸾凤。那当年,欺辱苏鸾凤的人,又是谁?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疯狂盘旋,让他一时乱了方寸,连脚下的步子都不知该往哪落。 温栖梧面对苏添娇的逼问,身影站得笔直,他像是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飞蛾,眼底满是沉沉爱意,只念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长公主误会了。下臣不是逼,而是为了爱的迫不得已!” 好一句迫不得已,温栖梧这个答案一出,方才不少觉得温栖梧虚伪的人,都觉得温栖梧的身影拔高了不少。 一个为了感情低到尘埃的人,耍点小手段的又如何。 太后趁机冷哼一声,她像是想要彻底结束这个乱糟糟的局面。 她站起身来,一甩袖子,指着苏秀儿:“苏鸾凤,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温首辅都不介意你怀的孩子不知来历,你倒是还挑上了。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说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苏添娇猛地一敛眉锋,在话里头听出了弦外之音。 太后好像笃定她不知道孩子是如何怀上的。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只有少数,而且都是可信之人,她笃定没有人会将这个秘密透露给太后。 那太后的笃定,究竟来自何处? 指尖悄然攥紧,掌心那道浅淡红痕又深了几分,方才褪去的锐利,顺着眉锋一点点凝起,只是眼底的情绪藏得极好,依旧是那副慵懒淡漠的模样,仿佛只是被太后的话微微冒犯,而非心头起了惊涛骇浪。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眼,目光扫过太后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笃定,又淡淡落回温栖梧身上。 此刻的温栖梧,依旧是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蜷缩着,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殿内的寂静再次漫开,方才对温栖梧生出几分同情的朝臣,此刻又纷纷噤声,目光在苏添娇、太后与温栖梧之间来回打转。 太后这话,分明是在逼宫。逼苏添娇承认自己“不知孩子生父”,逼她在众人面前难堪,逼她不得不接受温栖梧的“好意”。 皇上皱紧眉头,脸色愈发难看。 他虽不知内情,却也瞧出了太后的刻意刁难,更看出了阿姐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冷意。 皇上更加心烦心躁,不顾一切地正要开口维护阿姐,却被一道沙哑又急切的声音抢先。 “你胡说什么!”沈临终于从茫然中回过神来,方才的困惑与慌乱,瞬间被太后的话点燃,周身的戾气再次翻涌上来。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挡在苏添娇身前,猩红着眼瞪着上手的太后。 “太后你安的什么心?长公主冰清玉洁,岂容你这般污蔑?秀儿的生父是谁,长公主自然清楚!你当众故意如此逼问,分明是故意为难。” 沈临时此刻早已顾不上什么君臣尊卑,他满心都是护着苏添娇。 太后那句“孩子不知来历”,分明是在往苏添娇身上泼脏水,往秀儿身上泼脏水,他绝不能忍。 哪怕真背上以下犯上的罪名,他也绝不会让苏添娇再受半分委屈! “沈临!你放肆!” 太后被他怼得脸色涨红,又被他眼底的戾气吓得心头一颤,却依旧强装威严,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 “哀家问的是长公主,轮得到你一个臣子多嘴?今日你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下犯上,哀家看你是真的活腻歪了!” “我就多嘴了!”沈临梗着脖子,半点不肯退让:“只要你敢污蔑长公主,我就敢拦着你!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让你伤害她分毫!” 两人再次剑拔弩张,殿内的气氛又一次被逼到了临界点。 苏秀儿攥紧衣袖,她看了看挡在自己母亲身前的沈临,又看了看上手盛气凌人的太后,终不再坐以待毙。 她也从位置上走出,来到了苏添娇的身边,眼中闪过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总算是知道娘为何不想回京了,原来都是她这个所谓的外祖母逼的。 一次又一次给娘难看,真不配做娘的母亲。 她瞥了眼太后,然后歪着头,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娘,女儿有一个疑问,您是否能解答一二?” “你说!”苏添娇温温的看着自己女儿,她是被泼脏水的,却也是此时最淡定的。 她虽然不知道女儿这个时候跳出来,突然插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女儿鬼灵机,定是不会让她吃亏,她也乐得配合。 苏秀儿灵动的眼睛眨了眨:“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父母之爱子,则会为之遮风挡雨?可为何外祖母却是屡屡贬低您呢。她是不是不爱您啊。” “而且您看,自您入宫,外祖母都没有柔和地和您说过一句话。她身边带着的,也是她的侄女养女。女儿是才回到京城,如果没有人告诉女儿,女儿都要以为外祖母是您的杀母仇人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又是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像是被掐断了。 朝臣们个个瞠目结舌,谁也没想到,一个刚回京、瞧着像仙女般的少女,竟敢当众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 直指太后不爱亲女儿,甚至暗指太后是长公主的“杀母仇人”。 这话若是从其他贵女嘴里说出来,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可从一个没怎么接受过皇室规矩的人嘴里道出,反倒多了几分直白的刺痛。 让人无从反驳,也让人暗自心惊。 苏秀儿虽然是杀猪女出身,可却是通透,早瞧出了太后的刻薄。而他们这些沉浸在贵族圈里的人,更是瞧出来了,只是不敢言罢了。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铁青,指着苏秀儿的手指都在打战,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你个小孽障!胡说八道什么!哀家是你外祖母,是她的生母,怎么可能不爱她?又怎么可能是她的杀母仇人?你小小年纪,竟敢在此污蔑哀家,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 她素来端着太后的威严,何时被一个小丫头当众顶撞、戳穿心思? 苏秀儿的话,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割开了她伪善的面具,把她偏心、刻薄、不疼亲女儿的心思,赤裸裸地摆到了所有朝臣面前。 她又急又怒,竟一时失了分寸,连“杀母仇人”这般忌讳的话,都顺着苏秀儿的话接了下去,眼底那抹慌乱,再也藏不住了。 第265章 变着花样,高调出场 她仰着脸,眼底没有半分惧意,依旧脆生生地反驳:“我没有胡说!外祖母究竟有没有对娘刻薄,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此言一出,太后扫向众人,隐约从所有人的面上都看到了鄙夷。 她两眼一黑,直接站起身来,几步来到苏秀儿身前,抬手就要朝苏秀儿挥去,眼底的狠戾一闪而过,全然没了往日的端庄。 她此刻只想着,这个小孽障太碍眼,若是不教训一顿,迟早会坏了她的大事。 可她的手还没落下,就被一道凌厉的身影猛地拦住了。 沈临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太后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的戾气比先前更甚,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太后,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秀儿是苏鸾凤的女儿,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别说秀儿只是说了句实话,就算秀儿真的有什么错,他也绝不会让太后动她分毫。 今日太后若是敢伤秀儿一根头发,他便是拼了北境军,拼了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放过太后! “沈临!你放肆至极!” 太后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又被他眼底的狠戾吓得心头发慌,却依旧强装威严。 “哀家教训自己的外孙女,轮得到你一个臣子插手?你今日这般无法无天,哀家定要禀明先帝,治你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之罪!” “先帝?”沈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太后还好意思提先帝?先帝在世时,最疼爱的便是长公主,若是先帝知道,你这般苛待他最疼爱的女儿,这般欺负他的外孙女,怕是泉下有知,也绝不会饶过你!” 两人再次剑拔弩张,周身的戾气碰撞在一起,压得殿内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上急得站起身,眉头皱得紧紧的。 如果在阿姐和生母之间做选择,他会毫不犹豫选择阿姐。 现在,他担心的也不是生母,而是担心沈临冲动之下做错事,再也回不了头。 这种事就该由他这个亲弟弟来做。 “够了,沈临退下。”皇上急急地呵斥。 苏添娇则是缓缓地插进了沈临与太后中间,雪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拉住沈临的袖子,将他举起的胳膊给拉了下来,随后柳眉轻挑,妩媚的眼静静看向太后。 “母后,秀儿的生父就是东靖王啊。温首辅和东靖王都说是秀儿生父,你只认可温首辅是何道理?” “胡说八道,沈临怎么可能是苏秀儿的生父?”太后顷刻被转移视线,劈口否认,再一次失了态。 而苏添娇在说出这句话后,等的就是太后的反应,太后如此激动,可见她当真知道当年是谁玷污了她。 她强忍心中惊涛骇浪,又快速扫向温栖梧。 她想要确定,温栖梧有没有和太后同流合污。 温栖梧温润的脸上闪过微微惊愕,嘴唇张了张,随即抿成了一条直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情绪,无法断定他当年是否与太后同伙。 苏添娇强忍着胸口针扎般的痛感,广袖一挥擦着太后面颊而过,险些扇到她脸上,眼尾凝着冷意。 太后被吓得后退半步,顷刻间便被愤怒包裹。 一向被她拿捏的女儿,渐脱掌控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敢对她动手。 她张口欲骂,苏添娇却先一步开口:“母后这般激动做什么?孩子是儿臣生的,儿臣都不清楚她父亲是谁,难道母后还能比儿臣更清楚?这里或许藏着什么隐情?母后不如说出来,给大家都听听!” 太后脸上的愤怒瞬间化作慌乱,僵凝在脸上。 她抬眼看向众人,突然明白,苏添娇是真的变了,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报复。 她嘴唇张了张,抬手扶住额头,似是即将晕倒。 遗星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太后的胳膊,焦急问道:“母后,您怎么了?” “头痛,扶哀家回去坐。”太后依旧扶着额头,盯着地面不敢看苏添娇,低声说道。 遗星点头,扶着她缓缓归位,这般模样,更像是狼狈而逃。 苏添娇脸颊绷紧,望着太后与遗星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反倒比方才更难过。 “罢了罢了,儿大不由娘。哀家都是作了孽,才生了这么些儿女。”太后坐在高位,由遗星喂了口茶,稍缓过后,满是委屈地说道。 好一个以进为退,想从母后口中得知当年真相,怕是比登天还难。如此,真相只能靠自己查!苏添娇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指尖掐进掌心。 她长如蝶翼的睫毛轻颤,曼妙身姿随广袖微动,宽大裙摆拂过地面,似是累极了打了个哈欠,瞧着又娇又媚。 “母后这是不强逼着儿臣与温首辅赐婚了?不过……既然东靖王是秀儿生父,您就不改个主意,替儿臣和东靖王赐婚,让我们一家团圆?” 此话一出,硬是将刚退缩的太后又架到了台前。 而苏添娇这句试探的话,也让几人当了真。 沈临手指攥紧,连呼吸都忘了,微张着唇,定定望着她。 苏秀儿亦是双眼亮晶晶的。 皇上更是恨不得替太后赐下这场婚,可阿姐没给他半点眼神,他终究不敢擅自做主。 太后刚触到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在明黄锦缎扶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眼看向苏添娇,眼底慌乱未褪,又凝上一层愠怒,却不敢再厉声呵斥,只强撑着端庄,语气沉冷。 “你胡说什么!皇家赐婚岂是儿戏,岂能由着你随口胡来?沈临是北境藩王,你是长公主,哪有这般不明不白凑在一起的道理!” 这话既驳了苏添娇,又刻意绕开“秀儿生父”一事,偏生不敢提半句“沈临不是生父”的实锤,只拿规矩说事,反倒更显心虚。 苏添娇瞧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媚笑,眼波流转间却无半分笑意,只缓步上前两步,微微屈膝,姿态娇柔,话里却字字带刺:“母后既知皇家赐婚非儿戏,那先前不问青红皂白,逼着儿臣嫁温首辅,又算什么?难不成在母后眼里,温首辅便配得上儿臣,东靖王就不配?还是说,母后心里藏着别的心思?” 这话落定,殿内所有视线尽数落在太后身上,人人都在揣测她的用心。 今日这场回归宴,算是把太后的里子面子,全都当众撕了个干净。 太后被噎得胸口起伏,手指死死攥着茶盏,偏生无从辩驳。 她既不敢否认沈临是生父,又不敢说清当年的事,更不敢真的赐婚,只恨苏添娇步步紧逼,自己却无计可施。 苏添娇瞧着太后气极却又无法发泄的模样,突然觉得无趣极了,亦生出几分可悲。 这般不顾她死活、薄情寡义的母亲,她从前竟因愚孝,被父皇的话困住,对她处处忍让,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倘若她真要对母后出手,母后根本奈何不了她。 就像现在这般,只能憋着气! 苏添娇妩媚地抚了抚发间钗子,在大殿中央转了一圈,坐回自己的位置,单手支额,缓缓闭上眼睛,似是真的累极了,带着疲惫的声音轻轻传出:“罢了,不管您藏着什么心思,终究是儿臣的不是,这婚事母后不愿意赐,那就不赐了。” 这话似一锤定音,这场由太后挑起的赐婚风波,终是因苏添娇这句话落下帷幕。 沈临还站在大殿中央,望着那不顾众人目光、支着头似是小憩的女子,心中翻涌着深深的失落。 他明明知道,她让太后赐婚不过是故意激太后、让她难堪,可他还是忍不住当了真。 没办法,但凡涉及她,他一直封锁的平静心湖,便会不由自主地兵荒马乱。 沈临双肩微微耷拉下去。 苏秀儿从袖中抽出一块锦帕递过去,压低声音加油打气:“爹,先把伤口包扎一下。您的名分已定,成为实事只是时间问题,我看好你!” 沈临垂着的眼睫一颤,低头看向身侧仰着漂亮脸蛋的苏秀儿,喉结轻滚,眼底的失落因“爹”这个字揉开了暖意,低声应了句:“嗯。” 秀儿得了回应,坐回苏添娇身侧。 沈临也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温栖梧亦归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温润的目光落在苏添娇微垂的侧脸上,睫羽掩去了眼底的情绪,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殿内的气氛因苏添娇这一句“不赐了”稍缓,却依旧凝滞,众人瞧着支着额似是小憩的长公主,又看了看高位上脸色阴晴不定的太后,没人敢轻易出声。 皇上坐在龙椅上,瞧着殿内光景,满心不悦。 今日是秀儿的回归宴,办得这般隆重体面,本是为她造势,好让年末岁考时,宣布她有储君竞选资格不显得突兀。 可现在,总归是落了不好的影响。 皇后瞧着皇上满脸戾气的模样,主动出来打圆场,轻咳一声打破沉寂,声音清亮,带着独属于皇后的端庄:“今日是宸荣公主的回归宴,大喜的日子,诸位共饮此一杯!” 这话既是解围,也是定调,方才的一切已然过去,接下来该好好为苏秀儿庆祝。 皇后的面子没人敢不给,众人纷纷举杯。 太后也借此下了台阶。 唯独苏添娇依旧闭着双眸,却没人敢置喙。 此刻就连太后,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她憋着满肚子气放下酒杯,强撑着扶着遗星的手起身:“皇上,你们饮宴吧,哀家身体不适,先回去了。” “恭送太后!”众人跟着皇上一同起身恭送,太后带着遗星脚步匆匆离开大殿,背影瞧着竟有几分仓皇。 太后一走,殿内的压抑瞬间散了大半,众人落座后,皇后才宣布,让苏秀儿这些小辈们随意游玩走动。 苏秀儿不放心地看了眼苏添娇,见她闭着眼朝自己点了点下巴,才站起身,朝高位上的帝后行礼:“宸荣谢谢皇后舅母、皇上舅舅。” 苏秀儿走出位置,跟班段诗琪立刻围了过来。 自从清醒地决定不选白砚清,又因她爹要娶春桃,段诗琪这几日正是春风得意,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光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喜庆。 沈回早就想和苏秀儿好好说说话,这时也紧跟着起身,不顾众人目光,走到苏秀儿身侧,声音与他的模样截然不同,温温地道:“一起去御花园走走。” “嗯。”苏秀儿点头。 苏惊寒也凑了过来,看了眼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与前些日子小苦瓜模样截然不同的段诗琪,抬手搭在沈回肩膀上,对苏秀儿道:“你还没怎么在皇宫逛过吧,本皇子给你们带路。” “那就谢谢大表弟了!”苏秀儿从善如流,明知苏惊寒不喜欢被喊表弟,偏要刻意提。 苏惊寒拿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姐毫无办法,只能将气撒在准表姐夫身上,嘶了一声,在沈回肩膀上擂了一拳,嘴上依旧不服输:“表妹,别忘记,你我现在还有婚约在身。” 苏秀儿被捏住把柄,瞬间没了话。 苏秀儿几人出了殿门,其他贵女和王孙公子也陆续起身离去。 镶阳郡主坐在位置上,抿了口酒,眼尾轻轻扫过一直站在身侧、存在感极低的魏明泽,这才缓缓起身,跟着离席。 “惊寒这孩子倒是开窍了,知道往秀儿身侧凑了。”皇上喝了口酒,缓了缓心情,眼角露出几分欣慰。 他心里还藏着几分侥幸,万一岁考前,自己两个儿子能与秀儿生出情意,就算阿姐再说近亲成亲易生痴儿,他也不会听。 皇后眼尖,不知皇上的心思,只就事论事道:“是开窍了,但不像是冲着秀儿去的。” “什么意思?”皇上皱起眉。 皇后已然侧头吩咐身侧心腹宫女,去打听段诗琪的品德:“那丫头瞧着倒是喜庆,若是惊寒喜欢,倒也可以纳进门。” 皇上只觉皇后的思路跳得太快,他半点没看出苏惊寒和段诗琪之间有什么,可这话他不敢直说。 自从淑贵妃被打入冷宫,他便再没翻过牌子,从前初一十五还能留宿皇后宫中,如今连初一十五,皇后都不让他留宿了,他还想尽早恢复旧例。 殿内丝竹声依旧,年轻一辈走了不少,余下的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谈。众人瞧着苏添娇似是睡熟,不少人往她这边看,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动静,有太监唱诺:“大将军到!” 突兀的声音响起,众人闻声困惑的纷纷转头。 要知道在大将军已经多年不参加这种场合,上次法会听说还是皇上宣旨,大将军才勉强参加。 今日宸荣公主这回归宴,迟迟没有见大将军露面,大家都默认大将军不会来了,没想到他却是来了,还是中途出场,这般高调的方式。 苏添娇也缓缓睁开眼帘,眼波流转,往殿门方向看了过去。 第266章 他是受害者,可她不是加害者 沈临与苏添娇的位置遥遥相对,此刻他也独自坐在席上,未与任何人交谈,只一手端着酒杯,另一手摊开,手背上被碎瓷片割伤的地方,早已用秀儿给的锦帕包扎妥当。 他不时抿一口酒,目光频频落在对面的女人身上,无声守护着,享受着他以为的温馨时刻。可一声“大将军”,却让他心口骤然跳快了半拍,握着酒杯的手指也骤然一紧,一股不好的感觉突然生出。 沈临眼神复杂地先看了眼苏添娇,这才随着众人的目光朝着萧长衍看了过去。 就见萧长衍被远明推着轮椅,缓缓走了进来。 他身着玄色锦袍,领口微敞,颈间的红痕若隐若现,半边脸颊被宽大的纱布遮住,手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活脱脱一副重伤未愈、弱不禁风的模样,与他以前出现在众人面前那英挺模样,判若两人。 萧长衍的目光,一进入大殿,便精准地落在了苏添娇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温柔,随即又被委屈取代。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手上的纱布,声音虚弱,却足以让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萧长衍,参见陛下,参见皇后。臣本应早日前来赴宴,贺宸荣公主归来。只是昨日,有贼人突然上门寻衅,持刀所伤,伤势过重,此时才勉强能动身,还望陛下恕罪。”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众人皆震惊,是谁这般胆大,竟敢在青天白日持刀闯大将军府伤人。 也有不少人暗自揣测,心下生了阴谋之念,知晓皇上近日正彻查北境贪墨案是否与大将军府有关,便疑心这是皇上有意为之,或是萧长衍借机向皇上发难。 唯有沈临脸色一黑,险些气得笑了出来。 什么狗屁贼人,分明就是他。 他是伤了萧长衍,可不是萧长衍自己来握他的剑,脸也是他自己撞过来划伤的。那脸上的伤口,他亲眼所见,最多就割破了点皮,需要包得那般夸张吗。 憋屈! 憋屈到他也想发疯了。 沈临再次看向苏添娇,发现她原本舒展的眉头轻蹙,像是在为这个“贱人”担心。 当真是贱人啊。 沈临实在忍无可忍,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胸口起伏:“萧长衍,你休要血口喷人,别说你伤得不重,就算伤得重也是你自找的!”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沈临,开动脑筋稍稍一想,就能听出其中藏着隐情。沈临怕是认识这闯入大将军府的“贼人”,这“贼人”极可能还是他自己。 东靖王和大将军这又是怎么情况?以前听说大将军和长公主不对付,东靖王一直站在长公主这边,难道这次东靖王是为了长公主才上门找的大将军麻烦? 毕竟在场所有人都听说了昨日市井上,那些关于苏添娇被萧长衍锁在府上好长一段时间的流言。 也是,自己心爱的女人,被他人刻意破坏名声,但凡是个男人都忍受不了啊。 大家沉默不语,眼珠转动,在心里疯狂吃瓜。 但却也是难得思想统一,根本不相信萧长衍是因为爱慕苏添娇才囚禁苏添娇,他们大都认为萧长衍是为了报复。要怪就怪苏添娇与萧长衍死对头的形象太深入人心。 而苏添娇抿了抿唇,却从中抿出大概真相。是沈临昨日听到市井流言后,为她打抱不平,所以上门去找了萧长衍。 萧长衍旧疾未愈,所以不是沈临的对手。在沈临手里吃了大亏,伤着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块温凉的石头,投进苏添娇的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先前轻蹙的眉头拧得更紧,方才还带着几分懒慢的眼底,渐渐漫开一层细碎的疼惜,混着难以言喻的内疚,一点点吞噬她的从容。 她再次抬眼,望向轮椅上的萧长衍,目光落在他半边被纱布遮住的脸颊上,再落在他缠着厚厚白纱,微微泛着青肿的手上,落在他因虚弱而微微倾斜的肩头。 这副模样,怕是真伤得不轻,应该怕不是沈临口中的“割破点皮”那般轻巧。 旧疾未愈本就孱弱,再被沈临这般冲动相加,他该承受了多少疼? 而她的旧疾,本就是因了她。 市井流言她并非不知,只是懒得理会,没想到沈临会这冲动。 可沈临也是因为她。 萧长衍伤得这般重,还进宫,她相信不是怕皇上追责,极有可能是向她“告状”。 她猜透了缘由,却无法怪罪萧长衍分毫。 苏添娇的指尖悄悄蜷起,攥得掌心发疼,心底的内疚愈发浓烈。 萧长衍一直等着苏添娇的反应,瞧见她面上情绪波动,压在眼底的偏执又浓了一分。 他张了张嘴,似想要反驳沈临的指控,可最终却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脸上的纱布,动作轻柔,却难掩那份脆弱。 这一声咳嗽,像是咳在了苏添娇的心尖上。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看着他强撑着、却难掩虚弱的模样,心底的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来。 想到自己现在还要追寻当初失忆的真相,追寻苏秀儿的生父是谁,追寻她到底为何在韶华宫再次对萧长衍下药。她已经当众承认沈临是秀儿生父,这时不该对萧长衍流露出其他情绪。 她是不怕别人怎么议论她,可却也不想别人将她与萧长衍和沈临的关系再复杂化。 苏添娇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嘴角的弧度压得极低,原本妩媚娇柔的眉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淡淡的落寞与自责。 一路走来,她从未后悔过,此时却开始后悔,后悔没有在发现流言时就劝住沈临。 沈临没有等来萧长衍的回应,瞧见他那虚弱的随时要晕倒的模样,心气更加不顺。这“贱人”明明上次在护国寺就已经可以摆脱轮椅,装什么装。 他眼底的戾气丝毫未减,倒是疏略了苏添娇此时的情绪变化。没想到,他已经在萧长衍以身为局中,掉入陷阱越陷越深。 萧长衍咳完之后,瞧见苏添娇垂眸落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一丝欣喜取代。 她终究,还是心疼他的。 哪怕这份心疼,她没有表现出来,哪怕这份心疼,夹杂着愧疚,他也知足了。 他轻轻抬手,再抚了抚手上的纱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 只要她眼里能看得到她,哪怕受再多的伤,再多的委屈,也值得。 秀儿生父又如何,他能当后爹! 萧长衍抚着纱布的手蓦地攥紧,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又咳了起来,咳完才淡淡对上沈临侵略性极强的目光,虚弱地道:“东靖王说得对,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伤的其实并不重……咳咳。”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拳头打在石头上,沈临更憋屈了。 而在场家中夫君纳了小妾的贵妇人,听着萧长衍的话,不知为何,都有背心一寒,像是看到了自家爱装小妾的错觉。 堂堂一国大将军,在战场上厮杀,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怎么可能和自家小妾相提并论,这肯定是见鬼了。 贵妇人们集体摇头,又否认了这个想法。 龙椅之上的皇上瞧着眼前局面,瞧着萧长衍快要碎掉的模样,心中既解气,又觉得沈临的确下手太重了。 说到底萧长衍当初断腿的确是因为长姐而起,也算是受害者,他绑架长姐,想毁长姐名声,打一顿就好。把人伤得这惨不忍睹,他都有些不忍了。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开了口:“行了,大将军既然来了,那就先入座吧。至于贼人一事,等宴会结束再说也不急。” “是。”萧长衍又低头咳了一声,示意远明推他落座。 轮椅轱轱前行,大殿内俨然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供萧长衍坐。远明左右看了看。萧长衍手指在左边轮椅扶手上敲了敲。 远明就硬着头皮,将自家将军往苏添娇身侧的位置上推去,此时大家的注意力全都在萧长衍和远明身上,看到远明的动作,大家都又不约而同露出或看好戏、或紧张的神色。 就说了,大将军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带着重伤进宫,明显又是冲着长公主而来。 皇上手里的碧玺佛串都攥紧了,蹙紧了眉心。 萧长衍之前囚禁阿姐,散布与阿姐的流言毁阿姐名声,他都没有及时有效的阻止。 这一次萧长衍就在他眼皮底下,他万万不可能再让阿姐受到伤害。 而且他昨日得知的那些真相,原本就决定了今日说出来,眼下正是一个好的时机。 “大将军!”皇上喉咙滚动,蓦地出声。萧长衍那专注落在苏添娇身上的目光骤然转开,侧头望向高位上的帝王,眼底的偏执与温柔瞬间敛尽,只余下一副淡漠又虚弱的模样。 皇上恍若未觉殿内众人打量探究的目光,就这般突兀地,将当年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的真相,彻底翻覆开来。 “大将军双腿至今行动不便,朕瞧着实在可惜。当年母后借阿姐梅林劝降之机,在你酒中施毒一事,朕每每念及,仍心有愧疚。太医院徐院正医术高超,从明日起,便让徐院正每日上门为你诊治。” 皇上说完这句话,便定定地盯着萧长衍。让徐医正每日上门为他诊治,不过是个托词。实则是想借着这话告诫萧长衍,当年他双腿致残,苏添娇从不是主谋。 若他心中仍有怨恨、执意要报复,便该找对真正的仇家,一味将矛头对准苏添娇,不过是找错了对象,白费功夫罢了。 萧长衍原本虚弱垂着的手猛地攥紧,手上的纱布被扯得紧绷,几乎要勒出血来。 眼底的淡漠与虚弱瞬间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 那双对着苏添娇总盛满偏执与委屈的眸子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彻底颠覆认知的慌乱。 他怔怔地望着高位上的皇上,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酒中施毒的是太后?不是苏添娇?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在他的脑海里,将他这些年所有的怨恨与执念,瞬间击得粉碎。 他这些年将爱熬成了恨,又将恨熬成了偏执,不择手段地纠缠她、言语嘲讽她、囚禁她,全是因为认定,当年梅林约会,是她借以爱之名,在酒中下毒,才让他双腿致残,再也无法驰骋沙场,再也不能以完整的模样站在她面前。 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苏添娇亲手推入深渊的可怜人;以为自己所有的偏执与疯狂,都是理所当然的报复。 可现在,皇上却告诉他,真相不是这样,真正害他断腿的是太后,而苏添娇,从头到尾都只是为太后遮风挡雨的棋子。 巨大的震惊让他浑身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险些涌上喉咙。 他连忙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不是伪装的虚弱,是发自内心的激荡与无措。咳得眼泪都快溢出来,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皇上沉凝的脸庞,更模糊了身侧那个他执念了半生的女人。 如果说梅林下毒,是苏添娇为太后挡灾。 那韶华宫下毒,苏添娇都没有了记忆,那她必然也是无辜者! 远明吓得连忙上前替他拍抚后背,却被他猛地推开。 萧长衍依旧死死盯着皇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颤抖质问:“皇……上,您说什么?您再说一遍……是太后?不是……不是长公主?” 他的声音里,满是侥幸与不甘,侥幸当年苏添娇不是对自己全然无情,不甘自己这些年的疯狂与痛苦,全是一场笑话。 殿内众人早已被这惊天真相惊得目瞪口呆,每个人都面露错愕,相互交换着震惊的目光。 谁能想到,当年震动朝野的大将军断腿一事,还有这样的隐情? 谁能想到,一向端庄慈和的太后,会做出这般阴狠之事,借长公主之手,毒害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那些先前暗自揣测萧长衍借机发难、皇上有意打压大将军府的人,此刻全都噤了声,揣测被震惊取代。北境贪墨案、昨日伤人之事,在这个惊天真相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众人看向萧长衍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有同情,同情他半生怨恨错付、被人算计致残;有唏嘘,唏嘘一场阴谋,毁了一个少年将军的一生。 沈临,也同样被震惊住了,不过很快觉得这样才是对的。 苏添娇向来光明磊落,又岂会做出偷偷下毒,这般阴私下作之事。 为太后担责,将所有痛苦灾难一力承担,这才是他所认识的大盛长公主! 他昨日回去也想了许久,心中盘算着,萧长衍对长公主的纠缠,怕也是源于当年的旧怨,骨子里的偏执和占有欲有一部分还是想要报复,没想到旧怨根源是一场骗局。 他刚还觉得萧长衍是个贱人,只会装可怜、纠缠长公主,可此刻看着萧长衍崩溃、无措、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他心底的戾气竟奇异地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第267章 啃食生母血肉,真好啊 苏添娇猛地抬头怔怔地看向皇上,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着,眼底情绪翻滚。 有震惊,还有一丝被猝不及防揭开过往伤疤的刺痛。 当年梅林邀约,她降劝之事还没有说出口,母后就在萧长衍的酒中下了毒,萧长衍误会是她所下。她顾及着父皇临终前,要照顾好母后的遗言,默默扛下了这一切。 不再辨解,承受着世人的非议,承受着萧长衍的纠缠与报复,还有承受着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哪怕她没有亲自下毒,可萧长衍的腿,终究是受她邀约而来才断的。 她以为这件事,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可现在,皇上说了出来,告诉所有人,这毒不是她所下。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昨日她与太后的对话,被皇上听了去时,她没有多余情绪波动,根本没有想过,皇上会替她澄清。 习惯了替他人遮挡风雨,突然有一天,一直被她护在身后的那个孩子错身挡在了她的面前,这种转变新奇又令她感动。 渐渐地,苏添娇的眼底漫出了红。 她看向轮椅上咳得撕心裂肺、形容狼狈的萧长衍,眼底的愧疚与心疼愈发浓烈。 这个男人,曾经英挺潇洒、驰骋沙场,却因为一场阴谋,双腿致残,半生都活在怨恨与痛苦之中。 而她自己,这些年承受的非议、纠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迷茫,那些被遗忘的过往,此刻仿佛都有了归宿。 想起自己失忆的谜团,想起秀儿的生父,想起韶华宫再次对萧长衍下毒之迷,想起这些年一路走来的颠沛与艰难,眼泪不由的开始湿润。 她习惯地想用无所谓来掩饰,可心底的心酸与委屈偏像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皇上看着殿内众人的反应,看着萧长衍的崩溃,看着一向在他面前如同铜墙铁壁,坚强的阿姐动容,眼底也闪过一丝愧疚与心疼,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沉凝。 他沉声道:“朕所言,句句属实。当年之事,是母后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朕也是昨日才得知全部真相,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说清,也好还大将军一个公道,还长姐一个清白。” 话音落下,萧长衍的咳嗽渐渐平息,可他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靠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极荒谬的笑意,喃喃自语:“公道?清白?我的腿已经废了,我的半生已经毁了,我这些年的怨恨已经刻进骨子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宁愿是苏添娇对他下的毒,这样他才有资格继续对她缠纠,而现在……他像是突然又失去了一些跟她不死不休的立场。 萧长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悲凉,传遍了整个大殿,在场众人皆面露唏嘘,无人敢言。 沈临看着萧长衍生无可恋的模样,又看向极力隐藏自己情绪的苏添娇,心底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苏添娇身边:“鸾凤,以后有我在,你不必再替任何人担责。有些人也休想再用这些来纠缠在你。” 苏添娇没有说话,但一颗泪珠却是不受控制滚落下来。 那滴泪沈临瞧见了,萧长衍也瞧见了。 萧长衍看着并排而站的两个人,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泛起一丝猩红,有不甘,有痛苦,还有一丝害怕被彻底抛弃的绝望。 他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纱布里,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迟来真相大白有何用? 他的腿再也回不到从前,他对苏添娇的执念再也收不回来,他这半生的痛苦,再也无法弥补了。 “远明。”萧长衍连半句话也不想再说,他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远明立即会意,他也收回眼底的震惊,重新握住轮椅把手,推着萧长衍调转了方向,往殿外走去。 远明和萧长衍的身影被照射进来的阳光拉长,显得无边的落寞和孤寂。 他们离开没有对皇上行礼,可这种时候,没有任何人想要挑他的错。 萧长衍来得高调,退得也快,很快主仆二人就消失在了长乐宫。 “鸾凤,这次说清楚之后,想来萧长衍这疯子就不会再来纠缠你了。”沈临的心还是提着的,在萧长衍彻底离开之后,才缓缓落回了原位。 他轻声安慰,想起萧长衍的偏执,还是不放心地又说了一句:“不过,如果他日,他再找其他借口来接近你,你一定不要对他再客气。对不起他的人,一直都不是你!” 长长的睫毛抖动,再抬眼苏添娇眸底的水雾已经散去。她的胸口堵得难受,沈临不知道的是,她与萧长衍的纠缠不止梅林断腿。 还有那穿着奇装异服溪边洗头的记忆,韶华宫再次对萧长衍下手的记忆。 “沈临,谢谢你的关心。但这些都是我和萧长衍的恩怨。让我和他解决好吗?” 沈临喉头一哽,听明白苏添娇所指的,是他昨晚闯进大将军府中伤萧长衍一事。 浑蛋! 沈临方才对萧长衍生出的同情,这会散去大半,替自己辩解道:“鸾凤,我有分寸的。我敢发誓,那老狐狸伤得并不重,他就是故意将自己搞得那般夸张,想要博取你的同情!” “是吗?” “当然。”沈临极力解释,可望着苏添娇那张平静的脸,怎么解释都觉得不得劲,突然就不想解释了,心中暗自发誓,以后面对萧长衍,他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苏添娇也不是不相信沈临,只是按照正常情况推算。萧长衍现在暗疾缠身,真和沈临动手肯定不是对手,沈临在北境操练将士习惯了,他口中的没有下多重的手,到了萧长衍身上,也许就重了。 但她相信,沈临肯定是无心所失。 苏添娇想到萧长衍方才黯然离开的模样,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越发明显。她也没有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趣以,她起身绕过沈临:“我想到殿外走走。” 沈临侧身,瞧着苏添娇离开的背影想要追上去,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自己的位置,此时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朝他摇了摇头。 “你就让阿姐自己先静静,你随朕走走?” 沈临想了想,就朝皇上行了礼:“是。” 皇上和沈临离开,皇后稍坐了一会,也离开了大殿。 帝后一走,因为长公主导致大将军断腿的真相刚明了时,还沉寂的大殿,瞬间就炸开了锅,终于恢复到了最初的热闹。 方才憋了半天不敢议论的众人,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唏嘘与好奇。 有人慨叹太后的阴狠,有人同情萧长衍的半生错付,也有人唏嘘长公主这些年的委屈,还有人悄悄揣测太后日后的处境。 温栖梧也就是在大家未注意他时,悄然起身。 他缓步出了长乐宫,朱红宫门远远隔在身后,风吹拂动他月白色锦袍的衣摆,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隽。 路过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他微微颔首,目光温和,语气轻缓:“不必多礼,各自忙去吧。” 声音温润如玉,清润悦耳,与他平日里待人接物的模样别无二致,任谁瞧着,都要赞一句温公子温润谦和、品性端方。 方才在殿内,皇上当众揭开梅林下毒的真相,说苏添娇为太后背锅多年,满殿之人皆面露震惊、唏嘘不已,唯有他,自始至终静静端坐,神色平静的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琐事。 只是这样一来,多少与他最开始表现出来的深情不移相违和。 他一路往前,路过葱郁小道的时候,远远就瞧见了苏添娇曼妙的身影,瞧见她偷偷跟在了萧长衍的身后。 他温润的眸色一变,舒缓的脚步顿住,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眼底温润淡了几分,快得让人抓不住。 原以为他会直接走向苏添娇。 以他先前为了苏添娇,哪怕知道她生了旁人孩子也毫不在意的那番表现来看,在苏添娇情绪最失落的时候上前安慰,这才符合常理。 他终究是没动,只立在树影里,目光隔着疏疏落落的枝叶,落在苏添娇那道悄然跟随的背影上。方才稍变的眸色又缓缓归了温润,只是那温润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他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的笑,抬手轻轻理了理被风吹皱的锦袍袖口,动作优雅从容,半点不见被拂了心意的焦躁。 旁人若见了,只会当他是不忍打扰,是懂分寸的温柔。 他静静立了片刻,看着苏添娇的身影拐过假山,彻底跟萧长衍的方向相合,才缓缓收回目光,脚步轻缓地转了方向,往宫苑另一侧走去。 太后宫中。 太后由着遗星扶回宫殿内,就彻底没了精气神,像是脱了层皮似的歪倒在软榻上。 遗星瞧着太后那苍白的脸色,发抖的手段也是真的急了,焦虑地温声询问:“母后,您哪里不适。儿臣这就让人去宣太医。” 说着,她就要暂时离开软榻去安排,脚步刚刚移动,手腕就被太后猛地拽住了。 太后身形比方抖得还要厉害,眼底翻滚着猩红的戾气,那些端庄慈和,统统不见,只剩偏执成魔的执念。 “别走,遗星,别走。哀家只有你了,那两个冤孽根本没有把哀家放在眼里。苏鸾凤,她就是哀家的克星。” “当年哀家九死一生生下她,半条命都快没有了。可偏偏先皇在这种情况下,先抱的竟然是她,把哀家排在了她的后面。” “凭什么?没有哀家,哪里来的她。” “哀家一生下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才成为了皇后。凭什么她一生下来就是嫡长公主,先皇更是对她极尽所爱。先皇对她的宠爱,都快要超过对哀家了。” “皇上明明是哀家生的,可也只黏着她,信任着她,把这个哀家处处排在她的后面。这些哀家都能容忍,谁让她是哀家的亲生女儿。” “可她呢?没有丝毫感恩。反而还要在政事上与哀家作对。世人只知道朝廷上有长公主,没有太后,没皇上如何行。哀家只是想要拨乱反正啊。”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字字表述着自己的无奈,又字字淬了毒般,想要往苏添娇身上戳。 遗星被攥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温顺地俯身,轻轻拍着太后的手背,顺着她的话安慰。 “母后息怒,您说得对,千错万错是姐姐的不是。她是您生的,万事自是要以您为先,如何能越过您去。方才她在长乐殿对您处处不敬,实在不应该。就算是您当初对她下的手又如何,她都是您生的。” 太后被这话戳中,攥着遗星手腕的力道陡然松了,眼底翻涌的戾气却凝了层冷意,慢悠悠抬眼看向她,那目光阴恻恻的,却不是全然的狠戾,带着几分被戳破心事的愠怒。 她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哀家对她下的手?哀家对她下了什么手?” 遗星被这眼神吓得浑身一颤,忙不迭屈膝跪下去,声音发颤:“儿臣失言!儿臣胡说的!母后恕罪,母后从没有对长公主下手,是儿臣口不择言!” 她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太后那道目光黏在身上,冷得她四肢发麻,却也知道,自己这话撞在了太后最忌讳的地方。 太后看着她惶恐叩首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终究是疼惜的,却依旧没好脸色,唇角扯出一抹冷硬的笑。 “好孩子,你慌什么,哀家怎可能责罪你。早说了,对哀家不需要这么紧张。只是有些话不能乱说。” “记住了,哀家从没有对她下过手。当初那刺客身上带着属于孙家的令牌,是有人想要陷害哀家。孙家的令牌一直都在你父亲手上,是从你父亲手上丢的。哀家是无辜的。” 令牌是从父亲手里丢的,她怎么从来不知道。父亲都卧床多年了,孙家明面上的实权早落在了这个太后姑母手里,遗星知道是假话,却是不敢有半点质疑。 她也只怪自己一时说话没有过脑子,乖巧地磕头应道:“是,儿臣记住了,往后再也不敢了!求母后息怒!” 太后看着她额角泛红的模样,心中那点怒就消了,抬手道:“起来吧,瞧你这点出息,一点话都听不得。” 遗星如蒙大赦,忙起身,然后熟练的给她按着肩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轻缓的通传声:“太后,温首首辅求见。” 太后眼底的阴翳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松快了些,带着几分疲惫:“起来吧,让他进来。” 温栖梧随即缓步走入殿中,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眉眼温润,躬身行礼时动作恰到好处,礼数周全:“臣温栖梧,参见太后。” 太后靠在软榻上,抬眼瞧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疲惫:“起来吧,长乐宫的宴正热闹,你不在那待着,来哀家这冷殿做什么?” 温栖梧直起身,目光温和却精准地落在太后微沉的脸色上,声音轻缓平和,却字字清晰,敲在殿内的寂静里。 “方才您离席后,萧大将军便到了。皇上当众言明,当年梅林之事,是您在萧大将军酒中施毒,长公主只是替您担了骂名。” “你……说什么?”太后浑身猛地一僵,靠在软榻上的身子陡然坐直,方才还带着疲惫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是被猝不及防揭穿秘密的恐慌。 温栖梧看起来依旧温润,他微微颔首,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臣就在场,亲耳所闻。皇上怜惜萧大将军一直不良于行,便提议让徐医正为萧大将军诊治,顺带说起了梅林旧事。结果真相却是颠覆了所有人原先的认识。” 温栖梧话说得漂亮了,可太后却知道,没有无缘无故的提及。 皇上若是想为萧长衍治腿,早派徐太医去了,何需等到今日。 昨日那个孽女在她这提及梅林旧事,这个孽子今日就当众提及,分明就是替那个孽女澄清。 这儿子还真是女儿的好狗啊,帮着她啃食自己亲生母亲的血肉。 第268章 做梦都想要求娶 太后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愤怒与疯狂,眼底的震惊彻底被猩红的戾气吞噬,比先前刚回殿时还要浓烈几分。 “真好啊,只顾及苏鸾凤的死活,替她澄清了清白,那哀家呢?谁来顾及哀家的死活?萧长衍可不是善人,他对苏鸾凤尚且能痛下杀手,哀家又岂能逃过他的毒手!” 她猛地抬手,狠狠扫落手边的茶盏。 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苏鸾凤真是个白眼狼!哀家九死一生生下她,就算有万般不是,她也不该看着皇上当众揭穿哀家!她明知道哀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苏氏江山,明知道哀家守着这太后之位有多难,却偏偏要和皇上联手,毁了哀家!” “还有萧长衍那个蠢货!”太后的声音愈发尖厉,字字淬毒,“一条腿废了又如何?哀家当初没直接取他性命,已是仁至义尽!如今反倒将哀家推到风口浪尖,让哀家沦为人人唾弃的毒妇!” 遗星吓得连忙垂首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劝阻。 她从未见过太后这般失态、这般愤怒,那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人吞噬。 太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戾气渐渐沉淀,那是动了杀心的模样。 苏鸾凤不能留了,她不但已经失了控,还开始反噬自己,皇上又无条件站在她那边,即便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只能忍痛再次割舍。 萧长衍也不能留,他半生都沉溺在对苏鸾凤的执念里,如今真相大白,必定会一心报复自己,留着终究是祸患! “两个孽障……都是孽障!” 她低声呢喃,声音阴冷,眼底的杀心毫不掩饰,却又藏着几分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既然他们非要逼死哀家,那哀家便拉着他们一起垫背!谁也别想好过!” 站在一旁的温栖梧将太后的愤怒与杀心看得一清二楚,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恳切。 “太后息怒,保重凤体为重。皇上此举的确令人寒心,长公主与萧大将军也的确步步紧逼。臣深知太后的委屈与不易,无论太后做何种决定,臣都誓死追随、鼎力支持,绝无半分二心。”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真的一心为太后着想,全然不顾及自己的立场与安危。 太后闻言,眼底的戾气稍稍平复了几分,抬眼看向温栖梧,目光里多了几分依赖。 如今皇上偏袒苏鸾凤,朝臣们必定议论纷纷,她身边能信任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温栖梧这般表态,倒让她稍稍有了几分底气。 温栖梧察觉到太后的松动,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愈发恳切:“只是太后,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太后的声音依旧阴冷,却多了几分许可听之意。 “萧大将军双腿残疾,却执念极深,如今得知真相,必定对您恨之入骨,日后定会想方设法报复。留着他,终究是心腹大患,不如寻个时机,悄无声息除之,以绝后患。” 温栖梧缓缓开口提议,语气依旧温润如玉,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眼飞快瞥了太后一眼,似在揣测她的心思。 “不过长公主是您的亲生女儿,又是皇上最亲近的长姐,身份尊贵。若是贸然下手,必定会引起皇上疑心,得不偿失。” “再者,如今长公主梅林下毒案得以翻案,愈发得民心。留着她,或许还有可用之处,日后既能借着她缓和与皇上的关系,也能借着她牵制朝中其他势力。” 太后闻言,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杀心依旧浓烈,却也多了几分权衡。 温栖梧说得没错,萧长衍留着必是祸患,可苏鸾凤,的确不能贸然下手。 她缓缓靠回软榻上,声音阴冷又带着几分决绝:“你说得对,萧长衍必须除!至于苏鸾凤……她终究是哀家的亲女,虽不孝,哀家却不能无情。还是和之前一样,再想办法让她嫁给你。只是这一次,你万万不可再让哀家失望。” “臣遵旨。”温栖梧躬身行礼,唇角的温润笑意愈发深邃,“此事臣会妥善安排,就像从前一样,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遗星站在一旁,将太后与温栖梧的谋算听得清清楚楚。对于他们要设计谋害萧长衍,她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唯独不解的是,她没能完全听懂温栖梧的话。 什么叫“像以前一样”? 温栖梧和太后,从前曾对苏鸾凤做过什么? 遗星眼珠子来回转动,可想起方才自己说错话的模样,终究还是不敢多问。 太后看着温栖梧躬身的模样,眼底的依赖又深了几分。 这一番折腾下来,她也着实累了,便朝温栖梧和遗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则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出了主殿,遗星与温栖梧一同站在台阶上。 遗星望着温栖梧,幽怨地拢了拢衣襟:“方才在宴会上,苏鸾凤那般对你无情,你却依旧贼心不死,还想要娶她?” 温栖梧的视线从遗星脸上掠过,径直走下台阶,与她拉开了些许距离,声音温润却透着几分疏离。 “遗星公主慎言。微臣此生唯爱长公主,自然是做梦都想求娶她。” 说罢,他不再停留,衣摆轻扬,径直往前走去。 眼看着温栖梧越走越远,遗星急了,几步匆匆走下台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臂摆一沉,温栖梧缓缓回过头,温润的眉眼落在遗星身上。 不知为何,被他这般看着,遗星总觉得有些心虚。 她唇瓣动了动,终究还是开了口,只是气势生生矮了一截:“那我呢?我在你心中,是什么位置?” “呵。”温栖梧低笑一声,声音依旧温柔。 他缓缓将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甚至体贴地主动矮下身,与她平视。 “遗星公主,您别开玩笑了。若是让外人瞧见,岂不是要误会我们?我们之间,自然是正经的君臣关系。行了,微臣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行告辞了。” 衣袍轻拂间,他已然站起身,眼看又要转身,遗星眸中翻涌着不甘与怨恨,抿了抿唇,急忙追问。 “温首辅,你方才与太后所说的‘还是和之前一样对待苏鸾凤’,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们打算如何让苏鸾凤对你妥协,心甘情愿嫁给你?” 此话一出,温栖梧蓦地回头,目光紧紧锁住遗星,眸底瞬间浮现出刺骨的阴戾——那是遗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狠厉。 遗星吓得心口一跳,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双眸圆睁,颤声问道:“你……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下一秒,温栖梧又笑了起来,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仿佛方才的阴戾只是她的错觉。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微臣这般看着你,自是要提醒你。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胡乱打听。你只需好好照顾太后,照顾好镶阳郡主与孙世子,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好,否则,容易惹祸上身。” 温栖梧说完,便不再停留,抬脚走下台阶,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远处。 遗星望着他彻底消失的方向,不知为何,只觉得浑身越来越冷,心底的烦躁也愈发浓烈。 恰好此时,一个宫人端着茶具从旁经过。遗星瞥见那精致的茶具,突然毫无预兆地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了宫人。 只见那宫人连人带茶具一同摔倒在地,手忙脚乱地去捡拾碎裂的瓷片,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见此情景,遗星心中的戾气才稍稍发泄了几分,可脸色依旧铁青,厉声呵斥道:“废物东西!走路都不带眼睛的?若是惊扰了太后歇息,仔细你的皮!” 宫人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得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喘。 遗星瞥了她一眼,只觉得愈发厌烦,抬脚便想踹上去,可转念一想方才自己在太后面前说错话的模样,又硬生生收住了脚,只恶狠狠地剜了宫人一眼:“滚!再让本宫瞧见你这般毛手毛脚,直接杖毙!” 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不顾指尖的伤口,匆匆收拾起地上的瓷片残骸,踉跄着跑开了,连落在地上的茶盏盖子都忘了捡拾。 遗星站在原地,望着宫人仓皇离去的背影,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温栖梧方才那转瞬即逝的阴戾眼神,还有那句“不该你知道的,不要打听”,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 她,终究还是不甘心。 另一边。 长乐宫主殿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传到了正在御花园游玩的苏秀儿耳朵里。 苏秀儿得知这些年,母亲一直都在为太后背锅,才会被萧长衍憎恨、被世人误会,心中满是心疼与怜惜。 她与沈回并肩走在碎石铺成的小径上,素来不轻易流露情绪的她,眼眶不禁红了,一边折着手里的枯枝,一边对沈回说道。 “娘为了太后,被大将军憎恨,被旁人误会,可太后却半点也看不到娘的好。沈回,我想去见娘。” 沈回清冷的眸子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热,同样心疼地看着苏秀儿,缓缓点了点头:“既然想去,我们便走。长公主此刻,想来最需要人安慰。” 付出一切替至亲挡灾背锅,所求的从来不是感激,不过是希望不要被针对罢了,可偏偏,就连这最低的奢望都无法实现。这种滋味,沈回深有体会,俊秀的面庞上,悄然掠过一丝隐晦的难过。 “嗯!”苏秀儿用力点头,她喜欢沈回这种无条件支持她的感觉。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可以无所顾忌地往前冲,反正沈回会一直在她身后,用那双可靠有力的手,稳稳接住她。 心底像是喝了一口蜂蜜水,从舌尖一路甜到心底。 苏秀儿双眸微弯,瞥了一眼沈回朝她伸出的手,没有将自己的手递过去,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掌心。 四目相对的瞬间,“心心相印”四个字,有了最具体的轮廓。 镶阳领着魏明泽,就站在不远处的大树后面,死死盯着这一幕。镶阳用手中的羽扇遮住半张脸,语气阴沉地问道:“魏明泽,苏秀儿原是你夫人,如今却和别的男子这般卿卿我我,你就不嫉妒?” “自然嫉妒。”魏明泽半边脸隐在树荫里,那张清俊的书生面容,因不甘而变得扭曲,“郡主或许不知,小的与她成亲三年,始终未曾圆房,如今却要便宜了别的男人!” 镶阳闻言,一双满是心机的眸子里闪过诧异,微微张嘴回过头,视线不自觉地往魏明泽下半身扫去。 魏明泽被她看得背脊一寒,下意识地躬起身子,想要遮掩某处,同时红着脸,敢怒而不敢言地辩解:“小的不是不行,是因为要为父亲守孝三年,故而一直没能圆房。” “原来如此。”弄清前因后果后,镶阳反倒没了兴趣,羽扇轻轻拍打着掌心,嗤笑道,“你倒是没用,到了嘴边的鸭子都没能吃到。不过你放心,本公主会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随本公主过去,会会你的这位前任妻子!” 说罢,镶阳抬脚便往苏秀儿与沈回所在的方向走去。 魏明泽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跟上,心中既有几分忐忑,又藏着一丝隐秘的希冀。 此时的苏秀儿,刚被沈回的温柔熨帖得稍稍平复心绪,指尖还残留着敲在他掌心的微凉触感,四目相对的温情尚未散去,便听得一阵略显刺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抬眼望去,就见镶阳带着一位垂着眉眼的侍从,神色倨傲地走了过来,那双满是心机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落在她与沈回身上。 苏秀儿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温柔气息一扫而空。 她与镶阳虽未曾有过正面冲突,却始终印象不佳。她不喜欢镶阳,也笃定,镶阳定然也不喜欢自己。 沈回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不动声色地往她身侧挪了半步,以保护的姿态将她护在身后,清冷的眸子抬起,看向镶阳,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疏离的警示。 “镶阳郡主,不知你突然拦住我等去路,有何贵干?” 镶阳嗤笑一声,羽扇一扬,指了指苏秀儿,语气里满是戏谑与挑衅。 “沈公子倒是护得紧。不过本郡主若是没有记错,宸荣公主与两位皇子的婚事,还未曾解除吧?这般迫不及待地卿卿我我,就不怕落人口实?” “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做母亲的与多名男子不清不楚,做女儿的,自然也是有样学样。” 第269章 在感情中迷失,又在感情寻找自我 苏秀儿原本淡淡的表情瞬间变得凌厉,苏添娇一直都是她的逆鳞。 欺负她,嘲笑她都可以,但没人能说娘一个不字。 以前以为她娘就是一个普通的寡妇,她都尚且维护她娘,没让那些瞧不起她娘的人好过。 现在知道她娘就是长公主,有了权势,她更不可能让她娘再遭到欺负。 苏秀儿撸起了袖子。 沈回瞧见苏秀儿的神色变化,既了解又尊重她,高大的身躯侧了侧,给苏秀儿让开了路。 苏秀儿一下子就朝镶阳冲了过去。 方才过嘴瘾贬低苏秀儿和苏添娇的时候,镶阳是真的高兴,可轮到苏秀儿反击,她也知道怕了,惊慌失措地往后退,目光扫向身后还没有露面的魏明泽。 魏明泽说不怕苏秀儿是假的,以前苏秀儿杀猪时满脸是血、扛着猪去集市上卖的画面,偶尔还会在脑子里闪现,苏秀儿真发起怒来,他觉得苏秀儿能一拳打得他脑浆迸裂。 可他也明白,巴着镶阳母女,让她们觉得自己有用,是他最后翻盘的机会。 咽了咽口水,手指攥紧拳头,在苏秀儿马上就要冲到镶阳面前时,他鼓足勇气,一个闪身挡在了镶阳面前,抬起那张秀气温润的书生脸,满脸深情地喊:“秀儿,不要!” 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苏秀儿脚步一顿,下意识抬起眼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身着深灰色的仆从服饰,那张具有迷惑性的脸,被变卖后非但没有因为干重活而变得面黄肌瘦,反而比只读书的时候更加白嫩细滑。 面相倒是不错,可那多情的眼神着实倒胃口。 “魏明泽,你怎么在这里?” 魏明泽没有回答,只是深情款款地看着苏秀儿。 这边的动静,早就引起了附近闲逛之人的注意,大家一下子就聚了起来,目光好奇地落在了魏明泽身上。主要是魏明泽的容貌和气质跟他的打扮太过违和,而且他看苏秀儿的眼神也格外暧昧。 镶阳很满意自己制造出来的这个结果,人多也给了她足够的勇气,所以这会她又迈着自以为优雅的步子,从魏明泽身后走了出来。 她捏着帕子擦了擦鼻子,低低笑着:“秀儿姐姐,瞧你这表情,似乎认识我家……下人?” 说着,目光又落回到魏明泽身上,扯着嗓子大声道:“柳玉,你认识宸荣公主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本郡主看在秀儿姐姐的面子上,也会让府中管事多照应你几分。说说吧,你是如何认识我们家秀儿姐姐的?” 魏明泽像是自卑地收回了落在苏秀儿身上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才别扭地开口:“小的与宸荣公主曾经是夫妻,只是小的惹宸荣公主生气了,所以被宸荣公主变卖了。” 这话避重就轻,很能博取同情,若是不知道苏秀儿和魏明泽过去的人,怕是仅凭这话,就会认定苏秀儿是个斤斤计较、毫无容人之量的刻薄女子。 即便知道魏明泽与苏秀儿那段过去的人,也因为这寥寥几句话,面露鄙夷之色。 苏秀儿虽然贵为公主,但终究是嫁过人的,而且前夫还沦为了遗星公主府的下人。 遗星公主喜好豢养面首,魏明泽长得这般俊秀,恐怕就是被刻意买回府的面首。 苏秀儿今日的回归宴出尽了风头,有人羡慕,有人发自内心的祝福,自然也有人嫉妒。 此时,不知是谁低低笑出了声:“宸荣公主的前夫,不就是前状元吗?状元变成了面首,这一切可都是拜宸荣公主所赐啊!” 这话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嗤笑,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瞬间又掀起一阵窃窃私语。 对于一件事,最好的态度就是不知全貌、不予评价。 魏明泽现在看起来的确是个弱者,可苏秀儿若是不解释,又有谁知道,魏明泽曾想杀妻以铸就自己的青云之路? 苏秀儿站在原地,已经从刚刚见到魏明泽的惊讶中回过神来。面对魏明泽的避重就轻,她没有任何辩解,只是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瞧着他,那眼神看得魏明泽心里发毛。 不过他很快又强打起精神,自顾自诉说着这段时间以来对苏秀儿的忏悔与思念。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为苏秀儿辩解:“大家都不要这么说秀儿……不,是宸荣公主。以前的事,是我做错了。” 说着,他又难过地看向苏秀儿,深情地诉说:“宸荣公主,和你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省,是我没有珍惜你。你对我的好,我每想起来一次,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我想起与你初见时,你见我家穷得揭不开锅,就主动站出来,说要和我成亲。我还想起,每晚和你一同入眠的场景,半夜醒来,我都会偷偷看你的睡颜……这一切,都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一般。若是一切可以重来,那就太好了。” 魏明泽此刻所说的每一句话,看似都在怀念和苏秀儿的过去,实则每一句都在败坏苏秀儿的名声。 夫妻闺房之事,怎可对外人诉说?更何况苏秀儿还和两位皇子有婚约在身,身边还有沈回一直守候。 这世间男子,怕是无人能接受,自己尚未成亲,就已经被人扣上“绿帽子”的名头。 魏明泽的声音越发哽咽,像是回忆到了情深处,眼底甚至挤出了几滴泪水。那副深情悔恨的模样,看得有些深闺贵女都露出了同情之色。 “浪子回头金不换,这魏明泽曾经也是状元,如今这般忏悔,想来是真的知道错了。” “是啊,连闺房之事都能说出来,可见是真心怀念,宸荣公主要不你就原谅他吧?” 不说谎,不诋毁,只掐头去尾、模模糊糊的诉说,这便是顶级的阳谋——很难抓到魏明泽的错处,却又让人膈应得不行。 魏明泽见有人站在自己这边,越发卖力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拉苏秀儿的衣袖,语气愈发卑微又暧昧:“秀儿……宸荣公主,我知道你现在身份尊贵,看不上我这个落魄之人,可我不求别的,只求能陪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做个最低等的下人,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手刚要碰到苏秀儿的衣角,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两人中间。 沈回眉头紧蹙,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抬手一把挥开魏明泽的手,力道之大,让魏明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放肆。”沈回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公主尊贵之躯,岂容你这卑贱之人触碰?” 魏明泽捂着被挥开的手腕,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 镶阳瞧见沈回这副着急护短的模样,心中像是被妒火焚烧,满是不甘。她跟随在太后身边,见过不少青年才俊,可那些人都比不上沈回好看。 而且沈回在北境的英勇之名,她早有耳闻。这样优秀的人,本就该围着她转,怎么能像条狗似的,摇着尾巴跟在苏秀儿这个村妇身边? 镶阳眸中闪过一丝恶毒,娇笑着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故作善解人意地开口:“秀儿姐姐,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愿意成全你,把柳玉的卖身契交还给你。对了,你只需付我一两银子,意思一下就行。” 镶阳这话一出,围观人群不由得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不管苏秀儿接不接魏明泽的卖身契,落在她身上的污点都无法抹除了。 除非能彻底抹去魏明泽这个污点,或是两位皇子都跳出来说,不在乎苏秀儿和魏明泽曾经的点点滴滴。 可在众人看来,这两点想要办到,都难如登天。 毕竟魏明泽看似什么都没做错,总不能无缘无故定他的罪,即便苏秀儿贵为公主。 再者,男人怎会真的不介意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魏明泽也抬眼看向苏秀儿,眼底藏着一丝算计与期待。 他希望苏秀儿此刻能气得转身离开;若是她真的选择打他一顿,他也勉强接受——虽然会受伤,但苏秀儿也会因此坐实与他剪不断关系的名声。 此时,苏秀儿只觉得浑身难堪。 她有些心虚地瞥向沈回,她和沈回如今还没有确认关系,可沈回待她好、护她急,两人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了。 他是北境归来的英雄,身姿挺拔,心性正直,见过那么多好女子,却偏偏甘愿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可魏明泽今日这般胡言乱语,把他们当年的夫妻旧事避重就轻、虚虚实实地当众散播,他会不会介意? 苏秀儿忍不住又在心里问自己:男人真的会不介意吗? 这世间男子,大多好面子,更何况是沈回这般骄傲的人。 他护着她,是因为喜爱,可这份喜爱里,若是掺了介意、掺了膈应,往后他们又该如何相处? 她不敢深想,一想到他可能会用疏离的眼神看她,一想到他可能会后退一步、不再护着她,她心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慌。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此刻,苏秀儿才算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她再坚强,也会有迷失的时候,没有完美无缺的圣人,此刻的苏秀儿,是真的生出了几分自卑。 心头的闷慌与自卑,像一团越烧越旺的火,裹着魏明泽的虚伪、镶阳的恶毒,还有周遭看热闹的目光,一点点灼烧着苏秀儿的理智。 她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否则当初魏明泽想要休妻再娶时,她也不会拼着性命去敲登闻鼓,只为出那口恶气。 如今虽然贵为公主,但骨子里的刚烈与冲动,半点没变。 魏明泽眼底的算计与期待,太过刺眼;镶阳嘴角那抹虚伪的娇笑,太过刺耳;还有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难受。 最让她崩溃的,是心底那份患得患失。 她怕沈回介意,怕沈回疏离,可魏明泽偏要一遍遍提起那些过往,一遍遍往她身上泼脏水,分明是要把她和沈回之间那点隐晦的情谊,彻底搅碎。 “行了。”苏秀儿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戾气——不是害怕,是被彻底惹急了的决绝。 方才压在心底的难堪、心虚与自卑,此刻全都化作了怒火,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不等沈回反应,也不等魏明泽再装模作样地卖惨,身形一错,就绕开了挡在身前的沈回,朝着魏明泽冲了过去。 那速度极快,带着一股风,眼底的凌厉,和当年在集市上杀猪时的狠劲,如出一辙。 魏明泽早已料到苏秀儿会对自己动手,可当苏秀儿真的带着一身怒火朝他冲来时,他还是忍不住害怕,尤其是苏秀儿那双凌厉的眼神,看得他浑身发毛。 当年苏秀儿杀猪时满脸是血的画面,瞬间在脑海里清晰浮现,吓得他双腿一软,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双眼紧闭,垂放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已然做好了被苏秀儿举起来摔在地上的准备,可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疼痛。 他疑惑地慢慢睁开眼睛,就见苏秀儿在最后关头被沈回从身后拉住了胳膊,定在了原地。 沈回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指尖紧紧扣着苏秀儿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这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暖意,此刻落在苏秀儿身上,却像是火上浇油。 “放开我!”苏秀儿猛地挣了挣,语气里满是戾气与委屈,“沈回,你放手,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伪善的小人不可!” 她的挣扎越来越用力,眼底的凌厉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好像从进京开始,无论她做什么事,沈回都会坚定地站在她身侧,陪着她、帮助她。可现在,明明魏明泽在当众胡说八道、故意抹黑她、挑衅她,他却偏偏要拦着。 难道,他真的介意了? 介意魏明泽说的那些过往,介意她这般冲动失态,介意她和魏明泽曾经的关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苏秀儿的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心底的自卑与恐慌,混杂着怒火,化作了尖锐的质问,朝着沈回倾泻而出。 “你拦我干什么?”苏秀儿猛地转头,眼神凌厉地瞪着沈回,眼眶却微微发红,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是不是觉得我丢人?是不是觉得我这般动手,配不上你的身份?还是说……” 你真的信了魏明泽的话,介意我和他曾经的过往,介意我脏了,配不上你护着我?——这一句话,苏秀儿没有说出来,只是用眼神无声地向沈回控诉。 她突然就后悔了。 果然还是赚银子适合自己! 感情两个字,容易让人变得弱智,也容易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这种感觉她非常的不喜欢,她觉得,如果不喜欢到踩到自己心中那条底线,她就真的会选择毫不犹豫的丢掉。 第270章 该介意的人一直是他啊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小锤子,狠狠砸在沈回的心上。 他眉头拧得更紧,眼底的心疼与无奈愈发浓重,握着苏秀儿胳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放开。 “……我没有。” 沈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向来沉稳冷静,哪怕在北境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未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 “我只是觉得,像魏明泽这样的小人,已经不配让你亲自动手。他就是故意激怒你,想让你当众失态,坏了你的名声,你不能如他所愿。” “名声?”苏秀儿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语气里的委屈更甚:“我的名声,早在魏明泽当众散播那些污秽之言的时候,就已经被毁得一干二净了!沈回,你别拿名声当借口,你是不是就是介意了?” 介意什么沈回心知肚明,同时也更加心疼苏秀儿,遇人不淑不是她的错,错的是那魏明泽,得到后又不知珍惜。 别说苏秀儿只是和魏明泽成亲了,没有生下孩子,就算小宝是苏秀儿和魏明泽的孩子,他也会待为己出,更不会介意她与魏明泽的过去。 要介意,他也只会恨自己,为何不在魏明泽出现在她之前,就与她遇上。 而且真要论介意,也该是他介意。 介意自己身份低微,是母亲与父亲不伦所生的孩子,连自己的母亲都厌恶自己。 介意自己嘴笨,介意自己此时身份不够,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心疼与在意,却偏偏当众不能逾矩,说不出一句让她安心的话, 反倒让她误会自己、委屈自己。 沈回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握着苏秀儿胳膊的力道又轻了些,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抬眼看向苏秀儿,眼底褪去了往日的冷硬,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声音比先前更哑。 “秀儿,你别这么说,你现在是宸荣公主,是大盛贵女里面最金贵的人。你不喜欢什么,会有人出手替你扫平一切。” 说完,他身形一错,便与苏秀儿换了个位置,高大挺拔的身躯稳稳挡在她身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他比魏明泽整整高了小半个头,此时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寒气瞬间迸发,与方才对着苏秀儿时的卑微小心翼翼判若两人。 他抬眼,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魏明泽,那眼神里的戾气与杀意,比在北境战场上面对敌人时还要浓烈几分,虽然没有说话,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魏明泽面对着这样气场凌厉的沈回,像是连呼吸都难,而且不自觉地生出几分自卑感。 不知沈回身世,单看外表,他的气质太好了,那种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难不倒的模样,就像是天生高人一等。 第一次在桃林村苏家见到沈回时,魏明泽就觉得沈回不简单,他会不自觉地在沈回面前收敛身形,不敢与之对视,如今亦然。 他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强行稳住身形,强装镇定地抬起头:“沈世子,您想要做什么?我只是向宸荣公主忏悔昔日所做之事,并无任何冒犯之意。” “难道沈世子连这么一点容人之量也没有吗?而且小的没记错,您与宸荣公主连姐弟都算不上,您若是对小的动手,又有何立场?” 镶阳本就看不惯沈回围着苏秀儿打转,此时瞧见沈回将苏秀儿护在身后,暂时看不到苏秀儿的笑话,心中愈发不爽。 魏明泽的话,像是提醒了她。 镶阳从后面上前几步,站到魏明泽身侧,神色骄矜,语气里满是不满与挑衅。 “沈世子,柳玉说得没错。秀儿姐姐与柳玉终究有过夫妻之实,柳玉忏悔,也是一片诚心。你一个外人,这般横加阻拦、步步紧逼,传出去反倒显得秀儿姐姐凉薄无情,也显得你太过逾矩。” “万一被人误会,你与秀儿姐姐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终究会损了皇家体面,两位皇子的脸面更是无处安放。”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的眼神不约而同地朝着沈回望去,眼底都藏着八卦与玩味,目光在沈回与苏秀儿之间来回打转。 显然是被“不清不楚”“损皇家体面”这话勾起了兴致,巴不得两人真有什么牵扯,好凑个热闹、传个闲话。 更有甚者,眼神暧昧,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揣测,字字句句都围着“沈世子与宸荣公主”“皇家脸面”打转,那眼神,像是笃定了两人之间必有私情,只差当场点破。 唯有寥寥几人,眼神清明,看向镶阳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赞同,分明看出她是故意挑拨,却碍于身份,不敢轻易开口,只能默默旁观,静观其变。 沈回原本看向魏明泽的眼神微斜,扫向镶阳,这一眼比方才对待魏明泽的眼神还要冰冷。 镶阳被这样带着杀意的眼神凝视着,心中蓦地一慌,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回目标准确,他此时要对付的只有魏明泽,所以在吓住镶阳后,并未与她多做纠缠,立即就冲着魏明泽而去。 他声音极淡,声量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贱奴,可真会攀扯,本世子找你麻烦,是本世子与你的恩怨,何须攀扯他人?” 魏明泽眼珠转了转,没明白沈回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正打算开口,可沈回已不再给他机会,结实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将他半举起来,再狠狠扔在地上。 魏明泽摔在地上时,连带摔出来的,还有一块通体剔透的玉佩。 沈回眼神如极寒山上的冰霜,弯腰拾起那块摔出来的玉佩,举起来让众人看清,另一只脚踩在魏明泽的胸脯上:“贱奴,胆敢趁本世子不注意,偷拿本世子的玉佩,简直罪无可恕!”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枚玉佩上,有人眼尖,隐约瞧见玉佩是在沈回攥住魏明泽衣襟的刹那,从他腰间坠囊里滑落出来的。只是眼见沈回动怒,没人敢说破。 魏明泽用的是膈应人的顶级阳谋,而沈回用的则是简单粗暴的阴谋。 魏明泽敢发誓,他没有偷沈回的玉佩,他也看得清清楚楚,那玉佩分明是沈回揪他衣襟时,从沈回自己身上扯出来的。 胸口被沈回的脚死死踩着,骨头像是要被碾碎般传来钻心的疼痛,魏明泽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角溢出血丝,原本害怕的眼神,此刻满是愤怒地盯着沈回。 “我没有!我根本就没近你的身,又何来偷你的玉佩?分明是你,是你为了维护苏秀儿,故意栽赃陷害我!” 在一群贵人面前,他不过是可以被随意碾杀的蝼蚁,所以他身上绝不能被安上罪名,否则定会被随意抹杀。 魏明泽挣扎着,只想挣脱沈回的脚,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穿沈回的阴谋。 “方才你揪我衣襟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玉佩是从你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是你故意扔在我身上的!” 沈回居高临下,此刻那种从小浸染而来的贵族气质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踩在魏明泽身上的那只脚再次用力,摁得魏明泽动弹不得:“你一个下贱的面首,有什么资格值得本世子诬陷?” 话虽如此,沈回却是明摆着以势压人。他也不怕有人说他以势压人——魏明泽当初为了攀附段珍珠,妄想以势压人、害死苏秀儿的时候,难道忘了吗? 魏明泽先做初一,他不过是学着做十五。 早在魏明泽不择手段对付苏秀儿的时候,他就想教训魏明泽了,只是那时的他没有立场,也没有机会。 今日魏明泽算是撞到了他手里,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沈回是从战场上打滚出来的,无论是上阵杀敌,还是押审敌人,他都在行;想要对付人,更是有几百种手法能让其生不如死。 他动作利落,撤回踩在魏明泽胸口的脚,又将他踢得翻了个身,让他面朝下趴在地上,再一次将他的两只手反折到身后。 “啊!”这次魏明泽连替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镶阳被魏明泽的惨状吓到了,可眼见沈回扭转了局面,她又实在不甘。 她用力揉了揉手中的帕子,往前走了两步,刚打算说话,沈回却像是身后长了眼睛,眼神凌厉地射了过来。 “镶阳郡主,怎么?你想包庇自家奴仆?偷盗贵人财物可是死罪,莫非他偷盗是受你的指使?” “我……” 镶阳没想到,沈回这看起来一副冰冷煞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说起话来竟这般犀利。 她心中一梗,才说出一个字,就被沈回再次打断。 “镶阳郡主想要撇开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别管闲事。否则,他是你带出来的奴仆,奴仆犯罪,主人也要担一部分罪责。” 镶阳再次被噎住,神色也变得难看。 她是让魏明泽来给苏秀儿添堵的,不是来给自己找麻烦的。若是魏明泽成了麻烦,她自是会毫不犹豫地将其舍弃。 只是哪里不对,她好像已经被沈回绕进去了。 可具体是哪里被绕进去,又有什么不对,镶阳一时之间竟想不明白。 趁他病,要他命。沈回除了在感情上做事不利索,无论是面对敌人,还是处理其他事,向来干脆利落。见镶阳已被唬住,他根本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身形如玉般站了起来,再次一脚踏在魏明泽的后背上,目光投向闻讯赶来、身后跟着段诗琪的苏惊寒。 苏惊寒剑眉紧皱,步步走来时,浑身上下都透着冰寒之气。 今日苏秀儿的回归宴在皇宫举行,算是他绝对的主场,可有人竟敢在他的主场给苏秀儿难堪,这分明是把他这个皇子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段诗琪跟在苏惊寒身后,小脸因为走得太急而红扑扑的,她也不明白,明明看着苏惊寒走得不快,自己却怎么也跟不上。 众人瞧见匆匆赶来的苏惊寒,目光又开始在镶阳、魏明泽、苏秀儿和沈回之间来回移动。 虽说之前瞧着苏秀儿和苏惊寒关系不错,可眼下这事牵扯到苏秀儿的前夫,而苏惊寒又是苏秀儿名义上的未婚夫,这关系终究复杂。 更何况,方才魏明泽所说的、他与苏秀儿之间的闺房之事,怕是个男人都会介意。 苏惊寒会介意吗? 他还真不介意。毕竟他对苏秀儿没有男女之情,从未有过那般心境,也就无从知晓,若是自己真到了那种地步,会是何种模样。 所以他脚步刚落,便气场冷冽地扫过所有看热闹的人,发泄般地厉声问责:“都傻站着做什么?莫非都忘了长公主当初如何庇佑我大盛?如今却任由她的女儿遭人纠缠诋毁,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字字如惊雷,炸得全场死寂。 那些方才还低着头、暗自窃语,等着看苏惊寒反应的人,此刻浑身发僵,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有人面露愧色,垂首埋得更低;也有人依旧心怀侥幸,却连抬眼瞄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谁都清楚,大皇子向来温润圆滑,却是个轻易不能招惹的狐狸。 真把他惹狠了,他会把名单偷偷记在心里,日后再慢慢清算。 但凡上了他名单的人,往后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沈回顺势将脚下的魏明泽往苏惊寒面前一踢,语气冰冷地说道:“大皇子,此人偷窃下臣玉佩,被下臣当场抓获,还请大皇子严肃处置。” 苏惊寒垂眸看向被沈回踢到脚边、趴伏在地的魏明泽。 那人嘴角溢着血丝,双手反折在身后,气息微弱却仍在不甘地挣扎,眼底满是怨毒与绝望。见苏惊寒看来,他还想开口辩解,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苏惊寒又抬眼扫过沈回手中高举的玉佩,目光淡淡掠过,眼底没有半分诧异,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默契。 他怎会不知,沈回此举,不过是想给魏明泽安一个名正言顺的罪名——既解了苏秀儿的围,又能彻底处置这个祸患,免得日后再纠缠不休。 段诗琪站在苏惊寒身侧,目光落在苏秀儿身上,见她绷紧着脸,不由得生出几分疼惜。 她记忆里的苏秀儿,向来阳光乐观,就算天塌下来,也是一副跟着一起躺下的性子,哪里像现在这般满脸不悦。 她压低声音求情:“大皇子,偷盗贵人财物可是大罪,还请速战速决,别扰了众人的宴会兴致。” 苏惊寒微微颔首,收回目光,周身的冰寒之气未减,语气却愈发沉冷,字字清晰地传遍全场:“沈世子既当场抓获此人偷窃玉佩,证据确凿,便不必姑息。” 他话音刚落,两名侍从立即上前,就要去架魏明泽。 魏明泽见状,急得浑身乱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大皇子饶命!臣没有偷玉佩!是沈世子栽赃陷害!是……” 他本想攀咬镶阳,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镶阳,是他最后的希望啊。 到了嗓子尖的话陡然一转,魏明泽嘶声求救:“镶阳郡主,救救奴才!” 第271章 庆幸他的虚伪 “吵,把他的嘴堵了。”苏惊寒悠悠吩咐。 这话一落,魏明泽的嘴被堵住,立即没有了声音。 负责行刑的侍卫也很快就在旁边架起了刑櫈。 魏明泽被强行押在了上面,板子一直往下落,苏惊寒始终没有喊停,直到打到魏明泽满身是血,晕死了过去。 镶阳瞧见那从魏明泽身上漫出来、流满整张刑櫈,再滴得满地是血的场景,恐惧一点点从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死死攥着帕子,双腿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先前的骄矜与不甘,早已被这血腥的场面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深深的忌惮。 她从未想过,苏惊寒竟真的敢在皇宫宴会上,当着满朝权贵的面,活活打死一个人。 “禀大皇子,没有气了!” 侍卫一直打到魏明泽没有了任何动静,才收了板子,去探他的鼻息。 可这一探,竟是再也没有了半点儿呼吸。 “这种偷盗之人,死了便直接丢到乱葬岗埋了。” 苏惊寒一甩袖子,帅气英俊的眉眼没有半分同情,有的只是从心底漫出来的厌恶。 他这人一向喜欢以牙还牙,而且报复心极强。 苏秀儿既然是他表姐,那就是他需要保护的人。 魏明泽竟敢拿着表姐的人生污点,来表姐面前碍眼,只是打死都算轻的。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两个侍卫听从命令,将魏明泽拖走,拖拽间,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刺得人眼睛发疼。 又有宫人匆匆端来清水、拿着布巾,慌慌张张地收拾着现场,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惊寒站着没有走,冷冷地看着宫人收拾现场。 他这皇子都没有走,其他人虽然瞧着这血腥的场景心里不适,却还是陪着一同等待,没人敢再低声议论半句。 方才还藏着八卦与侥幸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恐惧与敬畏,一个个垂首敛目,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生怕被苏惊寒注意到。 他们明白,苏惊寒这是要借鸡儆猴。 魏明泽名义上是因偷盗被打死,可谁都清楚,他真正的死因,是冒犯了宸荣公主苏秀儿,扫了大皇子的颜面。 苏惊寒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痛下杀手,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苏秀儿是他护着的人,长公主的颜面不容亵渎,谁若是再不长眼,敢打苏秀儿的主意,魏明泽,就是下场。 沈回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苏惊寒身上,眼底滚动着感激。 苏惊寒做的这一切,正是他想要做的,只是这里是皇宫,他出手根本无法达成这种效果。 他悄悄侧过头,看向身后的苏秀儿,见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虽然没有了先前的委屈紧绷,眼底却藏着一丝复杂与不悦。 这件事,终究是给苏秀儿造成了影响。 明明回归宴,本该是秀儿最高兴的一天。 沈回指尖微动,当着众人的面,终究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默默站在她身侧,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无声地护着她。 镶阳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她看着地上渐渐被擦拭干净的血迹,眼前仿佛还能看到魏明泽痛苦望向自己的眼神,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苏惊寒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眼神冰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都散了。只是本皇子提醒各位,今日之事,就当是个教训,往后谁若是再敢在本皇子眼皮底下行这盗窃之事,休怪本皇子无情。” 话音落下,众人连忙躬身应和,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难以掩饰的畏惧:“遵旨。” 众人陆续散去,镶阳也颤抖着被身边的仆从扶走,苏惊寒这才缓缓转身,温和地目光投向苏秀儿。 这种时候,他没有再纠结称呼,满心都是发自内心的关心。 “表姐,刚刚吓着你了吧?有我在,以后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苏秀儿很喜欢。 她抿了抿唇,感激地看向苏惊寒,只是那目光,刻意克制着没有往沈回身上扫:“谢谢大皇子。” 魏明泽确实死了,可他当众说的那些话,暂时还是留在了苏秀儿的心里,给她造成了影响。 自从坦白表姐弟关系以来,苏秀儿还是第一次这般对他客气,苏惊寒不适应地皱了皱眉,就听苏秀儿继续道:“大皇子,既然这里的事处理完了,那我就先去找娘了。” 长乐宫中先前发生的一切,苏惊寒也已听说。 他从心底佩服,更心疼那位将一切默默扛下的姑姑。 他本想说要和苏秀儿一同前往,可瞧见苏秀儿抿着唇、一脸不悦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那表姐你去吧。” 苏秀儿的情绪变化,段诗琪也察觉到了。 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是苏秀儿在护着她,如今她身为跟班,也想为苏秀儿做点什么。 她飞快看了苏惊寒一眼,裙摆轻扬,转身三两步就从身后追上苏秀儿,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秀儿,我跟你一起去。” 从苏惊寒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苏秀儿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不一会儿就离开了视线范围。 苏惊寒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微动,侧过身来看向正紧盯着苏秀儿离开方向的沈回,眼底的冰冷早已褪去大半,只剩下对苏秀儿满心的维护。 他清了清嗓子,自觉地在沈回面前转换了身份——他此刻不再是与沈回出生入死的兄弟,而是苏秀儿的弟弟。 他语气沉了沉,开门见山,没有半分绕弯子的意思:“沈回,你盯着她看这么久,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沈回浑身一僵,猛地收回目光,看向苏惊寒,眼底的担忧尚未散去,对上他审视的眼神,倒也没有半分躲闪与掩饰,只是语气依旧沉稳,低声道:“大皇子,我只是担心秀儿。” “只是担心?”苏惊寒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刻意拉近了距离,气场再次铺开,只是这一次,没有了面对众人时的狠厉,多了几分“小舅子”的强势。 “你别跟本皇子打马虎眼。本皇子看得清楚,今日魏明泽寻衅,你比谁都急,护她也护得比谁都紧。你对她,绝不止是普通的在意吧?” 沈回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没有再否认。 虽然苏惊寒与苏秀儿尚未解除婚约,但他看得清楚,两人之间并无男女之情,而且苏惊寒也是他真心信任之人。 他迎上苏惊寒的目光,眼底多了几分赤诚与坚定:“我不瞒你。我对秀儿,确实不止普通在意,我想护她一世周全。” “好,有种。”这话在苏惊寒的意料之中,他对沈回终于多了几分满意,但神色依旧严肃,话锋一转,换了自称,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魏明泽刚刚当众说的那些话,你也听见了,他是秀儿的前夫,即便人死了,也是她抹不掉的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沈回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我就问你一句,你介不介意?介意她曾嫁给魏明泽,介意魏明泽曾经和她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同是男人,你坦白说。我不怪你。如果你无法越过心底那道坎,我会娶秀儿。哪怕我现在对秀儿还没有男女之情,我也能保证,婚后用尽心思去培养,一辈子都不会辜负她。” “不行!”苏惊寒这份假设的承诺一出,沈回浑身一震,方才的沉稳瞬间破功。 他迫不及待地否认:“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将就?你对秀儿没有男女之情,即便婚后再用心培养,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温暖,那不是护她,反倒是委屈了她。” 他顿了顿,终是彻底卸下心防,不再掩饰心底的真切想法。 他是真的怕,怕自己今日说不清楚,苏惊寒这小子,真的会跟他抢秀儿。 沈回那张素来清冷如雪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与他俊朗容貌、挺拔气质全然不符的局促与自卑,骨节分明的手指悄悄蜷了蜷,语气也多了几分低沉与恳切。 “何况,我岂会介意秀儿的过去?她那般温暖明媚,在我心里,就如同寒冬里的太阳。若非要论介意,那也只是我怕她不喜我卑贱的出身,怕我这般来历不明、身份低微之人,终究配不上她这般好的姑娘。” 他微微抬眼,眼底的自卑未散,却多了几分执拗的坚定。 “不过,只要她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愿意选择我,无论我们之间的鸿沟有多深,我都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克服,绝不会因为这些外因杂事,耽误她、辜负她。” 苏惊寒瞧着他眸底毫不掩饰的醋意与赤诚,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释然与认可:“放心,我就逗你的。” “你能有这份觉悟,我就能完全放心把秀儿交给你了。但我可是瞧清楚了,你不介意,可秀儿却像是把那畜生的话听进心里去了。” “我劝你早点将这份心意告诉她,免得她因为这件事心中郁结难安。” 苏惊寒注意到的事情,沈回也注意到了。 他刚才没有追上去,一来是觉得皇宫不是说话的地方,二来是苏秀儿心绪尚未平复,此刻和她说这些,她未必能听得进去。 沈回削薄的唇抿了抿,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了,等出了宫,晚点我就找她说清楚。” 事情算是说开了,苏惊寒又恢复了往日与沈回说话的随意态度。 他抬手将胳膊搭在沈回肩上,秋后算账道:“行了,你老实跟我说,刚才我说要娶秀儿的时候,你是不是吃醋了?没看出来,你醋劲还挺大?也不知道是谁,之前我问他是不是喜欢秀儿,打死都不承认。” 沈回想起方才的激动,耳尖泛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否认道:“没有,你感觉错了。” “是吗?”苏惊寒对此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相信,“少装了。再装,我就反悔了——反正我和秀儿还有婚约在身,就算秀儿不选我,还有二皇弟。” 此话一出,沈回方才落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一股酸意涌上心头,连呼吸都急促了半拍。 苏惊寒紧紧盯着他的情绪变化,忍不住笑了,抬手用另一只手在沈回胸口轻轻擂了一拳. “行了,真不逗你了。不过,我可会一直盯着你,往后你若是敢让秀儿受半分委屈、敢辜负她,即便你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也绝不会饶你。” 沈回闻言,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醋意消散大半,不再嘴硬,郑重颔首:“记住了,只要她愿意,此生,绝不相负!” 另一边。 苏秀儿还不知道沈回已对她许下承诺,她任由段诗琪挽着自己的胳膊,一步步远离人多的地方。 微风吹来,稍稍驱散了几分心底的燥热与沉闷,可眉宇间的郁结,却半点也未散去。 段诗琪挽着她的力道很轻,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生怕触碰到她的伤口。 “秀儿,你别多想,魏明泽那种人,死了也是活该,他说的那些混账话,都不算数的,没人会放在心上。” 苏秀儿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段诗琪,没有段诗琪想象中的难过,反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的是混账话,他那些话都是避重就轻,才会引人误会。其实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根本没有夫妻之实!” 这话一出,段诗琪猛地愣住,挽着苏秀儿胳膊的手微微一松,眼底满是诧异与难以置信。 “秀儿,你……你说什么?你们没有夫妻之实?可你们当初明明拜了堂、成了亲,都三年了。难道说,魏明泽有隐疾?” 段诗琪脑中闪过魏明泽那瘦弱、满身书生气、肩不能提的模样,顿时觉得,魏明泽不行,倒也有极大可能。 苏秀儿不得不佩服段诗琪的想象力,不由有些失笑。 她望了眼远处宫墙的飞檐,语气缓缓。 “有没有隐疾这件事,怕是只能去问段珍珠了。我与他没有夫妻之实,只是因为他确实虚伪。当初我与他成亲,正好他父亲去世不久,他说要守孝三年。” “原来是这样!”段诗琪松了口气,暗骂魏明泽虚伪的同时,又庆幸魏明泽虚伪,这样才能保住苏秀儿的清白。 她道:“这是好事啊。可是秀儿,你方才为何不说出?这样……沈世子就不会误会了!” 第272章 被遗忘的,定情之始 苏秀儿和沈回走得近,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苏秀儿也不惊讶段诗琪的看破,眼底只轻轻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混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漫过眼底,又飞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抬手轻轻攥了攥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却又透着极致的清醒。 “我知道自己这般想法有些矫情,可我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他沈回选择我,只是因为我这份未被玷污的清白,那这份所谓的坚定不移,我宁可不要。” 她微微抬眼,望向远处宫墙下的阴影,神色里透着几分疲惫与厌倦,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戳心。 “何况,女儿家的闺房清白,本就是难以启齿的私事,更不好轻易示于人前。这世间人人都在乎这份清白,人人都拿清白来衡量一个女子的好坏,仿佛一旦失了这份清白,女子就低人一等,就活该被人诟病、被人轻视。可我偏偏讨厌这样。” “讨厌所有人都将这份清白,当成评判的唯一标准,讨厌他们忽略我的心意、我的委屈,只盯着这虚无的名声,来定义我这个人。” “我想要的从不是‘清白女子’这个标签,也不是因为这份清白才换来的青睐与选择。我只想要一个人,不在乎我是否有过不堪的婚约,不在乎我是否需要用清白来证明自己,只在乎我这个人,在乎我受过的委屈,在乎我心底的欢喜与难过。” 她说着,眼底的酸涩再也藏不住,轻轻眨了眨眼,才勉强将那点湿意逼回去:“不过,我想清楚了。即便没有这个人,我也不在乎了。天若无情我便休,人若无心,我便舍弃。” 这份清醒,这份韧劲,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段诗琪心上,让她先前所有的安慰,都显得有些单薄。 她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的震撼渐渐化作深深的敬佩:“秀儿,你说得对。有没有那个人都没关系,还有我呢!” “往后,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我要做你一辈子的跟班。往后就算我们都不成亲也没有关系。” 段诗琪的眼底,没有了先前的单纯懵懂,只剩下与苏秀儿并肩同行的坚定。 其实她早该明白的,苏秀儿从来都不是需要人小心翼翼呵护的菟丝花,她是一株向阳而生的野草,哪怕经历风雨摧残,也能凭着自己的韧劲,活得坦荡而清醒。 苏秀儿看着段诗琪眼底的敬佩与坚定,突地被她感染到了,心底的阴霾彻底没有了。 她修长的食指伸出,用力点了下段诗琪的脑门,调侃道: “行了,你就别和我一起做老姑子了。我怕有些人知道,会找我拼命!” “什么啊!”段诗琪懵懂地揉了揉被苏秀儿戳痛的脑门,眨了眨眼睛,想到近几日白砚清对她又是送礼,又是让人送书信赔罪,想要弥补的态度,嫌弃地撇了撇嘴。 “我对白先生是真的冷了心了,就算是山河倒转,我也绝不会回头。” “我说的不是他。”苏秀儿摇头,瞧着段诗琪那半点没有把苏惊寒放在心里的模样,默默替自己那大表弟捏了把汗,这想要抱得美人归,怕是有点难度。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长乐殿,可却得知苏添娇早已经不知所踪。 苏添娇一直不远不近跟在萧长衍的身后,不知不觉已经出了皇宫。 皇宫之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萧长衍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身子虽有些微僵,却挺拔如松。他随手将轮椅丢给身后的远明,语气冷硬得没有半分温度:“不必跟着,在这等着。” 远明浑身一震,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担忧:“将军,还是让属下跟着吧!” 萧长衍走路虽然还是稍稍有些不利索,但也能够自主行动。 远明不担心萧长衍的行动问题,就是感觉到自家将军情绪波动厉害。 自家将军一边恨着长公主,一边爱着长公主,这么多年不断在爱与恨中来回自己拉扯,现在告诉他,那些恨都是假的,这种打击实在太大。 他就怕将军遭受不住这种落差,这会执意独行,反常得让他心底不安。 “远明,你要违逆本将军?”萧长衍回头,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戾气与痛楚,却又刻意压制着,只余下一片冰冷。 远明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益,只能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萧长衍舍弃轮椅,穿过喧嚣的人群,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眼底空洞,像是失去了魂魄般,只凭着心底的一股执念,一直往前走去。 苏添娇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素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看着萧长衍挺拔却孤寂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艰难前行,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痛楚,心底那股说不出的复杂之感愈发浓烈。 萧长衍一路前行,终于停在了一处幽静的溪畔。远离市井喧嚣,绿草如茵,一条清澈的溪流缓缓流淌,难得清净。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溪流,望着远处的柳林,身子僵硬得如同雕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却丝毫暖不了他眼底的冰冷与痛楚。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双腿,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不甘、痛楚。 他的腿废了这么多年,曾经本有机会完全康复,却因憎恨苏添娇、想让她永远对自己愧疚,刻意选择了暂不医治。 都怪他没有坚定不移地信任苏鸾凤,是他自作自受。 苏添娇悄悄站在柳树后,还是没有上前。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不知道过了多久,萧长衍久站未动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他缓缓蹲下身体,指尖抚了抚冰冷的河面。河水里就出现了一幅画面。 这幅画面是二十多年前,在边关对抗敌军时候的场景。在边关的那段日子,是他活了十几年与苏鸾凤关系处得最好,两颗心最靠近的日子。 那段时间,她不再与他针锋相对,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商有量,每一次出战,她都会和他说:“注意安全,等你回来喝酒。” “行,想吃烤鱼吗?等我回来,烧鱼就酒,一起畅饮。”而他亦唇角微勾,每句都有回应。 这是她送他出战时的场景,有的时候,也是他送她出战。他会提前替她喂饱战马,然后将战马牵着送到她的手里:“一切平安!” 她会接过缰绳,然后飒爽地翻身上马,漂亮妩媚的眉宇间尽是比阳光还要耀眼的明媚:“当然会平安,本公主出马,一个顶俩。萧长衍,你就擦亮眼睛好好看着,本公主是如何赢下这一局的!” 他看着她骑马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带队出发,看到她远去一段距离后,还会回头冲他挑眉浅笑。那么的自信,自信中又掺杂着暧昧。让他的心脉位置胀胀的,充满着不知名的甜。 他想要再往前推进一步,可他们之间又像是隔着一层纱,始终没有进展。 他想,没有大胜之前,他们之间怕也只能维持现在这种关系。 但这样他也知足,无论如何,也比在京城时的死对头要好。 做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现在成为朋友到暧昧关系,已经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步。 都说日久见人心,他觉得,只要自己好好守在她的身边,等回了京,再想办法拉近关系,他们一定会水到渠成。 一次战役,他以为会像以前每一次一样,在营地等到她凯旋的身形,可等来的却是她遭到埋伏,不知所踪的消息。 即便这件事过去了许多年,现在想起来,他还记忆深刻。 他记得那日太阳特别大,可是在边关那种天气诡异的地方,风吹到身上还是觉得特别阴寒。 浑身是血的士兵跌跌撞撞跑回了营地,跪在他的面前:“萧将军,长公主率五千将士在长林坡遭到伏击,将士死伤过重,长公主现在不知所踪。还请萧将军派人支援。” 他当时只感觉脑袋一片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包围住了他,他不敢去想,如果苏鸾凤真的死了,他要如何独活。 可是彼时营中只有他和苏鸾凤两位主将,苏鸾凤已经出事,为了将士为了百姓,他不能出一点差错。 他立即召来所有将领商量,得出的结论只有一条。 现在战事焦灼,这很可能是敌军的调虎离山之计,绝不可以为了营救那五千将士因小失大,丢了营地要处。 可也不能不管苏鸾凤。 “萧将军,末将请求率领三千将士前去长林坡支援,寻找长公主!”一位将军出队请求。 他拒绝了:“不妥,长林坡这会必有埋伏,现在去支援,只能有去无回!” “那怎么办?就这样丢下长公主不管吗?萧将军,都说你和长公主不对付,这一段时间明明看着您与长公主关系有所缓和,现在看起来,全是骗人的吗?您这是想要公报私仇。” 这话像一根锋利的针,狠狠扎进萧长衍的心里,比任何斥责都要刺耳。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眼底翻涌着猩红与隐忍,却没有反驳半句。 他没法反驳。 是啊,在外人看来,他与苏鸾凤斗了十几年,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此刻不派重兵支援,可不就是公报私仇、见死不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的恐慌早已快要将他吞噬,他比任何人都想冲进长林坡,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找到她。 “将军,末将也请战!”又一位年轻将领躬身而出,语气急切:“长公主待我们恩重如山,岂能眼睁睁看着她身陷险境?就算长林坡有埋伏,我们也能拼死一试,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悔恨终生!” 话音落下,又有几位将领纷纷附和,齐齐跪请:“请将军下令,让我等前去支援长公主!” 看着眼前一众赤诚的将领,萧长衍的喉结剧烈滚动,心底的挣扎愈发剧烈。 一边是营地安危、万千将士的性命,一边是他放在心尖上、生死未卜的人;一边是主将的责任,一边是藏在心底的执念。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谁都不准去!” “将军!”众将领齐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 萧长衍抬手按住腰间的长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将军自有安排!传我命令,命斥候队乔装成敌军,连夜潜入长林坡,探查敌情与长公主的踪迹,务必隐蔽,不得打草惊蛇!” “另外,命副将率五千将士,在营地外围布下埋伏,严防敌军趁虚来犯;其余将士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接应斥候队,待命出征!”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沉一分,眼底的痛楚被层层包裹,只剩下主将的沉稳与果决。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既守住了营地,也给了苏鸾凤一线生机。 他不能赌,赌不起营地的安危,更赌不起万一支援失败,连给她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可那名率先质疑他的将领,依旧不甘,抬头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愤然:“将军!斥候队人数稀少,即便潜入长林坡,也未必能找到长公主,若是耽误了最佳营救时机,长公主她……” “住口!”萧长衍厉声呵斥,打断了他的话,眼底翻涌着戾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本将军说的话,你敢不听?来人,把他给绑了。” 此话一出,两名亲信上前,将人给拉了下去,可那将领却骂骂咧咧,说他排除异己。在外人面前,也更加坐实了,他与苏鸾凤之间的水火不容。 可他心中的苦无法和任何人诉说。 他又迅速做出了几项安排,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才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颅,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边关的寒风从帐帘缝隙钻进来,卷着血腥味,吹得他浑身发冷,可他却感觉不到半分寒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只能在心里默念:苏鸾凤,你一定要撑住……一定等我,一定要等我……等我稳住营地,一定会亲自去救你,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你有事…… 到了夜里,他亲自带人,出其不备,偷袭了敌军营地,敌军没有料到他们会这个时候选择进攻,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而他带着人一路穷追不舍,迫使在长林坡围攻苏鸾凤的敌军回援,整整三天三夜,他不曾合眼,也终于给自己争取到了机会,可以安心脱离队伍去寻他的鸾凤了。 他率了几十亲卫往长林坡的方向而去,到的时候正好碰上他派出去的斥候。 那斥候快马加鞭赶回,神色慌张难掩急切,翻身跪地的瞬间,声音都在发颤:“将军!报,属下刚到长林坡的时候的确有听到我方将士的厮杀声,还找到了长公主的佩剑,可长公主却仍不知所踪!” 萧长衍浑身一震,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 他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提起,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你说什么?只找到了长公主的佩剑,那长公主人呢?人去哪里了?怎么会没有找到她。” 那斥候被他攥得喘不过气,却依旧拼尽全力回话:“末将偷偷潜伏到了长林坡内,在附近方圆几百里都寻了个遍,依旧没有找到,怕是已经来晚一步,长公主已经被擒,或是……” 后面的话尚未说完,萧长衍便猛地将他松开,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哪怕双腿依旧有些僵硬,却没有半分迟疑。 他抬手挥剑,指向长林坡的方向,声音冷厉而决绝,穿透夜色:“所有人听令!全速驰援长林坡,凡是阻拦者,格杀勿论!务必找到大长公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有人知道他此时的心情有多难过,万事难两全,可他突然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只想着如何守护营地,守护百姓,而选择暂时舍弃苏鸾凤。 可他又没有真的后悔,因为他知道苏鸾凤是大盛的长公主,她的心中有万民,若是他抛弃万民而选择她,她也会怪他。 所以他的心那一晚是撕裂拉扯的。 他不断催促着战马,心中唯有祈祷。 苏鸾凤,你一定要活着! 第273章 被遗忘的,借死表达心意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他抵达长林坡时,入目尽是满地尸体,一片战后惨状。 敌军早已退去,他一面命人打扫战场,一面俯身翻查尸首,只想从中寻到苏鸾凤的身影。 他心底仍存一丝奢望,只要她还有一口气,他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救回。 可是他每翻过一具尸体,便多添一分失望。从沉沉夜色一直寻到天光微亮,到后来,指尖早已形成翻找的肌肉记忆,却依旧没有寻到她。 他的衣袍脸颊双手满是鲜红的血,突然他就有些恍惚了,恍惚地认定他的手上脸上身上沾的这些血里面,或许就有苏鸾凤的。 他知道自己这是臆症了,可就是控制不住地去联想,到后来他慢慢自我安慰:没有找到尸体就是最好的消息,这就证明,她还活着。 阳光穿过层层树枝折射而下,他一身染血的战甲早已被寒风吹得冰冷发硬,长发凌乱地散在颈边,沾着尘土与血点,就那样僵站在尸横遍野的长林坡上。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却摇摇欲坠,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就在这时,那斥候又跌跌撞撞跑到了他的面前,然后直接跪了下去:“将军,前面断崖处发现长公主踪迹,另抓获两名敌军士卒。” 萧长衍周身的血液像是骤然冻僵,又在下一瞬疯狂涌回四肢百骸。 他猛地抬眼,那双早已空洞麻木的眸子里,骤然炸开一丝近乎疯狂的光。 “带路。”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血沫与沙哑,却字字千钧。 他几乎是踉跄着迈步,染血的战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每一步都踩在遍地尸骸之上,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 方才那股摇摇欲坠的虚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毁灭的急切。 不过片刻,一行人便赶到了断崖边。 风从万丈深渊之下呼啸卷来,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崖边草木凌乱,地上残留着拖拽的痕迹、斑驳的血迹,还有一截被勾破的、熟悉的宫装锦缎。 那是苏鸾凤身上的东西。 萧长衍瞳孔骤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他一步冲至崖边,朝下望去。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那两名被俘的敌军士卒被按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不等逼问,便颤声交代:“将军饶命……我、我们只看见大盛的长公主被围在此处,她不肯投降,便、便从这崖上跳了下去……” “跳了下去……”五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却重如惊雷,在萧长衍脑中轰然炸响。 他僵在崖边,身形如石雕般一动不动,方才在长林坡尸堆里强撑出来的那一点“她还活着”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吹散,连一丝灰烬都不曾留下。 原来……不是不见了。 不是被掳走。 是……坠崖。 活不见人,死……连尸身都未必能寻回。 他缓缓闭上眼。 耳边再听不见风声,听不见士卒的声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只剩下不久前,大帐外,她笑着回头,眉眼明媚:“注意安全,等我回来喝酒。” “萧长衍,你就擦亮眼睛看看,本公主是如何赢下这一局的!” 那些话还在耳畔,滚烫鲜活。可眼前,却是万丈断崖,冷风呜咽。 他突然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何要矜持,为何不勇敢地往前再迈一步,彻底捅破那层窗户纸,告诉她,他心悦她多年。 现在她死了,那就再也听不到他的心意。 不负如来不负卿,没有负如来,却是负了她。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眸中的激动已经退去,突然就变得无悲无喜。 这样突然冷静下来的萧长衍,让左右的人感觉害怕。 有人担忧地喊:“将军!” 冷风吹拂着他沾血的墨发,他缓缓侧过头来,平静地看了眼那人回答道:“本将军无事!” 可是这样平静的萧长衍却让人感觉更加害怕了,那喊话的人为了打破这种诡异的害怕,主动找话题问道:“将军,现在怎么办,是否要想办法下悬崖寻找?” 只是悬崖实在太高,别说没有路能下去,就怕找到了路,下去后也无法找到尸体。 这一句话,那人不敢说出来,就怕刺激到了萧长衍。 萧长衍目光依旧平静,他看向那云雾翻涌的悬崖底,缓缓道。 “不必,崖高万仞,云雾缭绕,下去也是枉然。她一向骄傲,如今宁死不降,必然也不会想要有人看到她那狼狈模样。她没有输!” “长公主……为国捐躯,魂归天地,是她的荣幸。继续收拾战场,收殓将士遗体,赶回营地。” “是!”众人见萧长衍说话命令皆有条理,心中的那股不安逐渐回落。 大家开始四散着离开,萧长衍继续面对着悬崖而站,风掠过呜咽不止,手中捏着的那截染血的宫锦随风舞摆,也像是在为苏鸾凤送别。 远明安排着人将那两名俘虏押走,这才转过身来,开口劝自家将军。 “将军,悬崖风大,您还是先离开这里吧,而且您几日都未曾合眼了,还是先找个地方稍作休息。如今长公主不在了,营地那边还需要您主持大局!” “嗯。”萧长衍语气平和地点头,这让远明更加安心,他絮絮叨叨地说道:“等您休息好了,还得想办法给您熬点热乎粥食,这几日都啃干粮,您胃不好,就怕您身体吃不消。” 因为想着别的事情,就不由地走了神,等再定神,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家将军握在手里的那段属于长公主的宫锦不知何时竟从他的手里脱离,被风吹着往悬崖上方飘。 他家将军皱了下眉,看起来像是下意识就长臂一伸,抬手去捞,脚步也像是没有注意到地往前走。 他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不敢高声大喊,唯恐吓着自家将军的小声道:“将军,您注意脚下!” 远明这一声低唤,已然迟了半步。 萧长衍的指尖堪堪擦过那截轻飘飘的宫锦,布料从他指缝间滑走,像他留不住的人,直直往云雾深处坠去。 他整个人也跟着往前倾去。 “将军!” 远明双眼瞪大,跟着往前跑,也伸手去捞,却只能捞到一抹从他指尖吹过的凉风。 他跌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将军失足跌入悬崖了!快来人啊,将军掉下悬崖了。” 刚刚还四散收拾战场的亲兵们闻声疯了一般冲来,到空空如也的崖边,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都听了远明的话,以为萧长衍是因为又累又困,去捡苏鸾凤的遗物失足落下的悬崖。 唯有萧长衍本人知道,他是借着被风吹落的宫锦,心甘情愿地为苏鸾凤殉情。 远明的哭喊撕心裂肺,亲兵们的脚步声乱作一团,可这一切,都再也传不进萧长衍的耳中。 他自悬崖坠落,风在耳边疯狂呼啸,卷起他染血的衣袍与长发。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更没有半分后悔。 连日来的疲惫、压抑、痛苦、悔恨,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萧长衍缓缓闭上眼,嘴角竟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原来,心死之后的纵身一跃,竟是这般轻松。 是他亲手松开了人间所有牵绊,追着那片属于她的宫锦,义无反顾。 苏鸾凤跳下去时,是宁死不降的骄傲。 而他跳下去时,是蓄谋已久的奔赴。 “鸾凤……我来了……奈何桥上,你能不能等我一等,让我对你诉说完这份藏着的心意?” 萧长衍缓缓闭上了双眼,等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的耳畔传来了许多模糊又嘈杂的声音,里面就属一道苍老沉稳的嗓音最为清晰。 “前胸中了一箭,背部有砍伤,坠崖时又被半山腰的横木拦了数次,又滚落乱石堆,浑身筋骨寸断,五脏皆有损伤,想要救活怕是难如登天,他现在还勉强留着一口气,已经是奇迹。” 对吧,是奇迹吧,他觉得自己还能听到外部声音也已经是奇迹。 他就该直接死了,这样才能快些去奈何桥找苏鸾凤,万一去晚了,她又跑了怎么办! 一定是远明,又把他救起来了。 谁让他救了? 简直大胆。 如果他现在还能说话,一定罚远明去马厩喂马。 “求求您,能不能想办法救救他,他是我们大盛的将军,如果没有他,那燕、秦两国的铁骑早已经踏破我们大盛的城墙。” “也不是不能救,除非能采到万峰谷上的天山雪莲!” “万峰谷?那我去采!” 荒唐啊,他竟在这时听到了苏鸾凤的声音。 他突然又有些想笑了。 远明真的是大胆到了放肆,为了让他活着,这种时候竟然找到人模仿苏鸾凤的声音。 远明是以为他听到苏鸾凤的声音,就会重新燃起生的斗志吗?那就真是小瞧他了。 慢慢地,他又陷入了无边的昏睡之中,这一次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又有了意识。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是简陋昏暗的木屋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与一缕从未闻过的草木清气,浑身筋骨如同被生生拆碎重组,每一寸都疼得发麻,连抬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视线艰难地向下移,落在榻边的刹那,骤然凝固,再也挪不开半分。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安安静静趴在床沿,睡得沉极。 不是他记忆里明艳夺目的宫装,不是边关飒爽利落的铠甲,而是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服饰。 窄袖短襦,绣着繁复艳丽的花鸟纹样,裙摆垂着细碎银铃,鬓边还插着几支莹白小巧的银饰,风格竟与苗疆服饰有几分相似,陌生,却又丝毫不违和。 可那张脸,那眉眼,哪怕闭着眼,他也能在千万人里一眼认出。 是苏鸾凤。 是他追着坠崖、心心念念要赴黄泉相见的苏鸾凤。 黄泉地府?还是奈何桥边?他真的死了,这一次她终等他了吗?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死寂与决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渗进鬓角的发丝里,凉得刺骨,又烫得灼心。 他动弹不得,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哑着嗓子,发出破碎又轻软的呢喃。 “鸾凤……” 声音沙哑得如同被血浸透过,每一个字都抖得不成样子。 “我终于又找到你了。” 他艰难又缓慢地朝她伸去了手,用尽了全身力气,那手指终于触到了那夜思日想的脸庞。 那沉睡的人儿,似乎感觉到脸上有异样,缓缓睁开了眼睛,在与他四目相对时,妩媚而漂亮的脸上呈现出惊喜,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 他一下就慌了神,以为是她怪他了,怪他没有及时来救她,他不想再对她隐瞒任何心意。既然生前压抑着自己,那死后,说什么他也不会再压抑。 “别走!”他伸手去拽她的手,捞了个空,人也扑通一声从床上摔了下来。 他的摔倒也成功绊住了她的脚步,他看到她皱着好看的眉头,回过身来,蹲下身来查看他的情况:“萧长衍,你急什么,我又不会跑,不要命了是吧?” 此时的他听不出她话里的其他意思,只想将那藏在心中十几年,从未敢说出口的心意,在这“死后幻境”里,终于敢全盘剖白。 他望着她看起来那般真实的脸,望着那抹全身心对他的关心,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对,我就是怕你跑了。鸾凤,你是不是在怪我来迟了?怪我没有及时赶来救你?我想的,可我没有办法丢下满营将士,丢不下大盛百姓。” 苏鸾凤无所谓洒脱地撇了撇嘴:“萧长衍,你觉得本宫像是那般小气的人吗?身为大盛将军,你的职责就是保护大盛百姓,你若是敢丢下满营将士,丢下大盛百姓赶来救本宫,本宫才是真的该怪你。” “何况你又不是本宫夫君,照顾我,保护我不是你的职责,你不需要自责。” 萧长衍听到苏鸾凤的话急了,他紧接着摇头否认:“不,我想要做你的夫君,我要照顾你,我想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反正都死了,我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要告诉你。” “我心悦你,萧长衍心悦苏鸾凤。从年少初见,便偷偷藏了十几年。” “我不是失足掉下的悬崖,而是故意跳下来的,不管你会不会觉得这份沉重的感情是负担,我都要告诉你,就算是用恩义,我也想要把你绑在身边。” “这一辈子我们没有机会了,我只求你现在知道我这份心意,来世你允许我再继续待在你的身边,然后再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将半生藏于心口的深情与悔恨,尽数说给眼前人听。 满心都是终于再次看到她的庆幸,半点没察觉,眼前的并非阴魂,而是实实在在、活着的苏鸾凤。 更没察觉,眼前人那满眼的震惊。 第274章 被遗忘的,愿做她的掌中之物 苏鸾凤整个像是僵在了原地,方才还带着焦虑的眉眼,此刻彻底怔住,像是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蹲在地上,指尖还悬在半空,想去扶他,却像被钉死了一般动弹不得,像是在努力消化他话中的意思。 良久,苏鸾凤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哑,看起来不复往日的明媚和洒脱,多了几分认真。 “萧长衍,你……”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他摔在地上、勉强撑着身子的模样,落在他眼底未干的湿意:“你当真为我殉情?当真喜欢了我十几年?可你喜欢的人,不是一直都是你师妹吗?” 萧长衍一怔,重伤之下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没了血色。 师妹?他费力地抬起,望着苏鸾凤紧皱着的眉头,满脸疑惑的脸,就知她是认真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有了这种误会,既然已经将事情说开,那就要把一切都说明白了。 萧长衍喉间滚动,咳了几声,带着血腥味,却还是拼尽全力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何时……喜欢我师妹了?” 苏鸾凤直视着他,坦白地道:“那一年元宵节,你带着她,我瞧着她看你的眼神与旁人不同。而且自从那时候起,就一起有传,你们要订婚的消息。她离开京城的时候,还特意到弘文馆门口等你,就怕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变了心!” 萧长衍听到苏鸾凤所说的一桩桩一件件,急了。 他连声音都大了几分,忙急着解释:“那都是你的错觉,也是旁人的谣传。当然,我不管师妹对我是什么心思,我反正自始至终,都只把她当成妹妹看待。我喜欢的人,从来都只有你一个。我若有半句假话,必遭天打五雷轰!” 说着说着,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神色渐渐沉了下去,语气也染上几分难过。 “所以,当初参加奇门组织的三才试练会时,我明明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亲近了些,可试炼结束后,你却又对我日渐疏远,甚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先皇给你我二人的赐婚。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误会了我和师妹的关系?” 苏鸾凤睫毛轻颤,沉默了,而这声沉默更加证实了萧长衍此时的猜测。 萧长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又是一疼,重伤的身子撑得愈发艰难,却还是拼尽全力往前挪了挪,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懊悔。 “所以真是这样啊。当初你拒婚,我还以为你真的厌恶死我了。我还难过了许久……罢了……这一切过去就过去了。我只想知道,鸾凤,你现在知道我的心意后,有没有一丁点喜欢我?” 苏鸾凤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屋中的草药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气,静得能听见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沉默越来越久,萧长衍也越来越慌。 他撑着身子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颤,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此刻更是没了半分血色,连唇瓣都泛出了淡淡的青。 方才还带着几分期盼的眼底,一点点蒙上了慌乱与绝望,他甚至不敢再去看苏鸾凤垂着的眉眼,生怕从她眼中捕捉到半分厌恶与决绝。 喉间的痒意又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咳出声,生怕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会让她更添几分不耐。 可越是隐忍,胸口的剧痛就越是剧烈,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猛地偏过头,咳出一口鲜血,溅在身前的地面上,刺目得很。 这声咳嗽,终于打破了屋中的死寂。 苏鸾凤垂着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抬眼急忙来扶他。 他趁势反抓住她的衣袖,近乎卑微地道。 “鸾凤,即便你不喜我也没有关系。来世,来世允许我能陪在你的身边好不好?今生没有达成的愿望,我希望来生可以有机会达成。我知道,这样的确太贪心了……但……我就是舍不得……”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眼底的湿意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滩鲜血旁,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鸾凤叹了口气,然后目光紧紧盯着卑微的他,像是真有感动到了,又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最后抬手看起来重,实则很轻地在他脑门上一按。 “萧长衍啊萧长衍,平日看起来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没想到隐藏得这般深。说起情话来,更是一套又一套。但有句话,本宫不得不跟你说。现在你我不可能是因为我们现在死后的待遇不同。” “你看你死了还一身伤无法动弹,还知道流血,显然就是小鬼级别。我又没有伤,行动还自如,穿得也漂亮,所以我功德圆满,是能上天当仙女的,所以什么下辈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如果这一辈子,你先努力跟上我,能站能跳,能跑能笑,我就考虑一下,答应和你在一起!” “当真?”萧长衍没有注意到有苏鸾凤话里的漏洞,他像是能自动屏蔽一些话,唯一能听到的,就是那句——答应和你在一起。 “嗯!”苏鸾凤妩媚地歪了一下头,露出洁白的牙,用双手来扶他:“所以,你现在能先起来,回到床上了吗?” 苏鸾凤的话音落定,指尖便轻轻扣住了萧长衍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袍渗进去,烫得他浑身一僵。 她的动作看着利落,力道却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他身上的伤,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萧长衍被她扶着,半边身子几乎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混着屋中的草药气,竟格外好闻。 他喉间的哽咽还未散去,胸口的剧痛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欢喜淡了几分,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侧脸上,眼底满是痴迷与不敢置信,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温柔。 他拼尽全力借着她的力道,可重伤的身子依旧虚软,刚站直便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得更近,手臂不自觉地环住了她的腰肢,指尖触到她柔软的衣料,两人同时一僵。 屋中的空气瞬间变得暧昧起来,淡淡的草木香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甜意。 苏鸾凤的耳根悄悄泛红,却没有推开他,只是轻咳一声,语气不自然地催促:“站稳了,再动就摔回去了,本宫可没那么多的力气。” 萧长衍瞧见她耳朵上的红,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同时也怪自己不好,怎么能让她累着,为何自己只是小鬼,这样他要多久才能再次追上她的步伐,幸运的是,她已经知晓自己的心意。 他这般想着,便借着她的力道缓缓坐到了床上,下意识抬手想去揉一揉胸口的伤口,却在抬手的瞬间,顿住了动作。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肌肤,还有平稳跳动的心跳。 他动了动手指,又轻轻抬了抬胳膊,虚软,能感觉到痛——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绝不是濒死的无力,反倒透着鲜活的痛感。这怎么也像是变成鬼后该有的特征。 他是急糊涂了,可不是真傻了! 怎么回事?他没有死。 想到方才迫切地表达心意和一股恼说出来的话,萧长衍又慌又尴尬。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苏鸾凤,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鸾凤,我……我好像……” 苏鸾凤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已经察觉到了,再也忍不住,放肆笑出了声,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终于反应过来了?萧将军,你这反应,也太慢了些吧。” 这句话,把他所有的猜测都证实了。萧长衍是真的自闭了。 难怪她说下辈子以后再说,原来根本就没有死,是他太想当然了。 尴尬过后,萧长衍的脸颊又瞬间红透,想起自己瘫在地上,咳着血求她来世给机会的模样,想起笨拙又卑微的告白,只觉得浑身发烫,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好像闹乌龙了。”他结结巴巴,不敢去看苏鸾凤。 苏鸾凤却像是瞧着这样的他很好玩。 她将头凑到他的面前,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调侃。 “不然呢?难不成你真以为自己死了,成了小鬼?萧长衍,本宫是真没有想到,原来你还有这么好骗的时候,是不是一串葫芦就能骗走?” 他手指攥着衣角,还是不敢看她,话像是闷在了嗓子里说出来:“如果是你的话,不需要一串糖葫芦就能骗走!” “什么?”她像是没听清楚,又把脑袋凑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想回避,身体往后一退,竟直直摔倒在了床榻上。 他本以为,她定会趁这个机会起身离开,却没想到,她反倒张开双手撑在床榻两侧,将他牢牢锁在了自己与床榻之间。 好闻的青木香自她身上传出,萦绕在他鼻尖,让他忍不住的心潮澎湃。 他看到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指,在他鼻翼上轻轻一点,像是勾魂的妖精,满是志在必得,而他却甘做她的掌中之物。 “萧长衍,一串糖葫芦就能骗走,你果真是好骗。等回到京城,本宫给你两串糖葫芦。” 原来……她听到了。 萧长衍的耳尖又红了,指尖攥得更紧,悄悄抬眼瞥了她一眼,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欢喜与羞赧。 她好似也在注意着他的动作,捉住他的偷窥,那食指就往下移动,落在他的下颔处,轻轻一挑,抬起了他的下巴。 她像是有些不高兴了,轻哼一声:“萧长衍,你这狗男人还真是表里不一,够能装的,这么久以来,本宫竟是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你对本宫图谋不轨之心这么深。怎么,又想装回去了?” “怎么会!”他眼睫一动,连忙否认。 当察觉到方才的一切都不是幻境,自己并没有死后,他便一直忧心忡忡。 生怕她会不将方才所说的一切作数。 而现在听着她的语气,他分明感觉到,她已经对他悄悄敞开了一扇心门。 这种时候,他若是再退缩,那就不是男人。 他忍着疼痛,身体往前了一些,距离她也更近了一些,她身上那种让他入迷的青木香也越发的浓重。 他知道自己这张脸长得好看,所以这个时候,他使用了一点小心机。 他原本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眼底的羞赧褪去几分,反倒染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脆弱,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蝶,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清俊易碎。 他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却故意微微抬着下颌,任由她的指尖还抵在自己的下巴上,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示弱:“我没有装,也不敢装。” 喉间轻轻滚了滚,他才缓缓抬眼,眼底的深情毫无遮掩,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微哑的蛊惑。 “鸾凤,我只是……太怕了。怕你方才说的都是骗我的,怕你知道我没死后,就反悔了,怕我好不容易摸到你敞开的心门,又被你关上。” 他故意微微倾身,胸口的伤口似是被牵扯到,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眉峰轻轻蹙起,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唇瓣都抿成了淡淡的粉色,那副隐忍又脆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没有半分闪躲,眼底的坚定,盖过了所有的脆弱。 “我知道,我方才闹了大乌龙,又笨又狼狈,说了好多傻话。”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指尖轻轻覆上她抵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尖的微凉与她掌心的温热交织,他没有用力,只是小心翼翼地贴着,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可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装的,从来都没有半分虚假。从年少到如今,从弘文馆到边关,我喜欢你,喜欢了十几年,从来都没有变过。要不你摸一摸我的心?它只会为了你跳动失常。” 话音落下,他感觉到她被自己包住的指尖微微僵了僵,漂亮的眼睛也亮了亮,原本还充斥着攻击性的眉眼,竟渐渐软了下来,耳根又泛起了红晕。 他知道,自己的引诱成功了。 他看到她那如同蔷薇看起来就很好亲地唇勾了勾,然后娇嗔地将自己的手指抽了回去,狠狠瞪了他一眼。 “心律失常那是病了。萧长衍,真没有想到,你还有当男狐狸的潜质!” 若是早知道色诱有用,他就早创造机会勾引了。 这一次的尝试,像是给他打开了新天地的大门。 他的眼眸也亮了起来,正准备再说话,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她退下了床,站起身来,整理着方才一番动作下变得凌乱的衣服。 好不容易才把进度推到现在这个地步,不能因为其他人的到来,给打断了。 他飞快往屋外扫了一眼,忍着疼,指尖再次轻勾住了她的衣角:“鸾凤,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要不要接受我?” 第275章 被遗忘的,假装夫妻 说话间,一老一少两人已经进了屋。 老者白发白须,看着约莫六十好几,少女年约十五六岁,穿着与苏鸾凤相同的服饰,窄袖短襦,绣着繁复艳丽的花鸟纹样,裙摆垂着细碎银铃。 他们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他的身上,两人俱是双眼一亮。 老者开口:“万峰谷的天山雪莲果然不同凡响,这人都伤成那副鬼模样了,竟真从阎王手里把命给他抢回来了。” 少女笑吟吟地道:“祖父,那还不是多亏了鸾凤姐姐厉害?万峰谷那种凶险地方,一百年都没有人活着回来过,可鸾凤姐姐就是平安无恙地回来了。” 说着,少女冲着他喊:“喂,你小子,以后好了之后可要好好对待我鸾凤姐姐!你可知万峰谷有多凶险?鸾凤姐姐可是为了你,连眼睛都不眨就进去了。你要敢负她,这条命迟早要还给阎王。” 萧长衍听到少女那算不上客气的话,心里没有半分生气,反而甜滋滋的。 原来鸾凤也这般关心自己。 也许这一切,真的不是只有他单向喜欢。 他正要说话,却听苏鸾凤有些尴尬地道:“初蓝休得胡说,我去万峰谷取天山雪莲不是为了儿女私情,只是因为他是我们大盛最英勇的将军,大盛不能没有他。” 叫初蓝的少女撇了撇嘴,松开扶住老者的手,往前踏了两步,把玩着腰间铃铛:“是吗?可是鸾凤姐姐,究竟是谁看到他快要死了,都偷偷哭了,眼睛还通红通红的?” 苏鸾凤像是辨无可辨,只能随意搪塞地否认:“那肯定是你看花眼了!” 萧长衍瞧着她与人斗嘴,心底那股甜更甚,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没有松开,也因初蓝的话,多了几分底气。 他顺势手指往上,在她手掌心轻轻挠了挠。 她回头狠狠瞪向他,虽未说话,他却能看懂她眼神里的意思——她急了,怕被初蓝和老者发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 他承认自己是有劣根性的,不过仅对她。 她越不想让人发现,他就越想逗她。 他再次挠了挠,并用口型无声对她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下,她更急了。 以她的性子,本就是吃软不吃硬。 她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哎哟!” 他嘶叫一声,成功将初蓝和老者的视线引了过来。 “小兄弟,你可是伤口痛?让老夫来为你瞧一瞧!” 老者说话间,人已往床榻边走来。 他看着年纪大,脚步却异常利落,腰间悬着一个古朴药囊,走动间隐约飘出淡淡药香,半点不见老态龙钟。 萧长衍靠在床头,装作一副痛苦难忍的模样,抬起那只被苏鸾凤甩开的手,声音微哑:“伤口还好,就是手痛。” 苏鸾凤瞬间头皮一紧,漂亮的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那双一向妩媚慵懒的眸子,也像是在无声指控——你真不要脸。 他注意到苏鸾凤紧绷的脸,眼底的狡黠又深了几分。 而老者则眉头皱得更深,探究的目光扫过他的手掌:“奇怪了……你的手无任何伤口,怎么会突然这般疼痛?待老夫研究一二。” 眼见老者已经拾起他的手,他张口又要再说话,苏鸾凤这时才是真的急了,也用嘴型无声和他说: “狗男人,算你厉害。等你伤好之后,看你表现。” 看表现,那便是答应了一半。 他心里有了谱,便也不再逗弄。 深知她的性子,若是真把人逗急了,倒霉的只会是他。 他看向越来越疑惑的老者,歉然道:“老先生,我可能是伤糊涂了。刚刚好像是手臂麻了,所以才会感觉痛。麻烦您了!”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收回握住他手臂的手。 他像是看出来什么,又像是完全没看出来,喃喃道:“就说嘛,老夫行医这么久,就没有瞧见过伤口会转移的。” 说着,他侧头看向苏鸾凤和初蓝:“你们都先出去吧,既然人醒了,老夫便给他先做个全身检查。” 苏鸾凤和初蓝离开后,老者便坐在床榻边,搭在他脉门上的指尖力道渐渐加重,仔细探查着伤口的愈合情况。 检查过后,他站起身道: “你这伤口愈合得还算不错,比老夫预想的要好上许多。可见鸾凤这丫头对你是真上心,天山雪莲的药力,她半点没敢省,全都用在你身上了。” “照这样下去,明日就可以下床,再要个三五日便能恢复如初。” 听到老者的话,萧长衍很高兴。 他也从交谈中得知,此处名为百丽谷,老者是百丽谷的族长,也是谷中巫医,人人尊称一声初老,而初蓝是他的孙女,也是未来百丽谷的下一任族长。 苏鸾凤早他两日掉下悬崖,是被初蓝所救。 只是苏鸾凤掉下时比他幸运,是直接落在了河里。 他听了初老的话,彻底放下心来,同时又打听起万峰谷的情况:“那万峰谷真有那般凶险吗?” 初老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凝重起来。 “万峰谷何止是凶险,简直是人间炼狱。不止地处群山深处,谷口常年被浓雾笼罩,那雾气有毒,吸入多了便会神志不清、浑身无力,最后被困在谷口,沦为山中猛兽的食物。这还只是最外围的凶险,谷内更是步步惊心。” “怪石嶙峋的险坡,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失足坠落;还有剧毒瘴气,藏在灌木丛中,无色无味,沾之即倒;更有常年栖息在谷中的黑羽兽,性情残暴,力大无穷,寻常人遇上,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鸾凤那丫头为了救人,也算是九死一生了。小兄弟,我那孙女性子直,快人快语了些,可她话没有说错。这辈子,就为这份情义,你也不能负了她。” 他自是不能负她。 萧长衍因自己害她涉险一事深深内疚,那些甜,尽数变成了对自己的憎厌。 等初老走后,他抬眼望向屋门,瞧着站在院子里与初蓝说话的人儿,眼底满是缱绻与珍视。 接下来,他的身体果然如初老所说,第二日便能下床,只是起初还有些腿脚不便,只能由苏鸾凤扶着,在谷中慢慢走动。 等到第三日,他发现自己已经能完全自行走动了。 可这样一来,他反倒不开心了,只怪这天山雪莲药效实在太猛。 苏鸾凤瞧着他走不动道,整只手都搭在她肩上,像是把全身力道都压在她身上,不由皱了皱眉。 “怎么会这样?昨日不是恢复得挺好,怎么还不能自已独立行走?明明初老说,只要三五日就能完全恢复!你先回床上躺着,我再去找初老来看看。” “不用!” 萧长衍急了,手指一把勾住她的肩头,声音放得微哑,故意装作勉强。 “其实也不是完全走不了路,就是腿软,可能还是身体虚,加上在床上躺久了的缘故。我多练练就好了,初老那般忙,就不用再麻烦他了。” 说着,他确实将身体站直了些,可起身时,鼻尖不经意蹭过她的发间,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心底又悄悄欢喜,面上却依旧装出虚弱,抬手捂住了胸口。 “怎么了?胸口又疼了?” 苏鸾凤的眉头皱得更紧,话题也自然而然被他带偏,伸手便想去扶他的胳膊,“还是先回床上躺着吧,免得走动再拉扯到伤口。” 萧长衍瞧着她的关心,心中暖意翻涌。 可若真的再回床上躺着,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就是想借着走不动路,与她近距离相处。 他力道放得极轻,既不让她费力,又能维持住虚弱模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没……没太疼,就是起身太急,牵扯着有点发闷,等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她像是责怪他的逞强,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他,小心翼翼扶着他往屋外走。 两人相扶着踏出屋门,百丽谷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小部落,即便外面战火纷飞,谷内居民依旧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 谷中地势平缓,风景也极好。 萧长衍自问,他有一句话没有说谎——闻着谷中空气,疼痛的确能减轻几分。 他们漫步在花径上,随处可见提篮采野果的妇人,或是在田间劳作的汉子。 这些人看到他们,无不露出善意的笑容。 “圣女的客人醒啦?” 年长些的妇人笑着开口,目光在两人相扶的身影上转了转,眼底满是赞许,“这位姑娘就是鸾凤姑娘吧?前些日子听说你冒死去万峰谷取雪莲,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这小伙子看着一表人才,跟你真是般配得很呢!” 萧长衍闻言心头一阵暗爽,嘴角差点忍不住上扬,面上却依旧垂着眼,装着虚弱模样。 从小到大,就没有人说过他与苏鸾凤相配,这是他第一次亲耳听到有人这般夸赞他们。 以往在京城,只要有人提到他与苏鸾凤,讨论的便只有一句——萧长衍又惹大公主生气了,大公主何时会弄死萧长衍。 苏鸾凤脸颊却是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他瞧见她张口像是要否认,立即轻咳一声,抢先对那妇人道: “谢大娘夸奖。我也非常感激鸾凤,若不是她冒死去万峰谷取来雪莲,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他语气诚恳,手却悄悄收紧,更紧地搭在苏鸾凤肩头,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半点没有要澄清两人关系的意思。 那妇人听得愈发欢喜,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鸾凤姑娘心善,你也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你们这般互相惦记,将来定能好好过日子。” 说着,便从竹篮里捡了几个熟透的野果塞进苏鸾凤手里:“拿着尝尝,谷里的野果甜,补身子。” 苏鸾凤握着野果,脸颊红得更甚,狠狠瞪了萧长衍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像是没好意思拆穿。 只是悄悄抬起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把,力道不大,却满是嗔怪。 萧长衍任由她掐着,心底的暗爽快要溢出来,还故意装作没察觉,对着妇人拱手道谢:“多谢大娘,劳您费心了。” 妇人笑着摆了摆手,提着竹篮离开了。 两人刚往前走了几步,便遇上两个扛着农具从田里回来的汉子,他们远远就笑着打招呼: “鸾凤姑娘,陪着夫君散步呢?” “夫君”二字一出,苏鸾凤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红晕,急着开口辩解:“不是的,他不是……” 话还没说完,萧长衍便又一次抢先开口,声音微哑,带着几分虚弱,却字字清晰: “劳两位大哥挂心,我伤势未愈,多亏鸾凤陪着我。” 他依旧不承认,也不否认,含糊其辞的模样,反倒坐实了“夫君”的称呼。 其中一个汉子笑着打趣:“瞧你说的,夫妻之间本就该互相照料。鸾凤姑娘为了你连万峰谷都敢去,你可得好好待她。等你伤势好了,可得办几桌喜酒,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一定一定。” 萧长衍笑着应下,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苏鸾凤像是气得狠了,再次在他腰侧狠狠掐了一把,力道比刚才重了不少。若是此刻解开衣襟一看,想必早已留下了红痕。 他忍着痛,却对那汉子们笑得更加灿烂,甚至热情地与他们一路边走边聊。 哪怕被掐,能被人认作是她的夫君,也值了。 出去转了一圈,他的确是爽了。 可等回到屋子,便是惨了。 被惹狠的少女再也不管他的伤痛,一把将他往床上狠狠一摔,冷哼一声。 萧长衍这次,是真的痛了,他呲着牙,捂住伤口嘶叫了一声,那副弱的模样,像是下一刻眼角就能滴出泪来。 “很疼?”苏鸾凤居高临下的瞧着他。 他点了点头:“很疼!” 她再次冷哼一声,无动于衷地站着:“疼就忍着,方才在外面你不是很能忍?现在我相信你依旧很能忍,继续努力,看好你哟!” 放下这些话,她就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虽然被教训了,他还是很爽。 之前碰到了一个汉子,这时又为了他们送来一只清理好的兔子,进屋瞧见他只身一人坐床上,奇怪地问:“萧兄弟,怎么只有你一人,鸾凤姑娘呢!” “她好像生我气了!”他揉着刚刚被撞疼的腰,缓缓站起身来。 那汉子自己找了个木盆,将清理好的兔子放在了盆里面,爽朗地笑着传授经验:“萧兄弟,看你年纪轻,这就不懂了。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晚上让着她点,说说好话,她就不生气了!” 第276章 被遗忘的,柔弱不能自理的情郎 萧长衍闻言,目光触及屋外门边一抹蓝色身影,眸底瞬间闪过一丝狡黠,揉腰的动作顿了顿,故意装作一脸苦恼。 “多谢大哥指点,只是我嘴笨不会说话,就怕越哄,她反而越生气。” 说着故意放大声音,字字清晰,听着像是在诚心请教,实则句句在往“夫妻”关系上面靠,分明是吃准了门外站着的人,故意说给她听。 汉子走了,果然,没有一会儿苏鸾凤就故意狠踏着地面,又羞又恼地从门外转了进来,那双娇媚的眼狠狠瞪着他。 “萧长衍,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调戏本宫,本宫何时和你是夫妻了?” 凡事适可而止,萧长衍见苏鸾凤真的恼了,便不再逗弄。 他顺势往床沿上一坐,面上多了几分认真,声音放得软绵,那双素来腹黑的眼眸里,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与温柔,像是盛满了星光:“大公主现在不是下臣的妻子,但早晚都会是下臣的妻!” “懒得理你。”苏鸾凤垂着的手指蜷了蜷,那漂亮的粉花面更红,明显能够看出,的确有被他的话打动到。 此时的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营地战场上威风凛凛的长公主,多了些女儿家的娇媚。 她手指卷弄着垂落在胸前的墨发,娇嗔地看着他,与其说是在激他,不如说是在给他下战书。 “萧长衍,你想本宫答应和你在一起,就是嘴上一直占本宫便宜吗?如果你只有这么一点本事,本宫可不会答应你!” 他喜欢她现在的一颦一笑,他能够确定,眼前的苏鸾凤是外人都没有见过的 。他眼底的缱绻里瞬间漾开笑意,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粉面,声音软而有力,不含半分戏谑。 “自然不止。长公主且等着,看我如何向你表现!” “好!那本宫就等着萧将军了。”她丢开胸前的墨发,转身又出了屋子。 他独自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虽然心里还是很想继续装虚弱与她亲密相处,可到底不敢再故技重施,惹恼她。他在认真思考,要如何表现。所以等到了第四日,他便独自出了屋门,在谷中乱转。 “咦,这不是我们鸾凤姐姐柔弱不能自理的情郎么?” 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萧长衍脚步一顿,抬眼便见初蓝背着一个竹编药筐,蹲在山坡的草丛间,手里还捏着一株带着露珠的草药,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阳光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腰间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偶尔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柔弱不自能理?”他敛了敛眉,少了几分与苏鸾凤独自相处时的温柔,多了几分冷淡和疏离。 初蓝从草丛间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提着药筐围着他打量了一圈,这才挑眉道:“昨日赖在我鸾凤姐姐身上,走一步都要扶着,可不是就柔弱不能自理。谷中可都传遍了,说我家鸾凤姐姐英勇不凡,能独闯万峰谷,这嫁了个夫君却是个矫情的病殃子!” 所以传闲话这事,不管在什么地方都避免不了。萧长衍被说得面上微微一窘,却也不恼,反而微微勾起了唇。 只要能和苏鸾凤绑定关系,哪怕是柔弱不能自理,矫情的病殃子,他都认了。 萧长衍诚心道:“谢谢初蓝姑娘的认可!” 初蓝被这声道歉弄得没有了脾气,真性情地翻了个白眼:“有毛病,本姑娘嘲讽你,听不出来。” “听出来了。”萧长衍点头,真诚而苦恼地道:“只要能和她扯上关系,无所谓他人怎么看待我。只是我想对她表达心意,初蓝姑娘,能否告诉我,你们百丽谷中人,是如何对心上人表达心意的?” “你想要学?”初蓝听出来了。倒是对萧长衍的坦诚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喜欢。 “想学,你能教吗?”萧长衍点头。 初蓝将药筐背了起来,利落地道:“行吧,看在鸾凤姐姐的面子上,我可以教你!” 接下来几日他都在忙碌,这样突然的变化,害得苏鸾凤都有些不适应。早晨刚用完早饭他就准备出门,苏鸾凤双手抱胸拦住了他。 “萧长衍,这几日你都早出晚归,在捣鼓什么呢,伤可养好了。如果养好了,那就准备离谷了。外面大军还在等着我们回去。” “还没有完全好,需要再等几日。”他捂着胸口假装虚弱,这几日他都和初老在学习吹奏芦笙,初蓝告诉她,他们百丽谷的人求爱都会吹芦笙跳芦笙舞。 一连准备了三日,他觉得自己的芦笙舞和芦笙曲学得都不是特别好,可为了不让苏鸾凤焦虑担忧,他决定今日就拿出成果。 他率先等在谷中那片开阔的芦笙场中,等着初蓝将苏鸾凤带来。 这片场地,是平日百丽谷中族人,节庆时吹奏芦笙、跳芦笙舞的地方。 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场边的老槐树舒展着枝叶,细碎的光斑透过叶隙洒在地面上,随风轻轻晃动。 他手中攥着那支小巧的芦笙心里紧张着,甚至手掌心出了一层细细薄汗。 逐渐听到了脚步声,他抬眼看去,就见初蓝牵着苏鸾凤步步而来。 初蓝果然像之前答应他的那样,特意为她梳妆打扮过,身穿靛蓝底色裙子,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繁复艳丽的花鸟纹样。 窄袖短襦贴合身形,袖口绣着一圈银线,下身是层层叠叠的百褶裙,裙摆垂着几串细碎的银铃,头上戴着各种颜色花朵编织着花环。就像是仙境里走出来的俏皮仙女。 萧长衍的目光瞬间定在了苏鸾凤身上,呼吸都险些停滞,是初蓝给他使了眼色,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他将芦笙放在了唇边,轻轻吹响,悦耳的声音便随着晚风漫开。 稍显生涩,却也婉转悠扬,像山间流淌的清泉,又像是枝头轻鸣的雀鸟,每一个音符里,都藏着他藏了许久的心意。 苏鸾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芦笙声惊得微微一怔,脚下的步伐顿住,原本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落在他的身上。 初蓝也识趣地后退了几步,靠在老槐树上,静静看着场中这一幕。 晚风轻拂,芦笙声柔,少年眉眼认真,少女眉眼娇羞,美得像是一幅藏在山谷里的画卷。 萧长衍吹着吹着,心底的紧张渐渐消散,只剩下满心的真诚。 他循着初蓝教他的舞步,脚步轻移,舞动起来,身姿虽不及谷中族人那般娴熟流畅,却每一步都格外用心,每一个动作都格外郑重,手中的芦笙不曾停歇,曲调愈发温柔,愈发绵长。 苏鸾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羞涩愈发浓重,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石榴,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一曲终,萧长衍停下舞步,放下手中的芦笙,到了苏鸾凤面前。 他看着她,眼底的紧张再次浮现,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句句恳切。 “鸾凤,这几日我早出晚归,就是跟着初老学吹芦笙、跳芦笙舞。初蓝告诉我,百丽谷的人,向心上人表达心意时,都会吹芦笙、跳芦笙舞。” “我学得不算好,却用尽了心思,因为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嘴上的轻薄,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满心满眼,都是你。” 他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指尖,力道轻柔却坚定。 “你之前说,我只有嘴上的本事,说要等我的表现。现在,我的表现就在这里。这支芦笙,这支舞,还有我这颗滚烫的心,全都给你。” “鸾凤,我不想只做你的臣子,我想做那个能与你并肩同行、能护你一世安稳、能让你安心托付一生的人。你……愿意答应我,和我在一起吗?” 苏鸾凤像是被他的话打动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不像是难过,像是欢喜与动容。 她被他握住的指尖轻轻动了动,然后回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互相传递,让他的心不再那般紧张。 然后他听到她调皮地道:“萧长衍,看在你跳舞跳得还算不错的份上,本宫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往后……我们就在一起吧!” 他闻言,眸底瞬间亮起了光芒,像是拨开了所有云雾,看到了曙光,心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再也忍不住收紧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她,也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心意:“太好了,鸾凤,太好了……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苏鸾凤任由他抱着,微抬头,听着他急促而欣喜的心跳声,娇嗔地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若是以后表现得不好,本宫可是随时都能不要你!” 怎么会表现不好,她可是他渴望了许久,才摘来的星星。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不许不要我。我以后都会好好表现,往后这支芦笙,只吹给你听。舞也只跳给你看。余生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护着你,不离不弃。” “嗯。”她再次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初蓝看着他们相拥,识趣地悄悄转身,背着药筐离开了芦笙场。 晚风吹拂,芦笙场上的情意,却愈发浓烈,伴着草木的清香,藏在每一缕晚风里,藏在每一次心跳中,每想起一次,就像剧毒又入骨髓一分。 确定了情意,接下来在百丽谷的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像百丽谷寻常的新婚夫妻一样,一起上山打猎,一起采野菜,再陪着她在溪边洗头。 满是萤火虫的夜晚,晚风轻轻吹着,她穿着靛蓝底色裙子,披着未干的青丝,站在溪边的画面,就成了他在漫长的二十年寻她之路中,最常进入他梦中的画面。 而这幅画面,他也用笔画了下来,就藏在了百丽谷那间小屋中的墙壁内。 只是再美好的日子都有结束的时候,他们虽然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快乐,可每到夜晚来临,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外面的情况。 没了两位主帅的大盛军队,现在怎么样了?朝堂在接到他们双双掉下悬崖的消息,会不会有动荡?若是燕、秦两国听说他们不在的消息,再趁机强势来犯,他们的大军是否能抵抗得住? 入夜,他们并排躺在屋内的床上,中间只用一个枕头隔开。 萧长衍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悄悄看向身侧的苏鸾凤。 她也没有睡着,眉眼微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平日里娇媚灵动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肌肤莹润透亮,鬓边的几缕青丝垂落在枕头上,好看到让人心痒。 萧长衍的心轻轻一动,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越过中间的枕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微凉,许是在胡思乱想,被他握住的瞬间,微微一颤,缓缓转过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 “还没睡?”萧长衍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传递着温热的暖意:“在想外面的事?” 苏鸾凤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愁绪难以掩饰。 “嗯。大军没了主帅,若是人心涣散,可如何是好?还有朝堂上的那些老臣,向来各怀心思,得知我们坠崖的消息,未必会安分,若是有人趁机作乱,皇上他怕是招架不住。” “还有燕、秦两国,向来对大盛虎视眈眈,若是他们得知我们不在,定然会趁机来犯,到时候,边境的百姓又要流离失所,我们的将士,又要浴血奋战……” 萧长衍静静听着,微微叹了口气。他一向知道,苏鸾凤是大盛的长公主,从来就不属于他一个人。 她肩上扛着的,从来都不只是他的情意,还有大盛的河山,天下的百姓,以及她的阿弟和母后。 这段日子在百丽谷的安稳与欢喜,像是一场温柔的梦,可终究不能一直沉溺在这场梦里。 不过好在已经确定彼此心意,即便外面再多风风雨雨,他们都能一起去面对了。 他轻轻收紧手,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目光坚定地望着她:“鸾凤,那我们明天就向初老和初蓝辞行,起程回营。” “可是你的伤……”苏鸾凤下意识地开口,眼底满是顾虑,伸手便想去触碰他的胸口,“你之前还说没有完全好,若是强行赶路,再牵扯到伤口,可如何是好?” 萧长衍看着她眼底的关切,心底暖意翻涌,轻轻摇了摇头:“无妨。先前服用了天山雪莲,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这些日子又借着谷中的草药调理,还有你的照料,已然无事。之前装虚弱,想要你多关注我几分。” “你……”她像是拿他没有办法,狠狠瞪了他一眼后,就又把到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瞧着她拿自己没有办法的模样,他又暗爽到了。 他轻轻往她身边挪了挪,将她的脑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让她靠着自己:“好了,别生气了,出百丽谷以后,我就不能再这么黏着你了。” 她眨着眼睛想了想,说道: “的确不能,我们之前一直给大家的印象是死对头,突然宣布在一起,难免让人惊愕。何况秦燕两国尚未退军,实在不适合谈及男女私情。阿衍,我们暂时在外人面前,一切如常。等回到京城,我禀过母后之后,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嗯,我都听你的。”他没有意见,眸色微动,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第277章 那是我们相爱的地方 离开百丽谷,与大军汇合,一切按照他们所设想的发展,没有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 因为之前大家都以为他是失足落下的悬崖,所以没有想到他是为了殉情。 而他也顺着他人的猜测,模棱两可地回答,自己确实是失足,所以大家也不曾多问。 最多将领们在练兵时,悄悄拿他调侃几句。 “没想到萧将军一世英明,竟阴沟里面翻了船。大家都要注意休息,别像萧将军一样,疲劳太过,一头栽下悬崖。你们要是栽下悬崖,可就没有萧将军那样好运气,能平安归来了!” 他听到,却也是微微勾了勾唇不予评论。而远明却像是品出了什么,私下里欲言又止。 他实在看不过去,就主动说了出来:“没有错,我就是故意追随她去的。我也庆幸自己跟着她去了,才有了今日的结果。我和她在一起了。她答应等回了京城,就禀明太后,然后公布我们之间的关系。” 那时,他信誓旦旦地说着,可真班师回朝,不过几日她就变了,变得和他疏离,变得否认他们这段关系。 自夜探长公主府彻底决裂后,又有了梅林断腿,时至今日却告诉他,梅林断腿她非主谋,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一阵寒风吹来,吹散了河面呈现的现象,记忆被打断。萧长衍回归现实,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战,蹲着的身体微微一动,那没有好利索的腿小肚子抽筋,人便往河里栽去。 “你做什么?”关键时候,一道身影从身后疾跑而来,拽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的栽倒。 力道颇大,带着几分急切的力道,他拽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地靠向身后的人。 小腿肚子的抽筋感骤然加剧,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狠狠扎着,疼得他额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来人的衣袖。 “不是就是知道腿不是我断的,至于寻死么?你要是真这般恨我,那就冲我来啊。毕竟除了梅林断腿,你不是还笃定韶华宫下毒是我所为!”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不是旁人,正是一直暗中跟着萧长衍的苏鸾凤。 萧长衍灰败的眼眸,因为听到苏鸾凤的声音而变得明亮,像是荒芜的寒夜里突然燃起的一簇微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他猛地转过头,不顾小腿传来的剧痛,目光死死锁住身后的人。 苏鸾凤此时还是和宫宴上穿的一样,只是鬓边的发丝被寒风吹得微微凌乱,眼底藏着关切,只是他早已经变得患得患失,这次重逢,但凡她只要露出任何对他关心的情绪,他都会下意识地选择不相信、怀疑。 怀疑她是否又是想要戏弄他。 就像是在百丽谷一样。 那些甜蜜都是他的自以为是,而他在她的心中,只是孤寂无聊时的消遣。 可是在得知梅林断腿是误会,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跟着我一路从宫里出来?你说我在寻死?你是担心我会出事,所以才一路跟着的吗?” 萧长衍的问题太密,苏鸾凤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确是担心他,所以才会情不自禁跟了出来。 她正要回答,可他却是再一次询问出声,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你说你不记得昭华宫下毒之事了。那你可还记得百丽谷?” 苏鸾凤顿了下,然后点了点头:“自是记得,与燕、秦大战时,我被困在了长林坡,然后被困悬岸边。为了不被降,我转身跳下了悬崖。还好命大,掉入了百丽谷的大溪之中捡回了一条命。” “仅此而已吗?”萧长衍跟着问,那双漆黑的眸中浮现出深深的失望。 苏鸾凤胸口位置感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般难受,她从萧长衍的口吻中听出,自己在百丽谷中所经历过的事情,不该如此平淡。 她顺着他的提示去想,这才发现,她脑袋空空,根本想不起百丽谷中所识之人的衣着容貌。 只记得自己大概在那里养过一段时间的伤,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线索。 “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她喃喃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眼底满是慌乱。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指尖紧紧攥着衣袖,眉头拧成一团,脑海里拼命回想,可无论怎么努力,关于百丽谷的记忆,都只有跳崖、落水、养伤这零星几点,模糊得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再无其他。 萧长衍看着她这副全然慌乱的模样,察觉到了异常,方才因她那句“自是记得”所产生的哀伤情绪,冲淡了几分。 他忍着双腿传来剧痛,猛地站起来身来,追着她往前踏了几步:“你怎么了?为何表情这般惊慌,告诉我?” 苏鸾凤这会摇着头,没有再隐瞒,一向慵懒娇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助。 “方才你问我百丽谷,我以为我记得,可我顺着你的话去想,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一段记忆被生生挖走了一样,怎么抓都抓不住。”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她难受地看向萧长衍,脸上满是茫然。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谷里待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认识什么人?萧长衍,难道我在百丽谷也……做了伤害你的事吗?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真是再次把伤害他的事忘记了,那自己还真是该死啊。她连道歉都不好意思再说了啊…… 苏鸾凤愧疚地低下了头。 往日那荤素不忌,娇媚高傲的长公主,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慌乱又无措,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是真的被自己伤害萧长衍的惯性给整出了阴影。 不敢去想,若是自己真的在百丽谷伤害过他,在伤害他的道路上再加一笔,那个债,就是她想要去还,都还不完了。而她即便去清楚了自己失忆的真相又如何,伤害已经造成! 苏鸾凤的话对于萧长衍来说,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锤在了心里。他身体晃了晃,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寒风灌入肺腑,冻得他浑身发抖。 可这外力带来的身体不适,远不及心灵上的冲击给他带来的痛苦。 他想起回到京城后,她的骤然转变,想起她的疏离与否认,想起她眼底偶尔闪过的茫然和挣扎。 只当她是变心了,是厌倦了,是从来没有把他放在过心上,却从未想过,或许从一开始,就有不对劲的地方。 而这些不对的地方,都是人为干预的。 那个人,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分开他与苏鸾凤。 他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都是自己活该啊。 怪自己对苏鸾凤不够信任,怪自己不够细腻。 可他爱她,实在是太过卑微了。 “啪!”萧长衍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用了全力,掌落苍白的脸颊上就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手掌印,嘴角更是溢出了鲜血。 苏鸾凤望着萧长衍嘴角那抹刺眼的鲜红,呆愣住了,她妩媚的眸子瞪大,里面闪动着不解:“你疯了,干嘛自己打自己?” “苏鸾凤,我错了!百丽谷你没有伤害我。是我误会你了!” 萧长衍胸口闷痛,嘴里像是尝到了鲜血的铁锈味,难过得快要昏死过去,那双深?的眸子蓄起了水雾,水雾越积越多,眼泪一瞬间流了出来,那像是乌云压顶般的愧疚包围着他。 苏鸾凤瞧所有情绪外泄,脆弱得不成样子的萧长衍越来越懵,也越来越好奇,当年在百丽谷中她与萧长衍发生了什么。她遵从本心的缓缓朝他伸出手,指尖触及那泪水,唇瓣张合。 “你为何要哭?你能不能告诉我,百丽谷我对你做了什么。还有韶华宫,我……除了对你下毒之外,又还对你做了什么?” “百丽谷中,我向你表达了心意。我们在一起了!”萧长衍说。 随着这句话,苏鸾凤脑中一瞬间闪过在府中谷小屋墙壁中,看到的那张身穿奇装异服,在溪边洗头的画像。 她痛苦地用手指抵住了额头:“靛蓝底色裙子……满天萤火虫……我想不起了,为何想不起来了?” 指尖用力掐进眉心,尖锐的痛感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脑海中的混沌,那些零碎的画面像是握在掌心的沙,越是用力去抓,流失得越快。 “啊……”苏鸾凤忍不住低低痛呼一声,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想扶住什么,指尖却扑了个空。 萧长衍见状,心脏骤然揪紧,所有的愧疚与难过瞬间被慌乱取代,也顾不上小腿的剧痛,稳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想不起来,就暂时别想了。别逼自己!” “不行……我就算是死,也不想要做糊涂鬼。”苏鸾凤一向倔强,她认定的事情,就算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没有再挣扎地靠在萧长衍肩膀,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然而,即便她拼尽了全力,得到的还是徒劳,她根本想不起来。 就在两人纠缠于记忆的混沌与心底的愧疚时,一阵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袭来,寒芒划过,直逼萧长衍后心。 萧长衍多年征战沙场,对杀机有着本能的敏锐,哪怕此刻心神大乱、小腿剧痛,也瞬间绷紧了神经,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苏鸾凤往自己身后狠狠一带,另一只手猛地攥住腰间软剑。 剑出鞘,却凭着一股狠劲,硬生生挡开了那枚淬毒的银针。 “叮”的一声脆响,银针被弹飞,掉入水中,荡起涟漪。 苏鸾凤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撞在他的后背,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萧长衍咬着牙,将她往身后推去,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快走!”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从树林深处窜出,黑衣蒙面,手中握着锋利的短刀,泛着冰冷的杀意,二话不说,就朝着萧长衍扑了过来。 显然,这些人目标明确,就是萧长衍。 萧长衍踉跄着后退一步,双腿旧伤被剧烈牵动,疼得他额间青筋直跳,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嘴角的血迹又渗出几分。 可他眼神一凛,褪去了所有的脆弱与愧疚,只剩下沙场将领的凌厉与狠绝。 “你们是谁派来的?”萧长衍沉声喝问。 刺客们不言不语,招招致命,短刀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劲风,直逼他的要害,显然是抱着必杀之心而来。 情况危急,可苏鸾凤岂会丢弃萧长衍独自离去。 她身上无趁手可用兵器,左右看了看,就一个错身进入战场,劈手从那刺客手中夺下一把短刀,也趁机将短刀架在了那刺客脖子上,问了和萧长衍同样的问题:“你们是谁派来的?老实交代,否则要了你的性命。” 那刺客只是冷漠的抬眼瞥了她一眼,然后脖子就朝着短刀直接撞了过去,鲜血瞬间沿着刀刃滴落到了地上,人也跟着软倒在了地上。 这是死士! 苏鸾凤望着地上尸体,心中有了认知,同时脑中也在飞快运转着,这种时候,最有可能要萧长衍性命的人是谁。 刚刚揭露梅林断腿与她无关,萧长衍就遭到了刺杀,最有动机的人,就只有母后了。 想到这个答案,苏鸾凤心中除了冰冷,连失望的情绪都没有了。 树影晃动,又有七八名刺客闪身出现,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时,萧长衍也杀了两名刺客。 可他们到底敌多我少,而且苏鸾凤和萧长衍都有旧伤在身,硬拼起来,根本不是这群剑客的对手。 萧长衍攥紧手中带血的剑,再次抽空对苏鸾凤道:“苏鸾凤,你先走,别管我!” “萧长衍,你话怎么这么多,要走一起走!” 苏鸾凤靠了过来,与萧长衍背贴着背,这般场景倒是像极了数年前,战场上,他们将后背互相交给对方时的场景。 这一刻,两人的心不自觉地就近了几分。 “要一起走?怕是没有这么容易!”那领头的刺客侧头吩咐:“男的格杀勿论,女的留口抓走!” 原来不是仅冲着萧长衍而来,苏鸾凤抿了一唇,低低笑了起来,这种时候,竟还有心情开玩笑:“想留活口呢?万一本宫若是死了,你们岂不是没有办法交代?” 那些刺客闻言瞬间用“你有病”的眼神瞧着苏鸾凤,接着下一息,就看到苏鸾凤不按常理出牌,将原本对着刺客的短刀,唰地一声收回,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你们都给本宫后退,否则本宫自尽,让你们任务失败。” 第278章 独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苏鸾凤这一计一出,刺客们瞬间乱了阵脚,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才好。 这时,苏鸾凤微微侧头,就和萧长衍的视线对在了一起,一股属于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在流淌。 萧长衍的剑,再次往前一指,也指向那些刺客,替苏鸾凤说话道:“你们若是识相的话,就全都后退,否则任务完不成,小心你们项上人头!” 领头刺客脸色铁青,眼神在苏鸾凤颈间的刀刃与萧长衍凌厉的目光间来回扫视。 他奉命留苏鸾凤活口,可萧长衍的威慑绝非虚言,真若逼死了苏鸾凤,他们回去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先后退三步!”苏鸾凤掌握绝对主权地出声命令。 刺客们只能被逼着暂时后退。 “先退!”领头刺客见状,当即示意两人留守河岸边缘,紧盯着苏鸾凤的一举一动,其余人才缓缓后退,脑中飞快地思考着。 等苏鸾凤他们放松警惕时,再想办法各个击破,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就在第三步落定时,苏鸾凤指尖悄悄碰了下萧长衍的手腕,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身,眼睛也不眨地跳入了河中,往远处遁游而去。 “别让他们跑了,追!”为首的刺客意识到自己上了当,气得大叫一声,没有丝毫犹豫地从身后拿出了弓箭,对准了萧长衍跳下河的地方,一连射了三箭。 三箭射下,没看到有人冒头,但那处流水却开始冒出了血水。 萧长衍肩头中箭,强忍着痛拽着苏鸾凤往深处游,血水顺着伤口晕开,模糊了刺客的视线。 射中了! 那为首的刺客一喜,不愿意错失时机的,又跟着一连射出三箭,这才带头跳进了河里。 这边。 归回宴结束,苏秀儿出了皇宫,还没有回到长公主府,车驾就被拦下了。 而拦下车驾的人正是冬梅。 冬梅一脸焦虑,行礼过后直接禀报:“小主子,长公主不见,与长公主一起不见的还有萧大将军。远明郊外河边发现了打斗痕迹。应该是长公主和萧大将军遭到了袭击!” “找,立即带人去找。”苏秀儿闻言指尖猛地攥紧,紧张地说道。 没有回到皇宫当中,她没有意识到这皇宫中的危险,可越是踏入这座宫殿,那种随时都是危险陷阱的感觉就突显出来了。 苏秀儿心脏处还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这种心慌是娘数次失踪离开,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没有任何的迟疑,下了马车,翻身上了随行侍卫的马,又侧头对冬松吩咐。 “娘与萧大将军遭到袭击必然不是偶然,你速进宫将消息传递给皇上舅舅,让他派人帮忙一起寻找。” “是!”冬松不敢怠慢,策马进了皇宫。 她入宫后,不顾侍卫阻拦闯至御书房,将事情原委急报皇上,皇上震怒,交代周昌带人去寻后,思索了一圈当即带人直奔太后宫殿。 苏秀儿就是想搅得那罪魁祸首不得安宁。 她一点也不低调,吩咐完冬松后,又侧头对一位侍卫咐吩:“娘不见,这般重要的事情,爹不能不知道,速去把消息传给爹,让他也派人一起寻找。” 那侍卫当即也领命,速度去找沈临。 所以苏鸾凤失踪的消息,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就传得满京城皆知。 大家都在猜测这罪魁祸首就是太后,毕竟太凑巧了,白日皇上才在长乐宫揭穿梅林真相,紧接着两位当事人就双双出了事。 太后正头痛地歪倒在软榻之上,得知苏秀儿派人进宫找皇上求援一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震怒地抬起头瞪向那禀报的宫女,手掌重重地拍在扶手之上。 这事情发展完全和她的设想不同。 以前无论是梅林萧长衍断腿,还是后来她派人刺杀苏鸾凤,苏鸾凤都处理得非常低调,没有让人任何人怀疑到她的身上,今日不过才遭到刺杀,怎么就弄得人尽皆知了! 她心里也清楚,这种敏感时候,苏鸾凤和萧长衍出事,大家必定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她要想办法将自己摘清。 太后撑着身子起身,忍不住责怪。 “苏秀儿到底是在乡下养大的,做起事来就是不如她母亲有分寸。做事全凭喜好,莽莽撞撞的,难道她不知道顾全大局吗?让众人猜疑哀家,她是不是很开心啊?” 殿内心腹听到太后牢骚不敢答话,只敢屏声静气,静静聆听。 就在这时,皇上带着人没有经过禀报,气冲冲地大踏步跨了进来,接住了太后的质问。 显然他在殿门口就已经听到了太后的声音。 他话中带刺,嘲讽地质问:“那儿臣敢问母后,今日萧大将军和阿姐遭到刺杀,是否与您有关?你觉得秀儿莽撞,儿臣却觉得秀儿这样正好。明明是阿姐遭受了伤害,为何要为了所谓的大局委屈自己?”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太后一惊,更让她觉得遭到冒犯的是皇上私自闯入她的宫殿,同时皇上直白的话,确实让她惊慌了。 不过,她到底也是见过一些大风大浪的,她很快镇定起来。 太后像是被气到了,手指抚着额头,原本扶着身子站着的身体猛地一软,又跌坐回软榻上,语气里满是委屈与难过,颤声说道。 “皇上,你这是什么话?本宫怎么会伤害自己的亲女儿!何况就算本宫不念母女情分,也断不可能那般愚蠢。” “明知道你才刚在长乐宫揭穿梅林真相,就贸然派人去刺杀萧长衍和鸾凤,这不是明摆着生怕没人怀疑到哀家头上吗?” 太后所言在理,如果按照正常人的思绪分析,这话的确没有任何问题,可太后能按照正常思维来推断吗? 皇上思及从懂事以来,母后无时无刻对阿姐的打压,再思及阿姐为了亲情,为了顾及父皇的嘱咐,他的关系对母后的处处相让,就冷哼了一声,仍旧用怀疑的眼神瞧着太后。 “母后您说得对,也许换其他人,她为了不让人怀疑或许还会忍几天再动手。可您不同,您就是被阿姐给惯坏了。” “所以你有恃无恐,吃定了,你就算是对阿姐下手,阿姐只要不死,她就会护着你。吃准了为了朝堂的稳定。就算阿姐出事,我们也不会声张,自然就不会有人会怀疑到你的身上,所以你才会对秀儿的直接愤怒!” 皇上说的每一句说,都精准地戳中了太后的内心。 太后又惊又慌,手心都在冒虚汗,可她又是愤怒的,愤怒自己以为的依靠,也曾真心爱过的儿子,再次因为苏鸾凤这个不孝女,以最坏的心思揣测她。 如果苏鸾凤真像皇上说的对她这便孝顺,她何至于对苏鸾凤下手? 如果苏鸾凤听话,她又何必兵行险招,这一切不都是苏鸾凤逼她的吗? 既然她的性子都是苏鸾凤惯出来的,那为何苏鸾凤不一直惯着,为何现在要反抗? 太后到底已经活到了这般年岁,即便在心里对皇上的话再不赞同,用了片刻功夫的时间,也终于平复好了心情。 她脸上强撑着委屈与恼怒,声音里添了几分刻意的拔高,似是要掩饰心底的慌乱。 “皇上!你怎能如此污蔑哀家?哀家是你的母后,是鸾凤的生母,怎么会有这般龌龊心思?你这般字字诛心,是要将哀家逼上绝路吗?” 她说着,便伸手抚住胸口,大口地喘着气,强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泪水竟真的在眼眶里打转,仿佛真的被皇上的话伤透了心。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见状,吓得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这场母子间的对峙波及。 皇上却丝毫不为所动,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太后,语气里的嘲讽更甚。一字一句,字字铿锵,皆是戳中太后的死穴。 “逼你上绝路?母后,是你自己步步紧逼,一次次对阿姐下手,从未有过半分手软。当年梅林之事,是你派人暗害萧长衍,断他双腿,却让阿姐背锅,受姜氏以及萧氏门人的疯狂报复。” “后来阿姐遭遇刺杀,那刺客身上带着孙氏独有的令牌,你说是有人陷害你,朕一个字也不相信。世上哪里会有这般凑巧的事情。依朕看,分明就是您觉得,当时天下人只知道阿姐,不知你这个太后,你嫉妒了,想要夺权吧!” “其实阿姐已经放弃了,否则当年她不会远走桃林村。现在回来旧事重提,也只希望能唤醒你的一点良知。可你呢,不知反省,反而还在处处针对阿姐。” “反正朕不管,如果阿姐这次真的出事,朕绝对不会和你这般算了。所以你就祈祷吧!” 皇上说到最后已经是面目狰狞,只剩下被触及逆鳞的疯狂与慌乱,而后目光一转,触及一侧桌上放的青花瓷瓶,他震怒地一把将其推落在了地上。 太后被皇上这副偏执疯狂的模样吓了一跳,然后喘气的声音加大,那捂着胸口的力气也就更大。 她颤抖地问:“那你想要如何?如何苏鸾凤真出事,你打算要弑母吗?” 皇上的猛地一甩袖子,眼底满是猩红的血丝,不像是九五至尊,只剩一个护姐狂魔的偏执与戾气。 他声音嘶哑:“你可以猜一猜,没有阿姐就没有现在的我,所以阿姐若是不在了,朕不可能会顾虑母子情分。” “你以为朕以前一次纵容你是因为什么?是阿姐劝朕,念及你是母后,否则你在提出要给那姓孙的封为公主时,朕早就把她杀了!” “可你呢?你把她的退让当软弱,把她的善良当愚蠢,一次次对她下死手!” “若是阿姐出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毁天灭地的狠戾。 “朕就废了你的太后之位,诛你母家九族,将所有与你勾结的人,一一凌迟处死!朕还要昭告天下,细数你所有的罪行,让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朕甚至可以放弃这江山社稷,只为替阿姐报仇!”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皇上。 那个平日里沉稳睿智、权衡利弊的帝王,此刻只剩下对长公主的极致护短,仿佛长公主就是他的命,是他的逆鳞,任何人都碰不得,哪怕是他的亲生母后。 看着这样毫不犹豫说出自己内心阴暗的皇上,太后也是真的被吓到了。 她一时忘记了狡辩与委屈,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皇上瞧见太后终于不再说话,才算是勉强满意地甩袖离开殿门。 到了外面,吩咐随行的禁军:“太后要为长公主祈福,在长公主没有消息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万寿宫,扰了太后的祈福。” “是。”禁军应声,可大家都不是傻子,根据眼前形式,分明瞧出,皇上这是变相囚禁了太后。 皇上带着一肚子怒气,一口气离开万寿宫,可是即便这会囚禁了太后,他心底的怒气也没有半分消减。 不过,照眼前情形,就算是让他继续待在宫中,等待着周昌那边的消息,他也是没有办法安心下来,所以他回宫换了一身衣服,就准备出宫,这里终于又有消息递进了宫。 除了打斗痕迹完,还在河里边发现了大量血迹。 “阿姐,阿姐,你一定不能有事。”皇上慌乱着加快了脚快,迎面对上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皇后。 “皇上,您……还好吗?” 皇后身着素色宫装,眉宇间满是担忧,脚步都还带着几分未歇的仓促,伸手便想扶住皇上踉跄的身形,却又碍于他此刻周身凛冽的戾气,指尖微微一顿,终究只是轻声问询。 她方才在中宫听闻长公主失踪、皇上震怒囚了太后的消息,心下急得不行,连钗环都未来得及仔细整理,便匆匆赶了过来。 皇上猛地攥住皇后的手腕,眼底的猩红未散,声音里满是慌乱与偏执。 “朕不好,一点也不好!阿姐出事了,河里有血迹,周昌那边还没有消息,朕怕……朕怕再也见不到阿姐了!这种感觉,就跟二十年前,突然失去阿姐时的一样,可又不一样。这种失而复得,又失去感觉,我真的承受不起。” 皇后忍着腕间疼痛,她知晓长公主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更清楚此刻皇上的慌乱皆是源于极致的担忧。 这种时候,她没有再想着和皇上撇开关系,反而被皇上对苏鸾凤的感情感动到。 她轻轻拍了拍皇上的手背,语气温柔却坚定,试图安抚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皇上,您先冷静些。长公主聪慧过人,萧大将军武功高强,他们在一起,定然能逢凶化吉。河里有血迹,未必就是长公主的,说不定是刺客或是萧大将军为了引开刺客所留,您万不可先乱了阵脚。” 皇上攥着皇后手腕的力道稍稍松了些,眼底的偏执褪去几分,像是被安慰到的点了点头。 “对,阿姐定能逢凶化吉,阿姐在战场出生入死,都还能安然活着,这次肯定也能无事。朕不能再耽搁时间了,这就出宫去找阿姐。” 说罢,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想到什么,脚步再次顿住,回头看向皇后,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方才朕失态了,弄疼你了吧?” 皇后扫了眼自己被攥红的手腕,翻了白眼:“疼都疼了,现在问也无济于是。你若是真感到愧疚,就带臣妾一起出宫好了。” 皇后这是般快人快语,与众不同。但皇上不讨厌,反而越加喜欢。他知道皇后也同样关心阿姐,没有拒绝,点了点头答应:“好!” 第279章 吵架不过夜,河边解开误会 暮色如墨,风卷着河面上的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岸边的火把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苗摇曳着,明明灭灭间,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火光所及之处,尽是凌乱的打斗痕迹。 折断的芦苇、踩踏的泥坑、散落的箭羽,还有未被河水冲净的点点暗红血迹,每一处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凶险。 皇上赶到时,京郊附近已经被禁军全部包围,除了苏秀儿之外,沈临也已经带着人赶了过来。 和沈临一起的还有沈回。 经过不断的努力,此时终于有了其他线索。 禁军从河里打捞起了几具黑衣尸体,尸体面巾挑开,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看来这些人,应该就是被长公主和萧大将军杀死的刺客,只是这些刺客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标志,想要查出受谁指使,难以登天。” 四具黑衣尸体被人从河里捞出来,并排摆在岸边,周昌带人检查尸体之后,回身朝皇上行礼禀报。 皇上攥紧拳头,周身戾气又沉了几分。 心想,何须证据,分明母后派人指使。 当真以为没有证据,他就奈何不了她! 皇上咬紧了牙关,等再呼出一口气时,几乎尝到了一股铁锈的味道。 他的声音像十二月的寒霜,直接命令:“周昌,将这几具尸体挂到城门口,发布悬赏,能认识这四位刺客并说明其来历者,赏黄金千两!” 曝尸、黄金千两作赏,可见皇上的恨与决心。 周昌偷偷抬眸小心地看了眼面前的帝王,也像是出了一口气,没有丝毫拖延地立即应声去办。 他这般行动索利,除去是为了执行皇上的命令外,也是真的想要找出证据来,还长公主一个公道。 长公主在国家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在国家朝廷安稳的时候低调地远走他乡。 她把需要承担的和不需要承担的责任都承担了,都做到了这种地步,可还是有人容不下她,这究竟是有多丧良心? 周昌退走,禁军又重新以此处为中心,向外四处搜索。 “阿姐!”皇上抬眼望向漆黑的河面,喉结滚动,眸底的猩红又重了几分。 那是极致的担忧与偏执交织的模样,仿佛下一息,就要纵身跳进这冰冷的河里,亲自去寻。 皇后帮不上忙,只能等站在旁边,吹着冷风,这样干熬着。 而苏秀儿在确认黑衣人身上找不到任何丝索之后,立即转身跟着禁军一起去附近索搜。 她也着急,可她明白,现在这会儿干着急也没有什么用。 苏秀儿一走,沈回就立即默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沈临等着这些小辈走后,望着那漆黑的河水慢慢蹲了下去,身形开始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底的恐慌。 他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来了苏鸾凤的消息。 他都还没有重新和苏鸾凤相处够,可她又出事了。 明明他已经感觉这次和苏鸾凤的关系已经增进了许多,毕竟他已经是过了明路的孩子“亲爹”。 想着想着,沈临刚毅的脸庞又生出了一丝执拗跟埋怨,眼眶发红地念念叨叨。 “萧长衍这只老狐狸,每次鸾凤只要和他搭上关系,就一定没有好事!” 沈临这话皇上算是感同身受,他一点也不注意形象,也慢慢蹲了下去:“是的,当初在边关,阿姐一出事,他也跟着掉进了万丈悬崖,做事丝毫不靠谱!” “可不是,明明那般腹黑精明的一个人,梅林就偏偏着了太后的道。而且鸾凤一说毒是她下的,他就不怀疑了,还恨了鸾凤这么多年,千方百计,将鸾凤绑在身边,只为了报复!”沈临越吐槽越上头,心情也跟着舒展了一些。 皇上心烦地点头:“一个大男人,为了报复阿姐,连自己的名声都赔上了,当真是锱铢必较!” “他能这般计较,一定是因为身边没有女人闲的。”沈临想着,出主意的侧头看向皇上:“皇上,等找到他就给他赐婚吧,赐十个八个美人,让他生十七、八个孩子,他就没有功夫到处闲逛了!” “嗯,这个主意甚好。”皇上点头。 一个帝王、一个王爷,就这般一同蹲在河边,说着另一个男人的闲话。 当一个精明的男人,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女人身上犯迷糊的时候,可能不是仇恨,而是因为爱情。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唯独站着的皇后左瞧瞧皇上,右瞧瞧沈临,像是已经品出了什么。 她心中一动,想到萧长衍特意传播到市井的那些谣言,头痛地摇了摇头。 如果说萧长衍真的对长公主是情根深种,那沈临怎么办? 沈临可是苏秀儿的亲爹。 两男一女,三个人的情感还是太挤。 沈临和萧长衍两个男人都很优秀,换成她来选,也不知道要选谁! 皇后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而这边,沈回瞧着一直在找人,不敢休息的苏秀儿心中闪过心疼,取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声音温柔如水:“先喝口水,你这样不吃不喝,身体会吃不消的!” 苏秀儿的脚步顿住,脸颊被晚风刮得通红。 她低头看向沈回递来的水囊,鹿皮制的水囊似乎还带着沈回腰间的余温,与周身的刺骨寒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底那片被焦虑填满的角落,忽然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迟疑了一瞬,手指微动,终究是没有伸出手去。 苏秀儿的声音带着几分疏离:“多谢,我还不渴。” 沈回的眉头就打成了一个死结,递着水囊的手僵在半空。 他明确地感觉到了,自出宫后,苏秀儿的态度就对他生出了疏离,甚至更早,在与魏明泽对峙,他拦下她时,她看他的眼神,就少了往日的自在亲昵,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 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映在苏秀儿苍白泛红的脸颊上,能看到她紧抿的唇角和眼底藏不住的焦灼,却看不到半分往日里的柔软。 沈回没有收回手,只是将水囊又往前递了递,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执拗。 “秀儿,我知道你着急找长公主,可你已经大半天没喝水、没吃东西了。河边风又大,你脸色都发白了,再硬撑下去,万一病倒了,你要如何继续找?” 这话戳中了苏秀儿的软肋,她指尖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却也让她混沌的思绪稍稍清醒了几分。 她不是故意要和沈回闹别扭,只是此刻,娘和萧大将军都身陷险境,她满心都是寻人,根本没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 更何况,她已经和段诗琪说了自己的决定。 她不想去猜沈回介不介意魏明泽,不想将往后漫长的几十年,都困在情情爱爱的泥潭里,所以她也没再闹别扭。 苏秀儿避开沈回的目光,转头望向漆黑的芦苇荡深处,声音依旧清冷疏离,却难掩语气里的疲惫:“我说了,我不渴。你不用管我,要么跟我一起找,要么就回去,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说完,她不再看沈回,转身便朝着芦苇荡深处走去,脚步匆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腰间那边由沈回亲自赠送的杀猪刀刀鞘轻轻晃动,衣?扫过泥泞地面,衬得她的背影,越发孤绝而倔强。 沈回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递着水囊的手终于缓缓收回,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责。 他知道苏秀儿在介意什么。 他自责自己不该瞻前想后,认为在皇宫场地不合适,就不及时和秀儿表明自己的态度。 在该说话的时候,选择保持沉默,误会往往就是这么产生的。 沈回这般想着,心中骤然一紧,瞧着眼前那抹孤绝身影越走越远,像是随时都会被这片黑暗吞噬。 心底的恐慌瞬间盖过了自责,害怕因这场误会,会将他们彻底分开,再也回不到往日模样。 沈回再也顾不上多想,脚步急切,快步追了上去,只是还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没有贸然强留,始终保持着尊敬,轻声说道: “秀儿,你是不是因为今日魏明泽的事,对我产生了误会?我可以和你解释的。当时我拦着你,只是不想事情越闹越大,别人议论你,而且我早就想好了对策,要如何解决魏明泽。” 苏秀儿眉心狠狠蹙紧了一下,然后才又舒展开来:“怕别人议论……就还是介意了。魏明泽虽然死了,但也无法抹去,他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事实。” “行了,就这样吧,沈回,让我们回到最初朋友的位置……或者是姐弟?反正我们还没有正式开始不是吗?” 沈回僵在原地,晚风卷着芦苇的寒气,顺着衣领钻进骨子里,却不及他心底的半分冰凉。 他望着苏秀儿的背影一步步远去,火把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越来越难逾越的鸿沟。 “回到最初……”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喉结剧烈滚动。 他从来没有想过后退,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回到什么朋友、姐弟的位置,从他下定决心,要护着她、要和她共度一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断了所有退路。 他不再辞世子位,咬牙留在京城,留在她身边,就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守着她。 “我不答应!”沈回猛地回过神,再也顾不上什么分寸,大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苏秀儿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秀儿,我不答应回到最初,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过朋友,更没有当过姐姐。从始至终,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一时兴起,是深思熟虑,若是因为魏明泽的事,我真的可以解释。” 苏秀儿的手腕被他攥住,指尖传来的力道带着他的慌乱与坚定,她的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了些。 她没有回头,肩膀微微发颤,声音清冷却难掩语气里的隐忍:“沈回,你放开我。我说了,我们不合适,我不想纠缠于儿女情长,我现在只想找到我娘。” “我知道你想找长公主,我可以陪你。”沈回的声音带着几分痛楚与恳求:“可我不能放开你,我不想因为一场误会,就这样结束。”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坚定。 “我真的一点也不在乎魏明泽,我只感激他的背叛,才给了我与你可能的机会。我拦着你,不是介意你,不是怕别人议论你,是怕被魏明泽算计你,怕你受委屈,是怕那些流言蜚语,脏了你的耳朵。” “当时我就想好了对策,魏明泽作恶多端,本就活不长,我只是顺势栽赃,既除了他这个隐患,也不让你沾染上半分血腥。” 沈回的声音温柔而急切,指尖微微用力,仿佛一松手,苏秀儿就会彻底消失在这片黑暗里:“秀儿,我说的都是认真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苏秀儿听完这些,眼眶也有些微微泛红了。 她虽然清楚,当下寻母才是头等大事,不能只顾儿女情长,但沈回的这些内心剖白,还是足以让她感动,也让她起了阴霾的心,逐渐又有了拔云见雾之感。 而且她若是真有心甩开沈回,就凭她的力气,沈回根本拽不住她。 只是娘还在险境之中,她没有资格只顾着自己的儿女情长。 她咬了咬唇,指尖微微松动,却依旧没回头,语气里的疏离淡了几分:“这话听着有些道理,勉强过关,但让我现在就原谅你,没门,且继续表现着。现在先找我娘。” 沈回闻言,眸底的痛楚和恳求终于淡了几分,面上多了一丝不掩藏的喜悦。 他听话的先松开了手,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好,我都听你的,但你能不能先喝口水?” 苏秀儿侧头正想说话,忽然,脚步猛地顿住,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一片芦苇丛,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光亮:“沈回,你看,哪里有动静!还有……血迹!” 沈回连忙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火把的光映下,果然看到一片倒伏的芦苇丛中,有轻微的晃动。 芦苇叶上,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血迹,血迹顺着芦苇叶,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显然,这里刚刚有人停留过。 “小心!”沈回连忙将苏秀儿护在身后,握紧腰间的佩剑,目光警惕地盯着那片芦苇丛,声音压得极低:“先别出声,说不定是残余的刺客,也有可能……是长公主和萧大将军。” 苏秀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防备地抽出杀猪刀,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芦苇丛,心底满是希冀与忐忑。 她希望那片芦苇丛中,出现的是娘和萧长衍的身影。 第280章 用命保护,生死未知 沈回飞身而至,手中长剑一剑劈开,苏秀儿瞪大了眼睛,结果还是让她失望了。芦苇丛中躲着的不是她以为的苏鸾凤和萧长衍,而是一名受重伤的刺客。 在苏秀儿和沈回发现他时,那名刺客也发现了他们,刺客扭身逃跑,但由于身受重伤,在沈回手里还没走出一个回合,就摔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反抗之力。 “说,长公主和萧大将军现在朝哪里去了?”沈回手中的长剑直指着那刺客的鼻尖,沉声发问。 苏秀儿也赶了过来,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名刺客。 那刺客还没有从方才的惊慌中缓过神来,他喘着粗气,目光在苏秀儿和沈回身上来回转动,他没有说话,但沈回瞧着他的动作已经发觉不对。 沈回二话不说,果断地一掌劈晕了他,然后手臂力量惊人地将他给拎了起来,这才和焦虑的苏秀儿道:“他想要自尽,这样问是问不出来什么的。只能把他关起来严加拷问!” 这些刺客想要她娘的命,苏秀儿自是不会乱发善心,她顺从地点头:“拷问这些你有经验,都由你来,可是我娘的线索是不是又断了?” “不会。”沈回目光落在那折断的芦苇上,经验丰富,沉稳地道:“这刺客身上的全是新伤,看颜色应该不足半个时辰,而这刺客能躲藏在这里,那就证明长公主和萧大将军一定在附近。你先别急,我发信号弹让大家都先过来。” 沈回收回目光,一手拎着刺客,一手从衣袖中将信号弹拿出来,用牙齿咬开引线,咻的一声,顿时一朵淡蓝色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又安抚地回头对苏秀儿咧唇一笑。 北风呼呼地吹着,苏秀儿站在沈回身侧,这时只感觉无比的安心。 这个男人做事不急不躁,让她感觉十分可靠,那种感觉,就像是待在他的身边什么也不需要多想。 “有消息了!” 等在原地的帝后与沈临瞧见那朵绽开的烟花,心中也像是有烟花绽开,脸上燃起了浓烈的希望,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就往烟花发射的地方赶了过去。 等大家都到了之后,那刺客就交由周昌带走去审问,而其他人根据沈回的分析,终于在天亮前锁定了郊外的一处独门院子。 “脚印就在附近一百米处消失,长公主和萧大将军应该是进了这处院子。”沈回站在队伍的前列,沉稳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农家小院。 竹篱笆围成的围墙,里面收拾得整齐干净,竹竿上晾着衣服,那衣服此时随风微微飘荡。 屋里的人似听到了动静,一位穿着朴素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一个八九岁的孩童,也探头探脑地跟了出来。 那妇人隔着距离瞧着沈回他们这么多人,像是吓坏了,扭头就带着孩子想退回屋内。 苏秀儿连忙几步跑过去,唯恐遭到误会的解释:“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可她越解释,那妇人步子就迈得更快,甚至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那架势就像她是吃人的老虎。 苏秀儿摸了摸脸,都快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熬了一晚的夜,把脸熬垮了,否则她长得还算标致,怎么也不像是能将人吓跑的。 苏秀儿进了院子,沈回他们也跟着进了院子,一堆人乌泱泱的,这样看起来的确是有些吓人了。 皇上冷着脸站着。 沈临双手插腰,粗声粗气地道:“都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进屋里去搜。” 沈临当然希望在屋子里的是苏鸾凤和萧长衍这个灾星,可万一躲在里面的是刺客,那就不能将他们放走了。早一点将他们揪住,也能早一点再次获得苏鸾凤的线索。 他说完就大踏步率先带人往里走,只是人还没靠近门口,一把柴刀就从里面被当作暗器扔了出来。 沈临闪身躲过,双脚连踏数步,身形诡异,眨眼间就到了柴刀被扔出来的地方,双手握拳直击而出,又在快要击中对方时,急忙撤了回来。 “苏鸾凤!”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惊,连沈临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声音里带着的颤意。这种从内心深处带出来的情感变化,是没有办法作假的。 苏鸾凤对沈临无意,可沈临却是真的爱她爱到了骨子里。 藏在门后的人听到这声叫喊,身体僵了僵。 妩媚娇艳的女人,此刻发丝微乱,面色苍白,唇角还凝着一丝未干的血痕。 她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向有光泽,主意最多的双眼呆滞无神,看起来像是强撑着一口气。 应该也是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否则也不会失了她一直以来的水准,‘敌人来犯,’既不打探虚实,也沉不住气,就这样贸然出了手。 “老沈,原来是你啊!” 苏鸾凤终于看清楚来人,紧绷的肩线瞬间松散下去,整个人如同脱力,把身体往门上再次靠了靠。 可能是真的不习惯在外人面把自己虚弱的一面展现出来,她又强撑起笑,想要极力证明自己无事,可她越想证明,那一抹强扯出来的笑,就瞧着越别扭。 “你怎么还不再来晚一些呢,这样就好给我收尸了,呵呵……” 沈临瞧着苏鸾凤那强撑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再也不顾及礼仪,也不顾及她会不会反感,双手往前,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将她揽了过来,让她把身上所有的重量都放在自己身上,不顶嘴顺着她的话道歉。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不中用,每次在你出事的时候,都不在身边。” 苏鸾凤对沈临根本就没有任何责怪之意,她只是习惯用调侃来化解尴尬,可现在沈临这番道歉,反倒让她无话可说,也感觉到了来自沈临那份没有办法回应,沉甸甸的爱意。 好在这时,院子里的皇上、皇后、沈回、苏秀儿等人也相继赶了进来。 “娘!”苏秀儿一看到沈临怀里的苏鸾凤,眼眶一热,几乎是冲了过去,小心翼翼从另一侧扶住了她,声音哽咽,却也习惯用强硬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埋怨道。 “您还真是不靠谱,这么大一个人了,到处瞎跑,知不知我有多担心?” “娘命大着,死不了,你不用为我担心。”苏鸾凤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皇上快步上前,看着苏鸾凤身上的伤再想到幕后那只黑手,周身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与心疼:“阿姐,让你受委屈了。是朕没保护好你,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这次苏鸾凤没有再安慰皇上,她也猜到是太后了。 在她第一次正面和太后起冲突时,她就已经决定对太后不再容忍。 她看着皇上的眼神,就像是小时候一样,轻轻点头:“阿渊,姐姐相信你。” 刚说完,她就感觉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缓缓向下倒去。 “阿姐!” “苏鸾凤!” “娘!” 顿时担忧声一同响起,沈临更是手快脚快,一把将苏鸾凤给捞起横抱住。 “应该是失血过多,速速回宫,先准备御医侯驾。”皇上盯着苏鸾凤胸口还在往外冒血的地方,立即喝声叫道,跟着就转身往外走。 沈临担心的整颗心都要跳出来,听到皇上的话自是也不敢耽搁,几乎是迈腿就要往外冲。 但这时怀中原本昏过去的人,也不知道是一股多么强大的执念拉扯着她。 竟让她生生睁开了一条眼线,声音如蚊子般微弱的道:“别……还有他……带他一起走……” 苏鸾凤的声音太小,加上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所以一时无人能分辨出她话中意思。 还是屋中那对母子,他们一直戒备的待在旁边,这时主动解释。 “这位夫人说的,应该是屋内的那位老爷吧。之前是他浑身是血,撑着最后一口气带着这位夫人闯进来,求我们收留这位夫人,一定要护着这位夫人周全。” “谁知道他刚说完话,就昏过去了。我们瞧着他们可怜,又怕惹上麻烦,所以想着暂时将他们收留在屋子里,想办法给他们止血,没想到你们很快就赶来了。那位老爷一直没醒,这位夫人倒是先醒了。瞧着那位老爷伤的更重,再不救治,怕是真的就要不行了。” 那妇人抱着孩子,声音还有些发颤,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完,目光下意识瞟向里屋的方向,眼底藏着几分忌惮与不忍。 沈临闻言,脚步猛地顿住,怀中的苏鸾凤早已彻底晕死过去,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显然是放心不下屋里的人。 “里屋?”沈临喉结滚动,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 不用想,也知道那人定然是萧长衍那个灾星。 鸾凤到了这般地步,惦记的还是他。 皇上也停下脚步,周身的戾气稍稍敛了些,沉声道:“快带我们去看看!” 皇上虽然厌恶萧长衍误会苏鸾凤、为了报复对苏鸾凤不依不饶,又以为萧长衍想要颠覆朝廷,有心除去他,可就凭着萧长衍此刻这般保护苏鸾凤,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那妇人不敢耽搁,连忙抱着孩子在前头引路,小心翼翼地推开里屋的木门。 众人紧随其后,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鼻尖发涩。 里屋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旧的木桌,而土炕之上,萧长衍正静静地躺着。 他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左肩的箭伤依旧在流血,黑衣早已被血浸透,黏在身上,模样狼狈不堪,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把断剑,哪怕昏迷不醒,指尖依旧死死用力,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戒备与护意,想来是拼尽了全力,才将苏鸾凤护到了这处小院。 “萧长衍!”沈临抱着苏鸾凤,站在炕边,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眼底满是复杂。 这一刻他承认自己被震撼了。 同时也再一次让他不得不正视萧长衍对苏鸾凤的这份感情。 苏秀儿站在一侧,看着炕上面目苍白的萧长衍,心中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本就知道萧长衍对她娘的感情复杂又深厚,她都已经不想要这个后爹了,可此时瞧着萧长衍临死都要护着她娘的模样,她又开始动摇了。 沈回快步上前,身形稳而沉,简单查看了一番后,转身朝皇上和沈临道:“气息时有时无,而且伤口处冒出来的血呈黑色,怕是箭上有毒。” “先一同带回去。”皇上眸上戾气再次翻涌,沉声吩咐。 萧长衍和苏鸾凤这种情况实在是不便过于颠簸,同样在找萧长衍的远明闻讯赶来,提议将萧长衍就近送去枫叶居医治。 赵慕言的医术远明还是很信赖的。 远明带着将军府的侍从跪在面前,一副坚持的模样,皇上便不再阻止,大手一挥道、 “既然你坚持,那就将人带走吧,不过若是有任何需要,及时来太医院找人为大将军医治。” “多谢皇上体恤。”远明嗑头,起身后,命令人抬着萧长衍匆匆离开。 原本被并排抬着走的苏鸾凤和萧长衍就这样分开,各自走了两条路。 苏秀儿站在苏鸾凤的身侧,瞧着萧长衍昏睡不起,马上就要没有气息的模样,不知道为何心里堵得难受。 她用力按了一下心脏处,在心底默默喃喃:“萧长衍,虽然我不让你做我后爹了,但我还是希望你平安。” 虽然已经警告了太后,但皇上还是怕一不小心看护不到位,再让太后钻了空子,所以他没有带苏鸾凤回宫,而是将人送回了长公主府。 太医很快就来了,检查过后,发现苏鸾凤看起来伤得严重,但确实没有伤到要害,只需要包扎止血,再好好静养几日,按时服用汤药,便能慢慢痊愈,唯有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需要好生调理才能恢复。 皇上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却依旧面色沉凝,沉声吩咐。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让阿姐尽快好起来,每日的汤药亲自盯着煎制,换药也必须你亲自来,府中所有伺候的人,都要仔细筛查,不准有任何闲杂人等靠近阿姐的寝殿,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唯你是问!” “臣遵旨!”太医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沈临自始至终都守在床榻边,目光从未离开过苏鸾凤的脸庞,听到太医说她无大碍,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眼底的慌乱与担忧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苏秀儿站在床榻另一侧,心底的石头也彻底落了地。这时才腾出工夫,又想起了被远明带去枫叶居的萧长衍,心底那股堵得难受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娘的伤口没有毒,可萧大将军所中箭却是有毒。 赵慕言的医术,真的能治好他吗? 第281章 莫名其妙,诡异的关心 苏鸾凤仍旧陷入昏迷,未曾醒来。虽已知她性命无碍,皇上却依旧舍不得离去,始终守在一旁,沈临也是一样。 他只盼着,苏鸾凤睁眼的第一瞬,便能看见他。 众人皆守在寝殿之中,苏秀儿反倒从里间悄悄退了出来。 她想去给娘亲做一碗爱吃的肉羹。 只需将肉剁成泥,调好味,再蒸上半刻钟便好,并不算麻烦,唯独要肉质新鲜。 “小主子,这种小事交给奴婢便是。您守了长公主一夜,先回去歇息吧。” 厨房里,夏荷站在一旁,见自家小主子脸色紧绷,心神不宁地洗着肉,又拿到案板上举起菜刀,一刀下去,险些剁到手指,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按理说,太医既已断定长公主无碍,小主子不该如此焦虑才是。 苏秀儿看了看手中菜刀,又瞧了瞧方才砍偏的位置,尴尬地露出一口雪白的贝齿,将菜刀递还给夏荷:“那就麻烦夏荷姑姑了。” 夏荷接过菜刀,手起刀落,案板上的猪肉顷刻间便被斩成细条。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一边轻声道:“不麻烦,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奴婢只愿能一辈子伺候您和长公主,为您二人做菜。您快些去歇息吧,长公主用不了多久便会醒的。” 苏秀儿想着自己厨艺本就不及夏荷,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听话地退了出去。 轻风吹过,拂起她额边碎发。苏秀儿紧紧抿着唇,心头依旧闷闷不乐。她打了个哈欠,明明困得厉害,脑子却偏偏清醒得很。 她走到台阶上坐下,一道玄色身影随之在她身旁落座,递过来一只雪梨。 苏秀儿瞥了一眼,没有去接。 沈回手里拿着两只梨,见递出去的那只被拒,便自顾咬了一口手中另一只。 梨汁清甜,他喉结微滚咽下,这才侧过头看向她,轻声笑道:“很甜的,真不尝尝?” 苏秀儿双手抱着双腿,将脑袋枕在上面,此时歪着脑袋去看沈回。 她先看到的是被他咬过一口、露出雪白果肉的梨,再将目光落在他沾了梨汁、显得格外红润的薄唇上。 那唇看起来鲜红水润,半点不像萧长衍躺在床上时,那抹难看的乌紫。 她睫毛微微颤动,心脏像是被细针狠狠一戳,一滴滚烫的泪水便先一步滚落,砸在手背上,烫得她猛地一颤,同时也像是有千斤重一般,狠狠砸在了沈回的心尖上。 沈回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收敛,握着梨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苏秀儿。 平日里灵动爱笑,性子也倔强,哪怕受了委屈也硬撑着不肯低头,定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可此刻她却哭了,这一滴泪,竟让他心慌难耐。 他将两只梨拢在一只手中,腾出另一只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指腹轻轻拂过,像是呵护着稀世珍宝。 “怎么哭了?太医不是说了,长公主没有大碍吗?你若是实在担心,我陪你再去寝殿守着便是。” 沈回指尖微凉,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苏秀儿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她摇了摇头,声音闷闷:“不是因为我娘!” 沈回微微蹙眉,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不过片刻便想通了关键,声音温柔得堪比春风:“你是在担心萧大将军?” 被说中心事,苏秀儿毫不隐瞒地点了点头,翕了翕鼻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闪现萧大将军被抬走时命悬一线的模样。只要一想到他再也睁不开眼,我胸口就像堵了块巨石,喘不过气。” 苏秀儿手握成拳,轻轻捶了捶心口,努力为自己的反常找着理由。 “我和萧长衍明明没见过几次,我这般担心他……应该是怕我娘又欠他一份人情。担心他万一出事,我娘会内疚。毕竟,他是为了保护我娘,才身陷险境的。” 苏秀儿绞尽脑汁,也只想到这么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 沈回瞧着深陷焦虑与害怕中的苏秀儿,薄唇微抿,身形往后退了半寸,将那只没动过的梨轻轻放到她手里。 “别多想。既然放心不下,吃完这只梨,我便陪你去枫叶居亲自看看。反正长公主这边已无大碍,只需静等她醒来便是。” 梨身带着沈回指尖残留的微凉,混着果皮淡淡的清香,驱散了苏秀儿心头的郁结意。 她低头看着掌心圆润的雪梨,又抬眼望向沈回。 阳光恰好洒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满是对她的迁就与心疼。 想到昨日回归宴对他的误会,想到她慌乱找娘、此刻莫名其妙的焦虑,他始终陪在身边——不多问,不敷衍,只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抚平她的不安。心头便是一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冲昏了她的头脑。 她一时间竟忘记了昨日说的要看他表现,忘了少女的矜持,只凭着心底最真切的念头。 苏秀儿微微倾身,趁着沈回还在低头看她、眼底满是温柔时,抬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微微仰头,柔软的唇瓣,飞快地在他沾过梨汁的薄唇上,碰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少女唇瓣的温热,又混着梨汁的清甜,转瞬即逝。 苏秀儿猛地缩回身子,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尖都透着不正常的绯红。 她慌忙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双手紧紧攥着掌心的雪梨,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膛,“咚咚咚”地响个不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虽然害羞,可亲了沈回,她不后悔! 沈回也僵住了,周身的气息瞬间凝固。 他垂眸看着身旁缩成一团、浑身都透着慌乱的少女。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她肌肤的温热,唇上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柔软,却像是生了根一般,清晰得挥之不去。 连带着心底都泛起一阵酥麻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握着梨的手不自觉松了松,薄唇微张,眼底泛起细碎的欢喜,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脸颊也微微发烫。 可这份慌乱里,全是藏不住的雀跃。 他暗自思忖,这一吻,是不是代表着他的表现还算不错?昨日犯下的错误,是不是也能就此揭过了? 听戏文里说,爱情能让人变成傻子、疯子,他从前不信,现在倒是深有体会了。 谁能想到,昨晚他还在因她的疏离而难过,甚至已经想到她真不要他,他要如何死缠烂打,可现在她的一个吻,就让他如同去到了天堂。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台阶上静得只剩下苏秀儿急促的心跳声,还有沈回略显不稳的呼吸。 风轻轻吹过,卷着梨香,落在两人发间,添了几分缱绻。 沈回最先缓过神来,看着少女埋在膝盖里、连肩膀都透着僵硬的模样,心底的欢喜渐渐压过了慌乱,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缓缓抬起手,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她。 苏秀儿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后没有一丝预兆地蹿了起来,这一蹿虽说还好没有撞到沈回的鼻子,可也把他放在她发顶的手给狠狠弹开了去。 苏秀儿力大无穷,寻常男子都不及她半分,这慌乱之下半点力道都没有收。这弹开的力道,可比寻常人推搡重上数倍。 沈回只觉得手腕一阵发麻,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震得向后一仰,若不是及时用握着梨的那只手撑住身后的台阶,险些就从台阶上翻下去。 饶是如此,他掌心的那只雪梨也没稳住,“咚”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苏秀儿僵站在原地彻底懵了,这也是她的初吻,她虽然不后悔可害羞。 谁让沈回乱动她的头发,这一激动之下,可不就是失了分寸。 她看了看沈回被弹得后仰的模样,又看了看地上滚落的雪梨,脸颊的绯红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慌张。 “我、我不是故意的!沈回,你的手没事吧?” 沈回缓缓直起身,揉了揉发麻的手腕,脸上很快又染上温柔的笑意,连半分责备都没有,反而还在安抚她:“我没事,不疼,就是一时没稳住。” 话虽如此,他手腕处的麻意却还没消散,指尖甚至还有些微微发僵。 苏秀儿这力道,他早就领教过了,哪怕是慌乱之下的无意之举,也足够让人受些小罪。 沈回越说没事,苏秀儿就越是内疚。 她尴尬地甩动着两只手臂,眉眼间满是无措,一时竟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直到沈回率先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而后缓缓扣住,十指相缠,掌心的温热瞬间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这份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触,一下就让她从内疚尴尬中缓过神来,转而陷入了新一轮的羞涩,连耳尖都又泛起了绯红。 沈回垂眸看着交缠的十指,眼底满是细碎的温柔,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可以吗?” 苏秀儿抿了一下唇,心想亲都亲过了,只是牵一下手,有何不可,但她还是喜欢沈回对自己的这份尊重。 她轻轻点了点头,微扬了扬下巴:“就还行吧!” 略带傲娇的语气,还有一点儿可爱,沈回心中更是喜欢,也握着苏秀儿的手更紧。 他们骑马而去,只用了半个多时辰就到达了枫叶居外,隔着距离就瞧见枫叶居的门口已经被大量侍卫看守着,三人一组,共两组侍卫来来回回交替巡逻,可谓森严。 沈回翻身下马,苏秀儿也跟着翻身而下。 沈回想带着苏秀儿走大门,苏秀儿却不知道为何,明明自己很担心萧长衍,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又打退堂鼓。 她拉住了沈回:“我们……要不还是翻墙吧。” 沈回微皱着眉头,深看了苏秀儿几眼。 苏秀儿回避地躲开了沈回的目光。 别问她,她也没有办法读懂自己此时复杂而敏感的内心。 她觉得自己真是变奇怪了,她还想找出原因! 好在沈回是真的很懂她,他那双擅于发现、观察入微的眼睛,在捕捉到苏秀儿的闪躲后,就真的什么也没有问了。 沈回体贴地点头,然后长臂伸出揽住她不及一握的细腰,纵身一跃,就利用轻功,带着她进入了枫叶居内。 枫叶居比起外面的把守森严来说稍稍松懈了些,可这枫叶居内的人,明显是比上次他们来多了,侍女杂役来来回回走动忙碌着。 好在上次已经来过一次,有苏秀儿的指路,沈回成功带着她找到了萧长衍疗伤的住处。 赵慕颜和远明这时候都不在,窗纸被阳光映得透亮,可屋内却静得可怕,连药炉里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苏秀儿被沈回牵着手,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甫一抬眼,她握着沈回的手指便骤然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萧长衍躺在锦被之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与先前唇瓣乌紫的模样相比,竟没有好上多少。 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锐利和深不可测的眸子,此刻再也没有了神采。 若非胸口还有着极轻微的起伏,他看起来便如同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苏秀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挣脱沈回的手,又是怎么走到床边的。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萧长衍,脚尖像是钉在了原地,连那点“怕被人发现”的矫情心思,都被这铺天盖地的心疼冲散了。 沈回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到少女的肩膀在微微发颤,看到她眼底迅速凝聚起的水汽,也看到她伸出手,悬在萧长衍的手上方,却几番犹豫,始终不敢落下。 那份小心翼翼,那份混杂着孺慕与担忧的纯粹,让沈回的心头微微泛酸,却又无比清明。 他知道,苏秀儿对萧长衍,应该不是男女之情,或许就是对英雄的崇拜,以及对长辈护着自己至亲的感激之情。 就在苏秀儿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泪水快要滚落时,室外传来了动静。 来人似早已察觉到屋内进了人,根本没给他们躲藏的机会,径直带着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赵慕颜和远明,身后还跟着一群手持刀剑的侍卫,他们一个个眼神狠戾,似早在守株待兔。 苏秀儿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眼底的水汽还未散去,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褪去大半。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恰好撞进沈回坚实的胸膛,一股熟悉的暖意包裹而来,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沈回瞬间将她护在身后,长臂紧紧揽着她的腰,掌心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 他抬眼望向门口,方才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凉,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 赵慕颜一身月白锦袍,面色肃然,在看清屋内之人竟是苏秀儿和沈回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她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床榻上的萧长衍,又落在沈回身后的苏秀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满是嘲讽。 “宸荣公主,昨日萧大将军为护长公主身陷险境还不够,你今日竟还趁他昏睡,前来下毒补刀,其心可真是歹毒!既然被人赃并获,那就把解药交出来吧,否则别怪我刀剑无情!” 苏秀儿懵了,她虽然不想被人发现自己来看萧长衍,但已经被撞破,再躲藏否认也没有意义,更何况她最讨厌被人诬陷。 她皱了皱眉:“赵大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公主只是担心萧大将军的伤势,在确定我娘无事后,特意赶来探望,何来下毒补刀一说?” 赵慕颜听到苏鸾凤无事,脸上的戾气又浓郁了几分。 她冷哼一声:“同样是受伤,为何你娘长公主安然无恙,我师兄却中了奇毒?他身上的毒诡异得很,纵使我从随师父学医也束手无策,只能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等那下毒之人自己送上门来。” “如今我布下的圈套,唯独你闯了进来,这下毒的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宸荣公主,别再挣扎了,速速把解药交出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说着,他侧头看向远明,语气冷厉:“远明,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把他们都拿下!” 第282章 怎么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关心 赵慕颜心中早就聚了一团火,在以前不知道苏鸾凤真实身份时,她是能够祝福苏鸾凤和萧长衍的。 可在知道苏鸾凤就是害萧长衍断腿中毒的人之后,她的想法就全都变了。 既然一位肆意伤害萧长衍的女人都能得到萧长衍的爱,那她这位一直守候在萧长衍身边的人,为何不能? 她比苏鸾凤差在了哪里? 赵慕颜已经陷入了自己给自己圈出的旋涡当中,只要一有机会,她就要想方设法,让苏鸾凤包括苏鸾凤身边的人不好过。 远明迟疑地握了握手中的剑,最后他还是没有听从赵慕颜,把剑放了下来,浓密的眉头皱紧。 “赵大夫,我相信宸荣公主绝无害大将军之心,大将军就是宸荣公主带人找到的,如果她真想让大将军死,早有一百种方法,何必多此一举,现在再来补刀?” 赵慕颜心口一堵,那团燃烧的火更加旺盛,那种被排除在外、被弃选的窒息感将她包裹,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她柳眉失望地轻挑:“远明,你在质疑我?我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师兄!现在师兄命悬一线,只要能救他的命,就不能放过任何可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远明心中压着一口气,目光为难地扫向床上一动不动、仿若已经死去的男人,又看了看苏秀儿那张让他总感觉莫名亲切的脸,还是没有最终表态。 但他的沉默直接给到了赵慕颜一个信息,那就是远明“默认了”。 赵慕颜急着出一口恶气,目光越过远明,直接扫向了他们身后跟着进来的那些侍卫。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他们绑了!难道都不顾你们将军的死活了吗?” 赵慕颜的呵斥带着几分歇斯底里,这些侍卫本就是萧长衍的亲卫,听闻“不顾将军死活”,顿时面露动容,缓缓上前,手中刀剑泛着幽冷的光,一步步将沈回与苏秀儿围在中间。 苏秀儿没想到自己的探望会引起这样的冲突。 她心里清楚,此时最该在意的是萧长衍的伤势。 可若不压下赵慕颜这股偏执的怒火,戳破她的诬陷,别说安心探望,恐怕连为萧长衍伤势多想一分的机会都没有。 况且,纵使她方才一时矫情,凭着那点莫名的小心思选择翻墙而入,确有不妥,赵慕颜也不该这般咄咄逼人、血口喷人。 她心里清楚,这世间从来没有莫名其妙的敌人,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敌意。 赵慕颜这般针对她、诬陷她,说到底,还是为了萧长衍罢了! 苏秀儿不再躲在沈回身后,往前走了几步,一双杏眼瞪向赵慕颜等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气。 她身为皇上最宠爱的外甥女,长公主的女儿,东靖王的女儿,的确也有那傲气的资本。 “你们敢!本公主乃皇上亲封的宸荣公主,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今日不过是来看望萧大将军,赵慕颜,你凭什么诬陷我下毒?凭你这捕风捉影的圈套?” “你若是有本事,就从本公主身上搜出毒,否则就是和皇上、长公主府为敌!你要想清楚,这整个将军府,能不能护得住你们。” 她话音刚落,沈回也往前迈了一步,再次握紧手中剑,语气寒冷,目光带着杀气地扫过那些侍卫:“谁敢再上前一步,死!” 沈回从小随沈临驻守北境,一身武艺是从战场上练出来的,他一动怒,周身那股凌厉之气,足以震慑众人。 侍卫们在苏秀儿和沈回联手施压下,脚步一顿,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往前半步。 皇上、长公主府、东靖王三座大山,他们这些小小侍卫的确得罪不起。 何况苏秀儿说得对,捉贼拿赃,虽然堵住了苏秀儿和沈回,但他们手里的确没有藏毒。 赵慕颜的指认,根本无法成立。 赵慕颜怎甘自己的报复没有实施,就这般被迫中止。 她气得胸口起伏,已经听不进任何话,只斥责地扫向这群没有用的侍卫。 “你们怕什么!萧大将军待你们不薄,如今他命在旦夕,下毒之人就在眼前,你们若是退缩,便是对将军不忠!” 远明见状,连忙再次上前阻拦:“赵大夫,公主与沈世子皆是空手而来,身上并无毒物,你这般指认,实在太过牵强!” 赵慕颜脸色一白,眼神闪烁了几分,却依旧不肯罢休。 “远明,你这是偏听偏信!苏鸾凤害师兄断腿中毒,如今她女儿偷偷来赶尽杀绝,合情合理。先前顺手救师兄,不过是为了博个好名声罢了!” “萧大将军断腿之事,昨日宫中宴上,皇上已经当众澄清与我娘无关!”苏秀儿语气冰冷地纠正。 “我娘深明大义,此刻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容不得你如此诋毁。本公主瞧着,你分明是嫉妒萧大将军心里惦记着我娘,即便舍弃性命也要护着我娘,才会这般龌龊揣测人心!” 这话直接戳中了赵慕颜的痛处,她猛地抬头,眼神变得越发偏执,厉喝一声: “胡说!我只是为了师兄着想!” 赵慕颜被苏秀儿说破心事,此时已然彻底失控,她暗恨地扫了眼无动于衷的远明等人,趁身侧侍卫不备,咬牙抽出身侧最近那位侍卫手中的剑,朝着苏秀儿冲了过去。 “好,你们不在乎师兄,我在乎!苏秀儿,即便你是公主,今日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现在就拿下你!定要你交出解药。” 变故突生,赵慕颜身侧的那位侍卫惊呼一声,想要阻拦已经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 苏秀儿却没有将赵慕颜放在眼里,别说她天生力气大,就是沈回也护着她。沈回在身侧就是她的底气。 疼痛如预料的那般没有传来,沈回早已经侧身挡在她的身前,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赵慕颜握剑的手腕,微微用力,长剑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赵慕颜,你放肆。”沈回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指尖的力道不断加大,看着赵慕颜痛得扭曲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以下犯上,当众行刺公主,可知罪!” “我没有,即便是公主,也不能草菅人命,我只是想要救师兄。”赵慕颜痛得额头冒冷汗,却依旧仰着头不甘地嘶吼。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虽不清晰,却让屋内所有人都瞬间顿住了动作。 苏秀儿第一个反应过来,扭头快步冲到床边,目光急切地落在萧长衍身上:“萧大将军,你醒了吗?” 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自己逾越了,正想要退走,就见萧长衍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皮依旧紧闭,可胸口的起伏却比先前明显了几分,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黑血,顺着下颌滑落,染红了锦被。 “师兄!”赵慕颜见状,也顾不上手腕的疼痛,挣扎着想要冲到床边,却被沈回死死按住:“你放开我!师兄情况更加糟糕了,我要救他!” 远明也快步上前,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萧长衍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越发凝重。 “将军的脉搏比先前稳了些许,可这毒依旧在侵蚀他的经脉,方才那一声闷哼,怕是毒发时的剧痛所致。” 他说着,转头看向赵慕颜,语气带着几分失望。 “赵大夫,现在不是追究谁下毒的时候,将军毒发,你若是真的想救他,就该静下心想办法配药,而非在这里栽赃陷害,徒增麻烦。” 赵慕颜僵在原地,看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萧长衍,眼底的偏执渐渐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慌乱与自责。 她方才太过急躁,太过嫉妒,竟忘了自己最该做的,是救萧长衍。 沈回见她神色松动,便缓缓松开了手,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警告。 “今日之事,本世子可以暂且不与你计较,但你若再敢诬陷公主,再敢耽误萧大将军疗伤,本世子定不饶你。” 赵慕颜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看着萧长衍嘴角的黑血,咬了咬唇:“师兄,你再撑撑,我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 她说着,猛地爬起来,踉跄着往室外跑去,直奔药庐去取配药的药材。 赵慕颜这一走,屋内剩下的侍卫们也自知帮不上忙,你看我,我看你,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苏秀儿站在床边,看着萧长衍惨白的脸,眼底满是担忧,想要退走又不忍退走。 远明将苏秀儿的担忧看在眼里,从胸腔里缓缓挤出一口浊气。 他突然觉得,就凭苏秀儿这份对自家将军发自真心的关心,自家拼死救下长公主,就不算是完全白费。 远明转身面对着床榻上的萧长衍,说起了萧长衍被带回叶居后的所有情况。 “将军被我们带回枫叶居后,赵大夫就立即给将军做了全身诊断,说实话,赵大夫的医术在这京城当中已经是顶尖水准,寻常疑难杂症,经她之手没有治不好的。” “可将军这次受伤太重,胸口的箭伤离心脉只差半寸。更要命的是中的毒诡异至极,无色无味,却能一点点侵蚀他的经脉,消耗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这一日来,赵大夫耗尽心力,试过好几副药方,也只能勉强压制住毒性蔓延,根本无法彻底拔除。” “如今布下圈套,说是要等那下毒之人自投罗网,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给将军的师父传去了书信,详细说明了将军的伤势与所中之毒。” “将军师父是隐世高人,医术通神,只盼着他老人家看到书信后,能尽快赶过来。希望将军能撑到那个时候,否则……” 接下来的话远明不忍再说出,可苏秀儿的心却是揪得更紧了。 即便萧长衍的师父赶来了,也不能就代表萧长衍就一定能得救。 万一萧长衍撑不到他师父到来,那萧长衍就只有一死了! “我去和皇上舅舅说,让他将太医都派过来一起给萧大将军想办法!”苏秀儿目光扫过萧长衍嘴角的黑血,眼下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没有用。”远明看着萧长衍摇头,面上满是无奈和焦虑。 “但凡有用,为了将军我不可能拒绝。赵大夫因为个人原因,方才对待您是有些偏激了,可她的医术却无可指摘。她都束手无策,将太医叫来了,也没有任何用!” 说着,他垂下了眼睑,做了个请的姿势。 “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如果没有事,宸荣公主就请回吧。赵大夫她不想瞧见你们,避免她再情绪激动,耽误对将军的照顾,还是请您们先离开吧!” 苏秀儿身体一僵,抿紧了唇。 听了远明这番发自内心的真心话,她心中生出深深自责,也觉得自己这有门不走,偏要翻墙的行为实在是莽撞了。 她从来不是个矫情的人,可也没有办法解释,自己这次为何会这般矫情,无法证实自己对萧长衍莫名其妙产生的关心。 从小娘就教她遇事不要怕,但犯了错就要站直了挨打。 苏秀儿再抬头时,朝着远明鞠躬行了礼。 “对不起,是我方才的行为给你添麻烦了,以后我不会再翻围墙。但在萧大将军师父还没有赶来的这段时间,我能不能再来看萧大将军,当然,是光明正大的那种!” 远明往旁边挪了几次,避开了苏秀儿的行礼。 面对眼前漂亮灵动的少女,他虽然不忍拒绝她的请求,可为了大局着想,他还是强迫着自己语气比方才沉重了几分。 “怕是不妥!” 苏秀儿的肩膀垮了下去。 沈回上前一步,轻轻牵住苏秀儿的手,带着深深安抚:“秀儿,吉人自有天相,依我看萧大将军是有福之人,他一定能撑过这一关,我们还是先走吧!” 对于将军府来说,她只是一个外人,即便她现在贵为公主,也没有强留的道理。 苏秀儿闻言,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气息微弱的萧长衍,任由沈回牵着,转身一步步走出萧长衍的寝室。 门外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苏秀儿脸颊发红,不知为何再次想到床上躺着的萧长衍起不来,她眼眶里就又有了湿意。 她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再次寻求安慰地看向沈回。 “沈回,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好害怕再也见不到萧大将军,我想,可能一开始,我就把他当成新的后爹了。潜意识,将他当作过家人,所以才会这般的难受。你告诉我,他真当会吉人自有天相,会安稳无事吗?” 世事变幻无常,谁也不能给谁保证,沈回瞧着苏秀儿眼眶通红的模样,心中一切柔软,眉心蹙紧,明知不可为,但还是为她破了例。 他缓缓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目光坚定。 “一定会安稳无事!萧大将军驰骋沙场多年,历经生死,性子最是坚韧,何况赵大夫拼尽全力压制毒性,他师父也在赶来的路上,他定会撑过去。” “再者,有我在。我会派人守在将军府外,一旦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你。” 沈回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掌心的暖意一点点传到苏秀儿心底,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苏秀儿吸了吸鼻子,攥紧他的手,哽咽着点头:“好,我信你,也信他能撑过去。” 两人并肩站在门外的风里,没有再多说,唯有掌心相握的暖意,驱散了几分寒凉与不安,静静等着萧长衍的生机,也等着他师父到来的消息。 再次回到长公主府,苏鸾凤也还没有醒,深深陷入昏睡当中。 沈临和皇上瞧见苏秀儿眼睛红肿的模样惊了一下。 沈临更是伸手来碰苏秀儿的手,眼神凌厉地扫向跟在苏秀儿身后进来,慢半步的沈回:“闺女,你眼睛肿了,是不是沈回这臭小子欺负你了?” 第283章 终于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苏秀儿望着沈临关心的脸,心中纠结,感觉自己那般莫名其妙地关心萧长衍,实在有愧沈临这份对自己的关爱。可面对沈临,她也没有办法说出违心的话。 她翕了翕鼻子,眼眶依旧红肿着:“宴回他没有欺负我,是萧大将军……” 说着,她抬起了双眸,眸中满是担忧:“我和宴回才从枫叶居回来,萧大将军他的情况很不容乐观。所中之毒太过诡异,赵大夫根本没有办法,只能等大将军师父收到信赶来看有没有办法医治。” “我怕大将军的师父还没有赶来,萧大将军就撑不住了。我还怕就算大将军的师父赶来了,他也没有办法治好萧大将军。” 沈临听出了苏秀儿话语里的纠结,狠狠愣了一下,他一心只惦记着苏鸾凤,倒是把萧长衍这茬给忘了。 他确实不喜欢萧长衍,可他也不希望萧长衍死。 只是眼下这种情况,连大夫都束手无策,自己更帮不上忙。 他往后扫了眼依旧昏睡的苏鸾凤,只能伸出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苏秀儿的肩膀,语气沉重地道:“别担心,俗话说祸害遗千年,那只狐狸不会有事。” 苏秀儿和沈临的对话皇上也听到了,他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答话,而是回过头,眼神执着地盯着苏鸾凤昏迷的睡颜。 苏鸾凤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也喂过了药,脸色比起最初被找到时好看了不少,但双眉紧蹙,睡得并不安稳,可见此时正被困在噩梦当中。 梦中,苏鸾凤和萧长衍成功从刺客的眼皮底下,双双跳入了水中,她以为自己的计谋天衣无缝,谁都没有受伤,等一上岸就要拉着萧长衍一同离开。 她甩了甩脸上的水渍,自然地朝萧长衍伸过手,萧长衍扫了眼她伸过来的手掌,然后往后撤避开了。 同样刚从水中出来的萧长衍,墨发湿透,一缕缕贴在颊边、颈侧,衬得肤色愈发动人,偏又带着几分从生死里闯出来的冷冽。 他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看不清情绪,只那一张脸,清俊得近乎惊心动魄。明明是狼狈落水,却半点不显窘迫,反倒有种破碎又凌厉的美,只是说出来的话疏离又暗冷。 “刺客已经被甩开,现在已经到了安全地带,你我还是分开走的好!” 苏鸾凤长长的睫毛抖动,愣了一下。她不明白为何萧长衍又突然对她改变了态度,明明方才刺客还没有来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 可转念想到,无论是丢失了他们在一起的记忆,还是韶华宫下毒,都是她亏欠他。在一切真相还没有明朗前,他的确有生她气的资格。 苏鸾凤吐出一口浊气,不再坚持,只是隐晦地扫过他不便的腿:“分开可以,等一起进了城,或者等与远明汇合之后,我就离开!” 萧长衍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因为苏鸾凤这话突然变得暴戾,他气得额前的青筋都显露了出来,连言语都变得尖锐。 “苏鸾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同情我?同情我腿脚不便,不能安全回到城内吗?别忘记,我这双腿是因何而断?” 他呼吸急促了几分,说出来的话也越发难听:“如果不是你失去了记忆,忘记了百丽谷中定情的点点滴滴,我何至于在梅林赴约时对你怀揣着满腔爱意,对你半点没有设防,喝下那杯由你亲手递过来的毒酒。” “这酒虽然不是你亲手所下,但也和你脱不开任何关系。苏鸾凤,即便知道当年的真相,我对你的恨也没有减少一分,你若是还知一点廉耻,现在立即就从我眼前消失!” 如此伤人的话,但凡要强一点的人都难以接受,何况苏鸾凤一向骄傲。 苏鸾凤的指尖猛地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方才落水共渡时重新产生的微微悸动,被这番刺骨的话冻成了寒冰。 她望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望着那双燃着怒火的眼,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压,疼得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如果自己的出现已经成为他人的困扰,她即便再不愿,也会抽身离开。 苏鸾凤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抬眼时,眼底的委屈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自责的沉静,与萧长衍的暴戾形成鲜明对比。 “我现在就离开,只是你也快些,那些刺客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 萧长衍漆黑的眼眸微动,随即便嗤笑了声,脸上的暴戾与尖锐丝毫未减,反而比方才更甚。 “呵,区区几个不入流的刺客而已,长公主是在质疑本将军的能力?当初两国来犯,若是没有本将军,就凭你,能带三军将两国击退?还是少些废话,少碍些眼吧!” 萧长衍字字刻薄,却也不是全然无理,苏鸾凤被堵得喉间发腥,再无话可说。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不再多做纠缠:“将军保重。” 苏鸾凤背脊挺得笔直,将所有心酸压在心底,四字落定,转身就走,看起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林间风卷起,萧长衍独自站在原地,直至望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再也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身体踉跄着扶住了身旁的树干,也随着他的动作,露出了后背中着的两支箭。 萧长衍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再次看向苏鸾凤消失的方向,心里反复默念着对不起。 对不起,方才说的都是违心话。他太清楚她的性格了,如果不说重话,她哪怕死也不会丢下他逃走。可他方才在水里连中了两箭,身体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她带着他这个累赘,如何能摆脱那些刺客? 而且那些刺客明显就是冲着他而来,只要他留下,她就安全了。 他好想再多看她一眼,这一眼或许就是永别了。 “咳!”萧长衍再次吐出一口黑血。 也就在这时,身后河水波动,数名黑衣人破水而出,同时周围也从别的方向涌出了好些黑衣刺客。 萧长衍脸色一沉,握紧了手中的剑,他明白,该来的都来了! 黑衣刺客们呈合围之势,一步步逼近,手中长刀泛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的刺客面罩下,声音冰冷:“萧长衍,束手就擒,饶你全尸。” 萧长衍撑着树干,缓缓站直身子,后背的箭伤被牵扯,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角又溢出一丝黑血,混着先前未擦净的血迹,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愈发苍白,却也多了几分悍不畏死的凌厉。 他握紧手中长剑,漆黑的眸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就凭你们?” 他的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却依旧掷地有声,周身那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哪怕在重伤之际,也未曾减半:“想要本将军的命,便来拿!” 话音未落,为首的刺客已然挥刀上前,长刀带着破空之声,直劈萧长衍面门。 萧长衍侧身避开,动作却因腿疾和箭伤而慢了半拍,长刀擦着他的肩而过,划破了本就湿透的衣料,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口,与后背的箭伤交织在一起,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他强忍着剧痛,手腕翻转,长剑精准刺出,直刺刺客心口。 那刺客猝不及防,中剑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可这一击,也耗尽了他大半力气,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口黑血喷在泥泞的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后背的箭镞想必已经伤及内脏,再加上先前中的毒,他的身体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其余刺客见状,纷纷蜂拥而上,长刀密密麻麻地朝着萧长衍砍去。 萧长衍咬紧牙关,撑着长剑站起身,凭借着多年的战场经验,左躲右闪,每一次挥剑,都拼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次反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可即便有着再强的毅力,体力也有被耗尽的时候。 萧长衍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虽然他心心念念想着自己多支撑一会,就能多给苏鸾凤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可在又一名刺客挥刀砍来时,他还是再无力避开,“当啷”一声,长剑被震得脱手而出。 刺客的长刀顺势劈下,眼看就要落在他的脖颈之上。 萧长衍缓缓闭上眼,眼底没有遗憾,只有一丝未竟的牵挂。 “鸾凤,愿你往后,平安顺遂,再无灾祸。”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兵刃相撞之声,以及刺客的惨叫。 萧长衍猛地睁眼,就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手持长剑,挡在他的身前,衣袂在风里翻飞,依旧是那身湿透的衣衫,却比世间任何铠甲都要耀眼。 苏鸾凤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显然也耗费了不少力气,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如方才离开时那般骄傲。 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却依旧坚定:“萧长衍,我说过让你保重,没说过让你死在这里!” 萧长衍浑身一僵,望着她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压过了身上所有的剧痛。 他张了张嘴,想要呵斥她,想要让她赶紧走,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声压抑的咳,以及眼底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动容。 苏鸾凤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满身是血的模样上,尤其是后背那两支刺眼的箭,以及嘴角未干的黑血,眼底瞬间涌上一层红意,可她很快便敛去那抹伤怀,露出他所熟悉的狡黠,朝他抛了个大大的媚眼。 “萧长衍,不愧沈临总骂你老狐狸,本宫差一点又上你当了。好在本宫聪明,回来得还算及时。否则你这条狐命,就真的不保了!” 苏鸾凤方才是真的被萧长衍刻意说出来的话刺痛了,也确实想过丢下萧长衍独自离开。 走出萧长衍的视线范围后,她边走边骂,骂着骂着,又察觉出一些不对劲。 萧长衍一向嘴毒刻薄,可从没有自大自负过,当初击退两国大军全靠他,这般托大的话,以萧长衍的见识和稳重,即便再生气也说不出来。 再回想,自上岸后,萧长衍就一直正面对着她,连一步都未曾挪动过的别扭动作,她便确定了自己的怀疑没有错。当时她没再犹豫,转身拼了命赶了回来。 没有人知道,在她看到刺客的刀马上就要落在他身上时,她有多害怕。 她有多庆幸,还好自己回来了。 萧长衍望着她眼底强装的狡黠,望着她刻意扬起的眉眼,心口那股酸涩愈发浓烈,连后背的剧痛都淡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斥责,却没了半分先前的刻薄:“你疯了?谁让你回来的!” 鬼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功夫才能说出那番重话,明明已经将她赶走了,可她偏偏这般不听话,又要折回来。 难道她就不知道怕吗? 萧长衍心疼她的赤诚,这份心疼揭下了他那层伪装的暴戾,露出了里面极深的温柔和牵挂。 苏鸾凤背对着萧长衍,轻笑一声:“萧长衍,你总是和本宫这么装有意思吗?到时候本宫真不要你了,你又要哭鼻子了。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府中谷的小屋当中,藏了本宫满满一墙的画像!” “你腿断固然难过,但本宫知道,你从未真正恨过本宫,你还是爱着本宫的。” 萧长衍即将死在眼前的那幕,也让苏鸾凤看懂了自己始终像是被浓雾笼罩的内心。 她是失去了萧长衍所说的、与他定情的记忆,可心底还是有他的。 那些感情不知道从何来,可无数个相处的碎片聚在一起,就像是一张爱情大网,把她网得透不过气。 苏鸾凤话落,下巴轻扬,手中长剑冷冷指向围上来的刺客:“你们要杀他,先过本宫这关!” 为首的刺客见状,冷笑一声:“都说长公主虽然手段了得,但没有心,没想到却是如此痴情。本想放过你,既然回来了,那就一同留下吧!” 苏鸾凤闻言不再废话,提剑主动迎上。 萧长衍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苏鸾凤的倩影,再联想到苏鸾凤说的话,以及刺客刚才嘲讽的话,虽然明知道现在场景不适合,嘴角还是忍不住溢出了笑。 努力了这么久,苏鸾凤终于能看到他的感情了。就连刺客都感觉到苏鸾凤对他的情意了,终于不再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不过鸾凤是什么时候发现那满墙画像的,他一点也不知道,而她也半点没有透露。 萧长衍心中不由又生出了几分嗔怪。 他缓缓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怪着怪着,又忍不住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身影,看着她与刺客缠斗。 先前吃的药膳起了作用,苏鸾凤体内暗疾已经好了许多,再加上她之前在战场上身经百战,总能借力打力,避开长刀劈砍的同时,剑尖总能精准刺向刺客的要害。 刺客们惨叫连连,一个个倒在泥泞的血泊之中。 最后一名刺客倒在苏鸾凤的剑下,林间彻底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鸾凤缓缓收起长剑,身形一软,踉跄了几步,险些栽倒。 她虽然杀光了所有刺客,可身上也被伤到了好几处,而且这番奋力厮杀已经耗尽了力气,早已撑到了极限。 “苏鸾凤!”萧长衍不顾浑身的伤,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她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后背的箭镞就牵扯着内脏,疼得他浑身抽搐,嘴角不断溢出黑血,可他不敢停下,哪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他也要走到她身边。 苏鸾凤此时已经勉强撑着树干站稳。 她不想让他担心,回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强装的笑意,声音虚弱却依旧狡黠。 “萧长衍,……没有本宫,你可怎么办?所以,当年三国混战,没有本宫,就凭你也胜不了。以后,像刚才那样的话,不许再说!” 萧长衍瞧见她没有事,眉间的担忧消退了些,露出了一抹不再伪装的笑意。 只是他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显现在脸上,刚刚还在炫耀的女人,身体再次踉跄,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朝着前方倒去。 这一刻,萧长衍的心像是被刀子狠狠割成了两瓣,他憎恨自己,为何不干脆淹死在河里,为何要连累她回来找自己。 “苏鸾凤……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的再也不原谅你了!” 第284章 让我有机会陪你走完下半辈子的路 萧长衍难过的诉说着,爬到了她的身边,手指颤抖地探过去放在其鼻翼下。 能感觉到微弱的呼吸声,这一刻,他那颗快要彻底休克的心,才算彻底活了过来。 他也彻底没有了力气,靠在苏鸾凤的身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等休息够了,感觉力气逐渐回归后,才巍巍颤颤的爬起来,将苏鸾凤背身上,一步步离开了满是尸体血腥的地方。 “萧长衍……”不知道走了多久,苏鸾凤悠悠醒来,发现自己正被人背着,身上的人每走一步看起来都是那般的吃力,可后背却又是那么的结实,能给到她满满的安全感。 身下的人听到她的声音,身体微微一颤,隔了许久才侧过头来,有了回应:“你醒了!” 他的侧脸沾着泥点和未干的血痕,原本清俊逼人的眉眼此刻只剩下狼狈和后怕,可那双沉沉的眸子里,却盛着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疼惜。 后背的箭伤每动一下都像是要把骨头拆了,毒血随着动作在体内翻涌,一阵阵腥甜涌上喉咙,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把背上的人又往上托了托,动作轻得仿佛她是一碰就碎的瓷。 “别说话,省点力气。我先带你离开林子,只要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就能找到大夫,你会没有事的。” 苏鸾凤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湿透又染血的衣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紧绷的肩背、微微颤抖的腰腹,还有那每一步都强忍剧痛的僵硬。 他腿本就不便,如今重伤垂危,一身是血,却还执意背着她。 鼻尖一酸,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她真的不擅长示弱。 苏鸾凤眨了眨眼,不想让萧长衍看出她的矫情,故意拉高了声音:“你走得真慢,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说透所有误会的萧长衍,如今沟通起来再也不见尖锐偏执,反而是满满的温柔。 他摇了摇头,温柔而坚定地道:“不放。我想背着。有点慢,所以想请你多多包涵。” 萧长衍这般温柔的模样苏鸾凤是真的不适应,她微微一怔,脸颊莫名发烫,浑身是伤的确痛,这会也不喊着要下去自己走了,索性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抵在他染了血与汗的颈侧,闷闷地道。 “萧长衍,你别这般说话,本宫不习惯。” 萧长衍脚步微顿,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风,带着压抑不住的暖意:“不习惯就慢慢习惯。” “我之前凶你,骗你,想要报复你。都是害怕你不喜欢我,所以找尽千万种方法,想要将你锁在身边。但往后不这样了。你怎么舒心,我便怎么来!” 这般剖腹真心的话,苏鸾凤被感动到了。 她环着他脖子的双手不由紧了紧,憋了半天说道:“其实……我早就看穿你了。萧长衍,你就是一个骗子。” “明明都快站不住了,还偏要装得那般凶巴巴,把我赶走。” “明明心里疼得要死,嘴上却比谁都刻薄。” “明明……”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哽:“明明爱了我这么久,藏了我一墙的画像,却不肯好好说一句。明明那般的优秀,为何要自卑。你该自信起来啊!” 萧长衍脚步一顿,突然笑了起来,他这一生,上过无数战场,斩杀过无数敌人有,从不知怕字怎么写。可唯独面对苏鸾凤,他就会忍不住自卑,的确是他的不够自信,才迫使他们之间走了那么多弯路。 如果他早点把话说清楚,或许他早就知道她遗失百丽谷记忆了,又何需等到今日。 “对不起!”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骄傲,声音轻而郑重。 “鸾凤,我要告诉你。我不恨你,我对你从来没有恨过。无论是百丽谷的情,梅林的酒,断了的腿,解不开的毒……我都不恨。” “我只恨我自己,没能早点让你记起,没能好好护住你,没能……让你早一点知道,我有多爱你。” 萧长衍的坦承,也让苏鸾凤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她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他颈间,烫得萧长衍浑身一僵。 “萧长衍。”她轻声唤他。 “我在。” “我没记起百丽谷,可我现在,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微微抬头,唇瓣轻轻擦过他染血的耳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又爱上你了。” “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补偿。” “是苏鸾凤,再一次,心甘情愿地,爱上了萧长衍。” 萧长衍猛地停住脚。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后背的剧痛、体内翻涌的毒、四肢百骸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 他缓缓低下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素来冷硬凌厉的将军,此刻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孩子,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所有的情绪。 许久,他才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与痛,软得一塌糊涂:“好。” “那我们就重新开始。这一次,不凶你了,不藏着掖着了。你记不记得从前都没关系,我再追你一次,让我有机会陪你走下半辈子的路。” 他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脚步虽依旧沉重,却不再有半分迟疑。 苏鸾凤轻轻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而急促的心跳,闭上眼,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安心的笑。 “萧长衍,本宫答应你,下半辈子的路一起走。”苏鸾凤在心里轻轻念着,猛地睁开眼睛,终于从睡梦中醒来。 她的动作带着刚从梦魇中挣脱的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眼底尚未褪去的红痕,泄露了梦中的酸涩与动容。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不是林间的草木腥气,也不是刺目的血腥,而是熟悉的安神香。 苏鸾凤缓缓转动眼眸,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幔,指尖抚过身下柔软的锦被,才惊觉自己早已不在那片凶险的林间,而是自己早睡惯的寝殿。 对,她得救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她看到的是弟弟、女儿和老沈的脸。 “阿姐!” “娘!” “鸾凤!” 在苏鸾凤所有记忆回笼的时候,她昏睡前最后看到的那三张脸此时也一字排开,站在了床榻边,满脸惊喜地朝着她喊。 为首的是她的弟弟苏渊,当今的皇上,对外不苟言笑的九五至尊,此时脸上是不加掩的狂喜,可眼底的疲惫还是能看出,想来是守了她许久。 然后是女儿苏秀儿,眼眶也是红肿着,瞧她醒来眼泪这会竟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最后才是沈临,褪去了往日的沉稳淡然,脸上满是真切的担忧,身上的衣衫还有几分褶皱,显然也未曾好好歇息,见她醒来,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眼底流露如释重负的暖意。 第285章 第一次向外人吐露情感 苏鸾凤喉咙干涩地发疼,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胸口的伤口因为呼吸急促,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阿姐,你别动!”皇上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按住她:“太医说你外伤严重,需要好好躺着静养,可不能乱动。” 苏秀儿也忙擦去眼泪,拿起一旁的温水,又取来勺子,轻轻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娘,您喝点水,喉咙就不那么干了。” 苏鸾凤顺从地张开嘴,喝了几口温水,喉咙的干涩稍稍缓解, 她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心头泛起一阵暖意:“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沈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里藏着心疼,却是故意大大咧咧说道:“太医说你没事,却昏睡了一天一夜,我都要以为太医在信口开河,差点要拿他问罪了!” 苏鸾凤看着这熟悉的人,听着这熟悉的语调,心中越发安定。 也是在这时,她才适时开口问起那梦中人,语气随意,心中难藏焦虑:“萧长衍……他如何了?” 这问语一出,苏秀儿三人同时心中一紧,脸上的喜色瞬间淡去几分,眼神不自觉地交汇了一瞬,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迟疑。 还是皇上率先开口,强压下心底的凝重,装作一副淡然的模样:“阿姐放心,萧长衍也被救回来了,太医已经给他看过,虽伤得重些,但暂无性命之忧,如今正在将军府修养,不便打扰。” 他刻意避开了萧长衍的真实情况,只捡着宽心话说。 他太清楚阿姐的性子,若是让她知道萧长衍为护她此刻命悬一线,定然不会乖乖卧床静养。 苏秀儿虽然不忍,为了娘的身体着想,也附和着用力眨了眨眼,将心底的担忧强压下去,挤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是啊娘,萧大将军没事的,赵大夫一直守着他,还说只要好好休养,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自己的身体,等您好了,再去看他也不迟。” 她说着,又连忙舀了一勺温水递到苏鸾凤嘴边,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可眼神也不敢直视苏鸾凤。 沈临也跟着帮腔,顺着两人的话往下说:“鸾凤,皇上和秀儿说得对,萧长衍暂无大碍,有他师妹照料着,好得很。你刚醒过来,身体虚弱得很,要是现在去看他,万一受凉、牵动伤口,反倒让他担心,不如好好歇着,我去帮你盯着,一有动静就来告诉你。”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说得恳切,可苏鸾凤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太了解眼前这三个人了。 皇上对她一向赤诚,可方才开口时,眼神却是闪躲了。 秀儿从小到大,说谎时总会下意识地低头。 就连一向从容的沈临,此刻也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安抚。 更何况,萧长衍当时在林间已是重伤垂危,后背中箭、体内剧毒,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可能仅仅一天一夜,就只是“伤得重些、暂无性命之忧”? 他们这般刻意隐瞒,定然是萧长衍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 苏鸾凤心越来越往下沉,焦灼不安吞噬着她,可她不敢表露出来,如果她现在提出要去见萧长衍,眼前三人也许会阻拦,也许还会说出其他安抚她的话来。 她的时间消耗不起,只想要马上立即看到萧长衍。 苏鸾凤指尖轻颤,垂下眼睫,假装被安抚到的顺势吞下苏秀儿喂下的水,身体慢慢往床上重新躺了下去:“我知道了,萧长衍没有事便好。不过长衍那边一旦有任何动静,无论大小都要通知我。” 皇上、苏秀儿、沈临见苏鸾凤终于不再追问,几乎是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 皇上伸手替她掖了掖锦被,语气温柔:“嗯,我都听阿姐的。阿姐只管静休,等你气色好一些了,我就陪你一同去将军府探望。” 苏鸾凤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虚弱:“嗯,我有些累了,还想要再睡会,你们都不必再守着。” “好,那我就先回宫一趟,秀儿和东靖王也去休息一会,就让春桃他们在殿外守着,你有事随时唤她们。” 苏鸾凤这次闭着眼没有应声,装作已然疲惫不堪、快要睡去的模样。 她能感觉到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关切与松懈,也能听到他们轻声交谈了几句,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了殿外。 室内渐渐安静下来,苏鸾凤掀开眼睫,眼底的平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焦虑。 她深掀开被子,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走下床。 她的身体依旧虚弱,刚落地,便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发软,胸口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她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险些栽倒在地。 她连忙扶住床头的立柱,指尖紧紧攥着冰凉的木质立柱,一点点平复着胸口的剧痛,也一点点稳住自己的身形。 满心满想的都是,自己这点伤下个床都这般困难,萧长衍伤得显然比她还重,怎么可能会没有事。 也是这样,她想要见到萧长衍的心更加急切。 苏鸾凤拖着受伤的身体偷偷溜出了寝殿,可当她再要府门去的时候,还是被春桃发现了。 春桃的眼睛也是红的,显然也因为她受伤哭过。看到她撑着受伤的身体站在廊下,又急又疼,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长公主!您怎么起来了?太医千叮万嘱,让您好好卧床静养,您怎么能偷偷溜出来?这要是牵动了伤口,可怎么得了啊!” 苏鸾凤被春桃扶着坐下,胸口的刺痛越来越剧烈,眼前阵阵发黑,可她的眼神却依旧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抬手按住春桃的手。 “春桃,本宫还撑得住。你别声张,本宫要见萧长衍。你带我去,别拦着我。” 听到“萧长衍”三个字,春桃的动作顿了顿。 萧长衍的情况她从苏秀儿那里已经全部知道了。 她虽然感激萧长衍对自家主的保护,可也仅此而已。 她眼底闪过迟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跟着劝慰。 “殿下,奴婢知道萧大将军这次护着你,这份恩情难还。可萧大将军现在没事,正在将军府好好休养,您就安心养好自己的身体,等好了,自然就能见他了。” “本宫与他不止是恩情!”苏鸾凤面对自己最贴心的婢女,没有隐瞒,第一次剖露了自己的内心。 “春桃,经过这一遭,本宫才发现,本宫的心里其实一直都有着萧长衍。想到他会死,我会恨不得与他一起死。” “这种情感是与沈临完全不同的。如果沈临要死了,我会想尽办法救活他,而不是和他一起。我能看出来,皇上和秀儿、沈临说萧长衍无事是骗我的。” “我要是见不到他,我无法安稳休养。他若是真死了,我会随他一同而去,你可明白!” 苏鸾凤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眼底翻涌的深情与决绝。 春桃惊住,扶着苏鸾凤的手猛地一僵,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跟着自家主子几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自家主子如此直白吐露内心情感。 可对象竟是自家主子曾一度讨厌,始终视为死对头的萧长衍。 自家主子更是骄傲、坚韧,从不轻易流露脆弱,今日为了萧长衍竟说了“随他一同而去”这般决绝的话。 春桃缓了缓,伸手去探苏鸾凤额头:“殿下,您是不是伤糊涂了?您怎么可能会心悦萧大将军?” 第286章 嘴对嘴喂药 苏鸾凤没有躲,任由春桃的手落在自己额头上,春桃的话更是在心里起了涟漪。 就是在此刻才意识到,当所有人都否认她和萧长衍不可能的时候,萧长衍独自守着有关于他们相爱的记忆有多难。 她从未怀疑过与萧长衍相爱是假,因为她相信萧长衍的人品,更相信自己心中的感觉。 只是这样,她也更加心疼萧长衍了。 苏鸾凤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才认真地对春桃道: “春桃,本宫现在思路无比清晰。本宫和萧长衍之间并不像是你们所看到的那般水火不容,这件事说来话长,暂时没有力气跟你解释,你只要知道,本宫心悦萧长衍,没有受任何人蛊惑就行了。” 触感温度正常,再观自家殿下双眼澄清,说话清晰,并没有任何烧糊涂的迹象,春桃总算按捺下了心中的怀疑。她瞧着自家殿下脸上的关心,抿唇点了点头,将苏鸾凤安置好,这才直起身来。 “殿下,您先稍作休息,奴婢这就安排马车送您去找萧大将军。只是现在萧大将军并不在将军府,而是在枫叶居!” 苏鸾凤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脸上的焦虑又深了几分。 连萧长衍安置的地方都是假的,可见萧长衍现在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嗯!”她点了点头,强行克制心中那股快要压不住的颤意,静静地等待着春桃去安排。 春桃瞧着自家殿下前一刻还满是决绝与关心,这一刻又格外安静的模样,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不由也更加相信苏鸾凤所说的对萧长衍的深情。 她太了解自家殿下了,绷得越紧,就越平静,此刻自家殿下就是全力绷着自己的情绪。 由着春桃出面,马车很快就准备好了,而且也没有惊动苏秀儿、沈临等人。 他们着实累极了,前一夜寻了苏鸾凤与萧长衍,又守了苏鸾凤整整一天一夜,此刻正都在补眠。 马车行得极快,在苏鸾凤看来却依旧慢得如同龟爬,好在耐心耗尽之前,马车终于停在了枫叶居门口。 只是苏鸾凤也遇到了和苏秀儿同样的难题。此刻的枫叶居门口守卫森严,即便春桃上前说明来意,依旧被侍卫拒在了门外。 “不好意思,上面早有命令,恕不见客,还请姑娘请回!” 侍卫长面色沉凝,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对着春桃做了个请其离开的姿势。 身为长公主府的大管事,春桃在京中向来备受礼遇,这般被人直截了当地拒绝,还是头一遭。 她目色微微一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身后停着的马车,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焦灼。 长公主重伤在身,不便走动,此时她来递拜帖,殿下就在马车内等着消息,若是让殿下知道连门都进不去,不知该有多着急。 既然是殿下想做的事,无论付出多少代价,她都要为殿下达成心愿。 春桃心一沉,做了决定。 她回过头,敛去脸上焦灼,嗤笑一声,抬眼扫过眼前一众侍卫,目光锐利如刀。 “大胆,竟敢拦长公主的凤驾,你们这是在藐视皇室威严。信不信我现在就回长公主府调兵,踏平你们这小小枫叶居?” 侍卫长浑身一震,藐视皇室威严这可是重罪,而且他的确也得罪不起长公主府,说到底,他们下面人也是按照上面人吩咐行事。遇上实在做不到的事,没有必要硬抗。 他神色迟疑片刻,连忙对着春桃行了个礼:“姑娘切莫动怒,容我进去再禀告一声,不敢擅自做主。” “快去快回!”春桃冷哼了一声。 枫叶居内,萧长衍的寝室当中,此时赵慕颜正端着药碗,一勺接一勺替萧长衍喂着她新熬制出来的药。 远明负身守在一旁,一双眼睛紧紧落在萧长衍苍白的脸上,就盼着萧长衍喝下这副新药之后,能有所起色,可往往事与愿违,萧长衍的情况好像更加糟糕了。 之前喂下的药汁还能自己吞咽,这次一喂下,那药汁便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溢出,沾湿了颌下的素色锦巾,连一丝一毫都没能咽下去。 赵慕颜的手猛地一顿,原本平稳的力道也乱了,半勺药汁洒在萧长衍的衣襟上,留下一片深色的药渍。 “师兄!”她低呼一声,连忙放下药碗,伸手用干净的锦帕轻轻擦拭他唇角和衣襟上的药渍,声音里藏着慌乱。 “你咽下去一点,就一点……这药能压下毒性,你不能放弃啊!” 赵慕颜的叫喊对于萧长衍没有起一丝一毫的作用,甚至可以看出,他眉头又紧皱了一分,唇瓣也抿紧了一些。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让自己无法承受的噩梦当中,这个噩梦让他丧失了求生的意愿。 远明瞧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梗的难受,他手指微动,跪在了床榻前,嘴唇微动,跟着祈求:“将军,属下知道您一定能听到属下的声音,赵大夫说得对,您不能放弃啊。” 寝室内的气息压抑得让人难受。 赵慕颜看着萧长衍毫无求生欲的模样,鼻尖一酸,泪水险些再次滚落。 她攥着锦帕的手指微微用力,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喝下这药,哪怕只有一口,也能多撑一分。 正常喂药已然无用,赵慕颜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深深的绯红。 用嘴对嘴的方式喂药,这般亲昵的举动,确实超出了师妹对师兄的分寸,可分寸终究是比不过师兄的性命。 赵慕颜看着萧长衍气若游丝的模样,咬了咬唇,轻轻说道:“师兄,得罪了。” 说完,她重新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药汁含在口中,俯身凑近萧长衍的唇边。 呼吸紧促,她下意识闭上眼,脸颊烫得几乎能灼烧起来。 药汁在舌尖泛着苦涩的味道,就像她此刻的心情,羞涩、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就在她的唇即将触碰到萧长衍的唇瓣,准备将药汁渡过去的瞬间,原本陷入深度昏迷、毫无动静的萧长衍,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蹙得更紧,头猛地向一侧撇了过去。 第287章 自取其辱的期盼 “唔……” 赵慕颜的唇落了个空,重重地擦过萧长衍的脸颊,口中的药汁也顺着唇角洒了出来,沾湿了自己的衣襟。 她猛地睁开眼,脸上的羞涩瞬间被尴尬取代,眼底还泛起了一层水光,又羞又气,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难堪。 师兄就算是陷入噩梦当中,毫无意识,也在本能地抗拒她吗? 她就这般让他讨厌吗? 明明她才是一直陪在他身边,没有伤害过他一丝一毫的人啊! 赵慕颜不愿意让人发现自己的失态,难堪地连忙直起身,慌乱地用锦帕擦拭自己的唇角和衣襟。 她的脸颊依旧滚烫,不敢去看远明,也不敢再去看床上的萧长衍。 那股深入心底的尴尬与失落,让她想要立即逃离这里。 一旁还跪着的远明瞧到这一幕惊愣住了! 他方才一心只顾着祈求萧长衍,没有留意赵慕颜的举动,直到看到她擦衣襟才反应过来。 远明的目光来回落在赵慕颜通红的耳根和低落的脸颊、萧长衍撇向一侧的头上,张了张唇,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他实在没想到,赵慕颜竟然会想出嘴对嘴喂药的方式。 虽然出发点是为了自家将军好,可嘴对嘴并不是唯一的方式啊,可以用芦苇杆,可以用银勺撬开牙关,行医者还有好多好多方法…… 缓了缓,远明吐出一口浊气,虽然觉得赵慕颜这样做含有私心,可瞧见她难堪的模样,最终还是不忍出声劝慰。 “赵大夫,您……您别往心里去,将军他只是陷入昏迷,无意识间才会躲开,并不是故意要抗拒您,更不是讨厌您。” 这话一出,赵慕颜再也压不住内心的酸楚,破了防。 她抬起头,泪水滑落,砸在锦帕上:“远明,你别给我开脱了。我就是带着私心的。可为何?就算无意识,他也在本能地躲着我?” “我是不是很可笑?明明知道他对我无情,明明我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可还是忍不住这般不自量力,做了这般荒唐的事。” 远明听得一愣,他没有涉足过感情,无法和赵慕颜感同身受,可也没有立场指责赵慕颜不对,唯一能做的,只能转移话题:“赵大夫,现在唯一要紧的事,还是想办法稳住将军体内的毒!” 远明不想再提的话题,可赵慕颜偏偏这时不想放过。 她咬着唇,快要喘不过气来:“远明,你说什么?为什么苏鸾凤一直在伤害师兄,师兄却一点也不怪她。” “你说,如果刚才是苏鸾凤嘴对嘴地喂师兄,师兄是不是就会把药喝下去了?”赵慕颜不甘地道。 远明愣了一下,虽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还是忍不住顺着这个思路去想。 如果刚才俯身喂药的是苏鸾凤,自家将军定然不会躲开。 他太清楚将军对长公主的心意了,那是深入骨髓的深情。 哪怕陷入深度昏迷、失去意识,将军的本能里,也只会亲近长公主,只会接纳她的一切。 别说只是喂药,就算是再亲昵的举动,将军恐怕也只会下意识顺从。 赵大夫拿自己和长公主相比,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这个念头在远明心底翻涌,但他不会说出来,只想着再次转移话题。 就见赵慕颜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所有不利自己的念头都甩出去。 “不,就算是她,师兄也不会喝!师兄现在连求生的意愿都没有了,怎么可能会喝下任何药,哪怕是她喂的也一样!” 远明瞧着赵慕颜自欺欺人的模样,对她既生出了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无奈。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侍卫长的声音传了进来。 “远明大人,赵大夫,门外……长公主亲自来了,说一定要亲自探望萧将军,属下不敢阻拦,特来向二位禀报,请二位定夺。” “苏鸾凤她醒了?她怎么醒得这般快?” 赵慕颜顿时一阵激动,有一种说曹操,曹操就到的晦气之感。 她红了眼,情绪瞬间失控,一甩袖子:“让她滚,她都把师兄害成这样了,怎么还有脸上门?” 侍卫长隔着门皱了皱眉,想到春桃疾言厉色的模样,连忙再次回禀:“赵大夫,怕是不行,那春桃姑姑说了,若是不见,就是藐视皇室,她会带兵围了枫叶居!” “不要脸,走了一个爬墙偷偷摸摸做贼的,又来了个以势压人的。”赵慕颜气得咬牙,她红着眼看向远明:“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来。大不了就是死!” 远明见状,心头一沉。他发现记忆里那个温柔端庄的赵大夫,好像越来越模糊了。自从赵大夫知道长公主的真实身份,她就一次比一次失态。 现在的赵慕颜在他看来,真的跟泼妇无异。 可偏偏她是自家将军的师妹,将军的毒还需要靠她,不能得罪。 而他对她,也是有着几分情谊和心疼的。 何况现在将军已经没有求生意志,长公主的到来或许能激起将军的意志,只是赵慕颜方才的失态,注定让远明不敢和她说实话。 远明眸色动了动,对上赵慕颜的眼睛:“赵大夫,现在切莫冲动。虽然长公主以势欺人,确实不齿,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替将军解毒,她既然想来看将军一眼,那就让她看一眼,也不会有其他损失。” “至于她害将军受伤之仇,等将军好后再算也来得及。” “你……”赵慕颜气恼地瞪了远明一眼,心底满是不情愿。 她怎么可能愿意让苏鸾凤进来,怎么可能容忍苏鸾凤再和萧长衍有半分纠葛。 她正要开口拒绝,目光却突地扫过自己的衣襟,瞥见方才给萧长衍喂药时不慎沾染上的深色药渍,到了嘴边的拒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师兄即便深陷昏迷、意识不清,都要本能地躲开她、拒绝她,那苏鸾凤呢? 她倒是要好好看看,师兄面对苏鸾凤,是不是也会这般毫不犹豫地拒绝。 “行,为了大局着想,那就听你的。我倒是想看看,苏鸾凤这次来,到底还想要做什么?” 远明见赵慕颜终于答应,在心里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随即朝门外吩咐,让侍卫长将苏鸾凤引进来。 等吩咐完,他转头,目光再次落在萧长衍脸上时,就多了几分期待。 期待将军见到长公主之后,能重燃求生意愿,能愿意将药喝下。 赵慕颜站在床榻边,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门口,像是要将即将到来的苏鸾凤生吞活剥。 她心中虽然认定,要看看萧长衍如何对待苏鸾凤,可心底深处,却也藏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恐惧萧长衍真的会对苏鸾凤再次与众不同。 寝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没过多久,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鸾凤终于来了。 苏鸾凤身穿素色锦裙,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走路都有些不稳,需得春桃搀扶着,才能勉强前行。 可她的目光,却自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了床榻上的萧长衍身上,再也没有移开过半分。 第288章 不在一个段位 苏鸾凤那目光里,有急切,有心疼,有担忧,甚至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她轻轻挣开春桃的手,踉跄着朝床榻走去。 苏鸾凤这副情真意切、悲痛欲绝的模样,落在赵慕颜眼里,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本就等着看苏鸾凤演戏,等着看她救不活萧长衍,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冷冷哼了一声。 “苏鸾凤,你可真能装。师兄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哪一件不是拜你所赐?” 苏鸾凤听见了赵慕颜的挑衅,却压根无心与她计较。 她满心满眼,都只在床上那个人。 终于挪到床边,她半倚在床头,伸手想去触碰萧长衍的脸,可指尖快要碰到他肌肤时,却又顿住,侧过头看向一直紧盯着自己的远明。 “远明,你家将军到底是什么情况?” 远明看着为将军失态的苏鸾凤,心里并非没有责怪。 一想到萧长衍如今糟糕的境况,想到他连药都不肯喝下去的模样,他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他抿紧唇,带着几分压抑的怨气,把萧长衍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将军身上的剧毒早已入体,眼下根本找不到解药。 可他还偏偏不肯配合喝药,若是等不到他的师父赶来…… 将军他,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苏鸾凤呼吸骤然一滞,毫无血色的双唇轻轻颤抖,原本半跪的身子晃了晃,像是下一息就要栽倒在地。 春桃瞧着主子难过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发酸。她快步上前,跪在苏鸾凤身侧,从身后轻轻揽住了她。 早在苏秀儿口中,她便得知萧长衍情况凶险,可亲眼见到那副惨状时,她还是狠狠惊住了。 可人都是自私的,心里先装着的,永远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春桃虽也觉得萧长衍可怜,却还是因远明那阴阳怪气的语气,狠狠瞪了他一眼,才放缓语气,温声劝自家主子。 “殿下,萧大将军命中有此一劫,就算没有您,他也未必能躲得过去。您千万不要太过自责……” “狗屁!”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赵慕颜已经克制不住到了边缘的怒火。 她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苏鸾凤的胳膊,用力将人从地上强行拽了起来。 “断腿、中毒,如今为护你身中剧毒,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哪一件哪一桩你能否认得了与你无关?你当真好意思让自家的狗为你开脱?” 苏鸾凤重伤在身,本就是强撑着身体,哪里遭得住赵慕颜这番折腾,猛地拽起来,她险些眼前一黑重新昏死过去。 春桃瞧着赵慕颜这番粗鲁动作紧张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她也跟着起身,劈手就来夺苏鸾凤:“放肆,你竟敢对长公主无礼?” 赵慕颜紧拽着苏鸾凤就是不放手,她微微抬着下巴,微红的眼眶里积盈了委屈的水光:“我就无礼又怎么了,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说着,她的视线从春桃身上抽开,重新落在了苏鸾凤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 “反正师兄已经被你祸害成现在这副模样,我是没有办法让他喝药了。” “有本事你就让他把药喝下,否则你就滚回你的长公主府,永远也不要再来打扰师兄!” 赵慕颜提出这个要求时,原本思路还是不清晰的,然而越说到最后,她就越觉得顺口,也越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以此绝了,苏鸾凤纠缠师兄的可能。 远明呼吸一紧,瞬间听出了赵慕颜话里的私心。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目光落在苏鸾凤身上,等她回答。 苏鸾凤缓了缓,终于压下了那种发昏欲倒的眩晕感,可脑袋里依旧嗡嗡作响。 她扫了眼还在拉扯的赵慕颜和春桃,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沉稳:“你们先退后。” 这句没有半分威胁,甚至还透着明显的气力不足,可赵慕颜竟没有丝毫迟疑,当真松开了攥着苏鸾凤的手,连带着春桃一起往后退开。 直到脚步顿住,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竟下意识听从了苏鸾凤的话。 那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不必刻意张扬,便足以让人下意识信服。 赵慕颜眸光一闪,心底当即生出几分不服与嫉妒。 苏鸾凤却再没理会她,目光先落在萧长衍下颌沾着药汁的锦帕上,又移到旁边小几上的那碗药上。 她没有答应赵慕颜的要求,也绝不会答应。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就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不答应归不答应,但她要亲自试一试,能不能让他喝下这碗药。 “药!”苏鸾凤伸出了白嫩的手掌。 春桃有眼色地立即上前,将小几上的药碗端起来,放进了苏鸾凤掌心,顺势用胳膊肘将赵慕颜彻底撞开了去。 春桃身为长公主府大管事,从小跟在苏鸾凤左右,学识、武功都不缺,她真当出了手,赵慕颜一个医者自不是她的对手。 赵慕颜被推挤到了一侧,脚步趔趄了下,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她原是打算要再和春桃拉扯理论,回头瞧见苏鸾凤已经端起了药碗,这才抿住了唇,暂时没了动作。 一心要看苏鸾凤出丑。 她就是要看着苏鸾凤和自己一样被拒绝,心里才平衡。 至于萧长衍不喝药,她已经想到办法,大不了就用芦苇杆强灌。 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苏鸾凤的身上。 苏鸾凤对周遭的视线恍若未觉。 她一手稳稳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勺子,舀起小半勺漆黑的药汁,轻轻吹了吹。 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仿佛此刻帐内,就只有她与他二人。 她微微倾身,靠近萧长衍苍白干裂的唇,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蚀骨的疼与柔:“萧长衍,喝药了。” 她没有强迫,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可床上的人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周身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半点回应都没有。 别说张口,连一丝微动都欠奉。 赵慕颜在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之前所有的担忧都吐了出来,嘴角忍不住的往上勾了勾,变成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看吧,师兄是无意识的。 虽然拒绝了她,但待苏鸾凤也是一样。 在这一点上,苏鸾凤并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心里总是舒坦了。 春桃瞥见赵慕颜的幸灾乐祸心里很是堵得慌,都什么时候了,大将军喝不下药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话虽如此,她也无法容忍自家殿下被嘲笑,她下意识就要上前:“殿下……” 第289章 再狼狈,也有她的骄傲 苏鸾凤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她没有放弃,也没有半分难堪恼怒,只是将勺子又往他唇边送了送,声音放得更柔,近乎呢喃:“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不想喝。” “可你不能死,萧长衍。” “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萧长衍还是没有动静,她却是固执地将勺子停在他的唇边,继续不厌其烦地劝,像是哄小孩子似的:“你就喝一口,喝一口好不好?” 满室寂静,只有药香弥漫,带着淡淡的苦涩。 所有人都以为,萧长衍会一如既往地紧闭牙关,就在赵慕颜看够了戏,打算出声直白嘲讽时,那一直毫无反应的男人,喉间竟极轻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那动静微不可查,若非一直死死盯着,根本无法察觉。 远明猛地睁大了眼。 赵慕颜张着的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只见萧长衍紧闭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原本紧抿的薄唇,竟在苏鸾凤固执又温柔的等待中,缓缓松开了一丝缝隙。 那浓稠漆黑的药汁被吞了下去,只余下一点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锦帕上。 虽说没有一滴不剩,可却是实打实的喝了! 苏鸾凤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原本也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了些,一股名叫酸涩的情绪堵在了她的鼻腔。 她没有急着继续喂下一勺,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萧长衍的脸上,继续用哄孩子的语气:“萧长衍,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对不对?来,我们再喝一口。” 床上的萧长衍,眼睫依旧紧闭,眉头却微微舒展了些许,像是终于不再做那永远无止境的噩梦。 他竟没有再紧闭双唇,待药汁递到唇边时,喉间又极轻地滚动了一下,竟又喝下了大半勺。 两勺下去,确定不是错觉。 远明方才瞪大的眼底滚现出震惊和难以置信。 没想到他只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让长公主来试试,竟还真起了作用。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那点对苏鸾凤的怨,变成了希冀。 心想着,有苏鸾凤在,或许自家将军真能撑到他师父到来的那日。 而赵慕颜此时脸上已经说不清楚是何表情,嫉妒、心碎、难堪、不甘几种情绪交织,总之面目已经变得扭曲。 不知不觉,大半碗药被苏鸾凤喂得一滴不剩。 喝完药的萧长衍虽说没有醒来,但呼吸眼见得平稳了许多,原本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脸色也褪去了几分灰败,多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这都是毒愫被压制的征兆。 苏鸾凤将空碗递春桃,春桃接过,立即递上随身带着的锦帕。 苏鸾凤捏着帕子,将萧长衍唇边残留的药汁擦去,指尖碰到他的脸颊,依旧冰凉,但那颗空悬的心,总算稍微落了地。 远明瞧见苏鸾凤喂了这么久的药,身子已经是在微微发颤,他有眼色地搬了张椅子到床榻前,请苏鸾凤坐着。 刚才的确消耗了自己不少体力,苏鸾凤一般情况下从不为难自己,将整个身体都倚在椅子上,这才感觉终于没那么累。 她把萧长衍的冰凉的手握住,贴在自己温热的掌的心,声音温柔,依旧是那哄孩子的语气:“好了,喝完了,现在可以继续睡了,等再醒来,一切都会变好!” 自家殿下自家心疼,苏鸾凤满心都在担心萧长衍,春桃却满眼都是自家殿下。 拖着受伤的身子,无怨无悔地为萧长衍操持,还要一直忍受旁人的阴阳怪气。 她既是为了替殿下出一口气,也是真心实意地说道:“殿下,您辛苦了,大将军终于肯喝药了,这就是好转的预兆。” “没错,有您守着,大将军就有了求生的意志!”远明也连忙高兴地帮腔,他想起萧长衍往日为了苏鸾凤不顾一切的模样,越发觉得这话不假。 眼前的一切都在刺痛着赵慕颜。 她想起自从萧长衍被送来开始,自己就一刻不停地想办法,配药、试药,忙得像个陀螺,熬得双眼通红。 哪怕试药时中了轻微的毒,浑身酸痛难忍,也从没有过半句怨言。 可苏鸾凤呢?不过是哄了师兄几句,亲手喂了一碗药,就好像所有功劳都成了她的,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 凭什么? 她到底比苏鸾凤差在了哪里! 嫉妒与怨毒像藤蔓一样,再度死死缠绕上了赵颜慕,明明苏鸾凤没有任何动作表情,可在落在她的眼底,好似就看到了苏鸾凤在对她尽情的嘲笑。 “够了!” 赵慕颜再也忍不住,突然双目赤红地嘶吼出声。 “现在就开始高兴庆祝,简直是太愚蠢了。” “现在只是喝下了压制毒愫的药,不是解毒的药,离好转还有十万八千里!” 一句话像是一盆冰冷的水当头浇下,室内好不容易稍微缓和的气氛顿时变得僵凝。 也许是发泄了一部分情绪,也许是终于看不见远明和春桃脸上碍眼的欣喜,赵慕颜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些。 她直白地看向远明,再次指责道: “远明,你别胳膊肘往外拐,忘了究竟是谁一再害你们家将军入险境,一次次踏入鬼门关。若她真有这般本事,那就交出解药来,别让师兄再像一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赵慕颜也彻底不怕了。 她直接又看向苏鸾凤,就是要将她的脸狠狠踏在地上。 “我都听说了,是皇上在回归宴上澄清了梅林断腿之事,师兄才立即遭到追杀。这刺客和下毒之人,和太后脱不了关系。” “你不是太后的亲女儿?你不是护着太后,与太后母女情深?那你就去找太后要解药来救师兄啊。在这里装难过有什么用?你也只会装模作样了。” “而我不同。我是真的能研制解药,克制师兄体内的毒。” 赵慕颜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如刀,直戳苏鸾凤最痛的地方。 春桃气得脸色发白,正要上前理论,却被苏鸾凤抬手轻轻拦住。 她抬眸,那张绝美又虚弱的脸上没有怒,没有急,也没有辩,只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清冷。 她握着萧长衍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苏鸾凤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第一,太后是不是幕后之人,我会查。但在没有证据之前,你没有资格往任何人身上泼脏水。” “第二,我没有装难过,也没有装深情。萧长衍变成今天这样,我比任何人都痛,比任何人都想让他醒。” “第三,你能制药压制毒性,我很感激。但你记清楚。肯喝这碗药,是他心里有我,不是你医术不够。你救的是他的身,我守的是他的命。” “你若真的想救他,就安分守己配你的药。若只想在这里逼我、辱我、挑拨是非,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你虽然医术的确厉害,但本宫也还有整个太医院。” 是啊,赵慕颜医术再厉害也没能解毒,虽说太医院中的太医不如她,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也不是非她不可。 第290章 该论到她为他付出了 苏鸾凤话音落下,赵慕颜脸上的嚣张与尖锐瞬间僵住。 对于苏鸾凤所说,她下意识是不服,可张了张唇,却又一句话说不出来。 远明怔了怔,再看向苏鸾凤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心悦诚服的敬佩。 无论多狼狈都不丢傲骨,这才是他认识的长公主。 反观赵慕颜,便逊色太多,既拎不清自己的身份,也分不明轻重缓急,远明眸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失望。 春桃也松了一口气,眼底满是骄傲。这才是她的殿下,不卑不亢,冷静自持。 床榻上,萧长衍忽然又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指尖颤动,而是他放在她掌心的手,猛地、用力地回握了她一下。 像是回应她的话,也像是在告诉她,我会站在你这边。 苏鸾凤原本还是强撑着的一口气,因萧长衍突然的小动作破了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笼罩住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有反应了,又有反应了。萧长衍,你是不是能听到我说话?春桃,传本宫令,去太医院,将所有太医都调过来。” 苏鸾凤紧握着萧长衍的手,抽空侧过身来对春桃吩咐。 春桃看着眼前这一幕,对萧长衍也多了几分认可。 他分明是在暗中帮殿下撑腰,打脸赵慕颜。 她自然乐意跑这一趟,当即行礼应道:“是。” 远明看也没有再看赵慕颜一眼,往前两步拦在春桃面前,诚恳地对春桃道:“春桃姑娘,长公主重伤不便,你还是留在这里照应吧。太医院不如就交给我跑一趟!” 远明说得极是,春桃看着苏鸾凤苍白虚弱的模样,实在放心不下,不愿离开半步。 况且,只要有长公主府的令牌,谁去太医院都一样,而远明身为萧长衍身边的第一侍卫,身手不凡,定然比她来去更快、更稳妥。 春桃稍作思考之后,不再忸怩,从腰间取下腰牌递到远明手里:“那就有劳了。” “客气了。”远明点头,将令牌揣进袖子里,最后看了眼床上的萧长衍,直接往门口走去,从赵慕颜身侧走过时,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远明走远了,他吩咐下人的声音还清晰地传到赵慕颜耳中:“我有事出去一趟,不可对长公主与春桃姑娘无礼,她们有任何需要,尽量配合。”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赵慕颜还能清晰听到他吩咐下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站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明明有她这位医术高超的大夫在眼前,远明还要配合苏鸾凤舍近求远去太医院找太医,这就证明远明已经把苏鸾凤的话听了进去,也不需要她了。 她吸了口冷气,眼眶发涩,心里十分难受。 她始终也弄不明白,为何每一件事都能超乎她的意料,她想要的结果,明明不是这样子的啊。 赵慕颜无法接受眼前的结果,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继续看苏鸾凤和萧长衍秀恩爱。 她咬了咬牙,一扭头跑了出去。 床上,萧长衍除了方才短暂地有了反应之外,这会儿又继续陷入了沉睡。 苏鸾凤握着他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春桃瞟了眼落荒而逃的赵慕颜,回头小声地对苏鸾凤道:“殿下,要不要想办法将这赵大夫处置了?” 苏鸾凤没有回头,目光依旧专注。 “不用管她。她对我敌意虽然颇深,但她对萧长衍却是一心一意的,应该做不出伤害萧长衍之事。何况她的这些针对,对我来说,不过是不痛不痒。” “她若是能通过这次教训,从此把注意力全部分在压制萧长衍体内的毒上,那就再好不过。” “是。”春桃点头应道,随即便将萧长衍的住处当作苏鸾凤的住处一般,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开窗通风、采摘新鲜鲜花摆放,忙得井井有条。 毕竟居住环境好了,对萧长衍的养病也能起到几分辅助作用。 春桃跟在苏鸾凤身边久了,也渐渐学来了几分殿下的气度与沉稳。 她行事淡然,吩咐人时语气也平和,没有半分张扬,可下人们却忍不住对她生出信服之心,乖乖按着她的吩咐行事。 远明不过离开小半个时辰,再回来时,就发现枫叶居的景象已然不同。 原本因萧长衍毒素缠身略显沉闷的住处,此刻窗明几净,清风拂面,案头与窗边摆着几枝带着露珠的鲜花,驱散了滞涩,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花香,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冷清萧索的模样。 而原本纷纷带着愁容的下人们,脸上也一扫愁闷,变得眉眼舒展、神色轻快,好像对未来的生活又有了希望。 对,这样的场景才是对的。 将军还躺在床上,若是他们这些还安好的人,每个人都愁容满面、困苦不堪,那将军岂不是更没有治愈的希望了。 而且他觉得,这才像是有了主心骨的模样。 远明对苏鸾凤的态度再次发生了变化,觉得府里像是有了女主人的感觉特别好,甚至他都开始期待自家将军快点好起来,能与长公主早日心意相通,将长公主娶进门。 远明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缓步走入屋内,躬身凑到苏鸾凤身侧,压低声音禀报:“长公主,太医们都到了。” “好。”苏鸾凤轻轻应了一声,随即伸手向春桃借力,缓缓站起身来。 春桃连忙上前搀扶,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床榻前扶到一旁的座椅上安置好,好让太医们能顺利为萧长衍诊脉。 苏鸾凤刚一坐定,柳眉便微微一动,神色依旧平和,却思虑周全地又吩咐道: “春桃,你去寻赵大夫,就说太医们已然到了。若是她愿意,便请她过来,与太医们一同会诊;若是她觉得不便,那也无妨,不必勉强。” 春桃闻言,眉色也跟着一动,转瞬便明白了自家殿下的心思。 殿下向来大气通透,即便赵慕颜方才那般不分尊卑、行事糊涂,可殿下念着她对萧长衍一片真心,为了能让萧长衍得到最好的诊治,终究还是给了赵慕颜一个台阶下,也给了她一个尽心意的机会。 若是赵慕颜识相,往后便该收敛心性,老实些才是。 远明将苏鸾凤主仆的对话听到耳朵里,也瞬间明白了苏鸾凤的用意。 他眸色微微动了动,感激苏鸾凤能为自家将军想得这般周全。 他先前虽然义无反顾地听从苏鸾凤的吩咐,去太医院请了太医,可心中仍旧有些迟疑。 毕竟赵慕颜有些方面糊涂,可她的医术的确精湛。 而且将军被送来枫叶居,也多亏了赵慕颜才能勉强撑到现在,如今将军稍稍有好转,就避开赵慕颜,多少有卸磨杀驴的嫌疑。 此时这般将赵慕颜叫来,再好不过。 远明在心中暗忖,他领苏鸾凤这份情。 远明眸子清亮,上前两步再次拦下春桃,主动揽下这份差事。 “长公主,还是由小的去请赵大夫吧,毕竟小的和她熟悉,好说话!” “嗯。”苏鸾凤身体虚弱,强撑了这般久,已经是累到了极致。 她将身子靠在椅背上,连多说一句话、动一根手指的力气几乎都没有了。 况且她确实看得通透,赵慕颜对她和春桃不满,此时让春桃去请赵慕颜,说不得赵慕颜会再次生出逆反情绪。 而远明则不同,他的确是去请赵大夫的最好人选。 远明到达药庐的时候,赵慕颜手里拿着株柴胡,眼睛望着前方,像是在发呆,但双耳却支棱着,像是在偷偷听外面的动静。 可见她对太医们的到来,还是在乎的。 远明站在门口观察了小片刻,才提步走了进来,故意清了清嗓子,弄出些动静来。 赵慕颜看过来,在瞧见远明的那一刹那,才压制不久的那股委屈之感又翻了出来。 她控制不住地红着眼眶,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你不盯着那些太医,来我这里做什么?” 远明便笑了笑,微微躬了躬身。他心里清楚,赵慕颜心思虽多,却从未做过损害将军的事,如今他既然来递台阶,也乐意哄着她几分。 “赵大夫,我是特意来请你过去与太医们一道给将军会诊的。将军那里怎么少得了你!” 有了这句话,赵慕颜方才还强撑出来的生硬便软了几分,觉得自己这么久的付出总算是没有白费。 但她还是没有完全放下,身子僵硬地坐着,故意淡淡地问:“你让我去,那苏鸾凤怎么说?也允许?” 远明知道赵慕颜这已经是被说动了,脸上的笑意更深,语气也更加恳切。 “赵大夫说笑了,这枫叶居本就是将军的地方,何来允许不允许二字。” “如今最要紧的,是如何治好将军,其他的恨怨,我以为可以暂时放下。只要你做的事不损害将军的利益,不耽误救治将军的时间,我相信长公主不会为难你。” “若是到时她真要为难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这话还有另一层含义。 若是赵慕颜再借机生事,那苏鸾凤要教训她,他也就管不着了。 手里的柴胡被赵慕颜折断了,她听出了远明话中的含义,可思索一番,她还是无法做到对萧长衍不闻不问。 她都做了这么多努力了,凭什么要让苏鸾凤白捡了她的功劳。 赵慕颜假装听不懂,将碎了的柴胡扔回药篓里,跟着站起身:“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去看看,那些庸医们到底都会怎么说。” 有远明持着长公主府的令牌,再者太医院早就接到圣令,随时为萧长衍看诊,所以远明这一趟算是将半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请了来。 太医们一个接一个为萧长衍把了脉,指尖搭在他腕间,神色皆带着几分凝重,诊脉过后,又纷纷退到一旁,围在一起低声商量对策,偶尔有人抬手比划,语气里满是谨慎。 赵慕颜到的时候,恰好赶上最后一位太医诊完脉。 她站在屋门口顿了顿,脸上依旧摆着几分不屑的神色,却悄悄抬眼扫过床榻上的萧长衍,见他呼吸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缓步走到一侧站定,没再说话,只静静听着太医们的讨论。 她虽然对苏鸾凤不满,可医术的确是有的,而且在学习一途上,她也愿意取长避短。 起初还只是站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自己照料萧长衍时的观察,见太医们虽有疑虑,却也认真倾听,便渐渐放开了手脚,主动说起自己对这种毒素的研究,以及尝试过的调理之法,慢慢的她就融入进了这讨论之中。 太医们起初虽对她心存轻视,可听她所言条理清晰、贴合病情,尤其是对萧长衍体内毒素的细微变化,比他们观察得更为细致,久而久之,也渐渐放下了偏见,主动与她探讨配伍之法。 偶尔争执不休,却也都是为了能寻得最优解法,无人再计较她的身份。 春桃见赵慕颜这般模样,眼底的戒备淡了几分,小声道:“殿下,赵大夫倒是真的一心为将军着想。” 苏鸾凤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她本性不坏,只是执念太深。” 经过几个时辰的讨论,众人终于停下了话语,脸上皆露出几分疲惫,却也藏着一丝释然。 为首的太医医正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苏鸾凤面前,语气恭敬地禀报道: “长公主,臣等与赵大夫一同商议,终于有了彻底稳定毒素,让毒不扩散的办法。” 苏鸾凤闻言,原本疲惫的眼眸亮了起来。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平静问道:“医正请讲,无论需何种药材、何种人力,本宫都全力配合。” 医正起身,缓缓说道。 “回长公主,将军体内的毒素顽固,需用‘冰莲、紫河车、千年当归’三味主药配伍,辅以十二味辅药,熬制成凝神解毒汤,每日晨起空腹服用。” “同时,每日辰时、酉时,需施针调理,刺激经脉,压制毒素蔓延。赵大夫对将军的体质最为熟悉,且针灸手法精湛,这施针之事,还需劳烦赵大夫。” 话音刚落,赵慕颜也开了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生硬,却难掩急切:“放心,施针之事交给我,我定会守好师兄,绝不会让毒素再扩散半分。只是那三味主药,尤其是冰莲,极为罕见,寻常药库难以寻得。” 苏鸾凤平和地看着她:“药材之事,本宫会想办法,一日之内必会配齐。赵大夫只管施针配药便好。” 的确,这药材对寻常人说是难,可对尊贵的长公主来说,就容易多了。虽然暂时攻克了一道难题,可赵慕颜对苏鸾凤的偏见依旧难消,说话的语气中仍旧掺杂着针对。 “那再好不过。但这也只是稳定了病情,没有解药,师兄也依旧只是在床上吊着一口气。” 只要赵慕颜不踩中她的底线,只是语气生硬,苏鸾凤便不会与她计较。 她没再理会赵慕颜,只是侧身吩咐春桃,速去打听那几味需要的药材,并且给皇上带了口信,让皇上也帮着一起寻找。 她已经出来这么久,苏鸾凤知道,这会儿皇上、苏秀儿他们必然已经知道她来了枫叶居。 大家都行动起来,萧长衍的寝室重新回归安静。 苏鸾凤重新坐到了床边,望着床上安静躺着的萧长衍,胸口又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她虽然不接赵慕颜的话,可却清楚地明白,赵慕颜说的话没有错。 现在找到稳定毒素的办法,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最关键的,还是要找到解药。 真的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萧长衍师父一个人身上。 万一萧长衍师父也没有办法,那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萧长衍,你放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救你。”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萧长衍的眉眼,短短片刻,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我虽之前否认了赵慕颜的话,可我心里清楚,那刺客定然和太后脱不了干系。我会从她身上要到解药。她不是一直想让我做回那个唯她命是从的女儿吗?我可以如她所愿。” “不过光这样,还不够,我还需要给你再加一层保障。” 苏鸾凤没有一点避讳,看向了身侧的春桃。 第291章 一家三口第一次相聚 春桃眨了眨眼,呼吸一紧,下意识也看向苏鸾凤,觉得自家主子怕是有重要事情和她说,结果正如她所料。 苏鸾凤嘴角勾勒出一抹苦笑,眉头紧皱在一起,似在努力回忆,可却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 “春桃,你可能不知道,我似乎失去了一些记忆。不……是确定失去了记忆。我在百丽谷曾和萧长衍定情了,我们说好等回到京城,向母后禀明后,就公开关系。结果我却毁约,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她修长的手指抵住了额头,一丝光亮从外透了进来,将她姣好妩媚的脸照得支离破碎,像是耀眼的明珠蒙上了一层灰尘。 春桃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骤然攥紧,她目光一转,紧紧看向了床榻上安睡的萧长衍。 是她想错了,一直以为萧长衍与殿下都是敌对关系,未曾想到,他们之间的羁绊拉扯会这般深。 她努力地去回想,好像殿下从边关回来的那几日的确有些与以往不同,常常站在窗边对着某处发呆傻笑,她还好奇地问过殿下。 殿下只是用食指点了点她的脑袋,告诉她,该知道的时候她自会知道。 只是后来,就没有了后续。 是她的失职,竟不知道殿下失去了记忆。 春桃往后退了一大步,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垂着头请罪:“是奴婢失察,请殿下责罚!” 苏鸾凤乏力地倚坐在椅子上,轻轻摇了摇头,静静地看着春桃:“春桃,你起来,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问罪。我自己都一无所觉的事情,又如何能怪罪你。” “况且,我和你说这些,一来是告诉你,萧长衍对我的重要性。二来,我是想问你,当初我和萧长衍一起掉入那万丈深渊,是如何得救的。我竟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我和萧长衍获救的方法,或许就是破局、救活萧长衍的另一层保障。” 春桃听明白了,她也是果断的性子,闻言站起身来,直视着苏鸾凤主动请缨:“殿下,奴婢愿意亲自去边关百丽谷走一趟!” “春桃姑姑,您不是马上就要和段大人成婚了吗?这件事还是让我去吧!” 春桃话音刚落下,苏秀儿和沈回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想要拦却没有拦住他们的远明。 不过这时,远明也改变了主意,他先看了眼萧长衍,才挺了挺胸膛,也争抢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殿下,百丽谷中的事,将军没有和小的详细说过,但也隐约提了几句。” “据说百丽谷的族长和圣女医术的确高超,不过当初将军和您掉下悬崖的地方不同,所受的伤也不同。当时将军能捡回一条命,全靠天山雪莲,那取雪莲的地方十分凶险。还是让小的去吧!” 苏鸾凤说她曾与萧长衍定情,这件事也打破了远明的认知,可也同时让远明对苏鸾凤更加信任了几分。 他还以为是自家将军一直在死缠烂打,还以为长公主根本没有心。 现在看来,原来两人早就心心相印,是有人见不得他们好,从中作梗。 苏鸾凤缓缓抬眼,平静地看向了站在她眼前的四人。如果条件允许,她想要亲自走一趟百丽谷,因为那里有她和萧长衍定情的记忆。 既然现在想不起来,或许重新走一遍他曾走过的路,就能记起来了。 但她也明白,现在自己根本脱不开身。 苏鸾凤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响声。 她目光先落在远明身上:“远明,你站在门口,方才本宫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 “本宫要为萧长衍布下三层保障,第一层托付他师父,第二层本宫亲自去找那下毒之人讨要解药。找出下毒之人一事,还需你在身边配合,你不能去。” 远明张了张唇,很想尽这份力,可最后还是听从苏鸾凤的安排,闭了嘴。 苏秀儿往前迈了几步,看了看床上的萧长衍,然后回过头蹲在了苏鸾凤的身侧,抱住她的手臂轻轻摇了摇。 “娘,这事就这般定了,就让我代你走这一趟吧。萧大将军这次拼命护着你,我理应报答他。其实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有跟您说。” “其实我第一次见他,就感觉他挺面善的,原来是您和他很早之前就有一段情了。我们虽然不是一家三口,但应该还是有亲人缘的,就让女儿为这后爹,先尽一份孝心。” “你这丫头。”苏鸾凤被苏秀儿这俏皮又暖心的话逗笑了,没忍住笑了出来,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只是她伤实在太重,就这么笑一下,就拉扯到了伤口,害得她及时止住了笑。 目光蓦地从苏秀儿脸上移到萧长衍的脸上,突然她脑中就产生了一个念头。 她忘记与萧长衍定情的记忆,一如她忘记是如何怀上女儿的。 那么有没有可能,女儿就是她与萧长衍的孩子? 否则如何解释,初次见面女儿就觉得萧长衍面善? 而且女儿天生神力,萧长衍力气也极大。 虽然力气大在习武的人里面不算是特别突出的特点,可也算是找到了共同之处。 再者女儿长得好看,萧长衍容貌也出色。 都说长得好看的人都有相似之处,但萧长衍与女儿的嘴巴、鼻子相似,应该不止是巧合这般简单。 以前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现在得知了一些真相,越顺着这个思路去想,越觉得有可能。 苏鸾凤心口猛地一震,全身上下开始密密麻麻地发疼。 可能是伤得太重,此时又动了气,苏鸾凤竟没有忍住,突然喉头一动,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娘!”苏秀儿被苏鸾凤吓了一跳,忙从地上站起来,抽出帕子去擦她嘴角的鲜血。 春桃也被吓着了,转身就要冲出去叫太医。 “回来,本宫无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动了气罢了。” 苏鸾凤接过苏秀儿手中的帕子,由苏秀儿扶着,及时朝春桃招了招手,示意她回来。 春桃有自己的想法,但在苏鸾凤面前,还是无条件服从命令。苏鸾凤既然让她回来,她便停住了脚,只是转身端了杯温茶,伺候着递到了苏鸾凤面前。 苏鸾凤喝了口温茶,心中那股气血上涌的感觉总算压下了些。可在他人看来,她依旧充满着破碎感,像是下一刻就会再次昏过去。 长公主苏鸾凤、大将军萧长衍,这两位都是曾经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个说话都费力,还真是可悲又可叹。 苏秀儿瞧着越发心疼难过,眼眶不由得红了。 苏鸾凤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那些翻涌的情绪。 看明白女儿这是为自己动了情绪,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以作安抚,目光变得坚定。 不管真相如何,她现在必须先稳住局面。 萧长衍不能死,她丢失的记忆必须找回来,女儿究竟是她和谁生的,她也会弄清楚。 而那些在背后动手脚、害他们分开这么多年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当然,在这些猜测的事没有定论之前,她也不会告诉女儿,免得女儿跟着担忧,毕竟萧长衍还躺在床上。 苏鸾凤抬眼,目光缓缓再次看向屋内几人,声音平静而透着力量:“既然秀儿有心替萧大将军走这一趟,那就由秀儿去吧。玉不雕不成器,本宫在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上战场了。” 能为娘分忧,苏秀儿根本不怕危险,何况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边关。她也想去看看,娘曾经扬名的地方。 苏秀儿抬了抬下巴,自信地应道:“是。” 苏鸾凤道:“回头将大渊和冬松都带上。” 女儿去百丽谷,不过是要应对自然条件的危险;可留在京城,却是要面对人心诡谲,随时可能遭人算计的凶险。 两相对比,终究是人心诡谲更为凶险。 如此看来,去百丽谷,又何尝不是一种避祸呢? 沈回一直在一侧静静听着,这会儿事情终于有了定性。他浓眉微动,温温地看了苏秀儿一眼后,才往前一步,跟着说道:“长公主,小子也会随秀儿一起去。” “你?”苏鸾凤目光落在沈回身上,瞧着他英俊且与自己女儿相配的长相,心中早就看透了沈回对女儿的心思。 虽说她对女儿一直没有什么硬性的要求,秉承着天下之大随她去闯,摔了跌了,大不了由她兜底的想法。 可沈回的出身,由不得她不多思量。 毕竟她在那本游记手札上看过,表兄妹成亲都能生出痴儿。沈回是由近亲结合生出来的后代,那他的后代,会不会生出痴儿? 不过沈回有边关经验、武功也好,能和女儿一起同行,女儿的确多了一分保障。 苏鸾凤迟疑不定,苏秀儿手指微动,有些着急了。 说实在的,她和沈回才解除误会,感情有所升温,这种时候,她的确不想和沈回分开。 这种想法一旦在脑中生根,就立刻发了芽,一想到和沈回分开,她就浑身不对劲地难受。 如此一来,她也不想委屈自己了,难得猛女撒娇似的又拽住了苏鸾凤的胳膊摇了摇:“娘,就让沈回和我一起吧。他边关经验丰富,有他在,女儿更有把握。”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苏鸾凤瞧着苏秀儿耳尖的那抹绯红,心中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她的确腾不出更多的人手跟着女儿。 “罢了,那就听你的。”苏鸾凤应下,随即抬眼,表情严肃地看向沈回:“沈世子,那秀儿的安危就交给你了。你务必护她安全!” 沈回立即躬身行礼,郑重地道:“长公主放心,臣保证,臣在,宸荣公主在;臣死,宸荣公主亦在。” 因为出身的原因,沈回看似豁达,其实内心里也有属于自己的小敏感。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长公主方才对自己的审视。 长公主能答应让他跟着,就是已经迈出了认可他这个女婿的第一步,他自是不能让他的秀儿输。 身侧的男人在用自己的性命起誓,这很难不让人感动,苏秀儿心口像是突然蹦出只兔子,被狠狠撞了一下。 然后她又心急又担心地瞪了他一眼:“呸呸呸,快说呸呸。坏得不灵,好的灵。都没有出发,谁让你说生啊死的。我们谁都不能死。” 说着,瞧见沈回没有反应,就手一伸,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我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如此动作,可见亲昵。明明苏秀儿这会儿是瞪着眼的,可沈回却瞧得心里一暖,一向温柔的眼底荡开了浅浅的笑。 他在北境时,也从那些将士口中听过各种民间避灾的办法,他一直觉得这种办法只是求个安心罢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反而显得有些傻气。 可当这傻气的话从苏秀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可爱,还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温暖感。 仿佛间,他这十几年被母亲嫌弃、诅咒所留下的那些伤,这一刻都得到了治愈。 他也竟傻气地学着苏秀儿的口吻,一字字吐出:“呸呸呸,坏得不灵,好的灵。” 青年少女的打闹声传进耳朵里,在这种特殊时候,竟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苏鸾凤看着眼前这一幕,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了些。 儿女情长虽轻,可在这风雨欲来的关头,却是难得的慰藉。 她不再多言,只沉声道:“时辰不早了,既然定好了,那就都去准备吧。” “是。”沈回应声退了下去,他要去将这件事告诉父亲,还有追查贪墨案一事,也要向皇上禀告,请求准许他暂时交出担子。 而且之前贪墨案的线索一直指向萧大将军,可据他观察,萧大将军虽然孤僻,可除了纠缠长公主外,一点也不像是要颠覆朝廷的人。若是萧大将军真有这么大的野心,此时就不会伤得这么重躺在床上。 苏秀儿没有走,她搬了张椅子坐在苏鸾凤身边,将头枕在娘的肩膀上,瞧着躺在床上的萧长衍说道:“娘,我没有什么好准备的,今晚就让我在这里陪您吧。” “好。”苏鸾凤手指轻轻顺了顺苏秀儿垂在胸前的墨发,没有拒绝。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今日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相聚的时光。 以后究竟如何,还不好说。 苏鸾凤离府去了枫叶居的消息,除了苏秀儿之外,很快,回了一趟东靖王府的沈临和回宫处理政事的皇上也都知道了。 尤其听到苏鸾凤将大半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找去给萧长衍诊治,他们脸上都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大盛长公主向来重情重义。 皇上得知苏鸾凤在给萧长衍寻药,也极尽配合,吩咐福德禄打开库房,帮着一起寻找。 沈临虽说也让人开了东靖王府的库房,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复杂的。 他在自家大厅郁闷地来回走动,嘴里念念有词:“这老狐狸,这次又让他装到了。他一天不装,会死还是怎么样!” “父王,萧大将军的确伤得很重。”沈回归来,从大厅外缓步走进,淡淡补了一刀。 沈临实在没有忍住,胸口一闷,长腿一抬就往沈回心窝踹了过去。 沈回早就被自家不着调的父亲偷袭习惯了,岂会中招? 他身体灵活地往旁边一侧,就避开了,然后从婢女手中端过一盏温茶,躬身递到沈临面前。 “父王,您先消气。儿子有话和您说。” 第292章 究竟是开心还是难过 沈临瞥了眼沈回手中茶盏,没有接,气恼地直接转身坐在了椅子上,一甩袖子没好气地道:“这气没法消,气都快要被气死了。你有屁就快放!” 沈回知道自家父亲脾气一向来得急,去得也快,这会也不是真的生他的气,便什么也不计较地恭敬站在沈临面前:“父王,儿子打算出京一趟,去那百丽谷。” 沈临胸口还起伏着,闻言表情定住。 儿子一向靠谱,眼下这种情况,如果不是有非要离京不可的理由,绝不可能现在提出离开。 而且那百丽谷,他听着耳熟,却具体想不起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挥了挥手,让大厅里其他闲杂人全都退了出去,这才一脸正色地呵斥:“好好说话。” 沈回便将手中茶盏放回桌子上,退后一步斟酌了语气,小心翼翼地看着沈临:“父王可知道当年关边大战,长公主和萧大将军曾消失过一段时间?” “自然记得。”沈临点头,想起那时自己得知消息时正在北境,鞭长莫及,只能干着急。随即脑子一转,马上就又悟了过来,皱眉道:“你说的那百丽谷,莫非就是当初鸾凤消失误闯的地方?” “嗯。“沈回继续看着沈临脸色,步步铺垫:“萧大将军的毒难解,百丽谷中有医术高超的隐士。秀儿主动向长公主提出,由她跑一趟,我要陪秀儿一起。” “只是,儿子今日听长公主亲口说……她与萧大将军曾在百丽谷中定过情。只是回到京城后,就把那段与萧大将军在一起的记忆忘了。” “这和长公主所说,她不知如何怀上的秀儿,有异曲同工之处。” 他一口气说完,说到这儿就不说话了,只是一心一意等待着沈临的反应。 父亲对长公主执意颇深,知道萧大将军和长公主定过情,怕是难以接受吧。 他担心着,害怕着,却见沈临表情是僵了一下,大约沉默了有半刻钟的时间,复才吐出一口浊气,又怅惆又无奈地说道。 “我就知道那老狐狸满肚子的坏水,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要做的事情,总能做到。” “他既然觊觎鸾凤已久,断不可能一点行动也没有。原来竟是早就定过情了,原来家早就已经被偷了。老狐狸,老狐狸,呵呵……” 说着,他反倒笑了起来,笑声未落,忽然“啪”的一掌劈在身侧桌上那盏茶上,瓷盏登时四分五裂。 茶水全都溅了出来,沾湿他的袖子和衣袍,而那手掌也被瓷片割伤,鲜血汩汩流了出来。 沈回瞧着皱了皱眉,却是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沈临也像是根本不需要他关心,随意甩了甩袖子,明明像是很生气偏又继续大笑着说道:“我无事,我好得很。你要走就走吧。儿大不由父,本王是管不了你了。本王谁也管不了。” 人说着已经起身,直接出了大厅,衣袍翻飞很快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沈回缓缓叹了口气,眉头比方才皱得更紧,让人将拍碎的茶盏收拾后,又主动去找了父亲的侍卫长夏季:“季叔,我要出一趟远门,接下来父王心情可能会有些波动,还请您老多多关注。” 夏季不明白地抓了抓脑袋,他刚刚明明在院子里还碰到自家王爷了。 王爷一路笑着回了自己院子,还吩咐人送酒来,他要庆祝长公主醒来,怎么就心情会波动了? 夏季关心地问:“世子爷,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回摇了摇头:“是发生了一些事,但都是父王的私事,我不好说,季叔只要记得我说的话便好。” 长公主失去百丽谷那段记忆,又莫名怀上秀儿,这两件事摆在一起看,无论怎么想,都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方才在枫叶居听长公主的语气,是打算两件事并作一起,要查个彻底,那就不能打草惊蛇,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夏季是个知道轻重的,一听自家世子语气,就知道事情小不了,便点头正色道:“属下知道了!” 说完也担心自家王爷,便转身去寻沈临。 沈回将事情和沈临说了之后,又去了一趟皇宫,将这事给皇上禀报了。 皇上才让人将从库房里找出来的药材给萧长衍送去,听到沈回的话,就重重地叹了口气,同时也被惊住了。 他静静坐在龙椅上,表情反复变化,许久都未曾说话。 寒风呼啸着从殿外卷了进来,室内燃烧的炭火噼啪作响,皇上手上的碧玺手串啪的掉在了地上。 福德禄站在帝王身后,也感觉到此时帝王的心情复杂,不敢轻举妄动,只扫了眼那手串不敢捡。 也不知道过了到底有多久,直到沈回觉得自己站的双腿快要发酸时,眼前的帝王才朝他挥了挥手:“你去吧,好好照顾秀儿,将这事办漂亮了。等你和秀儿回来,朕,就为你们赐婚。” 沈回与苏秀儿只是名义上的姐弟,并无半点血缘。 孤男寡女同路远行,若二人没有那份心意,阿姐绝不可能答应让沈回陪同,平白落人话柄。 真要计较人选,大皇子、二皇子反倒更为合适。 只是如今看来,他空有一番心思,两个儿子没有一个争气的,都进不了外甥女的心。 想到阿姐这些年,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他就不想再去计较自己的小心思。 一心只想着,阿姐怎么高兴怎么来,秀儿怎么高兴,怎么来。 沈回忽地一阵内心激荡,过了一好会儿,才压下情绪,不算失礼的恭恭敬敬地朝皇上行礼:“微臣领命。” 他和秀儿的关系,算是堂堂正正的过了明路。 再也不怕有人说他与秀儿的闲话,传到圣上面前。 如果再遇到魏明泽那样的事情,他就再也不需要担心明不正言不顺。 皇上看出沈回的激动,但实在没有心情再和他多说,只是继续挥了挥手。 沈回离开,原本就寂静的大殿,显得更加寂静。 皇上将自己整个身体靠在椅子上,眸色微动,还在消化沈回方才带来的信息,只是那震惊的内心久久没有平复。 他习惯性地去盘手上的碧玺手串,拇指捻了个空,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福德禄眼观鼻,鼻观心瞧着,这时才敢有动静,弯腰将那串早掉在地上的碧玺手串捡起,递到青年帝王面前。 第293章 她从来都不是自愿的 皇上扫了一眼,接过来重新盘在了手上,却是没有心情再继续待在自己宫殿里,起身去了凤翊宫。 皇后正打完一套拳,漂亮端庄的脸透着运动过后的微红,额头也溢出汗珠,浑身上下透露出自律健康。 在这如死水一样的皇宫当中,突然瞧见这般充满旺盛生命力的皇后,即便再多的烦恼也减去一半。 皇上往前走的脚步停住,漆黑深沉的眼眸亮了亮,不由看呆了去。 这宫里人人戴着面具,人人藏着心思,唯有眼前这人,活得清醒又自律,从不像旁人那般曲意逢迎,也从不会无端搅弄是非。 他突然就越发明白,当初为何阿姐执意要将他娶皇后了。 阿姐还真是事事为他考虑,从未害过他。 而他当初却是瞎了眼,让明珠蒙尘,冷落了皇后许久。 皇后见他怔怔立在那里,眸中微动,抬手接过宫女递来的锦帕,轻轻拭了拭额角薄汗,敛衽上前一步,行得端庄得体:“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皇上想到自己心中的憋闷,不再别扭,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朕心里难受,有些心里话想要单独跟你说。” 若是换作寻常,皇后必是要找理由不搭理皇上。 可此时瞧见皇上因为要守着长公主,又赶回宫处理政事,到现在还没有休息过,眼底尽是青色的模样,难得生出几分心软。 她屏退了左右,只与皇上单独待在暖阁里,并亲手给他奉了一杯雨前龙井。 在她的手从茶杯上抽离时,他突然伸过来双手,包裹住她的手。 她心中微微一跳,眼波流转抬眼看去,皇上已经是把她的手小心翼翼捧到了唇边,眼眶猩红,含了水雾。 “我是今日才知道,原来阿姐与萧长衍竟定过情,而且还失忆了。” “我一直以为,阿姐不说秀儿父亲是谁,是因为阿姐性子洒脱。” “效仿最初的古武王朝,母系政权,去父留子,所以我由着自己的私心,任由东靖王当众承认自己是秀儿的生父。直到方才宴回入了一趟宫,我才从宴回口知晓,原来阿姐怀上秀儿的时候并不知情。” “她不是自愿的!” “她不是自愿的啊!” “可她却什么也不跟我说。她是怕我为她担心,她总是在为我着想,可她在受委屈的时候,我竟一无所知。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职?” 两滴滚烫晶莹的泪水从皇上眼眶滚落,顺着皇后的手指,流到了她的手腕,没入更深处。 她的心像是被烫了下,也被震惊住了,吸气紧了紧,唇瓣张了张,没想到长公主怀上秀儿时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 像长公主那般强大的人,原来也有这么可怜的时候。 她的手指一紧,但,这才是真实的人生啊。 人生无常,英雄迟暮,再强大的人,也有藏在铠甲之下的软肋,再洒脱的模样,也可能是咬牙硬撑的伪装。 皇后喉间微动,终究是没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慰话。 她缓了缓,手指动了动,主动轻轻反握住皇上的手。 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 “陛下不是失职。长公主性子坚韧,向来习惯自己扛事,她不想让陛下忧心,是她的心意,并非陛下的过错。” 皇上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下卸去所有防备,将脸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可我是她唯一的弟弟,是这天下的帝王,我本该护着她,却让她被人欺辱、被人算计,连自己怀了孩子都不知情,连定情之人都记不得……” “那些人,到底是冲着阿姐来,还是冲着朕,冲着这江山来?” 皇后忍住了翻白眼的动作,很明显这就是冲着江山来的,长公主只不过是活靶子罢了。 先拿捏了强硬的长公主,才好接下来拿捏更好对付的帝王。 皇后既是心疼皇上,又觉得有时候,他太看不透,也是被长公主保护的有些好了。 她忍着耐心:“眼下最要紧的是治好萧大将军,他既是长公主的爱人,长公主已经知晓那段往事,必然不舍再失去他。” “而且有一句话,臣妾早就想说了,萧大将军对长公主一看就不是单纯的报复,偏你总是撮合东靖王。现在这个局面,东靖王会很尴尬。” 这些话放在心里,就自己想,可算憋死了,现在终于借机一股脑儿吐出来。 皇后吐出一口浊气,就又将皇上的手丢开了去。 皇上是姐控没有错,但有时候想法太直,一股讨厌的男人味。 皇上一愣,看了看自己被丢开,像是被嫌弃了的双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明明刚才皇后还对自己和颜悦色。 皇后对上皇上那同小狗般可怜的眼神,也意识到自己变化太快了,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皇上,依臣妾看,此时是长公主最难过的时候,你应该亲自去枫叶居看看她。而且沈世子都把真相告诉你了,东靖王应该也知道真相了。他那边还不知道会有何动静。” 皇上被皇后几句话说得一愣一愣的,方才那副脆弱委屈的模样瞬间敛去大半,脸上露出几分恍然,又有几分被戳中心事的窘迫。 他盯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再抬眼看向皇后时,眼底竟真的带上了几分被嫌弃的委屈:“你……你就这么嫌弃朕?” 皇后垂眸敛衽,神色端庄地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淡淡道:“臣妾不敢,只是陛下身为帝王,该清醒时便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何止是嫌弃,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皇上被噎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他沉默片刻,也知皇后说得句句在理,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纷乱情绪压下,重新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稳。 “你说得对,朕现在该去枫叶居。” 说到此处,他又顿了顿,看向皇后,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许:“你……要不要随朕一起去。” 若是换了旁人,断不敢这般直白点醒他,更不敢在他失态时这般毫不留情。 也唯有眼前这个女子,清醒、通透、敢说真话。 皇后摇了摇头:“长公主现在正是难过的时候,她必是想和萧大将军独处,还是越少人去打扰越好。” 说的也是,皇上深看了皇后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暖阁。 跟着的福德禄转身时,深深看了眼平静的皇后。 他算是发现了,皇上除了听长公主的话外,现在是越来越把皇后的话放在心上了。 之前皇上知道长公主心中隐痛,明明那般难过,皇后也不过是几句话,就把他哄好了。 天不知不觉黑了下去。 枫叶居。 苏鸾凤说一日内找齐药材,实际只用了半日就凑齐了。 赵慕颜此时正和太医们配药,萧长衍寝室里,苏鸾凤和苏秀儿还在守着,只是苏鸾凤实在撑不住,这会儿已经从床边移到了软榻上去安置。 啪的一声,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什么摔破了。 “谁?”苏秀儿挺身从椅子上起来。 苏鸾凤也睁开满含血丝,疲惫的眼眸。 第294章 真想体会一次啊 苏秀儿隔窗看去,只瞧见一个破碎的酒壶摔在地上,黑色的瓷片摔得满地都是,地上也全是酒渍。 再抬眼往上,那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上,露出了一双鹿皮靴子。 有人躲在树上,苏秀儿眯了眯眼。 外面守着的侍卫这会也听到动静,三五几个围了过来,持剑对着那树上之人。 “何方宵小,竟敢躲在这里鬼鬼祟祟,还不快滚下来。” 侍卫长对着那树上,大喝了一声。 一阵沉默,大约过了两三个呼吸,侍卫长要带人进攻时,总算是有了动静,树叶哗啦一声作响。 玄色锦袍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冷硬弧线,男子落地时足尖轻点,震得地上酒渍微微溅开,周身散着一股沉郁又孤冷的酒气。 侍卫们看清来人面容,皆是一怔,却依旧没有收起戒备,侍卫长更是侧身吩咐身后侍卫去请远明。 苏秀儿眉头微蹙,咬了唇,也没有想到这人竟是她才认的假亲爹。 假亲爹,真干爹来了不光明正大现身,反而带着满身酒气躲在窗外,难道是知晓娘和萧大将军曾在百丽谷定过情的消息了? 她吐出一口浊气,冒着白色雾气。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这么大的事,沈回那个家伙不会瞒着自己的父亲。 她还想撮合娘和干爹,没有想到又冒出这么一段往事。 倘若将她代入到干爹的位置,此时她也会很难过吧。 以为可以和自己的心上人更近一步了,突然又冒出一只拦路虎,占据了心上人所有的注意力,数十年的爱意始终无法找到发泄口。 会很憋屈吧! “秀儿,是谁。”娘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秀儿回头,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如实说道:“是……爹……干爹。” 苏鸾凤一时沉默,却也没再躺回软榻。 远明很快就来了,他对突然到访的沈临并不是很待见。 侍从自是要和主子同仇敌忾,何况上次沈临提剑闯入将军府,大闹将军府的事,还让他记忆犹新。 不过,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就拔出剑,而是皱着眉打量着烂醉的沈临:“不知沈临夜幕时分到此地有何指教?” 话音刚落,眼前就突然晃了一下,转眼就到了他的面前。 沈临没有持剑,却是以手作剑,两指并拢点在了他的脖颈处。 指尖的力道刚劲,却又留了分寸,没有真的伤他,只让远明浑身一僵,气息瞬间滞涩。 侍卫们见状,立刻持剑围了上来,剑尖直指沈临周身,却不敢轻易上前,生怕他一个失手伤了远明。 沈临的眼底布满红血丝,酒气裹着戾气,声音冷沉得像是一把已经出鞘的锋刀。 “就算萧长衍也不敢对本王放肆,就凭你,也敢用剑指着本王?” “东靖王,这里是枫叶居,不是东靖王府!”远明脖颈微紧,却依旧硬气:“就算大将军现在躺在床上昏睡不起,可还有我们满府兄弟在,容不得你在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沈临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愤怒不甘,指尖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本王若是真咄咄逼人,你现在就该是一具尸体了。现在,滚开!” 苏秀儿在窗内听得满心心疼,下意识看向苏鸾凤。 见娘只是静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眼眸微转,自作主张地直接跃窗而出,穿过层层包围的侍卫,到了最里层,像是看不到周围的剑拔弩张,亲昵地喊:“爹,你来了。来了怎么不让房门报备。您喝酒之前,用过饭了吗?空腹喝酒对身体可不好。” 她语气自然地说着,自然地再次上前,像是倒水拿杯般顺手,将沈临点在远明脖颈处的两指拿了下来,直接牵住他的手往萧长衍寝室走去。 “爹,萧大将军还没有醒呢,不过好在,已经找到了稳定他毒素的办法。您随我去看看吧!” 沈临身体微微一僵,被苏秀儿牵着的手微微发颤,周身的戾气都被这声真挚的“爹”冲淡了大半。 他垂眸看着眼前漂亮明媚的少女,想到她是自己最爱女人苏鸾凤的血脉,竟就没有了丝毫再发作的力气。 远明得救,和一众侍卫站在一起,吐出一口浊气,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直到苏秀儿笑着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一切有她,他才挥手示意让侍卫们收起长剑,但也是远远守在附近,以防沈临再突然发难。 苏秀儿牵着沈临往寝殿走。 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凉截然不同。 只是沈临到了门口,突然就不走了。他的目光直直越过苏秀儿,落在了屋内。 萧长衍面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远远看去与死了无异。但苏鸾凤此时已经从软榻,移到了床边,静静守着他。 这一刻,沈临周身的酒气又涌了上来,眼底的不甘再次翻涌,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苏秀儿察觉到他的僵硬,微微叹了口气。 她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话音未出,沈临喉结滚动了一下,已经开了口。 “秀儿,本王真想现在躺在床上的自己。这样你娘就能守着我了。从小到大,都是我这般守着你娘,你娘还从未这般为我担忧难过……真想……体会一次啊。” 一阵微风吹来,苏鸾凤依旧静静坐着,一身素色衣裙,映着她脸色更加苍白,她目光只落在床榻上的萧长衍身上,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担忧与牵挂,是他从未奢求过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混杂着酒意的酸涩翻涌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苏秀儿能分辨得出,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被他周身骤然沉下来的气息裹胁着,心头一紧,到了嘴边的安慰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她还能劝对方放下,可眼前的干爹,从小就守在娘身边,惦记了娘将近二十年,为了娘,一把年纪了仍未娶妻。 她是真的心疼他。 苏秀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手足无措地攥着他的衣袖,哑口无言。 第295章 为什么总是慢一步 沈临察觉到她的僵硬,收回落在屋内的目光,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眼底的酸涩渐渐被执念取代。 他声音冷沉,突然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逼问砸向她:“秀儿,你告诉我,你希望谁和你娘在一起?是我,还是他?” 这话对此时的苏秀儿来说,的确尖锐。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抬头,就这样撞进沈临漆黑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期盼,有委屈,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执念。 她瞬间不想伤他的摇了摇:“爹……这事我无法告诉您答案。” “为什么不能告诉?”沈临不甘,执念深了几分,不肯放过地扣住她的肩膀,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我只想知道你会站在谁的一边罢了!” “我承认萧长衍很优秀,但他再优秀他是个瘸子,而且性格阴沉不定。只会在身后阴人。如果你娘和他在一起,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这话算不上诋毁,反倒满是怨念。 苏秀儿被逼到这一步,也是没有办法再回避了。 其实回避也不是她的性格。 她只是觉得,这件事的确让她难以抉择。 苏秀儿咬了咬唇,只能按照此时内心真实想法说道。 “干爹,我很喜欢您。我也认可您对娘这些年的付出。我也想您就和娘在一起幸福美满,再给我生个弟弟或妹妹。可……我不能替娘做决定,我得尊重娘的心意,这是娘的感情,我没有资格选。” 她的话字字恳切,带着少女的无措与真诚,可听在沈临耳中,却始终没有办法将心焐热。 但这孩子一向孝顺,他也明白,是自己为难她了。 沈临扣着苏秀儿肩膀的手,眼底的执念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荒芜与疲惫。 他垂眸看着地面,喉结滚动了许久,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悲凉。 苏秀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更疼了,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干爹,对不起,我……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您开心。但我要和您说,不管怎么样,您都是我干爹,是我很重要的人。” “嗯。”沈临轻应了一声,情绪看起来依旧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阴沉,连带着周围空气都变得寒凉。 苏秀儿攥着他衣袖的手突然松开,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愈发无措。 屋内的苏鸾凤这才终于有了动静,她背对着门口站起身,声音淡淡传了出来:“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吧。” 沈临愣了愣,似没有料到她还会开口。 眼底诧异闪过,随即又被沉郁覆盖,他垂眸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步,跟着苏秀儿走了进去。 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丝淡淡的酒气,与殿内的药香、烛火的暖意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秀儿不喜屋内这种压抑气氛,她忙前忙后,上前扶了沈临一把。 “干爹,您慢点,别摔着了。” 沈临虽与苏鸾凤说好,假装是她的亲爹,先前苏秀儿不知娘与萧长衍有过一段情,叫他“爹”时毫无负担。可如今知晓了过往,再看沈临这般在意的模样,这声“爹”,她便再也无法坦然叫出口了。 心里想着,万一娘决定和萧长衍再破镜重圆,她的这声爹叫出来,岂不是让沈临更加失落。 而且据她目前观察,娘的选择天秤已经偏了。 苏秀儿的小心思,这会在沈临这里却不起作用,他挣开她的手,目光直直看向床榻边的苏鸾凤,没有说话,周身的气息依旧冷沉。 苏鸾凤看了他一眼,转身捧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塞进他手里,语气依旧平静。 “先喝杯热茶暖暖胃,殿内有暖炉,别冻着了。” 这话里有关心,可与看萧长衍那牵肠挂肚的目光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沈临捧着热茶没有喝,只紧紧攥着,站在原地没有动。 可他终究移开了目光,没有再紧紧盯着苏鸾凤,而是落在她地上的影子上,声音里满是不甘、难过与委屈。 “为什么我总是慢一步。为什么关键时候我总不能在你身边?”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就变得好说了。 他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又抬起了头,表情变得激动又期待。 “鸾凤,你能不能别选他。既然和他的那些记忆忘记了,那就忘记吧。我可以给你描绘新的记忆!” 寝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还有萧长衍微弱的呼吸声。 苏鸾凤指尖微微一顿,沉默了许久后,才郑重看向他,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老沈,你很好。你是我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可却无关情爱,你可明白?” “我虽然忘记了当初与他在百丽谷的一切,但只要每次一想起,我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一样。我想那肯定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不是说能再描绘就能被描绘的。” 这话婉转,却拒绝得明显。 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扎进了他的心,戳破了他的期待。 他攥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杯中的温水溅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一个满肚子黑水的狐狸,他就这么好吗?” 苏鸾凤看着沈临那破碎的模样,心中也满是心疼,可她清楚,此刻若是对他心软,便是对他最大的无情。 她强忍住要去安抚他的手,目光转向床上的萧长衍:“感情一事,无关好坏。” 沈临在苏鸾凤的眼里看到了情意,可那情意不是对着他。 无论他怎么努力,似乎永远也得不到她的情意。 沈临松开手,水杯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像是他此刻破碎的心。 “就当我今晚没有来过!” 他最后深深再看了眼苏鸾凤,转身往殿外走去。 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只留下满殿未散的酒气,还有一地破碎的瓷片,证明着他今晚来过。 苏秀儿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目露担忧地往前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没有追上去,只转过身,轻声问:“娘,干爹那般痴情,您当真对他没有一点感觉吗?” 苏鸾凤没有回答,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床上的男人身上,眼底满是深深的疲惫。 沈临走后,皇上来了。 苏秀儿暂时被叫了出去。 皇上具体和苏鸾凤在寝室里说了什么,她无从所知。但皇上再出来时,表情却是凝重的。 他走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只叮嘱道:“秀儿,此去百丽谷注意安全。朕等你回来参加岁考。” 苏秀儿原本还在感动,闻言瞬间垮下:“舅舅,有没有可能我根本不想参加岁考?” “这可容不得你。”皇上笑了笑,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 苏秀儿以为这一去,要等从百丽谷回来,才能再见到沈临,没有想到第二日早晨,在枫叶居里,再次见到了和沈回一同前来的沈临。 沈临一袭玄衣,浓眉大眼,干净利落,看起来沉稳可靠,和昨晚喝醉发疯完全是两副模样。站在帅气英俊的沈回身侧,老子完全不输儿子。 苏秀儿突地瞧见,仿佛没有丝毫被情所困的沈临,猛地愣住了。 沈临上下看了看自己,随即双手掐腰,一扬下巴爽朗地道:“闺女,怎么,不认识你爹了?” 苏秀儿踮着脚去摸他的额头:“干爹,您还好吧?” 沈临侧头躲开,没好气地瞪着苏秀儿:“说什么胡说,本王好看。本王就是不服,萧长衍那老狐狸凭什么获得鸾凤的心。” “本王倒是要亲自去那百丽谷看看,去问问那些知情人,当年萧狐狸究竟是用什么阴谋把你娘骗到手的。等我从百丽谷回来,等他好起来。我再和他决一死战!” 第296章 那是她渴望以久的亲情 苏秀儿心中微微叹气,都绕了这么一大圈了,干爹还没有放弃呢。 可转念一想,这样积极总比再消极喝醉酒发酒疯强。 苏秀儿就冲沈临扬了扬唇,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那敢情好,有干爹同行,肯定比光我和沈回几人有趣,而且有干爹在,路上也多了几分保障。” 沈临瞪了苏秀儿一眼,却又不是真的生气,而是带着点宠溺的调笑:“小没良心,原来本王在你心里,就只有这么一点作用。” 苏秀儿只是一个劲儿傻笑,不接话。 沈回瞧着苏秀儿和沈临相处融洽,自然地上前一步,与她并排,不肯落后地插话:“秀儿,其实父王不在,我照样可以保你安全无虞。” 苏秀儿意外瞥了眼身侧认真的男人,品出了一点味道。 这人……好像吃醋了。 意识到沈回吃醋,她突然就感觉空气温度像是升高了,莫名感觉口干舌燥。 沈临这时又往寝室内看了一眼,隔得太远,明明什么也没有看到,却还是把胸脯挺得笔直,像是在跟谁较劲,故意扯着嗓子催促。 “行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收拾好了就立即出发,早去早回。本王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可没有时间都耗在萧长衍这老狐狸身上。” 苏秀儿拿沈临没有办法,只能应着:“等我娘出来就走。” 沈临就又往屋内看了看,终是没有再大声催促,只是小声地嘀嘀咕咕:“你娘守了那老狐狸一晚上还不够,现在还在屋里磨蹭什么。” 话音几乎是刚落,苏鸾凤就在春桃的搀扶下,缓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苏鸾凤的脸色也没有比昨日多多少血色,眼底疲惫的倦色,反而熬得更重。 “娘。”苏秀儿迎上去,从另一侧扶住了她。 沈临则是立即挺直了背脊,摆出一副“我在哪?我也不知道”的表情,只是眼角余又偏偏大大咧咧黏在她的身上。 苏鸾凤方才人虽然在屋里,但该知道的事,都已经知道。就沈临刚刚那个大嗓门,如果她真没有听到,才真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掠过沈临,没有意外,也没有多问,只淡淡开口:“既然要去,路上多加小心。百丽谷地形复杂,里面的人基本都是隐世不出,最讲究风俗人情,凡事别冲动。” 苏秀儿听着目光也落在了沈临身上,昨日确定是她去的时候,娘就已经交代过她了,现在再交代一遍,明显和谁说的显而易见,何况她做事还好,不冲动的。 沈临却是不怎么领情,他仍旧大刀阔斧地站着,冷哼了一声:“一个小小的百丽谷有什么可怕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那些人敢惹我,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苏鸾凤抿了抿,她知沈临不是这么自大的人,说这些话,八成也是为了和她故意作对,想要气气她。 真就像个孩子。 可她也知道,沈临偏在这些小事上,和她对着干,其实就是没有真正怪她。 她的心里稍安,将让远明连夜回大将军府,到府中谷墙壁中,萧长衍所画的那副溪边洗头的画像拿出交到苏秀儿的手里。 “这是我年轻时,穿着百丽谷服饰的画像。你带在身上,等见到族长,可以当作信物。” 苏秀儿接过画像,打开看过后,将它小心地交到身后冬松手里:“娘,您放心,我一定会到百丽谷,把萧大将军另一层保障带回来。” “嗯,时辰不早了,去吧。”苏鸾凤的指尖轻轻摸了摸苏秀儿的脑袋。 世事无常,她也不知道下次见到女儿时,她会是何模样,还活不活这个世上。 “行了行了,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本王是真的没有耐烦心了,本王先去门外等着。” 沈临从苏鸾凤的语气中听到了哀伤。 他本能地觉得,她又是在为萧长衍担心。 他不愿意正面面对,逃避地大步往外面走去。 苏鸾凤的目光,轻轻落在沈临那大步流星、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上。 玄色衣袍扫过庭院青石,走得干脆,却偏偏在门槛处顿了一瞬,像是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他一下。 她指尖微微蜷缩,自己虽然给不了沈临想要的一切,可是真的心疼他。 心疼他护着她,守着她,也等了她二十多年。 心疼他明明昨夜已经摔碎了杯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只隔了一夜,又放下尊严,重新出现在了这里。 她知这种时候,对他绝情,才是最好的选择,可还是无法对他视而不见,无法看着他被冷落。 苏鸾凤喉间发涩,眼底漫上一层极淡的湿意,抿了抿唇后,强忍着恢复成自己往日不着调的模样,抻着脑袋,朝门外喊。 “老沈,此去一路上,就你是个年纪最大的小老头,一定要顾照好小辈们……也照顾好你自己,本宫等你回来喝酒。” 声音落下,门外许久也没有回应,就在苏鸾凤以为沈临不会回答时,他粗哑又带着点小对抗的声音飘了进来。 “不,我回来不要喝茶,我要和萧长衍决一死战。” 苏鸾凤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因为笑容里面没有强压着情绪,有的则是明媚生动。 她没有大声地回应他,而是小声的,憧憬着:“行,等你回来,等他醒来,打死一个是一个,我决不拉架。” 苏秀儿他们走了,离开的时候只有少数人知道。 对外只说,苏秀儿放不下桃林村的一切,所以抽空回一趟老家看看,而沈临和沈回则是回了北境。 就怕要萧长衍性命的人,知道他们是百丽谷为萧长衍寻找生机,再从中作梗。 “他们也走了,是该做我们的正事了。”苏鸾凤站在枫叶居的门口,一直等苏秀儿一行人远去,再也看不到身影,才幽幽说道。 早已经知道计划的春桃,扶着苏鸾凤的手一紧。在旁边看着的远明脸上也多了几分慎重,身体朝着苏鸾凤站直了些许。 他的目光与苏鸾凤的目光交汇,她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远明亦微微颔首以作回应。等两人目光分开时,苏鸾凤纤细白嫩的指尖就抵住了自己的额头,吐出一口长气,幽幽说道:“春桃,回府吧,本宫也是乏了。” “是。”春桃屈膝,扶着她往门口停着,挂着长公主府府牌的马车上走。 远明眸色微动,像是一下子没有了主心骨,害怕地跟着苏鸾凤走了几步,行礼过后忙问道:“长公主,您现在走了,那还回来吗?我们家将军怎么办?” 苏鸾凤的脚步就是一顿,缓缓地看向了他,那张明媚漂亮的脸上,出现了几分故意演出来的不耐烦。只是表演痕迹极淡,就和真的一样。 她妩媚地吃吃笑起来:“远明,什么意思?本宫看在你们大将军拼死救护的面子上,才在这里看护了一天一夜,又为他寻来了稳定毒愫的良药。” “怎么,还想赖上本宫一辈子吗?别忘记。你家将军和本宫可是死对头。本宫不趁机落井下石,就已经是慈悲了。” “你。”远明配合着,假装出气急了的表情,用手指指着苏鸾凤。 可他想着苏鸾凤对自家将军不是全然无情,心中也是有着自家大将军,这戏就没有办法演逼真。 他憋了半天,也只吐出几个字:“你真是忘恩负义,太过分了。” 春桃见远明这不堪重用的模样,就皱了皱眉。她暂时先松开苏鸾凤的手,亲自出马,上前用力推了远明一把,然后又用巧劲。 看起来重,实则很轻地打了他一记耳光,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放肆,怎么和长公主说话?” “当初萧大将军以为是我家殿下害他断了腿,你忘记他是如何对我家殿下打击报复的吗?你忘记了,那我就告诉你。囚禁,毁其名声,如果换成其他人,脑袋早就够砍十遍了。” “行了,也别再在这里纠缠了,回去照顾你家将军吧。” 春桃气场强大的丢下这一大段话,都没有拿正瞧远明的,用胳膊肘重重撞他一下,这才重新扶住苏鸾凤的手,引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缓缓驶离枫叶居。 车厢内暖意融融,却掩不住苏鸾凤眼底一点点沉下去的疲惫。 春桃轻轻为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致,低声安慰:“殿下,有您的筹谋,再加上各方面的配合,萧大将军会好起来的。” 苏鸾凤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的玉佩,这是她从萧长衍身上拿来的。 不问自取,确实失了礼数。 可她就是想不经他同意地讨要一向他的定情之物。 毕竟他偷偷将她藏在心里那么多年,也没有问过她。 误会她那么多年,也没有经过她的同意。 她的声音轻得像雾:“春桃,你不必为我焦虑。我都明白。” 说着,她又肯定地道:“你方才对远明的态度很好。现在就需要狠一点。这样才能瞒过母……太后,才能让温栖梧相信。” “那些人不想要我和萧长衍在一起。只有我越对他绝情厌弃,他才能越安全。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他有事。” “会的,都会好起来。”春桃心疼自家殿下,轻轻叹了口气。 马车一路行至长公主府。刚落地,冬梅就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殿下,太后亲自来了。” 苏鸾凤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太后来得比想象中的慢,可终究是来了。 她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方才的疲惫尽数藏起,又变回那个看起来好似什么都不在乎的长公主。 “知道了。”她淡淡地应着,由着春桃扶着下车,虽然她想要踏得稳,可脚步还是虚浮的:“可怜母后还惦记着本宫,本宫还以为,她早就不要我这个女儿了。” 长公主府大厅里,太师椅上,太后一身雍容宫装端坐在上面,明明苏鸾凤人还在府门口,她说的话,却是一字不落,到了太后耳中。 遗星公主站在太后身侧,听到这话,下意识便在太后耳旁开口说道:“母后,您听听这语气,长公主这是在怪您不关心她呢!” “这哪里能怪您啊,明明是她性子太倔,根本不接受您的关心。” 太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扫了遗星一眼,指尖轻轻在扶手上点了点,这次倒是没有立即发作。 苏鸾凤人这会已经走进厅中,裙摆扫过地面,姿态疏懒,却又挑不出半分失礼。 她屈膝正要行礼,岂料一直端坐的太后突然起身,快步上前几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语气里满是假意的急切与关切。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和哀家行什么礼,哀家是你的母后,需要这般和哀家生分吗?” 不等苏鸾凤反应,太后又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眼底装着几分疼惜,声音也放柔了许多。 “你瞧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在枫叶居守了那萧长衍一夜?哀家早说过萧长衍与你八字不合,而且他还和姜家有那种关系,不值得你费心,你偏不听。” 长成这般大,还从没有听太后对自己这般温柔说过话。哪怕明知,眼下这份关心里带着假意和害怕。苏鸾凤还是鼻尖酸,是真的委屈。 她微微垂着眼,声音带着几分轻易不向外透露的脆弱。 “母后不是不关心我的吗?” “说的什么孩子话?”太后故作嗔怪地皱起眉,抬手替她理了理衣襟。 “你是哀家的亲女儿,哀家不关心你,关心谁?哀家早说过,以前对你严厉,对你苛刻,是因为想要你成材。不过经过这次你回来,屡屡和哀家作对,哀家也想开了。” “你都这么大了,哀家还对你这般严厉做什么?哀家现在只想和你重新修补关系,弥补这些年缺失的感情。享一下天伦之乐!” 太后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双眼竟慢慢泛红,泛起一层水光,看着竟真像一位幡然醒悟、满心愧疚的母亲。 她朝着苏鸾凤缓缓张开了双手,语气软得近乎恳求:“鸾凤……是母后从前对你太过严苛,忽略了你心里的苦。你别怪母后,好不好?” 苏鸾凤的鼻尖一酸,眼眶几乎瞬间就热了。 长这么大,这是太后第一次用这样温柔、这样近乎卑微的语气对她说话。 不是高高在上的训斥,不是步步紧逼的算计,而是像天下所有寻常母亲那样,带着愧疚,带着疼惜。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颤了一下。 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要信了。 信太后是真的悔了,真的疼她了,真的想要弥补她了。 可偏偏理智告诉她,这就是假的。 否则怎么早不忏悔,晚不忏悔,偏偏在彻底撕破脸,在揭穿萧长衍断腿是她亲手主导,在自己逃过劫,在自己故意演出对萧长衍绝情之后。 这是太后为她精心计设的圈套。 里面绝对盛载着阴谋。 引蛇出洞,明明这是她所期待的,可还是会痛。 第297章 她就像是被驯化的狗 苏鸾凤情绪波动得厉害,几息之后,稍稍稳定了情绪。 虽然心中仍旧有膈应,她还是强迫着自己第一次窝进了太后怀里,像是真的被太后的语言打动到了。 不过太后怀里是真的温暖,是她曾私下幻想过无数次,那种暖洋洋的感觉。 不由地,她的假意里掺杂了几分真心。 “母后,女儿怎么会怪您。诚如您说,您是女儿的亲生母亲啊。” “女儿这些日子也不是要和您对着干。就是觉得您太不公平了,所以想和您闹闹脾气。让您多看看我。多多关心关心我!” 太后心不由地颤了颤,目光落在苏鸾凤依在她怀里,低头就能看到的乌黑发顶上,那颗向来强硬的心,这时竟也软下大半,指尖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傻孩子,都是母后不好。母后以后会多关心你。再也不对你严厉了。你往后也柔顺些,不要再和母后作对了,可好?” “嗯。”苏鸾凤像是孩童一样,在太后怀里蹭了蹭。 太后原本眼下还有几分怀疑,这会随着苏鸾凤的动作,倒生生消了大半。 也到底是亲生母女关系,随着这样的肢体接触,她也久违地体验到了母女亲情。 也是真的开始担心起苏鸾凤的伤情,将她又从怀里拉了起来。 “好了,身上还有伤,快起来回寝室躺着去。” 苏鸾凤就直起了身,真实情绪流露过的她,苍白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绯红,水雾雾的双眸是天生多情的模样,即便没有任何绮念,就这样平平常常地看人一眼,魂都像是要被她勾走了一样。 突地对上苏鸾凤这张极具冲击力的脸,太后一愣,眸底的温情当下褪去了一半。 脑中浮现出,当年先皇对待苏鸾凤时所有的宠爱,慢慢地,厌恶又重新占据她整个眼底。 她的身体又往后退了退,和苏鸾凤再拉开了一点距离,倒是扶着苏鸾凤胳膊的手,仍旧没有松开,主动带着她往大厅外面走。 苏鸾凤独立开府将近二十多年,可惜她一次也没有来过。 这时有心表现出慈母模样,却苦于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苏鸾凤视线落在太后举棋不定的双足上,眸色暗了暗,但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假装很虚弱地继续靠在太后肩膀上。 太后还在盼着苏鸾凤给她指路,在她的记忆里,苏鸾凤做事处处体贴,从舍不得她尴尬。 可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身侧的人说话,她不由又开始烦躁,责备的眼神扫向苏鸾凤。 就见苏鸾凤已经像是累极,半阖上了双眼。 若是换作以前,她必是会立即出口呵斥。 只是现在正是风口,大家都在怀疑是她刺杀的萧长衍,怀疑她对苏鸾凤下的手。为了扭转舆论,也为了让苏鸾凤再次听她的话,必须要先用温和的手段,把人哄好了。 如此想着,她就将目光落在了身侧的春桃身上:“怎么没有看到宸荣,自己母亲伤得这般重,不在跟前照顾着,一天到晚瞎跑什么?” 春桃已经从话里听出了责怪,她像是听不懂,按照之前早就商量好的说辞回道。 “回太后,小主人早些日子就说在京中住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实在是思念桃林村的村民,所以瞧着殿下醒来后,今早就回乡下去了,说是要住一段时间再回来。” 太后是接到苏秀儿出京消息的,此时提出来既是借题发挥,也是试探。听着春桃和传上来的消息一致的说辞,她对苏秀儿的印象,就又差了几分。 终究是乡下长大的,都到京城,也被封为公主了,竟还挂念以往在乡下结交的村民。 真是辱没了自身身份。 也是女儿不中用,所以养出的外孙女才会这般没有出息。 太后再次压下心底对苏鸾凤的不满,用下巴对春桃道:“也就是你们家殿下惯着她,都快把人惯坏了。带路吧……你家殿下寝殿往哪里走。” 春桃假装瞧不见太后那吃瘪的表情,行礼后在前面带路。 苏鸾凤全程假寐地靠在太后身上,由着太后吃力地将她送回到了床上。 等帮苏鸾凤盖好被子后,太后着实出了一身的汗。 她接过遗星递过来的帕子,扫了眼像是已经完全睡熟的苏鸾凤,这才擦了擦额前的汗,又守在床前许久,才像是不得已起身离开。 她吩咐春桃说道:“宫中还有事等着哀家料理,哀家实在不能在外久待,你照顾好你家殿下。你家殿下无论有任何事情,一定要来告诉哀家。另外,你劝着点。别让她再去大将军府,免得再受到伤害。” 春桃垂手而立,闻言朝着太后行了行礼,也将早就对好的说辞,这会全都说了出来。 “太后放心,不需要奴婢说,殿下都不会去那枫叶居了。殿下说,昨儿帮着大将军寻药治病,已经是仁尽义尽。往后是生是死,都是大将军的命。” “而且大将军身边的那个大夫师妹最是刁钻刻薄,像是殿下稀罕去找大将军似的。” 太后静静听着,见从春桃嘴里听到的,都是她想听的,心里已经是极为满意,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说罢,伸手搭在遗星伸过来的手肘上,出了寝殿。 等回了长公主府,上了马车,刚刚坐下,遗星就开了口:“太后,您有没有觉得姐姐今日态度转变得太快了?” “遗星,你有话就直说。”太后仪态端庄地理了理袖口,淡淡瞥了她一眼。 遗星就笑了起来,可话还是不敢说得太直白,语气是一贯的为太后好,以太后为中心点:“母后,儿臣没有什么话。儿臣就是怕您上了姐姐的当。毕竟姐姐一向倔强,而且主意多,最喜欢和您对着干。” 马车已经启动,马车帘摇晃,有光线从帘子外打了进来。太后依旧睨着遗星没有收回视线,她像是早就把遗星看透,只是懒得拆穿。 这事已经触及她的利益。 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遗星,哀家知道你一向喜欢和鸾凤比。若是放在其他时候,哀家就随你去了。但这次不同。哀家现在身陷风尖浪口,不管如何,不能让人再揣测哀家与她的关系。” “何况,她从小到大就没有忤逆过哀家。这次突然转变这般大,除了想要博取哀家的关注,想要哀家宠宠她,哀家也想不出再有其他理由。” “一个人的本性没有那般容易改变,何况她想讨哀家喜欢,是从小就生出的执念,岂会突然没了就没了。” 她还记得,苏鸾凤幼时才堪堪到她腰际,总爱攥着她的裙摆,仰着一张与如今七分相似的小脸,怯生生又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时的苏鸾凤,还没这般多心思,也没这般硬骨头,一双眼睛里满满都是对她的孺慕,生怕她不喜,生怕她厌烦。 会在得到她的呵斥后,小心翼翼捧着自己亲手绣的歪歪扭扭的荷包,递到她面前,小声唤她母后。 会在她冷淡转身时,默默跟在身后很长一段路,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去。 那点渴望被疼、渴望被宠的心思,几乎是刻在骨血里的。 这就像是被训化了的狗,虽然生出点逆反心思,但只要主人愿意再扔它一根骨头,它就会乖乖回头。 之前是她想复杂了。 太后越想,越发自信地挺直了背脊。随后又侧身吩咐随侍的宫女,去一趟温府。 温府。 温栖梧这会才下朝回来,他已经接到了探暗的禀报。 苏鸾凤和远明世子今日在枫叶居的所有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揣测着苏鸾凤和远明世子的对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这时心腹又来禀报,说太后身边的心腹宫女到了。 温栖梧起身整理了仪容,心腹就带着那宫女走了进来。 逆着光,看不清楚宫女的容貌,但能听到她平稳的声音。 “温首辅,太后今日去了一趟长公主府,长公主对太后态度有了极大转变。东靖王今日也出京回了北境,没有了外因。” “太后说,她会重新撮合你和长公主。长公主从小就缺乏陪伴,这几日你可以常去长公主府探望。你们的亲事,还是极有希望能成的。” “是。”温栖梧静静听着,没有反驳,直到对方把话说完了,才提出了自己的担忧:“长公主会不会,已经怀疑刺客是太后所派,想要从太后手里得到解药,所以才假装态度发生了转变?” 传话的宫女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沉默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拿不定主意,这才继续说道:“知道了,温首辅的话,奴婢会带给太后。” “这就有劳了。”温栖梧温润地笑着,客客气气将人亲自送出了门外。 枫叶居。 远明和苏鸾凤在门口说的话,这时赵慕颜也已经得知了。 她昨夜拿到苏鸾凤寻来的药材后,便彻夜熬制可遏制萧长衍体内毒愫的药,直到今早才熬制完成。 药成之后,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拿来给萧长衍施针。 彼时苏鸾凤守在一旁,她虽心中不自在,却还是强忍着没再与苏鸾凤起冲突。 施针结束后,她回自己住处眯了约莫一个时辰,没想到一醒来,就得知了这般令人跌掉眼珠子的事。 赵慕颜既高兴苏鸾凤终于走了,又是生气,生气苏鸾凤再次抛弃了萧长衍。 她没有压抑住内心的情绪,还是从自己的住处冲到了萧长衍的寝室。 床上,已经施过针的萧长衍虽然没有醒,但脸色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好看了几分。 此时远明正拿帕子在给他擦脸和手,赵慕颜匆匆进来,带起了一阵风,差点让他惊得把帕子扔在地上。 远明稳了稳手,抬眼看向一脸怒色的赵慕颜,眉头微蹙:“赵大夫,你怎么突然这般冒失,万一惊到大将军,前面的努力,可不是白费了。” 赵慕颜本就是带着怒气而来,被远明一斥责,心中更加憋屈。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的萧长衍身上,冷哼一声。 “就是把他惊醒了才好,能更好地让他瞧清楚了。那苏鸾凤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昨日过来的时候,做出一副满心满眼都是师兄的模样,谁知竟只隔了一天,她就变了脸。丢下师兄不管了。” “就这样,你还要维护她吗?” 说着,她的目光又落在远明身上,强逼着让他表态。想着要把昨日丢下的面子,都找补回来。 殊不知远明把她的情绪看在眼里,没有半分偏向她的心思,反而内心里写满着失望。 昨日明明把话说得那般开了,眼下最在意的就是将军的伤情,可她还是抓住一切机会就在争风吃醋。 不知长公主,为了将军愿意演戏,愿意将自己陷入不仁不义的境地。 远明吐出了一口气,为了大局着想,没有站苏鸾凤,只是为难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长公主或许有自己的情非得已。” “什么情非得已,不过是趋避利害。反正我把话说在这里,如果下次她再反悔,再回来找师兄,我不会再许她进门。到时候,你可别再阻止。”赵慕颜严肃地说道。 远明不想回应这个问题,没有应声,只是继续捏着帕子给萧长衍擦手。 赵慕颜就往前挪了几步,到了床边,唇瓣张了张,攥着袖子对床上的萧长衍说道:“师兄,我和远明的话你都听到了。苏鸾凤她又不要你了。你要是有骨气,那就快点好起来。然后再也不要理她,让她后悔。” 远明闻言面色一沉,猛地抬头看向了赵慕颜。 赵慕颜话说得太快,远明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何况他也没有想到赵慕颜为了挑拨自家将军和长公主,竟然不惜刺激病人。 赵慕颜对上远明责备的目光,咽了咽口水,也知道自己确实冲动了。 可她不认为自己有错。 她手指节动了动,还带着几分心虚,仰着脖子回了一句:“我就是故意刺激师兄,让他明白,不能让人看笑话。” 远明忍住脾气,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赵慕颜现在已经是执念入心,他说什么也没有用。 将手上的帕子重新扔进了铜盆里,远明说道:“我知道了,如果赵大夫没有其他事,就回去歇着吧,毕竟明日还需要给将军施针。” 遏制毒素一事不可间断,这针一直要施到彻底找到解药才能停。 赵慕颜瞧着远明虽然没有站她,但也不再向着苏鸾凤说话,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她提步,正要转身,床上的人像是果然被刺激狠了,真的有了动静。 他原本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着,像是在极力挣扎。 远明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按住他的手腕,急声道:“大将军!您莫要动,小心牵动伤口!” 赵慕颜也慌了神,先前的强硬瞬间褪去,快步凑到床边,声音发颤:“师兄?师兄你醒醒!我不是故意刺激你的……” 萧长衍五官皱在一起,胸口起伏得厉害,就这样挣扎了许久,似很想立即起来,但最后身体还是不允许,慢慢又恢复了平静,一滴泪从眼尾滑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远明轻叹一声,继续按着他的手,安抚:“大将军,不管您现在想做什么,都要先养好身体,等您好了,想要什么都行!” 赵慕颜傻愣愣站着,瞧着即便在昏睡当中,也在为苏鸾凤要死要活,失了所有理智的萧长衍,心中又恨又涩。却终究暂时没有再说话刺激,只是默默看着。 第298章 演到逼真 苏鸾凤在府中养伤,太后虽未再亲自登门,却一连几日都遣人前来探望。 苏鸾凤也做回了往日那副乖巧模样,对太后这番虚情假意的关心,照单全收。 温栖梧倒是没有完全依照太后的法子行事。他每日都会上门探望,又日日让人送来精心备下的礼物。 头一日,是苏鸾凤爱吃的柿子饼;第二日,是她偏爱的莲蓉糕;第三日,又送了难得的佳酿。余下几日,皆是些精巧小玩意儿,样样不重样,存在感刷得十足。 待到第六日,他估摸着苏鸾凤的伤势已大好,好感与存在感也积攒得差不多了,这才亲自登门。 彼时,苏鸾凤借着养伤之名,暗中让太医为她诊治失忆的缘由。 被召来的太医皆是皇上心腹,此事不必担心外泄。 可一众太医轮番诊脉,却始终查不出她失忆的根由。 苏鸾凤端坐在软榻上,任由太医院医正将手指搭在她的腕间。片刻后,医正沉吟着收回手,起身向苏鸾凤与上座的皇上行礼。 “皇上,长公主,恕臣医术浅薄。臣只诊出长公主因受伤身子虚弱,头部却并无任何损伤。以臣所学,脑部无伤,断不会出现这般记忆缺失之症。” 皇上几乎每日都会悄悄出宫,来长公主府查看诊治进度。 每个太医都是这般说辞,他早已听得不耐。难道阿姐的病症当真如此棘手?不能为阿姐解忧,令他心浮气躁。 他眉头一蹙,没能压住脾气,厉声斥责:“医术不精,便回去潜心钻研,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医正被皇上的气势压得冷汗涔涔,忙用衣袖擦拭额角汗珠。 苏鸾凤看着为自己动怒的帝王,心中一暖,却也知晓阿弟情绪太过不稳。 这也是当初她执意让阿弟迎娶皇后的缘由。 皇后沉稳娴静,恰好能稳住皇上浮动的心性。 人大多是会被周遭影响的,身边是何种人,便会慢慢变成何种模样。 她纤细的指尖轻点额头,语气清淡,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儿:“好了,阿弟。本就是我病症古怪,不怪医正。医正,辛苦你了,回去吧,明日也不必再来。” 医正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皇上神色,却刚一动便被抓了正着。皇上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狠狠扫了过来。 “阿姐都发话了,还不快退下。难道不知,阿姐的话,便是朕的话?” 医正闻言如蒙大赦,片刻不敢耽误,匆匆行礼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皇上见人走后,起身到了苏鸾凤的身侧,像幼时一样,小心翼翼地攥住她的一点袖子,劝慰道:“阿姐不必担忧,既然这些太医没有用,我再想办法找别的神医给你医治。” 苏鸾凤是真的没有再担忧自己失忆一事,现在什么都不如治好萧长衍重要。 她吐出一口浊气,想到每日远明都会偷偷让人送来萧长衍的情况,心中就安定了不少。她不想让皇上太过操心,点了点头:“阿姐知道了,阿姐没有担忧。你也不必再着急上火。” “秀儿不是去百丽谷了吗?百丽谷中既然藏着高人,或许那族长出手,我这失忆的原因,就会水落石出了。” “我听阿姐的。”皇上知道这也是目前最有可能的希望了。 说着,春桃站在门外朝里禀报:“皇上,长公主,温首辅亲自上门了。” 皇上和苏鸾凤的视线就对在了一起。 皇上一想到温栖梧和太后是一伙的,温栖梧还贼心不死,想要娶他阿姐,他就心火烧得旺盛,强势地冲着门外回道:“让他滚!” 春桃站着没有动,她也不喜欢温栖梧,越接触就觉得温栖梧哪哪都透着几分虚伪厉害。可她也知道长公主在以自身为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帮不了什么忙,但也绝不能因为个人情绪拖长公主的后腿。 皇上见自己的话起不了作用,手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冷哼了一声,他这气倒不是冲苏鸾凤,也不是对春桃,而是怪自己没有本事。 身为帝王,他如果真有本事,就该直接下令杀了温栖梧,哪里论到这些臭虫碍眼。 苏鸾凤瞧着皇上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倒是觉得好笑,她没有再理会他,而是也对着门外道:“让他走吧,就说本宫还伤着,没有办法待客。” “是。”春桃应声而走。 刚刚还独自生闷气的男人,这会却像是自己已经把自己哄好,眸子亮着,笑嘻嘻对苏鸾凤道:“阿姐,就是这样,不能给那温山鸡好脸色。” 他心里想着,即便阿姐嫁不了沈临,也不能便宜了温栖梧。 就算阿姐真嫁给萧长衍,也好过温栖梧。 皇上在苏鸾凤面前一向不遮掩自己的情绪,苏鸾凤哪能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无论发生了什么,日子需要照过,若是因着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就日日愁眉苦脸,那都不需要他人把你如何,自己就已经泡在苦水里,再也爬不出来了。 苏鸾凤娇笑着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我这是暂时性的。只有他在我这里吃了闭门羹,他才会去找母后。这样,我才能在母后那里刷存在感,让她坚信我已经变回那个渴求她关爱,听她话的女儿。她也才会更信我。” 皇上听着,刚刚高昂的情绪瞬间就跌落到了谷底。 他郁闷地道:“阿姐,真的需要这么麻烦吗?你想看母后那里有没有解药,我派人偷偷进到母后宫中搜索不就是了。” 苏鸾凤摇了摇头,也不知皇上是被她刺激狠了,还是压根没带脑子。 她半点没给面子,直言道:“若解药真这般好找,我又何必大费周章?你以为,在所有人都怀疑是她派人刺杀萧长衍的情况下,她还会傻到将解药随意放置?” 更重要的一点,她没有对皇上明说。 她怀疑,自己两次失忆,都与太后脱不了干系。 太后本就一向不赞同她与萧长衍在一起。 更何况,她从前是真的极渴望母爱——身为女儿,渴求生母的疼爱,本就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也正因如此,母后才有足够的机会对她下手。 苏鸾凤攥紧了手里端着的热茶,指尖泛白,雾气将她的眉眼熏得半暗半明,看不清楚具体表情。唯独她声音是清脆的:“是时候了,明天我就该进宫了。” 皇上心里是真的堵塞的难受,听到苏鸾凤这话,当即只想护着阿姐别再受到委屈和伤害,什么也没有想,就脱口而出:“那我陪着你。” 苏鸾凤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皇上。 皇上就不由得把头缩了回去,主动认了输:“行吧,既然你不需要,那我就窝在寝殿睡觉。” 这话怎么听都有博取同情的嫌疑。 苏鸾凤放下手中热茶,手指抚了抚袖边褶皱,总觉得这语气还颇为耳熟,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不过,她倒是没有对皇上心软,而是将无情阿姐的形象进行到底。 她懒懒斜了他一眼:“知道了就好,我不找你的时候,你最好别出现。但窝在寝殿睡着的这种也大可不必。这样吧,如果实在闲得无聊,你去找皇后促进感情。” 一说到皇后,皇上脸就红了,他手指动了动,都两个孩子父亲了,还像是个才开情窍的少年般,羞涩地清了清嗓子。 “阿姐别瞎说。我与皇后感情极好,根本就不需要再额外促进。” “是吗?那你什么时候再给我生一个小侄女啊?皇后要你上榻了吗,你就不需要额外促进。”苏鸾凤继续斜着他,一点也没有遮掩。这般直白的话,皇上在宫中何曾听过? 何况他一想到,一去找皇后,总会借故不见。就算见了也是爱答不理。就算是理了,也难以留宿。 就算是留宿了,也不会同床。 唯有几次皇后对他和颜悦色,还是因为阿姐和秀儿的事。 都播种,哪里来的收获。 皇上感觉脸颊越烫得厉害,他被堵得无法再正视苏鸾凤,视线左右飘浮,椅子都烫屁股般笔直站了起来:“阿姐,我突然想起御书房还有几本折子没有批,我就先走了。” 苏鸾凤盯着皇上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的身影,心情愉悦地笑倒在了椅子上。直到之前离去的春桃又返了回来。 这次春桃没有再隔着帘子禀报,而是直接走进来,到了她的面前:“殿下,冬梅那边盯着,温首辅从长公主府离开后,到集市上转了两圈,就进了皇宫。” “知道了,让冬梅那边继续盯着。”苏鸾凤早已经收敛了笑,正色道。 温栖梧和太后让人盯着苏鸾凤,苏鸾凤也让人盯着他们。双方互相盯着,要想不被对方发现,那就要看看谁的本事更高了。 这确实是一件又拼演技,又拼本领的事情。 第二日一早,苏鸾凤果然梳妆妥当,乘轿入宫。 她一身素色衣裙,面色尚带几分病气,瞧着还是那般的美艳,但却多了几分难得柔弱、温顺。 这张脸或许不是太后喜欢的,但这态度,应该是太后最乐见到的。 她带着春桃才进了太后宫殿,就有太后心腹笑着迎了上来,语气热络:“长公主可算来了,太后一早就念叨着您呢。” 苏鸾凤唇角弯了弯,笑意深深,端庄得体,也是太后从前时刻要求她注意的礼仪:“劳母后挂心,这几日在府中静养,也时时惦记着母后。” 入内时,太后正倚在软榻上喝茶,见她进来,立即就堆起了笑,竟主动起身迎了上来。 遗星也像往常一样,在一侧伺候着,她见苏鸾凤进来,脸色变了变,攥着帕子的手一紧。 虽然万分不愿,她还是跟在了太后身后迎上了苏鸾凤。 苏鸾凤将那些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却半点不显,只屈膝行了个标准得体的礼,声音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轻哑:“女儿给母后请安。” 太后面上笑意温和,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亲昵得仿佛从前那些隔阂从未存在过:“快起来,伤还没好全,行这么大礼做什么?哀家瞧着你这脸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了些。” “劳母后日日记挂,女儿心中不安,今日一能起身,便立刻进宫来陪母后说说话。”苏鸾凤垂着眼,像是已经被磨平了棱角。 太后细细品味着苏鸾凤的言谈举止,拉着她在一旁坐了,缓了缓,才状似无意地开口。 “听说最近几日温首辅日日往你府里送东西,昨日到你府上,你连门都不让他进?他对你这般诚心,你当真就厌恶他至此?” “还是说,你当真要为那沈临守身如玉?沈临若是真非你不可,就不会在这个当口丢下你回北境去了。母后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明白。难道母亲还能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成?” 终于来了。明明一切都在预料中的事情,可苏鸾凤还是感觉胸口处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她敛着的眉眼微动。 宫女恰时端上一盏热茶,热气袅袅升起,恰好遮住苏鸾凤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色。 她指尖轻抵茶盏边缘,端了起来,就着烫嘴的茶水,猛地喝了一大口,全身才好似重新暖了起来。 苏鸾凤重新抬起了眼,已经不见任何寒意,只剩下懂事听话的模样,这种表情最能戳中太后梦寐以求的那种掌控欲。 “母亲,实不相瞒,沈临其实不是秀儿亲爹。当时在回归宴上,我是故意想要引起您的关注,所以才谎称沈临是。其实我也不知道秀儿亲爹是谁。我甚至连怎么怀上秀儿的都不知道,那段记忆好像是被清空了一般。” “我痛苦,懊恼,却依旧无济于事。母后,您知道秀儿亲爹是谁吗?如果您能帮帮我,告诉我秀儿亲爹是谁就好了。” 苏鸾凤酝酿出情绪,眼眶被水雾填满,哽咽着,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太后与遗星的反应。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唯有这般,才能更好地迷惑人心。 而她这番话里,三句真、一句假。 这般主动剖白自身,既是为了博取太后的信任,更藏着一层试探,想要从太后与遗星的神色间,捕捉到半分与失忆、秀儿生父有关的蛛丝马迹。 遗星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将目光投向了太后。 这是听到令人震惊之事时最典型的反应。 由此推测,遗星对当年她失忆一事,以及秀儿生父是谁,恐怕都不知情。 苏鸾凤没露半分神色,注意力尽数定死在太后脸上。 第299章 给出解药,她就消失 太后脸上的温和笑意,像是被一阵猝不及防的冷风冻住,瞬间僵在了嘴角。 方才还亲昵搭着她手腕的手,不知何时悄然收了回去。 连太后自己都未曾察觉,那是极致心虚时,无法掩饰的小动作。 太后的眼神晃了晃,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案上那盏冒着热气的茶盏,像是在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你胡说什么?哀家怎么可能会知道秀儿生父是谁。” 话音刚落,她像是才觉得自己语气太过生硬,又强行扯出一抹笑,找补道。 “哀家是说,孩子是你自己生的,你自己都不知道,哀家岂会又知道?” “不过,你是哀家女儿,你遇到了这种事哀家自然心疼。但是鸾凤,说到底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人要往前看,既然是一笔糊涂账了,那就让它继续糊涂下去吧。” “毕竟一国长公主,怀了不知是何人的孩子,说出去总归是丢脸。” 苏鸾凤微垂了下眼睫,以太后看不见的角度,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倘若母亲真的心疼自己女儿,岂会觉得女儿被糟蹋是丢脸。 如果不是真的心虚,又岂会劝她,不再追究。 苏鸾凤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太后不但知情,甚至,当年她的失忆、她莫名其妙怀孕,都与太后脱不了干系。 她的心像是被细小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把母亲放在心上,母亲却一直在算计她。 苏鸾凤这一刻,是真的感觉到心中翻涌着怨恨。 从小父皇就教导她,要心胸豁达,所以她听话,什么也不去计较,可到头来,反倒像个傻瓜。 她手指悄然攥紧,心中明白,此时贸然向太后质问,太后必然不会告诉她真相。 现在她唯有不打草惊蛇,自己去查。 有了目标,她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那就从太后身边最信任的人身上出发吧。 让太后知道,她所筹谋的一切,都是错的。 苏鸾凤心里已经做好打算,面上却像真的被开解了一般,温顺点了点头。 “母亲说的是。其实我也不想去追究了,否则我也不会答应沈临冒充秀儿的父亲。” 太后太过自信,半点没有发现苏鸾凤的异常,见她如此乖巧,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终是落了地。 她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你能想通就好,哀家就怕你钻牛角尖,揪着过去的事不放,反倒苦了自己,也坏了名声。” 说着,她又重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鸾凤的手背,眼底的笑意也终于勉强达了眼底,不再是僵在嘴角的假象。 “你本就是哀家的亲女儿,哀家怎么会害你?往后好好听哀家的话,温首辅对你一片真心,你若是肯接纳他,往后余生,哀家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她一边说,一边抬眼打量着苏鸾凤的神色。 见她垂着眼,神色温顺,没有半分怀疑与抗拒,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想来,这丫头在外游荡这些时日,定是吃了不少苦,如今终于认清了现实,所以不再像从前那般执拗。 太后越想越是放心。 她抬手示意遗星添茶,语气轻快了不少,带着几分掌控一切的笃定。 “这才是哀家的好女儿。你放心,往后有哀家在,定不会再让你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那陈年旧事,就当是一场梦,忘了便忘了,莫要再提。” “今日正好你进宫,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哀家现在就宣温首辅进宫,与你好好聊聊,你看如何?” 苏鸾凤抬起了眼睑,牙齿轻咬着嘴唇,神色间满是对太后的深度依恋,轻声道:“自古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自是听母后的。” “好好好,这才是母后的乖女儿!”太后对苏鸾凤越发满意,那模样,倒像是在驯狗一般。 狗听懂了指令,主人便温声表扬,抬手摸摸脑袋、顺顺毛。 她毫不吝啬地柔声道:“鸾凤,母后现在是真的觉得,越来越喜欢你了。以前啊,真是母后对你用错了相处的方式,才害得我们母女,错失了这么多年友好相处的时光。” 苏鸾凤点头,换了个位置,坐在太后身侧,像是孩童一样,将脑袋轻轻枕在了太后膝盖上。 又故作剖白内心的模样,双眼亮晶晶地拉着太后的袖子说道。 “母后说的是。其实有错的又何止是母后,女儿当初本该更听母后话的。可女儿当初,还在心里偷偷憎恨过母后。” “哎,往事,不提了,珍惜现在比什么都强。”太后感叹。 她一面和苏鸾凤谈着心,一面也不忘记让人宣温栖梧进宫。 宫女领命出去。 苏鸾凤趴在太后膝盖上,抬眼望去。 除了能看到太后的脸,还能看到遗星站在太后身侧,那张阴沉嫉妒的快要扭曲的脸。 那神色藏得极快,却还是被苏鸾凤精准捕捉。 苏鸾凤心中明镜似的,从儿时起,遗星便不服她,甚至藏着满心的嫉妒,一心想要取代她的位置。 当年,她因故害得姜原卧病昏睡、常年不起,这恰好给了遗星可乘之机。 太后借着补偿遗星的名义,将她接入宫中、留在身边伺候,暗地里,却也借着遗星这枚棋子,处处打压自己。 从前,她向来不屑理会遗星。 遗星费尽心机想要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她所追求的。 她们二人,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上,她犯不着与之计较。 可是现在,要扳倒太后、查到想要的真相,那她就必须要利用遗星。 苏鸾凤朝着遗星眨了眨眼,随即勾唇,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最后对着她无声说了一句话: “看你像狗一样在母后身边舔了二十多年,现在只要本宫回头,你就像废物一样被丢到一边。你出身不如本宫,长得不如本宫,你拿什么和本宫比!” 遗星明明不懂唇语,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苏鸾凤对她开口时,她竟是一句不漏地听懂了。 她的脸瞬间由铁青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下眼底的嫉妒与怨毒再也藏不住,翻涌着几乎要将她吞噬,攥着帕子的手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极致的愤怒与不甘,却又碍于太后就在身边,只能死死咬着牙,不敢发泄出来。 苏鸾凤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趴在太后膝盖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嘴角的嘲讽笑意又深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顺依赖的模样。 她脑袋轻轻蹭了蹭太后的膝盖,乖顺地道:“母后,女儿有点乏了,您也累了吧?” 太后本就聊了许久,先前为了应对苏鸾凤的试探,一路强装慈爱、小心翼翼演戏,心底早已疲惫不堪。 再看着苏鸾凤这张明媚耀眼的脸,心底实在生不出半分真切的欢喜,便顺着苏鸾凤的话,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倒是有些乏了。你也刚养好伤,陪哀家歇片刻。” “哀家去内殿午休,你就去偏殿先歇着,等温首辅来了,哀家再让人唤你。” 说着,太后便示意遗星搀扶自己起身。 遗星连忙敛去眼底的戾气,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太后,临走时却偷偷瞥向苏鸾凤,眼底藏着几分不甘与狠戾。 太后被遗星搀扶着进了内殿,苏鸾凤则去了偏殿。 苏鸾凤独自坐在软榻上,神色早已褪去了方才的温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与淡然。 遗星安顿好太后,快步走出内殿,来到偏殿。 见只有苏鸾凤一人,眼底的伪装彻底卸下,所有的怒火与怨毒瞬间爆发出来。 她几步冲到苏鸾凤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苏鸾凤,你得意什么。你以为自己装了几分乖巧,母后就是真的喜欢你了吗?你少做梦了。” 苏鸾凤对她的发难充耳不闻,就当她是一阵空气,甚至都没有正眼瞧她,反而怡然自得地将双腿放上软榻,横躺下来,惬意地单手支着脑袋。 好一个美人横卧,国色天香。 遗星最最讨厌的,就是苏鸾凤这份高高在上的样子。 仿佛她费尽心机追逐的一切,在苏鸾凤眼里都一文不值。 仿佛她拼尽全力的反击,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自导自演。 论激怒人,苏鸾凤说第一,确实没有人敢说第二。 “苏鸾凤!你给我起来!” 遗星气的浑身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藏不住那份濒临崩溃的暴怒。 她伸手就要去拽苏鸾凤的衣袖,想要将她从软榻上扯下来。 “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被万人追捧的长公主吗?你不过是个连自己孩子生父都不知道、被太后拿捏在手里的可怜虫!”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苏鸾凤的衣袖,苏鸾凤便微微侧身,动作慵懒却精准地避开了,连眼神都未曾分给她半分,语气清淡得像一汪冷水,浇得遗星怒火更盛。 “放肆。” 仅仅两个字,没有半分戾气,却带着长公主与生俱来的威严,让遗星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浑身一震,竟下意识地收了手。 等她反应过来,更是羞愤交加。 她怎么会下意识地怕苏鸾凤? 她明明已经跟着太后这么多年,明明苏鸾凤现在只是个伪装乖巧的棋子! “我放肆?” 遗星咬牙切齿,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苏鸾凤,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放肆?你不过是仗着自己是长公主,仗着太后现在一时高兴宠着你,你就真当自己能翻天了?” “我告诉你,太后对你的好,都是假的!她不过是想利用你平息外面的流言,利用你拉拢温栖梧,利用你从前积累下来的名望拉拢军心。等你没有了利用价值,只会比我更惨。” 苏鸾凤缓缓吐了口气,太后的虚伪,竟连遗星都看得出来,可见从前的她,有多瞎。 她此刻是真的觉得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她愤怒质问的时候,她居然闭上了眼。 遗星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苏鸾凤这无声的漠视,比直接打她一耳光还要丢脸。 这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怀疑自己在苏鸾凤眼里,真的如此不堪,连和她对话都不配。 忍无可忍。 遗星余光不经意瞥到身侧案几上放着的一杯冷茶,她想也没想,伸手一把抓过,将那冰冷的茶水,狠狠泼在了苏鸾凤那张漂亮到令她嫉妒的脸上。 冷水迎面泼来的刹那,苏鸾凤明明闭着眼,却像是早有预判。 她身形极轻的一侧,慢得慵懒,快得刁钻,那杯冰凉的茶水擦着她脸颊飞过,一滴都没有落在她脸上,反倒尽数泼在了身后的软垫上,晕开一大片湿痕。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她连眼都没睁,依旧维持着那副慵懒横躺的姿态,仿佛只是随意拂开了一只扰人的蚊虫。 遗星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泼茶的姿势,整个人都傻了。 她明明看准了才泼出去的,明明苏鸾凤闭着眼睛,明明她躲不开。 怎么会……怎么会落空?! 苏鸾凤这才缓缓掀开眼睫。 眸底没有半分慌乱,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凉,像淬了冰的刀锋,慢悠悠地落在遗星脸上。 “你敢对本宫动手。” 不是质问,是陈述。 轻飘飘七个字,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压得遗星呼吸一滞,刚刚升起的暴戾瞬间被寒意浇灭。 苏鸾凤话音未落,指尖已如惊鸿般探出。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动的,只一瞬,那只刚刚泼完茶的手腕,便被她轻轻一扣,死死攥住。 力道不大,却刁钻得让遗星半点挣扎不得,关节被拧到极致,疼得她瞬间脸色惨白,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啊——!” 遗星疼得失声尖叫,却又怕惊动内殿的太后,只能死死咬住唇,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苏鸾凤依旧慵懒地半躺在软榻上,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单手扣着她的手腕,微微一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像是骨节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遗星浑身一颤,腿一软,“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上,整个人被她拽得前倾,狼狈不堪。 苏鸾凤缓缓坐起身,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脸颊,动作优雅得近乎残忍。 “你以为,本宫闭着眼,就任你拿捏?”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遗星,你是不是忘了,本宫就算再落魄,也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 “论身手,论心思,论城府,你连给本宫提鞋,都不配。” 遗星浑身一颤,羞愤、恐惧、不甘,全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她想再闹,想冲上去拼命。 可却是痛得说不出话来。 苏鸾凤却是倾身再次出手,把她那只被折断的手,一推一拉,又给接了起来。 苏鸾凤的行为,像是在清楚告诉她,手断还是好,一切随她心意。 二十年前苏鸾凤就不好对付。 二十年后以为被打磨凌角的苏鸾凤,似乎更不好对付了。 苏鸾凤做了这一切,又重新躺回了软榻上,盯着头顶,像是就算赢了她也没有了半点意思一般,缓缓出声。 “遗星啊遗星,你从不明白,你想要的,本宫其实真的不在乎。母后的爱,本宫不在乎,温栖梧,本宫也不在乎。如果能让萧长衍好起来,本宫情愿出宫去守着他。” 遗星瘫在地上,捂着依旧酸痛的手腕,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颤,却在听到萧长衍时愣了愣。 她缓了许久,才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确认地问:“如果萧长衍真的能好起来,你真的能再次消失在京城中吗?” “当然。”苏鸾凤翻身而起,盘坐在软榻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如果你能拿出让萧长衍好转的解药,本宫马上就能离开京城,如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 她演这一出,本就是要套遗星的话。 这京城里,最不想让她留下来的人,遗星定然排第一。 而遗星人一向自私,没有什么大局观。 无疑是太后身边最好的用的棋子之一。 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遗星当初喜欢的人明明就是温栖梧,却不知后来,怎么就嫁给了他人。 第300章 原来他们也是一家三口 遗星目光游移,明显在心里谋算着什么,但在回过神,对上苏鸾凤灼灼的眼神时,蓦地一阵心慌。 她一把捂住剧烈跳动的胸口,抿着唇反驳说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那萧长衍中毒没法救了,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还能有解药不成?” 苏鸾凤姿势未变,直白地引导:“你没有,但别人有。你只要能拿到,本宫一定说话算话!” 随着苏鸾凤的话,遗星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慌乱的眼神又重新变得逐渐炽热。 不过,她还是有些理智在的,在那喷薄的欲望快要将她吞噬前,骤然反应过来。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匆匆往外跳狼狈逃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鸾凤没有放弃,在身后幽幽说道:“遗星,只要你能做到,本宫说的话随时都有效。” 然而,苏鸾凤越说,遗星脚步就迈得更快,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时节在变化,现在已经从初冬,变成了隆冬,外面寒风呼啸,偏殿内却是连炭火也没有一盆。 苏鸾凤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斗篷,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她的母后还是一如既往的言行不一,就是连演戏也不愿对她走心。 口口声声说不会害她,为她好。 可让她来偏殿歇息,连炭火也不愿意准备一盆。 门帘被人再次掀开,这次进来的却是春桃。 春桃走近了,才警惕着小声道:“遗星公主从您这里出去后,就一直站在走廊吹冷风,还愣愣地盯着内殿许久。” “呵,她应该是把本宫的话听进去了。走,跟本宫去瞧瞧。”这冷殿冷被窝的,让苏鸾凤睡,她也睡不着。更怕一觉睡起来,伤还没有好全,再落了个风寒。 春桃扫着略显凄凉,连火盆也没有一个的大殿,也心疼自家主子的上前,将自己的胳膊伸了过去。 苏鸾凤扶着春桃出了大殿,到了走廊处,远远躲在圆柱后面。 果然瞧见刚刚在她这儿吃了亏的遗星,正阴阴的盯着太后休息的内殿。 有宫女端着香炉入内。 遗星就略显慌乱的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进去内殿继续接着伺候太后,反而转身往殿外走去,那模样像是在惦记着什么,心不在焉,下台阶时还差一点崴到了脚。 苏鸾凤和春桃对视一眼,脚步放得极轻,裹紧了斗篷抵御刺骨的寒风,远远跟在遗星身后。 隆冬的宫道上积水未干,需要避着走,遗星心神不宁,竟半点未察觉身后的踪迹,只低着头快步前行。 宫道尽头拐过一座雕花石桥,便是被宣入宫之人必经过的小径。 此处偏僻幽静,平日里除了被召入宫的朝臣命妇,极少有人往来。 苏鸾凤示意春桃停下脚步,二人躲在石桥旁的腊梅树后,借着稀疏的枝桠,静静注视着前方。 不多时,一道素色身影缓缓走来,正是温栖梧。 他身着月白锦袍,外罩一件同色披风,身姿清瘦挺拔,步履从容,眉眼间是那一贯骗人的温润。 温栖梧刚走到小径中段,遗星突然从一旁的假山后冲了出来,脚步踉跄,神色慌张却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伸手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温栖梧猝不及防,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又恢复成温和模样, “遗星公主?您拦着在下,可有要事?” 遗星攥紧了衣袖,她那双常年充满野心的眼睛,在对上温栖梧的视线时,还有些躲闪,不过,很快又强撑着开了口。 “本公主确实有话和你说,你要他们先走。” 温栖梧略微思索了片刻,就扭头,朝那引宫的太监客气的施了礼:“能否有劳公公去旁边稍等片刻。” 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到了那太监手里。 那太监本就是太后宫中的人,平日需要和遗星常碰面,知道遗星不好相处。 他偷偷瞄了眼遗星,瞧着她皱着眉,就不想触霉头,痛痛快快地收了赏银,笑着说:“那奴才就去前面等着。” 温栖梧处处妥当,又拱了拱手,笑着目送人走远,这才收回视线。 腊梅树后的寒风卷着树叶,掉落在地,苏鸾凤微微侧头,将半张脸藏在斗篷领子里,只留一双清亮的眸子,牢牢锁着小径上的二人。 春桃跟在身侧,也只敢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前方,生怕动静太大,惊动了那边的人。 温栖梧转过身时,模样看起来依旧温和,开口声音却多了几分冷漠:“公主莽撞了,怎么能在皇宫之中,大庭广众之下拦下微臣。” 遗星抿了抿唇,随之在苏鸾凤和春桃震惊的目光之下,往前挪了几次,竟像是十八少女怀春般,拽住了温栖梧的袖子。 “栖梧,你当真要与那苏鸾凤成婚吗?” 遗星的指尖刚触到温栖梧的披风袖子,就被他猛地往后一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连一丝一毫的留恋都未曾流露。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将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远。 腊梅树后的苏鸾凤眸色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遗星这般直接找向温栖梧,她还以为是两情相悦,现在看来,有待观察。 小径上,遗星的手僵在半空,不过只是一小会儿,她又用一向的娇纵掩饰了难堪,连带声也拔高了。 “温栖梧,你什么意思。是有了更好的高枝,所以嫌弃本公主了吗?” 温栖梧像是被她这句话吓住了,忙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突然一把拽住了遗星的胳膊,就那样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将她重重怼在了树上。 他压低着声音说:“你又在这里闹什么,我娶苏鸾凤,你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在大事未成之前,我们不能公开。” 公开的意思,那就是私下里早有勾搭。苏鸾凤吸了口气,发现情况急转而下,又有了新的进展。 “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大事成功?我已经等了你十六年了。镶阳都已经这般大了,我还要偷偷摸摸多久?为了掩护你,我甚至在府里养面首,你还想我对你如何?” 遗星眼睛红,脸上满是委屈的表情,面对温栖梧突然的强势,她没有再那么尖锐了。 可仍旧不肯认输。 她微抬着下巴,紧紧盯着温栖梧,向他要个解释。 苏鸾凤攥着斗篷边缘,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寒风卷着腊梅的冷香,灌进鼻腔,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十六年,镶阳,面首,谋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太后怕是怎么也想到,自己视作棋子,用来牵制她和皇上的温栖梧,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一把淬毒的刀。 而这把刀,也早就失了控。 可太后偏偏天真的,还想要将她许配给温栖梧。 若是让太后知道,温栖梧和遗星早就背叛了她,那这画面肯定有些意思。 苏鸾凤松开了手里攥着的斗篷,心里有了盘算。 那边,温栖梧仍旧还扣着遗星的胳膊,他眼底的慌已经被冰冷取代,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狠戾,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胡闹!十六年都忍了,还差这临门一脚?镶阳还小,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到兵符,等大事一成,我便废了苏鸾凤,昭告天下你是我的正妻,让镶阳光明正大地姓温,难道这还不够吗?” “不够!”遗星的眼泪终于砸落,顺着脸颊滑落,混着寒风的凉意,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我要的不是‘以后’,是现在!我已经等够了,谁知道这次又要等多久。” “苏鸾凤那个女人,凭什么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我凭什么就要永远低她一头。就算我们早有夫妻之实,可等事成之后,我仍旧只是继妻。”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倔强地抬着下巴,死死盯着温栖梧,像是要从他眼底找出一丝一毫的动容。 可温栖梧的眼神里,只有算计与冷漠。 他缓缓松开手,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却依旧冰冷。 “等不起也得等!你以为我愿意娶苏鸾凤?她不过是我取得太后信任、拿到兵符的棋子!有她在,太后才会对我放下戒心,我才能顺利接触到朝堂核心,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为了镶阳!” “棋子?”遗星愣了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她是棋子,那不如趁早除了她,省得夜长梦多!” 温栖梧眉头猛地一蹙,反手就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遗星被这一巴掌打懵了,耳边嗡嗡作响,脸上的痛远不及心底的茫然与委屈。 接着,就看到温栖梧伸手,轻轻去碰了碰她那被打的脸颊,指尖带着几分假意的轻柔,语气里含着柔情。 “现在可清醒了一些?苏鸾凤就是活军符,只有顶着苏鸾凤夫君的名头,我才能号令三军,你竟让我杀了她。这和让我自毁前程有何区别?” “痛不痛?” 一声痛不痛,好似遗星的所有不甘情绪就被打散了,最后只剩下委屈,眼泪往下砸得更凶。 她手握成拳,像雨点般朝温栖梧身上砸去:“你为什么总要这么对我?明明你人这般温和,为何只对我凶,真的好不公平!” 温栖梧任由她打着,发泄着,然后找准时机,狠狠吻了上去。 瞬间,遗星的所有情绪都被温栖梧吞了下去,慢慢的,她就不挣扎了,然后踮着脚,主动迎了上去。 腊梅树后的寒风愈发凛冽,苏鸾凤就这样被迫忍着恶心,看了出极致虐心的折子戏。 她算是开眼了,温山鸡这个名字取当真不错。 这玩意才是真正打个巴掌,给枣的高手。 而且他们胆子是真大,在这后宫当中,两人就吻了起来。 她还没有嫁给温栖梧,就有了一顶绿帽子。 这冤大头自是不可能当,也不会当。 偷听进行到现在,苏鸾凤觉得,该偷听到的,都已经偷听到了。 想来接下来,不会再有比这更劲爆的信息。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苏凤看了眼春桃,示意该走了。 等温栖梧和遗星缓过来,只会更加谨慎,再待下去很可能会被发现。 春桃透过树枝,看着那天雷勾地火,甚至要搬张床来的两人,也只感觉心中发腻恶心。 她轻手轻脚扶着苏鸾凤离开。 两人顺着腊梅树后的阴影,缓缓退到石桥另一侧,远离了那条暧昧又肮脏的小径。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听不到身后的动静,苏鸾凤才停下脚步。 “殿下,我们现在回偏殿吗?”春桃小声问,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愤怒。 她只想起温栖梧那烂人,曾无时无刻对自家殿下表演痴情,就气不打一处来。 苏鸾凤点了下春桃的脑袋,开解道:“你生什么气?今日这不是极好的收获?本宫正愁不知道如何解决他们,他们就把把柄送上来了。” “十六年私情,隐姓埋名的孩子,谋逆的野心,还有把我当成活军符、随手可弃的棋子。这一桩桩件件,足够让他们万劫不复。” “就您心宽。”春桃摸了摸被戳的脑门,叹了口气。 苏鸾凤没有接话,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心知,自打决心查出真相开始,自己就注定要陷在这些烂人烂事当中,不心宽不行。 苏鸾凤缓了缓道:“先回偏殿吧。” 苏鸾凤和春桃悄无声息回到偏殿时,遗星还没有回来。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也没有人来叫。 殿内实在够湿冷,苏鸾凤干脆起身,到走廊里走动。 她倚着圆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斗篷盘扣,妩媚的双眼懒洋洋地看向春桃:“春桃,真难等,要不你去看看?这缠绵的也太久了。这是没有床,把地当床了。大冬也不怕冷。” 春桃警惕的垂手立在一旁,她知道自家殿下,向来喜欢苦中作乐。听这语气就是在逗她,于是眼睛也不眨地配合摇头。 “奴婢不去,万一一去,那山鸡被惊吓成马上风了,奴婢就该扣眼珠子了。” 常听沈临叫温山鸡,春桃可从未叫过,这一叫,显然是还带着气。 苏鸾凤却是瞪大了眼睛,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将春桃扫了一圈:“小妮子,马上风这词都知道,懂得挺多啊。你没有嫁人呢,哪里学来的?” 春桃也是大胆,她压着声音,确定没有人听得到,这才小声地回道:“殿下就知道打趣奴婢,您连怎么生出小主人都不知道,不也知道马上风。” 好吧,话就是这么被聊死的。 苏鸾凤抿住了唇。 春桃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她朝前面挑了挑下巴,禀告:“殿下,看来温山鸡还行,没有得马上风,那头猪回来了。” 苏鸾凤定睛一看,就看到遗星红着脸,双眼含着水雾,鬓发微乱,脚步虚浮地慢慢走了过来。 遗星怎么就变成猪了。 但这称呼,她倒是喜欢。 第301章 别有心思的赐婚 苏鸾凤懒懒地勾了勾唇角,就见遗星没有想到她会在走廊里站着,抬眼撞见她,脸上猛地浮过一丝惊诧。 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心虚地抿了抿唇。 遗星到底外强中干,为了掩饰,她抬着下巴,反倒快走几步来到苏鸾凤面前,先声夺人地质问:“你怎么在外面站着?” 苏鸾凤不紧不慢,视线盯着她红红的嘴唇,悠悠地道:“你管天管地,还管本宫拉屎放屁?” 遗星是真没有想到苏鸾凤竟会这般粗俗,她在太后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早就被捧得找不到东西南北。 竟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次脸是气涨红的,她指着苏鸾凤:“你……你怎么这般粗俗!” “本宫粗俗,也好过有人以大地为床。” 苏鸾凤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裹着隆冬的寒风,精准扎进遗星的耳朵里。 遗星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青白交加,眼神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 苏鸾凤怎么会知道? 苏鸾凤不是一直在太后宫中吗? 而且明明事后,温栖梧谨慎地四处搜查了一遍。 遗星心头狂跳,强装镇定地瞪着苏鸾凤,语气却忍不住发虚:“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听不懂!” 苏鸾凤倚着圆柱,姿态慵懒,指尖依旧摩挲着斗篷盘扣,目光慢悠悠扫过她鬓边散乱的发丝、微肿的嘴唇,唇角的嘲讽未变,只是话语里暗藏着几分戏弄。 “听不懂?装什么纯情。你府里养了那么多面首,没有试过大地为床?” 遗星吊着的那一颗心肝,才重重地摔回原位,整个人如同被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原来,苏鸾凤说的不是小径上的事,只是拿她府里养面首的事打趣她! 虚惊一场的庆幸里,又掺着被戳中隐秘的羞恼。 但望着眼前苏鸾凤明艳的五官,到底不敢再挑衅,只是死死攥着拳头。 苏鸾凤有了一种猫戏老鼠的感觉,看着老鼠吓破胆,确实有些意思。 她转移视线,远远地,就瞧见一名太监引着温栖梧缓缓行来,显然是为了避嫌,两人一前一后分开走着。 这么想着,她的视线又落回到了遗星身上,站起身,理了理头上的发钗:“等了这么久,温首辅终于来了,你说,本宫要不要去迎迎他?” 遗星明显降下去的怒气,因苏鸾凤的这句话蓦地又升了起来,她垂着的脑袋猛地抬起,死死盯着苏鸾凤。 苏鸾凤就像是个坏女人,肆意玩弄着遗星的情绪。 眼看把她火气勾起来,又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对春桃道: “春桃,你还是和本宫去迎迎吧,温首辅大冬天的进一趟宫着实累着了。何况他还日日往府里给本宫捎东西。” “本宫也是年纪越发大了,才感觉这份真心越发不易。” 说罢,直接越过遗星,往温栖梧来的方向迈步而去。 斗篷的下摆扫过遗星的鞋面,带着一阵刺骨的寒风,像是在无声地羞辱着她。 遗星僵在原地,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却偏偏不敢追上去。 可又在这时,苏鸾凤的声音再次传进了耳朵:“本宫说的话随时有效。只要能拿出救萧长衍的解药,温栖梧本宫可以不要。” 遗星就算再没有脑子,这会也听明白了。 苏鸾凤是在故意激怒她,可明明知道,她却还是会心动。 遗星转过了身,就见苏鸾凤已经停在了温栖梧的面前。 她看到苏鸾凤用袖子遮挡住下半张脸,发出如银铃般的笑。 “温大人不必对本宫这般客气。本宫经过母后的开导,如今也想通了。像温大人这么专情的人,本宫若是错过了,才真是损失。” 苏鸾凤说完放下袖子。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时眉眼妩媚含情,一双眸子流转间,既有公主的矜贵疏离,又有几分刻意流露的柔婉娇俏,竟让隆冬的寒风都似柔和了几分。 温栖梧本是带着警惕与算计躬身行礼,目光抬眼的瞬间,便彻底僵住了。 原本装出来的温和眼神,渐渐变得炽热而失神,最后被一种难以掩饰的惊艳与痴迷取代。 他喉结滚动,声音比往日低沉了几分,语气也多了几分温柔与真诚:“殿下谬赞了,能得殿下青睐,是微臣的福气,微臣……此生无憾。” 苏鸾凤将温栖梧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底却依旧含着柔婉的笑意:“温大人说笑了,该是本宫有幸才是。” 她说着,微微抬眸,眼底星光流转,故意朝温栖梧眨了眨眼。 那一副妩媚的模样,更是让温栖梧心神荡漾,彻底失了分寸,连手指都下意识攥紧,眼底的痴迷更甚。 遗星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温栖梧从未用过这种痴迷炽热的眼神瞧过她,哪怕是在床上,或是在别处私密地方。 当真是个贱人! 遗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短暂的发泄过后,又冷静下来。 她看着一同走过来、宛若珠联璧合般的苏鸾凤和温栖梧,突然就下定了决心,扭头进了内殿。 再出来时,已经跟在太后身侧。 太后端坐在椅子上,瞧着并肩站在眼前的苏鸾凤和温栖梧,总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但很快,她又把那种古怪压了下去,只是装出慈爱的模样笑着:“瞧瞧,哀家的眼光就是好。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们两个站在一起,还是那般般配。” 说着,太后伸出手,握住了苏鸾凤的手。 “鸾凤,哀家说的话不会错吧?你看栖梧不仅长得一表人才,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这般深情,心里一直只惦记着你。” 苏鸾凤任由太后拉着,余光从温栖梧身上掠过,就见温栖梧这只老山鸡面对这样的夸赞,一点也没有羞耻之心。 原本就站得笔直的身体,站得更加挺拔,那自认为温情的眼神黏在她身上,比秀儿杀猪的刀还油。 苏鸾凤没来由一阵反胃,心想着,太后真是年老昏花。 温山鸡这般多情,先是勾搭自己的原配妻子,后又和淑贵妃勾勾搭搭,再是和遗星暗度陈仓,说不定在什么地方还藏着女人,到时候一数,怕是一只手掌都不够用。 她目光随之一转,又落在快要压抑不住嫉妒的遗星脸上,理智终究战胜了生理上的厌恶。 苏鸾凤收回目光,乖顺地点了点头:“是,女儿以前任性了。到外面转了一圈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最好的。” 太后对苏鸾凤的回答很满意,她急于求成地道:“既然如此,那择日不如撞日,哀家替你们赐婚如何?” 话音刚落,温栖梧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狂喜,随即换上谦卑恭敬的模样,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恳切: “微臣谢太后恩典!若能得太后赐婚,与殿下成婚,微臣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太后与殿下的厚爱!” 他微微抬眼,目光再次落在苏鸾凤身上,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定然会以为他是真的痴心一片。 苏鸾凤垂着眼帘,语气仍旧乖顺:“全凭母后做主。女儿既已想通,便听母后安排,不负母后的苦心,也不负温大人的真心。” 遗星没料到会这么快就定下婚期,身体猛地一僵,心底的嫉妒比之前更甚,几乎要化为实质,将苏鸾凤一剑刺穿。 太后只顾沉溺在自己重新拿捏住女儿的喜悦中,根本没有发现眼下这三人各怀心思。 她见苏鸾凤这般乖巧,温栖梧又这般恭敬,脸上的笑意更浓,语气欣慰:“好,好,真是好孩子!哀家就知道,你终究会想明白的。” 说着,她抬眼看向温栖梧,语气故作威严了几分: “栖梧,哀家把鸾凤交给你,你定要好好待她,不可有半分怠慢,更不可负了她,否则,哀家绝不饶你!” “微臣谨记太后教诲!”温栖梧躬身,语气恭敬无比。 这话听着严厉,实则不过是走个过场,太后根本不指望温栖梧能对苏鸾凤有多好。 她是真的怕迟则生变,当下拍板道:“既然如此,哀家今日便下旨,三日后,温大人便迎娶鸾凤入府,举办大婚!哀家会亲自督办,定让你们的婚事风风光光,让天下人都知道,哀家的女儿,嫁了个好归宿!” “微臣谢太后恩典!” “谢母后。” 苏鸾凤和温栖梧双双行礼谢恩。 这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不早,太后留他们用了午饭,便将二人打发了出去。 温栖梧亲自护送苏鸾凤一同出宫回府,一路上言行十分殷勤: “殿下,今日太后赐婚,虽只有三日筹备,看似仓促,但微臣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暗自为殿下备下了聘礼,绝不敢让殿下受半分委屈。” “明日一早,微臣便亲自将聘礼送到府上。” 苏鸾凤一路上为了配合他,只得强压着心底的不耐,直到真正坐上马车,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见温栖梧竟还想跟着上马车,当即朝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心领神会,立刻不动声色地上前,稳稳拦住了温栖梧的去路。 苏鸾凤掀着车帘一角,目光淡淡扫过温栖梧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强压着心底的不适,努力维持着柔婉的神色: “那就劳烦温大人费心了。想来这几日,温大人要筹备聘礼,定是繁忙得很。那本宫就不耽误温大人的时间了。” 温栖梧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往前凑了凑,语气愈发殷勤: “殿下说的哪里话,筹备聘礼乃是微臣的本分,再忙,也不及殿下半分重要。微臣只求能多陪殿下片刻,哪怕只是站在马车旁看着殿下,微臣也心甘情愿。” 苏鸾凤道:“温大人言重了,大婚在即,聘礼之事要紧,莫要因本宫耽误了正事。” “正事便是殿下。”温栖梧连忙接话,眼底满是痴迷,“二十年前微臣便心慕殿下,如今终得太后赐婚,能与殿下成婚,已是微臣毕生所愿。殿下若是嫌微臣叨扰,微臣便站在马车旁,不说话,只送殿下回府,可好?” 春桃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暗中用眼神示意温栖梧适可而止。 可温栖梧全然不顾,依旧目光黏在车帘上,一副非陪着不可的模样。 苏鸾凤被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深吸一口气,柔声道: “温大人一片心意,本宫心领了。只是天寒地冻,大人连日操劳,若是冻坏了身子,反倒耽误了大婚筹备,得不偿失。还是请大人回去歇息,好好筹备聘礼吧,何况来日方长。” 为了避免温栖梧再纠缠,这次不等他开口,她便放下车帘,隔绝了他的目光,同时吩咐车夫:“走吧。” 温栖梧看着落下的车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却也知道不能太过痴缠,免得惹苏鸾凤反感,坏了大事。 他连忙对着马车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恭敬,又带着几分不舍:“那微臣便遵殿下之命,明日一早,定将聘礼亲自送到府上,殿下一路保重!” 马车启动,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视线当中。 温栖梧等马车彻底消失不见后,才挑不出半分错处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与此同时,长公主苏鸾凤三日后要与温栖梧成婚的消息,也被快速传了出去。 太后和温栖梧对这场仓促的婚事都抱着私心,但有一点,他们二人却是想法一致且没有说谎的。 那就是希望将这场婚事办得越大越好。 温栖梧想要借此将自己的声威再推上一个台阶,而太后则是想借这场婚事,彻底掩盖外界那些说她心狠手辣、恶毒弄权的谣言。 毕竟,一场风风光光的赐婚,既能彰显她作为太后的慈爱与威严,又能转移朝野上下的目光,让那些流言蜚语在喜事的喧嚣中渐渐消散无踪,当真是一举两得。 马车内,苏鸾凤靠在车壁上,当真疲惫不堪。 她只觉得,应对温栖梧,比上战场打几场仗还要累。 春桃显然也感同身受,一向端庄沉稳的她,也深深吐了一口浊气,斜斜软倒在坐垫上:“殿下,奴婢刚才差点没忍住,想上前把那山鸡的脖子拧了。” “谁说不是呢!”苏鸾凤真诚地看向她。 两人视线相对,随即一同笑出了声。 苏鸾凤趁着回府的功夫,在马车上小憩了片刻,等回到公主府,才得知皇上早已比她一步,在府中等着了。 皇上的到来,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何况,她也有话要对皇上说。 苏鸾凤打了个哈欠,顺势扶住春桃的手,一刻不停地往书房走去,语气里满是倦怠:“本宫早晚有一天要被累死!” 第302章 以大婚为序 刚到书房门口,守在门外的秋菊就快走几步迎了上来。 她往身后书房看了一眼后,才小声地压着声音道。 “殿下,您终于回来。皇上已经在里头候了您许久了。皇上他……看起来很生气。” 皇上敬屋及乌,因为苏鸾凤的关系,对待长公主府的人,一向是极为亲切。 可是今日秋菊亲自体会到了帝王之怒,那气压低得几乎要把她冻僵。 这种感觉,竟恍惚让她以为回到了,当初皇上知晓长公主失踪的时候。 “知道了。” 苏鸾凤淡淡应着,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襟上微乱的褶皱,眼底的倦怠未减,反倒多了几分了然的慵懒。 她明显看出秋菊的担忧,体贴地吩咐:“你们都去忙吧,不必进来。” 说罢,她抬手掀开门帘,一股暖意裹挟着沉闷的气压扑面而来,与外头的隆冬寒风判若两个天地。 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火光映得四壁泛着柔光,案上摆着的热茶却早已凉透,茶烟消散无踪,一如室内凝滞的气氛。 皇上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峰紧蹙,下颌线绷得死紧,连周身的气息都带着冷意。 他见苏鸾凤进来,眼底的怒火瞬间翻涌,腾的一下从座位上几乎是一跃而起,朝着苏鸾凤就冲了过来。 这一刻,福德禄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心中暗自惊呼。 皇上出息了,竟敢和长公主叫板! 可转念一想,确实是长公主太过分了。 为了套取解药,竟答应和温栖梧成亲,皇上怎么能不气? 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福德禄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睁大眼睛,静待眼前局势发展。 只可惜,皇上刚冲到苏鸾凤面前,就瞬间哑了火。 苏鸾凤只是随意一伸手,便不费吹灰之力拧住了皇上的耳朵,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威压:“怎么?阿渊,你是想要倒反天罡,对我发脾气吗?” 耳朵被拧得生疼,皇上双眼死死瞪着苏鸾凤,刚提起来的一口气,到了丹田处便硬生生沉了下去。 他肩膀一垮,还主动矮了矮身子,方便苏鸾凤拧得更顺手,嘴里连连哀嚎:“哎哟,疼!” 这画面真是太美,不敢看! 福德禄惊得下巴差点脱臼,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下巴合了回去。 这般模样,皇上是半分羞耻心都没有,反倒福德禄替他把羞耻心都生出来了。 他实在没眼看,当真抬手用袖子遮了遮自己的眼睛,在心里暗自腹诽。 皇上,要是在长公主面前实在强势不起来,方才咱们其实可以不用装得那般凶狠! “阿姐放手。”皇上没有气焰,语气里满是委屈,但却是一点没有被收拾的窘迫,反而安全满满。 这让他感觉回到了小时候,无论他和阿姐经历过多少事情,他们之间也永远没有隔阂。 苏鸾凤眼底漫开笑意,指尖却没松劲,反倒轻轻拧了拧,语气戏谑:“现在知道疼了?方才冲过来的时候,不是挺横的?” 皇上乖顺得都让苏鸾凤不忍欺负。 他立刻讨饶,将脑袋往她身侧凑了凑,半点姿态也没有。 “阿姐,我错了。我不该和你生气。可我一想到你要和温栖梧那山鸡成亲,我就心里难受,恨不得把那山鸡炖了。” 苏鸾凤瞧着他那又委屈、又趁机小心翼翼倒出不满的小算盘模样,终是松了手,指尖轻轻揉了揉他泛红的耳垂,径直走到太师椅前坐了下来。 “我不会真的和温栖梧成亲,不过是演戏做做样子。倒是你,这个皇上做得实在不称职。” 这话一听就藏着内幕。皇上方才还委屈喊痛、耍着小心机的脸,顿时一愣,僵在了原地。 苏鸾凤朝福德禄使了个眼色,福德禄立刻垂下头、躬着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帘子轻轻晃动,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皇上抬头,见苏鸾凤只是静静盯着自己,一言不发,心底蓦地越发心虚。 他火速回想自己当政二十年的所有大小事宜,只觉得这些年做过的糊涂事确实一抓一大把,根本没法确定,苏鸾凤此刻要和他清算的是哪一桩。 皇上立即就越发怂了,慢慢挪到了苏鸾凤的身侧,竟端起了那盏他没有喝过的茶捧到苏鸾凤面前:“阿姐,你喝茶!” 话刚说完,指尖碰到杯壁,又惊觉茶已凉,转身就要唤福德禄进来添茶:“阿姐,凉了,你先等一等,我让人给你换一盏。” 苏鸾凤瞧着皇上这殷勤的态度,实在不忍心再责备。 皇上这些年虽然在皇宫里,但处境确实和她相比,也没有好多少。他所钟情的淑贵妃心中装着他人,母后一心在乎的只有政权。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皇上才会一直都这么依赖她。 苏鸾凤的心底溢出密密麻麻的疼惜,也带着几分感同身受。他们是大盛最尊贵的人,可偏偏,也是最可怜的人。 她抬手从皇上手里接过那杯冷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拦下他要唤人的动作。 “不必了,冷了的茶,才能让人更清醒。” 她不再卖关子,抬眸看向皇上,声音轻淡,却字字惊心:“温栖梧和遗星,早就暗通款曲,私下行了苟且之事。镶姐便是他们的女儿。” “他们口中只提了镶阳,可依我推测,那肃国公世子孙长安,只比镶阳小两岁,必定也是他们的儿子!他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是温栖梧在特意保护他。”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皇上脸上的神情猛地一僵,双目圆睁,竟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苏鸾凤为了让他确信,将今日如何刺激遗星、又如何跟踪撞破奸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这都是我与春桃亲耳所听、亲眼所见。” 她微微挑眉:“你们不是一直在查贪墨案?我看,这幕后主使,就是温栖梧。他狡猾如鼠,最擅长拿人当枪使。” 皇上听着她的分析,心头的震惊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怒火。 他几乎是咬着牙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分析:“是,朕确实是不够称职,当真被他蒙骗。从前朕只当他狡猾精明,为了世家与朕作对,如今看来,他的野心竟大到这般地步。” “他不惜利用发妻、利用淑贵妃,甚至利用你做幌子,全都是为了遮掩与遗星的私情。” “也难怪这么多年他后院空寂,只有温渺渺一个女儿,还在她出事时毫不犹豫地舍弃。原来他在外另有子女。” 皇上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后怕,声音都冷了几分。“好一个温栖梧,好一盘弥天大棋!竟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多龌龊勾当!”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压着嗓音,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子嗣、私情、朝堂贪墨,温栖梧竟将它们全都串在了一起。” 苏鸾凤端着冷茶,慢悠悠又抿了一口,凉水灌入腹中,那蹿腾起来的火气却是也压不住。 温栖梧这般奸佞之徒,竟还能稳稳占据首辅之位。 若不是她为了解药,故意刺激遗星,歪打正着,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察觉出这惊天秘密。 苏鸾凤放下茶盏,眼底的冷意几乎藏不住。 她往太师椅上一靠,姿态依旧慵懒,指尖摩挲着杯沿残留的凉意,语气轻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琐事,可每一个字都裹着不容置喙的霸气。 “三日之后的大婚,风风光光,一如母后和温栖梧所愿。本宫会穿着最华丽的嫁衣,风风光光地‘嫁’进温府,让他成为全天下最风光的首辅,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得偿所愿,权倾朝野。” 皇上站在一旁,看着她慵懒却气场全开的模样,忽然想起,阿姐当年曾一袭红衣上战场,勇退两国的英姿,想起平姜原时的稳健。 有阿姐在,似乎什么都不需要多愁。 他心头的怒火渐渐被敬佩取代,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只静静听着她往下说。 苏鸾凤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慵懒的语调里添了几分锐利。 “可他不知道,这红妆十里,不是他攀权的阶梯,是送他入地狱的棺椁;本宫这一身嫁衣,不是他的福气,是索他性命的符咒。” “他藏了这么多年的私情、子嗣,还有那桩贪墨大案,本宫会以这场大婚为序,一一摆到台面上,让全天下人都看看,他们眼中‘深情’‘精明’的温首辅,到底是个何等龌龊不堪、野心勃勃的小人。” “遗星作为太后和温栖梧身边的人,只要她想,必定能拿到解药治好萧长衍。她在乎温栖梧,只要本宫继续用温栖梧刺激她,她必定方寸大乱,解药自然手到擒来。” 苏鸾凤重新靠回椅上,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运筹帷幄的笃定。 “温栖梧想拿本宫当棋子,想借大婚掩人耳目、稳固权势,那本宫就陪他演完这最后一场戏。只不过,戏的结局,由本宫说了算。” 皇上听得心头滚烫,脸上已经全然没有了“差点被人在眼皮子底下颠覆朝堂”的愤怒,只有即将随着阿姐诛贼的兴奋。 他忙表态道:“阿姐,那我呢,都需要我做些什么?” “你?”苏鸾凤斜了他一眼,没有说出具体安排,而是道。 “需要查一查肃国公府,遗星只知嫉妒攀比,蠢笨如猪,如果幕后没有人替她托底,推着她走,她必定不会有这般大的胆子,瞒着太后和温栖梧暗通款曲这么多年。” “你是怀疑舅舅?”皇上一下子就想起了那被苏鸾凤一剑刺中要害,活死人般躺在床上至今未醒的肃国公孙守。 苏鸾凤没有把话说死,只是继续吩咐道:“你现在就从本宫这里光明正大地离开,随后即刻回宫,直奔太后宫中。” “你告诉母后,虽说你不赞成本宫嫁给温栖梧,但会尊重本宫的决定,也真心为本宫与母后重归于好而高兴。” “至于之前的所作所为,你需下旨赔罪。让大皇子亲自带上礼物,登门慰问舅舅,以此表你的歉意。” 先帝在时,太后眼中便只有先帝和自己的地位还有自己的母家。 先帝走后,太后在乎的就剩下了自己和母家。 皇上给孙守脸,也就是给太后脸。 苏鸾凤顿了一下,继续运筹帷幄地道:“本宫今晚要和寒儿一道去探一探那肃国公府。” “肃国公府若是真藏着这般多的猫腻,必定守卫森严。若是贸然闯入,非但查不到什么,反倒极易打草惊蛇,坏了咱们的大计。” “不如换个法子,光明正大地登门,突然宣旨降恩。这般一来,即便肃国公府真有隐秘,也定然猝不及防,来不及掩藏半分。” 皇上听着,只觉苏鸾凤说得十分在理,只是有些犹豫:“那这事,也要告诉寒儿?” 苏鸾凤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你还打算瞒着他?” 皇上连忙摆手,语气里掺着几分窘迫,低声道。 “不是要瞒他!只是温栖梧这山鸡在朕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弄出这么多龌龊事,若是让那孽障知道了,怕是要笑话朕被人蒙在鼓里。” 所有的事情算是都有了大致的解决方案,苏鸾凤整个人都变得放松。 她唇边笑容加深,没有给面子:“让他笑笑更好,免得将来他继位,再犯同样的错误。” 皇上当下就站直了腰,不接受地道:“怎么就他继位了,秀儿怎么办?” “秀儿不适合。”苏鸾凤知道自己女儿和自己差不多,不喜欢操那么多心,就喜欢当个富贵闲人。 她不想再和皇上扯,直接用暴力解决问题。 她虚虚地抬了抬腿,没好气地道:“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时间不等人,啰嗦我揍你了。” 皇上期期艾艾的走了,走的时候还唠叨着。 “就知道欺负我。为什么要那孽障陪你去肃国公府,我难道不行吗?好不公平,都不能和阿姐正式并肩作战。原来我的作用,就是传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皇上出了书房,站在台阶上还是郁闷的。 直到发了小半刻的呆,才提步高调地离开了长公主府。 刚一入宫,他便先传大皇子前来。 先狠狠骂了苏惊寒一顿出了气,才又骂骂咧咧将温栖梧的野心,以及苏鸾凤的猜测,并要查肃国公府的事交代了。 安顿好大皇子,皇上平复心情,这才又转身直奔太后宫中。 依着苏鸾凤的吩咐,语气恳切地说了自己尊重她嫁温栖梧的决定,也为她与太后重归于好而高兴,末了又主动请罪,说已下旨让大皇子携礼登门,慰问卧病的肃国公。 太后见皇上这般懂事,心中果然欢喜,半点未起疑心,笑着应了,又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留皇上在宫中用饭。 这边。 苏惊寒从皇宫里出来时,还是懵的。 他站在宫门口的寒风里,皱着眉揉了揉被皇上骂得发疼的耳朵,眼底满是错愕与了然交织的神色。 合着父皇自己失察,让温栖梧搞了这么多小动作,结果还拿自己出气,再甩手给他堆差事? 他是招谁惹谁了? 腹诽归腹诽,苏惊寒不敢耽搁。 他立刻翻身上马,吩咐随从备齐慰问礼物,又让人先去长公主府通报,告知自己已着手准备,只待汇合便前往肃国公府。 第303章 嫉妒委屈的醒了过来 而与此同时,在苏鸾凤的刻意放纵、温栖梧和太后的推波助澜下,如今几乎整个京城都知道,苏鸾凤三日后要与温栖梧大婚。 这消息一出,足以跌破许多人的眼睛。 毕竟不久前长公主回归宴上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苏鸾凤当着满朝权贵的面,坦然承认苏秀儿是沈临的亲生女儿。 可如今东靖王才离京不过短短数日,她竟转眼间就要嫁给温栖梧,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任谁都难以预料。 但碍于长公主的威严、温栖梧的权势,以及太后的态度,所有人都只敢在私下替沈临叫屈,没人敢明着议论半句。 而这满京城之中,只有段南雄在偷偷为萧长衍难过。 他是最早嗅到苏鸾凤和萧长衍关系不同寻常的人。 也真的不相信,长公主这般有胆识、有风骨的人,会丢下卧床不醒的大将军,真的去嫁给温栖梧这般虚伪之人。 段南雄坐在自家书房里,手中攥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只觉得这里面定有猫腻,可又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真是气死我了!长公主到底在想什么?温栖梧那小人,她怎会甘心嫁给他?” 段南雄将手里的茶杯狠狠掷在地上。 瓷片四溅,吓得一旁的小厮浑身绷紧了身体,大气都不敢出。 段南雄余怒未消,正欲呵斥小厮不懂规矩,一道熟悉的声音却从窗外飘了进来。 “冬日风大,段将军火气还这般大呢!” 风吹帘动,一道纤细的剪影,悄无声息地映在了纱窗之上。 段南雄心中一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着门口走去。 哗的一声将帘子掀开,果然见春桃正立在门外,正对他温温地笑。 春桃往日里沉稳利落的脸上,在瞥见段南雄眼底真切的喜意时,紧绷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多了些许难得的放松。 之前已经定下三天后成婚,可偏偏苏鸾凤重伤。 府中接连出事,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半分懈怠,这门婚事便只能暂且搁置。 是她主动让人递了话,说婚事无限期推迟。 她是长公主最得力的侍女,此时万万不能因儿女情长误了正事。 往后这些日子,两人便再未见过面,可段南雄却也让人传了话回来。 字字恳切,说无论等多久,他都愿意等她,绝不另行婚配。 之前答应嫁给段南雄,多多少少是因为赌气,也是为了给府里未成亲的姑娘做个榜样,现在倒是对段南雄真多了几分好感。 对男人,她一向不只看外表,更看那份藏在心底的真诚与坚守。 春桃再说话,声音温和了几分,也多了几分打趣:“怎么,段将军,不想见到我?” 段南雄听着春桃那温柔软语,心头不由发酥,惚恍间竟让他感觉自己重回到了年少,情窦初开的时候。 他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后根,一边解释着,一边将春桃往书房里引。 “怎么会!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段南雄的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看了眼春桃冻红的鼻尖,语气里满是疼惜。 “冬日风这么大,你怎么不多穿件衣裳?快进来,我给你倒杯热茶暖暖身子,可别冻着了。” 春桃顺从地跟着他走进书房,目光扫过地上的瓷片和水渍,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也没多打趣,只是轻声道。 “瞧你,气性还是这般大,方才掷杯子的动静,怕是半条街都能听见。” 段南雄挠了挠头,脸上泛起几分窘迫。 他连忙让小厮进来收拾干净,又亲自给春桃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她面前。 “还不是被长公主那事急的?我实在想不通,她怎么会要嫁温栖梧那小人,萧大将军还在床上躺着呢。” 春桃接过热茶,指尖传来暖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神色渐渐变得沉稳,压低声音道:“将军别急,长公主自有打算,今日我来,便是奉长公主之命,给你带句话。” 段南雄闻言,脸上的嬉闹瞬间褪去。 他神色一正,往前凑了凑:“公主有何吩咐?春桃,你快说,只要能帮上公主,能护住萧大将军,我段南雄万死不辞!” 春桃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缓缓开口:“长公主与温栖梧的婚事,不过是一场戏,一场引蛇出洞的戏。温栖梧狼子野心,早有谋逆之心。” 段南雄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震惊,随即又松了口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长公主不是那种人!原来这都是殿下的计谋!” “正是。”春桃点头,继续说道:“长公主想请将军时刻准备着,届时还需将军调动麾下兵力,助一臂之力。” 段南雄没有半点推迟,眼中燃起斗志,朗声道:“请春桃姑娘回禀长公主,末将领命!别说调动兵力,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不退缩!” 讲完正事,段南雄目光落在春桃大气漂亮的脸上,心中起了一片火。 他不由大着胆子,拉住了春桃的手。 “接下来要发生大事了,必定会有凶险,你一定要保重自身。等这事了结,咱们的婚事,再也不推迟了。我娶你,好不好?” 春桃脸颊泛红,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不把话说死地道:“这事等到时候再说。” 一切都在悄然部署,段南雄这边算是心安了,可枫叶居里头,远明看着床上依旧不省人事的萧长衍,眉头紧紧皱着,心底那份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 外头满城风雨,人人都在误会揣测,他心里却最是清醒。 长公主这么做,肯定不是为了她自己,有一大部分原因,绝对是为了自家将军。 可知道是一回事,担心又是另一回事。 他怕将军事后醒来,接受不了长公主眼下的安排,更怕自家将军醒后,怪他没能拦着这荒唐的婚事。 “将军,您快醒醒吧。” 远明压低声音,伸手替萧长衍擦了擦额间的细汗,语气里藏着难掩的焦灼。 “长公主她自有她的算计,可您若是醒着,断不会让她受这等委屈。您快些睁开眼吧,这样长公主就不需要走到这一步了。” 话音刚落,远明忽然僵住了动作。 床上的萧长衍,竟有了几分细微的动静。 那原本紧蹙的眉头,轻轻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话惊扰,即将要掀开眼帘一般。 远明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收住手,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萧长衍的脸,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动静。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期盼,轻声唤道:“将军?将军您听到属下刚刚说的话了吗?您是要醒了吗!” 萧长衍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嘴角似乎也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眼帘依旧紧闭着,只是那微弱的呼吸,似乎比先前匀实了些许。 远明见状,眼眶瞬间泛起湿热,心头又喜又急,忙侧身吩咐在外等候着的下人。 “快去将赵大夫和值守的太医们请来。” 赵慕颜和几名在枫叶居值守的太医很快便赶了过来。 指尖搭在萧长衍腕间,赵慕颜的眉头渐渐皱起,神色愈发凝重。 一旁的几名太医也轮番上前诊脉,脸上皆露出难掩的疑惑之色。 片刻后,有太医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凝重:“古怪,实在古怪。” 远明心头一沉,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李太医,将军他怎么样?是不是快要醒了?” 李太医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说道。 “从脉象来看,将军的确有了强烈的醒转迹象,气血渐活,意识也似有松动,按理说,随时都有可能醒来。可偏偏……”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将军体内的毒,竟半点未散,反倒隐隐有压制气血、反噬心脉的迹象。这绝非好事,若是将军强行醒来,毒势趁虚发作,恐怕会伤及根本,轻则落下终身残疾,重则……立即性命难保。” 几名太医纷纷附和,神色皆是凝重:“李大人所言极是,这毒太过诡异,明明将军已有醒转之势,毒却始终盘踞体内、相互牵制,这般情况,我们从未见过。” 远明只觉得心头一紧,方才稍稍放下的悬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那怎么办?李太医,求您想想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保住将军!” 李太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却坚定:“只能尽力稳住将军气血、压制毒势,其余的,暂无头绪。” 一旁的赵慕颜,自始至终都沉默地站在旁边,未发一言,只是眼底神色无比复杂,眸光不住闪烁。 直到众太医尽数退出去,她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远明身上,悠悠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跟师兄说了苏鸾凤要嫁人的事?” 远明神色一顿。 赵慕颜突然冷笑一声,性情与从前真的是判若两人,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之前还让我别刺激师兄,如今又是谁在刺激他?师兄脉象异动,原因很难猜吗?” “不过是听说苏鸾凤要嫁人,便不顾一切想醒过来罢了。呵,任凭苏鸾凤如何待他,他倒是痴心不改。” 远明脸色变得青紫,浑身一僵,连指尖都颤了颤。 赵慕颜光责备远明还不够,这会儿竟将气都连带散到了萧长衍身上。 她说完,转而看向了闭着眼躺着的萧长衍,直接责备的骂道。 “你贱吧,不顾一切醒来吧,到时候这条命没有了。她照样能嫁给别人。” “她能给别人生一个孩子,就能给别人生三个四个孩子,到时候你就埋在地底下,再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在萧长衍的心上。 原本还只是微弱起伏的胸膛,竟骤然剧烈起伏了几下,紧接着,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眸,竟慢慢掀开了一条缝隙。 远明和赵慕颜皆是一怔,齐齐屏住了呼吸。 萧长衍的眼眸半睁着,眼底布满红血丝,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茫,只有翻涌的怒意与不甘。 他咬着牙,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丝,借着一股狠劲,竟撑着手臂,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可他体内的毒本就未散,又强行牵动气血,刚坐起身,身子便剧烈地晃了晃。 他脸色比先前更加惨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远明连忙上前想扶,却被萧长衍抬手狠狠挥开。 他眼神死死盯着空气,像是在隔空质问苏鸾凤,又像是在压抑着心底的暴怒与委屈。 不过片刻,那股强行撑起来的力气便耗尽了。 他眼前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回床上。 远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见脉搏虽依旧微弱,却还在跳动,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发颤地唤道:“将军!将军您醒醒!您别吓属下啊!” 赵慕颜也慌了神,但她没有悔,只是上前,指尖搭在萧长衍腕间。 夜幕彻底降临,温度也越来越低,这会好像下起了毛毛细雨。 苏鸾凤做事滴水不漏,本就是要去肃国公府,打肃国公一个措手不及,怎么可能真在长公主府等着苏惊寒让人来找她才出发。 她早就乔装打扮好,混进了内务府。 等苏惊寒看到她时,她已经在负责押送慰问礼物。 “姑……” 苏惊寒瞧着眼前一身灰布内务府差役装扮、帽子压得极低的苏鸾凤,到了嘴边的“姑姑”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脚步下意识顿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怎么能委屈您在这里搬东西,您身上还有伤,万一累着了,父皇非剥了我的皮!” “他要敢剥你的皮,我就先剥了他的。”苏鸾凤头也没抬,伸手稳稳扶住一箱即将倾歪的锦盒,自有一股天然的霸气流露。 这就让苏惊寒心里格外踏实,连躬着的身子都站直了不少,也更不自觉地往苏鸾凤身边靠了靠。 这是两人关系越发亲密的模样。 但他也明白,突袭肃国公府刻不容缓,唯有不走漏风声,越早抵达,才能越看清肃国公府最真实的模样。 “那姑姑,我们现在就出发?”苏惊寒试探着问。 苏鸾凤微微点头,苏惊寒这才重新翻身上马,临走时望着苏鸾凤略显苍白的脸,仍不放心地叮嘱:“姑姑,您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提前和侄儿说。” 苏鸾凤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轻轻点了点头。 慰问队伍行至肃国公府门口时, 与府外冷清的街巷不同,肃国公府的朱漆大门虽未全开,门环却擦得锃亮,铜质浮雕上的纹路清晰可辨,连门檐下的灯笼,都挂得齐齐整整。 肃国公虽如活死人一般卧床数年,但有太后照拂,肃国公府半点不见落魄,甚至这府门,比长公主府的还要气派。 “大皇子殿下到!” 随行的差役高声通传。 片刻后,府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隙,确认门外真是大皇子苏惊寒后,大门才全部敞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带着几名府卫迎了出来。 “奴才见过大皇子殿下。” 管家声音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只是躬身说道:“国公爷一直卧床不起,无法起身迎接,怕是不便见客,还请殿下海涵。 皇子登门,多少人等都等不来的荣耀,竟然直接谢客,若说府中没有猫腻,更是不相信了。 苏惊寒眸中闪过冷沉。 他翻身下马,脸上又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了一把。 “管家不必紧张,本皇子奉旨前来慰问,本不需迎接。只是带了些父皇挑选的滋补药材,特意送给舅公,并且代表父皇亲自探望一下舅公。” 说着,他朝身后的差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搬礼物。 自己则双手负在身后,越过管家和府卫,直接大踏步往府内地走去。 苏鸾凤混在差役中,垂着头,双手扶着一箱药材,也跟了进去。 苏惊寒动作迅速,就算是想伸手拦,也拦不住了。 那管家只能对身侧人快速使了个眼色,就匆匆跟在苏惊寒身后往里面走,嘴里说着恭维的话:“那就委屈大皇子了!” “为父皇分忧,探望自家亲舅公,有何委屈。”苏惊寒像是只狐狸,漫不经心说着,那双眼睛都是不动声色扫视着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随之,他又问起了关键人物:“舅公不能见客,孙世子孙长安何在?他也不能见客吗?” 第304章 苏秀儿,你答应给我找的男人们呢 管家脸色出现片刻迟疑,支支吾吾说不出整话,这般模样,更让人察觉府中定有猫腻。 苏惊寒当下冷了脸,不给管家半分推诿的机会,语气带着几分讥笑:“看来还是本皇子分量不够,若是今日过来的是父皇,想必此刻早已见到孙世子了。” 这话已说得直白至极,明着点出孙世子根本没把他这个大皇子放在眼里。 一个世家世子,竟敢怠慢皇子,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更何况,明眼人都清楚,淑贵妃早已被打入冷宫。 二皇子心灰意冷、一心只读圣贤书。 如今的他,便是朝中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 管家先前的镇定早已不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喉结滚动,慌忙咽了口唾沫,躬身应道:“世子今日身体不适,奴才这就派人去请世子过来见殿下。” 苏惊寒脚步未停,径直往府内走去,语气似笑非笑,带着几分玩味:“这般一来,倒不会太为难孙世子吧?” 话虽模棱两可,可他眼底的笃定藏不住。 今日,这孙世子,他是非见不可。 说起这孙长安,原是太后怜悯孙家无男丁,又念及孙守被长公主重养一直活死人般躺在床上,所以才在遗星生下他后,亲自做主将其封为世子。 只是孙长安虽顶着世子名头,却极少在众人面前露面。 往日里,朝野上下都只当他是顾及生母遗星养面首的丑闻,觉得颜面无光,才刻意低调。 可自从苏惊寒听皇上说,苏鸾凤怀疑孙长安并非肃国公亲生,反倒可能是温栖梧的私生子后,便再也不这么想了。 他心中暗忖,孙长安这般避世不出,恐怕根本不是为了顾及颜面,而是遗星故意将他藏起来,怕他容貌有几分酷似温栖梧,一旦露面,便会暴露两人的隐秘。 苏鸾凤和苏惊寒的想法一模一样,今日这孙守她要见,孙长安亦是要见。 管家明显听出苏惊寒语气的嘲讽,他哪敢再应着话说,连忙将躬着的身体压得更低:“不敢不敢,奴才这就让人去将世子抬来。” 抬?这话明显说得严重了。 苏鸾凤瞥了眼管家,心里清楚,这人是在给孙长安卖惨。 她还怕苏惊寒招架不住,不料苏惊寒像是听不见,眉头都不曾蹙一下,还顺便催促:“那让你家世子快点。” 管家跟在身后的双脚就猛地踉跄了下,差点栽倒。 卖惨说辞,竟连半句都没起作用,只能慌忙稳住身形,连连应道:“是,奴才让人去催!” 苏鸾凤就收回了视线,眼底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笑容。 脸皮够厚,心也够黑,苏惊寒倒真是继承大统的好苗子,也比苏渊那阴晴不定,又容易心软的性子,更适合当帝王。 苏惊寒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玩味瞬间褪去,眼底寒光乍现,目光骤然朝声源处射去。 管家脸色瞬间惨白,身形下意识一动,想要挡住苏惊寒探究的目光。 他强装平静,试图大事化小,连忙说道:“许是府里哪个不懂事的婢女,不小心摔破了碗碟,大皇子不必担心。回头老奴定好好教她们规矩。” 摔破碗碟,怎会叫得这般凄厉? 这个借口实在太过拙劣。 苏惊寒抿了抿唇,心底冷笑。 他本就是故意来肃国公府挑理闹事的,别说眼下真碰上了异常,即便没有,他也会刻意弄出些动静来,岂能这般轻易放过他们。 苏惊寒目光微移,和苏鸾凤的目光对上,然后当即借机发难,冷哼一声:“管家这话哄三岁孩童尚可,本皇子岂能相信?” “舅公卧床多年不醒,莫非你们这些恶仆趁机欺主?不管怎么说,既然本皇子今日来了,就要一探究竟,为舅公做主不可。” 说罢,他身侧的两个心腹侍卫闻声而动,朝着那声源处就跑了过去。 他自己则又看向混在差役中的苏鸾凤,直接点明:“青鸾,你先代本皇子去探望舅公,本皇子去去就来。” “是。”苏鸾凤立即点头应声,眼下兵分两头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两人交接后,都没有再理管家,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离开。 管家想要阻止,可面对大皇子有理有据又强势的命令,根本找不到借口反驳。 他脚步慌乱地左顾右盼,既想跟上苏惊寒,可又放不下苏鸾凤这边,最后一咬牙,还是跟在了苏鸾凤的身后。 肃国公的院子不一会儿就到了。 苏鸾凤快一步抬腿走了进去,抬眼便见这院子布置得极尽奢华。 青石板路铺得平整光亮,两侧摆着珍稀的奇花异草,虽值冬日,却依旧绿意盎然,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 庭院深处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远远望去气派非凡,半点看不出是卧病之人居住的地方。 寝室门口站着两名府卫,再往里,房间内还立着六七个容貌秀丽的婢女。 她们个个衣着光鲜,妆容精致,垂着手站在两侧,神色看似恭敬,眼底却难掩一丝警惕,目光时不时隐晦地扫过刚进来的苏鸾凤。 苏鸾凤垂着的眼眸微微一动,心底冷笑不已。 孙守卧床多年,按常理本该是药石不离、气息奄奄才对,怎会住得这般奢华? 更反常的是,院中连半分药味都没有。 再说这些婢女,个个模样周正,甚至称得上出众,哪里像是寻常的洒扫仆役? 一个常年昏迷、形同活死人的人,又何须这么多漂亮女子在旁照料? 苏鸾凤瞧到这些,其实已经完全肯定了自己之前心中的猜测。 孙守一直活死人般躺在床上为假,现在就只需要最后一步验证了,她的目光锁定在了那床上。 身后的管家见状,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上前一步,故作急切的阻拦:“大人留步!国公爷病重,经不起惊扰,您若是贸然上前,万一惊扰了国公爷,可就不好了!” 苏鸾凤头也未回,语气冷淡:“大皇子命我前来探望,自然要亲眼瞧瞧舅公的状况,莫非管家是怕我看出什么?” 这话直击要害,管家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苏鸾凤径直走向卧房深处的大床。 那些婢女想拦,却被苏鸾凤周身的气场震慑,加上管家未明确下令,竟不敢轻易上前。 床榻上,孙守盖着厚厚的锦被,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看上去与传闻中卧床多年的活死人别无二致。 苏鸾凤走近,目光仔细扫过床榻,正要近距离查看孙守神色,视线却骤然顿住。 锦被边缘,孙守露在外面的左臂下方,竟压着一角粉色的肚兜,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料子轻薄,绝非男子之物,更不是卧床病人该有的东西。 她眼底寒光更甚,心底的猜测彻底坐实。 一个常年“昏迷”的人,怎会有女子的肚兜压在臂下? 分明是方才有人与他共处,听闻动静后匆忙藏起,却不慎留下了痕迹。 身后的管家瞥见那肚兜,身子猛地一僵,额头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襟。 他下意识想上前,却又强行忍住。 生怕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片刻后,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已然对苏鸾凤动了杀心。 既然破绽已经泄露,眼前这人,绝不能再留。 苏鸾凤并未先去扯那肚兜,只是不动声色地抬眼,扫过一旁神色慌乱的婢女们,心底暗自揣测:这件肚兜,应当就是这几名婢女中某一位的。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那件粉色肚兜格外刺眼,气氛也变得格外紧绷,就在管家快要按捺不住杀意时,苏鸾凤有了动静。 她拎起了那件肚兜,声音冷淡却清晰:“管家,你来看,国公爷病重卧床,身边怎会有这等女子物件?” 管家死死盯着苏鸾凤手中的肚兜,双手悄然背在身后,指尖朝上,暗中对站在身后的府卫比出了即刻动手的手势。 他此刻甚至有些庆幸苏惊寒不在此处。 若是大皇子在场,他动手前,还需反复掂量轻重,不敢这般肆无忌惮。 可就在他即将发出动手信号时,苏鸾凤却突然不客气地当头骂道:“当真是不要脸的狗奴才!国公爷卧床不醒,你们竟还打着让国公爷传宗接代的主意,这事若是传到太后耳朵里,必定会剥了你们的皮!” 管家瞬间愣在原地,脸上的狠厉僵住,眼底满是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苏鸾凤竟会说出这话,只呆呆地看着苏鸾凤,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稍稍缓了缓,他才回过神,强压下心底的杀意,仍旧有些呆傻地质问:“你想要怎么样?” 苏鸾凤抬眼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藏着隐晦的暗示:“我想要怎么样,管家心里难道不清楚?” “现在太后最关心的是国公爷的身体,而且府里已经有了世子。太后若是知道你们藏着这么多歪心思,怕是不会放过你们。” 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肚兜,暗示愈发明显:“不过,这事也并非不能私了。我向来不爱多管闲事,只要给我足够的诚意,我便当从未发生过,这事自然也不会传到太后和大皇子耳朵里。” 管家神色几变,从最初的错愕、警惕,渐渐转为了然。 最后眼底掠过一丝不屑,重新上下打量着苏鸾凤。 心底暗自盘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原以为眼前这人精明难对付,没想到竟是个愚蠢的贪货。 他都没有想到要如何解释床上会有女子肚兜,苏鸾凤竟能想到,是在借国公爷传宗接代。 活死人也是能有生理反应,若是女人主动,也是能行房事的。 管家咬了下牙。现在正是节骨眼上,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这点银子,他倒也愿意给。 他压下心底的轻视,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试探:“你想要多少‘诚意’?只要大人守口如瓶,不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银子方面,好商量!” 苏鸾凤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百两?” 苏鸾凤摇头:“一千两。” 管家眯起了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这未免也太多了。” 苏鸾凤立刻装出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语气带着威胁。 “既然管家觉得多,那我便先去禀告大皇子,让他来评评理,看看国公爷病重期间,府中竟藏着这等龌龊事,该如何处置。” 她心底暗自盘算:这种时候,要得太少反而会惹人怀疑。 要得多,虽会激起对方的怒火,却也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贪得无厌,反倒不会多想。 眼下,她只要确定孙守“活死人”一事是假的便足够,在没有做好万全之策前,绝不会轻易动他。 更何况,正是因为孙守,太后才会越发恨她。 到时候,定要让太后好好瞧瞧,她这般看重的亲弟弟,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她拼尽全力想要扶持的娘家,到底值不值得这般费心费力。 管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是怕事情闹大,只能咬牙应下:“好!我给!”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眼神阴鸷地看向身后的府卫:“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取银子!” 府卫不敢耽搁,匆匆应声退下。 不多时,府卫就拿着一叠银票回来,恭敬地递到管家面前。 管家忍着怒火,将银票塞到苏鸾凤手中:“你要的,都给你了。还请阁下说话算话。” 苏鸾凤接过,仔细瞧了瞧后塞进袖子里,语气随意:“管家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说罢,她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床榻上依旧“昏迷”的孙守,转身便抬脚往外走,显得格外痛快。 管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闭了闭眼。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也好似有了动静。 等苏鸾凤彻底走出孙守的院子,才重重吐了口浊气,只觉得事情已经越发明朗。 她不敢耽搁,生怕管家反应过来察觉端倪,派人追上来,当即带人去找苏惊寒汇合。 她心里暗自思忖,想要看看孙长安那边有没有眉目,也有些疑惑,苏惊寒怎么去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动静,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苏惊寒是遇到麻烦了,可这麻烦有些不同。 一间充斥着馥郁香味的房间里,地上跪着一个被两名侍卫打扮的人制住的男人,同时地上还躺着几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视线往里,用屏风隔开的空间窄小空间里,站着一位衣衫不整、媚眼如丝的女人。 她双手紧紧搂着苏惊寒的脖子,像只猫一般在他怀里不停拱来拱去。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带着甜腻的香。 苏惊寒浑身一僵,方才的冷厉与警惕瞬间褪去大半。 他深知是房间里的异香,和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迷惑了他,竟真让他失了分寸。 苏惊寒眼底的寒光渐渐柔和,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推开她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他从未被女子这般直白又娇媚地撩拨过,竟有些招架不住。 女人似是察觉到他的松动,眼底笑意更浓,愈发大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衣领:“大皇子,这般凶巴巴的,可不好看呢。” 苏惊寒喉间发紧,语气也淡了几分,没了先前的强势,反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放手。”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了半分威慑力,连推开她的动作,都轻了许多。 终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撩拨,乱了心神。 可女人却就突然有了骨气,不再缠着了。 她在他的怀里抬起了脸,委屈的扁着嘴,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你也不喜欢我。行,都不喜欢我,那我就去找别的男人!苏秀儿,你答应给我找的男人们呢?” 第305章 老不正经的姑姑? 答应找的男人们? 苏惊寒听到这话,额头直接冒出三条黑线,心中那点火热瞬间被愤怒占据。 他猛地捏住面前女人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又快速抽离,在她唇上咬了一口,顿时鲜血流出。 段诗琪被他这一咬吓住,愣愣地抬着那双含泪的眼,傻傻盯着眼前暴怒的男人:“你……干嘛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本皇子这是惩罚。还介绍男人,段小姐玩得花,胆子也大啊?”苏惊寒依旧捏着她的下巴。 苏惊寒脑中闪过方才闻声赶来的画面。 他们赶到时,院子里一片混乱,屋门也没关。 隔着一段距离,就看见段诗琪神色恍惚地被几个男人围在中间。 她手里捏着破瓷片,正厉声威胁那些人:“我父亲是段南雄,宸荣公主是我闺中密友,识相的最好放了我,否则我父亲和宸荣公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面上气势十足,可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双腿在发颤。 外强中干,不过是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苏惊寒蓦地勾了下唇,觉得有意思。 就在他提步要进去时,那被众星捧月、面色苍白、身材瘦弱的少年有了新的动作。 他没有被段诗琪的威胁吓住,反而将这当成一场特别的挑战。 他似乎格外享受,把枝头高花摘下,再狠狠揉碎踩烂的快感。 少年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兴奋地指着段诗琪。 “本世子真是快要被你吓死了。不过没关系,等本世子玩完你,就把你埋在院子里当花肥。你进来时应该看见了吧,左边的花开得极好,那下面,正埋着许多跟你一样的美人呢!” 段诗琪闻言,似是想到了什么,漂亮的脸上露出恐惧与嫌恶。 可在少年指挥打手逼近的瞬间,她依旧毫不犹豫,举起瓷片狠狠割向自己的手腕。 宁死不屈,倒是有几分骨气。 苏惊寒指尖一弹,一枚碎石直射而出,精准打落了她手里的瓷片。 随后,他带人控制住局面,本是让段诗琪去屏风后把衣服穿好。 谁知段诗琪早已被人下了药,药性发作。 苏惊寒察觉不对进来查看,竟差点被药性迷乱的段诗琪魅惑,险些失了分寸。 段诗琪感觉自己的下巴都快要被捏碎,此刻理智不清,只凭着性子闹腾。 她呜呜两声,想用蛮力甩开苏惊寒的桎梏,可脑袋晃了几次都没能挣脱。 她委屈地哭了起来:“呜呜呜……又欺负我。我就是找几个男人怎么了?还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不靠谱。呜呜……” 苏惊寒被这哭声闹得又心烦又无奈,心却软了下来,情不自禁松开了捏住她下巴的手,想哄又不知如何开口,想让她闭嘴,又怕她哭得更凶。 段诗琪见他没了动作,周身的压迫感散去,又恢复成被药性支配的模样,继续呜呜哭着,脑袋往苏惊寒身上蹭。 苏鸾凤就在这时赶了过来,径直闯进了屏风内。 方才她见屋内苏惊寒带来的下属个个面面相觑,垂着头不敢张望,又听见屏风内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声与娇媚声响,生怕苏惊寒年轻抵不住诱惑着了道,这才立刻冲了进来。 可看清双腿缠在大侄子身上的女人是张熟面孔时,她暗自懊恼自己太过冲动。 “那个,打扰了。要不你们继续?” 苏鸾凤用手虚遮着眼,退也不是进也不是,透过指缝实在没忍住,又多看了两眼两人此刻的姿势。 男人一手托着女子的臀部,衣袍凌乱,露出胸前一大片肌肤。 女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同样衣衫不整,脸颊通红,还在不断往他怀里蹭。 苏惊寒这会是真的招架不住了,心里暗道:老不正经,哪有姑姑这么打趣侄子的。 不过姑姑常年行军打仗,性子直爽些,他也能理解。 他长吐一口气,试图阻止段诗琪再往身上蹭,眼看拦不住,干脆一记手刀劈在她的颈侧。 段诗琪当即晕了过去。 苏惊寒腾出手,连忙解释:“姑姑,刚刚问清楚了,段小姐是被孙长安掳来的,也是他下的药,我只是想帮她。” “帮到身上来了?”这事不用苏惊寒多说,苏鸾凤也能猜到七八分,只是语气里已没了调侃。 苏惊寒眸色一顿。 苏鸾凤正色道:“等她醒了,问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你。姑娘家的清白,不能辜负。” 苏惊寒只是犹豫了一瞬,便点了点头。 他本想扯过屏风上搭着的外袍裹住段诗琪,可目光掠过那件银色锦袍时,指尖微缩,最终利落脱下自己的披风,将她裹严实,横抱了起来。 苏惊寒一脚踢倒屏风,抱着段诗琪,带着苏鸾凤走到被押跪在地的少年面前,对她道:“他就是孙长安。” 在场的都是苏惊寒的心腹,知道苏鸾凤的真实身份,但孙长安不知情,所以苏惊寒没有直接称姑姑。 孙长安虽被制服,眼底的嚣张却丝毫不减。 见有人靠近,他立刻抬起头。 在看到苏鸾凤那张经过掩饰却依旧出众的脸时,呼吸骤然一紧,眸底泛起贪婪与疯狂。 “好漂亮的美人儿,要不你陪本世子玩玩?等玩完了,本世子一定拿你做最好的花肥。”孙长安的眼神腻歪,语气更是令人作呕。 苏鸾凤此刻明明是男子打扮,他却张口就喊美人,可见是个男女不忌的疯子。 苏惊寒一想到孙长安对段诗琪做的那些事,怒火瞬间冲上心头。 什么东西! 他抬腿,一脚狠狠踹在孙长安的心口。 孙长安当即被踹飞出去半米多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不过,他那股疯劲却是不减,只一只手捂住被踢疼的胸口,那双眼依旧死死盯着苏鸾凤,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美人,你等着本世子,本世子一定会把你弄到手。”说完,他侧了侧脸又盯向了苏惊寒,只是面对苏惊寒时又换了副嘴脸,换成了恶狠狠的威胁:“你是什么东西,敢闯到本世子府里,对付本世子。” “本世子的母亲是公主,外祖父是国公爷,还有太后姑奶奶。本世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就算是天捅下来了,也有人担着,你们敢这么对本世子,你完了。” 苏鸾凤完全没注意孙长安在说什么,而是只单单盯着孙长安的脸,越盯,就觉得孙长安长得确实和温栖梧相似,那鼻子,眼睛,眉毛,简直如出一辙。 就单凭孙长安这副长相,只要有心稍稍琢磨,必能发现端倪。 也就能解释,为何遗星会将镶阳带在身边,而不让这孙长安露面了。 “姑姑,这小子说他在院子的花下埋了许多姑娘做花肥。我看他是真的不顺眼,要不杀了吧。”苏惊寒是真的动了杀机,他咬着牙,攥紧了手指,压着声音对苏鸾凤道。 苏鸾凤在确定完孙长安的长相之后,心里就有了计较。 她吩咐道:“你让人去院子里将他说的地方挖开,如果为真,立即通知大理寺,把他收监。” 孙长安可是温栖梧和遗星私通的重要证据,她来之前还在想,就算见到孙长安后,确定孙长安是温栖梧的儿子,又要找个什么正当理由,把他抓起来。 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她找,只要本身有问题的人,那他自己就是最好的破绽。 “是。”苏惊寒应声,着人将孙长安重新压制在地上,再找了张椅子将段诗琪小心翼翼放在上面,盖好披风。 这才着手安排人将那片花圃挖开。 孙长安当真是嚣张大胆,不但敢明目张胆地说自己杀了人做花肥,就算是将人掩埋了,也只是走个过场敷衍了事地挖了个浅坑。 花圃铲去,不过是几铲子,就看到了浅坑里并排埋着的几具尸体。 有两具看起来已经死了很久,已经白骨森森,有一具应该死的时间不长,还是半腐。 腐臭的气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令人窒息。 旁边还散落着几片破碎的布料、年轻女子的发簪、小巧的玉镯,还有半块被腐蚀的胭脂盒。 显然,孙长安说的话,全是真的。 “畜生!”苏惊寒想到如果自己不是来得及时,段诗琪不久也会成为这尸体中的一具,气得发抖,一脚踹在旁边的花架上。 花枝断裂,花瓣落了一地。 苏鸾凤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也就这时,那管家总算姗姗来迟。 他瞧见眼前一切,脸色变了几变。 苏鸾凤走近苏惊寒一些,压着声音吩咐:“别和他废话,带着人直接离开!” “好的,姑姑。”苏惊寒应声。 在孙守没正式宣布造反的情况下,即便孙长安再得宠,在发现他身负命案的情况下,苏惊寒身为大皇子,想要带他走,就没有能拦得住。 不过,还是费了一番工夫,离开国公府时,已经是大半夜,雨也下得更大。 苏鸾凤先装模作样地让苏惊寒,将孙长安关进大理寺,随后便暗中让人将他转移到了长公主府。 这件事,除了苏鸾凤、苏惊寒以及少数心腹之外,再无人知晓。 苏鸾凤嘱咐冬梅好生审讯孙长安后,便与苏惊寒一同走出地牢,站在了地牢门口。 她望着树上悬挂的灯笼,以及那淅淅沥沥不断落下的雨点,缓缓开口道。 “寒儿,那孙守卧床长睡不醒是假,如今咱们又有孙长安这个铁证在手,对付温栖梧又有了一分把握。眼下,只需等着大婚当日对他发难便是。” 顿了顿,苏鸾凤又叮嘱道:“不过,孙长安被抓,明日遗星必然会上蹿下跳,说不定太后也会找你,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姑姑,就算是皇祖母找,我也不怕。那三具白骨和段姑娘,都是铁证。”苏惊寒抬头挺胸,语气坚定,毫无惧色:"“无论谁来问,我也只会说,孙长安被抓当日,就自己越狱逃跑了。” 苏鸾凤看着他沉稳的模样,微微颔首,柔声道:“你今日也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好的,姑姑。”苏惊寒恭敬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进雨中,一直等在旁边的心腹将雨伞遮在了他的头上。 翌日。 苏鸾凤还在睡梦当中,春桃就来报,温栖梧让人提前来报信,说他的聘礼队伍马上就到了。 苏鸾凤瞧了眼外面的天色,也不过刚亮不久。 毕竟现在是冬日,天亮得晚。 她眼底闪过一抹不耐,心道:温栖梧来得倒是挺快,难道他现在还没有收到孙长安被抓的消息? 如此想着,脸上的睡意也褪去大半。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淡淡地道:“知道了。” 春桃应声退下,苏鸾凤起身更衣,褪去寝衣,换上一身月白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既不失世家贵气,又暗藏着几分疏离。 刚整理好衣袍,便听见府外传来一阵轰轰烈烈的声响,锣鼓声、马蹄声、侍从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声势浩大。 不用想也知道,是温栖梧送聘礼的队伍到了。 苏鸾凤缓步走出内院,远远便看见长公主府的大门外,密密麻麻排着数十列侍从,每人手中都捧着精致的礼盒,礼盒上系着大红绸缎,在微凉的晨光里格外扎眼。 最前方是八匹高头大马牵引的彩车,车上堆着如山的聘礼,有流光溢彩的奇珍异宝、质地精良的绸缎布匹,还有几箱沉甸甸的黄金白银。 连引路的小厮都穿着簇新的锦服,个个神情肃穆,排场极大。 温栖梧一身暗红色锦袍,身姿挺拔地站在正厅门口。 他一见到苏鸾凤,就忍不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后,按捺不住脸上的喜意说道、 “鸾凤,聘礼已备好,皆是我精心挑选,还望你莫嫌简陋。若是你觉得还差什么,我让人再去准备。” 苏鸾凤瞥了一眼那声势浩大的聘礼队伍,假装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温大人有心了。” 温栖梧见苏鸾凤神色缓和,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 他就说,没有人当真不喜欢被重视。 温栖梧脸上的笑意更浓,往前又凑了凑,眼神黏在苏鸾凤身上。 “什么有心无心的,我这颗心,从见你第一眼起,就全挂在你身上了。” “这聘礼算什么,别说这些奇珍异宝,就是让我把心掏出来给你,我都眼睛不眨一下。” “往后你嫁过来,我定事事都顺着你,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苏鸾凤突然有一种双耳被针刺的感觉,明明刚睡醒没多久,却又莫名觉得浑身疲惫。 还是修炼不到家啊。 她强忍着心底的恶心,脸上轻轻牵起一抹笑意,应付着眼前的温栖梧。 与此同时,枫叶居里。 远明守了萧长衍整整一夜,方才他起身去洗了把脸、吃了点东西,等折返回来时,心瞬间提了起来。 床上空荡荡的,早已没了萧长衍的身影。 他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床榻,指尖触到的暖意还未完全消散。 床上被褥凌乱,可见挣扎痕迹,想来是萧长衍醒来后,自己拖着重伤的身子走的,而且走的时间应该不长。 昨日太医说的话,还犹在耳边。 将军强行醒来,轻则落下残疾,重则当场殒命。 他不过离开一会儿,将军怎么就醒了,还偷偷离开了? 远明心头一紧,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冲出屋去,一边吩咐守在院外的侍从。 “快!将军醒来不见了,应该还没有走远!务必仔细些,别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第306章 是因为萧长衍来了吗 昨晚下了一场大雨,今早的天气就格外寒凉。 冬日清晨的街道人不多,能起这么早的,大多也是为了温饱不得不早起来为生存奔波的。 一道玄色身影就夹在这些人当中,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可能是走得太急,他的脸看起来格外的苍白,气息也有些粗重。 在路过街角的时候,他像是走不动了,倚靠在一旁的树上歇气。 就在这时,三三两两几个人往他身侧走过,这些人的眼里都闪烁着八卦的亮光,指着那正前方。 “我刚刚瞧见温首辅亲自押着聘礼去往长公主府去了,那聘礼,排了整整一条街,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多得数都数不清!” “听说温首辅对长公主可是一片痴心,不顾长公主早已经为他人生了孩子,铁了心要风光迎娶。连太后都举双手赞成呢。” “啧啧,这般权势,这般容貌,这般心意,谁能挡得住啊……” 路人的议论一句句落进耳里,玄色身影指节猛地攥紧,本就苍白的唇色更添几分血色尽褪的冷意。 萧长衍靠在冰冷的树干上,胸口旧伤被牵动,一阵阵尖锐的疼意翻涌上来,比身上的伤更痛的,是心底那片被生生撕裂的荒芜。 他拼着一口气,从无限的黑暗中挣扎起来,甚至连一件厚实的外袍都来不及披,只想赶来看一看,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那个在他床头说只盼他醒来,就从头开始的姑娘,是不是真的又要抛弃他另嫁他人。 他是不相信的。 可如今,他还未到长公主府,就先听见了满城的喜庆与艳羡。 每一句赞叹,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割磨。 可笑,苏鸾凤怎么可以再次欺骗他。 以前是因为失忆,那这次是因为什么? 不……萧长衍用力晃了晃头,把心底的慌乱彻底给摇去了。 “鸾凤,她一定有苦衷。”萧长衍低低的呢喃,眸底也多了几分坚定。 哪怕就算是死,他也要亲眼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歇了一会儿,萧长衍像是又有了一些力气,他缓缓站直身体,挪动步子汇入了赶着去看热闹的队伍。 长公主府门前,此时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红绸漫天,锣鼓喧天,一箱箱聘礼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亦如路人口中所说般别无二致,端的是隆重异常。 萧长衍混在人群外围,重伤未愈的身体晃了晃,那双漆黑如浓墨般的眼,死死盯着朱红大门里面,渐渐就染上了血红色。 呼吸也变得愈发的粗重。 门内苏鸾凤丝毫不知道萧长衍也已经在了,她无聊地听温栖梧说着话,偶尔点头,或摇头,轻嗯两句。 可她偏长了一双看狗都深情的多情眼,即便这般敷衍,在外人面前,也显得与温栖梧感情和睦,尤为般配。 再加上温栖梧瞧见府门外有这么多人围观,就更想特意表现出对苏鸾凤的痴迷。 温栖梧微抬着下巴,轻扫了眼府门外,上前一步,就想去牵苏鸾凤的手,笑意更是温润黏糊。 “鸾凤,聘礼既已送到,不如我们进府细说?” 鸾凤垂着眼,冷眼瞧着温栖梧朝自己伸出的手,睫毛颤抖,正在心里做建设,就当是被狗牵了手,想着把手伸过去,身后府门外却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啊,有人晕倒了。” “吐血了。” 苏鸾凤手指缩了缩,心中一松,光明正大地把手收了回来,侧头朝府门外看了过去。 温栖梧眯了眯眼,心里已是不悦。 从二十年前相识到如今,虽说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可他每次都极尽讨好、毫无底线,却连苏鸾凤的手指都未曾碰过。 他身边并非没有别的女子,那些女人巴不得他亲近一二,他却向来不屑一顾。 温栖梧心中憋着气,对这打搅好事的人更是恼怒。 可他还要在苏鸾凤面前维持形象,做那温润谦和的模样。 他压下情绪,也朝府门外望去,吩咐身侧侍从:“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今日大喜,虽说晦气,也别为难人。若是病了伤了,便送去医馆,药费本官出。” “是,大人您就是太仁慈了。” 那侍从是温栖梧的心腹,闻言立刻一脸敬佩地应道,语气刻意抬高,分明是说给苏鸾凤听的。 可苏鸾凤听在耳里,心中毫无波澜。 温栖梧是个什么货色,她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她本不该多管闲事,可当目光穿过人群,望向那空出来的一圈时,心口莫名一坠,阵阵不安涌上来,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府外走去。 “鸾凤。”温栖梧出声喊住她。 他上前一步,刻意挡住她的视线。 温栖梧不愿在这个时候,有任何人分走苏鸾凤的注意力。 他凝望着苏鸾凤的双眼,语气专注:“现在我们的婚事最重要,我已经安排好了,不必你亲自去看。” 温栖梧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处,按常理她本该应下。可每和温栖梧多说一句、多耽误一刻,心中的不安便越重一分。 苏鸾凤没有理会温栖梧,执意抬步往外走去,一阶、两阶,离人群越来越近。 围观的路人早已将注意力从隆重的聘礼上移开,全都盯着那突然倒地吐血的青年。 青年挣扎着想撑起身,可刚一动,喉间一热,“哇”的一声,又呕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颜色暗沉黏稠,看着便知伤势极重,绝非寻常磕碰所能造成,分明是伤及肺腑、气血逆行的凶险之相。 但围观的百姓哪里懂得了这些,只瞧着那血的颜色怪吓人的,纷纷不想沾惹的退后了一步。 “啊,这人血怎么越吐越多了,而且还是黑色的血,他不会得什么怪病了吧。” “大家快散开,别被传染了。” 这声音一出,面前就让出来了一条,而这样一来,萧长衍的全部面貌就赫然全出现在了苏鸾凤的面前。 男人玄色衣袍浸湿,说不上是汗还是血,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本就清瘦的脸颊苍白如纸,那本就没有血色的唇上挂着未干的黑红血迹,下巴线条绷得死紧,却掩不住那抹濒死的脆弱。 他胸口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带着撕裂般的疼,重伤未愈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手臂撑在地上,指节深深抠进地里,像是这样才勉强没有彻底瘫倒。 苏鸾凤的脚步猛得顿住,指尖微缩,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萧长衍也看到了走来的苏鸾凤,相比苏鸾凤的震惊,他看起来就要平静许多了,四目相对之后,他就移开了视线,然后一言不发地又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 他是有毅力,但这副身体终究是太过虚弱,来回挣扎几次,就像是不倒翁似的摇摇晃晃,却始终无法站起来。 苏鸾凤的心像是被揪起了一般的疼。 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还没有得到解药的萧长衍会突然以这种姿势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阵风刮了过来,吹在苏鸾凤身上,也吹走了她的震惊。 她本能地朝着萧长衍跑了过去。 苏鸾凤伸出手,想也不想就要将人扶起来。 萧长衍是征战沙场、威风凛凛、受万民敬仰的大将军,怎么能以这副狼狈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怎么可以,这般狼狈得被人嫌弃、被人围观。 可是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的胳膊时,萧长衍却侧了侧身,撑着自己那支离破碎般的身体避开了。 他像是也要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宁可自己挣扎拼命,也要凭着自己的本事,重新站起来。 虽为死对头,可也数次一同上过战场,萧长衍的这份坚持,苏鸾凤突然就懂得了。 虽然那种像是被针扎般的感觉依旧有,可她没有再伸手过去,只是看着他。 萧长衍手臂微微发颤,却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一点点将身体往上撑。 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抵出深深的印子,每动一下,胸口便翻涌一阵剧痛,黑血又顺着唇角往下滴落。 他没有看苏鸾凤,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一双看热闹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地面,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后,他踉跄着站直了身体。 身形依旧单薄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挺直的背脊,却不肯压下半分。 也是这个时候,他也终于觉得自己有资格再次与苏鸾凤对话了。 他缓缓看向了苏鸾凤。 这个让他牵肠挂肚,让他抛弃自我,一次次妥协,毫无底线的女人。 “长公主,你这是要成婚了?恭喜啊!” 萧长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碎裂的瓷片在地上摩擦,沙沙的,又极轻。 能出来,他不是故意说得那么轻的,是因为长时间不用的原因,自己使不上力来。 可即便是气音,苏鸾凤还是一字不落听清楚。 苏鸾凤双手不由得攥紧,如果换个人来说这样的话,她也许会觉得是在真的恭喜自己。再换个不对付的人,她也觉得这会是在讽刺。 唯独萧长衍说话,她知道每一个字都等同在割他的肉。 他明明是那般的在乎自己,在乎到明明以为自己抛弃了他,还是愿意为自己去死。 一阵风刮了过来,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卷过,好像比之前更冷了。 这一阵寒凉的风也像是刮进了她的心里,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下大局刚成,她不能自已破自己的局,当着温栖梧把真相告诉萧长衍,说她不是真的要嫁。 可她也说不出半点伤害萧长衍的话。 唯一能做的,好像就只有回避了。 苏鸾凤那张素来明媚多情的面孔,这会好像真的是被寒风给冷到了,也比平日素白了几分,她偏了偏头,避开了萧长衍的视线,扫向了萧长衍的身后。 “萧大将军,你怎么自己在这里。远明呢?远明去哪里了?他怎么做事的,明明知道你自己有伤,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是啊,远明怎么不见? 远明明明每日都会给她报备萧长衍的情况,昨晚睡前她还看过传来的信纸,上面写着一切如常,并没有说萧长衍情况有了好转。 苏鸾凤为了掩饰心底的慌乱,甚至连声音都拔高了,她朝着身后喊:“春桃,春桃,立即送萧大将军回府!” 聘礼送来,春桃就一直在安排人安置聘礼,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突然发生的一幕,可这会也听到了动静,匆匆赶了出来。 可春桃还没有靠近,温栖梧就已经快一步到了苏鸾凤的身侧,大胆而具有占有欲的将手搭在了苏鸾凤的肩膀上,淡淡笑着看向了萧长衍,温柔说道。 “鸾凤,你为何这么慌张?大将军能自己一个人来,证明他的身体就已经全好了,毕竟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他是来祝贺我们的,你这么急着将他送走。等下大将军怕是要误会,我们不欢迎他了。” 温栖梧的每一个字,都在将自己和苏鸾凤划分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在宣示着主权。同时每一个字都在捅向了萧长衍。 温栖梧搭在肩膀上的手明明是温热,可苏鸾凤却感觉异常的黏乎。如果给她有把刀,她都想把这只手剁了。 她也能感觉到,面前萧长衍的表情越来越冷,忍耐这会似乎也已经到了极限。 既然忍无可忍,那就没有必要再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还是压抑了些情绪:“够了,温栖梧,我们是要成亲了,但还没有成亲,把你的手从本宫肩膀上拿开。” 温栖梧的瞳孔缩了缩,那故意摆在脸上温和的笑容就僵住在了脸上,心思也百转千变。 其实他比沈临要敏感,早就察觉到萧长衍对苏鸾凤不一样。 什么死对头。 谁家死对头看敌人的眼神含情脉脉。 就像是现在,萧长衍明明看来是平静的,可那双眸子却像是含着火。 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苏鸾凤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了萧长衍呵斥了他。 这太反常了。 难道……苏鸾凤已经记起来了什么? 一股戾气从温栖梧眼底划过。 他搭在苏鸾凤肩膀的手指就一根两根三根的抬了起来,然后彻底离开了苏鸾凤的肩膀。 手虽然拿开了,但他就像是要故意刺激萧长衍,也像是故意要确认什么,对待苏鸾凤的语气更加亲昵。 “对不起鸾凤,是微臣逾越了。可微臣就是太在乎你了,所以才会想要和你亲近。你不喜欢吗?可我们后日就要成亲了啊。你是因为萧大将军来了,所以觉得不好意思吗?” 如果苏鸾凤说是,那就是变相说在乎萧长衍,如果说不是,温栖梧就会趁机再亲近一些。 好像这两只无论怎么说,似乎都会落入温栖梧的圈套。 第307章 苏鸾凤,你能不能拉我起来 苏鸾凤微眯起了眸子,她岂能听不出温栖梧的心机,如果真被温栖梧牵着鼻子走,那她这几十年当真算是白活了。 她冷冷地瞥向温栖梧:“你能不能闭嘴,虽然我们要成亲了,但还没有成亲。温首辅,你要是仗着要和本宫成亲,就随意安排本宫,那本宫随时都有可能取消这场婚礼!” “而且这场婚礼是你我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你拉扯萧大将军做什么?你就算和萧大将军有再多的矛盾,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泄出来。” “难道你不知道他受伤了吗?而且这伤还是因本宫而起。你和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苏鸾凤的话有理有据,无论是在事实中,还是人情上,都怼得温栖梧无话可说。 温栖梧瞧着即便答应和他成亲,却依旧不受他控制的女人,在心中长长吸了口气,压住了郁闷的情绪。 诚如苏鸾凤所说,是他想要促成这桩婚事,而苏鸾凤根本就不在乎。 是啊,不在乎……理清楚这个认知后,温栖梧即便是为了达成目的才娶苏鸾凤的,这会心中也感觉到了一点酸涩。 漂亮的女人,谁又不喜欢呢? 何况是一个他花费了几十年时间筹谋,才好不容易攀上的女人。 这里面有大量的付出成本。 温栖梧能屈能伸,当即又转了口风,赔罪地道:“鸾凤,是微臣说错话了。那就先劳烦春桃姑姑将人送回去。” 春桃早就在等着了,她上前了一步,与苏鸾凤的目光对上。 瞧见苏鸾凤向她点头,她没有任何犹豫地上前去扶萧长衍的胳膊,动作尊敬又带着心疼:“大将军,奴婢送您!” 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落到现在这般田地,全都是因为自家殿下。 谁对她们殿下好,她就对谁好。 虽然萧长衍和苏鸾凤的关系还没有彻底公开,可在她的心里,已经默认萧长衍是长公主府的男主人。 可萧长衍却避开了春桃伸来的手。 他的目光在苏鸾凤和温栖梧身上来回移动,最后还是定定将视线落在了苏鸾凤的脸上,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你确定好了,真要成亲吗?只要你说不愿意,我现在就能带你走!” “这瘟山鸡,是不是拿捏了你什么把柄?他若是敢欺负你,本将军现在就砍了他!” 说着,为了彰显自己确实有这个能力,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男人,竟刷地一声,从腰间抽出了软剑,晃晃悠悠地直指向温栖梧。 剑是好剑,泛着寒光,可执剑的人却是没有力气,软绵绵的,似乎连剑都拿不稳当。这威慑力自然就打了折扣。 萧长衍垂眸瞥了眼自己发颤的手腕,又抬眼扫过温栖梧似有若无的嘲讽,浓眉猛地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厌恶。 不是厌恶旁人,而是厌恶这般软弱、连保护一个人都做不到的自己。 那厌恶里裹着不甘,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戾气。 喉间闷哼一声,他握着剑的手又用了几分力,却只让软剑晃得更厉害,那份无力感更甚,眼底的厌恶也愈发浓烈。 苏鸾凤感觉到萧长衍的坚持,胸口闷闷的。 温栖梧和萧长衍相比,温栖梧给萧长衍提鞋都不配。 可眼前情况,偏偏只要萧长衍心里有她,就不可避免地要和温栖梧对比。 自己却又没有办法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将内心的话尽数吐露给他。 苏鸾凤抿了一下唇,想了个折中的说法,突然捂唇妩媚的格格笑了起来。 “萧大将军真会说笑,放眼整个大盛,只要本宫不愿意,又有谁能强迫得了本宫。” “本宫有脚,想走自己能走。萧大将军还是管好自己的事,若是真想来带本宫走,等养好伤也不迟。” “春桃,好生送萧大将军回府。” 苏鸾凤说罢,甩了下袖子,转身作势往府内走去。 她也害怕啊,害怕再与萧长衍拉扯下去会心软,会当真就不顾大局陪他疯一场。 萧长衍重伤在身,全身都疼,毒素入体五脏六腑都像是有什么东西撕扯般的痛,所以理所当然,他的思绪难免受到影响,没有像以前一样运转的灵活。 可也隐隐约约从苏鸾凤那简短的几句中,听出了隐情。 只要不是真心想要抛弃他。 他就能原谅。 那些卑微像是早已经侵入骨头。 萧长衍漆黑眸底的痛意减去了几分,原本灰暗的眸子也亮了几分,可是那占有欲也告诉着他。 就算是有隐情,苏鸾凤也不能嫁给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他还没有死,有他在,就可以找到其他办法解决问题,没有必要成亲什么狗屁婚。 “苏、鸾、凤,你不许走。我不准你走!”萧长衍一字一顿的说道。 苏鸾凤已经上了台阶,一阶,两阶,三阶,在听到他的呼叫时脚步顿了顿。 但也仅此而已,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不心狠,若是让温栖梧有所察觉,发起反扑,极有可能会造成许多没有必要的牺牲。 寒风呼啸卷起了苏鸾凤衣裙的裙角,人生在世,的确有太多的身不得已。 望着那步步远去的背影,萧长衍的心里还是不甘,不过,有了苏鸾凤方才话里面的安抚,他总算是没有想要硬刚到底,他只是往前挪动了几步。 温栖梧却是见缝插针,一个箭步挡在萧长衍的面前,笑容满面的说道。 “萧大将军,你若是不想让春桃姑娘送你,那我安排送你回去如何?鸾凤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就不要再纠缠她了。” “等后日吉时,你再来喝喜酒,我一定欢迎!” 温栖梧今日穿着一袭大红色的衣袍,头上戴着金冠,腰间坠着玉佩,说他是山鸡还当真有些神似。 萧长衍最看不惯的就是温栖梧这小人得志,装模作样作派。 他眼底戾气滚动,冷哼一声,掀起薄唇,不客气地骂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迎欢本将军。就你虚伪作作的模样,就是给本将军提鞋都不配。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娶长公主过门,想屁吃。” “眼下这是本将军和长公主之间的恩怨,你,滚开!” 萧长衍的长剑抽向了温栖梧。 温栖梧也危险地眯起了眼。他也是要脸面的——身为首辅,被苏鸾凤呵斥,他因有所图尚可忍受,但萧长衍就不同了。 萧长衍虽然威名在外,也是正经的大将军,可他是首辅啊,都是正一品,谁也不怕谁。 “萧大将军,还请慎言。” 温栖梧面对萧长衍的剑指,没有躲让,反而还向前走了两步。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府卫立即围向前来,冷眼看向了萧长衍。 气氛僵持,一触即发。 春桃抿了抿唇,也急了。 她明白,长公主让她护送萧长衍,本意就是护他周全。 若是萧长衍在她眼皮底下再受欺负,既对不起长公主,也对不起萧大将军。 春桃当即对温栖梧笑吟吟,话里有话地说道:“温大人,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还请莫要冲动,若是真见了血,才叫真的不吉利了。” 春桃的面子,温栖梧终究还是要给的。 他已然想通,眼下只要能顺利与苏鸾凤拜堂成亲,即便苏鸾凤已经记起了些什么,他都全然不在乎。 横竖眼下纵有麻烦,待婚事尘埃落定、大局已定,再慢慢处置也不迟。 温栖梧抬手,端正地理了理衣袍袖口与头上金冠,脸上重新堆起笑意,对着春桃温声回道。 “春桃姑娘提醒的是,本官也不愿在这喜庆日子里自寻晦气,只求某些人能识相些,莫要自讨没趣。” 说罢,他话锋一转,淡淡道:“既然萧大将军不领情,不愿劳烦本官相送,那便有劳春桃姑娘亲自送他回府吧。” 温栖梧对着身侧的府卫挥了挥手,便转身快步往府门内走去,一边走一边扬声呼喊:“鸾凤,等等我!” 换做往日,萧长衍身强体健之时,温栖梧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露给萧长衍。 可如今萧长衍重伤缠身、弱不禁风,他是半分也没将这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放在眼里。 非但如此,为了故意刺激萧长衍,他反倒愈发坦然地将后背暴露在对方面前,步履从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几分刻意的高调。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看,我能光明正大地踏入长公主府,陪在鸾凤身边,而你,只能孤零零站在府门外,最终被人送回府去,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欺人太甚! 萧长衍僵立在原地,望着温栖梧那嚣张跋扈的背影,双眸早已涨得通红,里面积满了执拗的怒火与不甘。 他攥着软剑的手蓦地又紧了几分,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垂眸看向手中泛着冷光的软剑。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根本经不起半分额外的体力消耗。 略一思忖,他终于选了个最省力气的法子。抬手,猛地将手中软剑朝着温栖梧的背影掷了过去。 “大人,小心!” 一声急促的惊呼划破寂静,一名府卫反应极快,当即挥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将萧长衍掷来的软剑狠狠击落。 剑身落地的脆响刚落,萧长衍便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再次重重扑倒在地。 “大将军!” 春桃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弯腰急着去扶他。 这一次,萧长衍没有再逞强避开,只是目光死死锁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嘶吼:“瘟山鸡!你竟敢纵容属下对本将军下手!”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里掺了几分刻意的脆弱,朝着府内方向喊:“苏鸾凤,你来扶我!” 第一次摔倒时,他不肯让苏鸾凤扶,是要捍卫自己在苏鸾凤面前早就破碎的尊严,在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前,不愿在她面前露半分软弱。 可如今,已经从苏鸾凤的言语间听出她嫁温栖梧是另有隐情后,这一次的“摔倒”,分明是故意碰瓷示弱。 他在赌,赌苏鸾凤心底那一丝不忍心,赌她终究舍不得看自己这般狼狈不堪。 萧长衍这碰瓷示弱的伎俩,早已用得炉火纯青。 昔日对付沈临时,便是屡试不爽,如今用到温栖梧身上,同样令温栖梧始料未及。 温栖梧身形猛地一顿,不可思议地扭头朝萧长衍望去,那双素来擅于掩藏、虚伪不堪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震惊,眼底的诧异几乎要溢出来。 分明藏着一句潜台词。 你没病吧?自己朝我扔剑,回头反倒怪我纵容属下动手?难道我要傻站着,任你捅两刀不成? 温栖梧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次,才勉强将心头的怒火平复下来。 他正要开口回击,那道早已往府内走去的身影,却倏然转了过来。 那双素来含着多情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意,直直地落在他身上,脚下快步往回走了几步,而后猛得收住,顿住了身形。 “温首辅!你身为一朝首辅,身居高位,竟如此卑劣,趁人重伤之际恃强凌弱、刁难同僚,你颜面何在?眼里还有半分朝堂体统、为官底线吗?” 苏鸾凤的声音清冷凛冽,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话已然说得极重,半点情面未留。 温栖梧脸上的震惊瞬间僵住,随即被难以置信的错愕取代。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辩解。 “鸾凤,你误会了!是萧大将军先朝我掷剑,我的属下只是自保,何来欺负之说?” “行了,本宫不想听你解释。”苏鸾凤冷冷打断温栖梧的话,语气没有半分缓和:“本宫早就说过,萧大将军是本宫的救命恩人,绝不能因为些许口角,就对他这般无礼。” 她本就没打算听温栖梧辩解,此番开口斥责,也从来不是为了听他分说。 温栖梧听着苏鸾凤这毫不犹豫,偏帮偏信的话,只感觉心中越发憋屈。 只是碍于苏鸾凤的身份,以及萧长衍那副看起来随时就会死去的模样,无法发作。 萧长衍那双盛满痛苦的眸子,因着苏鸾凤这几分明显的偏心,终于亮了几分。 他原本绷紧的下颌线稍稍缓和,竟像是孩童吃到了甜糖般,薄唇微微上扬,弧度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可表面上,他趴在地上的身形却显得愈发脆弱虚弱,缓缓朝着苏鸾凤伸出那只骨节分明、布满未愈伤痕的手,声音沙哑又带着几分期待。 “鸾凤,能不能拉我起来?” 苏鸾凤已经对他动了恻隐之心,只要苏鸾凤肯来扶他,他有自信,自己必能使出浑身解数让她取消这场荒唐的婚礼。 苏鸾凤的指尖蜷了蜷,看着他倒在地上的模样,看着他吐在地上的那团黑红的血,终究缓缓收回了视线,声音冷淡又透着威严。 “身为一朝大将军,众目睽睽之下这般趴在地上,成何提统。春桃,还不速速送大将军回去!” 她深知,呵斥温栖梧已经是极限,若是再上前去扶起萧长衍,别说温栖梧会怀疑,太后大概也会起疑。 若是惹得还没有找到解药,太后和温栖梧再对萧长衍下手,那就不好了。 苏鸾凤再次转身往府里走,拾阶而上时闭了闭眼。 她在心里默念,三日,萧长衍,你再等我三日。 等一切准备周全,成亲当日你就会知道真相,我不会嫁给除你外的任何人。 走了,她还是走了,连头都没有回。 萧长衍眼里的亮光,又一点点熄灭。 “咳咳。”他剧烈咳嗽起来,哇的一声,又一口鲜血吐出来。 “大将军!” 春桃扶萧长衍的手一紧,而这声大将军却是赶来的明远喊出来的。 明远领着大队的侍卫匆匆赶来,其中还有太医和赵慕颜。 知道苏鸾凤的疏远计划,心中笃定苏鸾凤一定和温栖梧是假成婚。 这段时间苏鸾凤必定会很忙,为了不让苏鸾凤操心,他就没有将昨晚萧长衍的异常禀报,只是为了让她宽心的说一切如常。 可没有想到,自己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那将军实在是太狡猾了,明明是拖着重伤的身子离开,却还是故意留下了好几处线索,引着他们往别的方向搜寻,好趁机摆脱追踪。 好在他笃定将军对长公主的情意极深,便不再理会那些故意误导人的线索,径直往长公主府赶来。 可即便如此,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萧长衍只是懒懒看了眼远明,就直接吩咐:“远明,将这山鸡杀了!” 然而,刚命令完,便是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闭上眼睛。 “将军!”远明又是一声大喊。 温栖梧却是舒了口气。 萧长衍若是再不晕死,他还真怕这厮纠缠起来没完没了,再生变故。 谁也不能阻止他与苏鸾凤成婚! 苏鸾凤会是他的,大盛的江山,也会是他的! 温栖梧故作大度,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目光落在正手忙脚乱扶住萧长衍的明远身上,抬手挥了挥,语气故作关切地说道。 “明远,快带你家将军回去吧。身上带着伤,就别到处乱走了。他方才说的那些胡话,本官也懒得与他计较,眼下,还是让他保重身体最为要紧!” 第308章 就像只狗,赶都赶不走 远明看向温栖梧的眼里闪过寒芒,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不是温栖梧包藏祸心,和将军争抢长公主,他家将军何至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现在还睁着眼睛说风凉话,如果现在场合合适,他真想一剑挑杀了这只山鸡。 远明没有理会温栖梧的冷哼,赵慕颜抢先喂了一颗护心丹到萧长衍的嘴里。 可现在的萧长衍就像是一片快要枯竭的大海,一颗护心丹喂下,就像是往里面滴入了一滴水,连个水花都看不到,萧长衍的脸色没有任何好转,依旧苍白得可怕。 好在赵慕颜把了脉,虽然脉搏微弱,但还有着一口气。 赵慕颜收回手,抬头脸色不佳地看向远明,急声吩咐:“别去枫叶居了,先带师兄回将军府安置。” 远明和赵慕颜近日来是有了一些隔阂,赵慕颜这语气里也带着埋怨的意思。 远明听在耳朵里虽然觉得不舒服,但想到这次出事,确实是他嘴不严造成的,也就没了脾气,忍着心中的那点不舒服将萧长衍扶上了马。 在转头自己也要上马时,目光和春桃的撞上,随即不动声色朝春桃点了点头。 远明带着人来的急,去的也急,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府门口。 可他们的这一次出现,还是给府门口围观的众人造成了不少的冲击。 谁也没有想到,方才以那种狼狈姿势出现的男人,竟是曾经纵横沙场的大将军。 瞧着大将军被带走时的神色,接下来能不能活下去,都将会成为疑问。 大将军的惨状和长公主府门前那堆积如山、还没有被归置的聘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人忍不住感叹,摇头晃脑地说道:“死对头不愧是死对头,此消彼长,长公主被赐婚,马上要成亲,正是风头正盛,而大将军已经日薄西山。” 也有人看了一些别的,否认道:“我觉得不是,难道你没有看到大将军看向长公主的眼里藏着深情吗?长公主对待大将军,可不像是对待政敌的。今日这一出,明明就像是折子戏中的三角恋。” 那议论的声音并没有很小,温栖梧竖起耳朵,本就是想听一听大家的声音,所以他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三角恋”三个字令他心里很不舒服。 萧长衍算是什么东西,即便他再优秀,不也是被苏鸾凤忘记了吗?现在他都要和苏鸾凤成亲了,萧长衍还阴魂不散。 萧长衍最好是死了! 温栖梧压下眸底的阴鸷,再抬头已是温润的笑模样,拱着手和围观的百姓打招呼:“再有几日就是本官与长公主成亲的日子,感谢诸位前来凑热闹。今日在场的,皆可领一份喜钱,大家都沾沾喜气。” 温栖梧是想用发喜钱,降低大家方才对萧长衍出现引发的讨论。 事实上,这也起到了作用。大家欢呼着,都在恭喜温栖梧。 “首辅大人真大方,恭喜首辅大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一瞬间,欢呼声此起彼伏。温栖梧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苏鸾凤进了府门,却没有回后院,只立在廊下,目光定定望着府门的方向。 耳边不断传来道贺之声,她心中的浮躁,反倒越来越重。 那股焦躁翻涌不休,几乎要压不住。 她心头竟涌起一股冲动,恨不得将温栖梧,连同这群只顾欢呼的百姓,一并赶走。 她抬手按在胸口,心跳越来越快,就在快要克制不住之际,春桃终于赶了回来。 “如何?”苏鸾凤侧身,语气难掩紧张。 春桃无需言语,便知殿下所问何事。 她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 “又昏过去了,已经被远明带走。” “殿下不必太过担心,吉人自有天相。萧大将军既然已经醒过一次,想来身体已经好转。” 按照常理推测,重伤之人醒来,便是情况好转。可谁也不曾想到,萧长衍那骤然清醒,不过是受了刺激。 他的伤势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愈发凶险。 府外,温栖梧看着围观百姓领完赏钱,才在漫天祝福声里,脚步轻快地转身,重新踏入长公主府。 他正急着去找苏鸾凤,府门口却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只是这人没能入府,被府卫拦在了门外。 遗星没了往日伴在太后身边、在外行走时的光彩照人。头上珠钗歪歪斜斜,脸上虽敷着脂粉,也难掩一身憔悴。 她不顾府卫阻拦,跋扈地高抬着下巴,一味往前冲。 “贱奴,滚开!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本公主是谁?本公主有事找温首辅,识相的让本公主进去!” 昨晚半夜,她便收到消息,孙长安被人抓走了。 她立刻派人前往大理寺疏通打探,得来的结果却是:孙长安伤人越狱。 她这个儿子性子孤僻,又有些特殊癖好,再加上容貌上的缘故,她素来让他缩在府中,对他平日里那些出格行径,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只想着,反正自己护得住。 越狱这种事,倒也像是她儿子能做出来的。 可儿子越狱,她并不紧张。 真正让她心焦的是,儿子逃出去后便不知所踪,半点消息也没与她联系。 她已经派了大批人手出去寻找,却依旧毫无线索。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想到要来找温栖梧。 其实她也可以换个低调的方式。 但她就是故意想要以这种方式,让温栖梧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同样也是在向苏鸾凤挑衅。 凭什么你想和温栖梧成亲就成亲,我遗星在温栖梧心中的地位,也是独一无二的。 遗星盘算着心中的小心思,面上也就越发嚣张。 很快,府门口的动静就传到了苏鸾凤的耳中。 苏鸾凤愁苦的眉头瞬间舒展,对春桃吩咐:“快去将遗星公主请进来。” 温栖梧在,她不好去找萧长衍。遗星来得正好,只要遗星缠住温栖梧,她才能腾出时间去。 孙长安失踪这般久,只要孙长安是温栖梧的儿子,那算着时间,遗星也该来了。 春桃闻言一怔,随即就明白了自家公主的用意,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苏鸾凤立在廊下,指尖微微蜷缩,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慌乱,终于稍稍松了些许。 不多时,一阵急促又带着蛮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鸾凤,你给本公主出来!” 遗星一进庭院,便不管不顾地高声叫嚷,珠翠凌乱,装出一副焦灼与怨怼的模样。 “温栖梧呢?快让他出来。你把他藏起来是什么意思,你们还没有成亲呢,就想限制他的自由吗?” 温栖梧正要去找苏鸾凤,刚走到廊前,就被这一声喊得脚步一顿。 他转头望去,见遗星这般狼狈失态的模样,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脸上的温润笑意淡了几分,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左右看了看,没有瞧见苏鸾凤的身影,便快走几步到了遗星身边,伸手去握遗星的手,压着声音呵斥道: “遗星公主,今日这样的场合,你怎么来了?还这般喧哗,是生怕别人不知你我的关系吗?还不速速离开!” 温栖梧力道不轻,遗星被攥得眉头紧蹙,下意识用力想抽回手,脸上却越发委屈,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你看重与苏鸾凤的婚事,我也不愿来扰你……可长安被大理寺抓走了,还传出他越狱的消息。我派了许多人出去找,却连一点踪迹都没有……” “你难道也不关心长安吗?我想要找你,可苏鸾凤明显就是把你藏了起来,她连府门都不让我进,我不大喊,你怎么会出来见我!” “你还凶我!” “你就是个没有良心的,现在还没有和苏鸾凤成亲呢,就这样对我。要是真成了亲,我岂不是在你心中当真连一点地位都没有了?” 她像是说到了伤心处,那纤细、涂了红色丹蔻的手指用力戳了戳温栖梧的胸口。 这一戳,温栖梧没有被撩拨的感觉,反而心虚地又左右观望,生怕苏鸾凤会突然出现。 廊下静悄悄的,明明没有看到苏鸾凤,他却依旧像是被人抓了把柄一般,浑身都绷得发紧。 温栖梧吸了口气,垂眸看了眼还抵在自己胸前的那根手指,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行了,不要闹了。长安那边我晚些会让人去处理,你先回去。” “这里毕竟是长公主府,若是让苏鸾凤察觉出你我之间的关系,那就前功尽弃了。” 要说刚才遗星的难过还有几分是装出来的,那此刻,便全是真真切切的心酸和委屈了。 她抬眸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男人金冠华服,衣着隆重,就像是全身心都在期待这场婚事。 遗星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她嘴唇颤抖着: “前功尽弃……温栖梧,在你的眼里,是不是自始至终,只有你的前程,你的地位,你即将到手的长公主和权倾朝野……” “那我呢?” “我为了你,甘愿藏在暗处,不敢声张。我为了你,连儿子出事,都只能这般狼狈地闯过来求你……” “可你呢?为了怕苏鸾凤发现,现在连儿子出事都要推迟处理了吗?” 温栖梧被她问得心头一堵,厌烦之意瞬间翻涌上来,眉峰拧得更紧,指节不自觉收紧,连语气都冷了几分:“你闹够了没有?” 话一出口,他便瞥见遗星眼底的泪落得更凶,身子微微发颤,那副被全世界抛弃的模样,让他心头又咯噔一下。 他不能真的惹恼她。 遗星虽说没有脑子,但性子确实娇纵,若是真的破罐子破摔,当众闹开他与她的关系,别说和苏鸾凤的婚事,他多年经营的名声与前程,都会毁于一旦。 厌烦归厌烦,眼下只能先哄着。 但如果遗星再这样胡搅蛮缠下去,那确实也不能再留了。 温栖梧动了杀心,转眼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闷,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语气也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没说不处理长安的事,只是眼下不是时候。” 他抬手,动作轻柔地擦了擦遗星脸颊的泪水,放缓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 “你也知道,苏鸾凤有多难糊弄,你方才那般吵吵闹闹,万一真被她看出端倪,我们之前所有的铺垫都白费了,还会引起太后的注意。” “你先回去,等我稍后找个借口离开,再去找你商量对策可好?” 遗星还是不愿意这样离开,她还没有看到苏鸾凤,还没有让苏鸾凤看到她与温栖梧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呢。可转念一想,又不需要了。 还没有瞧见苏鸾凤,她都还没有和苏鸾凤争,就已经输了。 温栖梧只是一味地打发她,就像她是什么拿不出手的脏东西。 她还没下定决心要帮萧长衍拿解药!可现在,她想,是该真正下决心了。 遗星反手握住温栖梧的手:“栖梧,你还没有和苏鸾凤成亲,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好好过日子,难道不行吗?你现在已经是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了。” 温栖梧心中的不耐已经到了极限,可越是烦躁,他反而越是温柔,他拨开了遗星额前的碎发,轻声说道:“遗星,你又老调重弹了,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许多次了,不需要再说。” “如果得不到想要的,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听话,你先回去。” 温栖梧的手彻底抽开了,遗星伸手一捞,只能捞到空气。 温栖梧没有看到苏鸾凤,但苏鸾凤和春桃已经站在拐角处观看了有一阵子了。瞧着温栖梧那绝情虚伪的模样,苏鸾凤算是又对他有了新的一层认知—— 自己的亲生儿子失踪了,他都能这般冷静。 也是她适时出现、添油加醋的时候了。 苏鸾凤看了春桃一眼,从拐角处自然地缓缓走了出来,走到了温栖梧和遗星面前。 温栖梧在看到苏鸾凤时,明显心虚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走到苏鸾凤的身侧,和遗星拉开了距离,笑着解释:“遗星公主知道微臣今日过来送聘礼,特意过来看看。” 苏鸾凤的目光落在了遗星身上。 遗星毫不退让,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苏鸾凤妩媚地笑了笑,顺着温栖梧的话往下说:“只是特意过来看一看吗?本宫怎么瞧着遗星公主像是找你有事呢。莫非是母后找你?你要是忙,那就先去忙,不用理会本宫。本宫一向深明大义!” 温栖梧马上摇头,看向苏鸾凤的目光更加黏腻:“微臣知晓公主一向明事理。但微臣当真无事,你不信,问遗星公主。” “哦,那可能就是本宫多想了。”苏鸾凤点头,话是这么说,可当她收回目光时,眼尾特意在遗星脸上扫了一圈。 那眼神就像是在说,你看吧,我都让他走了,他都不走。你在他心里,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而他在我面前,就像是只狗,赶都赶不走。 第309章 真是个傻瓜啊 遗星的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她原本都不想再和温栖梧纠缠了,但眼下被这一刺激,那股还没有彻底被埋下的不甘又沸腾翻滚起来。 但她没有再和苏鸾凤言语对击,只是用那双水雾未退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温栖梧,像是突然就识大体了般地道: “温首辅,本公主的祝福已经送到了,本公主也没有别的事了,既然长公主找你了,那本公主就先走了。” “只是本公主确实近日身体不适,温首辅成亲当日,还不一定能抽得出身,到时若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温首辅莫要怪罪了!” 话落,遗星也没有再看苏鸾凤,就那样抬头挺胸地走了。 这般平静的遗星还真叫人不适应。 尤其是了解遗星性格的温栖梧,眉头更是狠狠皱了起来。 别人听不懂,难道他还能听不懂遗星那潜台词吗? 说是不一定能抽得出身参加婚礼,那就是在威胁他,若是现在不跟她走,那就要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捅出去,到时候就不要怪她不留情面。 遗星下了台阶,那身影在寒风中越走越远,温栖梧也越发心神不宁,心绪跟着她一起飘远了。 温栖梧抿紧了唇,回过头来,目光看向苏鸾凤,正盘算着怎么跟苏鸾凤说离开一事,就见苏鸾凤打了个哈欠。 “起得太早,本宫又有些乏了!” 温栖梧当即心中一动,假装关心地说道:“都怪微臣来得太早了,现在聘礼都差不多已经清点入库了,鸾凤你若是真的累了,那就回房休息吧,微臣就不打扰了!” 苏鸾凤静静看着温栖梧演戏,现在的结果正是她想要的,她自然不会揭穿。 于是她点了点头,伸手扶过春桃的胳膊:“那本宫就回房补眠了,温首辅请自便!” 温栖梧含情脉脉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他是真的擅长伪装。 即便此时心里急着去安慰遗星,还是尽到了一个未来夫婿应该尽到的责任,亦步亦趋地将苏鸾凤送到了寝室门口,并且反复叮嘱春桃。 “春桃姑娘,那就劳烦你照顾着鸾凤了,她这般容易困乏,估计还是因为身上的伤没有好全。等再过两日,我和鸾凤成亲,我就能近身照顾她了!” 春桃心想着,这显得你有多能啊,什么等再过两日成亲后就能照顾殿下,敢情没有你的时候,她们就不能照顾殿下,殿下就生活不能自理了? 春桃心里是一百个看不上温栖梧,但想着现在是在演戏,又想着要尽快赶温栖梧走,也就把满腹牢骚忍下了。 她笑吟吟地道:“温首辅放心,奴婢会照顾好殿下。温首辅对长公主一片真心,奴婢也看在眼里,到时也会转告给殿下,温首辅有事尽管先去忙。既然马上要成婚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了!” 这还是春桃第一次这般认可他,温栖梧虽然觉得春桃突然转变得有些快,但心里还是很受用地点了点头。 他终于不再纠缠,离开了长公主府。春桃让人盯着,确认温栖梧彻底离开之后,才返回来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苏鸾凤。 苏鸾凤根本没有睡,而是换了一袭不打眼的男装,满头青丝也用青布束了起来。 她一边整理着衣袖往外走,一边问进来的春桃:“人都走了?” 春桃点了点头。 “那我们从后门走。”苏鸾凤说道。 大将军府。 苏鸾凤为了不让人知道她来了大将军府,没有递帖子,也没有让人通报,而是干脆地爬墙而入。 她到的时候,赵慕颜已经给萧长衍施了针,可惜这次施针没有任何作用。 那之前被压制住的毒素,就像是突然爆发的山泉,怎么也摁不住了。 而且还在加倍蚕食着萧长衍的身体。 “好了,这次是真的没救了,现在你开心了!” 赵慕颜抽出了扎在萧长衍手腕上的银针,银针没入萧长衍体内的那头泛着青黑,她捏着那根针,扭头责备地看向远明。 远明垂手立在一旁,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深深的自责,可面对眼前这种情况,他显然也是无能为力。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侧头问身边另一名侍卫:“百岁老人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吗?” 百岁老人正是萧长衍的师父。 那侍卫摇了摇头,自从消息传递出去,他们每天都在关注,可明明传回来的消息说,百岁老人早已经动身下山,往京城来了,可这么久过去,还没有收到百岁老人来京的消息。 远明抿紧了唇。 赵慕颜盯着远明束手无策、吃瘪的表情,突地就笑了。 她用手绢将那根染着黑血的银针包了起来,一点点把上面的黑血擦拭干净,放回到针灸袋中,这才向远明说出了她的建议。 “师兄现在真的只剩下一口气了,你也别再担心移动师兄会加剧他的伤势。” “现在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把师兄带出京城,回山上找其他师叔伯想办法。而且我们迎着出京的方向走,也许中途说不定还能碰到师父。” 她确实有私心,亲眼瞧着萧长衍为了苏鸾凤连性命都不要了,她的思想也再次发生了变化。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灭吧。 她情愿萧长衍死了,也不想要萧长衍留在能看到苏鸾凤的地方。 远明不是赵慕颜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会想到赵慕颜的思想已经变得如此扭曲,他只是沉吟着,思索着赵慕颜这一建议的可行性。 “不行,你不能将长衍带走。” 门帘浮动,苏鸾凤带着满身寒气匆匆进来。 她一进屋,目光就落在了床上的萧长衍身上。明明不久前,还能开口和她说话的男人,仿佛只是片刻不见,就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他又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醒来。 苏鸾凤情不自禁地一步步往床榻边走了过去。 此时屋内除了赵慕颜和远明,就只剩下几个太医了,这些太医都是自己人,倒是不怕他们透露苏鸾凤过来的消息。 赵慕颜一看到苏鸾凤,就产生了浓浓的抵触情绪。 她几乎是想都不想,就插进了苏鸾凤和床榻之间,双臂张开,隔绝了苏鸾凤的视线:“长公主,你不在府里筹备你的婚事,又来这里做什么?你不是和师兄划清关系了吗?” “如果不是师兄知道你要嫁人的消息,他也不会大受刺激,拼着不残即死的结果也要醒来。现在他真的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你还要来祸祸他吗?” 苏鸾凤心神一震,喉间就尝到了一丝腥甜的味道。 她的指尖颤了颤,是真的没想到,萧长衍的醒来是打破了常理。 他不是因为情况好转而醒来,而是为了她,拼着一口气醒来! 怎么那么傻! 苏鸾凤花了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她没有和赵慕颜争辩,而是直接看向了远明。 “远明,将枫叶居里的太医都转移到将军府来。让他们想办法,无论如何先稳定住你们家将军,最晚明天早上本宫一定会交给你解药。” “真的吗?”苏鸾凤的话,就像是漆黑夜晚中亮起的一束光。远明方才还暗淡无光的眸子,瞬间就亮了起来,一时间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苏鸾凤的身上。 苏鸾凤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真的,若是明早给不到你解药,那我会想办法亲自安排人送你们出京城。” 她想着,遗星那边刺激得已经够了,温栖梧满心满眼都是权势,怎么可能在马上就要谋算成功的时候回头呢。 温栖梧去找遗星,遗星注定还是要失望,所以遗星很有可能会拿解药来和她交换。 若是遗星不拿解药,她手里还有孙长安这张牌。 当然,这张牌她要留到最后。 远明听到苏鸾凤的保证,那绷紧的情绪终于稍稍松懈下来,点了点头答应:“好,那属下就听你的。” 赵慕颜还在谋算着带萧长衍离开京城,转眼瞧见远明三言两语就被苏鸾凤说服,心底的怨气一瞬间就爆发了。 她拔高了声音,朝远明吼道。 “远明,你这就答应了?你还有没有底线和脑子?你忘记是谁,在你挽留时头也不回地走了?现在她突然说回头就回头,如此反反复复,你就不怕她再甩手不干了?” 以赵慕颜的角度,这样想的确没有问题。 她毕竟不知道苏鸾凤的谋算。 既然已经撕破脸到这种地步,远明自然也不会将真相告诉赵慕颜。 因为他真的信不过赵慕颜了。 远明吐出一口浊气,严肃地道:“赵大夫,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好,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你若是觉得自己在这里实在帮不上忙,也可以回枫叶居。” 虽说用针灸抑制毒素,赵慕颜的手法最好,但也不是完全离不开她。 远明这话确实包含着威胁的成分,远明表达得很清楚,赵慕颜也听得很明白。她的视线在远明和苏鸾凤身上来回晃动,突地就笑了起来。 “好,好,好,我走。远明,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别到时候又巴巴地来请我回来。我虽然很关心师兄,但也不是你一个做奴才的能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只是我走了,你别后悔!” 赵慕颜丢下这句话,扭头往房间外冲去,甚至连随身携带的医药箱都没有带。帘子被撩得前后剧烈晃荡,可见她离开的时候,是有多么生气。 和赵慕颜闹到这个地步,远明的脸色也非常不好。按理说,他和赵慕颜都是萧长衍身边最亲近的人,实在不应该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而且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很好。 远明压下心中那股别扭的情绪,回过头来对苏鸾凤道:“长公主,您别管她。” 苏鸾凤收回看向那晃荡帘子的视线,可她沉思着,却无法真的做到不管赵慕颜。 她叹了口气道:“找个人盯着她吧。本宫在这里的事,不能让温栖梧知道。而且解药还没有到手,本宫刚才说的话,也不能被传出去。” 远明愣了愣,想明白苏鸾凤话中的意思之后,心情有些沉闷,忍不住替赵慕颜辩解道:“长公主,您是怕赵大夫去向温栖梧和太后那边告状吗?” “我觉得赵大夫虽然钻了牛角尖,始终没有办法认同您和大将军的关系,但我觉得她也不至于会害大将军。” 苏鸾凤深深看了远明两眼,明白远明这是还惦记着和赵慕颜曾经的感情。远明重情没有错,但她为了萧长衍,却不得不防。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没有否认远明的话,只是说:“你说的也没有错。但为了以防万一,该做的事情还是需要做。辛苦你了!” 苏鸾凤说的话很有水平,既不否认远明,也没有抬高自己,只是始终以萧长衍的利益为出发点。 远明心里就没有那么堵了,点了点头,立即出去安排。 远明出去后,苏鸾凤站在床头,盯着萧长衍,手指伸出,摸了摸他又削瘦了不少的脸,声音哽咽地说出了之前在府门口,始终不曾对他说出的话。 “萧长衍,你是当本宫傻,还是你自己本身就傻?怎么会问出那般傻的话。本宫眼睛又没有瞎,怎么可能嫁给温栖梧那只油滑的瘟山鸡。” “本宫已经说了,喜欢的人就是你,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你只要坚信这一点就够了啊。我嫁给他,只是一时的权谋之计。” 苏鸾凤絮絮叨叨地说着,可这次萧长衍没有任何反应。 苏鸾凤一直观察着萧长衍的情绪波动,见始终得不到反馈,她的心情也更加低落。 但她明白,现在真的不是只顾难过的时候,而且她出来的时间也有限,万一被太后和温栖梧那边知道她来了将军府,就不好了。 最后,苏鸾凤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底的水雾逼了回去。 她慵懒地伸出食指,点了点萧长衍的脑门:“行了,本宫要去忙了。今日就和你说到这里,你要是再任性、不听话,本宫说不定就真的找个人嫁了,到时候你可别又来本宫面前故意摔跤,像个孩童似的,让本宫拉你。” 话落,萧长衍还是没有动静。 苏鸾凤想着萧长衍那故意摔下去、倒打一耙的姿势,突然就笑了,只是笑中带着涩意。 因为她回想起来,发现萧长衍真的不止一次,在她面前用过倒打一耙这种烂招数。 而她却像是个昏君似的,还特别吃这一套。 “真是个傻瓜啊。”苏鸾凤呢喃着,袍角浮动,转身离去。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说她自己,还是在说萧长衍。 这边,赵慕颜从大将军府出来,没有直接回枫叶居,而是站在大将军府门口,紧紧盯着那座奢华的鎏金大门,脑子里在梳理着苏鸾凤对萧长衍反复无常的行为。 明面上和远明说,从此以后和萧长衍两不相欠。 私下里,却女扮男装来将军府看望萧长衍。 苏鸾凤这么做,很像是在故意作戏,蒙蔽什么人。 苏鸾凤从枫叶居离开没多久,就被太后赐婚给温栖梧,那她必然要骗的人,就只有温栖梧和太后了。 赵慕颜经过反复思考,如乱麻般的思绪被她理清了,她的眼底立即闪过一丝冷笑。 苏鸾凤,你说明早能拿出解药,难道是从温栖梧和太后那里拿吗? 如果太后和温栖梧知道你的心思,那他们会不会防范你呢? 赵慕颜双手攥紧,心里有了初步的计划,不再在门口停留,扭头离开了。 第310章 以命换命 赵慕颜没有耽搁时间,从将军府门前离开后就直奔首辅府。 温栖梧虽然不择手段娶苏鸾凤是带着目的,但也是真的很看重这场婚礼,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呈现最好的效果,他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明明是昨天下午才确定的婚事,今日一早,整个首辅府门前已经布置一新,门口的石狮上绑着红绸,门匾也是如此。 仆人们抬着东西进进出出,看起来十分忙碌。 还有监工的管事,扯着嗓子呵斥:“你们都仔细点,后日就是大人和长公主成亲的日子了,可容不得出一点差错,若是因为你们耽误了正事,小心剥了你们的皮。” 赵慕颜瞧见眼前这副景象,那心底压抑着的嫉妒翻滚了出来。 萧长衍为了苏鸾凤连命都不要,也就算了。这温栖梧也在为了苏鸾凤费尽心思。 苏鸾凤她何德何能?不就是长得好看了一点,出身好了一点。 如果她一出生就是公主,肯定现在过得比苏鸾凤要好。 赵慕颜这般想着,就再也没有办法控制内心的情绪,她攥紧双手,抬头挺胸,直接往那人来人往的府门走了过去。 远明安排的侍卫就在远处看着,瞧见赵慕颜的举动,张大了嘴,揉了揉眼睛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侍卫刚被远明打发出来跟踪赵慕颜时,还是不愿的。 在大将军府赵慕颜的地位一向极高。 他们这属下都默认赵慕颜是未来的女主人,就算不是未来女主人,也是大将军正儿八经的师妹啊,都不知道几次从生死边缘将大将军拉回来了。 就赵慕颜这样的,她如果能出卖大将军,他就吞针。 结果他看到了什么?赵慕颜真的往首辅门前走了。 谁不知道,他们家将军和首辅大人一向不对付。 赵慕颜一袭浅白色的裙子,眉眼清秀,气质端庄,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眼前一亮的人,可也很难让人忽视。 她几乎是一出现,首辅门前的府卫就发现了她。 赵慕颜在发现府卫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后,她就越加有了底气,心里也已经在盘算着,等会要怎么样说,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见到温栖梧。 可她才刚踏上台阶,身后就猛地冲出一个男人。 男人双手用力抱住她的腰,根本就没有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就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一只手拖着她往回走,嘴里还叫嚷着。 “娘子,你可千万别冲动。我不就是到花楼里喝个酒,你至于跑到首辅大人府来告状么。别说首辅日理万机,就说首辅大人要筹备和长公主的婚事,也不是你我这等人可以来打扰的。” 说着,更是笑呵呵地对看过来的温府府卫点头哈腰地赔罪:“不好意思各位,让你们看笑话了。家里婆娘不懂事。” 那些府卫听男人这般说,都大笑着,谁也没有往心里去,只把这当个笑话看了。 “唔唔……”赵慕颜挣扎叫嚷着,可却无济于事。 她从小学的是医,于武功一道,一窍不通,力气自是比不过这专业的侍卫。 纵使赵慕颜再不甘,还是被拖走了。 并且被带回了将军府。 赵慕颜没有想到,自己才离开将军府不过半个时辰,又回到了这里。 远明也是浑身发寒,他也万万没有想到,长公主的提醒竟然成了真。 他站在赵慕颜的面前,气得几乎浑身发抖:“赵大夫,真没有想到,你竟要出卖大将军!大将军可是你的师兄啊,你是得不到,就要毁掉吗?” 心事被戳中,赵慕颜微微一慌,但也是片刻,她就理了理因为被扭送回来,而弄乱的衣裙,抬头挺胸理直气壮地说道:“谁说我要出卖师兄了,我只是看那温府布置的喜庆,单纯的想要上前瞧一瞧罢了。” 这话就算是骗鬼,鬼都不会相信吧。 可赵慕颜就是仗着事情没有做成,抵死不认罢了。 现在诸事繁多,萧长衍还没有醒,远明也不想再和赵慕颜浪费口舌,只是道:“既然如此,那赵大夫也不必再回枫叶居了,就暂时待在将军府吧!” 赵慕颜愕然,瞪大了双眼,满是不可置信:“你要囚禁我?” “不敢。”远明道:“只是请赵大夫在府里暂住!” 赵慕颜更加生气,她声音都变得尖锐:“狗屁暂住,分明就是囚禁。我可是你们家将军的师妹。远明,你现在是要当苏鸾凤的走狗了吗?” 远明看着情绪失控的赵慕颜连失望的情绪都没有了,只是挥了挥手,让人将她带了下去。 “去,把赵大夫差点登温府门的消息,告诉给长公主。”远明目送赵慕颜被带下去,又扭头吩咐亲信。 苏鸾凤在收到远明传来的信时,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 赵慕颜走到了眼下这一步,萧长衍若是醒来知道,该会有多难过。 春桃瞧苏鸾凤落寞的眼神,长长叹了口气:“长公主不必为那种人费心,相信萧大将军就算醒来,也会想开的。人心本就易变!” 苏鸾凤点了点头。道理她岂能不懂,可懂是一回事,真要做到心无波澜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将看过的纸条扔进了炭火当中,纸条一触到火苗就被舔舐干净。 苏鸾凤这才转而沉稳地看向春桃:“遗星那边是什么情况?” 春桃回道:“冬梅那连回信,事情果然如您所料。那山鸡从府上离开后,就去找遗星公主了。” “但山鸡身边带着侍卫,遗星公主府也守卫森严,冬梅不敢靠得太近,所以没有听到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是山鸡走后,遗星公主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糟糕了。” 春桃自从得知温栖梧和遗星有私情后,私底下一直都叫的温栖梧山鸡。 山鸡山鸡,现在是越叫越上口。 苏鸾凤听后点了点头,她去见温栖梧时那身打扮也还没有换下,此时直接站起身来,吩咐说道:“行,春桃,你在府里守着,我现在去一趟遗星公主府。” 春桃不放心,跟着苏鸾凤往外走了几步:“您要一个人去吗?这不太安全吧。万一遗星公主直接对付您!” 苏鸾凤有自信地说道:“她没有那个胆子。” 遗星真的是外强中干,嫉妒,责骂下人,苏鸾凤承认遗星可以,但是杀她,遗星没有那个胆子。 毕竟遗星从小就活在她的阴影下,她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遗星害怕,这点自信,苏鸾凤还是有的。 遗星公主府,遗星公主寝室。 寝室内银丝炭烧得旺盛,人从室外进入室内,就像是到达了两个世界。 地上也铺了一层厚厚的羊毛毯子,处处可见奢华。 遗星没有躺在床上,也没有坐在羊毛毯上,而是屈膝蹲坐在地上,衣衫不整,头发披肩,若是没有瞧仔细了,还以为这里坐着的是一个女鬼。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门口处传来动静。 遗星头也没有抬,只是尖锐迁怒的声音从嗓子冒了出来:“滚啊。谁准你们进来的?是都要死了吗?那本公主就成全你们!” 苏鸾凤没有躲藏,进来后大摇大摆的关上门,随手捞了个苹果啃着,晃悠到了遗星面前。 没有听到脚步离去的关门声,反而听到脚步朝她而来,隐约中,感觉有一身影笼罩住了自己。遗星气得磨牙,猛地抬头,一头如鬼的青丝晃动。 她透过那青丝朝着面前那道人影瞪了过去:“不是让你滚,真是好大的狗胆啊——” 然而,暴躁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完,当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是谁时,那话就生生卡在了咽喉里。 女人身着简朴青袍,头发用青布包着,五官明艳大气,皮肤白嫩。即便是这身灰扑扑的装扮,都没有减少她的美丽,依旧好看到扎人。 尤其是她嘎巴一声,咬苹果的声音,实在是太过嚣张。 遗星连手指都在抖,她强忍着没有当场再发飚,而是咬着牙质问:“长公主,您这样大摇大摆,跑到别人府上来,旁若无人地吃苹果,真的好吗?” 苏鸾凤嘎巴,又咬了一口苹果,看着眼前眼睛浮肿,脂粉脱落,和女鬼真不相上下的遗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帕子递了过去:“温栖梧就真的有这么好?” 遗星吸了一口气,瞥了眼被苏鸾凤捏在手里的雪白帕子,只犹豫了一秒,就接了过来,用力擤了擤鼻子。 顿时雪白的帕子脏了一大片。 遗星这才好受了一些,幽怨地瞪着苏鸾凤:“初时,我接近他,只是为了和你争,可是温栖梧他真的懂我。知我思念母亲,就让人去淮南将母亲奶娘一家接了过来。知道我小月子时肚子疼,就会亲手给我熬姜汁。” “他会记得我的生辰,会在我生病时,像母亲一样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这种温暖安心的感觉,让我觉得,我真的拥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苏鸾凤看着细数温栖梧好的遗星,眼底浮现出了一丝同情。 遗星这就是缺爱的表现,温栖梧对遗星的那些好,身边的婢女都能做到。 换成一个,想要讨好遗星的男人,也能做到。 只是恰好这些体贴出现在了温栖梧的身上,遗星就错把这些处心积虑当成了依靠。 苏鸾凤咀嚼苹果的动作变慢了,仔细看遗星,其实会发现, 遗星虽然一直和自己作对,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 从小母亲早逝,父亲对她一味打压,太后看似疼爱她这个侄女,其实也不过是拿她来打压自己。 碰到温栖梧这种极度会伪装的男人,会泥足深陷,这也很正常。 苏鸾凤伸手,轻轻将罩在遗星脸上的青丝抚开,分别别在了她的耳后。 遗星呼吸一紧,双眼瞪大,望着眼前温柔的苏鸾凤,如同看到了鬼。 苏鸾凤被她那发愣的模样逗笑,蔷薇似的唇咬了口苹果,如玉的手指在遗星额头上一点:“这样看着本宫做什么?本宫脸上又没有脏东西。” “你我本就是表姐妹,其实没有必要一定要你死我活。既然你这般在乎温栖梧,本宫把他让给你就是。而且,你知道的,本宫想要的,从来也不是温栖梧。” “你……”遗星抿着唇,总感觉苏鸾凤怪怪的,可奇怪的是,对苏鸾凤的示好,却一点也不反感。 有一点,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其实也是希望和苏鸾凤亲近的。只是她也隐晦地明白,她存在的意义就是用来恶心苏鸾凤。 如果这一点作用都没有了,那太后姑母不会看重她,父亲更不会理会她。 苏鸾凤转了个身,随意的坐在了遗星身边,身体往后,慵懒地仰躺在地上:“行了,你也别感动了,话虽如此,本宫还是要你拿东西来交换的。东西呢?” 她伸出了白嫩的手掌。 遗星翻了个白眼,给了苏鸾凤一个**:我就知道会如此的表情,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面对着苏鸾凤居高而站。 “解药我都打听清楚了,我今晚就可以给你找来,可我凭什么又想相信你,拿到解药就会离开。你苏鸾凤,大盛长公主诡计多端,实则没有多少信用度。恕我无法相信你发誓这样空口无凭的鬼话。” “那你想怎么样?”苏鸾凤长腿铺开,玉腿交叠,明明是客,却是比遗星这个主人还要悠闲。 遗星像是早有准备,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在掌心,递到了苏鸾凤面前:“吃下它!” 苏鸾凤盯着那粒药,没有接,只是直直的盯着遗星。 明明自己掌着主动权,可被苏鸾凤这么看着,不知为何,遗星还是有些心慌。 但她不是三岁孩童了,岂会再上苏鸾凤的当。 遗星稳了稳心神,又将手掌往前递了一寸:“长公主,吃不吃在于你。只是这样的话,我就要让人送客了。” 苏鸾凤眸色微动,将遗星那绷紧的模样尽收眼中,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忽地坐直了身体,指尖从遗星掌心划过,将那粒药丸拿在指尖,然后放入口中,嚼了下去。 “不就是以命换命,这个保障本宫可以给你。但你要是敢反悔。遗星,本宫会让你的一双儿女给本宫陪葬**。” 遗星喜欢挑衅,但苏鸾凤动起真格来,她也是真怕。她拂了拂袖子说道:“交易而已,你说到做到,我自会给你解药。你休想吓我。你也有女儿!” 说完,再也不敢和苏鸾凤对视,转身离开时朝着门口喊:“来人,本公主要梳洗。” 苏鸾凤看着遗星在寝室内忙碌的身影,又重新躺回在了地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不打算走了,就在这里等着遗星带解药回来。 第311章 到时候把她的嘴缝起来 寝室里的人进进出出,都有些好奇的看着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那人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脸,一开始大家还心里猜测,这人是不是死了,怎么遗星公主也不吩咐着,让人把他拉走处理。 渐渐的,听到了那个人传来了细微均匀的呼吸声才知道,原来是睡着了。 竟然在遗星公主寝室的地上睡了!还睡得这般香甜,真是奇葩! 震惊归震惊,但在遗星下了封口令的情况下,大家也不敢再去打听苏鸾凤的真实情况。 冬日白日短,天不知不觉就黑了下去,苏鸾凤一觉醒来,整个寝室都是黑的。但她依旧没有挪动身体,就保持原来的姿势躺在地上。 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几个时辰,其实这对苏鸾凤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以前为了剿灭敌人,待在一个地方一天一夜也是有过的。 府门传来打更的声音,敲了三遍,已经三更天了。 也是在这时,那扇关紧的寝门门终于有了响动,一道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随之寝室里的烛火被点燃。 苏鸾凤抬眼看,就见遗星坐在圆桌旁,捂着胸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鸾凤双腿终于变幻了个姿势,盘坐在了地上,单手撑着脸颊,打趣地望着遗星:“瞧你那一点出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做了坏事。” 遗星喘匀了气,才没好气地转头看向苏鸾凤。 原是想要发脾气,可看到苏鸾凤那张悠闲的脸,再回想起在苏鸾凤身上吃过的亏,就又把怒火按回了肚子里,绷着张脸道:“你就一点也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想要嫁给温栖梧的人又是本宫!”苏鸾凤淡淡地说,可那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却是攥紧了,没有让遗星发现。 遗星被气到,却也是没有了要和苏鸾凤再拉扯的兴趣。 她很清楚,再和苏鸾凤这般拉扯下去,她非要被气死不可。 遗星腾的一下起身,几步来到苏鸾凤的面前,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白玉瓶递到了苏鸾凤的面前。 “我给太后整理床榻时,无意中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个暗阁,里面藏着几种药丸。我不知道具体哪一种才是你要的解药,就各拿了一颗,你可以拿回去研究。” 有这么多的太医在,只要里面有解药,就一定能找出来。 就算是重新再配出一颗新的解药,应该也不是困难之事。 苏鸾凤心中激动,抬手去接:“谢了!” 遗星手却是一缩。 苏鸾凤挑眉。 遗星道再三叮嘱:“别忘记你说的话。” 苏鸾凤看了遗星一眼,没理会她的担忧,直接上手将白玉瓶抢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怀里,这才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回道:“你担心什么,我毒药都吃了。我要是不离开京城,你别给我解药就是。” 遗星听着苏鸾凤的话,看着苏鸾凤逐渐远去的潇洒背影,心中的那点不安,就重新消散了下去。 对啊,她都给苏鸾凤下毒了,苏鸾凤不履行约定,除非是不想活了。 遗星把从太后宫中拿解药时的惊险抛在脑后,脑中憧憬着苏鸾凤重新离开京城的安宁生活,重重舒了口气,这次是真开心地躺在床上。 苏鸾凤一离开遗星公主府,就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药丸扔在地上,然后用脚尖碾碎了。 这颗药丸正是遗星之前让她吃下去的那一颗。 在江湖混了这久,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江湖手段。 她只是在药丸放入口中前,来了个偷龙转凤,借着袖子的遮挡,把药丸扔进了袖子里。 “想拿捏本宫,遗星啊,你还要修炼几年。” 苏鸾凤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府邸,然后马不停蹄地往大将军府去。 苏鸾凤刚到将军府门口,整个人都顿在了原地。 往日威严肃穆的大将军府,此刻已被冲天火光吞了大半,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连城防营的兵士都来了,正提着水桶奋力扑救,水流声、木梁崩塌声混作一团,乱得人心头发紧。 她眼底那点刚拿到解药的轻松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冷意。 她在人群中快速搜索着远明的身影,可根本就没有看到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位天天替远明给她送信的亲信。 冲了过去,按住那亲卫的肩膀,将其带到了一边,声音冰冷又带着止不住的颤意。 “怎么回事?” “远明去了何处?你家将军呢,现在在何处?” 火势极大,根本无法再进入这座将军府,萧长衍若是没有被带出来,那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那亲卫模样已是十分狼狈,脸漆黑得全是灰泥,身上的袍子也脏兮兮的,神色也是慌乱的。 起先被人拽住还想要挣扎,在看到是苏鸾凤时稍稍松了口气,但声音还是急得发颤。 “长公主,您终于来了。半个时辰前,突然就闯进了一群黑衣人蒙面人,他们进门就放火,远明大人带着我们杀敌灭火,可那群蒙面人刚被清理完,后院那边又着火了,就像是有了两伙人互相照映似的。” “远明大人这个时候也才想大将军,回屋看,发现大将军已经不见了。没有办法,他只能放弃救火,去找大将军了。” 萧长衍丢了!苏鸾凤的心瞬间被狠狠揪紧,急声问道:“那你可知,远明去了哪里寻找?” 亲卫只是摇头。苏鸾凤知道,他能说的已经全部说了,再追问也没有意义。 她松开手,转身便往外走。 这时,冬梅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那群蒙面人,是从温府出来的。” 苏鸾凤猛地顿住脚步,看向冬梅。 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温栖梧的报复。 报复白日里萧长衍去过府里找过她,让他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丑。毕竟萧长衍身中剧毒却仍能起身,温栖梧怕再生变故,才出此下策。 苏鸾凤双手攥紧,脸上表情越发的阴寒,这一刻对温栖梧的杀意到达了顶点。 这样情绪外露的苏鸾凤,冬梅还是少见。温栖梧的举动,的确是令人不齿。 她叹了口气,这才又说道:“殿下,不过您也不需要太过着急,大将军那边,属下已经有线索了。他是被那赵慕颜带走的。” “赵慕颜见前厅起了火,就趁乱在后院也放了一把,然后再带走了大将军。您让派来保护大将军的暗卫正好目睹了这一切。” “属下已经将此事告诉了远明,远明已经带人往城外追去了。” 这真的算是好消息了,苏鸾凤绷紧的身体,一瞬间放松了稍许,她不愿耽搁时间地和冬梅说道:“现在就带本宫过去。” 冬梅翻身上马,朝苏鸾凤伸出手。苏鸾凤抬手搭在她掌心,纵身一跃同乘一骑,二人策马朝着城门口疾驰而去。 寒风呼啸扑面,两旁景物飞速倒退,一路不敢有半分停歇。 不多时便出了城门,行至一处山坡前。 远明并未带着人继续追击赵慕颜,而是停在了此处。 苏鸾凤只得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她一张脸被寒风吹得泛红,足以看出方才一路有多匆忙。 远明的模样也并未好到哪里去,黑色侍卫服被火烧出好几个破洞,脸上沾着黑灰,发丝凌乱不堪,尽显狼狈。 不过,这种时候,谁也没有在乎自身的形象。 苏鸾凤率先问道:“怎么停在了这里,可是又出了什么意外?” 实在不怪她一开口就往坏处想,而是这一天之内,已经发生数次糟糕的事情了。 事情闹成这样,远明心中也满是愧疚。他已经让人看着赵慕颜了,哪知那负责看守赵慕颜的嬷嬷曾经受过赵慕颜的恩惠。 赵慕颜替那嬷嬷的儿子治好了顽疾,算得上是她的救命恩人。赵慕颜一求情,那嬷嬷也就心软,将她放了出来,这才酿下大祸,话虽如此,他同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长公主,属下发现那赵慕颜带着将军离开的方向不对劲,并不是往南山将军师门方向而去,而是朝东。” “东边算是和将军师门方向背道而驰了,属下看不懂赵慕颜到底想要做什么,所以不敢打草惊蛇将其截下,只是让人一直尾随。” “属下也是特意等在此处,想请长公主定夺,接下来到底该如何?” 苏鸾凤没有立即给出答案,她只是往远明所说的方向,东方看了一眼。 夜晚前路漆黑黑的一片,风吹树动,难免惶惶。 她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抿了抿唇,随即说道:“我已经从遗星手里拿到了解药,解毒之事刻不容缓。这样,再跟踪赵慕颜半个时辰,若是她还没有到达目的地,那就立即截住。” “她若是不敢说出目的,那就审到她说出为止,捉贼拿脏。她已经不顾安危带着萧长衍出城了,就不怕她再敢否认!” “是。”苏鸾凤思路清晰,远明像是找到主心骨的点头答应下来。 制定好了方案,便不再耽搁,远明翻身上了马。苏鸾凤也重新上了马。 漆黑的道路上,赵慕颜独自赶着马车而行。她不时朝着马抽两鞭,不时回头看一眼马车内的人。 穿过一片树林,遥遥望去,眼前可见有了烛光。 她紧绷的脸上终于见到了笑意,再次回过头,朝马车内躺着的人说道。 “你看啊师兄,马上就要到了,你很快就要得救了。瞧着吧,你还是要靠我吧。如果没有我,你怎么可能有得救。所以,苏鸾凤是靠不住的。” “那个女人,除了欺骗你,就只会伤害你。” 赵慕颜越说,脸上表情就越疯狂。 越往前走,那烛光也就越近,隐约已经可以看到,那是一栋独立的茅草屋。 可能是茅草屋内的人也听到了动静,所以这时也有人提着灯笼从里面迎了出来。 在看到赶马的人是赵慕颜后,那提灯笼的人就快步迎上来:“师父、师父,您终于来了!” “吁”的一声,赵慕颜勒停马,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也迎上了那提灯笼的人,顾不得上和她叙旧,直接问道:“师父呢?” 这提灯笼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被萧长衍让人强制送回师门的赵言欢。 赵言欢穿着海棠色的衣裙,头发束成一个马尾,身上披着毛茸茸的斗篷,看起来利落又贵气。 她先是往马车那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才答道:“师公在屋子里等着呢,外面天寒地冻,我就没让他老人家出来。” 说着,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师父,那师伯他还好吗?您真当将他带出来了?” 赵言欢被强制送回师门之后抑郁了许久,可她没有反省,也没有认为自己真的做错了,只觉得自己运气不佳。 她只是全身心地为萧长衍着想,又何错之有? 要错也错在萧长衍不知所谓,被妖女迷了心智。 这次是百岁山人收到求助信之后,她央求百岁老人带她下山的。 百岁老人一向疼她,因着百岁老人又是萧长衍的师父,所以带她离山也无人敢阻。 本来早在两天前,她和百岁老人就应该到达京城的,是中途赵言欢收到了赵慕言的信。 赵慕颜让她将百岁老人带到京郊东面的十里亭茅草屋来。 这座茅草屋是赵慕颜带着赵言欢出门采药时的临时居住地。 当然,除了赵言欢的信,赵慕颜也偷偷给了百岁老人一封。 信上的内容,便是萧长衍身边坏人环伺,若是他贸然进京,不但救不了萧长衍,还会引来杀身之祸,务必请百岁老人听她安排。 赵慕颜本就是百岁老人的关门弟子,徒弟的话,百岁老人自是相信。 赵慕颜随着赵言欢的话,脑海中浮现出,大火扑灭,远明找不到萧长衍,那气急败坏,焦虑的模样,就忍不住勾了勾唇,点头说道:“你师父办事,何曾出过差错,人就在马车内。” “真的,师父,您真是太厉害了。”赵言欢眼睛一亮,提着灯笼朝着马车走近,拉开马车帘子。 就见马车内萧长衍横躺在内,身上盖着厚厚的一床锦被,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同死了一样。 赵言欢立即咬牙骂道:“苏鸾凤这贱人,又把师伯祸害成这副模样了,她怎么不去死!” 层层灌木树后,冬梅撸起了袖子,紧紧盯着赵言欢,压低声音对苏鸾凤说道:“长公主,属下现在就去弄死她吧!” 小丫头,敢骂她家殿下。 “不急,等到时候把她的嘴巴缝起来!”苏鸾凤随意压着声音说了一句,算作安抚。 在锁定目标,快要追上赵慕颜时,苏鸾凤和冬梅还有远明就弃马,运用轻功追踪。 他们几乎是和赵慕颜同时到达的茅屋外。 第312章 终于等来了暖阳 冬梅一听她家殿下这话,那颗躁动的心,才算是彻底安稳,撸起的袖子又放下来,默默看了眼她们家殿下。 殿下就是殿下,做起来事就是狠。光杀了那嘴贱的小丫头有什么用,就是要把嘴缝起来,慢慢折磨才过瘾。 远明则是打了个寒战。但到了这种时候,他还算是分得出里外,没有再帮着赵言欢求情。 那边赵言欢和赵慕颜一起帮忙,左右将昏睡的萧长衍扶起来,往茅草屋里带。 萧长衍身高腿长,搬运起来费了好大功夫。 苏鸾凤他们都快要等得不耐烦了,赵慕颜三人才彻底进了屋。 苏鸾凤和冬梅、远明三人,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趴在窗外,借微小的缝隙往里面看。 就见赵慕颜和赵言欢已经把萧长衍安置在了床榻上,一个白发白须,身着粗布黑衣,头发用树枝束起,一看就是不在乎身外之物的高人,正坐在床前,为萧长衍把脉。 赵慕颜和赵言欢守着,看起来都很紧张。 虽然有了解药在手,苏鸾凤也同样攥紧了心。 大约过了半刻钟,百岁老人满脸凝重地收回了手。 “师父,怎么样了?”赵慕颜立即出声问。 百岁老人捏着胡须摇了摇头:“毒素已经进入到了五脏六腑,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长衍他……没有救了。” “怎么会这样。”赵慕颜讷讷的,简直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赵言欢同样不能接受,她看了眼双目紧闭的萧长衍,不放弃地问:“师公,那把师伯带回山上,您和其他叔师祖们一起,也没有办法再救师伯吗?” 百岁老人摇头:“就算是有办法,时间也赶不上。长衍他支撑不了那么久!而且研究配药制药都需要一定时间。” “所以这样说的话,师叔只有一死了吗?”赵言欢的眼睛里迅速积蓄起了泪水,她跪在床前,双手紧紧握住萧长衍越发冰凉的手。 室内气氛压抑,百岁老人也是满脸忧伤,萧长衍是自己的徒弟,若是死了,这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扭头又看向了赵慕颜:“阿颜,京城里面,真的没有人能救你师兄了吗?” 赵慕颜眼神闪烁了下,想起了苏鸾凤的话,但她随即就把这些话甩在了脑后,脸上神色越发坚定。 她面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师父,您为何这般问我?我不是早跟您说了,这京城中的人都没有安好心,连远明都叛变了。” “如果有人能救师兄,我还能瞒着您不成?这个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师兄活着了。” 说着,她眼里也流出了泪水:“师父,即便师兄没有办法医治了,那我们就在这里陪着他吧。等他去了,我们就送他最后一程。” 就是这样,宁愿萧长衍死,她也不要成全苏鸾凤。 “唉。”百岁老人长长叹了口气,看起来一下子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窗外,月光将苏鸾凤三人的身形拖长,他们没有说话,但周身的气压也看起来极低。 冬梅率先忍不住,瞪了远明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家将军师妹真是蛇蝎心肠啊,宁愿你家将军死,也不把将军送回去。” 远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也不知道,赵慕颜变化这般大。但赵慕颜的确是将军师妹,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行了,进去。”苏鸾凤的脸色同样不好,但她没有兴趣再听冬梅在这里和远明争执,她起身,直接朝门口走了过去。 她本来是想要一脚踢木门,可想到里面的百岁老人是萧长衍的师父,她又生生忍住,把抬起的腿放下来,改为推门而入。 虽然这个动作是温和了,但到了里面,还是直接冲到了赵慕颜面前,抬手啪的一声,左右给了赵慕颜两巴掌。 “放你娘的屁,谁说京城中全是要害长衍的人。你不能治,不代表别人不能治。” “你……你们是什么人?远明……你们要做什么?”苏鸾凤自认为淑女了,但百岁老人还是被吓住了,老人家颤抖着手指率先指向了苏鸾凤,随后看到跟进来的远明,立即戒备起来。 远明瞧着赵慕颜立即肿起来的两边脸颊,也感觉到了解气。 他主动上前扶住百岁老人,解释说道:“百岁老人,赵大夫说谎,属下对将军忠心耿耿,是赵大夫有了私心。得不到将军的爱,所以因爱生恨,私自放火带走了将军,您不要被她骗了。” “这……”百岁老人看了眼嘴角被打出血、明显有些心虚、不敢和自己对视的小徒弟,再看看理直气壮的远明,当下就信了远明七分。 苏鸾凤跟着将随身携带的白玉瓶拿出来,送到百岁老人手里:“百岁老人,我已经找到了解药,但不知道这里具体哪一颗才是真的,想要请您辨认一二。” “解药!”百岁老人还清明的眼眸立即一亮,颤抖着双手接了过来:“待老夫看看。” 他把药丸全部从瓶子里倒出来,放在手掌心中,挨粒闻验。 赵慕颜已经被冬梅反剪住双手,带到了一旁。她看着百岁老人验药,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脱口说道:“苏鸾凤,你竟然真的弄到解药了。” 苏鸾凤没有理她。冬梅却是直接照着她的大腿来了一脚,让她跪在了地上,与有荣焉地道:“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是谁出马。你没能研究出解药,就以为我家殿下和你一样没有用吗?” 赵慕颜的心肝肺都疼,她不说话了,只是一双眼睛瞪着百岁老人,心里在祈祷着,这里面没有解药。 但最终还是让她失望了,百岁老人在闻验到第四颗药丸时停了手,竟从药丸上用指甲抠了一点药沫放在嘴里咂巴着尝了尝,然后就有了笑模样:“解药找到了!” 一时间,屋内一片喜色,远明忙用双手去接。百岁老人将药丸给了他,吩咐着说道:“用温水融了,给他服下。” 远明用杯子倒了温水,把药丸放在里面,轻轻摇晃,药丸开始融解,不到多时,一碗清水就变成了黑色。 当着百岁老人的面虽然不好意思,但苏鸾凤还是主动上前,将萧长衍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然后朝远明伸出手:“我来。” 这解药如果没有苏鸾凤,根本就得不到,这种时候远明也不会和她争。他没有任何犹豫,就将杯子交了出去。 苏鸾凤把水杯放在萧长衍嘴边,小心翼翼地喂着,但眼下萧长衍的情况实在是糟糕,杯沿挨到了他的嘴唇,奈何他就是不肯往下咽。 苏鸾凤攥紧了杯子,想了想,脸色一热,仰头贴着杯沿含了一大口药在嘴里,就对着萧长衍那干涩的唇贴了上去。 她这举动,把屋里所有人都看得瞪大了眼睛。 尤其是赵慕颜,这样的场景瞬间让她想起了上次她嘴对嘴给萧长衍喂药的场景,只是她还没有挨到萧长衍的唇,萧长衍就把头偏了过去。 这一瞬间,她也攥紧了手指,虽然这样的可能性不高,她还是满眼期待地希望,萧长衍也能把头偏过去躲开。 然而,再次让她失望了。 萧长衍没躲,四片唇紧紧贴在了一起。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茅草的沙沙声,连呼吸都仿佛凝固了。 苏鸾凤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刚要轻轻将药液渡过去,那原本双目紧闭、毫无知觉的萧长衍嘴唇却是动了。 下一息,她便感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从唇间传来,萧长衍微微偏头,加深了这个带着药味的吻。 原本干涩的唇瓣变得柔软了些,他主动含住她的唇,一点点将她口中的药液吞咽下去。 药液带着微苦的气息,却在两人唇齿相依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苏鸾凤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却又心甘情愿地配合着,连呼吸都忘了调整,直到胸口发闷,才下意识地想要偏头换气,却被萧长衍又追了过来。 不过片刻,口中的药液便被萧长衍一滴不剩地喝完。 他的唇瓣微微离开她的唇,鼻尖还贴着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萧长衍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但长长的睫毛却轻轻颤动了几下,喉结滚动了一圈。 像是在回味药液的味道,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痕,却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慵懒与魅惑。 这简直是奇迹啊。 百岁老人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底的凝重彻底散去,欣慰地道:“好,好,有了这姑娘,这药效都能增加一倍。长衍这次,肯定是有救了。” 说着,他看向苏鸾凤的眼睛变得热切而意味深长:“我们家的铁树,看来是要开花了。” 远明脸上也是露出了痴傻的笑。 唯独赵慕颜和赵言欢的嘴里酸涩得发苦。 赵慕颜即便被押着了,还不忘记要给添堵,她冷哼一声:“呵,师父。他不止这次要铁树开花了,是已经开了好几次了。” “但结果呢。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躺在这里,全都拜她所赐。他就算是这次能捡回一条命,但不可能次次都能捡回。” 随着赵慕颜的话,百岁老人脸上的笑容就卡在了脸上。 “你不说话,其实也可以做个哑巴!”冬梅听着这话,却是连耳朵都觉得不舒服,她二话不说,拎着赵慕颜就往外走。 冬梅力气是不如苏秀儿大,但她武功高强,拎个人算什么难事,甚至还称得上轻松。 百岁老人瞧着自己小徒弟被那般屈辱地拎着走,话到嘴边想说又不好说。 毕竟自家小徒弟是真的想要大徒弟的命。 犯了错肯定是要受惩罚,但手心手背都是肉,最后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了一句话。 “慢点,轻点,留她一条命。” 冬梅冷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百岁老人只好将目光投到苏鸾凤的身上,苏鸾凤假装看不懂,目光只关切地落在重新被放回床上的萧长衍身上。 她被亲过的唇比方才更加红,水汪汪的眼睛像是含着春水,萧长衍虽然还没有醒,但受过情意的滋润,看起来是真的比之前还要好看。 都说爱情养人,这话确实不假。 苏鸾凤的视线从萧长衍同样透着不正常红润的唇瓣上掠过,心跳怦怦直跳,像是揣了只兔子。明明已经三十多岁,可此时偏偏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苏鸾凤不去看萧长衍的脸,站起身来,将位置让了出去,看向百岁老人:“百岁老人,您能帮长衍再把把脉吗?” 百岁老人站着没有动,往屋外看了一眼。 苏鸾凤在心里就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看来在百岁老人心中,赵慕颜的位置竟是比萧长衍的还要重,虽然心里很是不愿意,她还是朝着屋外喊了一句:“冬梅,留她一口气。” “是。”冬梅闷闷的声音传来。 百岁老人松了口气,捋着胡须说道:“这就对了,慕颜和长衍从小就情同兄妹。慕颜肯定是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绝非是有意为之。得饶人处且饶人。” 百岁老人的话苏鸾凤不爱听,但这会还指望着他,所以也就没有出声反驳。在面对自己不认同的声音时,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反驳,不苟同,默默听着,然后再当个屁放了。 百岁老人的手指重新搭在萧长衍的脉搏上,这次他很快就抽开了手,脸上依旧是轻松的表情。 “脉搏强而有力,这是好转的迹象。照此下去,长衍最迟明早就会醒来。” 这一切,所有的努力都被赋予了意义,苏鸾凤的眼眶一瞬间变得通红,同时远明的眼眶也红了。 他一个大男人,竟忍不住哽咽着道:“真是太好了,将军他总算是有救了!” 这压在头顶将近大半月来的乌云终于散去,阳光好似刺破了云层,星星点点的就这样砸在了心间。 “是啊,有救了。”苏鸾凤咧开唇,雪白的牙齿在烛光下,白得亮眼。 拎着赵慕颜出去的冬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只身返回。 她站在苏鸾凤的身侧,开口问道:“长公主,既然萧大将军已经确定能醒来,那您现在要起程回城吗?” 毕竟城中还有一大堆事,等着苏鸾凤去做。 苏鸾凤扭头看了眼躺在床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此时脸色看起来明显像是有所好转的萧长衍摇了摇头:“不急,等他明早醒来,再走也不迟。” 就是因为他误以为,自己真要和温栖梧成亲,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强行醒来。她不想他们之间再有误会,所以她想等他醒来,亲自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 “好。”冬梅完全尊重苏鸾凤的意见,她点了点头,又出了屋子,外面跟在他们身后而来的长公主府暗卫也已经到了。 远明瞧见苏鸾凤终于将自家将军放在第一位,心里满是欣慰,今日这样的场景,不但是将军等了许久,他也等了许久了。 为了不打扰苏鸾凤和萧长衍的独处,他有眼色地扶着百岁老人往外走:“百岁老人,夜深了,属下送您回房休息。” 赵言欢想要留下,站在原地不肯走,百岁老人拉了她一把,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苏鸾凤趴在床头,原本是支着下巴,睁着双眼守着萧长衍,不知不觉上下眼皮打架,就睡了过去。整个人趴倒在床头。 天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亮了,清晨的亮光照进来,有几缕照在她的脸上。 萧长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睫毛抖动,睁开了双眼。 第313章 幸福来得太快,不敢相信 睛睁开的那一瞬间,视线无法聚焦,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了窗外。 窗外青山绿水,风景优美,却是全然陌生。 萧长衍微微一怔,才将视线慢慢收回,而后才全数落在了床头,那熟睡的佳人身上。 女人鼻梁高挺,柳眉弯弯,肤若凝脂,看不见任何细小的皱纹。 这是一个绝佳美女。 可这些对萧长衍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绝佳美女,每一处五官都是他所熟悉,死死刻在脑海中的,闭着眼睛都能用手指完全勾勒出来的。 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牢牢记在心上的意中人,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感觉不真实。 他不相信眼前人是真的。 萧长衍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才敢伸出手去碰触床边的人。他的指尖微微蜷缩着,直到真实地碰触到那肌肤,感觉到温热,他才相信这不是虚幻。 苏鸾凤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 萧长衍担心自己会将睡梦中的人吵醒,像是做了亏心事,那碰触脸颊的手指猛地收了回来,连呼吸都放轻。 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从额头到眉毛再到唇瓣,一寸一寸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像是要把这早就在心里描绘过千遍的模样,再巩固一遍,牢牢记在脑海里。 苏鸾凤最近一段时间,实在是绷得太紧,萧长衍能解毒算是了却她最大一桩心事。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太阳升起,她还没有醒,自然一点不知道正有人在肆无忌惮地窥视着自己。 直到房门被轻轻推开,冬梅从外探进身子,她正要往里面走的时候,对上一道射来的凌厉目光,整个身体立即僵愣在原地,然后嘴唇微张,眼睛瞪大,心中涌现狂喜。 醒了,大将军真的醒了! 就在冬梅要出声时,萧长衍也看清楚了进来的冬梅,修长如玉的中指快一步压在自己两片薄薄的唇瓣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冬梅看了眼睡得香甜的殿下,嘴角上扬,慌手慌脚地用双手捂住嘴,不发出一点儿响动地缩着身体退出去,关上门。 门外,远明拎着只烤好的野鸡腿正往这边来,瞧见进去又马上出来的冬梅,疑惑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是叫长公主用早餐吗?” 冬梅嘘了一声,指了指不远的地方,拎着远明的袖子把他带到离房门远点的松树下,才止不住嘴角上扬的道。 “殿下还睡着没有醒,大将军却是醒了。我进去的时候大将军望着我们殿下的眼神都快要拔丝了,大将军用手势示意我别吵到殿下,我就退出来了。你这会最好别进去。” 说着,她警告地瞪了远明一眼,双手环胸,围着远明前后来回走了几步,神情是对自家殿下未来的夫婿越来越满意。 “说真的,我以前是真的很讨厌你家将军,你说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喜欢和我们殿下作对。我们家殿下无论做什么都要插一脚,烦都烦死了。” “现在我脑子才转过弯来,他不是想找殿下麻烦,而是想方设法,没有条件就自己制造条件靠近殿下。嘿嘿,远明,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男人痴情是最好的聘礼。” 远明听到自家将军千盼万盼终于醒了,自然是高兴地咧着嘴傻乐,但对于冬梅所说,却是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他家将军哪里是痴情,分明就是为了长公主没有了自我,没有了脑子。 当然,这些话他自是不敢对外说,也不敢评论,更不敢有意见。作为属下,就只需要听主子的话,不能有太多自我思想。 赵慕颜鼻青脸肿地蹲在一旁,赵言欢紧紧靠着她。 此时听到冬梅全然没有避开人的话,赵言欢嫉妒的脸部表情都扭曲了。 “师父,真恶心。又让苏鸾凤那贱人出风头了。您说接下来怎么办?就这样放任不管了吗?” 赵慕颜手里握着根枯枝在地上写写画画,闻言头也不抬,声音闷闷地响起:“那还能怎么办?萧长衍自己找死,我能有什么办法?和那妖女搅和在一起,他迟早会再死一次。” 话落,赵慕颜将手中枯枝扔在地上,起身一脚踏在那些画出来的图案上。 屋内,冬梅即便隔得远,但那声音还是隐隐约约传了过来,毕竟这偏僻的地方地广人稀,茅草屋又不隔音。 “最好的聘礼吗,如果你喜欢,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萧长衍心神一动,手指还是忍不住再次轻轻碰触苏鸾凤的脸颊。 他看着她睡觉的姿势,想着应该是不舒服的,就没忍住,轻轻把她抱上床,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苏鸾凤一睡上来,为了寻找更合适的睡姿,本能的脸颊试探性地在萧长衍臂膀上轻轻蹭了蹭。萧长衍心尖一麻,手指指腹珍惜地抚摸苏鸾凤的脸颊。 久远的记忆复苏,像这么同床共枕,他们曾经也有过一次,只是那时还来不及回味,就被她推着出宫,然后一杯毒酒让他身陷万丈深渊。 时隔将近二十多年,总算又给他这样的机会,只期盼着,这一次幸福能持久一些。 苏鸾凤是被热醒的,她感觉自己被一团火包围着,这种感觉像是陷入了火堆之中,实在忍不住,睫毛抖了抖,她彻底睁开眼。 然后就发现,自己正躺在萧长衍的怀里。她一下子懵了,自己明明是趴在床头的,难道自己还会半夜夜游,半梦半醒中自己爬上了床。 苏鸾凤自问没有这样的小毛病,所以她将目光投向了双眼紧闭的萧长衍。 萧长衍呼吸均匀,看起来和昨晚睡觉前没有两样,可她苏鸾凤就是有一种感觉,这家伙醒了,是在装睡。 她的嘴角不住上扬,然后起身掀被准备下床,并且自言自语地说道:“看来就算是服用了解药,也不会醒来得这么快,京中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本宫,本宫现在就起身回京。” 她的双足已经落地,长长的青丝垂下,弯腰去够那床下放着的鹿皮靴子,指尖刚碰触靴面,身后就伸来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一把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重新提抱回去,然后狠狠按在床上。 那滚烫的大手碰到腰间软肉,苏鸾凤忍不住笑出声,那双多情妩媚的眼亮晶晶地朝身侧的男人看去,她以为看到的萧长衍也会像她一样,双眼满载笑意。 结果就看到他双眼涌现出不正常的红,呼吸急促地像是要压不住心中那条想要作恶的恶龙。 “萧长衍……你怎么了?”苏鸾凤一急,没了调笑的心情,表情变得严肃紧张。 “别离开我……”萧长衍的声音暗哑低沉又难听,像是尖厉的指甲在挠铁皮。 苏鸾凤彻底愣住,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一个这么细小的动作,竟惹得萧长衍这般敏感。 想到自己曾经对萧长衍无意间造成过的伤害,心中又密密麻麻泛起了疼,她的声音也变得哽咽嘶哑,像是安抚孩子般,指尖伸向他的脸颊。 “我不走,长衍,我以后都不走了,我们以后都在一起!” 脸颊上是苏鸾凤手掌传来的温度,眼前是深爱的女人,萧长衍听到这些话,一瞬间竟是喜极而泣。 然而,就在苏鸾凤伸手想要主动抱抱萧长衍时,萧长衍突然变脸,单手掐住了苏鸾凤的脖子,声音变得冷冽:“你是谁,为何要冒充长公主!” 脖子被掐住,苏鸾凤被迫停止了动作,望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萧长衍,她更加心疼。 她想到了,萧长衍是因为太爱自己,所以才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当下,她最需要做的,就是给予萧长衍足够的安全感,让他相信自己是真的喜欢他,也不会再离开他。 苏鸾凤没有理会他的掐脖威胁,指尖没有从他脸上拿开,而是继续抚摸着,向他诉说着:“傻瓜,我就是我,没有冒充任何人。你若是不相信,就也摸摸我的脸,验证一下,我到底有没有戴人皮面具。” “毕竟论易容,你可是这方面的高手,许卿,你说是吗?” 许卿二字一出,萧长衍眼睫一颤,脸上的防备淡去许多。毕竟他易容成许卿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即便如此,他还是按照苏鸾凤说的去做。 指尖改掐为摸,沿着脸颊与头皮相连的地方,一点一点,不放过任何一处,最后在脑袋顶部汇合。 没有一点破绽,这张脸千真万确。 “你真的不会再离开我吗?”萧长衍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破碎。 “嗯,我们可以试着在一起。”苏鸾凤双眼认真,眼眸里映着萧长衍的身影,当真有一种被深爱的感觉。 萧长衍吸了口气,连指尖都在颤,可还是那句老话,他失望的次数太多了:“我凭什么相信你。” 苏鸾凤多情的双眼半眨,给萧长衍抛去一个媚眼,笑容如桃花灿烂,干脆利落地伸手,覆盖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你不需要相信,从现在开始,只需要认真去享受。” 手掌覆盖到的地方软软的,萧长衍意识到自己手所在的位置,这个上阵杀敌不在话下的男人,耳尖立即浮现层层绯红,把手往回抽。 他承认自己这时候已经完全心动,可还是不想被苏鸾凤发现,撇开脸去。 苏鸾凤把萧长衍的所有神色收进眼里,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唉,花了这么多功夫,总算把人哄好一点了。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苏鸾凤望着窗外的天色,心里清楚又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她下床穿鞋。 刚刚还在闹别扭的男人立即急了,也跟着下床,光着脚连鞋都没有穿:“你要去哪里,是不是要去找温栖梧?” 苏鸾凤不想因为一些没有必要的谎言,再次增加两人的误会。 她没有隐瞒地点头:“已经证实肃国公多年不省人事、瘫痪在床是假,温栖梧和他联手意图颠覆朝堂。那襄阳郡主和孙长安皆是温栖梧和遗星两人的奸生子。” “现在网已经撒开,我必须回去主持大局,所以明日的婚礼不能取消。” “而且,我失忆的事,应该也是和温栖梧或者太后有关,这些事,都等着我去弄清楚。” 萧长衍听完苏鸾凤一口气说完的话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温栖梧竟有这般大的野心,不过仔细想想也很正常,温栖梧那个人就是虚伪无耻,这证明他看人的眼光不错。 他就知道,苏鸾凤突然答应嫁给温栖梧是有隐情,可即便有隐情,他还是会吃醋。 他手指绷得笔直,下颌线也绷紧了,带着几分傲娇地道:“我早说了,温栖梧那山鸡靠不住。” 苏鸾凤被萧长衍这认真的模样逗笑了,她知道萧长衍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萧长衍心中一直都有黎明百姓,所以他分得清轻重。 她也不想和萧长衍再闹别扭,顺着说道:“对,你说得对,萧大将军的眼光太好了,不像我,差点阴沟里翻船。” 萧长衍被苏鸾凤的马屁拍美了,冷哼了一声,那绷紧的脸部线条柔和起来。 苏鸾凤注意着他的神色变化,双手背在身后,把脸伸到他的面前,笑着说:“那眼光特别好的大将军,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可以,但我要跟你一起。”萧长衍提出了条件。 苏鸾凤不出声。 这下轮到萧长衍着急,他追着补充说道:“我可以易容,保证不会被那山鸡认出来。” 苏鸾凤眸色微动,仔细考虑了下,其实也不是不行。本来也说了,要用实际行动给予萧长衍安全感。 让萧长衍跟在身边,正是给萧长衍建立安全感最好的机会。 苏鸾凤不急着走了,扶着萧长衍在床边重新坐下,替他把鞋子穿好,这才抬头说道:“可以,但必须要百岁老人给你诊脉,确定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后才行。否则一切免谈。” “师父也来了!”萧长衍一惊,双眼惊喜地朝门口方向看去。 苏鸾凤妩媚地点了下头,眼里的笑意加深:“是啊,不止百岁老人,你那孝顺的师侄赵言欢也来了。你应该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萧长衍再次打量了下自己所在的地方,魅惑好看的脸庞写满迷茫。 苏鸾凤好心地道:“你的好师妹放火烧了将军府,把你偷到这里来了。已经确定,她是因爱生恨,得不到你,所以打算让你自生自灭,毒发而亡。不过,被我带着解药找过来了,破坏了她的计划。” 她一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对太后一再退让,那是因为太后是她的生母,也早已答应疼爱她的父皇,要护着让着母后。 但赵慕颜不同,已经给过她几次机会,她还屡教不改,那就不会在萧长衍面前再替她遮掩,而且也需要萧长衍的处理态度。 既然已经决定以后和萧长衍在一起,就不希望因为赵慕颜夹在中间,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第314章 就等褪毛杀鸡 萧长衍轻轻叹了口气,对于赵慕颜的改变虽然也有痛心,但却没有达到无法接受的地步。 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苏鸾凤:“她给你添麻烦了,异姓师兄妹本就强求不得,即便她决定割舍这份兄妹情,那从今往后,我与她就再无关系!” 苏鸾凤对萧长衍这坚定的态度表示满意,但还是最后笑着问了一句:“红粉知己,没有不舍?” “没有。”萧长衍摇头,目光还没有从苏鸾凤脸上抽离。 就在苏鸾凤以为萧长衍不会再说话时,听到他极轻的声音响起:“无论世间多少漂亮女子,在你面前,都是骷髅。” 苏鸾凤脚步已经往门外去叫百岁老人了,听到这话,她站在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萧长衍一眼。 萧长衍面色波澜不惊,好似自己说这句根本不是情话,而就是藏在心头很普通的一句话。 她的心里不由一阵又酸又胀。 百岁老人从冬梅口中得知萧长衍醒来,就一直在等着,见苏鸾凤出来叫人,就抬腿进了房间内,仔细给萧长衍把过脉后,笑着捋着胡须。 “好,体内毒素全都已经清退,只是中毒时间太长,气血两亏。现在只需要静养就能完全康复。” “辛苦师父了。”萧长衍朝百岁老人微微欠了欠身子,以示行礼感激。 苏鸾凤在旁说了萧长衍要随她进京一事:“百岁老人,就是不知道,这样来回奔波会不会对他的身体有影响?” 百岁老人沉吟着道:“影响肯定是会有的,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也没有关系。有老夫在,这都是些小事,能调养回来。” 百岁老人这话一出,苏鸾凤心头再也没有顾虑。一行人准备骑马回京城,担心人多口杂,惹来温栖梧的注意,所以分批次,远明和百岁老人随后再入京。 苏鸾凤和萧长衍共骑一匹马,骑马离开时,赵慕颜就站在百岁老人的身旁,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眼里只有苏鸾凤的萧长衍,直到他们走远,她的目光也没有收回。 百岁老人注意到赵慕颜的神态,重重叹了口气:“强扭的瓜不甜,该放手时就放手,阿颜,此次事了,你就和言欢随为师回山吧。” 百岁老人说完便回屋休息,一阵寒风吹来,赵慕颜拢了拢衣襟,却是没有随百岁老人进屋,而是执着盯着苏鸾凤和萧长衍离开的方向。 等回到京城,回到长公主府,苏鸾凤才听春桃禀报:“长公主,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大将军府的火才全部熄灭。奴婢怕温栖梧怀疑,已经亲自带人去大将军府慰问过。” “宫里头,皇上也已经派人去了。温山鸡那边今早也过来了一趟,但被奴婢以您身体不适,给应付过去了。” “你做得很好。虽然温栖梧不知道我和萧长衍已经把话说开,但明面上萧长衍还是救了我一命,萧长衍出了这般大事,我若是没有一点反应,才会惹得他怀疑!”苏鸾凤换去了外出的男装,穿上锦裙,不过头上装扮依旧素雅,仅用一只素玉钗装点。 春桃面对苏鸾凤的夸奖,只是翘了翘嘴角,就井井有条地继续禀报:“中午的时候礼部那边已经将嫁衣送来,说是要您试穿,若是有不合身的地方,可以马上调整。” 说着,她对外拍了拍手,立即有两个婢女从外面抬着被金架撑起来的火红嫁衣缓步走进。 嫁衣火红,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连理枝等图案,领口处坠着红宝石,腰间也垂吊着大小不一的数百颗,这嫁衣可以说是极尽奢华。 苏鸾凤看到时都愣了一下。 春桃走到她的身后,继续道:“礼部的人送来时说,这嫁衣是太后二十年前就已经为您准备好的,现在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改了改尺寸。” 三天时间筹备婚礼,临时准备嫁衣自是来不及。礼部的人特意说这话,只是想表达太后对她的宠爱吧。 苏鸾凤指尖拨了下那晃眼的红宝石,心里却没有任何被宠爱的感觉。 真正的宠爱从来不是口头上的言语,而是真的每时每刻为她着想。 苏鸾凤收回手指,置于腹部:“不用试了,你去告诉礼部的人,嫁衣很合身。然后你再亲自进宫一趟,替我感谢太后的宠爱。” 春桃点头,退了出去。 萧长衍迈步进来,已经易了容,那张帅气打眼的脸,已经被一张有些丑的脸取代,粗重的浓眉,塌鼻梁,皮肤还黑。 苏鸾凤虽然不是很注重一个人的外在容貌,但在看到萧长衍这张平凡到有些丑的脸时,还是懒懒地提不起劲,甚至往萧长衍脸上看时,特意错开目光,不往他脸上看。 小心嘀咕了一句:“好好一个美男,奈何执着变丑。” 萧长衍从一进门,目光就定格在那件夸张奢华的嫁衣上,他耳朵一动,并没有听清楚苏鸾凤说了什么,但还是转过来问:“你说什么?” 苏鸾凤自是不会让萧长衍知道她吐槽他,若是让此男知道,大概又要东想西想,觉得她嫌弃他了。 她摇了摇头,摆动着双臂:“没什么,我就是突然又有些饿了,找些膳食填填肚子。” 萧长衍的视线扫过苏鸾凤刚用过膳食、微微凸起的小腹,微微一愣,然后轻“嗯”了声表示应和,又扭头盯着面前嫁衣,点评道:“这嫁衣丑得辣眼睛。” 丑?苏鸾凤脑子里大大打了问号,连忙扭头再去看那嫁衣,发现奢华是奢华了些,但跟丑真的是搭不上边,严重怀疑萧长衍的审美,毕竟是热衷于将自己往丑里整的男人。 时间眨眼就过,翌日,苏鸾凤没有半点要成为新娘的喜悦,慢吞吞地起床,慢吞吞地梳洗,等她坐在铜镜前,门外已经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 有人隔着帘子在外面禀报:“长公主,首辅大人接亲的队伍已经到了,现在正往这边来。” 身为大总管的春桃,站出来替苏鸾凤打发那禀报的婢女道:“知道了,先去外面候着。” 那婢女应声而走。 坐着的苏鸾凤打了哈欠,对身后负责梳头的夏荷道:“那就动作快些吧。” 萧长衍如今是以苏鸾凤侍卫的身份跟在苏鸾凤的身侧,原本铜镜里只有苏鸾凤那还没有睡醒的脸,随着苏鸾凤这话落下,慢慢地,就又出现了一张其貌不扬,甚至称得上丑的脸。 他声音缓缓说道:“为何要快,让那山鸡等着不是更好。还是说,你就这么想嫁给他?” 醋坛子又翻了,现在一切都已经铺垫完,为难一下温栖梧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苏鸾凤挑了下眉,就对夏荷说:“那你慢些,不急。” “是。”夏荷应声,拿着玉梳轻轻顺着那乌黑的青丝,手上的玉梳就被人抽走了。 萧长衍站在夏荷的位置,盯着铜镜中苏鸾凤的脸,幽幽地道:“微臣给长公主梳妆。” 苏鸾凤和萧长衍的视线在铜镜中相遇,苏鸾凤瞧见萧长衍的眸色很深,很沉,像是无法看透的海洋。 她的心一下就软了,微微点头:“好。” 夏荷就彻底让开了位置,与春桃站在一起。 两人的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此刻都觉得,他们家殿下真的太惯着大将军了。这趋势已经有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雏形。 虽然不是真成亲,可万一大将军吃醋,故意把长公主的妆容化丑,故意把发髻梳得歪歪曲曲,首饰戴得乱七八糟,岂不是失了长公主颜面! 好在她们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萧长衍无论是绾发髻,还是描眉、涂口脂都非常认真。 骨节如玉的手指轻轻在那柔软的唇瓣上抚过,而后收回,双手落在她双肩上,俯身在她耳畔问道:“看看,还满意吗?” 铜镜中的新娘乌发红唇,眉目含情,漂亮得赛似仙子,那眉线描得特别自然匀称。私心里是有那么一点不满意的,但为了哄萧长衍开心,苏鸾凤还是点了一下头:“大将军心灵手巧。” 萧长衍倒是听不出好坏了,只是望着镜中缓缓道:“我等这天好久了,期待有一天,你能为我穿上嫁衣,再由我亲自替你梳妆。今日就当练手。” “好。”苏鸾凤点头。 萧长衍终于站直身体,让开了去。其实他何尝不想将苏鸾凤装扮得丑些,可他又怎么忍心在众人面前丑化她。 大不了等抓了那山鸡,就挖了他的眼珠子。 被萧长衍念叨的温栖梧身穿大红喜服,擅于伪装的温润脸庞上满是春风得意,现在他正领着大群人昂首阔步往院子里来。 终于到了房间外,他摁下激动的心情,停下脚步,朝着屋内喊道: “鸾凤,微臣来接你了!” 屋内没有回应。 温栖梧理了理胸前的大红绸带扎成的胸花,清了清嗓子,犹豫着再次仰头喊道:“夫人,为夫接你了。” “嘭”——梨花木椅子被徒手捏断了一块。 春桃、夏荷、苏鸾凤都同时侧头看向了满是戾气的萧长衍。 “大将军,千万不要冲动。”春桃压低了声音。 萧长衍五指张开,将那梨花木的木屑扬去,满脸戾气地朝着大门疾奔而去:“我想要吃山鸡肉了。” 屋外,温栖梧听到屋内传来声响,急得顾不得门口守着的婢女,撩袍几乎冲上了台阶:“夫人,可是发生了何事?” 马上就要成亲了,多年筹谋终于到了尾声,他如何能不紧张。 这种时候,他是一点差错也不想出的。 否则昨晚在见完遗星公主后,也不会下令再次对萧长衍出手。 转眼间,他的人已经冲到了房间门口,手伸出正要去推那扇关紧的门,门就先一步从里面被打开,首先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看起来让人觉得难以入目的脸。 他正愣神,那男人却是将路让开,恭敬地道礼:“温首辅,长公主穿戴完毕,正在里面等您。” 杀鸡,不急一时。 春桃等人见萧长衍及时收住了手,松了口气,唯独苏鸾凤始终保持冷静,她了解萧长衍,心中装着家国天下,不会真为了一时冲动不计后果。 她拿上了团扇,朝着春桃伸出手。 春桃回过神,把手背伸过去,稳稳扶住。 温栖梧虽然觉得萧长衍这张脸难看了些,这会倒是没有对萧长衍产生怀疑。 他哪里想到自己这边出了内贼,将已经快要死的萧长衍,硬生生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 他朝萧长衍微点了下头,就提步迈入屋中,瞧着朝他步步而来,那耀眼的红宝石在苏鸾凤腰间一摇一晃、熠熠生辉,眼神不由一热,喉结滚动,弯腰上前去扶苏鸾凤的手。 “夫人,我终于娶到你了。你今日真美。” 团扇遮了五官,苏鸾凤在扇子后面翻了个白眼,这会了也不惯着:“温首辅眼睛倒是厉害,本宫拿着扇子,你还能看到本宫今日好看?” 已经到了箭在弦上,这婚无论如何温栖梧都不可能临时退缩,所以无须再忍耐。 苏鸾凤不给面子,温栖梧听着心里不舒服,但也当是苏鸾凤知道萧长衍失踪,所以心里不痛快,也就忍下不和她计较,只是笑着说道:“你无论什么时候,在我的心里都是最美的,即便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出来。” 温栖梧姿态都这般低了,苏鸾凤也就不说话了。 苏鸾凤由温栖梧迎着出了长公主府,又入了花轿,府外已经围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百姓当中又混了许多禁卫、城防营,以及各处偷偷调来、伪装成百姓的官兵。 首辅府,张灯结彩,宴无虚席,好不热闹。在这热闹之中,太后和帝后都已经到了。遗星就伴在太后身侧,不由往府外看。 按照时间推测,她想,这个时候萧长衍已经醒了。 昨晚天黑的时候她还派心腹去了趟长公主府,那人带回消息,苏鸾凤亲口说,一定会履行约定。 所以苏鸾凤一定会走的。 温栖梧此去,肯定扑了个空。 遗星攥紧手里的白色锦帕,明明是寒冷的冬日,手心里却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镶阳发现自己母亲异样,只当是母亲在吃醋,恨铁不成钢地塞了杯热茶到遗星公主手里。 她是坚定的父亲派,父亲为了成就大事,牺牲点私人感情,她很能理解。所以为了父亲往后成了大事,不抛弃母亲,她一定会帮父亲盯着,不让其他男人近母亲的身。 就像好几次母亲要对那些面首动手,她都及时阻止了。 太后同样也看出遗星的异样,但她只当遗星是担心那越狱而逃的孙长安。 她安抚的伸手拍了拍遗星的手背:“你别担心,等温首辅和苏鸾凤的婚事完成,哀家就让皇帝下旨,派人四处寻找长安。 那孩子闯了这般大的祸,苏惊寒正扒着他不放,他出去避避风头也好。你父亲如今还躺在床上醒不来,哀家绝不可能让孙家断了后。” 萧长衍和苏鸾凤是什么关系? 请再提供一些中的经典名场面。 能否再润色一下这段文字,使其更有感染力? 第315章 清剿开始,谁也别想逃 遗星也担心孙长安的安危,可这会心思却不在儿子身上。 儿子一向调皮,虽然几日没有了踪迹,可已经派了大量人去寻。 她相信找到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儿子向来聪慧,一般情况之下,必是不会让自己吃亏。 遗星心中有鬼,掩饰地避开太后关心的目光,假装柔顺乖巧的,轻轻点头应和:“母后说的是,儿臣都听母后安排。” 太后满意地点颔首,抽回自己覆在遗星手背上的手,对自己这个亲侄女是越发的满意,有了对比,就越发不喜欢苏鸾凤。 她轻轻呷了口热茶,微微侧头往府门外方向瞧。红绸飘扬分外喜庆,太后却是想,如果苏鸾凤早听她的话,这场婚宴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应该成了,哪里需要拖延至今日。 这般想着,又是对苏鸾凤哪哪都不满意了。 戏台上的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温栖梧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班子,这戏从天亮就开始唱。 温栖梧是真的打算好,今日不管花多少银子,排场一定要摆足。 噼里啪啦,府门鞭炮声突然响起将唱戏的声音遮盖掉。 “新娘子到了!” 一声尖着嗓子的长喝响起。 遗星第一个蹭的一声站了起来,她神情激动而脸颊泛红,嘴唇也微微张开着,手中攥着的锦帕也差点掉在地上。 新娘子怎么可能到了?温栖梧怎么没有扑空?苏鸾凤不是答应她离京的吗?是在耍她! 可苏鸾凤明明吃了她给的毒药。 遗星突兀的举动引得太后侧目,朝着其他大臣、命妇看过来的眼神,太后轻轻哼了一声。 镶阳有眼色地也起身扶住遗星,笑着对太后道:“外祖母,母后定是听到长公主来了,太兴奋了。镶阳带着母亲去府门口迎迎娘。” “去吧。”太后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扶住心腹婢女的手往大厅方向走。 新娘迎回来,自是要拜堂的。她身为母亲怎能不在,何况温家父母早就去世。 而且她向来对遗星母女格外宽容,不过就是失态,小事一桩。 镶阳扶着遗星恭送太后离开,与此同时,其他大臣和命妇也一同恭送。等太后走了,大家才各自散开,该去大厅等着的去了大厅,该去府门口迎的,就去了府门口。 镶阳扶着遗星,压低声音在她耳朵旁说道:“母亲,女儿现在就扶您去府门前迎亲,您身为公主要注意自己的仪态,莫要因为一些小细节,就误了大事。” 一语双关,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因为吃醋,就妨碍温栖梧的大业了。遗星侧头深深看了这总陪在身边的女儿一眼,感觉通体发寒。 自己明明是生她养她的母亲,可她的心永远偏向没有正经陪伴过她一日的父亲。 只因为父亲能给她画足大的饼吗。 遗星心里不是滋味地收回目光,府门口就已经到了。 温栖梧意气风发地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大红花轿。 他勒停马,纵身而下,花轿也被放了下来。 遗星瞧着那花轿,手指甲深深掐入了肉里,苏鸾凤竟敢骗她,又骗她。是不要命了吗? 有一股冲动驱使着遗星,她快要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冲上前去,踢开花轿的门,和苏鸾凤对峙,为何要骗她。 究竟知不知道,自己为了偷拿解药,当时情况有多么的凶险。 几乎是她刚拿到解药,太后就被心腹宫女扶着进了寝室。 那双深沉的眼定定落在她身上,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太后洞穿,还好最后自己稳定心神,紧绷着才没有露出马脚。 镶阳也怕自己母亲沉不住气冲过去,所以她扶着遗星的手更紧了。 苏鸾凤静静坐在花轿内,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但也能猜到一二,遗星在意料之中,可她也料死遗星不敢冲上来揭穿。 从遗星决定给她偷解药开始,遗星就彻底被迫上了她的船。 揭穿她,那就是揭穿遗星自己。 无论是让温栖梧和太后哪一方知道遗星出卖自己,哪一方都不可能放过遗星。 这件事,遗星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 花轿外,温栖梧面对众多恭喜之声,端庄有礼地行了几个礼,正了正发冠,理了理衣袖,他转过身大摇大晃地朝花轿走过来。 手刚要碰到花轿帘子,春桃就已经将帘子撩开。他随之又朝花轿里面伸出去手,站在另一侧的萧长衍将一条红绸塞到了他的手里,另一头红绸递进花轿中。 苏鸾凤伸手握住。 温栖梧深吸一口气,提不上来劲,马上要拜堂,自己竟然还不能牵下手。 萧长衍淡淡瞥了眼站着一动不动的温栖梧,声音洪亮:“走啊,首辅大人高兴坏了,竟然连走都不会了。” 这一声话落,引来府门口观礼的人一阵哄笑。 温栖梧攥紧手里的大红绸深深看一眼面前的萧长衍,总感觉这张其貌不扬的脸,这会更丑了。 也不知道苏鸾凤从哪里找来的丑八怪,心中盘算着,过几日就把这丑八怪调走。 如此想着,眼神微变,很快换回温润无害的模样,朝着花轿里的苏鸾凤道:“夫人小心脚下,我们要进府了。别紧张,为夫在,太后和皇上都已经在等着我们行礼。” 苏鸾凤捏紧团扇子遮住脸,微微颔首。 萧长衍怕自己眼里翻滚的戾气被温栖梧瞧出来,克制地敛下眉,盯着脚尖。 温栖梧和苏鸾凤各自牵着一头红绸,并肩往府里面走,礼陪派来的司礼官在前面说着吉祥话。 仪式正规热闹,温栖梧和苏鸾凤刚一入府,就有温府管事拿着装着铜板的荷包在依次发放。 这般盛大的婚礼,确实已经是少见,只是这隆重的背后,注定是一场山雨欲来的暴风雪。 观礼的人也跟着入了府,热热闹闹的府门前就空了一片。 明明观星楼昨日看的天气是晴天,不知怎的,太阳就躲进云层,天空开始飘起细细小小的雨点。 有人抬望了望天,想说晦气,可看到一双往大厅喜堂去的新人,话又卡在喉咙里。 喜厅里,帝后已经在。 帝后今日穿得皆是帝后的制服,瞧着对这场婚事也是极为看重,太后进来的时候,皇上和皇后皆是起了身。 太后眸色一闪,慈爱对着皇上招了招手。 皇上假装看不懂,没有上前扶住。 察觉到皇上的别扭,太后眯了眯眼,将伸出的手移向了皇后。 皇后看了眼站着没有动,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的皇上,上前扶住太后,将她往高位带。 太后坐下后,满意地拍了拍皇后手背,这才自以为了解地看向皇上,开解说道。 “皇上,哀家知你舍不得你长姐,但身为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她往后嫁了就要以夫家为重了,这一点你要理解。” 皇上坐到一侧高位撩袍坐下,没有回答太后的话,手指抚摸着盘在手掌上的碧玺佛珠手串,心中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你知道个屁,朕才不是舍不得阿姐嫁人,阿姐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朕必定比谁都高兴。 他只是不喜欢阿姐为了所谓的大局,假装跟一只山鸡成亲。 简直是屈辱! 而这一切,都是拜总想掌握一切的母亲所赐。 说出的话得不到回应,太后抿了抿唇,觉得尴尬,但这种时候她也没有要和皇上计较,一心以为皇上是在闹脾气。 一个人往往在以为自己就要成功的时候,最大度。 太后笑着,闭目养神,没有一会儿喜堂外传来喧闹声,她又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里完全是即将要掌握一切的自信。 “新郎新娘到!” “新人就位,准备行礼!” 唱喝声一句接一句,苏鸾凤和温栖梧牵着红绸站在喜堂中央,观礼的人将整个喜堂围的水泄不通。 “行礼开始。” “一拜天地!” 唱喝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温栖梧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脚步欢快地转过身去,面对着大堂外面天地。 细雨还在不断飘落,天空已渐暗沉。 温栖梧心中也感觉有些许晦气,可瞧着眼前一片喜气洋洋,又把那一点不安给压了下去。 苏鸾凤跟着转过身,温栖梧直直地弯膝跪下。他跪下后发现身侧的苏鸾凤还没有跪,依旧直直站着。 温栖梧悄悄抬头,扫视一圈,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不由有些尴尬。 他收回视线,轻轻扯了扯绸带,压着声语气温柔地对苏鸾凤提示:“夫人,该拜堂了。” 苏鸾凤还是站着,没有反应。 他又扯了扯。 这次温栖梧看到苏鸾凤团扇后面斜斜看下来的目光,清冷没有感情,一点也不像是要拜堂的妻子,更像是准备要上战场的将军。 他心里蓦地一慌,牵着绸带的双手攥紧,挺身站起来,温柔地去搂苏鸾凤的腰,可那脸上如沐春风的笑意却是不达眼底。 “夫人,你可是身体不舒服,再坚持坚持,等拜完堂,为夫就送你回房休息。” 苏鸾凤转过身,双脚往后退去数步,避开他的碰触,同时也却扇,露出她那张妩媚多情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笑,蔷薇色的唇瓣上勾起淡淡的嘲讽,声音清冷又清晰,清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温栖梧,本宫不累,只是突然想起,在正式拜堂前,有些疑问,想请你先回答。” 温栖梧精明的眼眸微动,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大大方方站着的苏鸾凤,算是看出来了。苏鸾凤这是有备而来,准备悔婚。 都已经到了喜堂,多年策划眼见就要成功,他岂能容许再出差错? 今日婚事不成,别说提高自己朝中威望,恐怕从此以后都要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 温栖梧心中越怒,脸上表情就更是温柔,善解人意。 他点了点头:“你我即将成为夫妻,夫人有疑虑的地方,为夫自当为你解答。只是现在马上就要成亲,吉时耽搁不得。不如等拜完堂,到了新房,为夫再为你解答如何。” 说着,他的目光瞥向高位上的太后,朝太后使了个眼色,示意太后帮忙解围。 拜堂被打断,太后比温栖梧还要不悦。 她压着怒气眯了眯眼,当下声音冷冷地开口呵斥。 “苏鸾凤,你身为大盛长公主,更要以身作则,为天下女子做出表率,切莫任性。都在喜堂上了,不拜堂,想着先置疑自己的夫君,成何体统?” 遗星站在太后身侧,亲眼瞧着温栖梧和苏鸾凤即将拜堂,双眼原本没有了光彩,这会瞧着苏鸾凤突然不愿意拜堂,立即死灰复燃,理所当然地以为苏鸾凤是打算履行约定了。 她的一颗心咚咚跳到嗓子眼,用手按住胸口,拼命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这才犹豫地开口道。 “母后,您先别动怒,这大喜的日子,大家都要高兴才是。既然姐姐她有疑问,那就让她说吧。也许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呢。何况几句话的事,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太后怀疑地轻轻瞥了眼遗星,心中已经露出不悦。觉得遗星这会是中邪了,竟会帮苏鸾凤说话。 皇上也瞥了遗星一眼,则是第一次觉得遗星顺眼了些。 他握紧手中碧玺佛珠,幽幽开口:“母后,遗星公主说得对。成亲到底是关系到阿姐往后一生的幸福,急不得。您这般急着上纲上线,难道就这般想将阿姐嫁出去?还是说,你知道这温首辅有什么怪癖,他都还没有成为你的女婿,你就偏心他了?” 这话已经是在赤裸裸内涵。 随着皇上这句话,已经有许多人的目光朝太后看过来。 太后顿时如芒在背。 她当然是向着温栖梧,可明面上不能让人这么觉得。 毕竟她还需要借着和苏鸾凤和好这件事,来掩盖之前那些说她刻薄苏鸾凤,躲在苏鸾凤身后吸血的丑闻。 太后咽了咽口水,努力维持着形象说道:“要问什么就快问,哀家也是怕耽误了吉时,影响往后幸福,皇上说的话,也未免太过让哀家心寒。” 皇上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他管太后会不会心寒,这种时候,只要太后老实些,不碍事就行。 想着,他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睛余光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今日与其说是一场婚事,倒不如说是一场清剿大会。 有错的人,一个也别想逃掉。 现在这场清剿才拉开了一个序。 温栖梧、太后、遗星,不急,慢慢来。 蠢货。温栖梧攥着红绸的手越来越紧,指节甚至泛起了白,太后都松了口,他就更加没有理由阻止苏鸾凤。 同时,心中那种越来越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明显。 沙沙沙,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寒风呼啸着,那咿咿呀呀的戏声不得不被迫停下,大家匆忙躲进花园廊下避雨。 温栖梧脸上挤出温和的笑:“夫人,你有疑问,那就问吧。为夫必定有问必答。” 苏鸾凤无所谓地勾唇笑了笑,对这句承诺根本不在意。 山鸡的嘴里岂有一句真话。 她越过人群,看向那门外,说道:“那本宫就让你先见个人。冬梅,何在!” 此话一落,外面许久没有回应。 温栖梧包括太后以及遗星的心都被吊起来。 其中遗星又更加疑惑。 她眨了眨眼,也不安地抿紧唇。脑袋运转,无法想通,苏鸾凤不是要退婚,怎么又变成带一个人给温栖梧看。 这个人,又是谁! 在众人的好奇当中,门外的雨中终于出现几个身影。 他们冒雨而来,为首的正是冬梅。 而后是几个侍卫打扮的男子,推搡着一个双手反绑在身后,脸上罩着黑布罩,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的男子。 第316章 想要把她摁死,做梦 温栖梧皱了皱眉,瞧着这个身影总感觉面熟。 遗星则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哆嗦了下。 在冬梅带着人走进大厅,站住身形的时候,她已经认出这个罩着黑布男人的身份。 随之,她的表情变得震惊、愤怒,然后不顾一切往苏鸾凤那边冲。 几乎是遗星刚有动作,皇上就发现了。皇上连嘴皮子都没有动,变换了个坐姿,原本是端坐,这会侧了侧身,单手支着脸颊,大半边身体靠向皇后。 皇后缓缓看过来,他就对她露出一个笑,然后微微抬手,做了个手势。当下禁军统领周昌就接到信号,冲着两名禁卫点点头。 那两名禁卫就到了遗星面前,将遗星去路堵死。 皇上声音冰冷,淡淡地说:“阿姐问话,谁都不能打断,违令者,死!” 死字一出,那两名禁卫配合的“铮”的一声,拔出刀。 这种时候,嗅觉敏感的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已是山雨欲来。群臣命妇身体也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皇上,大喜的日子你要动刀!”太后冷脸。 皇上没有看太后,就那样继续淡淡地道:“谁欺负阿姐,谁就死,朕懒得挑日子。” 这真的是完全的姐控。 太后气的磨牙。 两把明晃晃的刀抵在身前,遗星不敢再往前,她被困在原地,只能朝着那被罩着面的男子喊:“子安,子安。长公主,你为何抓我家子安?” 子安二字一出,温栖梧的脸色变得微妙,全身神经绷紧,眸中闪过寒芒,一时间想过许多许多的可能,连最坏的可能也已经想到了。 他深呼吸一下,还没有想出对策,苏鸾凤拿着手中那柄金线做成的红色团扇,轻轻点了点那罩面男子:“把他头罩揭开!” 头罩揭开的瞬间,露出一张稚嫩的少年脸。 少年五官温润,眼神阴鸷,在第一抹光线照在他脸上时,他眯了眯眼,然后一蹦三尺高朝着冬梅扑奔过去:“贱人,我杀了你!” 很可惜立即就被又摁了回来。 “畜生,还不老实!” 冬梅一脚踹在他的腿窝上,让他咚的一声跪倒在地上。 在场众人的视线都统一落在少年的脸上,在完全看清楚少年的脸时,大家都统一吸了口凉气,然后情不自禁将目光转向温栖梧,再又转回少年身上。 原因无他,少年和温栖梧实在长得太像了。 如果说单拎少年出来,还没有觉得那么像,可偏偏两人又站在一起。 而且更加让大家震惊的是遗星公主叫这少年孙长安,遗星公主的儿子和温栖梧长得相像,再加上苏鸾凤说有话要问温栖梧,这几者联系起来,可不是天都要塌了。 这会就连太后都震惊地站了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孙长安,扭头表情严肃地质问遗星:“遗星,你告诉哀家,这个孩子是谁?” 太后当然认识孙长安,但那是小的时候。 可随着孙长安长大,遗星就会三五天,时时在她面前念叨。 说孩子身体弱,不是这里病了,就是那里摔了,想要把他召到跟前来,总是赶不上好时候。 就算是逢年过节,偶尔见到一次,这孩子脸色也苍白得吓人,而且那五官分明和眼前的模样也不一样。 遗星原本还在心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太后发声质问了,才让她反应过来。她扭头一对上太后深沉的眼,顿时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身体一缩,脚步不受控制往后退了几步。 这些年,瞧着越发长得像温栖梧的孙长安,她都想办法让孙长安不在人前露面了,实在躲不过的时候,温栖梧就想了办法,让下人特意用脂粉给孙长安五官修饰一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千般小心,万般防备,明明进了大理寺越狱而逃的儿子,会落入苏鸾凤的手里。 苏鸾凤能这般做,必定是发现什么了。 遗星还不算太蠢,终于理清楚头绪,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暂时也找不出话来回复太后,只能将求救的眼神投向温栖梧。 遗星这副立不起来、没有用的模样,太后岂能还看不出端倪。 她突然一阵头晕,身体晃了晃,指尖扶住自己的太阳穴,那双总是想要谋算的双眼死死盯向淡定站定的苏鸾凤。 她还看出来了。 自己这主动求和的好女儿,不是向她服软了,而是一直都在谋算。 这场婚事,不是自己割向她的刀,而是她挥向自己的刀。 好,很好! 太后攥紧双手。 太后一向要强,想要夺权,想要控制子女,大半辈子都在争抢,以为被自己一直捏在手心里的侄女却是背叛了自己。这种打击必然沉重。 苏鸾凤对上太后射来的目光却是异常平静,同时心中也有酸涩,但也仅此而已。 眼下揭露遗星和温栖梧的背叛,这还是第一层,等会还有更猛烈的。 苏鸾凤朝冬梅使了个眼色,冬梅立即接到,抽出腰间的软鞭,指向地上狼狈吃疼的孙长安:“孙长安,你的父亲是谁?” 这几日,孙长安被关在长公主府的地牢里,日日遭受严刑拷打,虽已交代了些事情,也尝过了惧怕的滋味。 可他本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骨子里又带着劣根性,即便前几日还心存畏惧,此刻一见到熟悉的遗星与温栖梧,那股逆反心思便又冒了出来。 更何况他本就没什么敬畏之心,天不怕地不怕,否则也不会强抢看中的女子,虐杀之后,还肆无忌惮地将人埋在花圃之下当作花肥。 此刻听见这几日对他严刑拷打的元凶发问,他当即啐出一口浓血,舌尖抵着牙尖,双目赤红、戾气毕露,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厉声回道。 “贱人!本世子的父亲便是首辅温栖梧,你能奈我何?” “本世子已然出来了,你还敢动我?信不信本世子弄死你!” 话音落下,他又转头看向温栖梧与遗星,最后竟热泪盈眶地对着遗星哭喊。 “母亲,快、快救儿子!你不是说父亲是首辅,儿子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吗?儿子现在就要杀了这个贱人当花肥!” 面对儿子的求救,遗星没有被冲昏头脑,她没有往前冲,甚至她罕见地避开儿子看过来的目光,害怕地又往后退几步,左脚踩到右脚,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孙长安望着慌乱的母亲,眼底闪现出愕然不解。 他犹记得,自己第一次虐杀五品姚大人家小女儿时,被人看见,姚大人带着证据亲自找上门。母亲上前扇了那姚大人两耳光,趾高气扬地指着姚大人鼻子。 “你是什么货色,也来质问我儿。我儿看中你女儿,玩一玩又怎么了?是你女儿不中用,玩死了,能怪谁?” 姚大人气得身体发抖,背挺得笔直,质问道:“那天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遗星公主如此行事,就不怕皇上问罪?既然遗星公主有意包庇,那臣就去大理寺状告,大理寺不行,臣就去告御状。” 姚大人放完话,一甩袖子,扭头就走。 他记得很清楚,母亲只给了身侧侍卫一个眼色,那侍卫就从后面跟上去,一刀捅在姚大人背心,姚大人当场倒了下去,嘴里不停往外冒血,嘴唇翕合着说不出一句话。 母亲裙摆轻摇,脚步移动,看也没有看姚大人一眼,从姚大人身旁走过,尾音上扬声音冷酷:“姚大人还是去地下找阎王告状吧。我儿父亲可是温栖梧温首辅,百官之首,谁能奈何得了他。” 从此,这一刻他牢牢记在了脑中,那时他才只有十一岁,瞧见那不断从姚大人嘴里冒出来的鲜血,兴奋得全身发颤。 原来他的父母这么厉害,一个五品官,想杀就杀。 可是今日为何? 孙长安张了张嘴,又呼喊道:“母亲!” 遗星咬着唇不发声,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种局面。 苏鸾凤淡淡吩咐:“把他嘴堵上。” 一个虐杀女人为乐的畜生,实在看得心烦。而且他的作用就是指认温栖梧,现在目的达到,已经不需要再开口。 冬梅得令,手脚麻利地抽出手帕,卷成一团,暴力塞进孙长安嘴里。 全场安静下来,苏鸾凤指尖把玩着手里团扇看向温栖梧,温栖梧只在孙长安刚出现的时候,脸上出现过慌乱,这会已经又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心理素质真强大。 苏鸾凤皱了下眉,很快也妩媚慵懒的格格笑着说:“温首辅,这大喜的日子真是闹得难看了。你看这孩子说你是他父亲,不知道,温首辅如何说?” “朕也想听一听了。”皇上打了个哈欠,同样补刀开了口:“朕一直以为温首辅为国为民,连自己的子嗣都不考虑,先夫人去世只留一个女儿,女儿犯了事,连情都不求,说送走就送走。” “没有想到啊,竟早已经偷偷给自己留了儿子。” 这话就像热油里溅进一滴水,众人瞬间沸腾,看向温栖梧的目光也愈发古怪。 照此说来,温栖梧明面上只有一个女儿,让人误以为他为官清廉,连子嗣大事都不甚在意,实则早已与遗星公主暗生一子。 如此一来,众人不免揣测,他怕是所图甚大。 温栖梧数年来,一日日所树立的形象,在此刻分崩离析。 大家仿佛看到他温润公子那背后虚伪到骨子里的那一面。 温栖梧静静站立着,面对众多探究的目光始终没有打乱节奏,他像是依旧还有底牌,他轻轻地看着苏鸾凤,眼底没有恨,亦没有怒,反而更加欣赏。 那眼神仿佛像是在说,能把他逼到死墙,这才配被他视为对手,这才是他想要的女人啊。 他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底气很足:“夫人,微臣爱慕你之心上天可鉴。此子不知是发了什么疯,才会指认微臣是他的父亲,可微臣清清白白根本就没有儿子。” “此子模样确实长得像微臣,可天下长得相像的人何其多,怎可就仅凭一张脸,就认定了一切。例如郊西舞阳巷的程页,前廷街的李大,两人几乎相像到像是共用了一张脸,可他们却是实打实的没有一丝血缘关系。” 这些说词是温栖梧为了以防万一,早就准备好的。 他说着,侧头看向了太后,腰板挺得笔直,像是真的问心无愧:“太后,您给微臣作证,微臣是否和遗星公主清清白白。” 温栖梧想得十分清楚,只要和苏鸾凤能顺利完婚,虽说现在树立的名声坏了,但还不是最差的结果。 他同样能借着苏鸾凤夫君的身份在军中树立威望。 而眼下,能压下苏鸾凤的,只有太后。 太后早就跟他绑在一起,只要太后说是白的,就没有人敢说是黑的。 太后对向温栖梧看来的目光怔了怔,随后就沉默下来,少顷过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已经做了某种决定。 她朝苏鸾凤招了招手:“鸾凤,你过来,哀家有话对你说。” 苏鸾凤定定地站着没有动,直白地拒绝:“母后,你有话就在这里说,给温首辅作证,不是什么秘密,在场的诸位大臣都能听。” 太后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发觉自己真的在苏鸾凤这里一点威信都没有了。 刚刚还在犹豫,是不是要真的和苏鸾凤完全撕破脸。 可是现在,她是真的想要把苏鸾凤完全踩在脚下。 她清了清嗓子,顶着众人异样的目光,艰难地说道:“哀家听说大将军府昨晚走水,大将军失踪未明,哀家突然想起,曾经有位神医给过哀家一种药,或许能对大将军体内的毒起作用。” 苏鸾凤听到这话,真当是差点气笑了。 在这个时候突然莫名其妙提起萧长衍,不就是想要用萧长衍的命来压她吗。 这真当是她的好母亲,知道刀往她哪里戳最痛。 苏鸾凤虽然已经早就想通了,可眼睛还是又胀又酸。 萧长衍见状,竟直接走到一旁,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拖了张椅子在她的身后,声音清亮地说:“长公主,您坐,别累着。” 这话听到耳朵里,就像是在说“别难过,有我在”。 苏鸾凤突然就释然了。 她竟真的慢慢坐下去,这才直视太后,把话挑明了说:“母后突然提起萧长衍,是想用萧长衍的命威胁我继续和温栖梧成亲,对温栖梧的风流韵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你的解药,我不在乎。” 第317章 她会仙术,心惊肉跳的一幕 太后心中起了轩然大波,苏鸾凤的不按常理出牌,再次将她打得措手不及。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苏鸾凤怎么可能真的不在乎萧长衍了? 即便没有恢复记忆,萧长衍这次也是因为护着她,才会身中剧毒。 苏鸾凤不是一向重情重义吗? 而且她还这般直白地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竟是一点退路也不留。 太后慌了,她眼珠子左右转动,急忙朝温栖梧看过去。 温栖梧心里发慌。 他同样算死苏鸾凤重情重义,本意也是想让太后拿萧长衍压迫苏鸾凤。 可眼下,他也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诸位大臣和命妇这时候,连看太后的眼神也逐渐发生变化,开始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太后怎么能用大将军的性命威胁长公主?她是长公主的母亲,不应该以长公主的喜好、幸福为先吗?” “对啊,大将军听说被刺客刺杀,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太后怎么可能有解药?除非太后真的是派出刺客的凶手。” 这才是真的偷鸡不成蚀把米,太后越发坐立难安。 唯独遗星,她眼神四处飘忽。 心中隐约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是她偷出解药,给了苏鸾凤底气。 可苏鸾凤只是解了萧长衍的毒,自己服了她给的毒,苏鸾凤就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了吗? 真是个疯子! 遗星在心里郁闷地疯狂呐喊,却心虚地低垂着头,不敢将真相说出。 她清楚,自己这时候把真相说出来,太后和温栖梧不会原谅她,反而会越发怪罪她。 低缓的议论声入耳,苏鸾凤面色平静,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 事情走到这一步,又何尝是她想要的? 还是尽早结束这一切吧。 苏鸾凤叹了口气,看向慌乱无措、也更让她恨之入骨的母亲,缓缓开口:“母后,儿臣今日也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什么?”太后一愣,几乎是颤着音反问,随后条件反射般,又把目光投向苏鸾凤,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苏鸾凤不再拖延,再次扭头扫向随时待命的冬梅,淡淡吩咐:“将本宫给母后备的礼物抬上来!” “是。”冬梅应声往外走去。 围在大厅门前的人自动向左右避开,让出一条路来,同时心中又忍不住好奇。 长公主质问温栖梧时,送上来的是孙长安,揭露了温栖梧和遗星有私情的秘密。 那送给太后的礼物,又会是什么惊天大秘密? 还要抬着来,想必这秘密更是不同寻常。 温栖梧耳朵微动,敏锐地捕捉到“抬”这个字,心头猛地一跳。 他双手抚在腰间的玉带上,漆黑的眼眸微微转动,神色间满是挣扎。 片刻后,他像是做了某种妥协,强装镇定地笑着看向苏鸾凤,试图商量。 “长公主,孙长安这孩子长得和微臣的确相似,你心中有芥蒂,微臣能够理解。虽然微臣心中坦荡,但若是长公主不想再继续这场婚礼,微臣也能体谅。要不现在一切作罢,大家就此散去,你看如何?” 死山鸡,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就想及时止损! 苏鸾凤毫不掩饰,只是轻瞥了温栖梧一眼,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温栖梧急着上前,才挪动两步,萧长衍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唰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他的喉咙,厉声喝道:“谁允许你靠近?原地站好!” “你想成亲就成亲,想结束就结束,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这么会装!” 剑刃带着刺骨的阴冷寒气,温栖梧不敢再往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眯着眼睛打量萧长衍。 越看萧长衍这张丑脸,他心里越不顺眼——眼前这丑八怪给人的感觉,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令他厌恶。 温栖梧沉思片刻,试探着喊了一声:“萧大将军……?” 萧长衍微微抬着下巴,轻蔑地收回目光,连一声冷哼都懒得赏给温栖梧。 这样的反应,坐实了温栖梧的猜测,也让他看起来像个十足的傻瓜。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冬梅并未走远,她站在大厅门口,朝外面大声喊道:“段大人,将长公主准备的礼物抬上来!” “是!”远处传来段南雄洪亮的回应声。 紧接着,整齐的跑步声响起,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一队身着铠甲的士兵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为首的正是身形肥胖的段南雄,他跑起来身上的肉跟着颤动,却丝毫不减半分气势。 在他身后,两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暂时看不清模样。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他们不过在雨中淋了片刻,等走进大厅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却没人顾及这些。 一进大厅,担架便被稳稳放在地上。 段南雄带着手下向皇上和太后行了礼,随后才转向苏鸾凤,拱手禀报道:“长公主,幸不辱命,您让微臣给太后送的礼物,微臣已取来送到!” 说着,他侧身抬手,带来的人齐刷刷地向两边退开,担架上的人,瞬间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的男子,浓眉大眼,双眼紧闭,脸色苍白,除此之外看似并无异样,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 有人认出了担架上男子的身份,惊呼出声:“是肃国公!” 这声惊呼一出,众人看向苏鸾凤的目光变得怪异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苏鸾凤送给太后的礼物,竟然是肃国公。 在场一些年长的老臣,都还记得肃国公当年变成活死人般瘫痪在床,正是拜苏鸾凤所赐。 当年肃国公出事,太后发了好大的火,一度想要处罚长公主,若不是皇上从中阻拦,那次长公主绝不可能轻易脱身。 即便如此,太后为了弥补自己这位兄长,还是亲自将侄女遗星公主接到身边教养,对她的宠爱,甚至远超长公主。 太后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先前她只是慌乱自己压不住苏鸾凤,慌乱自己的心思暴露在众人面前。 可现在,只剩下纯粹的愤怒。 那愤怒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甚至压过了心头的慌乱。她指尖死死指着苏鸾凤,胸口剧烈起伏。 “苏鸾凤,你忤逆不孝!你就算要和本宫作对,就算不喜与温首辅成亲,这也是你和哀家之间的矛盾,为何要动你舅父!” “你舅父都是因为你,才变成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你把他害得还不够吗?难道真要他死,你才开心?” “你就是个恶鬼!” 苏鸾凤静静坐着,任由那些污言秽语砸在自己身上。 她那双妩媚的眼眸里,满是清醒与冷静,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看吧,这就是她的母后。 父皇在世时,她满心满眼只有父皇;父皇死后,她心里就只剩下自己的母族、自己的兄长。 儿子排在倒数第二,女儿连倒数第一都算不上,或许,还比不上她喂养的一只鹦鹉。 可她今日,就是要让太后好好看看,她这般在乎的母族、兄长,是如何背刺她的。 苏鸾凤缓缓站起身,突然笑了起来,笑容越发妩媚。 “母后,你这般激动做什么?既然你这么恨我伤了舅父,那我今日就当着众朝臣的面,给你施个仙术,让舅父立刻站起来,可好?” “你说什么?”太后满脸震惊,只当这又是苏鸾凤的阴谋,咬着牙道:“这天下哪有这般仙术?若是有,兄长早就醒了!若是真有,你为何不用这仙术救萧长衍,反倒用在你舅父身上?你岂会这么好心!” 苏鸾凤淡淡道:“母后别急,这仙术,只对舅父有用。” 只对肃国公有用的仙术?太后迟疑了。 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身侧的遗星,身体已经抖得越发厉害。 就连镶阳,此刻也同样如此。 甚至一向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温栖梧,脸上的表情也不再镇定。 温栖梧悄悄挪着脚步,想要往门口退去,却被皇上一眼看穿。 皇上递了个眼色,周昌魁梧的身形立刻上前,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 皇上指着温栖梧,似笑非笑地说道:“温首辅这是想去哪里?阿姐还没有送完礼物,在场之人,谁也不能走。” 温栖梧这个两面三刀的虚伪小人,实在太会伪装,再加上有太后护着,近二十年,他始终没能将其除掉。 如今眼看阿姐出手凌厉,马上就能有正当理由将他五马分尸,皇上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这种时候,岂能让他溜走? 遗星察觉到不妙,也想趁机溜走,却被周昌手下的禁卫牢牢堵住了去路。 万般无奈之下,温栖梧做了最后的垂死挣扎,朝镶阳递去一个眼色。 镶阳正不安地站着,接收到温栖梧的目光后,她微微点了点头,走到太后身侧,拉着太后的袖子撒着娇,压低声音说道。 “外祖母,要不我们先回宫吧。这喜宴也没办法进行下去了,长公主还把外祖父带来,说能用仙术让外祖父醒来,镶阳看着,怎么都像是有阴谋。” “您看,这里里外外都是皇上和长公主的人,您在这里太被动了。万一有人想对您不利,您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太后顺着镶阳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周围早已被周昌带来的禁卫军、冬梅率领的长公主府卫,以及段南雄带来的城防队围得水泄不通。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陷入了完全被动的境地。 都到了接亲这一步,她以为喜宴不会再有变故,终究是大意了。 太后是真的感到了害怕,她朝镶阳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大厅外走。 “苏鸾凤,你说的仙术,哀家不想看,收起来吧。既然喜宴进行不下去,哀家便回宫了,懒得看你胡闹。” 她想将眼前这一切都归为苏鸾凤的胡闹,这样一来,就没人敢说她的不是。 一句话,便想否定苏鸾凤所有的努力。 可太后一向都是如此,她总是习惯三言两语就将“母亲”这个身份运用到极致,死死压得苏鸾凤透不过气。 太后不但想自己走,这个时候,她甚至还割舍不下这个娘家哥哥。 她往出走的时候,还向身侧的心腹使了个眼色,意图将肃国公一起带走。 只不过,皇上说的那句“谁都不能走”的话,也包括太后。 皇上使了个眼色,周昌走过来,朝太后行了礼之后,才拔出佩剑,脸上带笑,声音很冷:“太后,圣上说了,在长公主没有送完礼之前,谁也不能走!” “也包括哀家?”太后沉声反问。 周昌笑了笑。 太后猛地扭头扫向皇上:“皇上,你就看着这狗奴才违逆哀家?” 皇上淡定地说道:“母后,阿姐要给你送礼,是开心的事情,不如稍坐片刻。” 碰了个实实在在的软钉子。 太后气得浑身发颤,咬着牙冷笑,看向一众权臣命妇:“好,好,好,可真是哀家的好儿子。” 她还是试图用孝道压迫皇上。 可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明显看出皇上和长公主联手,是要对付太后。 太后不顾长公主幸福,一力保全温栖梧的做法,的确令人不敢苟同。 所以这种时候没人傻到会撞上来,自愿当那出头鸟。 但凡接触太后视线的大臣命妇,都自觉地垂下眼眸,避开视线。 走也走不了,求外援也没人理,太后被逼进了死巷,她脸色黑沉地再扫了眼苏鸾凤和皇上,冷哼一声,返身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好,苏鸾凤,哀家倒是要看看,你今日还能翻出什么样的花来。” “别忘记,哀家可是生你、养你的母亲。只要你不怕你父皇地下得知,晚上派鬼兵鬼将来找你,不怕天打雷劈,你就是尽情地闹。” 苏鸾凤对这些话已经听腻了,这些伤害于她而言,现在就是不痛不痒。 她朝段南雄伸出手掌:“段将军,将肃国公解交予本宫。” “是。”段南雄应声站得笔直,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恭敬地递到苏鸾凤手里。 解药是一把匕首?所有人目光都汇聚过来。 哒哒哒,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人似首踏着雨水匆匆跑来。 大家不约而同又扭头看去。 就见一个全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大雨当中,跑得近了,他开始求救。 “太后娘娘,救命啊。” “太后娘娘,救命啊。” 温栖梧、太后他们要离开,苏鸾凤和皇上不许,可这求救的人,他们却没有让人阻止,甚至还使了个眼色,让周昌将其放进来。 那人像是被吓破了胆,进入大厅后,也没擦脸上的雨水,更没有仔细去看屋内的形势。 他只看到那坐在高位的太后,跪下去磕头,一味地说道。 “太后娘娘,段南雄段大将军突然带着城防营的人围了肃国公府,打伤府卫,将肃国公强行抬走了。您一定要救救肃国公啊。段南雄大人一定是因为前几日世子爷请段小姐过府做客一事,公报私仇。” 段南雄垂手站着,听到这人巴拉巴拉说着,烦躁的眉头动了动,戾气从身上溢了出来。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人,他都不知道自己闺女还被孙长安给带走过。 他实在没有忍住,一脚踹过去,踢在那人的背心上,粗声粗气地骂道。 “瞎了你的狗眼,没有看到你家国公爷正在大厅里躺着?本官是奉长公主命令,将你家国公爷请来。长公主要用仙术,让他立即醒来。” 那人被踢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但他顾不得身体疼痛,猛地扭头去看躺在担架上的肃国公,吃惊地说道:“什么?长公主会什么仙术,她岂能救醒我家国公爷。” 懒得废话,段南雄只是呲牙一笑,扭头就拱手对苏鸾凤道:“长公主,您快使用仙术吧。” 也是长公主早就说了,只要把肃国公带离国公府,他的任务就算完成。 所以对这些国公府的小鱼小虾也就没有看守那般严谨,否则轮不到这些个小东西在面前蹦跶。 首辅府外早就被精兵死守,今日这首辅府,注定只进不出。 有多少人想往这笼子里钻,苏鸾凤都来者不拒。 她拔出了匕首,匕首闪着锋利的光芒,然后猛地掀开肃国公孙守身上的锦被,狠狠扎在他的手背上。 鲜红的血顿时流了出来。 这一刻,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第318章 老畜生口太臭,活该 躺着的人眉头剧烈动了动,却很快又恢复平静,那双紧闭的眼睛,依旧合得死紧。 苏鸾凤望着那片刺目的鲜血,笑容愈发妩媚动人,心底暗忖:倒是够能忍。 克制情绪安坐高位的太后,终究按捺不住心疼,猛地站起身,指尖颤抖着指向苏鸾凤,破口大骂:“你去死!畜生,竟敢对自己舅父下此狠手!” 骂声尖锐刺耳。 太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亲生女儿肆意辱骂,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皇上双手攥紧拳头,双眼通红如嗜血的猛兽,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按捺住对太后动手的冲动。 父母可以不仁,但儿子不能不孝。 太后尚未犯下实质性的大错,若仅因几句辱骂,便当着群臣的面对她动手,终究无法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可萧长衍顶着一张易容的脸,却无需向任何人交代。 他深邃的眸子扫过苏鸾凤那张看似毫不在意的脸,下颌紧绷,随后竟说出一句惊掉众人眼珠的话,一字一顿地对着太后开口: “只有自己是畜生,才会生出畜生。否则,怎会有人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如此破口大骂?” “大胆!你一个小小侍卫,也敢对哀家出言不逊!”太后恶毒的目光瞬间转向萧长衍,猛地一甩袖子呵斥道,“来人!把这以下犯上的畜生押下去,乱棍打死!” 周昌等禁军没有皇上的命令,始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太后身边的心腹虽想上前,却被周昌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这般景象,更显得太后的命令格外苍白无力。 太后站在满是人的喜堂之上,只觉越发孤立无援,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寒风卷着凉意涌入喜堂,苏鸾凤蹲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唯有额前的碎发随风轻轻飘动。 她目光紧盯着孙守的脸,缓缓开口:“舅父,你看母后多关心你。你忍心让她一直为你忧心难过吗?你这般不愿醒来,看来是本宫施的仙法还不够,那本宫就再使使劲吧!” 话音刚落,孙守的眉头又剧烈跳动了几下,可只要他没有彻底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苏鸾凤便当作全然未见。 她握着刀柄的手用力左右拧了拧,更多的鲜血瞬间被绞出,随后她拔出匕首,对准孙守起伏的胸口,冷声道:“那这次的仙法,就施在胸口吧。” 话落,她不给任何人开口阻拦的机会,猛地抬起了手。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追随着苏鸾凤的动作,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攥得发紧。 手起刀落,只听“扑哧”一声,那把本要扎进胸口的匕首,最终落在了孙守的大腿上。 可躺着的孙守,早已被苏鸾凤这番故弄玄虚的话吓得浑身血液几乎停滞。他当真以为那一刀会扎进自己胸口,直到刀尖刺入大腿的瞬间,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恐惧,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醒了!” “肃国公当真醒了!” 目睹这一幕,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可话音刚落,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若是随便扎两刀,就能让昏睡二十多年的人从床上坐起来,那又何须大夫? 眼前的情形再明显不过。 肃国公早就醒了,方才不是装昏,而是二十多年来,一直都在装昏。 一品国公,当朝国舅,长期装昏绝不可能是为了图清闲,此事定然另有隐情,绝不简单。 苏鸾凤拔出扎在孙守大腿上的匕首,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看一眼正在平复情绪的孙守,而是提着那把带血的匕首,一双大而多情的眼眸,直直看向太后。 “母后,你看到了吧?女儿的仙术,是不是很厉害?不过施了两次法,就把舅父弄得活蹦乱跳地坐起来了!” 狗屁厉害!真当她是三岁孩童不成? 太后依旧维持着满脸震惊的模样,自然知道苏鸾凤这是在讽刺自己。 可此刻她早已没了与苏鸾凤计较的心思,双眼死死盯着那躺在床上二十多年未曾起身的亲兄长。 “哥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太后的声音微微发颤,心尖更是抖得厉害。 这是情绪压抑到极致的模样。 她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当年的画面:那时她看着孙守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始终无法醒来的样子,不知抹了多少眼泪,自责得心肝俱疼。 一想到孙家或许会从此断后,她便恐惧不已,生怕自己死后,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 可眼前的事实却告诉她,往日里那些担忧,全都是白费功夫。 胸口没有丝毫血迹,那把匕首并未刺进胸膛。 孙守低头看了眼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又扫向流血不止的大腿,眼神慌乱地左右飘忽了片刻,总算彻底镇定下来。 他明白,自己是阴沟里翻船,栽在了苏鸾凤手里。 伪装已然被彻底揭穿,再强行遮掩,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面对太后的质问,孙守连一眼都未曾看她,只是拖着那只受伤的大腿,艰难地爬起身来。 他眼神冰冷如蛇,缓缓移向苏鸾凤,声音冷得发腻:“你什么时候发现本公是伪装的?” 苏鸾凤淡淡一笑,抬手将那把带血的匕首扔还给段南雄。 一旁的春桃眼疾手快,立刻将那柄红色团扇双手呈到苏鸾凤面前。 苏鸾凤伸手抽过团扇,指尖轻轻把玩着上面的黄金流苏,身上的大红喜服一晃,优雅地重新坐回萧长衍给她拖来的椅子上,修长玉腿交叠,镶着东珠的大红绣花鞋一摇一晃。 她没有一丝保留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说了出来。 这话,是告诉孙守、温栖梧、遗星等人,让他们知道自己究竟败在何处。 也是向大堂所有大臣命妇宣告他们的罪行。 更是让太后看清楚,她这些年拼命亲近之人,是如何背刺她的。 苏鸾凤的声音很好听,妩媚、魅惑,听到不同的人耳朵里,又是不同的滋味。 “这事说来,话长也不长,就是母后下旨给本宫和温首辅赐婚当日,本宫亲眼看到遗星和温首辅在御花园东道榕楠小径,上演爱恨情仇,以大地为床,纠纠缠缠,还亲口说出,镶阳郡主和孙世子是他二人的奸生子。” “温首辅口口声声说想娶本宫,成就他的鸿途霸业,还让遗星公主暂时先委屈一二。” “本宫想来,遗星实在是愚蠢不堪,就算温首辅想要利用遗星和太后交好,也没有必要冒险,和遗星生下两个孩子。除非遗星身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值得温首辅去冒险。” “本宫啊,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我的好舅父。本宫让皇上下旨,让大皇子上门慰问舅父,本宫就混在人群里面。你们猜,本宫在肃国公府都看到了什么?” 苏鸾凤嗤笑一声,把玩团扇的手指一顿,那双妩媚的眼睛顾盼生辉,扫向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家听得正入神,苏鸾凤这一问,倒是真的越发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但没有人敢接话。 长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将一场惊心动魄的谋反,当成话本子来讲,可他们却不能真把自己当成听众。 一个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气氛变得非常诡异,明明大家都想知道,双眼都在发亮,可就是没有人敢应声。 皇上单手握成拳,抵在唇下轻咳一声,唯有他最合适,也是他配合着问出声:“阿姐,你看到了什么?” 苏鸾凤修长的指尖往前一点,语调略带调皮。 “本宫啊,在舅父床上发现了一件女人的肚兜,你们说可不可笑?一个昏迷二十多年的人,床上竟然有肚兜,房间里没有药味,反而满室脂粉味,负责照顾舅父的,全是清一色的美人儿。” 孙守阴侧侧地盯着苏鸾凤:“原来你就是那晚那个索要银钱的太监!” “没错。”苏鸾凤点了点头。 孙守心中恍然大悟,原来多年谋划,破绽竟出在这些微小的细节上,都怪自己二十多年来太过顺风顺水。 皇上动了动久坐的身体,倏然站起身,不怒而威的眸子扫向孙守、温栖梧、遗星、孙长安和镶阳,厉声说道:“事情真相已经揭露,孙守、温栖梧、遗星、镶阳、孙长安,你们这些反贼,认不认罪!” 随着这声质问,禁卫、城防营、长公主府卫一时间全都握紧了手里的剑,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被点名的几人,随时准备冲上去将他们擒拿。 镶阳不知所措,这种时候竟也挪到了自己不太看得上的母亲身边,紧紧抓着她的袖子:“母亲,怎么办啊!” 遗星也慌了神,她满心不安,顾不得仪态端庄,只能踉跄地带着镶阳扑向自己父亲和温栖梧:“父亲,栖梧,怎么办?” 孙守和温栖梧都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们的视线在大堂各个角落扫过。 随后孙守有了动作。 他仰天大笑起来:“哈哈,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哪有不流血的道理?” “苏鸾凤,二十多年前本公落在你的手里,没想到二十年后还落在你的手里,算本公倒霉。” “可你也没什么好得意的,你的亲生母亲宁愿护着本公,也不要你,你不过也是个可怜虫!” 苏鸾凤柳眉一拧,随后便看到孙守抬手抓过身前、全身心依赖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将她们挡在身前,以肉身作盾,施展着武功往大堂外面冲去。 他这一动,立刻引来一片骚动,众人都怕被波及,纷纷尖叫着躲闪。 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场面虽乱,但掌控全局的人不乱。 苏鸾凤站起身来,妩媚的双眼变得凌厉,杀伐果断地下令:“不计任何代价,一定要将孙守留下。” 皇上补充:“看紧瘟山鸡!” 这声“瘟山鸡”纯粹带着个人喜怒,好在这种时候,也没有人认真听皇上说了什么,所以也就没有人注意到皇上失了仪。 命令一出,周昌与段南雄身形瞬间动了起来,动作迅猛如离弦之箭。 周昌直扑温栖梧,剑眉紧蹙,掌风凌厉,誓要将其当场拿下;段南雄则目光如炬,径直冲向正不顾一切、四处乱撞只想蹿逃的孙守,丝毫不给其喘息之机。 孙守当真是卑劣到了骨子里! 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竟将亲生女儿和外孙女当作挡箭牌,死死护在身前,任由刀剑逼近也毫不在意。 可就在他疾掠至喜堂门口、眼看就要冲破阻拦之际,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左右手猛地一扬,竟将怀里的孙女和女儿狠狠掷了出去,用作阻挡追兵的屏障。 紧接着,他又反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大臣,像拎起一件破布娃娃般,将人当作人形炮弹,朝着身后追来的段南雄狠狠砸去。 段南雄无法不顾及无辜的人命,只能暂时放缓身形,接住那名倒霉大臣。 这样一来,还真让孙守逃出了喜堂。 屋外大雨不断往下落,孙守一出喜堂,身上就被雨水淋湿了,但他丝毫不在意,拖着受伤的大腿一跃上了屋檐,张狂地说道:“苏鸾凤,就算你出其不意又如何,本公照样能逃。你等着,本公一定会回来,找你报这三刀之仇。” 何为三刀?自是当年琼花林,那一剑将他刺伤、只留下半条命之仇;二刀则是刚刚刺手背;三刀则是刺大腿。 “老狗,真是张狂至极!殿下,看奴婢去将他拿下。”冬梅扫了一眼因孙守而受伤的几名无辜大臣,嫉恶如仇地请命。 苏鸾凤还端坐在那把椅子上,但表情已经有些不悦,她脸部线条绷紧,微微点头:“去吧,生死不论。” 萧长衍也往前迈了一步,开口说道:“我也去。” “不许去。”苏鸾凤盯着萧长衍往前迈的背影,脱口说道。 男人那迈出去的两条腿又生生退了回来,退到椅子旁,低眉耷眼,声音闷闷地问:“为何?” 苏鸾凤侧脸看向闲不住的男人,那绷紧不悦的心情稍稍舒缓,没好气地道:“你自己刚解了毒,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自己心里没有数?” 有数,怎么可能没有数?他就是不爽孙守屡屡冒犯苏鸾凤,萧长衍拧紧眉头。 太后同样被这突变吓着了,她左右被两名心腹宫女扶着,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当听到苏鸾凤说“生死不论”的时候,嘴唇张合,还是下意识地反对。 她的声音透过吵吵闹闹的声响传入苏鸾凤耳朵里:“苏鸾凤,怎可生死不论?那是你的亲舅父!” 孙守的真实面目都已经被揭穿了,她竟还要护着孙守! 苏鸾凤攥着团扇的手一紧,当作没有听到,起身大步往门外走。 萧长衍亦步亦趋地跟在苏鸾凤身后。 相比孙守身为武将的勇猛,温栖梧就要逊色许多,他瞧着像木桶般围向他的禁卫军,这时竟高举双手,束手就擒。 温栖梧被两名禁军反绑在地上,孙长安被一名禁军压着;遗星和镶阳被孙守扔出时,双双受伤,这时躺在血泊中动弹不得,也就免去了反绑,只是有两名禁军暂时看守着她们。 也因为温栖梧的伏法,混乱的场面才得以重新得到控制。 皇上移步往大堂外面走,皇后紧随其后,一时间大家的位置都移到了这空旷的走廊。 冬梅身为长公主府侍卫统领,武功自是不弱,飞身而出后,很快就和孙守纠缠在一起。 这嚣张的畜生,瞬间嚣张不起来了。 随后,缓过神的段南雄,那胖胖的身形晃出人群,脚往地上猛地一踏,随着那一身肥肉颤抖,他也飞身而上,和冬梅联手。 孙守用血的事实,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刻骨铭心的警醒:做事不要提前把话说得太满,否则必遭天谴。 屋檐之上,冬梅和段南雄合力攻击,一左一右朝孙守刺出一剑。 孙守顾了右边,就顾不上左边;冬梅刺的那剑明明可以刺在孙守肩膀,可想到这老贼嘴实在太臭,便一剑刺在了他的胸膛。 胸膛中剑,孙守顿时一脚踩空,从屋顶上轱辘辘直线滚下,“砰”的一声掉在水坑里,积水被他砸起半米多高。 接着,他一口血红的血喷了出来。 “哥哥!” 太后也已经挪动脚步走了出来,瞧见孙守那模样,竟不顾凤仪,厉声尖叫着朝孙守冲了过去。 第319章 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 太后也已经挪步出来,瞧见孙守那模样,竟不顾凤仪,朝着孙守冲了过去。 众人见太后跑来,自然往两侧退让,给太后腾出路来。 这里面还有苏鸾凤和皇上,他们都侧着身,冷眼看着这位对他们苛刻、大多时候不假以辞色的母亲,着急甚至恐慌地奔向那个背叛她的反贼。 雨水砸在身上,太后一无所觉。 她满心满眼都只有那气若游丝、眼看就要身死的兄长。 她不顾兄长满身是血、满身脏黑的污水,将他抱在怀里,用手指去擦他脸上的雨水。 “哥哥,你还好吗?你撑住,哀家让人去找太医救你。” “不用了,落在苏鸾凤手里,本公也不想活了。”孙守胸口起伏,恨恨说道。 每多说一句话,就往外多涌出一些血,那血全都落在太后手上、衣袖上。 太后悲切地厉吼一声:“别说傻话,只要你现在不死,哀家就能保你平安!” 苏鸾凤脸上表情冷得像冰,心中越发不平衡、不理解。 都到这种时候,太后还对孙守执迷不悟,她倒是想知道,孙守除了是太后的兄长,到底还给太后下了什么蛊,竟让她心甘情愿至此。 苏鸾凤抬腿走下台阶,红色绣花鞋踏在地面上,也冒雨往孙守的方向走去。 “伞!”春桃皱了皱眉,扭头吩咐身侧婢女。 萧长衍盯着苏鸾凤的红色喜服被大雨打湿,像是黑了一片又一片,剑眉也瞬间拧紧。 他不赞同苏鸾凤淋雨的举动,却不会阻止她。 他薄唇抿紧,没有丝毫犹豫,修长的手指利落地解开身上外袍,仗着身高手长,将外袍当作伞,举高朝着苏鸾凤小跑而去。 追上她后,将她连同自己一起遮在外袍之下。 瞧着小心翼翼呵护苏鸾凤的萧长衍,皇上的目光在萧长衍身上停留了许久。 心想:阿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丑东西侍卫?不过侍卫丑虽丑,却细心忠心,在第一次护着阿姐、不惧太后、顶撞太后时,就已经引起他的注意。 伞很快被取来,周昌撑了一把遮在皇上头顶,皇上也跟着苏鸾凤走了过去。 苏鸾凤看了眼始终默默跟在自己身边的萧长衍,又看了眼不断落在脚下的雨点,突然觉得,雨就算再下大一些,也不过如此。 她站在太后和孙守面前,居高临下,双眸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对曾经无比尊贵的兄妹,声音透过雨声,传入孙守耳中。 “孙守,你已经是身份尊贵的国公,母后对你几乎言听计从,你为何还要苦心装病,为何还要谋反?你这样做,就不怕伤了你妹妹的心吗?” 孙守眼看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头仰倒在太后臂膀上,闻言还是抬头看向苏鸾凤,眼神中既有憎恨,也有傲慢。 他明明还躺在太后怀里,依赖着太后才能勉强维持一点体面,却又完全不将太后真正放在心上。 “苏鸾凤,本公知道你是想挑拨本公和太后的关系,但本公都要死了,也不怕告诉你。天下握在他人手里,哪有握在自己手里自在。太后再听本公的话,本公想做什么,不也还是要找她。” “本公都和温栖梧商量好了,会扶长安这孩子上位,到时候就由我和他一起共同执掌朝堂。都怪你破坏了我们的好事。” 孙守的回答在意料之内,苏鸾凤继续问:“倘若计划真成了之后,你准备如何安置我母后?” 孙守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前朝太后当然是处死,不然等着她复位吗?” 没有经过思考就说出来的答案,一般都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听到孙守说出这句话,苏鸾凤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她不再说话,只是目光直直看向太后,等待太后的反应。 她很好奇,在自己亲兄弟毫不犹豫说出要杀死自己的时候,她会不会还一如既往地包容、偏袒孙守。 皇上这时也已经走了过来,将孙守和苏鸾凤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站在苏鸾凤身侧,也默默地看着太后的反应。 太后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狠狠刺痛,抱住孙守的手指一僵。 随后张了几次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她没敢大声质问,而是压着声音问。 “哥哥,你要杀了我?为什么?你有野心我不怪你,可你为何连留我一条命都未曾想过?我难道对你不够好,对孙家不够好吗?” 孙守面对太后的质问不以为意,理所当然地道:“你是孙家出去的女儿,你对孙家好、对本公好,不是理所当然吗?要不然我们孙家养你一场又有何用?” 原来从始至终,孙家、孙守对待太后,都不过是利用。 苏鸾凤虽震惊于孙守的直白,睫毛却未曾颤动一下,任旧死死盯着太后。 太后身体剧烈一晃,终于不再不计付出地松开抱住孙守的手,站起身来。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往下流淌,她没有伸手抹去,也那样居高临下地望向没了支撑、彻底躺倒在地上的孙守。 她的声音里带着悲哀与难过:“原来……我做了这么多,在你眼里都是应该的啊。孙守,你究竟还有没有心?” 孙守望着受伤的太后,冷漠地撇了撇嘴:“谁说本公没有心?本公对你已经够好了。如果没有本公和孙家,你岂能登上后位,得皇上宠爱?” “若是你姐姐媛媛还在,她肯定比你做得更好。她绝不可能让她的女儿伤害本公!” 媛媛?苏鸾凤眸色微动。记得母亲确实有一位大她两岁的亲姐姐。 原本是这位叫做媛媛的姨母与父皇从小定下婚约,只因为媛媛姨母出了意外,不小心掉进湖里淹死了,母后才取代媛媛姨母的位置,得以和父皇成亲。 自从她懂事起,就极少听人提起这位媛媛姨母。她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叫做媛媛的姨母。 “又是媛媛,又是她。她已经死了,死了你听不懂吗?” 太后猛地双脚大力跺地,地上的雨水被激溅而起。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嘶吼着,脖子两侧的青筋都浮现出来。 这般歇斯底里的太后,苏鸾凤和皇上都是第一次见,不由怔愣住。 孙守应该也是第一次见,愣了一下,随后马上反应过来,不满太后的态度,看不上眼的说道:“你激动什么?她是死了,如果她没有死,还有你什么事!” 这句话说完,太后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连指尖都在颤抖。 显然气的更甚。 下一刻,她动作极快,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猛然蹲下,抽出发钗,一把刺进孙守胸口。 扑哧一声,血花混着雨水四溅。 孙守双眼瞪大,手脚抽搐,头稍稍一偏,没了气息。 谁也没有想到,孙守最后会死在对他有求必应的太后手里。 太后保持发钗刺进孙守胸膛的姿势片刻,才站起身。随着她起身抬手,手上沾染的血水被大雨冲刷干净。 她眸光淡淡扫了眼苏鸾凤和皇上,便转头看向走廊上站着的一众大臣,高声宣布:“反贼孙守,犯谋逆大罪,死不悔改,如今哀家已经亲手清理门户。” 听到太后的话,没有人敢作声。 太后突然清理门户的举动,着实把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唬住了。 谁也不知道太后在想什么,只能看出她情绪十分低沉,是真的被打击到了。她说完便转身独自往府门方向走去,她的心腹连忙跟上。 皇上和苏鸾凤对视一眼,没有阻拦,只是吩咐周昌:“将太后好生送回宫中,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一定不能让太后出事。” 也就是变相软禁。 “是。”周昌领命,立即安排。 有人过来将孙守的尸体抬走。 皇上和苏鸾凤又重新回到喜堂。 皇上望着被押着的温栖梧等人,大手一挥,威严地道:“全部关入大牢,着大皇子、大理寺以及刑部三方主理此案。但凡与温栖梧和孙守有牵连的官员,都需严惩,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是!” 身穿铠甲的苏惊寒以及大理寺、刑部官员等主要官员越众而出。 诏命已下,当下便将人押走。 温栖梧、孙长安、镶阳等人被陆续押了起来。 轮到遗星时,她那双写满呆滞与恐慌的双眸突然扫到苏鸾凤,顿时一亮。不顾双手被缚,奋不顾身就往苏鸾凤扑了过去。 “长公主,苏鸾凤,放过我,放过我的孩子!难道你不想解你身上的毒了吗?只要你放了我和我的孩子,我就不让你出事,我就给你解药。” “对,我给你解药。” 一开始说的时候遗星还有迟疑,越说到最后,她越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可行,声音也就越大。 原本皇上不想听遗星叫嚷,挥手就要让人把她的嘴堵住,可听到“下毒”和“解药”时,立刻让人把遗星带过来。 遗星被押着跪下。 萧长衍、春桃等人脸色巨变。 苏鸾凤柳眉轻皱,下意识想要遮掩此事,开口说道:“皇上,别听她胡言乱语,本宫根本没有中毒。” 为萧长衍奔走、寻找解药是她心甘情愿的事,她不希望萧长衍知道,免得他因自己的付出而心中感动,实在没有必要。 苏鸾凤性格一向如此,从来都是默默付出,不要求回报。 皇上可是十足的姐控,在得知苏鸾凤有可能中毒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不弄清楚来龙去脉,就这样放过遗星。 他陪着笑,甚至带着讨好对苏鸾凤道:“阿姐,既然没有中毒,那听听遗星怎么说。她若是胡说,我就重重处罚她。” 萧长衍也是这般想法,只是他易着容,实在没有什么资格开口,而且他性子一向沉默寡言,唯有用行动表明。 他上前,利落地抽出剑,“唰”的一声抵在遗星脖颈上,冷着脸逼问。 “说,下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丑的一张脸,好凌厉强大的气场。 遗星脖子往后缩了缩,不敢有半句隐瞒,咽了咽口水,哆嗦着道: “是萧长衍。对,长公主和我做交易,我为她去太后那里偷取解药救萧长衍,她就愿意永远离开京城,取消和温栖梧的婚事。” “我怕她骗我,就让她先服了毒,以作保障。” 说着,遗星怕萧长衍做不了主,又乞求地看向皇上:“皇上,我没有半句假话,这都是真的。” 是为了他,竟是为了他!萧长衍心中涌出复杂情绪。 一来是高兴苏鸾凤为他奋不顾身,二来是恼恨自己让苏鸾凤受了胁迫。 剑尖微微一颤,他闭了闭眼,随即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将剑收在身后,抬腿一脚将遗星踢翻在地,脚踏在她胸口上。 “说,解药在哪里?” 遗星嘴角带血,身上也有好几处伤口在流血,却全然不顾,只是看向皇上:“我不能说,除非你放了我的儿子和女儿。对,你放了我的儿女就行。” 她这条命如果保不住,那也就算了。 其实在被父亲当作人肉盾牌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想活了。 这辈子,她也活腻了。 这些年跟在太后身边,看似活得风光,可又何尝不是一只笼中之雀。 她最开始的确是想和苏鸾凤攀比,所以才去勾搭温栖梧,可温栖梧看不上她。父亲又把她许配给了先夫。 先夫姚深出身书香门第,温文尔雅,待她也极好,那几年是她过得最安稳快乐的时光。 可后来父亲野心渐大,为了和温栖梧结盟,竟逼她红杏出墙。东窗事发被姚深发现后,又逼她亲手端了一碗毒汤,送姚深上路。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快不快乐,想不想要。 真的够了。 两行清泪从眼眶坠落,遗星反复张着唇:“我只要我的孩子们安好。” 已经被带至喜堂门口的镶阳和孙长安,回头望向为了他们性命奋不顾身的母亲,眼里露出动容。 这对姐弟,一个怪母亲不如父亲有本事,拼命让母亲攀附父亲;一个怨母亲让他整日如老鼠般度日,不能以真容四处行走。但这一刻,他们都意识到,他们的母亲,是爱他们的。 温栖梧即便此刻被抓,也依旧一派从容温润的模样。等听到遗星揭露出这件事,终于再次破防,只觉郁结,苦笑起来。 他步步算计,步步小心,到头来却处处都败在遗星手里。 是遗星不知以大局为重,只知情情情爱,非要在他迎娶苏鸾凤之际找他要承诺,在皇宫之中拉拉扯扯,才让苏鸾凤发现真相。 又是遗星偷出解药,救了萧长衍,解了苏鸾凤的后顾之忧。 他就说,苏鸾凤怎么可能突然就不顾萧长衍的死活了。 “愚妇误我啊!”温栖梧仰天大吼。 “闭嘴!”禁卫嫌吵,一掌拍在温栖梧颈后。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山鸡,顿时成了蔫鸡。 苏鸾凤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不想揭露,偏偏藏不住。 她走到萧长衍面前,握住萧长衍紧绷的手,把他往一侧拉,声音淡淡地说:“别激动,遗星所说确实为真,但有一点她不知道。那毒药,我根本没吃。” 第320章 她偏要像那勾人的妖精 “没有吃?”萧长衍皱眉,明显不信。 苏鸾凤点头,松开萧长衍的手,言语中带着几分狡猾:“怎么,不信?本宫想要糊弄遗星这笨蛋,难道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萧长衍盯着苏鸾凤这张漂亮妩媚的脸,迟疑了。 一来苏鸾凤的本事,他的确清楚。 二来,正是因为在意,才会格外不放心。 在场不知萧长衍身份的人,都满是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只觉得玄幻。 堂堂长公主,竟然会跟一个丑得不堪入目的侍卫解释。 这丑侍卫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鸾凤和萧长衍的互动,落在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的遗星眼里,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脸色大变,艰难地爬坐起来,手捂着被踩疼的地方,朝苏鸾凤喊道:“怎么可能?我明明看着你亲口服下的,你怎么可能没有吃?” “苏鸾凤,你为什么要说谎?我要的也不多,只求你放了我的儿子和女儿而已。” 说着,她已经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挪着步子,朝苏鸾凤走去。 苏鸾凤看着她,实话实说:“诚如你所说,你如今根本不是本宫对手,本宫没有必要骗你。那毒药本宫服下时对你使了障眼法,早扔进袖子里了。” “什么?”遗星唇瓣一颤,双肩垮下,像是仅剩的精气神被瞬间抽走,又重重跌坐回地上。 镶阳和孙长安脸上闪过失望,但这次姐弟俩都没有责怪与怨怼。 而温栖梧则又摇了摇头,方才被一掌拍下后压下去的苦笑,再次浮现出来:“可悲啊,连个毒都下不明白,还拿什么跟人家斗?” 苏鸾凤瞧着绝望的遗星,心底生出些许同情。 遗星固然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可有些时候,她也是无情挥刀向他人的刽子手, 比如那个因孙长安,被她下令处死的五品官姚大人。 但她的一片慈母之心,确实又难得。 苏鸾凤说道:“我苏鸾凤做事,从不亏欠任何人。遗星,不管你出于什么样的私心,萧大将军这条命能获救,你确实出了力。” “孙长安凌辱杀害少女,这条命断不能留。镶阳郡主为人跋扈,却并未做下伤天害理之事,这样,本宫允许她剃度出家,留她一命,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我愿意!”遗星眼里又亮起一丝亮光,激动地磕头谢恩。 两个孩子总算是保住了一个。 虽然剃度出家,往后日子必定凄苦,可终究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出家做尼姑,镶阳满心排斥,紧紧攥紧了双拳。 可在看到母亲眼眶里滚落的泪水时,又缓缓松开了拳头。 往后的路纵然难走,可这是母亲奋不顾身求来的,她怎能辜负。 事情至此终于落下帷幕,大雨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了。原本欢欢喜喜来参加喜宴的人,此刻三三两两、晕头转向地离开。 坐上马车时,人人都还在回味方才发生的一切。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温首辅真的入狱了,孙国公也死了,从今往后,朝堂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朝臣与命妇尽数遣散后,皇上也要回宫了,这座首辅府,即刻便会被查抄封府。 离开之际,皇上看向一身火红嫁衣的苏鸾凤,眼中有着深深的依赖。 “阿姐,今日辛苦你了。如果没有你,朕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孙守和温栖梧的阴谋,也许还真被他们颠覆了朝堂。” 望着无论多大年纪,在她面前,始终如小时候一般,对她极尽信任的弟弟,苏鸾凤难得心身全部放松,也不再顾及什么礼仪,像是小的时候那般,伸手摸了他的额头,笑道: “别妄自菲薄,你可是一国之君,大盛的江山往后还要你去扛。” “阿姐,你知道的,我不想扛,只想做你的阿弟,还有……”皇上耳尖出现淡淡一层红,说到这时,稍微停了下,撇了眼端庄沉稳、默默站在自己身边的皇后:“还有做一位好的夫君和父亲。” 皇后听到了皇上的话,她如水的双眸安静地望着这边,没有表态,也没有排斥。 沉默就是默认,苏鸾凤就知道,弟弟和弟媳的感情在日夜加深。 她嘴角微微上扬,再次伸手,这次不是摸皇上额头,而是咚地在他额头上一敲:“行了,就算你不想扛,也得等培养出合格的继位人再说。” 被敲过的额头,红了一小片。皇上只是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笑容灿烂,毫不在意:“萧长衍那家伙毒已经解了,是不是该将秀儿召回来?秀儿那边也不知道如何了。” 苏鸾凤怎么可能不关心秀儿,她神色不太好地说:“我已经让冬梅传信,可秀儿那边没有什么音讯。” 气氛一时压抑,皇后开口缓解气氛:“长公主,秀儿那边应该不会有事,毕竟东靖王和东靖王世子都在,他们身手了得,必能保护好秀儿。” “嗯。”苏鸾凤点头。 皇上又说回原来的话题:“阿姐,你要不搬回皇宫住几日吧,我好怀念小时候天天在一起的日子。” “人总是要长大的,怀念就珍惜往后在一起的每一天。”苏鸾凤笑着拒绝:“行了,你们先回宫,我也需要先回府将这身嫁衣换下。你先让人看好母后那边,我晚些时候再进宫。” 她的失忆之谜还没有解。 秀儿的父亲是谁,还没有眉目。 这些都需要太后给予答案。 如今温栖梧、孙守伏诛,太后所扶持的世家一脉,算是连根拔起,太后已经没有了倚仗。 这种时候,太后已是笼中困雀,她也有了正面和太后谈的资格。 经苏鸾凤这么一说,皇上才想起,今日出了这么多事,宫中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也不再磨蹭,正色道:“阿姐,那我就在宫里等你。” 苏鸾凤点了点头,与皇上一同走出首辅府。 上车驾时,皇上不愿意先走,一直磨蹭,亲自送苏鸾凤上了马车,才和皇后上了自己的车驾。 萧长衍全场沉默,直到帝后的车驾远去,他才看准时机,撩开马车帘子的一角一跃而上,钻进马车。 苏鸾凤端坐在位置上,对萧长衍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早就猜到他会上来。 “萧大将军,本宫现在送你回枫叶居。” “不回。”萧长衍直白地拒绝,目光黏在苏鸾凤身上,胸口像是吞了针一般难受,他很在意方才苏鸾凤和皇上的亲昵互动,更在意苏鸾凤在和皇上互动时,未曾看过他一眼。 如今虽说苏鸾凤已经接受他,但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像沈临一样被皇上接受。 他似乎和皇上八字不合。 苏鸾凤瞧着萧长衍那别别扭扭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她忍着笑意:“那你要去哪里,将军府吗?” “将军府已经被烧毁,重建需要时间。”萧长衍依旧拒绝。 苏鸾凤摊手:“那你打算如何?” 萧长衍看了苏鸾凤一眼,沉默了下去。 马车一直往前走,突然身边的人起身,撩起马车帘子,竟又跳下了马车。 没一会儿,冬梅撩开马车帘子坐了上来,深看了苏鸾凤一眼说道:“长公主,萧大将军走了,要不要拦下他?” “没事,让他去忙。”苏鸾凤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 萧长衍和她都是独立的个体,萧长衍去做什么,是他的自由。 他们需要相爱,但不需要成为彼此的负担。 而且她又不是傻子,能察觉到他突然不高兴的原因。 她和皇上是亲姐弟,怎么能因为他介意,就淡漠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需要合理看待她与皇上的正常相处。 还有沈临,等沈临回到京城,她也需要和沈临相处。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她不可能因为萧长衍,就丢下这段关系。 给不了沈临想要的,但她会分清楚什么是边界感。 死守着分寸,不跨过那条边界就行。 长公主府。 苏鸾凤回到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人准备沐浴,洗去这身她不喜欢的新娘妆容,换下大红喜服。 她舒服地躺在温泉当中,满头青丝披散在脑后,脑袋靠着温泉石子砌成的边缘,双眼闭合,本想假寐休息,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这段时间,因为萧长衍的毒,又要对付温栖梧和孙守,实在耗费了大量心神,事情一了,精神难免放松,一放松,就觉得格外疲惫。 苏鸾凤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日头开始偏西还没有醒。 萧长衍从外面走进来,入目便是女子浸在温泉中,胸前以上肌肤莹白如雪,面容慵懒仰躺的模样。 画面冲击力极强,他鼻尖骤然一热,似有热意要翻涌上来。 他猛地仰头,修长指尖按住鼻端,脚步一顿,当即转身要退出去。 他本无意窥探,只是听春桃说,她已在温泉里泡了近一个时辰,放心不下才过来。 “春桃。”苏鸾凤耳尖微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只当是近侍进来,并未睁眼。 睫羽沾着薄薄水汽,她缓缓睁开眸子,语气慵懒:“过来帮本宫按按头。越睡,脑袋反倒越昏沉。” 一听她说头疼,萧长衍即将踏出的脚,怎么也挪不开了。 他薄唇紧抿,终是转身缓步走近温泉边,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她太阳穴上,力道轻柔地揉按。 苏鸾凤舒服地轻喟一声:“春桃,你手劲倒是越来越好了,按得很舒服。” “这次能这般顺利,不伤一兵一卒便拿下温栖梧与孙守,段南雄当记头功。本宫已决定,让礼部为你和段南雄择个吉日再成亲,这婚事,必定要风光大办。” 话说完,身后却没有半分回应。 她微微蹙眉,有些奇怪:“春桃,怎么不说话?是觉得不妥,还是急着早些嫁入段府?” 背后依旧静悄悄的,只有温泉水汽氤氲,暖意蔓延。 苏鸾凤沉下脸,连呼吸都放缓下来,温热的水汽缭绕在周身,她静下心来感受。 温热的水汽缭绕,那指尖按在太阳穴上的力道却极稳,指腹微凉,带着几分分明不属于女子的骨感。 那触感陌生,却又莫名熟悉,带着一种沉敛而克制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揉开她连日紧绷的疲惫。 苏鸾凤心头微动,原本昏沉的思绪骤然一清。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睫羽轻轻一颤,声音慢了半拍,带着几分慵懒的试探:“……按得这么舒服,可不是春桃的手艺。” 话音未落,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萧长衍垂眸望着她浸在水雾中的侧脸,肌肤被水汽蒸得泛着浅粉,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少了平日的冷艳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喉间微紧,呼吸下意识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一幕。 苏鸾凤缓缓睁开眼,没有抬头,只从水面倒影里,隐约瞥见身后立着的挺拔身影。 衣料微湿,身形挺拔,周身带着几分室外的凉意,与温泉的暖湿缠在一起,形成一种格外勾人的张力。 她唇角轻轻一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似笑非笑:“萧大将军,有这份闲情雅致给人按头,可是气消了?” 身份就这样被挑破,萧长衍按头的手指一顿。俊逸如仙人的面孔带着几分难堪,一时间竟找不到台阶下。 生气的男人,好不容易自己回来,自然不能再把人气走。苏鸾凤按住胸前遮身的薄纱,玉足在温热泉水中轻轻一蹬,身姿灵巧地转过身,正面朝向萧长衍。 水汽还袅袅缠在她肩头,乌黑发丝湿软地贴在颈侧,衬得肌肤莹润似玉,被温泉蒸出一层浅浅的绯色。 平日里本就妩媚的眉眼此刻全然舒展,慵懒柔媚,睫尖沾着细水珠,微微颤动时,竟比枝头沾露的花瓣还要动人。 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缓缓滑落,隐入水面之下,她抬眸望他,眼波轻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勾人,又含着几分纵容的软意。 明明是这般旖旎境地,她身姿依旧端得从容,既不躲闪,也不羞怯,就那样坦然望着他,一颦一笑皆是浑然天成的艳色。 萧长衍只看一眼,呼吸便彻底乱了,方才勉强压下的热意再度翻涌上来,指尖僵在半空,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苏鸾凤明明看出他动了心,可她偏就像是勾人的妖精,特意来勾他的魂。 她在走动,池水哗啦作响,凑向前几步,那带着水珠的指尖就那样隔着衣服,点在萧长衍的胸口处:“登徒子,看够了没有?” 第321章 怀疑失忆是说谎 萧长衍的视线落在苏鸾凤莹白的手指上,明明没有凑近去闻,可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被苏鸾凤的香气迷晕了一般。 那压不住的欲望在心底咆哮,就在萧长衍的视线忍不住滑动,从苏鸾凤的指尖移到胸口锁骨处时,他发热的鼻头猛然克制不住。 有红色的液体滑了出来,一点、两点、三点,砸在他自己的胸前,有几滴没入温泉水中,更有一滴落在那截雪白玉指上。 男人意识到自己流鼻血时,那蹲着的身形蓦地站起来,扭头转身,再也没有任何停留地往门口方向走去。 等人走远,再也听不见脚步声,苏鸾凤低头看着那滴血迹,忍不住低低地娇笑起来。 她掬起一捧温池水,洗去手指上鲜红的血渍,轻咬着唇瓣低语:“真没有想到,大将军看似英勇,实则骨子里这般纯情。” 苏鸾凤不由地想,当年她在百丽谷答应和萧长衍在一起时,两人之间是否有过肌肤之亲;如果有,又到达了哪一步。 她用手指摸着刚被自己咬过的唇瓣,心里还是期待着,两人当时已经到了坦诚相见的地步。 这样,秀儿才有可能是她和萧长衍的孩子。 修长的玉足踏出水面,苏鸾凤穿好衣服,走出了温泉。 萧长衍并没有走远,他就站在温泉门口,背靠着青石墙壁,双手环胸,双眸轻闭,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仿佛之前的暧昧从未有过。 他听到声响睁开眼,与走出来的苏鸾凤四目相对,开口说道:“师父来了,我让他给你诊脉。” 苏鸾凤的脸被温泉雾气熏得通红,闻言微微一愣,伸手拽住了正要往前走的萧长衍的宽大袖子。 萧长衍回过头来,那双眸子比星星还要亮,直直往人心里钻。 苏鸾凤轻轻晃了晃那截袖子,就像是在晃动萧长衍的心弦。 萧长衍垂眸,视线落在她莹白的手指上,不由地想,若是将这双手握在掌心捏一捏,会是什么样的触感。念头一旦升起,便越发不可收拾。 他口干舌燥,连忙别开视线,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怎么了?” 苏鸾凤没有松手,问道:“你之前离开,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去请百岁老人给我诊治,对吗?” “嗯。”萧长衍点了点头。 “可是我身体没有问题。” 萧长衍重新将视线转过来,认真说道:“遗星给你下了毒,我不放心。你不是失去了部分记忆吗?师父医术高强,他或许能诊治出来。” 苏鸾凤被说服了,点了点头。 自己失忆的原因,自然是要弄清楚的。 纱裙轻晃,她抬腿往前走,不过有一点还是要纠正:“萧长衍,往后我说的话,你要无条件相信,这样我们之间才不会有不必要的误会。” “遗星给的毒药,我确实没有吃。” “嗯。”萧长衍淡淡应了一声,隔了许久,闷闷的声音才传了过来:“离开温府的时候,我看到你和皇上相处,确实吃醋了。我承认,自己的心眼的确很小……但,我以后会改,不过这只限于皇上,其他男人不行。” 萧长衍能自我检讨,着实出乎苏鸾凤的意料。 她脚步一顿,认真看了过去,就见夕阳之下,男人那张未易容的脸俊美无双,甚至年纪越大,越彰显出成熟男人的魅力。 只是他修长的指尖微微蜷缩,耳尖也泛着绯红,整个人像是处在极度不自在的状态下。苏鸾凤睫毛轻轻颤抖,伸出自己的手,用尾指勾住了他的尾指。 萧长衍这下连整只手都变得滚烫,一只雪白纤细的手,一只宽厚泛红的手,并列在一起,气场却诡异的契合。 只看一眼,便让人猜到,这两人必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萧长衍心中一片火热,飞快的斜眼偷窥了她一眼。 苏鸾凤像是早就猜到他会偷窥一般,眼睛眨也不眨地在那里等着他。 四目相对,苏鸾凤露出了甜甜蜜蜜的一笑。 萧长衍被撩得情不自禁地舔了舔下唇,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拇指。 花厅里,百岁老人慢悠悠地喝着茶,赵慕颜和赵言欢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 赵慕颜的脸颊上还有淤肿,但神情已经恢复了一派端庄温和,仿佛之前那个失态扭曲、宁愿萧长衍死去也不便宜苏鸾凤的人,根本不是她。 赵言欢倒是和之前一样,看起来毛毛躁躁的,虽然站在百岁老人身后,可那双眼睛却一直不安分地瞟来瞟去。 百岁老人上门,长公主府的所有人都很欢迎,可加上赵慕颜和赵言欢,情况就不一样了。冬梅为了监督这师徒二人,甚至笔直地守在门外,哪里也没去。 苏鸾凤和萧长衍尾指勾着尾指,亲昵地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冬梅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 “殿下。”冬梅恹恹地喊了一声。 苏鸾凤心情极好,笑着哄道:“这是谁得罪我们冬梅姑娘了?告诉本宫,本宫决不饶他。” 冬梅因为赵慕颜和赵言欢的事,连带萧长衍这会也有些不待见,她瞪了萧长衍一眼:“这个就要问萧大将军了!” 这事里还有萧长衍的份?苏鸾凤意外地瞥了他一眼。花厅内的赵慕颜和赵言欢,早已看到了尾指相勾、宛如一对璧人般走来的两人。 赵言欢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嘴巴嫉妒地噘起,几乎快要变形。 赵慕颜则是神色微微一变后,提步迎了出来,朝着苏鸾凤行礼问好:“长公主,师兄。” 此刻的赵慕颜,给苏鸾凤的感觉,很像初次在百丽谷见到时那般,温婉、端庄、大方,又平和。 苏鸾凤没有理会赵慕颜,只是收回了勾着萧长衍尾指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尾指的勾缠突然消失,萧长衍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尾指微微动了动,有一刹那的冲动,想要再次勾缠上去,但最后还是按捺住了,解释道:“师父让我给师妹一个机会,等给你诊完脉,师父就会带她回山。” 师父如父,百岁老人不远千里来京,有所请求,这个面子的确该给。苏鸾凤即便心中不满,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表态,抬步走进了花厅。 “苏鸾凤见过百岁老人。” 苏鸾凤盈盈行礼。 百岁老人立即起身,捋着胡须哈哈大笑:“长公主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 赵慕颜也跟着走进花厅,她瞧着正与百岁老人寒暄的苏鸾凤,目光落在一旁的茶盏上,上前端了起来,恭敬地递到苏鸾凤面前。 “长公主,之前是我思想转不过弯,做了许多错事,多有得罪,还请长公主见谅,原谅慕颜。” 说着,她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那盈在眼眶的泪珠像是随时都可能坠下,当真是楚楚可怜。 想必换做旁人见了,都会心软。 自己养的徒弟,怎么看都觉得好。百岁老人看向苏鸾凤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期待,期待她能接过这盏茶,从此将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苏鸾凤的目光只是擦着茶盏而过,仿佛没有看到赵慕颜一般,只微笑着对百岁老人伸出手:“有劳百岁老人为我看诊。” 百岁老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苏鸾凤会这般不给面子,但终究不好说什么,只能笑着重新坐下。苏鸾凤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继续伸着那截雪白的手腕。 百岁老人将指尖轻轻搁在了她的手腕上。 被晾在一旁、仿佛被孤立的赵慕颜,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接连滚落。 赵言欢看得心头火起:自己师祖都亲自给苏鸾凤诊脉,师父也低头给她敬茶,她苏鸾凤摆什么架子! 她猛地冲过来,抄过赵慕颜手中的茶盏,“嘭”的一声搁在桌子上,挺着胸膛就朝苏鸾凤冲过去,那模样像是要找苏鸾凤算账。 苏鸾凤根本没往赵言欢这边看,依旧当她不存在。 冬梅双手环胸,眼睛却亮了起来,手指也开始发痒。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这对碍眼的师徒。 只要赵言欢敢主动找事,她就能将这对师徒打包扔出长公主府。 冬梅打得好算盘,结果却让她失望了。赵慕颜不知是真知错了,还是变得越发能忍了,在赵言欢冲出去的那一瞬间,死死抱住了她,一边委屈地朝赵言欢摇头。 为了不打扰百岁老人诊脉,她甚至将赵言欢拖出了花厅片刻。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花厅外传了进来。 赵言欢为赵慕颜感到委屈,气得快要炸了:“师父,她太过分了,分明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都说打狗还看主人,她就算看在师祖的面子上,也该对你客客气气的!” 赵慕颜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哽咽:“不怪她,是为师之前做得太过分了,长公主心中有隔阂也是应该的。” 等两人再进来时,赵慕颜的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一样。 百岁老人收回搭在苏鸾凤脉搏上的手指,此刻他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生疏起来。 萧长衍始终守在苏鸾凤身边,见百岁老人诊完脉,立即开口询问:“师父,长公主她的身体怎么样了?” 百岁老人皱起白色的眉头,沉吟着说道:“很奇怪,她的身体瞧着只是有些内虚,只需好好调理一番即可,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般突然被抽走一段记忆,此事的确匪夷所思,我还需要好好研究一番。” 就连百岁老人都无法找出她失忆的具体原因,苏鸾凤的心里不由得一阵失落。 赵言欢撇了撇嘴,眼白翻上天:“师祖,您说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失忆,就是装的失忆?某些人可能就是做了一些对不起师伯的事,不想承认,就拿失忆当借口。” 萧长衍为了请百岁老人给苏鸾凤看诊,在来长公主府的路上,就已经将苏鸾凤的情况提前告诉了百岁老人。 大夫要知道病人的情况,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当是赵言欢和赵慕颜都在身边,所以她们恰巧也全都听到了。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静默一瞬。 冬梅脾气暴躁地开始撸袖子。 赵慕颜上前两步将越言欢挡在身后,继续姿态放得极低的赔罪:“长公主,言欢还小,她口无遮拦,回头我说她,还请长公主请勿怪罪。” “师父,您别向她赔罪。我的怀疑合情合理,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她若是真行的端坐得正,又何惧他人说!她如果有任何不满可能冲我来,只是一味欺负您算什么本事。”赵言欢脑袋从赵慕颜身后伸出来,不畏惧的说道。 挺好,苏鸾凤还一句话都没有说,话都被这师徒二人说完了。 面对这种情况,苏鸾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似笑非笑地看向萧长衍。 她的意思很明显,这是萧长衍的人,那就由萧长衍自己摆平。 她不会因为和萧长衍关系变好,就要深陷到萧长衍惹出的是非中来。 萧长衍一碰上苏鸾凤看过来的目光,薄唇轻抿,就要开口,只是百岁老人比他更快一步出声。 “够了,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这不是在山上,也不是枫叶居。”百岁老人端起手中茶盏轻呷了一口:“虽言欢的说法也有可能,但老夫还是相信长公主的人品。” “长公主几段记忆缺失之迷,若是长公主不嫌弃,老夫愿意留在府里继续研究。若是长公主不需要,那老夫现在就带着这不成器的徒孙离京!” 百岁老人看似在责骂赵慕颜和赵言欢,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维护二人。 赵慕颜等人,苏鸾凤本可以不在意,但百岁老人是萧长衍的师父,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她笑了笑,没有接话,依旧将选择权交到了萧长衍手中。 萧长衍此刻满心都是苏鸾凤的身体。他对上苏鸾凤那副坦然无所谓的目光,心尖便是一紧,反复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拱手向百岁老人表态: “师父,徒儿担心若找不出长公主失忆的缘由,往后她还会出现类似状况。故而恳请师父留下,助徒儿一同查明致使长公主失忆的原因。” 这几日,他每一次睡醒,都有种与苏鸾凤相处的时光是偷来的错觉。 他实在害怕,怕有一天再次醒来,苏鸾凤又会忘记这段时间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 过往的经历,早已在他心头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阴影。 萧长衍会有这般想法,其实再正常不过。 百岁老人放下茶盏,径直开口:“既然你求为师,为师自不会推辞。那就有劳长公主,为我们师孙三人安排一处院落。” “慕颜,你随侍在旁辅助为师。” “是。”赵慕颜点头应声,抬起红肿的双眼,郑重发誓,“徒儿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师父,争取早日查明长公主失忆的缘由,以此赎罪。” “赎罪?别添乱就不错了。”冬梅在一旁不信任地低声嘀咕。 百岁老人既已答应,苏鸾凤也不好再拒绝。她虽说着实不待见赵慕颜师徒,可百岁老人医术确实高明,太医们对她的失忆症都束手无策。除了将希望寄托在太后身上,她也不得不倚重百岁老人几分。 或许,女儿这一趟百丽谷,当真能将那位擅长医术的族长或是圣女请过来。 苏鸾凤暗自思忖,转头对冬梅吩咐:“冬梅,你带百岁老人前往竹篁馆安置,再让春桃添置些日常用具过去。切记叮嘱春桃,百岁老人乃是贵客,万万不可怠慢。” “是。”苏鸾凤既有吩咐,冬梅不敢不从,心中虽憋屈,仍依礼拜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百岁老人听着苏鸾凤这番礼数周全的安排,对她的好感又回升了几分。他朝苏鸾凤微微颔首,便抬步跟在了冬梅身后。 赵慕颜牵着赵言欢的手跟在最后,快要走远时,她心中似是过意不去,又惦记着回头,一脸无辜地看向萧长衍。 “师兄,麻烦你再替言欢向长公主赔个不是。这孩子,真是被我惯坏了。” “长公主与你好不容易才摒弃前嫌,决意相守,她又怎会对你撒这般拙劣的谎言。” 苏鸾凤失忆一事,连百岁老人都未能诊出缘由,她究竟有没有说谎,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清楚。 赵慕颜这番看似拜托道歉的话,说出来反倒比不说更让人膈应。 第322章 她是捡来的吗 萧长衍岂能看不出赵慕颜的心思,可他也明白师父执意要护着赵慕颜,就算是再膈应也只能暂时忍着。 他微微皱了皱眉,声音沉闷的说道:“师妹只需要做好师父交代的事情即可,其他的事情不需师妹操心。” 赵慕颜嘴唇哆嗦了下,干巴巴地笑了笑,随后情绪低落的点了点头:“我都听师兄的。” 萧长衍双眸冰冷的看着她,没有回应,话题终结,赵慕颜即便再想留下,没有了借口,她只能掉头离开。 离开时一滴眼泪流下,重重砸在地上晕染了一片。 萧长衍连睫毛都未曾动一下,冷酷到底。 苏鸾凤对萧长衍这番表现是满意的,但想到连失忆都要被人质疑真假,心中就是不舒服,难免迁怒。她盯着萧长衍阴阳怪气:“我都听师兄的。” 萧长衍瞧着苏鸾凤学赵慕颜那憋屈的表情,只觉得可爱,他不禁扑哧笑出来,带着点蛊惑性质地说道:“那你从今天往后,都叫我师兄。” “想得美。”苏鸾凤白了他一眼,十足小气地道:“为了证明我失忆没有说谎,一会你随我入宫。” “我没有怀疑。”萧长衍急急解释。 他的眼里装满了她,瞧着也不像是在说谎。苏鸾凤嘴角往上翘了翘,就是故意要逗他:“反正脑子是你的,你怎么想,我也不可能会知道。” 萧长衍是真的被堵得哑口无言,但他也没有生气,就只是心甘情愿地望着她,同时也答应:“好,那我陪你进宫。” 他清楚,苏鸾凤这次进宫,是要去找太后要答案的。太后对苏鸾凤敌意一直都很深,他担心苏鸾凤索要答案不成,反而会遭到太后伤害。 即便成功索要到了答案,太后也有可能会言语中伤她。 这种时候,他当然要陪在她的身边。 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苏鸾凤重新换了套天青色的衣裳,一头乌黑的墨发松松垮垮地挽了个发髻,只用一根竹子模样的玉钗点缀。 极简的妆容都遮住她那明艳的容貌,就像是夜晚降临到人间的顶级魅魔。 为了方便行事,萧长衍又易容回了他白天的那副其貌不扬的侍卫模样。 一个五官出色的女人,带着一个可以称得像是丑的男人,一前一后走在宫墙之内,想要不惹人注目都难。 皇上原本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在得知苏鸾凤进宫之后,特意赶到太后宫门口等着。 太后宫门外,早已经被禁卫军守着,进出都需要令牌。 冷冽的寒风中,苏鸾凤抬腿迈上台阶,皇上从后面跟上来叫住苏鸾凤:“阿姐。” 皇上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衣袍上还沾着些许寒气,竟连车驾都未乘,显然是匆忙赶来。 苏鸾凤连忙将手中捧着的暖手炉递过去,眼底满是真切的爱护:“你怎么来了?出门也不知多添件衣裳,你是一国之君,若是染了风寒,朝中政务可怎么办。” 染着阿姐香味的暖手炉捧在手里,皇上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后根,整个人都沉寂在被阿姐关心的快乐当中。可等回味过来,笑容就开始减淡,委屈地道:“阿姐,原来你关心我,是怕耽误正事啊。” 瞧着吃醋小心眼的皇上,苏鸾凤娇笑了一声:“对,在本宫眼里,你就是用来稳定苏氏江山的物件。” 这话一出,守在宫殿门前,一不小心听了皇上和长公主对话的禁卫们心里哀嚎,长公主这般不客气,皇上怕是要生气发火了吧。 然而,他们瞧见皇上只是愣了大约有一息,就欣然接受了长公主的话,笑嘻嘻地抓了抓脑袋:“只要在阿姐心中,我有利用价值就行。” 当真是没眼看了。 那副小奶狗的模样,究竟还是不是喜怒无常,令人害怕的君王了。 这边,苏鸾凤与皇上说笑过后便敛了神色、回归正事。 皇上抬眼望向那静得有些压抑的宫殿,眉宇间凝着几分担忧,轻声道:“母后一回到宫中,便发了好大的火,阿姐,我陪你一同进去。” 苏鸾凤抬头挺胸,任由那冷冽的寒风刮在脸上,也默默注视着那没有点灯的宫殿里面,声音幽幽地道:“不必,这些是我与她的恩怨。” 皇上却半点不肯退让,上前一步挡在苏鸾凤身侧,脸颊依旧泛着冻红,语气却带着几分执拗的恳切。 “阿姐,正是因为是你与母后的恩怨,我才更要陪你进去。母后对你一向苛刻,我怕她一时失了分寸伤了你。” 他说着,又轻轻拉了拉苏鸾凤的衣袖,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一国之君的威严:“我不插手你们的恩怨,就站在你身后,若是母后真的对你发难,我替你挡着。” “阿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让我陪着你。我若是守在宫门外,心一直悬着,反倒连政务都记挂不住,到时候岂不是真的耽误了正事?” 苏鸾凤听着皇上这些孩子气的话,无奈又觉得暖心。 皇上不知道,现在的她真的强得可怕,早已经不会站着任由太后打骂。 但也知道,皇上是真的关心自己。与其让他若在门外,心神不宁,不如就成全了他的好意。 苏鸾凤轻叹一声,终是松了口:“罢了,你要跟着便跟着,只是记住,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许插嘴。” 皇上闻言,瞬间喜笑颜开,连忙将暖手炉又往苏鸾凤手边递了递:“我记住了!绝对不插嘴,就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 一旁扮作侍卫的萧长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自然想独自护着苏鸾凤,可皇上的心意真切,且身份特殊,有他在,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只能暂时按捺下心中的想法,依旧保持着不起眼的模样。 苏鸾凤伸手接过暖手炉,率先抬步朝着宫殿大门走去。 皇上连忙紧随其后。 萧长衍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目光始终落在苏鸾凤身上,不曾有半分偏离。 负责职守的宫女都撤走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走到宫殿门前,苏鸾凤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 门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燃着几支蜡烛,映得殿内的陈设忽明忽暗,一股压抑的寒气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寒风别无二致。 皇上下意识地往苏鸾凤身边靠了靠。萧长衍也往前走了一步,紧紧守在苏鸾凤的左侧。 殿中早已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青瓷瓶、扯烂的锦缎、翻倒的案几,连墙上悬挂的字画都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碎片满地,狼藉不堪,显然被人狠狠砸过。 殿内寂静得可怕,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映着高位上那个孤冷的身影。 太后独自坐在凤椅上,一身华贵的凤袍皱巴巴的,发髻也有些散乱,平日里端庄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怒容、 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身边连一个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没有,只剩她一人,守着这满殿的狼藉,戾气逼人。 听见开门声,太后缓缓抬眼,目光如淬了冰一般扫过来,落在苏鸾凤身上时,怒火更甚,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语气冰冷得像是能冻裂空气。 “苏鸾凤,你还敢来见哀家?”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吼,话音刚落,便抬手扫落了手边的茶盏,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碎瓷飞溅,热茶洒在青砖上,冒着袅袅热气,却丝毫冲淡不了殿内的紧张与压抑。 皇上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挡在苏鸾凤身前:“母后,息怒。” “息怒?”太后厉声打断他,目光也狠狠瞪向皇上,怒火几乎要将他也一并吞噬。 “你长大了,会联合孽障一起来欺辱哀家了。哀家这些年为了你苏氏江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就这样联合外人,看哀家笑话,你还有没有心?” 皇上被这样劈头盖脸的骂,也有些恼了。 何况他对太后的话本就没有那么赞同,原本还提前一口气,对太后留着几分面子,这会倒是也不想再留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定定望着太后:“那母后想要儿臣怎么样?把这江山拱手让给温栖梧,让给孙守吗?” 太后一点也没有认为自己错,她怕是回来之后,早就已经独自想过这个问题。 此时皇上刚问话,她就理直气壮地道:“你少血口喷人,哀家从未想过,要你将江山让人。只是今日婚宴上的围剿布置,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在你得知温栖梧和孙守要谋反的时候,你为何不能提早告哀家,将这事悄悄处理,何必非要哀家当众出丑。” 皇上闻言觉得可笑,竟真的低低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几分阴鸷与嘲讽,连眼底的温度都冷了下来。 他定定地望着太后,语气带着刺骨的凉:“提前告诉你?告诉你,你就会舍得让孙守死、让温栖梧死吗?你怕是又会想方设法从中作梗,保孙守,保你的那些世家亲族吧。” 太后脸色骤变,猛地拍向凤椅扶手,厉声呵斥:“你胡说!哀家怎会护着反贼?” “胡说?”皇上冷笑一声,笑意更冷:“母后,孙守是你兄长,你待他比我和阿姐都好,温栖梧与你麾下世家一向同进退,你护着他们,不是理所当然吗?若真提前告知你,今日被围剿的,恐怕就不是反贼,而是我与阿姐了吧。” 苏鸾凤站在一旁,看似神色平静的看着两人争执,实则眼底也染上了一分悲凉。 太后好似这时真被戳中了几分心思,沉默了片刻。 皇上这么多年,从没有开口直白的抱怨过太后,但心里也是有气有怨的,否则他也不会只亲近苏鸾凤,这会儿,他借着这个话题,便是把积压已久的怨气都释放了出来。 “母后,儿臣一直想不明白,明明我和阿姐都是你亲生的,你为何对那孙守,那般好,对我和阿姐,就一直不闻不问,甚至是苛刻,难道儿臣和阿姐不是你生的吗?”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苏鸾凤周身的气息微微一凝,方才眼底的悲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平静,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眸子紧紧锁在太后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迫切地等着她的回答. 这个问题,何尝不是她心中多年的疑惑。 扮作侍卫的萧长衍,垂着的头颅微微抬起,眼底的警惕中多了几分探究,目光也牢牢落在太后脸上。 他却清楚这个问题对苏鸾凤的重要性。 不等沉默持续太久,太后猛地从凤椅上直起身,望着皇上,声音透着几分仓促的辩解:“胡说!哀家何曾对你不闻不问!哀家那时只是……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当时生下你后,宫中就新晋了几位美人,哀家为了笼络你父皇的心,不得不把你丢给乳娘照看,可哀家都是在为你铺路。哀家从未想过,让任何人取代你。至于孙守,他是你的亲舅舅,哀家总是认为,我们是一家人。他不会伤害你。哀家知道错了,哀家往后会关心你。” “不需要了。”皇上萧索地说道。 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可胸口那坠了多年的石头,总算轻轻松动了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委屈,也散了大半。 他垂眸看着地面,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释然,再抬眼时,只剩一片淡漠。 可一旁的苏鸾凤,却依旧定定地望着太后,眼底的平静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取代。 太后的辩解絮絮叨叨,字字句句都是关于皇上,关于她的苦衷,关于对皇上的亏欠,从头到尾,竟没有一句提及她,仿佛她这个亲生女儿,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皇上沉默片刻,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鸾凤,见她眼底藏着的落寞,心头一紧,又抬眼望向太后,语气多了几分急切与追问。 “母后,你还没有说阿姐。你说你对我不算苛刻,可你对阿姐,确实太过苛刻了,从小到大,你待她从来都没有过半分慈母的温柔,这又是为何?” 话音落下,殿内的寂静再次降临。 苏鸾凤的目光愈发灼热,死死锁在太后脸上,连指尖都攥得泛白。 她终于等到了这个追问,终于有机会听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太后脸色再次变得复杂,嘴唇动了动,却又迟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第323章 太后亲口揭露残忍真相 苏鸾凤眼里的期待慢慢熄灭,从此刻起,她再也不期待太后给予的亲情。 她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将所有负面情绪都吐了出来,再开口时,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那般狼狈。 “罢了!”苏鸾凤一甩袖子,整理着自己的衣襟,“母后,今日的一切,您也看到了。 “温栖梧和孙守正是因为你的纵容,才会有了覆灭苏氏江山的野心。 “你虽然没有参与,但也难辞其咎。所以我会向皇上谏言,将你送到五台山寺庙居住,为我们苏氏江山祈福。” “放肆,你要软禁哀家?”太后大口喘着粗气,伸手一捞却捞了个空,这才发现,自己面前已经空无一物,早就将能砸的东西全都砸干净了。 也幸亏是没有东西砸了,否则,看那架势,太后是真的不会顾及苏鸾凤死活。 苏鸾凤直视太后,眼神没有闪躲地纠正:“母后,你说错了,是祈福。” 祈福?这只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实则天天待在那人迹罕见的山上,不是软禁又是什么? 太后恨不得一口咬死苏鸾凤,她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看向皇上:“皇上,你怎么说?” 虽说太后方才的那一番话,稍稍减少了皇上对太后的芥蒂,但那些隔阂也不是说消就能立马消除的。 何况他记得,自己父皇后宫十分干净,其实根本不需要太后那般费心机固宠,所以太后的话,他只相信一半。 太后和一路护着他的阿姐相比,他自是想也不想,就会选择阿姐。 皇上脱口说道:“母后,阿姐说得有道理。不能因为你是朕的母后,就区别对待,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好好好,你长大了,你是君王。哀家不过是一个老太婆。你想要哀家这个老太婆死,哀家也没有办法。”太后双手抚着额头,气得没有了力气,又瘫坐回凤椅上,可说出来的话,何尝不是一种道德绑架的装可怜。 只是没有人吃她这一招罢了。 在场三个人,都用冷淡的眼神瞧着她。 这个时候的太后总算感觉到了实实在在的绝望。 苏鸾凤思索着,在心里数着时间,觉得给太后施加的压力够了时,又开了口:“母后,你若是不想去寺里祈福也行,你可以继续住在皇宫里,继续过你受万民敬仰的太后生活。” “条件。”太后瞥向苏鸾凤,她没有那般天真,也察觉出来了,苏鸾凤今日是来和她博弈的,既然是博弈,又怎么可能没有筹码。 苏鸾凤没有马上回答,她不紧不慢地转身拖了一张椅子,萧长衍像是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立即上前,用脚将大殿中央摔碎的瓷器扫开。 也就在他脚落下的瞬间,苏鸾凤也放好了椅子。萧长衍和皇上立即一左一右,站在了她的身侧。此刻的苏鸾凤虽然身处下位,可气势却是绝对的上位。 顺着这满室清冷,她划开了今日谈判的第一道口子,她雪白的手指困惑地抚着额头。 “我清楚地知道,我一共失去了两段记忆,一段是当初我从边关大胜归来,忘记了我和萧长衍所有恩爱的细节。第二段,完善大盛律法后,长乐宫庆功宴当晚的记忆,我全都忘记了。当晚,萧长衍喝了以我的名义送出的毒酒,是不是你所为?” “你到底用什么方法,让我失去了记忆?秀儿,是……我跟谁的孩子!” 此话一落,寂静的大殿更加安静,皇上是第一次听到苏鸾凤说这些往事,震惊得眼睛瞪大了。 他情不自禁想要开口询问,可张了张嘴,最终记起走进宫殿时,苏鸾凤说过不许他插嘴,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萧长衍也抿了抿唇,有话想要说,他只知道苏鸾凤失了两段记忆,却一直以为苏鸾凤知道秀儿是谁的孩子。沈临先前已经当众承认苏秀儿是他的孩子,他就一直以为这就是真相。 他害怕知道苏鸾凤和沈临发生过他不愿碰触的过往,所以这件事,他一直绝口不问。 此时他心中不由地酝酿出一个想法。 长乐宫的那一晚,苏鸾凤中了媚药,他扶着她,她靠近他,扯乱他的衣袍,不顾一切地吻向他,抵死相缠,不死不休。 苏秀儿会不会就是那一晚有的?那孩子是不是他的女儿! 萧长衍手指微动,呼吸也跟着一紧,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哈哈哈……”可就在这个时候,太后竟然像是疯了一样,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她的笑声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太后出乎意外地没有否认苏鸾凤的指认,她一直笑到眼角快要流出眼泪,才止住笑意,重新站起来,像是又得到了主控权。 “苏鸾凤,哀家还以为你真的赢了。没想到,你还是没有逃出哀家的手掌心啊。哀家以为那些失去的记忆你永远也不会想起来了。” “没想到,你都知道了。哀家千防万防,不许你跟萧长衍接触,没想到你还是跟萧长衍勾搭上了,你可真贱啊。” 哪有自己亲生母亲骂自己女儿贱的,这到底是有多恨?苏鸾凤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只有想知道真相的迫切。她垂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紧了又松开,来回几次后, 她没有否认和萧长衍已经重新在一起了。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 “真相……”太后盯着苏鸾凤的脸,拖长了音,像是在组织语言,就在苏鸾凤以为她要把真相说出来时,她故意恶心人地笑了:“但哀家就是不告诉你。” 她近乎得意又疯狂地站起身,往苏鸾凤的面前疾走几步,当初对苏鸾凤所做的事情,像是她所珍藏的胜利果实。 她压抑着情绪,炫耀着说道:“当初,你才从边关回来不久,就主动找到了哀家。你知不知道,当时你的表情有多么贱啊,那副春心萌动、满眼都是萧长衍的模样,哀家看了都替你觉得羞耻。哀家岂会同意你嫁给萧长衍。” “萧长衍可是姜贼的亲外甥,哀家自是要你嫁给温栖梧,温栖梧可是世家推出来的傀儡。只有你嫁给了温栖梧,世家才更能为哀家所用。” 太后语气陡然阴鸷,像是陷入了当日的回忆。 那一日,庆功的晚宴刚刚结束,太后多饮了几杯酒,昏昏沉沉地由宫女扶着回到自己的寝殿。 暖阁内烧着银丝炭,暖意裹着龙涎香的甜腻,熏得人浑身发懒,可太后坐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却冰得像浸过寒潭。 想到席间,众人对苏鸾凤的推崇,眼里只有长公主,全然不把她这个执政太后放在眼里,她便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泛着冷光。 殿门被推开,苏鸾凤提着裙摆走了进来。 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衬得她身姿窈窕,烛光落在她眉眼间,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染上几分难以言说的娇艳妩媚,像是被什么东西润透了一般。 太后的呼吸猛地一滞,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心底的嫉妒如同疯长的毒藤,瞬间缠紧了心脏,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偏偏苏鸾凤朝她步步走来时,眼底闪烁着羞涩,那般纯粹,那般鲜活,像是在炫耀着她的幸福。 苏鸾凤像是全然没察觉她眼底的杀意与怨毒,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柔和,走到软榻旁,提起桌上的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屈膝跪在冰凉的青砖上。 裙摆铺展开来,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几分试探的亲昵,仿若真以为自己是她可以交心的女儿,把那杯冒着热气的热茶递到她面前:“母后,儿臣有心上人了。” 太后目光一凝,冷冷瞥着那杯热茶,没有接,压着心底的怨恨,只是淡淡地问:“哦,那人是谁?” 这话一出,苏鸾凤脸上的表情越发羞涩,睫毛轻轻颤抖,像是在回忆她和那人幸福的甜蜜过往,当真刺眼极了。 她说:“回母后,是萧长衍,萧大将军。儿臣已经和他两情相悦!” “胡闹,那不是两情相悦,那是私相授受,哀家不同意。”她想也不想便开口拒绝,看着苏鸾凤脸上的羞涩与期待,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消失殆尽。 这一刻,她无比痛快,痛快地享受着打压苏鸾凤的乐趣。 她看到苏鸾凤吸了吸鼻子,然后缓缓抬起头,仰望着她,试图向她寻找一个答案:“母后,为何?儿臣只是喜欢萧长衍而已。儿臣什么也不求,只要一个男人!” 她自然不会告诉苏鸾凤,她本就不愿让苏鸾凤得到最好的。 在她心里,苏鸾凤根本不配拥有好物,只配做她可随意利用的工具。 但是想拿捏苏鸾凤,她必须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死死把苏鸾凤捏死。 她假意气地从软榻上站起来,满眼失望地凝着苏鸾凤。 “苏鸾凤,你是大盛的长公主,你的肩膀肩负着万民,怎么可以只顾及儿女私情,哀家太对你失望了。就算是你父皇泉下有知,也会对你失望。” 苏鸾凤被她指控的身体微微发颤,眼底的光消失了。 她又多了一丝打压成功的快感。 然而,就在她以为苏鸾凤会失魂落魄离开时,这个一向和她八字不相合的女儿,却像打不掉的铁人,眼底又重新聚积起了坚定的光。 苏鸾凤自信地说:“母后,儿臣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儿臣能肩负起大盛万民,也能守护自己的感情。儿臣与萧长衍成亲的心意已决,就算是您不同意,儿臣也要和他成亲。只是这样,女儿可能就要不孝一次了。” 太后心里那点得意僵住了,不敢相信地盯着苏鸾凤,可苏鸾凤像是真的心意已决,说完之后起身,将那杯热茶放在桌子上,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盯着那杯热茶,自先皇去世之后,头一次感觉到苏鸾凤的失控,而这一切都源于萧长衍,萧长衍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心思:绝不能让苏鸾凤嫁给萧长衍。 一阵寒风卷进殿内,太后从那段回忆中清醒,她继续以胜利者的姿势大笑着:“哀家岂可容你为了一个男人忤逆。不过这次对话之后,你倒真是像长了骨气,竟一连数日都没进宫来给哀家请安。” “也是在这个时候,温栖梧给哀家献了个计策,有办法抹去你和萧长衍在一起的记忆。所以哀家假意妥协,把你召进了宫,你只是在哀家寝殿里睡了一觉,一觉醒来,你终于不再提起萧长衍。” “你又恢复了对哀家的毕恭毕敬。哈哈,哀家为了验证这个法子是不是有用,特意宣来了萧长衍。那日的梅花树后,哀家就站在走廊上,瞧见你和萧长衍擦肩而过,可你看萧长衍的眼神极其陌生,甚至带着仇恨,哀家就明白,哀家想要做的事成功了!” 太后的笑声尖锐又得意,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一下下割在苏鸾凤的心上。 苏鸾凤僵坐在椅子上,她直视着太后那张得意疯癫的脸,耳边反复回响着太后的话:“抹去你和萧长衍在一起的记忆”“假意妥协召你入宫”“你看萧长衍的眼神极其陌生,甚至带着仇恨”。 每一句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模糊的心悸、莫名的烦躁,那些对萧长衍既陌生又熟悉的违和感,那些偶尔闪过脑海的、抓不住的碎片画面,都不是错觉。 她不是天生就忘记了那些恩爱过往,确实是被她曾以为最亲的母亲,用卑劣的手段,硬生生夺走了属于她的记忆,硬生生斩断了她和心上人之间的羁绊。 可是母后,为何恨她至此? 就因为她受万民敬仰吗? 不,都不重要了。 苏鸾凤唇瓣动了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所以,让我失去记忆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想知道?”太后笑了,“不是说,不告诉你吗?哈哈。长乐宫,对,还有长乐宫……” 太后转了个圈,眼睛发亮,又得意地说起了长乐宫的“功绩”。 第324章 她就是要争,要抢 那日长乐宫的宴会,可真是热闹啊,所有人都围着苏鸾凤打转。 苏鸾凤意气风发,大盛人只知道苏鸾凤这个长公主,不知她这个执政太后的情况越演越烈。 她隐在殿外的朱红廊柱后,死死盯着殿内的苏鸾凤。 一身绯红绣鸾鸟宫装,衬得原本就明艳的眉眼愈发夺目,喝了几杯酒后,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眉眼间染着几分酒后的娇憨,却依旧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从容。 文武百官轮番上前敬酒,言辞间满是推崇,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也都收敛了傲气,端着酒杯,温言软语地向苏鸾凤道贺,眼底的倾慕毫不掩饰。 那些人,都是皇上特意为苏鸾凤挑选的夫君人选。 个个家世显赫、风度翩翩,像是众星拱月般,将苏鸾凤捧在了最中央。 太后的面容一点点扭曲,眼底的嫉妒如同泼了油的火焰,越烧越旺。 凭什么?凭什么苏鸾凤生来就拥有一切? 凭什么先皇疼她、皇上护她,连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要敬她爱她? 而她,一路走来小心翼翼,费尽心机,明明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太后,却还要活在苏鸾凤的光环之下。 她瞥见安静坐在一角的玄色身影,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萧长衍。 彼时他已经瘸了腿,整个人看起来消沉落寞,周身带着一层淡淡的死气,可她注意到,从他一进门,目光就已经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苏鸾凤的身上。 那眼神里有恨,更有爱。 这个男人,被苏鸾凤反复伤害,竟还能这般钟情苏鸾凤。 但她也明白,萧长衍乃是今晚宴会唯一不该出现的人。 她猛地侧头,看向身侧垂手而立的温栖梧:“温大人,今日哀家条件给你创造了,把不把握得到机会,就看你自己了。” 温栖梧躬身行礼,眼底闪过与他温润形象不符的贪婪:“臣定不辱使命,不负太后所托。” 太后颔首。 身侧一位穿着素色宫装的宫女端着一个描金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玉酒壶,早就等着了。 宫女见太后点头,垂着眼,飞快地将一小包白色粉末倒进酒壶里,轻轻晃动了下壶身。 待粉末彻底溶解,才走进大殿,朝着苏鸾凤而去。 太后依旧隐在廊柱后,看着苏鸾凤被众人围着,推脱不过,最终还是接过了宫女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那杯酒入喉,不过片刻功夫,苏鸾凤脸上的红晕便深了几分,眼神也渐渐变得迷离,身子微微晃了晃,显然是药效开始发作了。 紧接着,那端酒的宫女像是脚下一滑,身子踉跄着撞向苏鸾凤,手中的酒壶脱手而出,剩下的酒水尽数浇在了苏鸾凤的宫装上。 宫女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长公主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罪该万死!” 苏鸾凤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还是那般清高,不与人计较地摆了摆手:“起来吧,无妨。” 说罢,她撑着桌沿,跌跌撞撞地想要离席。 早已在一旁等候的另一个宫女见状,立刻上前,故作关切地扶住苏鸾凤,低声说道:“长公主,您醉了,奴婢扶您去侧殿歇歇吧。” 苏鸾凤没有多想,任由那宫女扶着,脚步虚浮地朝着殿外的侧殿走去。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畅快,侧头看了眼身侧的温栖梧,抬了抬手催促:“去吧。” 温栖梧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躬身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快步跟了上去。 太后叙说着长乐宫的往事,记忆也骤然从久远的回忆中收回,恨铁不成钢。 “温栖梧看着野心极大,又精明,哀家还以为,这次之后他必定成事,没想到你都身中媚药了,他还能被你打,让你跑了。真是白费哀家的一番苦心!” 苏鸾凤心脏早已经千疮百孔,可这会还是疼了一下,简直荒唐,自己的亲生母亲,竟给自己的亲生女儿下药。 她垮着双肩,稳住忍不住颤抖的身体:“所以,当晚中了药的我,究竟和谁在了一起?” 萧长衍攥紧了手,脑中也闪过一些回忆片段。 他清楚知道苏鸾凤当晚和他在一起,可他就是想听一听,太后会怎么说。 萧长衍死死咬住薄唇,没有出声,只是连呼吸都放缓了。 皇上则是满眼心疼,他是真的不知道,阿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竟受了如此大的屈辱。 太后是真的破罐子破摔了,依旧大笑着,没有半分隐藏。 “哈哈,当然是萧长衍了,那个痴情的蠢货,找到了你,和你春风一度。药效散了之后,你为了萧长衍再次和哀家起了冲突,要找出当晚给你下药的元凶。” “哀家岂能容你,所以哀家就让人以你的名义,给萧长衍送了件东西。结果萧长衍可不就中毒了。而且你又在哀家宫中睡了一晚,一觉醒来,便什么都忘记了。” 原来,这就是那晚长乐宫的真相。 虽不是她亲手给萧长衍下的毒,可每次中毒,真的皆是因为她。 苏鸾凤缓缓站起来,明明坐着并不费力,可起身时,就是感觉身体有千斤重,脚步踉跄,身形晃了晃。 “阿姐,慢点。” 皇上和萧长衍一左一右,连忙扶住她。 太后瞧着面前两个男人都这般关心苏鸾凤,又想起了那些苏鸾凤被人众星捧月的画面,大约愣了半息,突然收住了那些疯狂的笑,恶毒地伸出一指,指向苏鸾凤。 “苏鸾凤,你不会天真地以为,长乐宫当晚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萧长衍,苏秀儿那个贱种就是你和萧长衍的吧。如果你真这么以为,那就真是太天真了。” 一句话落下,再次精准戳中苏鸾凤的内心。 苏鸾凤动作一顿,明明有两个人扶着,此刻却再也撑不住,身体往地上直直摔去,扑哧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星星点点散在地上。 “阿姐!” “长公主!” 太后见苏鸾凤这副狼狈又破碎的模样,满眼都是赢了战役的痛快。 她扶了扶发髻上的凤凰金钗,得意地道:“苏鸾凤,你逃不过哀家手掌心的。” 萧长衍托着苏鸾凤,眼见她像是被心口剧痛压着,执意要往地上倒去,他干脆就如她愿地松开手。 萧长衍一松开手,皇上也跟着松开了手。 没有人扶的苏鸾凤跪缩在地上,像是被遗弃的破偶,全身上下都是细碎的缝隙。 萧长衍眉头始终拧紧,他的视线一点点从苏鸾凤的身上收回,投放在太后身上,忍无可忍,真的无须再忍。 既然太后已经说出了那个真相,苏秀儿不是他的女儿,那就不需要再跟太后客气。 他突然出手,快如闪电,从腰间抽出软剑,直直指向太后,声音凛冽,含着噬骨杀意: “说,你到底用的什么法子,导致长公主失忆?那个令长公主生下苏秀儿的男人究竟是谁?还是说,你就是在说谎。苏秀儿就是萧长衍与长公主的孩子!” 寻常人进宫自是要搜身,卸下武器,可苏鸾凤身为长公主,皇上给了她特权,她和身边人进宫都免去搜身,所以萧长衍才能成功将武器带入守卫森严的皇宫。 长剑泛着冷光,剑端就落在太后喉咙间,只要再进半尺,往前一挑,太后必能立即血溅三尺。 何况萧长衍眼底的杀意那般浓烈,普通人若是被这般对待怕是早就被吓得脸色煞白了。可太后,像是进行到这一步,她真的无惧生死,她那又刻薄又擅长算计的眼眸,就那般定定盯着萧长衍。 她瞧着萧长衍那丑陋的脸,那熟悉的眸子,熟悉的身形,突然就确定萧长衍身份,唇角再次勾了起来。 太后没有往后躲,反而还往前进了一小步,指尖在锋利的剑身轻轻一弹。 “萧长衍,原来是你小子啊。藏头缩尾,又像只狗一样跟在苏鸾凤身边,你就真当没有一点儿骨气吗?” “你要是真有种,那就杀了哀家,如果你不怕苏鸾凤再失去记忆,再把你忘记的话。” 说着,她继续往前进。 萧长衍还真被拿捏到了,手中长剑往一侧偏了偏,但却也没有彻底收回,而是发狠心,一剑划在太后肩膀,然后再划到她的大腿。 太后被剑划到的地方立即冒出血珠,她同时也疼得跪倒在地上。 既然已经被识破身份,萧长衍也没有再藏着身份,他一抬手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那张原本俊美无双的脸。 他抿紧了唇,剑刃带着鲜血重新指向地上的太后:“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梅林、长乐宫,两次下毒之仇,我还记着。我与你可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那你就杀了哀家,来啊。”一滴、两滴鲜血从伤口滑落,滴在地上,太后疼得一直埋着的头猛地抬起,珠环乱颤,死死盯向萧长衍:“你不是都知道了,哀家对你痛下杀手,可不止这一次,这次到鬼门关转了一圈,可就是哀家手笔。” “来啊,报仇啊。你就算是杀了哀家,苏秀儿也不可能是你的种。” “她为何不会是我的女儿。她容貌出众,力气又大。你分明为了故意恶心我和鸾凤,才会这般说的。”剑把几乎被萧长衍攥碎,剑身嗡嗡地颤抖。 他当下立即反驳,双眼紧紧盯着太后的脸。 就是期盼着,太后能在这样快速的你来我往的对击中露出破绽。 可太后那脸上,疯狂的表情太完美了,没有点心虚的模样。 她冷笑着道:“对,那个贱种是长得挺好看,力气也大。可长得好看是像苏鸾凤,力气大,呵,这世上,有的是力气大的莽夫。当然,你要是想喜当爹,也可以像沈临那蠢货一样,对外宣称是那贱种的爹。反正那贱种也不差你这一个爹。” 这话当真是恶毒啊,根本不像是一个母亲能说出来的。 太后这般不怕死,不怕折磨,还真一时拿她没有办法。 皇上也跌坐在了地上,用陌生的目光望着太后:“母后,儿臣还愿意叫您母后。您能不能有个母亲的模样,您何至于对阿姐如此憎恨啊。” “何至?”太后喃喃一声,那疯狂的眼神转动,再次落在苏鸾凤那张脸上。 这会苏鸾凤还是瑟缩在地,可头已经抬起,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切罢了。 从不愿意和苏鸾凤有过多肢体接触的太后,这会竟朝苏鸾凤伸出了手指。 萧长衍想要阻拦,但想了想,如今的太后根本不是他和苏鸾凤的对手,也就又将脚步退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后指尖上。 太后保养得真好,明明女儿都三十多岁,自己也五十岁了,可那手部皮肤嫩得竟像是只有二十来岁。 她的手轻轻碰触苏鸾凤的侧脸,鼻尖,额头,然后又收了回来,表情憎恨地道:“哀家讨厌的从来不是哀家的女儿,而是哀家女儿长了一副令哀家最讨厌的容颜。” “是你,是你!”太后说着又激动起来,手指死死指着苏鸾凤:“你不能怨哀家,你要怪就怪你明明从哀家肚子里爬出来的,可长得却像是那死去的孙悦榕。孙悦榕你们知道吧。那就是哀家那死去的嫡长姐。” “她明明死了已经有许多年了,可所有人都惦记着她,父亲母亲兄长是。先皇是。先皇宠你,不过也是因为你顶着和那孙悦榕一样的容颜,你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孙悦榕生前压着哀家,死后还压着哀家。就长着和她一样容貌的你,也压着哀家,你让哀家如何能喜欢你。” 原来,这就是真相,苏鸾凤唇瓣干涩地挪动。她从没有想过,母亲对她的不待见,竟是源于这副容貌。 孙悦榕,她的大姨母吗,倒是从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 最多也是侧面听人说过两嘴。 藏在心里不想要人知道的隐秘已经说了出来,太后也懒得再隐瞒。 这就像是藏在心里的刺,刺已经显出来,也不怕再松一松,让人知道。 她缓缓说起自己与孙悦榕的过往。 孙家有女,貌若天仙,父母兄长宠爱,就连未婚夫都对她爱护有加,只要有孙悦榕在的地方,永远就没有人看得到小她三岁的妹妹。 孙悦榕挑选过的衣服首饰才能轮到她,孙悦榕不要的东西,才会给到她。 父亲母亲兄长皆说:“孙迢迢,你阿姐往后注定是要进宫当皇后的,所以你的夫君不能位份太高,我们孙家不能让皇室忌惮,你注定要为你阿姐让路,必要时,你要为你阿姐牺牲,你可明白。” 她不明,也不想明白,凭什么。 她偏要争,偏要抢。 “迢迢,你看这红宝石的项链多配我啊,只是,我已经有一条了,这条就给你吧。” 湖边小道上,娇媚的少女扭头,手里托着一条耀眼的红宝石项链,那项链成色上佳,可跟前几日孙悦榕收到的那条相比,还是有着不少区别。 孙悦榕嘴上说得大方,孙迢迢却是知道,孙悦榕像是现在这般,把自己不要的东西施舍给她已经不是一两回了。 她孙迢迢就像是永远生活在孙悦榕的阴影下,无法自由呼吸生长的杂草。 第325章 没有一个人是胜利者 太后此时心里只生出了一个念头,想要见到阳光,想要自由呼吸,那就只有把这棵挡在她头顶的大树连根拔除。 对,只有这样做,她才能自救。 孙悦榕向她展示完手里的项链,缓缓收回目光,自顾往前走去,根本不关心她是否接受来自自己的施舍。 那时的她很害怕,双手都在颤抖,可她还是朝孙悦榕伸出了双手。 在手指快要碰到孙悦榕后背时,她用力咽了一口口水,脑海中猛地跳出来孙悦榕在背后对婢女说的话。 “大小姐,你明明也很喜欢那支白玉芙蓉钗,为何还把它给了二小姐。” 孙悦榕的声音悦耳,依旧是熟悉的那副菩萨口吻。 “瞧你这点眼界,不过是一支白玉芙蓉钗,没有了,父兄自会为我寻来更好的,何况迢迢本就是生来做我的垫脚石的,不给点小恩小惠,日后她岂会对我忠心耿耿。” “何况迢迢向来爱掐尖,她今日从我这拿了一支白玉芙蓉钗,父兄知道了,肯定会更加厌恶她,心疼我。” 太后眼神变得凌厉,这一刻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将双手彻底贴在孙悦榕的后背。 孙悦榕察觉到她的动作,回过头来。 太后心底一慌。 孙悦榕却是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危险,还以为太后只是想要感激自己。 她微抬了抬下颌,将手中的项链递向太后:“迢迢,喜欢就拿去吧。不用太感激。你我是姐妹,何况这种成色的东西,只要我想要,太子哥哥和父兄们,自会为我寻来更好的。” 所以,她就只用这种次等的东西来打发自己是吗? 太后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厌恶过孙悦榕这张漂亮的脸。 恨意像只无形的大手,抓着她的心肝肺。 太后缓缓将视线落在那条项链上,然后低下手接过了项链,接过这份“施舍”。 在孙悦榕轻蔑的眼神中抬手,咚的一声,将项链扔进了湖里。 “孙迢迢,你做什么?那项链是我给你的,为何要丢了它?” 孙悦榕拎着裙裾,急匆匆往湖边走了一步,不悦地望着那泛起涟漪的地方。 太后盯着孙悦榕,也跟着挪了过去。 在孙悦榕的心里,不是那条项链贵重,她丢了可惜。 也不是孙悦榕自己喜欢,她丢了心疼。 而仅仅是因为这项链是她孙悦榕给的,自己丢了,就是看不起孙悦榕,是轻视她,是得罪她,是不懂事。 “哈哈!”可是,她怎么就这么觉得爽快呢?低低的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有了开头,太后越笑声音就越大,也越发放得开。 孙悦榕瞧着突然扔项链、又突然发笑的太后,怔愣了一瞬之后,扭头就要走:“妹妹,你是中邪了吧。我去叫琼玉,不,我去禀告母亲。” 因着是姐妹在花园游玩,孙悦榕说想和太后说些贴己话,所以没有让丫鬟跟着。 孙悦榕想走,太后这种时候岂会让她走? 她从后面一把死死拽住孙悦榕的手腕,笑容扭曲着:“姐姐,项链掉进湖里就算了,还是不要去捡了吧。虽然你很喜欢,但父兄可以给你找到更好的。” “孙迢迢,你疯了吧。”孙悦榕听着太后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漂亮的脸孔上恐惧加剧,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可太后原本就酝酿了许久,加上孙悦榕平日爱美,总是吃得极少,所以力气根本就不如太后。 太后死死攥住她,已经将她带到了湖水边缘。 太后扭曲的笑容扩大了,她习惯了站在下位,此刻终于可以俯视孙悦榕,于是她伸长了脖子,尽量显得比孙悦榕高,好压她一头。 “姐姐啊,我记得你不会水,死后的样子可能会很难看,但没有关系,反正人已经死了,也不会知道。” 话落,她猛地松手,将孙悦榕往湖里一推。 水花四溅。 孙悦榕在水里不停地扑腾。 这一刻,她心里愉快极了。 她看着孙悦榕惶恐地朝她伸出手求饶,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吓得花容失色,当时她只想要弄死孙悦榕,出了这口恶气。 所以她不计后果,举起湖边的大石头,朝着孙悦榕砸了过去。 “孙悦榕,我才不要做你的垫脚石。” 石头精准地砸中孙悦榕的脑袋,孙悦榕额头出血,没了挣扎的力气,很快就被湖水淹没。 孙悦榕死了,遮在她头顶的那片阴影终于消失了。 孙悦榕的尸体被捞起来时,她兴奋得红了脸,随后便是深深的恐惧与不安。 毕竟是仓促杀人,计划不够周全。 只要有人有心去查,就有太多破绽可以被找出来。 比如她用来砸孙悦榕的石头,比如两人拉扯时留下的脚印。 她假装哭红了眼睛,找了个借口回到自己的院子躲了起来。 当天晚上,父亲和母亲都来到了她的房间。 父亲重重地打了她一巴掌,母亲也撕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死死摁在床上。 她又惊又痛,可却没有求饶,就那样瞪着一双大眼睛,注视着父亲和母亲。 她当时就想,如果父亲和母亲逼问她为何要杀孙悦榕,她会照实说出来,但她不会认错,因为她没有错。 要怪就怪他们偏心,要怪就怪孙悦榕从未将她当作亲妹妹。 可父亲、母亲打了她,甚至她都快要被母亲掐到断气,他们也没有提及孙悦榕半个字。 最后,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劝激动的母亲平复心情。 那一刻,父亲看起来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 他将歇斯底里的母亲拉到一旁,长长地叹了口气。 “夫人,罢了,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孙府不能再有人出事。何况那桩婚事不能废,这关系到我们孙府的前程。” 母亲揉着红肿的眼睛,默默地掉着眼泪。 父亲看向坐在床上不停咳嗽的她,严厉地说。 “孙迢迢,为父已经查清楚了,你长姐是为了捡项链失足掉进湖里溺亡的,头在滑进湖里时还磕到了石头。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以后别人问你,你可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时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她的心难道就不会痛吗?亲生母亲因为长姐差点杀了她,她同样也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心中即便有万千不甘,此刻她也不会表露出来。 她暂时还没有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但即便父亲不逼问她,她还是谨慎地摇了摇头。 “父亲,您已经查清楚姐姐的死因了吗?姐姐她死得好可怜,我好难过啊……” 父亲听着她嘴里说出来的话,看她的眼神越发复杂,幽幽地叹了口气:“罢了,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没想到你竟这般有心机,或许你比悦榕更适合入宫。记住,往后你要为孙家谋求福利,护住孙家。” 父亲搀扶着母亲离开了,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呆坐在床上,慢慢明白了父亲话里的意思。 父亲为了孙家的前程,不追究她的责任,反而还要帮她一起遮掩。 这一刻,她以为父亲真正认可了自己。 以为从今往后,她能得到和姐姐一样的待遇。 以为没了孙悦榕挡路,摆在她面前的会是一条青云大道。 为了让孙家人认可自己,为了让先皇认可她,她加倍努力,就是不想比孙悦榕差,她要用自己的光,笼罩住孙悦榕的影子。 所以她才会那般偏心孙守,才会掏心掏肺地保护孙家,如果不是孙守死之前提起了孙悦榕,她甚至还想要护着孙守。当然,这是后话。 孙悦榕一死,她接收了孙悦榕所有的资源,也如愿和当时还是太子的先皇订了婚。 可她发现,父亲、母亲、兄长,甚至是当时还是太子的先皇,看似认可她,实际上却都对她无比冷淡。 她听到父亲和母亲说:“夫人,我知道你憎恶那个魔障,恨她亲手杀死了悦榕。可我孙家适龄婚配的姑娘就只有她了。你若是实在不想见她,往后就远着些,把她当作孙家的棋子、工具就好。” 她听到先皇和身边的近侍说:“朕爱护迢迢,皆因为她是悦榕的妹妹,是悦榕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女子之一。迢迢陪在朕的身边,就像是悦榕陪在朕的身边一般。后宫干净,身边只有迢迢,就像朕的身边只有悦榕一般,你可懂?” 侍人懂了,她也懂了。她无论怎么讨好,都只是孙悦榕的替身,都是孙悦榕之外的退而求其次。 床榻上,动情之时,先皇也会失控地叫她“悦榕”。 即便孙悦榕死了,她依旧没有摆脱孙悦榕的阴影。 后来她生了个女儿,先皇对女儿疼爱有加,她开始欢喜,以为先皇终于心里有她了。 结果…… “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太后声音空灵,唇瓣微动,一瞬间就将所有人的视角从她的内心记忆拉回了这座阴冷狼藉的宫殿。 苏鸾凤张了张嘴,明明想问的是“什么”,可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却没有声音。 太后却也不计较,她盯着苏鸾凤漂亮的脸:“一次宫宴,母亲抱着你,盯着你的脸看痴了,眼角开始流泪。她看向先皇,激动地说,‘皇上,你看,鸾凤长得多像悦榕。是老天怜悯,让我的悦榕回来了。” “你可知,当时皇上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你和母亲身边,就用那种痴痴的眼神盯着你熟睡的脸,缓缓点头说朕知道,朕从第一次抱起鸾凤时就发现了。是悦榕回来了。” “当时哀家只是去换身衣裳,回来时站在梨树下看着,看着那两张激动的脸,哀家有多绝望。喜欢?苏鸾凤,你让哀家如何喜欢你?” “别说哀家对你不公平,先皇、父亲、母亲、兄长,这些人又何曾对哀家公平过啊!” 太后因为过于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听完太后讲述完她的人生经历,苏鸾凤从一开始的震惊,到迷茫,再到无措。 方才没说出口的“什么”,此刻依旧卡在喉咙里,只是再没有追问的勇气。 原来,她从小到大所获的一切偏爱,从来不是因为她是苏鸾凤。 也不是因为她是先皇的长女,仅仅是因为她长着一张像孙悦榕的脸。 原来,太后对她的冷淡、疏离,甚至隐隐的敌意,从不是无凭无据,而是积压了半生的恨意,全都转嫁到了她这个“替身”身上。 她一边是他人用来倾注爱意的替身,一边是他人用来发泄恨意的替身。 那她出生在这个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她敬重的父皇,对真正的她,到底又存着几分真心? 苏鸾凤突然就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对,离开。” 苏鸾凤嘴唇哆嗦着,呆滞的眼眸动了动,手撑着地面,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可腿上像绑了铅,刚撑起一寸,就整个人往下塌。 她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受控制了。 她很害怕,甚至连声音都开始颤抖,只依赖此刻她最想依靠的人:“萧……长……衍,能不能扶扶我?” 此刻在萧长衍面前的,不再是那位总是自信闪耀的长公主,而是一个破碎、需要人呵护的可怜人。 那从苏鸾凤眼角掉下来的晶莹眼泪,如同一滴热蜡,滴在萧长衍的心尖。 他怎么可能忍心不去扶? 萧长衍收起了剑,弯下身,一把将苏鸾凤抱在怀里。 苏鸾凤小小的一只缩在萧长衍怀里,体型只有萧长衍的一半,萧长衍仿佛轻易就能将她完全覆盖。 “长衍,带我走,我想回府,离开这里,离开这里。”苏鸾凤双手揽住萧长衍的脖子,垂着双眸,破碎地请求着。 高傲的长公主,仿佛顷刻间被击碎了所有傲骨,此刻只是一滩需要重塑骨头的肉泥。 可可想而知,被击碎傲骨的那一刻,会有多痛。 萧长衍声音沙哑,抱着苏鸾凤的手臂越发收紧,怜惜地牢牢接住她的请求,给她所有能给到的安全感:“好,我现在就带你走,回府。回府后让夏荷给你做蜜汁烧鸡。” “嗯。”苏鸾凤把脸靠在萧长衍的胸膛,缓缓闭上眼睛。 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只有这样,她才感觉自己此刻还活着。 皇上望着萧长衍和苏鸾凤往宫殿外走的身影,不放心地往前追了两步,而后又停了下来,扭头看向同样跌坐在地上的母亲。 他缓缓往回走,声音复杂:“你为何要和阿姐说这些?说也就算了,为何还要把父皇将阿姐当替身的这一段说出来?你明明知道,阿姐最敬重父皇。” “因为恨啊。”太后阴恻恻地抬起双眼,“而且哀家所说句句属实,苏鸾凤以为先皇对她的溺爱,根本就不纯粹。否则,他明知道哀家对她不好,为何临终前还要叮嘱苏鸾凤,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和哀家反目?” “先皇不过是自私罢了,他只想护住心爱之人情感替身,以及心爱之人的容貌替身,一同留在世上。” 太后这句话虽然带着揣测,可说得也不无道理,皇上无从反驳。 他继续望着坐在上面的妇人,如此说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事情已经发生,对错难以评判。” 皇上幽幽地叹息一声。 “母后,您能否告诉朕,您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阿姐失去记忆的?秀儿的父亲到底是谁?您告诉朕,朕让您后半辈子安乐无虞。” 太后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漠然:“如果哀家不说呢?” 皇上的心重重地往下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坚定。 “那朕不会请太医给您,所有太后的待遇全部取消,宫殿里不会有炭火,不会有宫人照顾,只会给您三餐馒头,保您不死。” “朕会把您宫里所有的宫人都关押起来,每日当着您的面审问,直到您说出真相,或者他们其中一人说出真相为止。” 第326章 气结到不愿意开口 太后嗤笑一声:“那你可真是孝顺。” 皇上拧紧眉,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知,这话是太后的讽刺,亦是太后的答案。 这种博弈的时候,讲究的就是个心理战术。 他如果内心不坚定,只会反被太后拿捏。 皇上不再开口,扭头往宫殿外走。 寒风卷进,宫殿内为数不多的几支烛火被风吹得晃动。 皇上就背对着宫殿站在台阶上,用太后能听到的声音吩咐。 “福德禄,从即刻起,封锁整个慈宁宫,撤销慈宁宫一切吃穿用度,三餐只给馒头清水。” “在慈宁宫当过差的宫人,全部关入掖庭狱。” “是。”等候在外面的福德禄立即从黑暗中小跑出来,躬着身行礼领命。 皇上的这条命令听在耳朵里,即便想要不震撼都难。 这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对太后下手了。 太后没有明确参与谋逆,就这么大刀阔斧的设了刑堂,说实在的违背理法。 而且自古以来,即便太后想要废皇上,就算事情败露,也就是落个软禁的下场,像皇上这般明显要折磨太后的行为,是少不了要被人诟病,被御史笔诛口伐的。 毕竟自古以来,圣人推崇的都是无不是的父母。 不过,福德禄方才亲眼瞧着萧长衍抱着苏鸾凤从宫殿里出来,他就明白,皇上能这般不顾后果,大概是因为长公主。 他太清楚了,他们家皇上就是姐控,为了长公主什么都会做,什么也敢做。这种时候他自是不会去劝。 同样震惊的,还有把守慈宁宫的禁卫。 福德禄站直身体,就在一片震惊中,将皇上所吩咐的事情一一安排了下去,立即就有禁卫进殿,将殿内所有奢华的东西,包括炭火往外搬。 被太后屏退的宫人,被抓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往外押,宫人们害怕的惊叫声,试图逃跑的脚步声,互相杂掺吵闹。 太后的声音就是在这一片吵闹声中,再次响了起来,不过不是妥协,而是再度挑衅。 “皇上,你真的很好,为了苏鸾凤,你竟然要弑母。若是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你不是哀家所生,而是苏鸾凤所生,就是不知道苏鸾凤的命硬不硬,能不能接受得住你的这份沉重的偏爱。” 此言当是诛心。 一是训斥了皇上的不孝。 二是说明皇上是为了苏鸾凤对太后不孝。 那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世人骂的则会是皇上和苏鸾凤一起,甚至苏鸾凤背负的骂名还要重要一些,一个不好就会被扣上教唆帝王之罪。 皇上听到太后说的话,背影僵硬了一瞬,但他还是没有回头,坚定的抬步下了台阶,迈步离开宫门。 他越走越快,到了最后几乎是用跑的,福德禄带着人,想要追上,可最后还是跟丢了。 一大堆人站在红墙下的十字路口,福德禄左看看右看看,哎哟一声确定了方向:“去凤翊宫。” 凤翊宫。 皇上裹着寒风闯了进来,彼时的皇后正侧躺在软榻上看话本子,看到兴头上,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不符合她往日端庄形象的娇憨。 突然没有人禀告,皇上就这么闯进来,吓得皇后手上话本啪叽掉在地上,她连忙盘腿坐起,整理了一下仪容,尽量想要在皇上面前维持她端庄人设。 当然,她这样做不是想要得到皇上的宠爱,而是想要皇上继续觉得她无趣。 她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得体笑容,正准备起身,却见皇上独自一人猛地扑了过来,直直撞进她的怀里,惊得她心头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完全反应过来,皇上便靠在她的怀里,仰头开了口。 他的表情格外脆弱,像个幼童,仿佛突然得知了一个自己无法承受的秘密,又像是犯下了一件天塌下来般的大错,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害怕与恐惧。 “梦然。” 是皇后的闺名,皇后眉头微挑。 皇上继续说道:“朕把母后囚禁在了慈宁宫,撤了她的一切吃穿用度,每日只给水和馒头。她宫里的人也被关起来,朕会拉着他们每日到母后面前审问。” “朕虽然是皇上,但这样做,还是大不孝。朕往后怕是要被天下人诟病,要被御史口诛笔伐,可能会连累你一起,你怕吗?” 皇后听着皇上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事,心里就俨然有数,能把皇上逼到这个地步,肯定是太后又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太后一向针对长公主,皇后聪慧的眼眸微动,便已经想明白缘故,她没有质问,也没有发表意见,而是冷静的问:“皇上有必须要这样做的原因吗?是为了长公主吗?” “嗯。”皇上点头,宽大的身躯匍匐趴在皇后双腿之上。 皇后吐出一口浊气,无所谓的笑了:“既然是为了长公主,这骂名,臣妾就跟着你一起背了。” 皇上眉头微动。 听到皇后爽快的支持,心中感动。 忍不住就拉出淑贵妃对比。 若此刻问的人是淑贵妃,她那般娇纵刻薄,必然会说:苏鸾凤的事,与臣妾何干。她苏鸾凤纵使小时候护着你,你登基护着,这都是她身为长姐,身为臣子应尽的职责。 “梦然,你真好。”皇上心中的不安渐渐抚平。 皇后还是不太习惯和皇上这般亲近,她笑了笑,想要借着自己起身,将皇上从怀里推离。 可她才动,皇上的目光就落在掉在地上的话本子上,话本子摊开,上面的内容有些无法直视,偏偏皇上还好奇的把它捡了起来,用字正圆腔的口吻念着。 “李公子轻轻拥住了王小姐的蛮腰,轻轻的吻了下来。王小姐的身体在李公子怀里微微颤抖,那是她对王公子所有的爱。” 皇后想要钻到地缝里面去。 凤翊宫温暖如春,这边萧长衍却不管身后发生什么,也不管其他人如何看待自己,他只一心一意,小心地抱着苏鸾凤往宫门口方向走去。 他每一步都迈得极稳、动作极轻,怀里的人双眼紧闭,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可他就是执意不许任何人打扰她。 宫门口的守卫,瞧见萧长衍抱着苏鸾凤出来,无一不瞪大眼睛,有的甚至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 明明当初跟着长公主一起进去的,是个容貌丑陋的侍卫,怎么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萧大将军。 萧大将军和长公主什么时候这般好了。 众人心中疑云满布,但没有一个人敢阻拦大将军和长公主的去路。 冬梅守在马车旁,瞧见萧长衍抱着苏鸾凤出来心头一紧,从马车上跳出来,匆匆上前,伸手就想去抱苏鸾凤,却被萧长衍给躲开了:“把帘子撩开。” 萧长衍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冬梅几乎是没有任何多想,就老实的帮忙将帘子拉开,萧长衍抱着苏鸾凤坐上马车。 冬梅纵使心急如焚,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家殿下怎么就要被抱出来了,可瞧着气氛不对,也不敢多问,只尽量压抑着心中的着急,放下帘子,坐上马车,让车夫驾马离开。 苏鸾凤被萧长衍抱回长公主府后,依旧不想说话,只躺在床上发呆。 萧长衍见状也不烦她,只是亲自帮着脱鞋,盖好被子。 并让夏荷准备几样苏鸾凤喜欢吃的菜先温在灶上,等苏鸾凤想吃的时候,随时都能吃。 眼见萧长衍说完,就要转身进入内寝去陪苏鸾凤,冬梅一个错身,双臂张开拦在他的面前:“萧大将军,能否告知,今日进宫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们家殿下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就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像是没有了生机。这副模样,奴婢只在前些日子,你重伤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时候才见过。”春桃双手着急的交握在一起,往内殿担忧的望了一眼,也回头问道。 萧长衍摇了摇头:“不能说,这些事涉及到你们家殿下的隐私。即便你们是她最信任的人,我也不能说。你们只需要知道,鸾凤今日和太后的一番对话,得知的一些真相颠覆了她以往全部的认知。” “鸾凤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理清楚思路,我相信,等她消化,肯定会重新振作起来,我们作为她所信任的人,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一同守护好她。” 萧长衍的这番话,完全是以为了苏鸾凤好的视角出发,所以春桃和冬梅她们都挑不出毛病。 而且萧长衍静静的站在这里,不慌不忙,就让人感觉踏实可靠。 春桃作为四季之首,与冬梅几人交换了眼神之后,就齐齐朝萧长衍行了礼:“那就有劳萧大将军,多费些心了。” 萧长衍同样还了一礼。 萧长衍就像前些日子自己重伤卧床、人事不省时那样,也拖了一张椅子,在苏鸾凤的床榻前陪着她。 苏鸾凤上半夜还会偶尔睁开眼睛,望着头顶发呆,到了下半夜,便彻底闭上了眼睛。 直到听着苏鸾凤匀称的呼吸声,萧长衍才敢真正安心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苏鸾凤已经睁开了眼睛,却依旧在发呆。 不过让她吃东西,她也会吃,只是始终不开口说话。就这样,苏鸾凤照常吃东西、睡觉、发呆,一言不发地过了两天,萧长衍不由得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他忍不住将百岁老人请了过来。 寝殿里烧着银丝炭,熏着花香,淡淡的不腻很好闻。 苏鸾凤身着素白寝衣,安静躺在床上,瞧见被萧长衍带进来的百岁老人,眼珠子动了动。 萧长衍怜惜的望着,短短几天瘦了一圈的苏鸾凤,为了不让她多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找了个借口温温的道:“师父来复诊,想要试试,看这次能不能再探出你失忆的原因。” 苏鸾凤是伤心,是难过,也有想不通,可她不是变傻了。她那双聪慧的眼,只扫了一眼萧长衍,就看出萧长衍是在担心她的身体。 苏鸾凤配合的伸出自己那截雪白手腕。 百岁老人捋着胡须诊完脉,收回手,站起身,点头离开。 “鸾凤,我去看看师父怎么说。”萧长衍体贴的给苏鸾凤扯好被子,才匆匆跟了出去。 到了花厅,确定苏鸾凤听不到了,萧长衍才压低声音问:“师父,鸾凤怎么样了。” “和上次没有什么不同,她不想说话,只是因为气结不畅。你小子,大惊小怪的将为师请来,没出息。”百岁老人吹胡子瞪眼。 萧长衍被骂也没有不高兴,只要确定苏鸾凤无事就好,萧长衍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有了淡淡的笑:“那师父,鸾凤失忆的原因,可有理清一些头绪了?” “有了有了,你小子,别急。”百岁老人脸色有些难看,双手负在身后,慢慢往门外走。 院子里,赵慕颜和赵言欢站在一起,正在等百岁老人。 站得有些无聊,赵言欢左看看右瞧瞧,忍不住和赵慕颜咬耳朵。 “师父,我可听说了,皇上把太后给囚禁了,还每日在太后面前用刑,折磨太后手里的人。大家都在议论皇上不孝,今日上朝还有御史死谏。” “听说皇上这么做都是在替长公主出气,啧啧,长公主这手段了得啊。” “我还听人说,要是照皇上这样荒唐大闹下去,这朝廷怕是要乱。” “长公主不就是长得好看一点,除此之外,都半老徐娘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点值得师伯和皇上这般死心塌地。” 赵慕颜要帮百岁老人打下手,伺候百岁老人,可赵言欢是不用的,所以这几日,她每天都往外面跑,这外面的闲言碎语就被她听了回来。 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这样大张旗鼓,事情传出,根本不是问题。 像这样的话,赵言欢不是一两次说了,赵慕颜听着也不稀奇,她目不转睛,只是淡淡叮嘱:“慎言。” “师父,我说的是实话,怕什么。长公主没有身为皇室宗亲的自觉,一味的指使皇上和她一起不孝,她敢做,难道还不能让我说了。”赵言欢撒娇的跺脚,越贬低苏鸾凤,她就越高兴。 她甚至瞥见门口的婢女,眼底闪过一丝挑衅,故意抬高了声音,就是想让那守在门口的婢女听到。 那守门的婢女年纪尚小,知晓赵言欢是跟在百岁老人身边的贵客,不敢轻易得罪。 即便听了赵言欢的话心里膈应,也只敢朝她瞪上两眼,再无半分胆子再多做什么。 不过小婢女奈何不了赵言欢,不代表没有人能奈何得了她。 冬梅神出鬼没,没人知道她何时悄悄出现在了赵言欢身后。 赵言欢回头的瞬间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冬梅便一巴掌打在她脸上,随即拎着她飞身跃上树梢,将人倒挂在树上,整套动作连贯利落,一气呵成。 等赵慕颜回过神时,赵言欢早已吓得眼眶泛红,快要哭出声来。 “啊啊啊,师父救命啊,放我下来。” 赵言欢脑袋朝下,双耳充血,身体左右晃动,那种悬在半空的恐惧,比死还要可怕。 第327章 摔倒那就站起来 赵慕颜双手着急地交握在一起,裙裾翻飞,往前急走几步。 她望了眼被吊着的赵言欢,朝冬梅行了一礼,请求道:“冬梅姑娘,是小徒口无遮拦,等回去,我一定责罚她,还请姑娘先放她下来,这孩子胆子小,这般会吓着她的。” “十六、七岁都能嫁人了,这还能叫孩子?你这做师父的教育不了,那就别怪别人帮你教育!” 冬梅围着被倒吊的赵言欢转了一圈,一甩袖子将赵慕颜甩开些许,目光凌厉地盯着赵言欢,抽出腰间的鞭子,朝着她屁股上便抽了一鞭。 “敢在长公主府辱骂长公主,若是我这侍卫长视而不见,岂不是助长了你们这些小人的气焰!” 赵慕颜被甩开后脚步踉跄了几下,好在勉强站稳。 可当她目光不经意瞥见从室内走出来的百岁老人时,便顺势往地上跌坐而去,眼眶里挤出泪水,可怜巴巴地望着冬梅。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教育好言欢。她虽有错,可到底是我的徒弟。要不你放她下来,要罚就罚我吧,我愿意代替徒儿受过。” “师父,我不要你代!一人做事一人当!老女人,有本事你就打死我,看我师祖会不会为我报仇!”赵言欢原本已经怂了,此刻听到赵慕颜要代自己受过,瞬间又被激起血性,仰着头叫嚷起来。 赵言欢口无遮拦,“老女人”三个字更是彻底激怒了冬梅。她怒极反笑,下定决心要给赵言欢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冬梅咧唇露出一排排洁白的牙齿,高高扬起鞭子,就在鞭子即将落在赵言欢屁股上时,一个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要不然冬梅姑娘将老夫一块也打死吧!” 冬梅的鞭子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百岁老人负手走来,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上满是怒容,在冬梅面前停下,视线从她手中的鞭子上扫过:“冬梅姑娘是打算抽老夫的背,还是抽老夫的脸?” 冬梅攥着鞭子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别说百岁老人医术冠绝天下,是萧长衍的师父、长公主府的贵客,就凭百岁老人这快一百岁的年纪,她也绝不可能对一位老者下手,可这口怒气又实在难咽。 赵慕颜见状,连忙朝着百岁老人奔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冬梅姑娘,别伤我师父!有什么事冲着我来,都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我!” 冬梅眉头皱成了川字,她啥时候说要对百岁老人动手了? 冬梅本就火爆脾气,从不肯轻易吃亏。 主要是在苏鸾凤手下当差,苏鸾凤宁愿自己吃亏,也绝不会让她们这些属下受委屈,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冬梅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她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不能对百岁老人动手,难道还不能对赵慕颜动手? 冬梅勾唇一笑,点头道:“好,赵姑娘既然如此有担当,那我就听你的。放过赵言欢,惩罚你这个师父。” 一枚暗器从冬梅袖中射出,绑着赵言欢的绳子“咔”的一声被割断,赵言欢“咚”的一声从树上摔了下来。 就在她落地的瞬间,冬梅已然施展轻功,朝着赵慕颜飞掠而去。 冬梅拎着赵慕颜,宛若拎着一袋地瓜般,一纵一跃便出了院子,迅速远去。 “师父,救我!” 赵慕颜的求救声远远传来,随着寒风一同卷入众人耳中。 “造孽啊。”百岁老人望着转瞬即逝的人影,不由得哀呼一声。 院子里这般吵闹,萧长衍自然没法再继续待在屋子里。 他赶出来时,百岁老人立刻拉住他的袖子告状:“长衍,这长公主府为师看来是住不得了,你去把你师妹救回来,为师要出京回山。” 萧长衍眉头拧紧,转头看向春桃。 春桃思路清晰,当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百岁老人听闻是赵言欢主动挑衅,脸上的怒容舒缓了些许,却依旧护短:“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把人吊在树上,还说拎就拎走,这成何体统?萧长衍,你快去把你师妹找回来。” 这般一说,倒也没再提离京的事。 萧长衍松了口气,安抚着点头:“师父,徒儿现在就去。” 萧长衍是在城郊野外找到赵慕颜的。 找到时,她被随意扔在一棵大树上,树下有两三只野狗在围着狂吠。 赵慕颜满脸污秽,双手紧紧抱着树干,吓得瑟瑟发抖。 萧长衍赶走野狗,纵身一跃将赵慕颜从树上拎了下来。 赵慕颜双足刚一落地,身子便一软,连忙伸手去抓萧长衍。 萧长衍分寸感极强,身子微微一侧,赵慕颜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反倒扑摔在地上。 赵慕颜抬起一张脏兮兮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牙齿紧咬着下嘴唇,望着萧长衍道:“师兄,我好怕,扶我起来好不好?” 赵慕颜这模样当真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白兔,可怜极了,若是让其他人见了,怕是很难不产生同情。 萧长衍沉默不语,只将目光落在赵慕颜的脸上,大约过了两三息,赵慕颜的一颗心彻底悬了起来。 就在赵慕颜以为最后的结局是以沉默收尾时,萧长衍的手指动了动。赵慕颜微微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终于得逞,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那几只修长如玉的手指,堪堪要触到她的手腕,下一秒便彻底贴上。 没有她预想中的搀扶,反倒像铁钳般牢牢攥紧,力道大得仿佛要捏断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了起来,又狠狠怼在树上。 娇嫩的后背肌肤摩擦到粗粝的树干,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顿时那假装落下的眼泪成了真。 可一个“疼”字还没说出口,那只刚刚攥过她手腕的手,已然掐在了她的脖子上。 萧长衍那张绝艳的脸上,没有半分沉稳与温柔,只有她从未见过的狠戾,眼底翻滚的寒意像是要将她立即绞杀,语气更是冷得犹如寒冰扎向她。 “赵慕颜,别跟我耍花样。我之所以能容忍你,完全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你我之间的兄妹情,早在你放火烧府,将我带离京城,想要毁掉我时,就散尽了。” “我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能和鸾凤在一起,现在谁也不能将我和她分开,谁若是挡我的路,我就要谁死。” “你也别想挑拨师父离京,如果师父不给鸾凤治病了,我不管是不是因为你,都一律把责任归在你的身上,让你从此消失在这个世上,可明白!” 最后一句话落,萧长衍并未松手,反而掐住她脖子的手越发用力。 赵慕颜感觉自己已经快要不能呼吸,大脑缺氧,生理性泪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滚落。 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为了让萧长衍松手,只能本能地点头。 手终于松开,是在她快要彻底窒息的时候。 萧长衍收回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掏出帕子反复擦拭着碰过她的地方。而赵慕颜早已没了力气,顺着大树滑落,跌坐在地上。 她一时无法完全缓过神,身体不停颤抖,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去看萧长衍。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萧长衍竟这般可怕,宛若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魔——疯子! 萧长衍将擦过手的帕子扔在地上,睨视着瑟瑟发抖的赵慕颜,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目的就是让赵慕颜真的知怕,既不想因为她,让自己和苏鸾凤之间出现变故,也不想因此与师父产生裂痕。 萧长衍没有再理会赵慕颜,这时远明也带着人赶了过来。远明瞧见蹲坐在地上的赵慕颜愣了愣,随即上前向萧长衍行了一礼:“将军。” 萧长衍背对着赵慕颜吩咐:“带她换身干净衣裳,再带回长公主府送到师父身边。” “是。”远明应声。 萧长衍足尖一点,施展轻功跃向枝头,踏树凌空而去,转瞬便消失不见。他走得那般匆忙,像是急着赶回去守着苏鸾凤。 “赵大夫,请吧。”远明目送萧长衍离开,走到赵慕颜身前。 赵慕颜缓缓抬头,那张脏兮兮的脸被泪水一冲,左一片漆黑,右一片漆黑,愈发难看了。 远明愣了一下,还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赵慕颜,想了想,他掏出一条干净的蓝色帕子递了过去。 赵慕颜此时明显已经从刚才的惊吓中缓了过来,她望着递到面前的帕子,眸光微闪,然后抬起手接过了那条帕子,只是在收回手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远明的手掌心。 远明浑身一怔。 赵慕颜已经用帕子擦完脸,却没有将帕子递回来,而是收进了袖子里,柔柔弱弱的道:“帕子脏了,我洗完再还给你。” 远明没有说话。 赵慕颜撑着地面起身,刚站起来一点,又嘶地一声摔了回去,她捂着脚,疼得五官都皱了起来,抬着脸一双眼无奈的看向远明:“脚崴了,起不来了。” 远明抿了一下唇,然后双手环胸,侧了侧身,看向远处蓝天白云:“既然如此,那赵大夫就先休息吧,等你休息够了,能起来了,我们再走。” 这边,萧长衍找到赵慕颜对百岁老人有了交代,就赶回了长公主府,他还没有走进苏鸾凤的院子,就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冬梅、春桃带着人迎面匆匆走来,每个人都是一脸担忧,一看就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大将军,长公主不见了。”一向脾气暴,要强的冬梅眼睛通红,全身上下写满自责:“肯定我方才在院子里闹的那场吵闹到殿下了,都是我的错,我真该死。” 冬梅是发自内心的认错,不是赵慕颜的那种以退为进。 “和你无关,应该是她听到赵言欢那些嚼舌根的话了。”萧长衍双眼阴沉如水,转身也跟着往府门外走:“我们分开找,去鸾凤常去的几个地方。” “我们也正有些意。”春桃点头。 说话间,几人已经穿过走廊,出了月亮拱门,马上就要到前厅大门,一道慵懒的声音这时从屋顶方向飘了过来。 “这急匆匆的,一大群人这是准备去哪里?” 萧长衍率先浑身一震,朝着那声音来源处看去,果然看到那高高的屋顶上,一袭雪白衣裙的苏鸾凤俏然而立,青丝飘飘,手握黑色陶瓷酒瓶,端的是万千潇洒。 “是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没有出门,原来是躲在屋顶喝酒。” 几个婢女忍不住高声叫嚷出声。 苏鸾凤在众多关注的目光中,身体优雅地侧卧而下,横躺在了屋檐上,玉手支着下巴,又往嘴里倒了两口酒,看起来慵懒又妩媚。 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些许,沾湿了鬓边碎发,更添几分魅惑。 这副模样的苏鸾凤真是魅灵转世,别说是男子,就是女子看来都忍不住脸颊发烫,连廊下几个婢女都下意识垂了眼,耳根泛红。 萧长衍直直盯着屋顶上的苏鸾凤,越看眼睛越亮,眼底的焦灼与担忧尽数褪去,只剩藏不住的惊艳与笃定。 他知道,苏鸾凤是向死而生,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从不逃脱,迎难而上,这才是他所认识的、骨子里带着傲气的大盛长公主。 萧长衍一只脚轻踏地面,纵身上了屋檐,站在苏鸾凤的身旁,他的衣袍也被寒风卷得翻飞,看起来身姿潇洒又俊朗。 之前那个阴翳,像在阴湿的角落里爬行的男人,只要站在苏鸾凤的身边,好像就逐渐开始变得阳光,或许也是他隐藏得太好了。 但无论如何,两人只要同框,就是世界最美的一副风景,主要是这两张脸,实在是太好看了。 “喝酒吗?”苏鸾凤主动将手里的酒朝萧长衍递了过去。 “喝。” 萧长衍一个喝字刚落,苏鸾凤就将酒壶抛了过去。 男人稳稳接住,顺着女人喝过的地方灌了一大口。 酒入喉咙不辛辣,反而甜丝丝的。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 男俊女美,可真养眼,下面站着的人不由都看痴了去。 可主子的私密事,怎么能让下人围观,春桃嘴角也是露了轻松,姨母般的微笑,可还是狠下心将众人赶走:“走走走,都忙去,这里不是你们能待的地方。” 嘴上这么说着,将其他人赶走之后,自己和冬梅则站在梅花树下默默等着。 一壶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苏鸾凤纵身下了屋檐,萧长衍紧跟其后。 苏鸾凤往着府门方向对萧长衍道:“你陪我去个地方。” “好。”萧长衍什么都不问,就一口应下。 第328章 找客栈居住的男人女人 苏鸾凤和萧长衍骑马奔赴了将近一整夜,直到天亮才到达皇陵。 天空泛起鱼肚白,守陵官见到长公主突然降临,吓得腿软,好不容易稳定心神,正要去叫人准备迎接,却被苏鸾凤制止。 苏鸾凤只是让守陵官屏退了左右,提着酒,和萧长衍一起站在了先皇墓前。 寒风将苏鸾凤的衣袍吹得左右摇晃,一头青丝也跟着一同舞动,她和萧长衍一前一后站在墓碑前,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苏鸾凤的记忆里却冒出了许多与先皇相处的画面,例如先皇望着她的眼神很温柔,那时只当先皇是疼她,现在仔细回想,竟真觉得先皇是在透过她看别人。 再例如,先皇的手指抚着她的青丝,总是温和地说:“你真好看,朕已经有许久没有看过你了。” 许久?那时她听着只觉得奇怪,却没有深想,只当是自己不孝,没有常陪在父皇身边。 现在想来,父皇口里的“许久没有看过”,指的也不是她,而是那从未见过面的姨母。 苏鸾凤心中酸酸涩涩,越发不是滋味。 她走上前几步,就像是小时候皇上摸她脑袋那样,将自己的手搭在那被寒风吹得冰寒刺骨的石碑上,然后在墓前洒下一壶酒。 “父皇,儿臣来看您了。父皇,您把儿臣当替身,儿臣已经原谅您了,但儿臣还是很难过,所以以后,儿臣将再也不复来见您。” 寒风卷起树叶,沙沙作响,这会风越发大了,好似是先皇在回应。 苏鸾凤用力咬了下自己的唇瓣,才抬起头,看向那风来的方向:“父皇,您知道的,儿臣心眼很小,而且还爱记仇,从此以后,就当女儿不孝了吧。” 话落,她将空酒壶放在墓碑上,转过身,对始终温柔守候在她身后的萧长衍道:“我们走吧。” “嗯。”萧长衍什么都不问,只是点头。 那一天早晨,守陵官很恍惚,他们只看到长公主在清晨的大雾中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不知道长公主究竟是为了什么,但只有苏鸾凤自己知道,她在和自己和解。 放过自己,才能快乐,她不想像太后一样,因为不甘,直到连人都变得扭曲。 一来一回,一味埋头赶路,快要天黑时,才回到京城。苏鸾凤没有急着回府,而是邀萧长衍到护城河边走走。 萧长衍就像是苏鸾凤的影子,此刻能和苏鸾凤相处的每时每刻,他都格外珍惜,哪有不接受邀请的道理。 他一副毫无架子的模样,始终跟在苏鸾凤身边。天色渐黑,夜晚的温度又低,护城河边除了他们,再没有任何外人。 苏鸾凤往前走一步,萧长衍便往前走一步;苏鸾凤停下脚步,萧长衍也会跟着停下。 此时,苏鸾凤忽然停下脚步,转过了身。萧长衍立即也停下,由于苏鸾凤转身的动作太过突兀,他仓促转身,一不小心竟踩到了自己的脚。 征战沙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竟自己踩到自己的脚,摔了个狗啃泥,这副画面只要稍稍一想,就觉得格外滑稽。 苏鸾凤的脸被寒风冻得通红,扭过头瞧着萧长衍那呆傻的样子,不由得用手指捂着唇瓣,格格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如同百花绽放,让这寒冷的夜晚都有了温度。萧长衍刚稳住身形,看到苏鸾凤的笑容,便又笔直站好,痴痴地盯着她,声音沙哑而滚烫。 “这几天,你终于真正开怀大笑了。” 在屋顶饮酒时的苏鸾凤,笑得潇洒,却总感觉还缺点什么;而此刻的苏鸾凤,才是他真正熟悉的模样。 “傻子。”苏鸾凤暗骂一句,心中却滚烫不已。但她将萧长衍约到护城河,是有话要问他。 她吐出一口浊气,直白的问道:“萧长衍,秀儿的爹,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我还有过其他的男人,你会介意吗?” 没有和太后交谈之前,苏鸾凤怀疑苏秀儿就是萧长衍的女儿,可现在太后亲口说,秀儿的爹另有其人,她便再也无法笃定了。 毕竟,她是真的没有那段记忆。 萧长衍何尝不是如同吞了黄连般苦涩?太后说起长乐宫那晚发生的事情时,他都认定秀儿是自己的女儿了,可太后又将这一切全盘否认。 但这个结果纵然让他失望,却丝毫没有动摇他坚定爱苏鸾凤的心意。 萧长衍一听苏鸾凤这番同样浸在苦水里的话,心疼地连走几步,一把将苏鸾凤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激动地说:“鸾凤,无论秀儿的爹是谁,我都不介意,而且……” 说到这里,萧长衍眼中寒意暴涨,身上迸发出冷硬的杀气。 “那男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占有了你,他就是畜生,怎么配做你的男人?到时弄清楚他是谁,我一定亲手杀了他。” “好!”苏鸾凤眼底漾出笑意。萧长衍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边,这事虽在意料之内,却还是让她心生欢喜。 她从被萧长衍包裹的大手中抽出一只手,细长的指尖突然抵在萧长衍的胸口,眼波流转,带着钩子似的瞥着他:“萧长衍,今晚,我们去住客栈怎么样?” 住客栈!这三个字像是重锤般砸在萧长衍的耳膜上,他眼瞳骤扩,一瞬不瞬地盯着苏鸾凤,许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在冒火星,缓缓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寒风中,女人宛如魅魔转世的妖精。 她那双弱若无骨的双手缠上男人的脖颈,再用带着体香的指尖,像捧着情人的脸蛋一般,轻轻捧住萧长衍的脸。 “当然知道,本宫都三十几岁了,还没有正经驸马,不知,萧大将军,对这个身份可感兴趣?” “不过,想要当上驸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本宫想要先验验货,就是不知道,萧大将军合不合格了。” 说着,那双带着钩子的魅眼下移,瞥向萧长衍那不可描述的地方。 这个女人可真是该死的大胆,可又不得不承认,体内的火焰全被她勾了起来。 萧长衍双眼冒火,他一言不发,一把拽下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紧紧牵在掌心,扭头就走。 萧长衍大踏步走得很急,苏鸾凤戏谑地笑着,任由他牵着自己跟在后面。别看苏鸾凤步子迈得不快,却总能跟上萧长衍的脚步。 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掌柜正坐在柜台前打盹,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客栈门前的灯笼晃了晃,等他再睁眼,一锭金元宝已被拍在柜台前,将他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面前的男人和女人,容貌都极为出挑,是那种让人看一眼便永生难忘的模样。 男人神色急切,声音也像着了火似的沙哑的厉害:“掌柜,一间上房,要快。” 女人妩媚的双眼静静看着他,即便不说话,也自有一番风情万种。 这般好看的人,掌柜一辈子也没见过,不由得看呆了,直到男人不悦地咳嗽一声,他才反应过来,忙笑嘻嘻地收起金元宝,拿上钥匙亲自上前领路。 等掌柜下楼时,厨房的伙计和大堂的跑堂都聚集在楼梯口往上张望,掌柜呵斥道:“都在这里杵着做什么?” 几名伙计却不肯走,反而凑到掌柜身边打听。 “掌柜的,刚刚那两位是夫妻吧?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对啊对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这两人生下的孩子,该得多出挑啊。” 掌柜回忆着方才两人之间流淌的暧昧神色,托着下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看着不像是夫妻,毕竟夫妻之间,也少有这般黏腻的……” 苏鸾凤和萧长衍自然不知道掌柜和伙计的这番对话,若是知道,倒也不介意告诉他们,两人迟早都会是夫妻。只不过现在,要先做一番夫妻之间该做的事。 夜越发深沉。 大理寺天牢,此刻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引得全京城戒备——温栖梧逃了。 温栖梧的罪行已然招供得差不多了,只等最后的判决,可就在这时,一群人闯进天牢,带走了温栖梧,而孙长安和遗星却死在了牢里,死状凄惨。 第二日,苏鸾凤和萧长衍刚出客栈,冬梅和远明就找了过来。 冬梅回忆起孙长安和遗星死前的模样,摇了摇头:“殿下,孙长安和遗星死的时候,双眼都瞪得极大,凶手都是从正面下手,可见他们是死在了信任的人手里。” “奴婢猜,一定是温栖梧的手下昨晚劫狱时,遗星和孙长安求着温栖梧带他们走,温栖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他们二人。” 苏鸾凤和萧长衍此刻正手牵手,即便在人前也毫不避讳,大方地十指交缠。 苏鸾凤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认同冬梅的分析:“极有可能。温栖梧一向虚伪,他那颠覆朝廷的计划,说起来,是因遗星泄露,孙长安也占了一半功劳,他杀了他们泄愤,的确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皇上可有安排人去追捕?” 冬梅道:“已经安排下去了,昨晚就全城戒严了,可这温栖梧就像老鼠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说到这里,冬梅顿了顿,神色有些为难地继续说:“还有……今日上朝时,又有御史死谏,要求皇上放了太后,恢复太后应有的尊荣。皇上否决了,大臣们都对皇上的做法表示失望。” “百姓们也都在议论,说皇上这是不孝……隐约还有人说,您是祸国妖姬。” 苏鸾凤的风评一朝之间急转直下,要说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是绝无可能的。 苏鸾凤沉默了下来,萧长衍握着她的手愈发收紧。 直到相握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苏鸾凤才笑着抽回自己的手,对萧长衍说:“我先回皇宫一趟。” “我陪你。”萧长衍轻轻吻了吻她的头顶。 苏鸾凤瞪了他一眼,慵懒中带着勾人心痒的妩媚:“不用,你的将军府还没建起来,怎么,你想一直住在我府上?别忘了,我们还没有成亲。” 萧长衍知道,苏鸾凤是在保护他,不想让他掺和到自己与太后的争斗中,至少,不是明面上掺和进来。 萧长衍虽不舍得与苏鸾凤分开,却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先去找师父。” 反正,他是绝不会回自己那空荡荡的府邸的。 苏鸾凤看透了他的心思,却没有揭穿,只是笑了笑,便和冬梅一同离开。 等苏鸾凤和冬梅走后,远明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将军,赵大夫昨日没有随属下回长公主府,而是独自回了枫叶居。” “百岁老人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说也要回枫叶居,被属下暂时劝住了。” “方才长公主和冬梅姑娘在,属下没敢说。” 萧长衍赞赏地看了远明一眼,眼神瞬间变得阴鸷:“走,先去枫叶居。” 皇宫,慈宁宫。 宫里又在进行审讯,太后被“请”来坐在主位,皇上坐在一侧,而被押着跪在地上的,全都是慈宁宫当差的宫女太监。 他们面前摆着一排刑具,这已经是皇上亲自监督审讯的第五日了。 这几日,每天都有人死去——有受不了审讯一头撞死的,有咬牙自尽的,当然,也有招供替太后做过坏事的,比如那在长乐宫给苏鸾凤下药的宫女。 可就是没有人招出苏鸾凤失忆的原因,以及苏秀儿的亲生父亲是谁。 又有两名宫女被按倒在刑凳上,禁军高高抬起板子,几板子下去,鲜血瞬间流了出来,那宫女嘶声叫喊:“太后,救命啊,救救奴婢!” 太后冷淡地闭着眼睛,充耳不闻。 皇上紧盯着太后的脸色,冷声下令:“打,继续打,打到没气为止!若是识相,就把知道的都招出来,否则,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又是几板子下去,其中一名宫女咽了气。 太后终于睁开眼睛,恶毒地盯着皇上:“皇上,你这般做,定会引来天下人的耻笑!不敬母亲,乃是不孝;滥用酷刑,乃是不义!哀家就等着看你遭报应!” “母后,在朕遭报应之前,这些因你而死的狗奴才,怕是要先来找你报复,毕竟,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皇上看向太后,母子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锋,谁也不肯退让。 “长公主到!” 宫门外传来太监那鸭公嗓般的通传声。 第329章 想要狼狈为奸 皇上当即双眼一亮,站起身来。 苏鸾凤这几日的情况皇上都知道。 可他没有出宫去见苏鸾凤,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想尽快审问出个结果,给苏鸾凤一个交代。没想到他的结果还没有审出来,苏鸾凤就已经进宫了。 相比皇上的高兴,太后的神情就冷淡多了,甚至还带着一丝憎恨。 “阿姐。”皇上从一众行礼问安的太监宫女中穿梭而过,来到苏鸾凤的面前。 “长公主,救命啊,奴婢们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并没有任何隐瞒啊。” 苏鸾凤对着皇上笑了笑,还来不及说话,那些被押跪着的宫女太监就已经纷纷开口求饶。 刑凳下是一地的鲜血,整个院子里也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 苏鸾凤瞧着这压抑的环境,抿住了嘴唇。 太后这时嗤笑一声:“别放,全都杀了,包括哀家一起。” 这话明显是在阴阳怪气。 皇上知道自家阿姐一向奉行仁政,害怕自己这酷刑被苏鸾凤制止,本就已经开始不安,听到太后这话更是觉得刺耳。但他也无心和太后拉扯,只是干笑着继续望着苏鸾凤,试图将她带走。 “嘿嘿,阿姐,这里脏兮兮的,要不然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吧。” 苏鸾凤妩媚的大眼睛,望着全身心都在为自己着想的弟弟,再次笑了笑:“行了,阿渊,把这些人放了吧。我知道你是在为我着想,可正是因为你为我着想,我才更要为你着想。” 皇上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眼里升腾起戾气,阴阴地道:“阿姐,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或者你听到了什么?” 说着,他烦闷的声音大了起来:“阿姐,你别管他们,明日上朝,谁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杀了谁。” 苏鸾凤叹了口气:“你就算把他们全都杀了,也不能堵住悠悠众口。为君当仁。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相信阿姐,即便不逼问,我也还有别的办法知道真相。” 皇上沉默了。他不太愿意就这么把人全都放了,可早已经习惯了听从苏鸾凤的话,即便再不情愿,还是叹了口气,挑眉对福德禄道:“听到了没有,照阿姐的话去做。” 福德禄得到命令,顿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些天,他瞧见每日上朝都有大臣进言,主张停止对慈宁宫宫人的审问。 看着皇上心情不好,甚至发火否决,他就感觉压力如大山压顶,不敢去想,随着事态发展,终究会走向何种局面。 如今看来,只要有长公主在,事态就不会扩大。 福德禄应声“是”,挥手安排人将被押着的宫女太监释放。 “谢谢长公主。” “长公主英明。” 被释放后,那些宫女太监纷纷磕头谢恩。 苏鸾凤的行为让太后始料不及。她没有想到,苏鸾凤竟能轻而易举就让皇上释放了所有人,若是换做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皇上的行为,虽然会让她吃些苦头,却是她想要的。 只有这样才能将事情闹大,才能让所有人为她求情。 毕竟这是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 事情也正如她所愿的发展着,朝中为她发声的人越来越多。 她知道,只要皇上继续我行我素,矛盾必定会爆发得更大,到那时皇上必然顶不住压力,恢复她所有属于太后的尊荣。可现在中途停止审问宫人,那她岂不是还要继续被软禁在这宫中? 太后不愿意。她双眼瞪大,愤怒地站起身来,大喝一声,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让里外所有人都听到。 “你们谢苏鸾凤做什么?她就是个孽女!如果不是她教唆,皇上岂会软禁哀家,动手逼问你们?” “苏鸾凤,苏渊,你们既然不将哀家这个母亲放在眼里,那哀家死了算了,哀家去找先皇!” 话落,太后突然从台阶上快速冲下来,朝着院子中那根朱红色圆柱撞了过去。 苏鸾凤和皇上正并肩准备离开慈宁宫,闻言回头,心中顿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太后死了。 若是太后死了,那不孝之名她和皇上就背定了。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苏渊身为一国之君,不能不在乎。 苏鸾凤身形如一道风,也飞速施展轻功朝着圆柱而去,可她最终还是慢了一步。等她赶到时,“咚”的一声,太后的额头已经撞在了柱子上,鲜红色的血喷了出来,太后整个人朝地上倒去。 太后倒下时,目光与苏鸾凤的目光对上。 脑袋受了伤,明明应该很疼,可太后脸上却浮现出得意的笑,仿佛在说:苏鸾凤,你斗不过哀家,永远也斗不过! 直到整个身体倒地,太后才闭上了眼睛。 苏鸾凤的大脑大约停滞了两息,才快速俯身去查看太后的情况。她先探了探太后的鼻息,再摸了摸脉搏,又看了看眼球,发现太后还有呼吸,才稍稍松了口气,大声叫道:“快宣太医……不,将太医悄悄带来。” 皇上此时也围了过来,所有注意力都在太后身上,闻言立即按照苏鸾凤的吩咐,让福德禄去办。 太医很快就来了,给太后做了包扎和检查。太后的伤不伤及性命,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苏鸾凤和皇上走出寝殿,来到外殿。 皇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苏鸾凤:“阿姐,我想要帮你,可好像越帮越乱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皇宫也不例外。太后触柱一事有这么多人看着,何况太后最后那一声喊惊天动地。 就算太后撞柱一事暂时被按住,没有让消息走漏,也注定瞒不了多久。 朝廷之上本就全是帮太后说话的声音,若是再让他们得知太后撞柱一事,对皇上和苏鸾凤的名声都会有影响。 即便还没有听到那些议论,苏鸾凤也能想象得出,到时候人们必定会这样议论:“天啊,皇上和长公主联手逼死太后,真是大不孝啊!这样不顾生恩的人,真能管理好大盛的江山吗?”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苏鸾凤说道。 这怎么能怪皇上呢?要怪就怪太后不顾一点子女之情。 可如今已经到了软禁、逼问的地步,似乎也不能全怪太后心狠。 这脸,不是早就撕破了吗? 皇上心中憋着一股气,他往内寝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阿姐,我们走吧。” “走?你打算怎么处理母后?”苏鸾凤站着没有动。 皇上抿紧了唇,小心翼翼地望着苏鸾凤:“……继续软禁?” “不行。”苏鸾凤否定道,“她已经受了伤,再继续软禁,没法平息朝臣们的议论。” “我管他们!我只在乎你!”皇上有些冲动,脸颊也因怒气涨得通红。 苏鸾凤静静地看着皇上,等他彻底冷静下来,才淡淡说道:“你的心意阿姐心领了,但你先是大盛的君主,后才是阿姐的弟弟。既然母后想要重获自由,那就给她吧。” “阿姐!”皇上加大了声音,显然不愿意。 苏鸾凤声音放轻:“不放虎归山,怎么能找到虎穴?你审了这么久,也没人知道我当初是因何失忆,又因何怀孕。母后也是铁了心不愿意说。” “那就只能给母后再次对我下手的机会,就算没有机会,也要帮她制造机会。温栖梧越狱逃走了,他要东山再起,必定会再掀风云。” “这样一来,母后受伤的消息也不必再隐瞒了。只要温栖梧知道母后受伤、差一点死去的消息,他必定会再和母后联系。” 太后亲口说过,当初让苏鸾凤失忆的法子是温栖梧推荐的。温栖梧那边,苏鸾凤和皇上也下了功夫,让苏惊寒审问,可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温栖梧咬死了不肯说。 “可是这样,就又要委屈你了。”皇上低着头,闷闷地说。 身为一国之君,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真是太失败了。 空气有些凝滞。 苏鸾凤能猜出皇上的想法,她突然弹了下皇上的脑门,故意咬牙切齿、情绪激动地说:“对啊,本宫就是很委屈啊!明明有个当皇上的弟弟,却还是总被人欺负,真是要你何用?还不赶紧去忙,你是想让你阿姐被欺负死吗?” “当然不是,我这就去!”皇上脑袋唰地一下抬起来,刚才还神情恹恹的人,瞬间来了精神,转身就往大殿门口走去,边走还边大声吩咐:“福德禄,死哪里去了?走了,朕还有一大堆政务要忙!” 有时候,一味地鼓励安慰,还不如一顿刺激。 毕竟刺激能促使人成长,能激发一切可能。 另一边。 萧长衍骑马到了枫叶居。 枫叶居看起来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区别,只是里面的仆人都被遣散了,一路走进去空荡荡的,地上堆满了落叶。 萧长衍站在院子中央,扫视着四周,没有耐心再进去找赵慕颜,只侧头对远明道:“去把赵大夫请出来。” 远明应声而去,再回来时,赵慕颜是被他拉着出来的,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株草药。 远明做事有轻有重,虽然是拉着赵慕颜出来,却没让她摔倒,等她站稳后,便极有分寸地立刻收回了手。 远明那迅速收回手的动作,落在赵慕颜眼里,便是嫌弃她、想要和她撇清关系。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包围了她。 昨日在萧长衍那里没讨到好,她便打算退而求其次,自降身份拉拢远明,可远明一点也不接招,这让她的自尊心碎成了渣。 也正是因为暂时咽不下这口气,她才独自回了枫叶居。 当然,她这么做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膈应苏鸾凤。她知道,自己不回去,师父肯定会顾虑她的感受,给苏鸾凤脸色看。 赵慕颜压下心中的扭曲,抬头假装清白委屈地看向萧长衍,眼睫上挂着泪珠,欲落不落。 “师兄,你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我只是单纯想回枫叶居而已,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萧长衍眯着眼,冷酷地盯着眼前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对她的泪水和质问视而不见。不是不怜惜,是那份情分,真的已经耗尽了。 他言简意赅:“当然行。等师父研究出鸾凤失忆的原因,你就算想去天边,我也不会拦着。” “但现在,在师父还没弄明白鸾凤失忆的原因之前,你只能待在师父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赵慕颜,你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瞒不过我。” 瞒不过?赵慕颜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她绝不会承认,只是悲伤地说:“师兄,你就真的这么看我吗?你忘了小时候,你被师父打的时候,是谁替你求情?你受伤的时候,是谁替你上药?” 赵慕颜试图用小时候的相处记忆,让萧长衍心软。 可她永远不会明白,苏鸾凤在萧长衍心中的分量。 萧长衍淡淡道:“如果我不是惦记着年幼时的那点情分,你早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记住,别再挑战我的耐心。” 萧长衍说完,便扭头往院子外走去。 树叶落在地上,就像萧长衍对赵慕颜的心意,永远不可能有爱情。赵慕颜那颗早已被刺得千疮百孔的心,此刻更痛了,像是快要流出脓血。 她攥紧拳头,知道自己是真的奈何不了萧长衍。 她一个平民,能力实在太小了。 就算想毁了萧长衍和苏鸾凤,也做不到。 赵慕颜是真的恨疯了。 她甚至想到了温栖梧,心里暗自懊恼:要是温栖梧还没被抓就好了,他真是太没用了。 赵慕颜的眼睫再次抖动,望着眼前那抹决绝离去的身影,不甘地快走两步,开口道:“师兄,既然你一定要我和师父待在一起,那我听你的。只是我还有些药材没收拾,等我收拾好,晚点再回长公主府,可好?” 就算要回长公主府,她也不想以这种被抓回去的方式,受这份屈辱。 萧长衍走得很快,眼看就要消失在视线中,赵慕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声音传了过来:“天黑之前,我要在师父的院子里看到你。” “好的,师兄。”赵慕颜强打起精神,声音轻快地回应。 远明看了一眼赵慕颜,她表面上依旧端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便朝她点了点头:“那赵大夫尽快收拾。” “远明,我们长公主府见。”赵慕颜也微笑着点头。 远明也走了,赵慕颜才收敛了笑容。 她一直磨蹭到天快黑,才往京城方向去,到了城门口,才知道全城戒严。 排队出城的人在小声议论,赵慕颜即便不想听,也听进了几句。 “你不知道,温首辅逃了,现在到处都在抓捕他。皇上派了好多人,都没找到他,还是大皇子亲自带队呢,他可真能藏啊。” “那可不是嘛,温首辅好歹是首辅,能坐到那个位置的,怎么可能是酒囊饭袋?” 赵慕颜眼睛一亮,不禁抬眼四处张望,心里顿时泛起喜悦。 她正盼着温栖梧找苏鸾凤和萧长衍的麻烦,温栖梧就逃了,这真是上天保佑她。 接着,更让她惊喜的事情发生了:她看到有人推着泔水桶出城,在通过官兵检查后,那泔水桶的盖子轻微动了动。 她的心脏顿时攥紧,十分肯定,这泔水桶里一定藏了人。 大家都在抓捕温栖梧,泔水桶里又藏了人,两者一联系,答案便呼之欲出。 第330章 四人去,两人回 泔水车缓缓驶离京城,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之地。 四周古木参天,寒风在林间穿梭呼啸,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被人搀扶着,从泔水桶中慢慢起身。 他浑身沾满了污秽的烂菜叶子与白米饭,头发凌乱不堪,早已没了往日高高在上、谈笑间尽是儒雅风流的名士模样,只剩满身狼狈。 “首辅大人,我们总算逃出来了,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除了赶车的泔水车车夫,还有几个打扮成寻常百姓模样的男子围了上来,为首的壮汉对着温栖梧躬身行礼,开口询问道。 温栖梧倚着手下的搀扶,不甘地望向京城的方向,又转头看向边关,沉声道:“想要东山再起,我们只能去边关。不过在此之前,我必须想办法重新联系上太后。” 从牢里出来,东躲西藏,虽然危险,也听到了不少关键消息。 太后竟被皇上与苏鸾凤逼得自尽。 太后与苏鸾凤本就势同水火,经此一事,必然对苏鸾凤恨之入骨。 而皇上一心偏袒苏鸾凤,太后自然也会连带怨恨皇上,如此一来,他若想推翻苏渊,太后定然不会反对,双方合作的几率,足有九成。 “那我们先找个地方暂且落脚吧。”为首的壮汉左右环视,谨慎地提议。 此时,赵慕颜正一路跟踪而来,藏身于树荫之后。 她手指紧紧扣着树干,将温栖梧与手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稍一犹豫,便从暗处走了出来。 “谁在那里?”听到动静,本就戒备森严的众人立刻拔剑出鞘,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赵慕颜。 温栖梧也皱着眉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这姑娘端庄温婉,看着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赵慕颜款款向温栖梧行了一礼,从容自报家门:“温首辅,小女子赵慕颜,是萧长衍的师妹。我并无恶意,此番前来,是想与首辅做一桩交易。” “哦?不知是什么交易,竟让赵姑娘如此费心,追至此处?”温栖梧眯起双眼,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若是在他还身居高位、阴谋未败露之时,赵慕颜来找他谈交易,他并不会觉得奇怪;可如今他已是丧家之犬,这女子却依旧追来,反倒让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赵慕颜也不绕弯子,她清楚,想要促成交易,必先拿出诚意。 她直视着温栖梧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有一处居所名为枫叶居,那里偏僻安静,又有大将军府作保,官府绝不会前去盘查,首辅大人可带手下先去那里暂住。” “我恨苏鸾凤,也憎恶萧长衍,可我势单力薄,根本无法撼动他们。因此,我愿意做你的内应,只求温首辅能早日东山再起,帮我了却心愿。” “哈哈,原来是因爱生恨。”温栖梧凝视着赵慕颜许久,忽然笑了起来,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 赵慕颜自认为自己的心思藏得极好,可在官场沉浮大半生的温栖梧眼中,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浅显。 被一语点破,赵慕颜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却强压下心中的羞恼,没有与温栖梧撕破脸,只是定定地望着他,问道:“不知温首辅对这桩交易,是否感兴趣?” “赵姑娘如此有诚意,温某若是不接下这橄榄枝,岂不是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心意?温某向来怜香惜玉。” 温栖梧脸上的打量渐渐化作温柔的笑意,依旧是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只可惜身上污秽的衣衫,终究让这份温柔打了折扣。 见温栖梧答应,赵慕颜稍稍松了口气,当即提出在前头带路。 她答应萧长衍要在天黑前赶回长公主府,不敢多做耽搁,将温栖梧一行人送到枫叶居门口,简单交代了几句,说明日会想办法再来,便匆匆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赶去。 为首的壮汉望着赵慕颜远去的背影,神色阴冷,不放心地对温栖梧道:“大人,这女人会不会转头就去告密?” “绝不会。”温栖梧语气笃定,“早有传闻,萧长衍身边有位痴情师妹,苦等了近二十年,却终究被苏鸾凤截胡,换作是我,也会心生怨恨、彻底崩溃。” “更何况,我从她眼底,看到了野心,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野心——她恨苏鸾凤,恨萧长衍,恨不得他们身败名裂,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能扳倒他们的机会,更不会轻易告密坏了自己的大事。” 温栖梧分析得头头是道,可那为首的壮汉却并未松口气,反倒满脸嫌恶地皱起眉头,语气不悦地说道:“得不到就要毁掉,这般心性,也太可怕了。” 情之一字,向来最是磨人,也最是可怕,能让人褪去所有温柔,变得偏执而疯狂。 时间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待到夜幕彻底降临,天空中渐渐飘起了细小的雪粒,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为这寒冬更添了几分清冷。 与赵慕颜一同进京的,还有一男一女。 女子的两侧脸颊被风雪冻得通红,男子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脸颊同样通红,甚至冻出了冻疮,一看便是一路风尘仆仆、历经风雪赶来。 两人勒住马绳,身手矫健地跳下马背。 府门口的守卫立刻上前迎了上来,待看清二人的容貌后,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宸荣公主、冬松大人。” “起来吧。”苏秀儿语气平淡地说道,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守卫起身,府门内的下人也纷纷上前见礼,其中一个机灵的下人,立刻转身快步跑进府内报信,口中不停喊着:“宸荣公主回来了!宸荣公主回来了! ”他们这些下人,虽不知苏秀儿此次出远门去了何处,却也清楚公主此行不易,如今公主平安归来,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消息传得极快,最先得知苏秀儿归来的是春桃,紧接着便是苏鸾凤,最后才传到萧长衍耳中。 彼时,萧长衍正亲手为苏鸾凤煲汤,听到苏秀儿归来的消息,握着汤勺的手不由得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他本不介意苏鸾凤生命中有过别的男人,即便苏秀儿是她与沈临所生,他虽有几分膈应,也能试着爱屋及乌。 可当他得知,苏秀儿竟是苏鸾凤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玷污后生下的孩子时,那份膈应便多了几分憎恶,对苏秀儿的感情,也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既有对苏鸾凤的心疼,也有对这孩子出身的介意,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别扭。 夏荷正在一旁做香酥鸡,将整只鸡腌渍妥当,正要放入油锅中炸制,看见萧长衍神色晦暗不明、周身气压低沉,心中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她虽不清楚其中的具体缘由,却也隐约知道,苏秀儿并非萧长衍的亲生女儿。 如今萧长衍与苏鸾凤的关系日渐明朗,往后这继女与继父,终究要朝夕相处、一同生活,难免会有隔阂。 夏荷解下腰间的围裙,装作什么都未曾察觉的模样,笑着提醒道:“大将军,小主人回来了,我们一同去府门前迎一迎吧。” “嗯。”萧长衍淡淡应了一声,缓缓放下手中的汤勺,暗中轻吐了一口浊气。 他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即便心中有憎恶、有介意,也要试着与苏秀儿好好相处。 他不能让鸾凤难过,更何况,苏秀儿此次离京前往百丽谷,本就是为了给他寻药。 百丽谷……那是他二十多年来从未再踏足过的地方,不知如今早已物是人非,还是依旧如当年一般。 蓝老与初蓝圣女,不知如今安好与否? 若是当年没有他们出手相助,恐怕他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这般想着,萧长衍原本对去迎苏秀儿毫无兴致的脸上,渐渐多了几分期待,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苏秀儿与冬松刚走到第二道门,快要踏入走廊时,便遇上了前来迎接的苏鸾凤。 苏鸾凤身着一身正红锦袄,衣料是极为难得的云锦,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金线勾勒的花瓣在廊下微光中流转,衬得她肌肤胜雪、莹白透亮。 她往日便自带几分媚态的眉眼,又因昨晚与萧长衍春宵一度、久旱逢甘露,愈发显得妩媚动人,上挑的眼尾似含着一汪春水,没有半分刻意做作,却自带勾人魂魄的力道。 便是廊下值守的小厮,无意间抬眼瞥见,也不由得愣了神,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抹耀眼的艳色。 “娘。”苏秀儿跨过门槛,抬眼便望见了那抹耀眼的红色,鼻尖微微一酸,连日赶路的疲惫与心中的委屈,在看到母亲的那一刻,瞬间卸去了大半。 “小浑蛋,你可算回来了。”苏鸾凤停在苏秀儿面前,没有急着将她揽进怀里,而是用目光快速扫过女儿的全身,细细打量着她。 当看到女儿冻得通红的脸颊时,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心疼,指尖轻轻抚上那片冰凉的肌肤,语气却故意带着几分嗔怪:“这一趟出门,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不苦。”苏秀儿倔强地摇了摇头,可当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熟悉的熏香,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暖意时,眼眶还是不由得一热,主动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苏鸾凤的腰。 苏鸾凤任由女儿抱着,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的冬松身上,心中的疑虑悄然升起。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秀儿一向要强,自从四岁能满地跑开始,便极少这般黏着她。 这般紧紧抱着她的模样,她都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就连当初魏泽明背叛她,秀儿都能咬着牙扛过去,拿得起放得下,如今这般脆弱黏人,定然是这一趟旅途,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她心中暗暗思忖:沈回不在,沈临也不在。 沈临这人虽说平日里不着调,可在大事上向来靠谱。 这一趟秀儿出远门,他若是回来了,绝不会不将人护送回府,就离去。 还有沈回,他与秀儿本就两情相悦,此次秀儿离京,他怎会不一同回来? 难不成,他们二人在百丽谷出了什么事? 苏鸾凤压下心中的疑虑,没有当场开口点破。 她知道秀儿的性子,若是不想说,即便追问,也问不出什么,不如等过后再问冬松。 待到苏秀儿从她怀里缓缓退开,苏鸾凤才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鼻尖,语气温柔:“娘知道你想娘了,娘也想你。” 苏秀儿垂着头,没有抬眼去看苏鸾凤的神色,像是怕娘看穿自己眼底的异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冬松适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属下冬松,参见长公主。我们此次前往百丽谷,一切平安,只是初老年纪已大,不愿离开谷中,只给了一些解百毒的丹药,让属下带回。” “另外,回京的路上风雪颇大,小主人受了些风寒,还请长公主放心。” 冬松依旧只字未提沈临与沈回的下落,苏鸾凤心中的疑虑更甚,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抬手替苏秀儿拂去肩头的雪粒,眼波流转间,媚态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沉稳:“辛苦你了,冬松。你先下去歇息吧,晚些时候,本宫自会有赏赐。” 说罢,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苏秀儿身上,眼尾的媚色中揉进了满满的疼惜,伸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柔声说道:“快进府吧,娘让厨房炖了姜汤,还有你爱吃的点心,暖暖身子。” 苏秀儿点点头,任由母亲牵着自己往里走,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远处快步走来的身影,正是萧长衍。 他身上还带着煲汤的暖意,目光落在苏鸾凤身上时,先被那抹耀眼的红衣与她眼底的媚色晃了晃,神色瞬间柔和了几分。 随即视线移到苏秀儿身上,那份柔和又被复杂的情绪取代,却还是放缓了脚步,走上前,放柔了声音:“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萧大将军,你已经好了啊,这样也好。这个解百毒的丹就用不上了,这样也好,我还担心它起不了作用。”苏秀儿上下打量着已经不再一瘸一拐的萧长衍,絮絮叨叨的说着。 萧长衍皱了皱眉,看向苏鸾凤。 苏鸾凤恰好与萧长衍四目相对,她读懂萧长衍眼底的疑惑。 这般沉闷的苏秀儿,就连萧长衍都看出她不对劲。 第331章 吻过她每一处 苏鸾凤心中愈发沉重,面上那抹妩媚笑意却依旧柔和。 “是啊,你从百丽谷带回的解毒丹已然无用,可你的功劳与辛苦,谁也抹杀不了。今晚便与娘同榻,好好同我说说,这一路究竟遇上了些什么。” 苏秀儿精致灵动的脸庞上依旧恹恹无神,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只轻轻摇了摇头:“娘,一路来回不过枯燥赶路,没什么好细说的。我有些乏了,用过晚饭便想早些歇息。” 苏鸾凤瞧着女儿双目黯淡的模样,心中更是心疼。她素来开明,从不愿勉强女儿,见她这般,也只得顺着她的意思:“好,那先去用饭。” 这一回,苏秀儿没有再多言。 萧长衍自然而然地走在苏鸾凤身侧,两人挨得极近,几乎肩并着肩。前行间,手背不经意地相触,刹那间便有一丝异样情愫漫上心头。 昨夜在客栈的记忆骤然涌入脑海,那是二人清醒之下初次肌肤相亲。萧长衍也是这般,她退避,他便步步靠近。 一次次缠得她心乱如麻,明明是隆冬腊月被他拥在怀中,周身却燥热难耐。 便如同此刻,不过是手背轻触,她的脸颊已悄然发烫。苏鸾凤将双手轻置于腹前,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清晰察觉到苏鸾凤的闪躲,萧长衍心头掠过一丝失落,却也不再靠近,只安分地跟在她身旁。 另一边,赵慕颜已赶回长公主府。她生怕归迟被萧长衍追问,一路小跑着入府。 可回府之后,竟无一人留意到她。 行至走廊拐角,远远便瞧见萧长衍与苏鸾凤一左一右伴在苏秀儿身侧,一眼望去,竟像极了和睦美满的一家三口。 她感觉最先朝这边看来的是苏秀儿,却也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紧接着,苏鸾凤似是察觉到女儿的目光,也望了过来,随后便是萧长衍。二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视线在她身上皆是一掠而过。 这般被彻底无视的滋味,实在憋屈难忍。 赵慕颜隐忍地攥紧了手指,她定会让所有负她之人,付出代价。 苏鸾凤并未留意到赵慕颜眼底的恨意,她只在意自己的女儿——如今便是府里多了赵慕颜这般人,女儿也提不起半分兴致,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便连在长公主府见到萧长衍,她也没有半分意外。 膳食厅中暖意融融,夏荷早已按着苏秀儿的口味备下各色佳肴。可苏秀儿明明看着像是饿极了,却也只是每样略动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她那张灵动漂亮的脸上神色平淡,透着几分古怪的乖巧:“娘,我吃饱了,您与萧大将军慢用。” 苏鸾凤放下筷子看向女儿,语气温柔地点头:“嗯,去吧,好生歇息。” 萧长衍虽无法将苏秀儿视作亲生女儿疼宠,可看在苏鸾凤的面上,也不会对她漠视。他也放下碗筷,朝苏秀儿微微颔首。 苏秀儿起身离去前,自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轻轻放在桌上:“娘,这是解百毒的丹药,虽萧大将军已用不上,便交给您处置。” “好。”苏鸾凤没有拒绝。 苏秀儿走后,苏鸾凤将那只还带着女儿体温的玉瓶握在手中。 萧长衍长臂一伸,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红烧鱼放进她碗里,漆黑的眸子落在她攥着玉瓶、白皙如雪的指尖上,喉结微滚,语气带着几分自责: “都怪我。若不是我中毒不醒,宸荣公主也不必离京为我寻药,更不会满腹心事地回来。” 话落,苏鸾凤没有应声,只将目光从玉瓶上移开,落在萧长衍身上,并未出言安抚,只眼神里带着一言难尽的意味。 膳食厅里飘着饭菜香气。苏鸾凤用饭从不喜人伺候,春桃便带着一众婢女守在外面,厅内只余他们二人。 被她这般直勾勾盯着不说话,萧长衍也觉几分压力,更因先前动了心机,心底难免心虚。 他垂下眼睫,装作未曾察觉她的目光,又用勺子舀了一颗肉丸放进她碗里。 “这丸子的肉泥是我亲手捣的,你尝尝。若是喜欢,明日我再给你做。” 瞧着倒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夫君。可苏鸾凤并未动容,也未看碗中的肉丸,依旧用方才的眼神望着他,直白又缓缓开口: “萧长衍,我不喜欢你把心机用在秀儿身上,半分也不行。” “秀儿是我的女儿,无论她生父是谁,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既与我在一起,便必须接受她,更不可与她争宠。你与她于我而言,意义全然不同,没有半分可比性。” “譬如你们同时落水,问我先救谁,我大概情愿自己溺死。萧长衍,别让我为难。” 萧长衍捏着勺子的手骤然收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未曾想,自己那点心思竟被她一眼看穿。 他确实想与苏秀儿争宠,也确实爱在苏鸾凤面前耍些小心机,可他从不会欺瞒她。 萧长衍继续给她盛汤,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却也坦诚认错:“对不起,是我不该。往后我会试着不吃秀儿的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向来言出必行,此刻神情虽有些别扭,苏鸾凤却也明白,放下芥蒂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总需要时间慢慢缓和。 见他认错态度诚恳,苏鸾凤也不再与他置气,端起那碗汤小口饮尽,才起身向外走去。 瞧着苏秀儿食欲不振、恹恹不振的模样,她也实在没了胃口。 苏鸾凤与萧长衍一走出膳食厅,春桃便立刻跟上。 苏鸾凤吩咐:“去悄悄把冬松叫来。” “是。”春桃应声,转身去安排。 她也早已看出苏秀儿神色不对劲,苏鸾凤身边几个老人,个个都跟着心焦。 花厅内同样烧着银丝炭,暖意十足。苏鸾凤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一盏热茶袅袅升腾,茶香清逸,她却一口未动。 萧长衍怕稍后她与冬松的谈话涉及女儿隐私,便开口向苏鸾凤要一颗解百毒的丹药,说是拿去请百岁老人鉴定。 苏鸾凤将整瓶药都递给了他,却不许他离开。 她瞥了眼身侧的位置:“坐下。你不是说要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父亲?既是合格的父亲,女儿的事,自然要学着参与。” “在你成为合格的父亲之前,本宫可不会嫁给你。” 苏鸾凤说这话时,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风情,萧长衍只觉骨头都险些酥了。 他分明知道她是认真的,可入耳之时,却偏生像是在调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偏生在那情事上容易上头,尝过一次之后就蚀骨入髓,还是分人——只因为那人是苏鸾凤,所以才上了瘾。 总之,萧长衍又想昨晚客栈里面的春光。 那雪白的藕臂缠着他,那盈盈不及一握的小腰,软得如同水蛇。 随着年岁的增长,比二十年前,长乐宫的那一次更让他动情。 他吻她的每处肌肤时,总是想要她回忆起,初次的美好,会哑着声音问:“你可记得,长乐宫那次,我也吻过你这里?” 第332章 某人请求,晚上留门 “嗯……?” 苏鸾凤背对着他,娇媚的声音动情又迷茫。 萧长衍目光滚烫,嗓子好像快要冒火,他收下那瓶解百毒的药丸时,指尖从苏鸾凤手背上擦过,随即在她身侧落了座。 被萧长衍碰过的地方,烫得惊心,苏鸾凤端起面前的热茶喝了一口,才压下内心的悸动,还无声地瞪了萧长衍一眼。 现在她全副心思都扑在了女儿身上,实在没有心思和这家伙传情暧昧。 但有时候,男人一旦想到那方面,好像就难以正经,当然,也有可能分人。 萧长衍只感觉,被瞪的那一眼更拱起了心头火。 他也端起面前的茶饮了一口,可那水如同杯水车薪,没有任何作用,反倒是渴得更加厉害,所以他说话时,嗓子也哑得不像话。 他像是小偷般,偷偷瞥了眼站在门前的婢女,压着声音:“鸾凤,今晚你能不能给我留个门。” 登徒子啊,要说萧长衍当年在书院可是出了名的冷脸禁欲,而且就算不在书院,他给苏鸾凤的感觉,也是不近女色之徒。 她曾经都以为,他心里除了师妹赵慕颜,就不把其他女人当成女人。 结果他竟问她,晚上能不能留个门? 苏鸾凤脸也被烧了起来,她嘴上比谁都能说,也爱占小年轻的便宜,可真实的她内心还是挺纯洁的。 她生怕萧长衍的小动作被门口婢女发现,便再次狠狠瞪了萧长衍一眼,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远离他,这才轻轻清了清嗓子,吐出两个字:“不行。” 就算苏秀儿今晚不让她陪,她也打算晚些去找苏秀儿。而且万一苏秀儿半夜想找她聊天,来她院子找自己,发现萧长衍在,她得原地去世。 得到苏鸾凤的拒绝,萧长衍眼底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像个可怜人似的,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再抬眼时,眼神幽怨,活像是被人抛弃的小可怜。 又来!苏鸾凤心一软,假装没看见,抬眼望向了天。 花厅内,烛光摇晃。 等待中,冬松终于到了。 冬松已经换下了回来时穿的旧衣,身上穿着长公主府侍卫统一的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匕首,行走间步伐有力,出了一趟远门,瞧着比之前沉稳了不少。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冬梅。冬松是冬梅一手拉扯长大的,他父母已经不在人世,冬梅算是他的养母。 冬松行礼后,在花厅中央站定,他全身绷紧,显然已经猜到,这么晚苏鸾凤叫他来,是为了什么。 所以在苏鸾凤关心了他几句,又开口询问沈临和沈回后,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起了他们这一路去百丽谷发生的事情。 为了早日到达百丽谷,他们去的时候,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的途中,一刻也不敢停歇。 途中只遇到了一拨劫匪,其他一切顺利,包括进入谷中以后,也非常顺利。 只是初老年纪已大,无论苏秀儿和沈回怎么劝,他都不愿意离开一直居住的地方,只将那瓶解百毒的丹药拿了出来。 初老因为上了年纪,身形越发消瘦,他坐在竹椅上,连说话的声音都不再洪亮。 “这解百毒的丹药,是老夫这些年潜心研究所出,老夫有自信,这天下它不能解的毒,绝对不超过三种。” “只是炼这丹药的药材难得,老夫手中也不多。看在当年相逢一场的份上,老夫才愿意将这药丸相送。” “好了,丫头,你们也别再纠缠,拿了丹药,就早些离去吧。” 初老挥手赶人,年纪大了,他没有精力和人闲聊,而且就算有精力,他也更愿意将时间用在研制丹药上。 苏秀儿当然是想将医术高超的初老一起带回京城,可人家主意已定,又真诚地愿意将珍贵的药丸拿出来,确实不好再强人所难。 苏秀儿和沈回默契地对视一眼后,将那白玉瓷瓶收回了袖子,然后双双站起身来,冬松也跟着起身。 冬松作为旁观者,虽然不知道苏秀儿和沈回每日相处具体说了什么,又偷偷做了什么、 可他能感觉到,这一路高强度的赶路,累是累了些,可小主人和沈世子之间的关系好像更亲密了。 有时候他还能瞧见他们俩偷偷拉手,有时候又能看到。 苏秀儿和沈回四目相对,眼神能拉出丝。 他还小,没有经历过春心萌动,可那时候只要站在苏秀儿和沈回身边,就能感觉到连空气都飘散着甜味,也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挺多余。 话又说回来,总之他们三人都是同意带着解百毒的药丸立即走,只是唯有沈临双手环胸的坐着没有动。 初蓝现在还是百丽谷的圣女,但她除了是圣女,需要守护着百丽谷外,也在帮着培养下一代的族长和圣女。 他们刚进谷的时候,就是初蓝先发现了他们,带着人将他们围了。并且初蓝和沈临还打得有来有回,是苏秀儿自报身份,才免了这场互相残杀。 初蓝明明已经也有三十岁,不再年轻,可看着那容貌如同十八少女般,嫩得能掐出,可能是天生丽质,也可能是百丽谷的水土养人。 她似因和沈临打了一场,所以很不待沈临,瞧着沈临坐着未动,绞着自己垂落在胸前的青丝,蓝色的齐膝短裙摇晃,发间的银饰和身上的银饰也叮当作响,挑衅地问。 “傻大个,你坐着不动,可是想留在我们百丽谷做上门女婿?一大把年纪瞧着还有些放荡不羁,你若是真愿意留下,本姑娘倒是也不介意收了你,好好调教。” “我保证只需要几个月,你就能成为一位让你坐,就不敢站的好夫婿,格格格……” 初蓝两眼弯弯,说完捂着唇格格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也如银铃般的好听。 沈临却无心欣赏,只是白了她一眼,不解风情地骂道:“不知廉耻的妖女!” “你竟敢骂本姑娘是妖女,找打。”初蓝当下变了脸色,摆起了架势,朝着沈临劈手进攻而去。 沈临一个巧劲,身手矫健地避开了初蓝的进攻,并且离开了椅子,朝初老毕恭毕敬的行了礼。 “初老,在下沈临还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初老成全!” 第333章 他恨自己每次都是晚了一步 初老花白的眉皱了起来,端起身侧的清茶握在手里。 初蓝被沈临无视,气得磨牙。 她们百丽谷人向来随心所欲。 她看沈临是一百个不顺眼,自然要找回场子。 她撇着嘴嫌弃地骂道:“你求我爷爷没有用,我爷爷现在已经不管谷中事了,在这谷中,你需要做什么,还得需要求老娘。” 沈临看起来不着调,也不羁,但实则身为东靖王自有他骄傲。初蓝看他不顺眼,他还觉得这姑娘不讲理。 他无视初蓝,而是不管初老答不答应,都把自己的请求郑重地说了出来。 “初老,我想知道,二十多年前,苏鸾凤和萧长衍落下百丽谷具体经历过什么,又发生过什么。鸾凤她失去了当年坠下百丽谷后所有的记忆。我想知道,萧长衍有没有骗她。” 说到这里,沈临抿紧了薄唇,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向百丽谷中的人求证,当年萧长衍和苏鸾凤相处的真实情况,就是他坚持要来百丽谷的真实原因。 虽然以萧长衍那薄弱的人品,欺骗苏鸾凤的可能性不足百分之一,可沈临还是自私地希望能有奇迹。 这样他才能和萧长衍继续竞争。 初蓝把沈临那小心翼翼的希冀看在眼里,突然恍然大悟地单手托着腮笑了。 “哎,阴沟里的老鼠,你是不是喜欢鸾凤姐姐,所以你这会是不是特别希望,当初是萧长衍欺骗的鸾凤姐姐,你好趁虚而入?” 初蓝直白得不像话,这话一出,是半点面子也没有给沈临留。 在场苏秀儿和沈回以及冬松都是晚辈,他们闻言怕沈临尴尬,都有默契地垂下头去。 沈临的脸色是有些黑沉,他含着情绪的目光在几名小辈脸上扫过。 初蓝双手环胸,得意地翘着唇,以为自己已经十拿九稳将萧长衍彻底激怒,没想到她是真的低估了萧长衍的容人之量。 面对数双等着看他反应的眼睛,他双手叉腰竟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小心思,同样也承认了自己对苏鸾凤的深情。 “我就是想要趁虚而入又怎么了?我从小到大跟在鸾凤的身边,偷偷爱了她二十几年,若是萧长衍做得不好,我凭什么就不可以趁虚而入?” “凭什么鸾凤就只能是萧长衍的?我沈临怎么就不可以了。” 沈临太过理直气壮,纵使初蓝就是故意找麻烦,这会听了他的话,也是张了张唇,说不出来话。 “好了。”初老咳嗽着,喝了一口热茶润喉,自己孙女有多胡搅蛮缠,他心里有数。一般情况谷中极少有人能应对得了她,今日沈临让她吃瘪,已经是很不容易。 再让她闹下去,还不知道要拉扯多久。他是真累了。 初老看向深情的沈临,重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人。身材挺拔,即便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也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浩然正气。 是个优秀的青年。 初老对沈临多了些喜欢。 他苍老的声音,略带怀念地响起:“苏姑娘和萧公子偶然落入我百丽谷,并不是秘密,既然沈公子想知道,那说说也无妨。” “当初苏姑娘被救起时浑身是伤,看着严重,但都是皮外伤,只需要静养即可。” “没过几日,谷中族人又发现落下悬崖的萧公子。萧公子无论是外伤,还是内伤都很严重。甚至到了已经无法救回来的地步。” “是苏姑娘,不怕危险进入万峰谷取得天山雪莲,才将萧公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沈临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苏秀儿同样听得认真,她对自己娘过去的每一件事都有浓厚的兴趣。 沈回高大的身形站在苏秀儿的身侧,不时看看初老,不时温情的目光又落回到苏秀儿的脸上。 显然在他的心里,苏鸾凤和萧长衍的过往,都比不上苏秀儿在他心里的分量。 初蓝抿着红唇,从方才沈临出乎意料的坦然中回过神来。 不知为何,瞧着沈临那听得入迷的模样,她就感觉不舒服,想要再刺激一下这家伙。 想要看看这家伙备受打击的模样。 初蓝插话:“爷爷说的这些事,谷中许多人都知道。不如就由我来说一些爷爷不知道,还有谷中人都不知道的事吧!” 这话一出,果然引起沈临他们的兴趣。 初蓝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声音清脆如同黄鹂。 “当时萧长衍能下床之后,就想要对苏鸾凤表达爱意。他就求到了我这里,想为鸾凤姐姐举办一场我们百丽谷独有的求爱仪式,这又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不过我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他,他究竟有多爱鸾凤姐姐。” “你们可知,当时萧长衍是如何和我说的?” 沈临、苏秀儿的好奇心又成功被初蓝吊了起来,他们没有说话,但却默契地张了张唇。 初蓝走到门口,修长的手指指着头顶的天空:“当时萧长衍只是拄着拐杖走了两步,然后和我一样指着头顶,声音沙哑,话语间含着万千深情。他说,其实我不是失足掉下悬崖,而是以为她死了,所以没有了求生意志,想要追随她去地狱的。” “没有想到老天待我不薄,竟然让我和她都还活着。所以我不想再错过。我要告诉她,我的情谊。我不想再留有遗憾。” “他说完这些后叮嘱我,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鸾凤姐姐。所以鸾凤姐姐并不知道,萧长衍紧跟她落下悬崖,是为了殉情。” “当年萧长衍的那场求爱仪式,我们百丽谷所有人都参加了,我们就是他们爱情的见证。萧长衍没有说谎。鸾凤姐姐就是和他在一起了,所以野蛮人,你拿什么趁虚而入?你会为了鸾凤姐姐殉情吗?” 沈临喉结滚动,面色变得无比复杂,这一次他是真的被初蓝给刺伤了。 他的眼前似乎突然出现了萧长衍得知苏鸾凤坠崖身死后,那了无生趣的模样。 他仿佛看到萧长衍一步一步地往悬崖边上走。 慢慢的,他那痛苦的表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遗憾。 沈临虽然被刺伤,可眼神依旧坚定。 他声音铿锵有力:“换作是我,自然会跟随她的脚步为她殉情。只是我每次晚了一步,只恨她出事的时候,没有在她身边。” 第334章 他们的过往让他嫉妒 初蓝撇撇嘴,下意识张口想要再次讽刺。 她这一辈子没出过百丽谷,却偏偏爱好研究人类这种复杂的生物。 人类最擅长说谎,也最擅长马后炮,倘若沈临当初真在现场,怕是不可能真的殉情。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当然是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然而,她一个字还未出口,就先瞥见沈临那双黯然失神的眼睛。那双眼睛装着的遗憾是那么的沉重,沉重到她都不忍心再出口讽刺。 她望着沈临的脸,甚至看到了一副画面。 满目疮痍的悬崖边上,阳光早就被乌云笼罩,高大俊朗的男人站在悬崖边上,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满眼悲伤,像是失去了生命至宝,再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兴趣。 他一步一步向前,义无反顾,然而一脚踏空,终于踏出去,身体极速往下坠落。 他没有身体失重的恐慌,也没有快要死亡的紧张,反而脸上露出向往的微笑,那微笑像是终于要找到此生至爱了。 初蓝心头一慌,眼前画面消散,她用手捂住了快速跳动的心脏。 她有一种能力,能检验谎言,算是她们百丽谷千年传承下来的巫术。 这巫术也是她近几年才得到的,一天只能用一次。 几乎每次她使用这个巫术,都能检测出当事人在说谎。 例如,拥有巫术的第一年,她离谷,路过一座村庄。 村中刘大娘,为了满足相公想要儿子的执念,一连生了五个女儿,都快四十岁了,还拼命生了第六胎。 儿子生下来的当天,刘大娘的夫君高兴得两眼通红,一双手小心翼翼把才得到的儿子抱在怀里,语气里尽是对妻子的感激。 “温娘,谢谢你满足了我的愿望,你是我们刘家的大恩人,我下半辈子都会对你好,我们刘家都会感念你的恩情。” 刘大娘脑门上还有生孩子用力过度、未擦尽的汗水,她虚弱地望着自己的相公,气若游丝:“那如果有一天,你发达了,还会对我好吗?” “当然,就算有一日我成了富家翁,也只对你一人好。绝对不会纳妾、休妻。” 初蓝看着那男人真诚的模样,也被打动了——原来这世界上,还是有真情存在的。怀着好奇,她偷偷施用了巫术,结果看到一副让她三观破碎的画面。 画面中男人真成了富家翁,结果他左拥右抱尽是貌美的女子,他看都不再看那为自己九死一生、生下儿子的原配妻子。 任由小妾打骂,指着那原配妻子骂:“黄脸婆,你怎么还不去死。又老又丑,身体还肥胖,夫君看你一眼,都觉得伤眼睛。” 可刘大娘年轻的时候,也是村上一枝花,是日日在家操劳生计,才让纤细白嫩的双手变得粗糙;是柴火的烟熏,让脸部皮肤变得暗黄;是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让身材变了样。 可这些付出,随着男人的发达,仿佛都成了泡影。 初蓝又气又失望,她继续在外面游历,陆续又碰到过一些人 她用巫术总是能看到一些人,把话说得极尽漂亮,可用巫术一鉴定,却全是谎言。 沈临,是她使用巫术以来,唯一一个心口如一的人。 初蓝那双神秘的眼眸散发出感兴趣的亮光,她竟开始好奇,这个世上,除了萧长衍,竟还有这般痴情的男人。 赵秀儿不知道初蓝拥有鉴定谎言的能力,但她相信沈临的人品,而且通过接触,沈临对苏鸾凤的深情,她也尽数看在眼里。 她此时听了沈临的剖白,心里是有又感动又难过。 她都想要给将自己娘剖成两半,一半给萧长衍,一半给沈临。 “干爹,人生在世,确实不能事事如愿。这一切都是天意弄人。您别难过……” 沈临看向一脸关心的苏秀儿,手如同千斤重般抬起,手掌温柔地落在苏秀儿发顶:“秀儿,我想再在谷里睡一晚,明早再起程。” 苏秀儿见沈临难过自己也跟着难过,她虽然很担心萧长衍的安危,但也觉得应该不差这一晚,所以她体贴地连连点头。 “干爹,那我们就在这里睡一晚,不急。大不了,等离谷后,我们再加快些赶路的速度。” 当晚他们一行四人便在百丽谷住下了,百丽谷这个地方一年四季如春,外面是冰寒地冻,这谷里温度适宜。 初蓝亲自带着他们到了苏鸾凤和萧长衍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初蓝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们百丽谷地处偏僻,与世无争,即便有些人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想要进谷,没有专人接迎,也休想踏足半步。” “自爷爷出生将近七十年,鸾凤姐姐和萧长衍是唯一进我们百丽谷的人,所以他们当初居住的屋子,也就一直空着。既然你们来了,那就住在这里吧。” 苏秀儿一听说是她娘住过的地方,立即就来了精神,双眼亮晶晶地打量着四周。 而沈临每往这小屋走一步,心中越是震撼,越不是滋味。 因为他已经看出这附近的每一草一木都透着熟悉的味道,让他的记忆拉回到他提剑上门找萧长衍算账的那一次。 那在大将军府,就看到了一处别致的府中谷。 他没进入府中谷里面的小木屋,但看那小木屋外形,和眼前这座小木屋一模一样。 萧长衍那只狐狸,竟把百丽谷中,自己和苏鸾凤居住的小木屋在将军府也打造了一间。 不能拥有你在身边,那就把我们曾经拥有过的记忆锁在身边。 这真是该死的深情。 初蓝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旧年的书卷气扑面而来,屋内的陈设依旧保持着二十多年前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动。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雕花木桌,桌上放着两个粗瓷茶杯,仿佛昨日还有人在此对坐闲谈。 墙角立着一个旧木柜,柜门上挂着半块褪色的蓝布,柜面擦得干干净净,隐约能看到上面摆放过物件的痕迹。 沈临站在门口,脚步迟迟没有挪动,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处陈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嫉妒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缓缓走到木柜前,伸手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件旧物。 针脚歪歪扭扭的素色手帕,一本泛黄的诗集,扉页上写着两个娟秀的小字:鸾凤。 苏鸾凤不会刺绣,却愿意为萧长衍执针穿线。 沈临的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块素色帕子,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遗憾又深了几分。 他以为自己默默守护二十多年,总能有机会靠近她,却没想到,萧长衍早已在她的生命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初蓝靠在门框上,看着沈临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再出口讽刺,眼底反而多了几分复杂。 她见过太多口是心非的人,沈临的深情与坦荡,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轻声开口,语气比先前缓和了许多。 “当年鸾凤姐姐住在这里的时候,萧长衍几乎寸步不离。每天清晨,他都会去谷外采一束最鲜的野花,放在她的窗前;晚上,他会陪着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说说话。” 第335章 想要寻找她的爱情 “那都只是狐狸俘获人心的狡猾手段。” 沈临像是听多了苏鸾凤和萧长衍曾经甜蜜的时光,逐渐从最开始的失魂落魄,到现在的麻木,然后开始毒舌。 这话听着就有股酸酸的味道。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沈临这是在嫉妒。 可这个时候倒是也没有人再拆台,让沈临难堪。 甚至苏秀儿还眨了眨眼睛,为了让沈临开心一些,顺着他的意思重重点了点头。 “就是,萧大将军也就只会用这些歪门邪道来讨我娘开心了,不像是干爹,正直,从不屑玩这些虚的。” “是的,父亲需要操心北境十万将士,的确没有那么多闲暇时间来想儿女私情。”沈回也跟着替沈临找补。 可苏秀儿和沈回越找补,沈临脸就绷得越紧。 他扭头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停下脚步,用后脑勺对着初蓝:“圣女是吗,能否带在下在谷里再走一走。” 初蓝双手环胸,撇了撇嘴:“凭什么?本圣女又不是你的跟班。听说萧长衍也是位将军,他是将军你是王爷,都要带兵,他能花那么多的心思哄我们鸾凤开心,凭什么你不能?” “人家又争又抢,还会动脑子,活该有媳妇。你这野蛮人,就只知道推卸责任,难怪只配暗地里伤心难过。” 这话相当于是又在沈临伤口上狠狠捅了一刀,沈临虽然没有回头,但在场人都看到他的背影好像更僵硬了。 大家沉默了大概两息左右,苏秀儿才最先反应过来,她笑着上前抱住初蓝的胳膊撒娇地摇了摇。 “蓝姨,您长得漂亮,人又好,您就陪着我干爹四处走走嘛。” 谁又经得住又漂亮、嘴又甜的小姑娘撒娇。初蓝被苏秀儿这么一晃,心都软了。 本来她对沈临也有所改观。 这会也就松了口,傲娇地抬了抬下巴:“行,既然秀儿求我,那我就勉强陪这野蛮人走一圈吧。” “我就知道,蓝姨最善良了。蓝姨,我和夏荷姑姑学了几道菜,一会做好吃的给您吃。”苏秀儿笑着,一顿彩虹屁猛吹。 这会已经到了傍晚,夜里的百丽谷到处都是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这些萤火虫好似不怕人,见到有人走过,会停在他们的肩膀和头顶,有的则围着人打转。 初蓝坐在一棵大树树干上,两只又长又白的腿一晃一晃,随着她的动作,身上银铃叮当脆响,萤火虫在她四周自在飞舞。 她的旁边,是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清澈,即便在夜里都能看到鱼儿从溪里跃出来。 沈临缓缓朝着这边走过来,初蓝将掌心几颗叫不出名字的果儿扔进嘴里,嚼巴嚼巴咽下去后,纤细的手指指向那小溪。 “看到了吧,这里也是鸾凤姐姐和萧长衍定情的地方。鸾凤姐姐每晚都在溪边洗头,萧长衍就会坐在我这个位置吹长笛。” 在来小溪前,初蓝已经带着沈临逛完了整个百丽谷。 每到一处地方,初蓝就会和沈临介绍,这一处是苏鸾凤和萧长衍采蘑菇的地方。 这一处是苏鸾凤和萧长衍放捕兽夹、狩猎的地方。 谷里的每一处,似乎都残留着苏鸾凤和萧长衍相爱的脚印。 沈临每听初蓝介绍一处,心中就难过一分。明明很难过,却还是不死心地想要知道苏鸾凤和萧长衍在谷中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这种感觉就像是着了魔,上了瘾。 沈临听着初蓝的介绍,走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望着那不断向远处流去的溪水,缓缓开了口,只是声音晦涩干哑。 “鸾凤她和萧长衍在一起的每一刻,是不是都是开心的?” “这还要说?”初蓝从树干上轻盈如猫般一跃而下,随手捡起几颗碎石,一颗颗投入溪面,将那跳起的鱼儿惊走,“萧长衍长得好看,又温柔,还会哄人,时不时就给鸾凤姐姐编织竹制小玩意儿,还给鸾凤姐姐做膳食。这样的伴侣,说真的,就连我也想要。” 沈临默默望着溪面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将初蓝的话听进去。过了许久,久到众人以为沈临不会再说话时,他那沙哑干涩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 “只要她开心,那就好了。” 啊?就这?初蓝睁大眼睛,抛着手里的碎石子,饶有兴致地望着沈临。 自问,她说的这些话还是挺气人的,如果换作她处在沈临的位置,大概是要嫉妒不服,心里难受的不行。 然而这个野蛮人,憋了这么久,就吐出一句话——她开心就好。 只要苏鸾凤开心,他难过受委屈都没有关系吗? 初蓝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眸。 沈临说完这句话后,就又不再说话,继续坐在大石头上,背靠着树干。 初蓝盘腿坐在地上,托着腮,一会看一眼沈临,一会盯一下小溪。 她长到三十岁,从未动过情,说实在的,也不相信情。她以为的爱情,只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不计回报的付出,她从未见过。 眼前这个野蛮人,坦然、豁达、不计较,每一个点都让她刮目相看。 有意思。 天色越来越暗,天上的星子也越来越亮,一阵风吹来,初蓝裹了裹衣服,晃了晃手臂。 “回去吧,秀儿这会应该做完饭了。” “你回去吧,我想在这里静静。你帮我告诉秀儿,今晚我就不回去住了。明天一早,我会去找他们汇合。”沈临继续保持倚靠在树干上的姿势,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微风将他的发丝吹得轻晃。 初蓝抿住唇,好奇地盯着沈临硬朗的脸庞。 不懂沈临已经知道这里就是苏鸾凤和萧长衍定情的地方,也说了苏鸾凤开心就好,为何还要自虐般待在这里吹冷风。 怕不是有病吧。 她想了想,还是声音清脆地问了出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还没有吃午饭吧,你不饿吗?” 这话问出,沈临没有回答,那双眼睛紧紧闭着,像是早已经睡着。 “有病,懒得理。”得不到回答,初蓝也不再强求,拍拍手后离开。 转眼到了后半夜,小溪边一直很安静,没有人来打扰沈临。 只是到后半夜的时候,初蓝又来了一趟。 初蓝晃着双手,站在沈临面前,好奇地盯着月光下沈临那张英俊的脸。 沈临虽然一直闭着眼睛,但也好似能感觉到周围的动静,包括此时,初蓝就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他虽然这会不想说话,但还是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漆黑的眼,就那么古井无波般盯着初蓝,没有说话,可眼神意思很明显:有事? 初蓝雪白的面孔透出一点点红,她依旧摆着双臂:“你不冷?” 沈临摇头。 初蓝转身也在大石头上坐下,和沈临并肩坐在一起,很坦白地道:“我很好奇,你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有一只萤火虫恰好这时停在沈临鼻尖上,他也恰好睁开眼睛,那只萤火虫被吓得振翅高飞。 沈临抬手一抓,可怜的萤火虫就被抓到了手里。 他再张开手掌,那只可怜的萤火虫已经不动了。 沈临这时也终于回答了初蓝的问题:“你看不出来吗,我在祭奠我还没有开花,就已经死去的爱情。” “噗。”这个说法挺有趣,初蓝忍不住笑出声。 她伸手一抓,也抓了几只萤火虫在手里。 可当她再次张开手掌时,那萤火虫还活着,扑腾着翅膀飞远。 她好奇地问:“你不打算再争取争取?” 沈临很痛也很不甘,但他用力克制着自己:“不了,我已经感受到她的幸福,我的争取并不能增加她的幸福,反而还会增加她的负担。爱是放手,不是捆绑。” 初蓝怔住,她不懂情爱,但是也能感觉到,当爱意入骨,真要放手说成全有多难。 人总是说坚持很难,可当投入一定成本了,放弃才是如同割肉。 此时沈临在初蓝心里的形象变了,虽然还是四肢发达、一副野蛮样子,可在她心里,已经够得上是一个十足的好人。 “你会遇到更好的。”初蓝不会安慰人,但还是绞尽脑汁,回忆起游历时见过男人安慰女人、女人安慰男人的话。 沈临摇了摇头,不接受初蓝的安慰。他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遇不到更好的了,因为我不想遇到。虽然我不再祈求她爱我,但我坚持把她放在心里。爱是一个人的事,也可以和她无关。” 傻子。 天真。 初蓝听了沈临的话再次震惊,接着便是嗤之以鼻。如果爱一个人都不让对方知道,只是自己唱独角戏,这还有什么意思。 初蓝起身。 沈临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又重新闭上眼睛。 初蓝走远,回过头再看沈临,沈临没有任何反应。 初蓝回到属于自己的小木屋,屋里的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以前她只要躺在床上,短短几个呼吸就会进入梦乡,可是今日明明已经很晚,她却毫无睡意。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全是沈临那看似洒脱,又无比坚定的模样。 情到底是什么,她好想体验一次。 第二日,天空泛起鱼肚白,一整夜没有睡的初蓝翻身而起,匆匆离开自己的小木屋,去了初老的屋子。 “爷爷。” 人一上年纪,睡眠就少。初老起得很早,这会已经在院子里侍弄草药,所以初蓝一进院子就看到了他。 初老闻声抬头,慈爱地看了眼自家明明已经三十岁,还像十七少女般天真烂漫的孙女,乐呵呵地道:“丫头,这么早过来,找爷爷可是有事?” 他了解,自家这孙女向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初蓝蹲在初老面前,帮他把昨晚收进屋的草药重新摆在竹席上,一边笑眯眯地说道:“爷爷,我想出谷历练。” 初老怀疑地眯起眼,打量身侧年纪与容貌极不相符的女人:“你不是说外面世界虚伪做作,很没意思,以后再也不出谷了?” 百丽谷不许外人进,也不许谷里的人出去,但身为谷中族长和圣女,却是有资格外出历练。 说是历练,实则是出外学习,把外面好的东西带回百丽谷,让族人生活得以改善。 初蓝总共出过一次谷,那就是在习得巫术之后,出谷历练了一年。 那一年回谷后,她就对外面的世界失去了向往。 初蓝没有隐瞒。 她脑海中浮现出沈临昨日坦然的模样,双眼亮晶晶地道。 “爷爷,以前是我狭隘了,以为外面的人都虚伪爱说谎。可是那个叫沈临的野蛮人就很有意思。我用测谎术试过他,发现他是唯一心口如一的人。” “而且我发现,不止萧长衍对鸾凤姐姐深情,那野蛮人也无怨无悔地爱着鸾凤姐姐。所以我也想体验一把,情爱究竟是什么。” “爷爷,您放心。我会很快回来的,说不定,我还会给您带回来一个孙女婿呢。” “呵呵,好,那你去吧。”初老像对待孩童般,以手指为梳,替初蓝理着青丝,浑浊的眼里尽是疼惜。 他已经催了好几回,也为孙女张罗过好几回,可孙女就是不愿意成家。 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上,就不担心孙女未来的生活。 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就害怕,自己死后,孙女无依无靠。 现在她终于动了成家的心思,哪怕是去谷外找个男人带回来,他也不反对。 “爷爷,您真好,那孙女就走了。”初蓝起身,热情地抱了抱初老,然后像一阵风般,风风火火刮出院子,转眼消失。 “这丫头。”初老无奈地嘟囔。 出谷那条风景优美、种满桃树的小径上,苏秀儿、沈临、沈回以及冬松都牵着自己的马,准备出谷。 只是马上就要离开,还没见到初蓝,苏秀儿有些闷闷地回头望。 “那女人一惊一乍,做事毛毛躁躁,又不按常理出牌,谁知道她又去做什么了。别管她,我们走。” 沈临也回头看了眼来时的小道,不把初蓝放在心上似的随口说道,然后利索地翻身上马,扯住缰绳。 沈临心胸宽阔,虽然初蓝数次与他作对,但他确实没有半点记恨。 只是也喜欢不起来。 对待初蓝,就像只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没多大感触。 苏秀儿还是一脸不舍,可是她也明白,将解百毒的药护送回京交给萧长衍耽搁不得。 她点了点头,修长的玉腿一迈,动作同样好看利落地翻身上马。眼看就要策马离去时,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苏秀儿顿时一喜,侧头看去,就见那葱葱郁郁的林子尽头,一位穿着蓝衣齐膝短裙、身上戴着许多银饰、看起来如少女般纯真漂亮的女人,骑着一匹枣红色大马由远及近。 第336章 五人出谷,两人回 “蓝姨。”苏秀儿漂亮灵动的脸上露出喜色,调转马头迎上前几步。 初蓝策马奔来,停在苏秀儿面前,因为来得匆忙,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年纪更显小。 “蓝姨,您这是……”苏秀儿原本是想问初蓝是不是来送她的,但看到初蓝马上驮着的包袱时,就及时把话头收了回去。 初蓝拍了拍挂在马上的两个大包袱,率真地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出谷历练。” 苏秀儿本就对坦率的初蓝极有好感,再加上初蓝是苏鸾凤的救命恩人,好感更是加倍。 听到初蓝说要出谷,她顿时打心底高兴,热情邀请。 “好啊,蓝姨,您既然要出谷,那就一路跟我们回京吧。” “娘和萧大将军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都是小事,一切好说。”初蓝往沈临那边瞥了一眼,直爽地说道。 沈临虽然听在耳里,却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对初蓝去不去京城半点兴趣都没有。 沈回细心,虽明知自己身为男子,有些话不该他说,还是善意提醒:“蓝姨,谷外不比谷内,您这副装扮离谷后,怕是会受寒。” 初蓝又拍了拍自己的包袱,大大咧咧地说道:“蓝姨早就准备好了,应该冻不着。不过还是谢谢我们家阿回,就是细心。我们秀儿找了你这么一位夫婿,真是幸运。” “你会一直对秀儿好的吧?如果同时有几位美女对你大献殷勤,你还会坚定不移地选我们家秀儿吗?” 苏秀儿不是那种矜持的姑娘,如今已经认定要和沈回在一起,面对初蓝的打趣,倒也不觉得别扭,反而大大方方地看着沈回,等着他的答案。 沈回虽是男子,可因成长环境缘故,性格内敛,面对这般直白的打趣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冷白的脸颊泛起绯红,目光微飘,可在对上苏秀儿灼热期待的眼神时,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坚定道:“面对秀儿,我的人生没有选项,别的女人,我看都不会看一眼。” 当真是深情。 初蓝轻轻一笑,巫术随心念而动,眼底浮现两点细小的金光,脑海中也随之映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男一女相依的背影,就在两人快要回头时,一阵雾气飘来,将他们的脸尽数遮住。 她的测谎术出故障了? 初蓝疑惑的皱起眉,画面瞬间消散。 脑袋一阵眩晕,她用食指抵住额头。 “初姨,您怎么了?”苏秀儿见初蓝脸色骤然发白,连忙开口关心。 初蓝甩了甩头,把不适感压下去。 像刚才这样测谎看不清人脸的情况,她从未遇到过,也想不明白缘由。 何况她会测谎术这件事,不能向外人透露,初蓝只能暂且压下心底疑惑,笑着说道:“我无事,可能出来得急,又没吃早饭,有些体虚。” 沈回一听,十分体贴地从身前马挂着的袋子里,取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递过去:“蓝姨,您先垫垫肚子,等出了谷再找家饭肆好好用饭。” “谢谢,我们家阿回就是贴心。”初蓝也不客气,接过包子。 沈回没再多说,笑了笑,又从另一边取下一个水囊递给苏秀儿:“秀儿,这是我今早特意在谷里换的热牛奶。一会儿出谷温差大,你先喝一点暖暖胃,才能更快适应天气。” 沈回明明比苏秀儿小,可两人相处时,他却无时无刻不在照顾着苏秀儿。 穿衣吃饭,喝水歇息,无一不细致。 他和苏秀儿虽没在初蓝面前挑明关系,可只看沈回看苏秀儿的眼神,就能明白两人情意不浅。 苏秀儿将水囊捧在手里,毫不客气地仰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 初蓝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着,一边琢磨着盯着沈回和苏秀儿互动。 等苏秀儿喝完牛奶,沈回又递过帕子,等她擦完嘴,才将水囊和帕子一并收回去。 苏秀儿重新调转马头往谷外行去,沈回也跟着调转马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沈回的心里都只有苏秀儿。初蓝歪着脑袋,纯真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为何方才看到的画面会一片迷雾。 百丽谷与外面的世界,当真判若两地。前一刻还满山鲜花、青草绿叶,一出谷才发现,大地早已银装素裹。 开口说话,都冒着白气。 初蓝也在出谷前一刻换下谷中服饰,裹上了袄袍与披风。 五匹马急速往前奔行,突然,打头的骏马猛地被勒停。 沈临调转马头,面向苏秀儿四人,声音裹着风雪传入几人耳中。 “秀儿,回儿,我们就在此分别吧,为父打算从这里直接回北境。” “父亲。” “干爹。” 沈临的决定出乎意料,苏秀儿和沈回几乎同时皱起眉,同时出声。 两人一开口,沈临就知道他们要劝自己,他摆了摆手,面色平静:“你们不用劝我,我心意已决。” “我离开北境已经够久了,北境将士怕是早已想我。何况三军主帅,岂能长久离开驻地。” “再者,我不想回京看你娘和萧长衍那狐狸精你侬我侬,否则我怕真会忍不住动手打烂那狐狸精的脸。” 相处时日虽不算长,苏秀儿却早已将沈临当成最亲的长辈。 她从没想过这么快就要和沈临分开,心中顿时一紧。 苏秀儿苦着脸,攥着缰绳的手更紧,试图再劝劝:“可是干爹,萧大将军还躺在床上,京中波诡云谲,看着就不太平,您当真不回去帮皇上舅舅和娘吗?” 沈临目光望向京城方向,摇了摇头:“你娘的本事,我还是清楚的,有她在,哪里还需要我帮忙。何况不是还有萧长衍那只狐狸在吗?若是他连你娘都护不住,岂不正好给我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 “到时,我自然会千里奔袭,赶回京城。” 这话明显是玩笑。 沈临心中自有大义,岂会真为了儿女私情,盼着天下动乱。 话音落下,沈临不再多言,修长结实的双腿一夹马腹,马鞭一挥,身下骏马掉头往山坡下俯冲而去,转眼便成了一个小黑点。 紧接着,豪迈的歌声随着风雪,远远飘来。 “朔风卷雪过千山,不负家国不负天。情字埋心不纠缠,纵马北境守边关。曾念佳人眉弯弯,今看良缘他人安。放手不是情已淡,只愿她岁岁平安……” 歌声激昂,一字一句里都掺杂着沈临对苏鸾凤的深情,以及此刻的心境。 苏秀儿不由自主地骑着马往前走了两步。 沈回紧跟在身侧,温暖的手伸出握住苏秀儿的手腕:“让父亲走吧。如果换作是我,自己守护了将近二十多年的牡丹被人摘走了,也会不想再看他们卿卿我我。他们每在面前恩爱一次,就像拿着尖刀往心口又戳进半分。” “父亲那颗心,怕是早就血肉模糊。” “嗯,我知道。”苏秀儿情绪低落地点头,“我能理解干爹。真希望干爹能早日遇到命中注定之人。” 沈回抿紧唇,这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过来,帮苏秀儿又理了理身上的披风,顺带把她头顶落下的几粒白雪拂落。 心中却在想,若是自己真处在父亲那位置,没能得到苏鸾凤的爱,这一辈子,怕是再也不会有什么命中注定之人了。 毕竟那是将近二十多年的执念。 “我们也早点赶路吧。”沈回收回手,准备与沈临往相反方向而去。 几人都已准备妥当,唯有初蓝还望着沈临离去的方向,眼神闪烁,迟迟没有动作。 “蓝姨?”苏秀儿喊了一声。 初蓝闻声侧过头,眼底已恢复坦然,率真地道:“秀儿,我觉得那野蛮人唱的歌很有意思。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北境,听说那里的大漠很美,我想去看看。我们就此分开吧!” 初蓝做事向来风风火火,不等苏秀儿答应,已经一挥马鞭,朝着沈临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苏秀儿瞪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初蓝最后竟选择跟沈临一起走。 虽不理解,却也尊重她的选择,苏秀儿双手做成喇叭状放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喊:“蓝姨,如果北境不好玩,随时来京城找我们!我们在京城等您!” 初蓝没有回头,但显然是听见了,只见她背对着众人,潇洒地挥了挥手。 很快,初蓝的身影也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冬松的记忆一瞬间从那片冰天雪地被拉回长公主府花厅。 花厅里暖气充足,人待久了容易困倦,尤其是他这种连日赶路、身心俱疲的人。 冬松打了个哈欠,略带苦涩地说:“五人从百丽谷出来,眨眼就走了两个,最后就剩我们三人同行。” 得知沈临的成全,苏鸾凤心底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妩媚的眼底压着深深的愧疚。 她欠沈临的,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只盼来生能做牛做马偿还。 但她本就是洒脱性子,沈临既已做出选择、不再纠缠,她自然也不会再提两人之间的复杂过往。 她端起手中清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喉:“东靖王心系北境,是我大盛的栋梁,大盛百姓会记着他的好。” “我也会记得。”萧长衍看出苏鸾凤的亏欠,跟着补了一句。 大将军的恩情,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欠的。 萧长衍说会记着沈临的好,便是认下了这个人情。 日后东靖王府若有难,无论是谁找上门,他必定出手相帮。 萧长衍的心眼很小,小到只希望苏鸾凤心里只装得下他一人。 这一路,他除了跟温山鸡较劲,就是和沈临较劲。 如今温山鸡早已出局,他也终于守在了苏鸾凤身边,可心却始终悬着。 他之前还一直在盘算,等沈临回京,要如何在苏鸾凤面前巧妙地抹黑对方,如何不动声色地把人打发走,让他彻底不再纠缠苏鸾凤。 他记得很清楚,年少在书院时,他表面上总跟苏鸾凤作对,故意引起她注意,私底下却嫉妒沈临和她走得近。 有一次,他亲耳听见苏鸾凤让人传信,说会在长信街等沈临一起去赌坊,体验一把豪赌的乐趣。 他偷偷安排人,把传信的小厮敲了闷棍,扔到城外,害得苏鸾凤在长信街白白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就躲在暗处看着,见苏鸾凤等得不耐烦,自己进了赌坊,才假装偶遇跟了进去。 后来苏鸾凤在赌坊里和人起了冲突,他又恰到好处地出手相助,两人被赌坊打手追了两条街。 终于甩掉追兵,两人气喘吁吁蹲在街角,毫无形象可言。 “累死本公主了!我都看见那庄家出老千了,还不许我拆穿?难怪都说十家赌坊九家黑。” 萧长衍那时候只觉得自己像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却又快乐地享受着苏鸾凤只跟他一人抱怨的时光,顺便还不忘抹黑沈临。 他淡淡开口:“知道黑还敢一个人闯赌坊?沈世子呢,这种时候怎么不陪你?” 苏鸾凤直接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脸颊红得像染了胭脂,唇瓣粉嫩,看着格外惹人亲近。 萧长衍克制的垂下头,便听见她亲昵的声音响起。 “沈临那家伙肯定是被事情绊住了,不怪他。” 不怪? 萧长衍胸口像是猛地被扎进一根刺,梗得难受。 他嘲讽地勾了勾唇,嘴上却装作替沈临说话:“应该是吧。沈世子一向听你的话。不过我听说,皇后娘娘最近管你管得严,已经向东靖王府递了话,让沈世子别再跟你胡闹。他大概是不想让你们母女为难。” “还有这事?本公主怎么不知道?”苏鸾凤腾地一下站起身,双手叉腰,双眼喷火。 可以她的聪慧,转瞬便察觉不对,低头瞪向他。 “萧长衍,你这家伙不会是在挑拨离间吧?阿临怎么可能因为母后一句话,就背叛本公主?” 萧长衍至今还记得,那是他第一次挑拨苏鸾凤和沈临,手法生疏,心里紧张得不行,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尽量避开苏鸾凤的目光,自顾缓缓站起身,声音越发冷淡:“你爱信不信。何况,挑拨你和沈世子对我有什么好处?” 说完,他转身就走。 第二天上学,他便看见苏鸾凤单方面跟沈临冷战。沈临数次想主动搭话,都被苏鸾凤似笑非笑的眼神逼了回去。 事实证明,皇后确实给东靖王府递过话。后来沈临再三解释,苏鸾凤却咬死了不信。 自那一次之后,萧长衍再抹黑沈临,便越来越得心应手,毫无负担。 也正是为了年少这些暗中使绊子的小事,他如今才心甘情愿,愿意承沈临的情、补偿沈临。 此刻,苏鸾凤见萧长衍如此大方,摆明了日后要与沈临和平相处,不由得松了口气,对着他浅浅一笑,随即又看向冬松,问出了那个最让她在意的问题。 “既然只是沈临和初蓝去了北境,那沈回呢?沈回为什么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 苏鸾凤心里跟明镜似的,女儿这段时间的失落,必定和沈回有关。 女儿对待沈回与魏明泽,是完全不同的态度,她清楚,女儿是真的喜欢上沈回了。 若是沈回也辜负了女儿,对秀儿的打击,必定难以估量。 第337章 以为的幸运,是精心设下的陷阱 “属下不知道。” 冬松不是故意隐瞒,而是真的不知道。 他满目迷茫地说道:“我们和东靖王分开后,就日夜兼程地往京城赶。好像等到第三天的时候,属下瞧着沈世子神色有些不对劲,眉头总紧锁着,也不怎么说话。又过了一天,沈世子好像和小主人闹别扭了。” “我们赶路的时候,沈世子不像是往常那样,总骑马跟在小主人左右,也不和小主人说话。小主人也不搭理沈世子。属下问小主人,小主人只是叫属下别管。” “等到第五天夜里,半夜的时候属下听到客栈外面有打斗声,等出来一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发现。等到第二天早晨天亮准备出发,才发现沈世子已经不见了。” “属下问小主人,小主人只是说沈世子有别的事要做,不与我们同行了。属下再问,小主人就红了眼睛。所以属下就再也不敢在小主人面前提及沈世子。” 冬松所透露的信息并不是很详细,但终于也有了一些眉目,看来苏秀儿和沈回闹矛盾了。 具体什么矛盾暂时不知道,但好在只要沈回没有受伤,这就是一件好事。 苏鸾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疼女儿情路坎坷。 原以为沈回满心满眼都是女儿,女儿未来的路就能顺风顺水,谁能想到,中途又有意外发生。 她一向主张不必太过干涉女儿未来的路,只在大方向给女儿护航就行。 毕竟有些路只有自己亲自走过,才能总结出适合自己的经验。这也是当初她不阻止女儿和魏明泽成婚的原因。 她的身份,足够护住女儿。 即便这个时代对女子苛刻,女儿也能比别人多几次试错机会。 苏鸾凤收回思绪,望向说完百丽谷发生的所有事情后越发自责的冬松,体恤地安慰:“冬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回去休息吧。本宫今晚找你的事,不要告诉秀儿。” 冬松朝苏鸾凤行礼,倒退几步,转身走出花厅。出了门任由寒风吹到身上,冬松也没有拢紧衣袍,那双眼睛望向漆黑的天空。 长公主说他做得已经很好,可他一点也不这么认为。如果他能再警觉一点,察觉到沈世子那晚要离开,提前留住沈世子,或许小主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 即便留不住沈世子,问清楚沈世子为何要离开,也能给长公主提供开导小主人的方向。 问完冬松,苏鸾凤也站起身准备离开花厅。 萧长衍亦步亦趋地跟着。 行到走廊,苏鸾凤见萧长衍还要跟,不由停下脚步,静静地望向他:“萧大将军,你该回去休息了。” 萧长衍绝美的脸上露出一点委屈。 随着和萧长衍相处日久,苏鸾凤越发能看穿他。这家伙还没动嘴,她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苏鸾凤赶在萧长衍开口前,直接把他的路堵死:“萧大将军,你的将军府建得如何了?” 这话的潜台词便是:你该回你自己的将军府了。 打蛇打七寸,这一下精准拿捏住了萧长衍的痛点。 萧长衍本还存着小心思,想磨蹭着今晚和苏鸾凤一处歇息,可听了这话,是真怕被赶出长公主府,当即把小心思收了起来。 他摸了摸鼻子,装模作样地道:“我去看看师父。” 苏鸾凤望着萧长衍灰溜溜离开的背影,脸上妩媚的笑意更浓。 春桃和冬梅立在苏鸾凤身后,全程听完冬松的话,此刻都在为苏秀儿担心。 同她们一般年纪的女子,大多早已成亲生子,而她们还未嫁人。她们不止将苏秀儿当成小主子,更像疼女儿一般疼她。 苏鸾凤性子洒脱,固然心疼女儿再遭情伤,却也不是伤春悲秋之人。 她开口道:“本宫去看看秀儿。吩咐下去,从今日起,秀儿若不主动提起沈回,所有人都不许在她面前提及。从今往后,就当他已经死了。” “再递信给武平侯府、段诗琪以及鲜豚居,就说秀儿回来了,有事可直接过府来找她。一并叮嘱,不许任何人提及沈回。” “人只要忙碌起来,便能忘记八成伤痛。本宫就不信,有亲人、朋友陪着,本宫的女儿还忘不掉一个沈回。” 苏鸾凤这般笃定,冬梅和春桃脸上的担忧也渐渐散去不少。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只要长公主在,就没有摆平不了的事。 苏鸾凤叮嘱完春桃和冬梅,便独自一人去了苏秀儿的院子。 苏秀儿的院子布置得十分精致。这空置了二十年的长公主府,自主人归来,便把好东西一股脑全补给了秀儿。 只是苏秀儿从小自由散漫惯了,不喜欢太多人伺候,院子里只安排了打扫的婆子和两个端茶倒水的小丫鬟。 苏鸾凤一路进院都没遇到人,宽敞的寝室内十分安静,只点了一盏橘黄色琉璃灯。 苏秀儿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盖着锦被侧身躺着。 苏鸾凤走过去,在床榻边坐下。 苏秀儿听到动静,转成平躺睁开眼,见是苏鸾凤,软软喊了一声:“娘。” 苏秀儿性子一向要强,虽是女儿,却一直以保护者自居,极少这样软绵绵地唤她。 苏鸾凤心头一沉,事情恐怕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心里这般想,面上半点不露。 苏鸾凤宽大的袖子往后一甩,慵懒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秀儿,枕到娘腿上来,让娘好好看看你。你不知道,这次对付那温山鸡有多惊险,娘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苏鸾凤先示弱,以此拉近和女儿的距离。 苏秀儿要强,从小到大都把保护母亲当作头等大事。一听苏鸾凤说险些没命,果然放下所有防备,乖乖将头枕在苏鸾凤膝头。 一枕上去,她便仰着被寒风吹得略显粗糙的脸颊,迫不及待地问:“娘,那山鸡把您怎么样了?他那些私生子女不是都被您废了吗?哼,那山鸡,自己有私生子女,还想当我爹。” 瞧着女儿的注意力终于从无边的悲伤里移开,苏鸾凤腹黑地继续装弱:“是啊,那山鸡实在卑鄙。他差点哄得娘和他成亲,差点真成了你继父。” 苏鸾凤添油加醋,将扳倒温栖梧一事说得九曲回肠、凶险万分。 等她说完,苏秀儿虽依旧闭口不提沈回,却已对苏鸾凤敞开心扉:“娘,您别替女儿担心,女儿很快就会好的,您给女儿一点时间消化。” “好。”苏鸾凤一口应下。 女儿愿意自己走出来,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说完话,苏秀儿重新闭上眼睛。苏鸾凤就像她小时候那样,任由她枕在自己膝头,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沉默许久,就在苏鸾凤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痛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是娘,我胸口好像受伤了,真的好痛好痛。” 苏鸾凤垂眸看去,苏秀儿的手紧紧按在左胸上,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疼痛。 苏鸾凤伸手覆在女儿手背上,轻声道:“那娘帮你一起揉揉。” 她知道,女儿不是真的胸口受伤,而是与沈回分离,心里疼得厉害。女儿不愿明说,她便顺着她的话接。 苏秀儿一连消沉了四五天。 起初,无论是宁硕辞带着苏小宝上门探望,段诗琪来找她玩耍,还是许小蛾拿着鲜豚居的账单请她过目,她都能推就推,提不起半点兴致。 不过随着时日推移,她虽还未完全走出来,却也愿意与人接触了。 苏鸾凤失忆的原因依旧没有头绪。 皇宫之中,皇上按照苏鸾凤的意思,恢复了太后应有的尊荣。 太后虽重获尊荣,这一回却异常安静,只每日在宫中养伤。 太后看着暂时无害,可苏鸾凤清楚,以她那不安分的性子,如今这般模样,不过是暂时蛰伏,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再次亮出利爪。 苏鸾凤让人重新给春桃和段南雄选了好日子,今日便是春桃出嫁之日。 今日艳阳高照,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皇上为给春桃撑场面,也高调驾临长公主府。 前来参加段南雄喜宴的文武大臣,原本都不屑一个将军娶一个婢女。 春桃是长公主府大总管,众人固然要给她几分面子,可这份面子终究是依托长公主府而来,论及婚嫁,便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这份不屑,在皇上真将春桃视作姐姐、赏下大批赏赐后,尽数化作了羡慕。 段南雄挺着比冬瓜还大的肚子,身着大红喜服,在众人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扶着身穿红嫁衣、以喜扇遮面的春桃,将她送进花轿。 喜轿被八人抬起,段南雄才转过身,对着围观众人抱拳道:“各位,在下先行一步,欢迎诸位到鄙府饮酒。” 说罢,他挺了挺硕大的肚子,猛地一脚重重踏地,肥胖的身躯竟凌空而起,稳稳落在拴着大红绸缎的骏马上。 谁也没想到,段南雄竟是个如此灵活的胖子。 皇上和苏鸾凤站在人群后方,两人都含笑看着这一幕。 为让众人在春桃的喜宴上尽兴,皇上除了开头高调赏赐一番,让众人看清他对春桃的看重后,便低调退到一旁。 他赞赏道:“阿姐,这段南雄果然是你提拔上来的人,即便快两百斤,朕看他依旧能上阵杀敌。此番粉碎温栖梧阴谋,段南雄立了首功,朕打算提拔他为正一品。” “你看着办就好。”苏鸾凤不太感兴趣地道,她不想插手皇上政事上的决定。 皇上正值壮年,虽说一直很听她的话,也想着卸下皇位。可一天还在皇位上,就要把他当成君王对待,需要守好边界感。 当然,这仅是在政事上,避开政事,她还是想打就打。 苏鸾凤不表态,皇上却偷偷琢磨着,把苏鸾凤的每一个反应都当成正事来办。 阿姐不反对就是同意,段南雄是阿姐的人,提拔段南雄也就是给阿姐增加势力。 这样一来,更应该提拔段南雄。 皇上心里有着盘算,跟着观礼的人,也准备转移地方去段府赴宴,并且说起太后:“阿姐,母后那边始终没有动静,你失忆的事情一日不查清楚,我一日难安。母后不动,不如我们主动给母后制造机会吧。” “你看着办。”苏鸾凤没有反对。 温栖梧越狱而逃是突发事件,但在全城戒严的情况下,温栖梧还能不惊动任何人,超乎寻常地顺利离开京城,那就有人在放水了。 “好的阿姐。这件事我一定办得妥妥的。”皇上听到苏鸾凤又没有反对,顿时跃跃欲试,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心里想着,阿姐以前受苦时,自己像是个憨憨什么也不知道。这一次自己一定要帮上阿姐,替阿姐铲除一切隐患。 “福德禄,大皇子何在?”皇上想着要替苏鸾凤分忧,就已经待不住了,抬眼准备找儿子,明明大儿子是和自己一起来的长公主府,转眼人就不见了。 那臭小子,就会和自己争阿姐的宠爱,关键时候就不见人了,真不知道生来何用。 福德禄也跟着找了一圈,没有瞧见苏惊寒,躬着身回道:“大皇子大概是先去段府观礼了,老奴这就让人将大皇子找来。” “不必了,等到了段府再将他找来。”皇上哼了声,骂骂咧咧:“那臭小子,别人成亲他那么积极做甚,别人都娶续弦了,自己身边连女人都没有一个。” 反正说起自己儿子,皇上就是哪哪都看不上。 福德禄早就习惯自己家圣上这种对待皇子们的方式,只是憨笑着。 “鸾凤,桃花酒。”萧长衍如幽灵般,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将一个青色的酒壶塞进苏鸾凤手里。酒壶递过时,手指擦过那冷白细腻的手背。 那一擦像是擦进苏鸾凤的心里。 她瞪了总是偷偷摸摸占自己便宜的萧长衍一眼,慵懒地提壶仰头喝了一口,少许酒渍顺着她的嘴角蜿蜒往下,流进了衣襟最深处。 皇上冷哼一声,身体往后一退,硬生生将紧贴着苏鸾凤而站的萧长衍给挤开。 萧长衍想要往前,再次站在苏鸾凤的身后,可他往哪边走,皇上就用自己的身体往哪挪,把他的所有路堵死。 就是严防死守,阻止萧长衍靠近苏鸾凤。 “皇上,您这是为何?”萧长衍眯起眼眸。 皇上用那双威严的眼睛盯着萧长衍,嘴里说着极为符合他帝王人设的话:“萧长衍,你真不要脸,为了讨好阿姐,给阿姐送酒喝,你不知道阿姐身体不好?” 萧长衍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桃花酒酒精极少,喝点无碍。” 他虽然没有不顾苏鸾凤的身体,但看到苏鸾凤和皇上那般亲密,自己的确是想要用酒换取苏鸾凤的注意力。 皇上哼哼两声,严肃地道:“就算是酒精少也不行。阿姐,把酒给我。” 皇上同样也是对萧长衍排斥,他说完朝苏鸾凤刚才所站的地方伸出手,却见那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那妩媚慵懒的女人边走边潇洒地仰头喝酒,一袭红色的衣裙飘扬,脚尖轻踏地面,飞身上马,很快骑马追着送嫁的队伍远去。 人都走了,还争个屁。 皇上和萧长衍对视一眼,然后这一君一臣暂时歇战,都往段府婚宴赶去。 第338章 瓮中捉鳖,与虎画皮 婚宴很热闹,虽然段南雄娶的只是长主府的一个婢女,可来的全都是京中权贵。 即便是没有来的权贵,得知皇上不仅亲自来了,还给春桃赐下大笔赏赐之后,也唯恐落后地跟着来了。 原本只是准备了二十桌席面,后面硬是增加到三十桌,这可把段府厨房忙得晕头转向,也把段府管家为难坏了。 二十桌的食材,要立即变出三十桌来,这岂不是为难人? 段南雄不擅长管府里这些杂事,段诗琪是五指不沾阳春水,被娇纵惯了,也不会管,最终还是管家硬着头皮去找了新进门的夫人。 春桃穿着大红喜服,坐在新房里,冬梅、夏荷、秋菊都跟着过来,就连苏鸾凤也在。春桃的红盖头已经被掀开,她们各自手中都捧着一盏茶,仿佛这不是春桃成亲的大喜日子,而是姐妹们在开春日宴。 苏鸾凤生了苏秀儿,可也没有成亲,算起来春桃可不就是她们当中第一个成亲的。 “春桃姐姐,今日成亲的感觉如何?”夏荷低头喝了口热茶,带着点好奇地问。 春桃脸颊泛起红晕,这红晕就连胭脂都没有盖过,想着扶她上花轿时,从段南雄袖子里滑到手里、还带着体温的苹果,水汪汪的双眼含着幸福:“还不错。” 她很清楚,段南雄人品固然不错,可她如果不是苏鸾凤的婢女,段南雄绝对不可能对她体贴到这一步。 人活在世上需要体现价值,被需要、被利用也是价值,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能让生活变得更好,她不在乎被利用。 这般想着,春桃看向夏荷:“小妮子,你是不是也想嫁人了?让殿下也给你们物色一个。” 苏鸾凤放下手中的茶,慵懒的单手支撑着额头,感受着此刻美好的一幕,嘴角勾起一个浅笑的弧度:“已经在物色了,到时候一人分配一个好夫婿。” 这一次提到这事,秋菊和夏荷都红了脸,没有反对,只有冬梅双手环胸,抵触地道:“奴婢才不要嫁人,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好,奴婢跟在您的身边,也能过得很好。” “好,那就不逼你嫁,等你想嫁了,本宫再给你物色。”苏鸾凤一口答应,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 段府的大管事,就是在这种时候登门而来。 门口守着的婢女禀告后,春桃让人直接将他请进房间。瞧着站在房间中央、低垂眉眼、规矩得不敢看各位姑娘容貌的段府管事,春桃条理清楚、不急不缓地吩咐。 “少的十桌席面,直接就别让厨房做了。你让信得过的人亲自跑一趟各大酒楼,看哪家有空,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出十桌上好的席面;若是时间来不及,就分成两家或三家酒楼,统一安排时间,让他们低调从后门送进来。”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管家也是一时脑筋转不过弯。 这会听春桃一说,顿时茅塞顿开,喜笑颜开地应着:“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办。” “去吧。”春桃微笑着说。 段府管事健步如飞地退了出去,心中安定不已,原来这就是府中有了当家主母的感觉。 苏鸾凤瞧着春桃游刃有余地安排段家事宜,心里很是欣慰,盈盈起身向春桃告辞,提出离开。 前一刻还有着当家主母气势的春桃,这会却像孩子似的,不舍地扯住苏鸾凤的袖子,一双眼睛红红的。 “行了,这是你成亲的日子,我们几个霸占着你的新房,你让新郎官如何想?”苏鸾凤像对待孩子似的,轻轻揉了揉春桃的头发。 前一句话带着调侃,紧接着说后面那句话时,语气变得温柔:“即便你出嫁了,想回来随时就能回来,长公主府永远是你的娘家。” 苏鸾凤带着冬梅几人离开,走出房间门时,新郎官段南雄已经在新房外等了许久。 他早就从喜宴上溜回来了,只是没有让人声张,就怕打扰到苏鸾凤主仆几人说话。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成亲,不存在什么不好意思。大好的日子,谁稀罕和一群人说话聊天,有这功夫,自然是要回来陪自己的新婚妻子。 苏鸾凤看向朝自己拱手行礼的段南雄,这次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而是以娘家姐姐的身份,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气不是命令,而是嘱托:“你小子,从今往后对我妹妹好点。” “是。”段南雄郑重点头。 等他进到新房,春桃已经重新整理好了仪容,端庄大方地坐在喜床上,轻轻喊:“夫君。” 她的外露情绪自是不能让段南雄看到。 夫妻之间需要坦诚,但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全然坦诚。 “夫人,你好美。”段南雄关上门,回头看到一袭红色喜服的女子端坐在床上,眉眼如画,唇瓣饱满如沾了花蜜,眼底瞬间就染上一片灼热。 喜宴过后,春桃三朝回门完毕,转眼就到了腊八节。皇上以明年为大盛祈福为名,请太后一同前往护国寺上香。 这便是皇上特意给太后和温栖梧安排的会面机会。 若不走出宫门,温栖梧又有什么机会主动来找太后,太后又如何能安心与温栖梧会面? 皇上表面上交代周昌,一定要加强防备,防止有人在祈福当日搞小动作;实则暗示周昌,该放水的时候就放水,若发现任何异动,切记以跟踪观望为主,不要打草惊蛇。 周昌虽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却也明白,这又是一场山雨欲来。 周昌从勤政殿出来,仰头望向没有任何星子的天空,长叹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风雨才会彻底停止。” 福德禄朝慈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与周昌并肩而立,淡淡地道:“管它风雨停不停,我们只需要牢牢站在大树下避雨,总不至于会淋到雨。” 这“大树”指的自然就是皇上和苏鸾凤。周昌听懂了福德禄的一语双关,朝着他笑了笑。 皇上才布置下去任务,腊八节当天皇上会携皇后、太后、两位皇子以及诸位皇亲国戚一同前往护国寺祈福,并要在护国寺小住两日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身为长公主的苏鸾凤自然也接到了御旨,让她带着苏秀儿一同前往。 苏鸾凤接到旨意的瞬间,就明白了皇上打的什么算盘。 她坐在高位上,看着那传旨的太监,点头说道:“你回去告诉皇上,本宫到时定当一同前往。” 这种去各府传旨的差使,一般都是肥差。 在宫里,太监本是食物链最底层,可去传旨时,谁都要把他们这些残缺之人奉为座上宾。 可在长公主府,这传旨的太监却不敢端架子,礼数周全地行了礼,带着人离开。就连夏荷准备的赏银,他都没敢要,还是夏荷再三劝说,才笑着收下。 “娘,我能不去吗?”苏秀儿对去护国寺没有兴趣。虽说她已经从刚回来时的不爱说话,逐渐变得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还是有了一点改变,比如不太爱热闹。 原本的弘文馆岁考,也因为去了一趟百丽谷而错过。现在书院已经放假,她除了待在长公主府,就去鲜豚居坐坐,再无其他去处。 苏鸾凤不想勉强苏秀儿,叹了口气:“反正离去护国寺还有两天,你自己考虑清楚。若是不想去,那就不去,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谢娘。”苏秀儿笑了笑,那笑意却始终未达眼底。说完这句话,她便默默退出了大厅。 苏鸾凤也起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萧长衍就像一个幽灵,默默跟在她身后,一同往院子走去。 “你怎么又跟着我?萧大将军是没有自己的住处了吗?”苏鸾凤发现了萧长衍的动作,瞪向他。 萧长衍像是毫无底线,一本正经地道:“我没有住处,将军府被烧了,还没建好。” “那清乾院呢?”清乾院是萧长衍如今在长公主府的住处。 萧长衍眼睛都不眨一下,张口就道:“远明睡觉爱打呼噜,吵到我了。” “你们又不是睡在一个房间。”苏鸾凤被逗笑了,明知道萧长衍是在找借口,可她就是爱看他绞尽脑汁编理由的模样。 萧长衍揽住苏鸾凤的肩膀:“远明呼噜打得特别响,我睡眠浅……” 两人说笑着越走越远,虽说一路斗着嘴,可任谁都看得出,长公主和大将军的感情越发深厚了。 一开始,还只是府里的人知道长公主和萧大将军的关系不一般。 随着苏鸾凤和萧长衍出双入对、从不避嫌,慢慢地,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和大将军似乎成了一对。 如今满大街的人,都对苏鸾凤和萧长衍的爱恨纠葛充满好奇。 曾经的死对头,怎么就成了爱侣呢? 除了这些好奇和议论的声音外,长公主府的角落里,始终有一双怨毒的眼睛,盯着苏鸾凤和萧长衍。 走廊的圆柱后面,身着碧绿长裙的赵慕颜像一道幽灵。她目送苏鸾凤和萧长衍离开后,回到自己房间,穿了件厚厚的斗篷,趁着天黑往府门外走去。 “赵大夫,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里?”门房多问了一句。赵慕颜不是长公主府的人,却是客居在此,她的行踪自然要简单过问。 赵慕颜拢了拢斗篷,把整个人都藏在阴影之中,微笑着说道:“我回一趟自己的药庐取些东西。” “需要给您安排车马吗?”那门房好心地问。 “不用。”赵慕颜拒绝了,自行骑马离开,往城外的枫叶居而去。 她这是典型的灯下黑,自认为没有说谎,就算有人去查,也查不出破绽。 可她却低估了长公主府众人对她的厌恶程度——冬梅早就吩咐人盯紧赵慕颜,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所以,门房在目送赵慕颜离开后,就立即跑去告诉了冬梅。 冬梅正闲得发慌,一听说赵慕颜这时候还出了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打发走门房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暗自思忖:“赵慕颜那女人,早不出城拿东西,晚不出城拿东西,偏偏等宫里传了旨就出城,她不会又憋着什么坏水吧?” “现在都快要关城门了,有什么东西不能等明天天亮再出城拿?” 苏秀儿和冬松都在火炉旁嗑瓜子。 苏秀儿得知赵慕颜几次三番为难她娘,对这个人的印象也极差。 她吐出嘴里的瓜子皮,直接建议:“冬梅姑姑,既然您觉得她有古怪,不如直接跟去枫叶居看看。” “对,小主人,还是你脑子好使!我这就去。”冬梅眼睛一亮,说风就是雨,一边穿披风,一边对苏秀儿道:“小主人,你要不要一起?” 一听说要出门,苏秀儿刚刚还明亮的眸子瞬间暗淡下去。她垂下眼睫,不感兴趣地道:“外面太冷了,冬梅姑姑,我想烤火。” 冬梅一听苏秀儿这么说,便打消了再叫她一起出门的念头,却也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希望曾经那个活泼开朗、积极阳光的小主人能早日回来。 赵慕颜冒着风寒,一路赶到枫叶居门口。枫叶居里一片漆黑,从外面看,完全是无人居住的模样。 温栖梧做事谨慎,为了不引人怀疑,即便到了晚上,也没有让人点灯,而是摸黑硬挨着。 赵慕颜刚走进枫叶居大门,就被人用冷剑抵住了脖子。 她仰着头,不敢动弹,轻声道:“常三,是我。” 这一段时间,赵慕颜白天也抽空来过几次枫叶居,每次来都会带上不少粮食,所以在温栖梧的手下那里混了个眼熟。 常三听到赵慕颜熟悉的声音,收起了手中的长剑,但依旧没有放下戒备,冷眼看着赵慕颜:“赵大夫,这么晚了前来,有何要事?” 赵慕颜道:“确实有要事,我要见温首辅。” 宽敞的大厅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勉强将赵慕颜和温栖梧的身影照亮。 即便到了晚上,即便已然落魄,温栖梧依旧衣着板正、一丝不苟地端坐在椅子上,以上位者的姿态盯着赵慕颜:“你说腊八节皇上会带太后一同去护国寺住两日,这个消息可准确?” “千真万确,是传旨的公公亲口对苏鸾凤说的,当时我就在大厅外面。您不是一直想和太后取得联系吗?我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您可以提前去护国寺部署。我怕晚了错过时机,才连夜赶来。” 赵慕颜不邀功,只是站在温栖梧的角度,为他的利益着想。 温栖梧没有表现出丝毫欢喜与激动,只是抬头看向守在大厅门口的常三。 四目相对,温栖梧沉吟片刻,温和地说道:“这确实是个有用的消息,此事我会慎重考虑。天色已晚,赵大夫这时再赶回京城,怕是更引人怀疑,不如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 赵慕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厅。 夜色下,冬梅像猫一般蹲在屋顶,将温栖梧和赵慕颜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中震惊,瞪大了美眸。 她知道赵慕颜执念深、惹人厌,却不蠢,没想到如今竟蠢得这般离谱。温栖梧是连自己的儿子和女人都能下手杀害的人,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与温栖梧同流合污,无异于与虎谋皮,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339章 藏在被窝里 赵慕颜离开后,温栖梧倒是对这件事格外重视,让常三将自己的心腹尽数叫来,一直商议到后半夜才散去。 冬梅像只猫儿似的,一动不动趴在屋檐上,直等到温栖梧回屋睡了将近大半个时辰,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处离开。 双脚落地时几乎已经没了知觉,可她不敢多耽搁。今日撞见这么大的秘密,少不得要尽快回去禀告殿下。 她强提着一口气,运起轻功在寒夜中穿梭,赶回长公主府后,便径直往苏鸾凤的院子去,恰好与守在院外的远明撞了个正着。 远明本抬头望着天,想看看星星月亮,结果今夜无星无月,他无聊地直打哈欠,却又不能擅离——自家主子正赖在长公主寝室里,他再无趣也得在外值守。 瞧见那道黑色身影朝自己撞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扶。 怀中之人竟比冰块还要冷,冷得他险些直接松手,可看清撞来的是脾气火爆的冬梅,又硬生生忍住了。 好暖。 一双手环住她的肩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僵硬的四肢终于缓缓回暖。冬梅只觉得自己像是活了过来,下意识想汲取更多暖意。 待双眼渐渐看清眼前之人,她瞬间清醒,抬手一拳便朝远明门面砸去。 远明万万没料到,冬梅主动撞进怀里,竟还会动手打他,半点防备都没有。 这一拳结结实实落在脸上,鲜红的鼻血瞬间涌了出来,点点落在地上。 远明连连后退,仰头抬手捂住鼻子,一手指着冬梅:“你、你你……” 冬梅理直气壮,一张英气的脸庞爽利回击:“你什么你!瞧见姑奶奶来了还不赶紧躲开,想占姑奶奶便宜是不是?别以为你家将军和我们殿下在一处,你们这些人就能跟我们攀关系,我们可不兴这套联姻。哼!” 说罢,她如风一般从远明身侧掠过,径直往院内走去,只留下捂着鼻血的远明在原地凌乱。 他什么时候占她便宜了?明明是冬梅自己撞过来的。 再说联姻,他更是想都没想过。殿下近来倒是有意给夏荷、秋菊物色夫婿,也曾问过他的意思,可他压根没应下。 这般胡思乱想间,鼻血倒是暂时止住了。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家将军还在殿下寝殿里,怎能容冬梅这般直愣愣闯进去。 “冬梅姑娘,冬梅姑娘,你慢些,不能进去!” 远明慌忙追上去,他喊得越急,冬梅走得越快。 她甚至回头瞪了远明一眼,心中暗道:在长公主府,我要见自家殿下,还用得着你这寄居在此的客人准许? 真是本末倒置。 冬梅本就是直来直往的性子,平日里看着稳妥靠谱,那也分场合。追凶查案她在行,人情世故却一向是春桃在旁照拂。 如今春桃已然出嫁,长公主府大总管一职暂由秋菊代管,这处事上的欠缺便显露了出来。 守在苏鸾凤寝殿外的婢女根本拦不住冬梅。她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人便直接闯了进去。 “殿下,奴婢有要事禀报!” 寝殿之内,萧长衍正缠着苏鸾凤。 女子面色酡红,媚眼迷离,正沉浸在温情氛围之中,不合时宜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她受惊之下,眼底迷离瞬间散去,被压住的长腿猛地一抬一踹。 正专心致志的男人毫无防备,那莹白的玉足恰好踹在他胸口,他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直接滚落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行此亲密之事时被自家女子从床上踹下来,萧长衍也算得上是少有的一例。他面上潮红褪去,只剩愕然,漆黑的眸子无辜地抬眼望向苏鸾凤。 “扑哧。” 苏鸾凤瞧着他那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可笑意还未完全散开,推门声与脚步声便越来越近。 让人知道她与萧长衍交好倒没什么,可两人尚未成亲,这般深夜同处一室被撞破,终究让她拉不下脸。 不然她也不必特意去客栈开房。 苏鸾凤收敛笑意,左右快速扫了一眼,低声道:“找个地方先躲躲。” 萧长衍身上只着单薄亵衣,衣襟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他不喜这般偷偷摸摸,与苏鸾凤的慌乱相比,反倒愈发从容。 他慢条斯理地从地上起身,跟着苏鸾凤随意扫了一圈,淡淡开口:“似乎没什么可藏之处,不如我披件外袍?” 深更半夜,与她关系匪浅的男子出现在寝殿,披件外袍与不穿又有什么分别? 苏鸾凤似笑非笑,勾起诱人唇角:“要不本宫直接把全府人都叫来,宣告你今夜在本宫寝殿留宿?” 萧长衍故作眼前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倒是想一口应下,可惜分明瞧出眼前女子是在说反话。 只得违心地摇了摇头:“那还是不必了。” 苏鸾凤丢给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耳边冬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目光不经意落在身上的锦被上,灵机一动,掀开被子示意萧长衍躺进来。 在冬梅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锦被彻底盖住苏鸾凤的下半身,也将萧长衍严严实实地藏了进去。苏鸾凤慵懒地拢了拢纱帐,打了个哈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 “冬梅,这般晚了,何事?” 冬梅大大咧咧,半点没察觉苏鸾凤的异样,只觉得殿内炭火烧得太旺,殿下又把自己裹得严实,实在有些古怪。 不过,殿内确实比外面暖和多了。 紧接着,冬梅便利落将自己察觉赵慕颜不对劲、跟踪至枫叶居、发现温栖梧与赵慕颜暗中勾结一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打第一眼见到她,奴婢就觉得那赵慕颜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不出所料。也难怪一直寻不到温栖梧的踪迹,原来是这两个货色狼狈为奸。” “奴婢发现他们后并未打草惊蛇。殿下,要不要现在便通知大皇子带人,随奴婢一同去将他们一网打尽?” 冬梅眉飞色舞地说着,说到口干,还自行给自己倒了杯茶。 虽说尊卑有别,可冬梅毕竟是与苏鸾凤一同长大的,再加上性子直率不拘小节,自己倒杯水也算不得出格。 第340章 一会声音发颤,一会儿脸红 说荤段子苏鸾凤能说一箩筐,可被人藏在身下这种事,她也是第一次做。 苏鸾凤一开始还有些别扭,随着冬梅的禀告,她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皇上的钓鱼计划刚开始,鱼儿就已经咬钩了。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府里竟出了这么大一条米虫。 虽然这米虫歪打正着,给温栖梧通风报信反倒帮了她的忙,但她还是不高兴,想要迁怒萧长衍。 如果不是萧长衍这鱼太腥,哪里会引来猫儿记恨。 锦被之下,男人紧紧贴着她的身体。 她实在没有忍住,抬起修长的玉足往后踢了踢,面上却不改颜色地对冬梅道: “这件事给你记一笔功,但我还有其他打算,先别打草惊蛇,就当今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话落,冬梅还没有回应,锦被下的男人却轻松躲开了她的一蹬,反而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抱住了她的双腿,指尖故意在她大腿上游走,挠她痒痒。 这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实在忍不住,差点就要尖叫出来。 苏鸾凤强压着哼了一声。 冬梅原本要退下去,听到这声轻哼,大咧咧地往前走了两步,一双正直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苏鸾凤:“殿下,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让奴婢宣府医?” 宣府医来看她被窝里藏着一个男人吗?苏鸾凤尴尬得不行,恨不得当场和萧长衍大打十个回合。 这种场合,纵使心中有气,也不能流露出半点,否则只会引起冬梅更多的怀疑。 苏鸾凤假装困倦地抵着额头:“无事,就是困了,如果没有其他事,你就去歇着吧。” “是。”冬梅应声,转身往门口方向走去。苏鸾凤偷偷松了口气,把手伸进被窝,在萧长衍肩膀上用力揪了一把。揪人的感觉倒是解气,就是萧长衍的肉够结实,揪的时候费了不少力气。 萧长衍疼得嘶了一声。 苏鸾凤终于感觉找回了点场子,得意地扬了扬眉。 就在她打算进一步收拾萧长衍时,冬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水灵灵地回头道:“对了殿下。” 苏鸾凤瞬间像被绳子捆住一般,立刻老实下来,把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都憋了回去,只剩下原本的困倦,配合着问:“什么事?” 冬梅疑惑地皱起眉:“殿下,您的声音怎么有些发颤?” 还不是被你气得、吓的!苏鸾凤心中没好气,面上却无波无澜:“你听错了,你到底还有何事?” 这句话刚落,萧长衍这狗东西,像是故意想看她出丑似的,轻轻咬住了她那揪着他肩膀的手指。 浑蛋! 这一口下去,苏鸾凤差点就真的露馅了,还好她意志力惊人,硬生生憋住了。 冬梅的钝感力超强,她没有察觉到其中的暗潮涌动,只觉得今晚的殿下古怪的厉害。 一会儿声音发颤,一会儿脸红得吓人。 好在冬梅忠心耿耿,即便察觉到苏鸾凤有所隐瞒,见其明显不想多说,也就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想起了自己的正事。 她皱着眉,郁闷地告起状来。 “殿下,您应该让大将军管管远明了。这家伙这么晚了,在您院子门口偷偷摸摸的,一看就不安好心。让人知道了,怕是要误以为大将军也在您院子里了。” “而且那货还敢拦我进来找您,简直岂有此理!” 苏鸾凤听着冬梅的告状,只觉得头痛,严重怀疑冬梅是在暗示她。 萧长衍哪里是在她院子里,分明是在她被窝里头。 她都不敢想象,要是真让冬梅知道萧长衍现在就在她被窝里,这姑娘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会彻底坍塌吧。 苏鸾凤有苦说不出,只能想着快点把冬梅打发走,连忙答应道:“我知道了,这远明确实不像话,明天我让萧长衍处罚他。” 处罚他没拦住你这个铁憨憨。 “殿下您心中有数就行。”冬梅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这次没有再回头,真正走出了房间,还算细心地把房门关上了。 房门口,除了值夜的两个婢女外,还有止住鼻血的远明守在那里。 远明看到冬梅像是打了胜仗回来,出门时还挑衅地瞥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房间内的对话他没有听到,但他十分清楚,冬梅这是明晃晃撞破了主子之间的私密事。 他回头看了看毫无动静的房间,又看了看趾高气扬、径直离开的冬梅,最后还是从后面跟了上去,压低声音小声问: “你进去……看到什么了?” “远明,你这是在打听殿下的私事,你们家大将军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冬梅停下脚步,双手环胸,侧过头不耐烦地教训道。 远明面上讪讪的,心里却不服气。 心想,你都直接撞破主子的私密事了,我就好奇打听一下怎么了? 冬梅没有读心术,不知道远明在想什么,她就是看远明哪哪都不顺眼。都是寄居在别人家里,有什么好猖狂的?尤其是赵慕颜那种吃里扒外的家伙。 她迁怒道:“等着瞧,明天你家将军一定会好好教训你。” 远明望着冬梅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苦不堪言,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他都尽力去拦了,可冬梅就像一头倔牛,他根本拦不住,这也能怪他? 萧长衍不知道远明此刻的心底呐喊,他只知道,方才藏在锦被下戏弄苏鸾凤有多爽快,这会就有多惨。 只见苏鸾凤这次多了足够的耐心,一直等冬梅彻底关上门后,才一把将身上的锦被扬开。 淡蓝色绣着大朵绣球花的被子像一张大网,飘落在地上。 苏鸾凤侧身,用力扑向萧长衍。 萧长衍还在回味方才逗弄苏鸾凤的愉悦,当苏鸾凤扑过来时,他的脑袋停顿了几秒,原本是想躲的,可最后为了让苏鸾凤消气,便硬生生躺回原地,任由苏鸾凤掐他、捏他、挠他痒痒。 一直等苏鸾凤眼里没了怒气,绝美的脸上满是动人的妩媚时,他才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指, 轻轻吹了吹,又揉了揉:“手指有没有打疼?” “扑哧,你少嘴甜。”苏鸾凤被萧长衍这不要脸的样子逗笑了。 萧长衍一脸认真,没有半分掺假的举手发誓:“我说的是认真的,我是真心疼,我皮糙肉厚,弄疼你很正常。” 说着,他的眼神变得滚烫,往某些私密的地方瞥去。 这不要脸的,又开荤腔。 苏鸾凤懒得理他,身体顺势一躺,把头枕在他的膝头,说起了正经事: “方才冬梅的话你听到了,你师妹又踩底线了。她与反贼勾结,这次就算是我想放过她,大盛的律法也不能放过她。” “到时候你需要和你师父通个气,你师父一向宠她,怕是会为了这事和你闹。” 第341章 屁屁保住咯 萧长衍薄唇抿紧,沉默下来。他何曾不知道这件事的棘手程度。 以前乖巧的小师妹,早就变得面目全非。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师父送回山上,师父不在,就算师父想要维护赵慕颜,隔着距离也鞭长莫及。 只是苏鸾凤为何会只失去两段记忆,这件事始终没有眉目。 萧长衍五指如梳,在苏鸾凤头上穿插,将她如瀑的头发梳得整齐,喉结滚动:“国有国法,即便师父阻止,也不能为他破例,到时候只有瞒着师父。” 对待赵慕颜这件事上,萧长衍的态度一直都挑不出毛病。萧长衍有了主意,苏鸾凤便不再说话,缓缓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安宁。 转眼明天就是腊八节,苏秀儿对于去庙里祈福还是没有兴趣。还是小宝来了,知道苏秀儿心情一直不好,缠着她一起去凑热闹。 “娘,去吧,我还没有去过护国寺,还没有见过威严的皇上还有皇后娘娘呢,您就带我一块去吧。” 苏小宝虽然是苏秀儿的养子,可到底是武平侯府嫡孙,早已经认祖归宗,就没有特意将他带给皇上相见。 宁硕辞心里有苏秀儿,前些日子看到苏秀儿和沈回走得近,又因为苏秀儿被封为公主,对苏秀儿的情意就偷偷藏在心里,不敢将自己的心思暴露出来。 可是在知道苏秀儿好似受了情伤,与沈回彻底结束之后,那颗本就为她跳动的心,开始变得不安分。 这几次苏小宝上门看望苏秀儿,他都打着护送的幌子一同来了。 这时,他就站在一旁,望着他们母子互动,跟着温声劝说一句:“宸荣公主,要不你就带他去吧。现在学院也在放假,这小皮猴是关不住了,就算你不带他去护国寺,怕是还得闹你。” “娘。”苏小宝拉着苏秀儿的袖子晃了晃,拖长了尾音。 瞧着养子那期盼的眼神,苏秀儿终究是心软,一把捞起苏小宝抱在怀里,捏他肉肉的小脸:“好,那就一起去。” 除了苏小宝和苏秀儿要一起去,赵慕颜也和百岁老人提出,自己要在腊八节当天去护国寺为逝去的亲人祈福。 赵慕颜自以为自己的秘密掩藏得极好,一张端庄的脸上尽是无害的笑容。 百岁老人是真的宠自己这个小徒弟,听到赵慕颜说要去给自己父母祈福,一张慈祥的脸上满是心疼:“既然想去,那就去吧,让你师兄给你安排马车,将你护送过去。” 萧长衍不说话,就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重复机械地帮百岁老人捣药。 赵慕颜期期艾艾瞥了萧长衍一眼,绞着帕子,为难地道:“可是师父,徒儿听说明天皇上也要带着太后和所有皇亲国戚去护国寺祈福,肯定会清场,徒儿怕是进不去。” 百岁老人听懂小徒弟话中意思,弯弯绕绕一大堆,原来这才是症结所在。 他皱起眉头,是真的有些不喜小徒弟的这些小心思。 心中虽然不喜,可一想到这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又把情绪压了下去,看向萧长衍。 “既然如此,长公主明天应该也会去护国寺。你师兄是大将军,和长公主又是那种关系,把你一起带进去,想来也不是难事。” 赵慕颜等的就是这句话。明日温栖梧和太后见面,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想着关键时候自己能帮忙打掩护也是好的。 她双眼发亮,祈求地看向萧长衍:“师兄,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对你师兄来说就是小事一桩。”百岁老人还没等萧长衍说话,就抢先开了口,随后便起身,从院里往屋内走。 这副作态,就是表明了不管萧长衍想不想答应,这件事都必须答应。 赵慕颜也以为这件事已经十拿九稳,师父如父,师兄一向听师父的话。可萧长衍这一次没有立即答应。 萧长衍那双如同黑夜、总让人无法看透的复杂眸子,此时静静盯着她,缓缓说:“你当真明日要去给你父母祈福?就不能改天吗?” “啊?”赵慕颜愣了一下,那双亮晶晶带着可怜的眸子暗淡下去,里面积起水雾。她深吸一口气。 “师兄,我也想改天,可明天才是腊八节啊。是因为长公主不喜欢我,所以不方便带上我吗?” “你放心,明天我尽量躲在人群后面,不出现在长公主面前,不会让她不高兴的。” 都这个时候了,赵慕颜还在试图抹黑苏鸾凤。小雀怎么可能惹凤凰不开心,本就不是一个量级。 萧长衍垂下眼睫,将捣碎的药从石罐里腾出来。 他还想救她,她却在释放最大的恶意。 罢了,一切听天由命。 “既然你明天一定要去,那就跟着吧。到时候如果出了任何意外,你别再怨我。” 萧长衍端起晒药的小筐子,起身迈着长腿也进了里间。 赵慕颜心里已经很不高兴,不就是让萧长衍明天带上她,倒像是施舍了天大的恩情,说一大堆。她心里积满阴霾,可面上不透半点,也跟着起身,望着萧长衍的背影,懂事地说:“师兄放心,明天我一定不会给你惹事。” “师伯也真是,不过就是把您带上,这生怕您会惹那女人不高兴的模样,真让人郁闷。”赵言欢摆弄着垂在肩膀的青丝,打抱不平地嘀咕一句。 赵言欢和赵慕颜看问题的角度出奇一致。 赵慕颜本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扮演被残害的对象,根本没有想过萧长衍的话是最后的善意提醒。 此刻听了赵言欢的话,就更不会往那方面去想,只是更恨萧长衍和苏鸾凤,发誓要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百岁老人刚刚先起身进屋,就是为了腾出空间,给这对师兄妹缓和关系。 他人不在院子里,却一直支着耳朵听着。 这会见萧长衍进来,端着杯热茶喝了一口,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用力吹了一下雪白的胡须。 “当真是徒大不由师父,某些人好大的官威。你现在还不是驸马爷呢,倒是心全偏在了媳妇身上。” 萧长衍一听这话,就知道师父也不理解自己。 他不辩解,只是等在百岁老人身侧,垂着双肩,淡淡地说:“师父,不管您信不信,徒儿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师妹好。您若是真的疼师妹,就让她明天别去。” 这一次,萧长衍提醒得已经够清楚了。 他心里想的也是,如果赵慕颜现在悬崖勒马,从此不再参与到温栖梧那些事情里去,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他再保她一次。 显然,他对百岁老人的期望还是过高了。 这位颇有名望的医者大师,只是愣了一下,就道:“为师希望你说到做到。” 百岁老人一点也没有起疑,不知道究竟是年岁大了老糊涂了,还是对自己的徒弟太放心了。 萧长衍默默叹气。 第二天。 连续下了几天的细雨终于停了,太阳挂在天空,几个城门口都有大户在施腊八粥。 苏鸾凤也吩咐秋菊让人支了摊子。 腊八节当天喝腊八粥是接福,启年顺遂。 苏鸾凤也喝了一碗腊八粥,才领着苏秀儿、苏小宝以及萧长衍往皇城去。他们需要到皇宫门口候着,和皇上汇合后再统一出发前往护国寺。 当然赵慕颜也跟着,只是苏鸾凤本就不待见她,知道她是内奸之后,更看不上,为了不碍眼给自己添堵,索性单独让秋菊给她准备了一辆马车。 府门口,苏鸾凤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马车前,苏小宝也穿得极厚,小小的人被裹成小熊看起来更可爱,他伸着一双短手让苏鸾凤抱:“外祖母,抱抱。” 小家伙根本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外祖母、养母身份的转变,跟他们变得生疏,相反和他们更加亲昵。 苏鸾凤明艳的脸庞这会漫出宠溺,没有张开怀抱抱住小家伙,而是在他的脑袋上轻轻一敲:“自己爬上去,长腿是用来做什么的,你看外祖母像是会抱你的人吗?” 说着,提裙上了马车。 “外祖母太坏了。”苏小宝一张小嫩脸气成包子状,转而将一双小短腿伸向苏秀儿,双眼笑成月儿状:“小宝知道娘最好了。” 苏秀儿同样披着一袭狐裘,和苏鸾凤并排站在一起时,不像是一对母女,而像是一对姐妹花。 苏秀儿双手环胸,垂眸看着只到自己腰部以上一点点的小宝,同样冷酷无情:“你觉得你娘像是会抱你的吗?” “会。”苏小宝小奶音笃定,重重点头。 “那你就错了,乖,双腿自己不走,就废了。”苏秀儿很让苏小宝失望地摇头,同样上了马车。 连续被无情母女拒绝的可怜小宝,只能将最后期盼的眼神投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萧长衍:“萧爷爷,可以抱小宝吗,小宝快要变成小白菜了。” 萧长衍蹲下,与小宝视线持平,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疑惑地问:“为什么是变成小白菜?” 萧长衍话不多,大多时间都是冷着张脸,但小孩子最是知道什么人好相处,什么人不好相处了。只是短短一段时间,他就发现萧长衍和沈回叔叔一样,都是外冷内热。 这么想着,苏小宝就开始想沈回叔叔。 大人的世界真是很奇怪,明明沈回叔叔满眼都是娘,娘走到哪里,沈回叔叔的视线就会跟到哪里。 可即便这样,沈叔叔怎么能说不和娘好,就不和娘好了呢。 他本来是不支持父亲和娘在一起的,父亲一个没了两位夫人的鳏夫怎么配得上娘。 可如果娘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开心,他都想要支持父亲给娘制造些开心了。 完蛋,思路走偏。 苏小宝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认真地掰着肉嘟嘟的手指,给萧长衍解释:“萧爷爷好笨啊,当然是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呀……” 小家伙说着就唱起来。 马帘子就被苏秀儿唰地一下从里面给撩开了,一双灵动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苏小宝。 那双眼睛能非常准确地猜到在说:臭小子,你娘不是在这儿吗,敢咒我,皮痒了是吧。 萧长衍突然就感觉后背一凉,二话不说单手抄起苏小宝翻身上马,将小家伙放在自己身前,用衣服把他遮得严严实实。 “乖,男孩子不适合坐马车,你还是和萧爷爷骑马吧。” 萧长衍没有忘记,最近一段时间随着小宝常来长公主府,府里不时上演苏秀儿拎着鸡毛掸子追着苏小宝满府跑的画面。 “屁屁保住咯。”苏小宝脑袋从萧长衍胳膊处钻出来,回头瞧,就瞧见苏秀儿从马车内露出来的那张黑沉的脸,狡黠地吐了吐舌头。 其实小家伙才不傻,也不矫情,他就是知道娘不开心,所以故意活泼调皮调节气氛。 而且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大聪明,每次他这么一撒娇耍赖,总能感觉萧爷爷和娘的关系都更亲近了。 前面一辆马车,正因为有苏小宝的存在充满欢声笑语,看起来真像是温暖有爱的一家。 听到苏小宝最后那句话,除了萧长衍在笑,苏鸾凤也笑了,就连府门前的护卫眼里都含着笑意。 家有一小,犹如一开心果,苏小宝就是长公主府的开心果。 只是这边气氛独好,赵慕颜单独所乘的那辆马车,就沉寂的可怕。 她坐进马车里,明明里面也铺着厚厚的毯子,她就是感觉像赤着脚站在冰天雪地一般。 她感觉自己受到排挤,感觉不应该在这里。 赵慕颜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长公主府的马车到了皇城门口,已经先到的其他皇亲国戚纷纷下马车朝苏鸾凤行礼问安。 苏鸾凤实在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干脆一直躲在马车里,让秋菊把人都打发走了。 等到皇上和太后的仪仗出了皇宫,她才从自己马车上出来。 她要向太后请安,太后直接待在马车里面,连面都没有见,当着众人的面也很不给苏鸾凤面子,直接隔着帘子道: “哀家福薄,受不起长公主的问安行礼。长公主还是像以前一样,就当没有哀家这个母后吧。” 太后现在这副态度才是正常的,她正是用孝道才压着皇上和苏鸾凤,还给了她太后该有的尊荣。 若是当着众人的面和解,重新摆出母慈子孝的那一套,又如何继续和皇上、苏鸾凤斗?如何拿捏他们? 苏鸾凤也不是真心想向太后问安。 已经撕破脸,知道母亲不爱自己的根源,知道她们的关系不可逆转,又何必再去热脸贴冷屁股。 让太后另眼看她,除非是她毁容,亲手毁去这张和已故大姨一模一样的脸,母亲大概才会对她有那么一丝愧疚。 但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不会做。 她曾渴望亲情,渴望母亲能像所有慈爱的母亲一样抱抱她,但现在她有爱人,有女儿甚至外孙在身边,她不再卑微地渴望那一点温暖。 苏鸾凤宽大的袖子一挥,冷淡地回道:“也好,既然母后福薄,那儿臣就不再多礼,以后儿臣对母后免礼便是。” 隔着马车帘子,太后听着苏鸾凤的声音,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团什么。 第342章 都是一类虚伪的人 太后纵使觉得苏鸾凤大逆不道,可话是她先说出来的,苏鸾凤这么说,非要挑出些毛病,还是能挑出来的。 可一想到这次好不容易能出宫,算是稍稍摆脱皇上的监视范围,还是不要再生是非的好。 太后怨念颇深,疲惫地往后靠在软枕上。 心里盘算着,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温栖梧有些本事,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让他给逃了。也指望着温栖梧能得到她去护国寺的消息,今日能主动找上她。 否则她也要想些办法,主动去寻温栖梧。 她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登顶太后之位,怎么也不可能往后几十年都吃斋礼佛,任由自己的一双白眼狼儿女拿捏了。 马车外,苏鸾凤离开的细碎脚步声响起。皇上赶紧邀请苏鸾凤上了自己的仪驾。 皇上的仪驾上,皇后也在,瞧见苏鸾凤一上来,皇后就殷勤地端了杯冒着热气的茶:“阿姐,先暖暖胃。” 随着皇上和皇后的关系转好,皇后也随了皇上的称呼,已经叫苏鸾凤阿姐。 苏鸾凤不客气地端起茶浅抿一口,媚眼调笑地看向皇后:“我们家梦然倒的茶就是香甜。” 得了自家崇拜对象的夸奖,一向端庄不喜形于色的皇后娘娘脸颊泛起些许羞怯,双目激动地看着苏鸾凤,又将自己面前的点心推了过去。 “阿姐,这浮云糕也好吃,你尝尝。” “好,我尝尝。”苏鸾凤不客气,手指捏了一片白色裹着霜糖的点心放进嘴里,贝齿轻轻咬下一口,放在嘴里慢慢品尝。 皇上坐在姑媳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生出一种自己媳妇成了阿姐媳妇的错觉。 他努力了这么久,自家媳妇对他还是爱答不理,一见到阿姐就像是三天没有吃饭似的。 一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吃醋也就算了,竟是偷偷连媳妇和阿姐的醋一起吃了。 皇上一方面是故意想要博关注,另一方面也是真的想和苏鸾凤多待一会儿,心里不安,忍不住开口:“阿姐,去护国寺的路上你就和我们待在一起吧。” “一直还没有找到那山鸡的行踪,我心里不安,而且母后提取你记忆的法子一直没有找出来,我总觉得母后随时都有可能对你再使用邪术。” 刀没有落在自己脑袋上,固然不会觉得痛,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幸灾乐祸。他是不会阻止阿姐和萧长衍在一起,可不代表他就喜欢萧长衍。 一想到阿姐忘记了和萧长衍的恩爱过往,他就心情愉悦。可也会联想,万一哪天醒来,阿姐也把和他相处的时光忘记了,他该怎么办。 太后把用在阿姐身上的邪术,用在他的身上,让他忘记皇后,做出伤害皇后和阿姐的事。 简直不该细想,越细想越不安。 苏鸾凤瞥了眼面部表情难得丰富的皇上,没有隐瞒,将冬梅发现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那山鸡的行踪已经有了。他和萧长衍的师妹勾结在一起,现在就藏身在城外一处叫做枫叶居的地方。” “据冬梅探来的消息,今日他会去护国寺找机会和太后碰头,你让周昌不要盯太紧,给他们足够的空间碰头。” “阿姐,我知道了。”一谈到正事,皇上立即正色,不愿耽搁地扭头让人将周昌找来。 放水,又是放水,周昌接到命令,顿时回想起当初打苏秀儿板子放水的那种感觉。 他搓了搓手,觉得自己还是太正直,做不来这种歪门邪道的事。 皇上才不管周昌如何,他只要把命令颁布下去就行,下面人的难处,上位者谁管,否则要这么多下属来做什么。 温栖梧和太后初次碰头,警惕性一定很高,就算要对苏鸾凤下手,也不会选在这种时候,这就相当于苏秀儿养猪,总要等猪肥了以后再杀。 皇上淡淡地将周昌打发走,重新回到仪驾当中,正要跟阿姐邀功,就发现阿姐和他的皇后已经打上叶子牌。 他那一向对自己爱答不理、不苟言笑的皇后,正撒娇耍赖。 “阿姐,这张牌你怎么能吃了?我不要出这一张了。” 总是对他重拳出击的阿姐,毫无底线宠溺道:“行,那你捡起来,重新再打一张。” 好嘛,他是多余的。皇上气闷,又敢怒不敢言,好几次想要插进来,和苏鸾凤、皇后玩牌都被无情拒绝。 一国之君硬生生坐在角落里,眼巴巴看着皇后和苏鸾凤玩了一路的牌。 另一边萧长衍也惦记着苏鸾凤,好几次往圣驾这边投去目光,可一想到皇上这个小舅子对他的不待见,又生生把念头忍住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到达护国寺。 寺里早就被清了场,护国寺住持亲自引着皇上一行人往里面走。 因尚未成亲,萧长衍不能光明正大地跟在苏鸾凤身边,只带着赵慕颜坠在人群后面。 赵慕颜一双眸子左右不安分地乱瞟,在跨过门槛、快要到达主殿时,她轻轻拉了拉萧长衍的袖子,端庄乖顺道:“师兄,我要去给父母点长明灯,就不跟你们一块了。” 萧长衍脚步未停,轻轻一挑眉,给了赵慕颜最后一次机会:“今日人多杂乱,要不然你就跟在我身边,祈福年后再找机会来?” 赵慕颜不愿意,她仰着脸,定定望着萧长衍:“师兄,是真的人多不方便,还是长公主不喜欢我?” 不喜欢所以故意为难,赵慕颜没有把心里话完全说完。 萧长衍懒得再说,他没有再看赵慕颜,只吐出几个字:“那你去吧。” 赵慕颜脚步就停在原地,望着所有人都进了内殿,任由身后的人超过她,最后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她留在原地。 她没有任何迟疑,往左边配殿走去。 主殿由住持亲自主持了一场法会过后,众人用了寺里准备的斋饭以及腊八粥,便由住持亲自带着去往今晚居住的院落。 帝王出行,早就有内侍宫人提前来打理妥当,所以一切都没有出任何差错。 随后皇上宣布乏了要休息,众人可以自由活动,太后也说要在护国寺逛逛。 皇上没有阻止,苏鸾凤也冷眼瞧着。 太后领着在皇上强硬清剿下仅剩的两名心腹离开,往后山去了,说是要登高望远透口气。 她以为皇上和苏鸾凤不阻止,放任她自由是碍于皇亲国戚在场、不得不顾及孝道,实则这是在放水“养膘”。 今日天气好,护国寺的后山风景确实很美,黄昏夕阳西下,天边飘浮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太后站在凉亭中望着眼前的景象,眉头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极紧。 “太后,山上寒冷,还是趁天没有黑,尽快下山回禅房吧。”身后的宫女关心地劝慰。 太后冷哼一声,身形没有动弹半分:“回去做什么?看那孽子孽女的脸色吗?山上寒冷那就把哀家冻死才好,冻不死,那哀家迟早都要翻身。” 没有什么能打倒她,当初全家帮着孙悦榕压迫她,把她压得快要喘不过气,她不是也杀了孙悦榕走了出来,不但成了皇后,还成了太后。 这一次她就不信奈何不了自己生出来的小畜生。 寒风呼啸中,一个穿着佛衣僧人打扮的男子从大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似乎听到了太后的不甘,双手合十缓缓走来,慈眉善目地念着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施主执念已深,佛说回头是岸,既然回头无路,那就自己走出一条路。施主的心境,老衲佩服。” 骤然听到陌生的声音,太后警惕地猛地扭头看过来。 做戏全套,皇上恢复了太后该有的尊荣,将她身边以前伺候的人都还给了她,却没有给她配备护驾安全的暗卫。 所以没有人提醒太后,有人靠近。 “你是谁?”太后没有从这和尚语气中听出恶意,甚至这看起来慈悲的和尚竟在附和她说的话。 她好奇打量这和尚,警惕却是散了几分。 越打量,越发现这和尚面容似有些熟悉。 和尚越走越近,最后停在太后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不再故弄玄虚,主动自曝身份。 “娘娘,您与微臣分别不过三月,竟就认不出微臣了吗?” 方才这和尚说话时声音低沉故意放缓语调,此刻说话温润谦和、语速适中,太后稍稍一听,就听出来了。 她双眼立即一亮,脸上闪过喜色,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朝两个心腹宫女使了眼色。 那两个宫女默契地退后,分别一左一右朝两个方向各走二十步后站定。 这样做既是避嫌,也是放哨。 这番动作下来之后,太后朝着那和尚走近两步,突然想到什么,又猛地收住,眼神锐利地呵斥。 “好你个道貌岸然的温栖梧,哀家这般信任于你,你竟在哀家眼皮底下勾结哀家侄女,与孙守狼狈为奸,竟想颠覆大盛王朝。哀家岂能容你?” 温栖梧虚伪狡猾,也是个人精。 他知道太后此时在想什么,现在的太后根本不需要他有多忠诚,只需要他有利用价值就好。 其实他和太后何尝不是一路人——同样的虚伪。 温栖梧半躬着身,放低姿态,任由太后发泄:“太后,是微臣该死,对不起您的信任与栽培,但现在微臣与您处境相似,都已经被皇上和长公主联手逼到了死角。我们这会若是再闹内讧,怕是永远都翻不了身了。” “微臣身贱,死不足惜。可您不同,您是尊贵的太后,难道就真的任由皇上和长公主死死压着您,肆无忌惮忤逆您吗?” “你有何打算?”太后自私薄情的双眼冷冷瞥着温栖梧。 “这事其实好办!”温栖梧站直身体,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微臣已经去寻当初让长公主失忆的那人,不日那人就会从边关抵达京城。” “我们只需要里应外合,将皇上和长公主的记忆都抽取一段,就不怕皇上和长公主不会被您重新拿捏。” 随着温栖梧说话,太后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眼神变得狂热,就像是已经重新看到苏鸾凤和苏渊对她唯命是从。 好在她还没完全被温栖梧构建出来的未来幻想所迷惑,她吸了口气,眼神重新防备地看着温栖梧。 “那你想要从中得到什么?” 太后没有天真到以为温栖梧会什么都不图谋地帮她。 温栖梧还是伪装成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缓缓道:“微臣要的很简单,等到那一日,您让微臣重回朝廷,为您效力,为大盛效力。” 说什么效力,不过是放不下荣华富贵。 温栖梧狼子野心,不好拿捏,但那也是处理苏鸾凤和苏渊以后的事情。 太后沉吟过后点头:“哀家可以许诺你,待事成,你将还是大盛王朝的温首辅。” 成功抹去苏鸾凤和苏渊的记忆,找个借口说当初的一切是误会,或是其他缘由将温栖梧洗白,这都不是难事。 是黑还是白,一直都是由胜利者说了算。 “那待那人到京后,你要如何联系哀家?你的人应该已经被全部剪除了吧。”敲定好合作细节,太后又想到了眼下最难解决的难题,有些狼狈地道:“哀家手里着实已经没有什么可用之人。” “那不如微臣给您引荐一个人。”温栖梧笑了笑,侧着身望向他来时的路。 粗大的古树后是层层绿叶遮挡。 温栖梧话落很久,那里都没有动静,温栖梧顿时警惕起来,收敛了脸上笑意,严肃地喊道:“赵大夫?” 话音落下没有回应,温栖梧抿住唇,手握住藏在腰间的匕首往那隐秘处走去。 为了迎接圣驾,护国寺早就清场,温栖梧自己也是提前两天布局,好不容易才买通膳房的管事和尚,混了进来。 一个人目标小,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带其他下属,否则这种时候也不需要他亲自下场。 至于赵慕颜,他都没有想过今日这女人能帮上自己,所以根本没有和她说自己的计划。 是这女人过于主动,主动跟踪太后上了后山,他才拉了她临时放哨。 没想到这女人竟然不见了。 爱自作聪明的女人就是麻烦。 就在温栖梧耐心快要告竭之时,那层层绿叶的隐秘之处终于有了动静,硕大的不知名绿叶抖动,赵慕颜从中走了出来。 除了她自己之外,她还抱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 孩子雪白的小脸,肉嘟嘟地长得很壮实,只是不知道之前遭遇了什么,此刻双目紧闭着。 赵慕颜出来之后,就吃力地把苏小宝扔在地上,嫌弃地甩了甩手:“好重。” 第343章 恶毒计谋,小宝失智变傻? 太后的目光凝在苏小宝脸上,顿时有了些印象。 这一路她是待在仪驾里,可到护国寺之后,也瞧见苏鸾凤和苏秀儿身边坠着一个小奶娃。 听说是苏秀儿的养子,武平侯府的嫡孙。而眼前这姑娘她亦有印象,萧长衍的师妹。 太后瞧见温栖梧对赵慕颜的出现没有任何异样,心中就已经明白,温栖梧说要引荐的人正是面前的女人。 她没有说话,往前走近几步。 温栖梧脸上有了薄怒,他都是只身偷偷溜进的护国寺,不宜生事,眼前这个女人将一个孩子抓来算是什么事:“赵大夫,你这是怎么回事?” 赵慕颜拢了拢垂落的青丝,无辜地看向温栖梧:“温首辅,您别急着生气,方才在放哨的时候瞧见这小子鬼鬼祟祟地趴在草丛中偷听。” “您和太后这是在商量着大事,我自然不会让不相干的人破坏了,所以才想办法把人掳了来。” 赵慕颜这些话倒是没有说谎,她确实看到苏小宝偷听了。 那小奶娃机灵得很,趴在草丛偷听,一双眼睛滴溜地转,不慌不忙,一点儿也不紧张,如果不是她眼尖,定然发现不了。 她在发现苏小宝时,先是心脏一紧,随后便是兴奋。 没错,就是兴奋。这小子这些天在长公主府上蹿下跳,将萧长衍和苏秀儿的关系串连得更加亲密,俨然成了几人之间的黏合剂,这让她嫉妒。 但更让她没有办法容忍的,是她几次费尽心思讨好他,他对自己不冷不淡,可又有礼貌得挑不出错,就算她想找借口教训都没有机会。 苏小宝死了,萧长衍和苏秀儿之间说不定还能闹出点隔阂。 为了不惊动苏小宝,她轻手轻脚故意从后面包抄绕到他的身后,在她出现在他身后的瞬间,这机警的家伙也发现了她。 一双锐利如小兽的眸子猛地看过来,瞪得她心里发慌。 同时也让她讨厌。 主要是这小讨厌鬼和苏鸾凤那女人待的时间长了,连看人时的眼神都相似。 好在她绷住了情绪,当机立断,手指压在唇瓣做了个噤声姿势,伪装成自己和他是一伙的,轻轻指了指太后和温栖梧那边。 小讨厌鬼果然有些信了,眨巴着眼睛,胖胖的小手捂住嘴巴。 她得逞地指了指身后,示意跟她走。 苏小宝还是很警惕,又看了眼温栖梧和太后那边,被逼得没有选择才妥协,爬起来跟在她的身后。 走到偏僻的大树下,她假装轻松些许,蹲下身视线与他持平,关心地问:“小宝,你怎么一个人跑到山上来了?” 苏小宝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左右瞧着,小奶音吐字清晰地说着:“我看娘总是一个人发呆,就算是笑起来也淡淡的,就像是眼里没有光,我心疼。所以偷溜上山,想给娘抓只小兔兔。” 一个小讨厌鬼还这般暖心呢,她知道苏秀儿和沈回断开了。一个和离过的破烂货被抛弃不是很正常?怎么就值得人哄着开心。 她还不开心,怎么就没有人哄。 赵慕颜心里头撇撇嘴,表面还是温声细语套着话:“那你身边的侍卫呢,他们都没有跟在你身边,真是失责了。” 苏小宝自责地吐了吐舌头:“不怪阿大阿三,他们说寺里面太冷不许我出门。是我说肚子饿,又说要沐浴把他们两个给支走了。他们这会应该也在满寺找我。” “赵大夫,我们快下山吧。这个温山鸡是个坏蛋,我们赶紧下山告诉外祖母,把他抓起来。” 自作聪明的小鬼,把身边的人都支走了,岂不是给了她绝妙的下手机会。 赵慕颜脸上佯装出来的温柔消失不见,表情冷了下来,嘴上说着:“好啊,我们这就下山。” 可当她靠近时,动作迅速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紧紧捂住苏小宝的口鼻。 她是医者,虽然不会武功,可制作迷药和毒药都不是什么困难之事。 在确定要来护国寺替温栖梧打掩护,她就做好万全准备,在袖子里不但藏了带着迷药的锦帕,还有能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 赵慕颜十拿九稳,留着苏小宝有可能坏了温栖梧的大事,温栖梧断然不会将其留下。 她一副全然听温栖梧命令、为他好的模样,假意不忍地说:“温首辅,这人我是给你带来了,怎么处理我听你的。” 温栖梧淡淡瞥了眼赵慕颜,只此一眼就发现她藏在底下的兴奋。 恶毒的女人,分明是自己想要除去这个孩子,还想要借他的手。 温栖梧是人精,岂能发现不了赵慕颜的心思。 三个人围着一个孩子,太后说了话:“这孩子不能杀。” 她不是发了善心。 太后解释:“苏鸾凤和苏秀儿都非常在意这个孩子,如果发现他被人杀了,必然会查个彻底。如此就很有可能会查到我们头上。” “赵大夫,你不是医者吗,有没有办法让一个孩子失智变傻?” 失智变傻?赵慕颜打量昏死过去的苏小宝,陷入沉思。 山下护国寺的客居小院,苏秀儿用了晚膳便不愿意动弹了,她觉得可能是冬天养冬膘的缘故,人容易犯懒犯困。 想着苏小宝有武平侯府安排的护卫贴身照顾着,就没有过多关心。 她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还真很快进入梦乡。 梦中,长长的街道起了一层雾,周围的建筑在没有烛光的夜晚显得忽明忽暗。 她只身站在长街,不知往左还是往右。 明明自己是听到沈回房间有动静,出门瞧见沈回飞身出了客栈,她才一路跟踪而来的。 不知怎么,只是一眨眼就失去了沈回的行踪。 “阿回,阿回,你在哪里?” 苏秀儿不安地将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叫喊沈回名字。 她沿着这条长街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一条小河边找到了沈回。 沈回一袭玄衣笔直站立,俊朗温和的脸上此时是一片冷淡,除此之外,他的身侧还站着一位戴着面纱、看不清楚容貌的女子。 苏秀儿终于找到沈回时眼里还是闪烁着惊喜,当看到这女子时,惊喜之色立即消散。 她停下脚步,质问地看向沈回:“阿回,这么晚了出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扑哧。”沈回还未回答,他身侧的女人却是轻笑出声,她的笑声如铃铛般娇媚,身形也玲珑有致,妩媚动人,露在外面那双眼睛也水汪汪的,看人时似带着勾子。 苏秀儿只在自己娘身上看到过如此绝色,眼前女人身上流露出的风情,和娘很相似。 娘让她亲近,眼前女人让她不舒服。 她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女人,想要看看她究竟嘴里还能说出什么。 女人似乎根本不在意苏秀儿充满防备敌意的目光,她神色自若,纤细的胳膊自然地攀上沈回的肩膀。 “啧啧,好可怜一个宸荣公主,听说你也是成过亲、还和离过的女人了。难道这一副景象你看不出?” “夜高风黑,孤男寡女,独处一处,你觉得我们还能是在做什么?又会发生了什么事。” 苏秀儿胸口一窒,本能的感觉极不舒服。 虽说眼见为实,可眼前即便看到这女人和沈回姿势亲密,她也不愿意相信沈回和她有别的什么关系。 沈回在她心中的形象一直都是正直的,又怎么可能和她在一起后,又跟别的女子拉扯不休。 苏秀儿不再去看那女子,而是转眸看向沈回,纤长的手指指向他:“阿回,你来说。” 沈回将女子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拂开,望着她淡淡地说道:“苏秀儿,这里离京城已经不远了,我们就此分开吧。” “你要走,去哪里?”苏秀儿一惊,当下问道。 沈回抿住唇不语,像是不想回答,又不知道从何回答。 那女子妖妖娆娆地又往前跨了一步,这次手挽住沈回的胳膊,沈回也没有再推开她,任由女子娇媚地开了口。 “苏秀儿,听说你挺聪明的,怎么这次就没有了脑子?难道你看不出来,他是要跟我一起走吗?至于去哪里,当然是我的家啊。” 虽然女子都这么说了,虽然沈回没有反驳,但苏秀儿还是想从沈回口中听到一个答案。 她倔强地望着沈回,双手攥成拳,指尖泛白:“沈回,你告诉我,她说的可是真的。” 这一次她没有再称呼沈回为阿回,这是一次距离的拉远。 “咚咚咚。” 梦中沈回具体说了什么苏秀儿没有听清楚,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惊醒。拥被而起朝窗外看去,天色已经完全擦黑。 苏秀儿明白,天色这么晚,没有要紧的事,冬松绝不会允许人来打扰她。 她一开口,也不知道为何嗓子哑得厉害:“说。” 冬松的声音隔着房间门很快跟着响起:“小主人,小公子不见了。阿大阿三发现小公子不见,起初只是以为小公子顽皮,没有声张,自己在寺里找了几遍,实在没有发现小公子,这才找到了属下这里来。” “我知道,我现在就起身。你先去告诉娘,让娘安排人寻找。”苏秀儿得知小宝失踪,顿时也紧张起来。 她没有再沉浸在梦中那些悲伤的事情当中,指尖轻轻擦过脸颊,将那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眼角流出来的眼泪抹去。 “是。”冬松应道。 他明白人多力量大,把这事禀告给长公主,如果人手不够,长公主还会找皇上寻求帮忙,让禁军一起寻找。 这边,皇上打着要休息的幌子,实则关起门来和皇后他们一起打叶子牌,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被排斥在外。 连同一起的还有萧长衍。 输了就在脸上贴胡子。 一国之君的脸上贴满花花绿绿的胡须,一国大将军的脸上也没有比皇上少。 皇后和苏鸾凤脸上倒是干干净净,只有零星一两条。 主要皇上和萧长衍输了,要承受皇后和苏鸾凤的惩罚、黏胡须也就算了,关键是他们两个大男人也要互相伤害,抓住机会就往对方脸上使劲贴,以此公报私仇。 在冬松找来,福德禄隔着门禀告的时候,皇上狠瞪萧长衍一眼,脸上贴着的假胡须一翘一翘,迁怒地道: “天塌了都别来烦朕,朕正忙着。” 说着,抽出一张叶子牌扔在桌面上。 “吃。”萧长衍懒懒说着,将皇上扔下的那张牌慢条斯理地捡到自己面前。 皇上深吸一口气,差点炸了。关键是福德禄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像是苍蝇似的,嗡嗡让人难受。 “皇上,是宸荣公主身边的冬松来寻长公主,说是苏小宝小公子天黑前就不见了。苏小宝小公子身边的人寻遍了整个护国寺都没有找到人影,问了寺里的其他人都说没有见到。” “没见到那就再去找。”皇上话没有过脑子,张口就暴躁地打发。 结果话刚落下,脑门就结结实实挨了一爆栗。苏鸾凤已经扔下手里叶子牌站起身,往房间外面走。 萧长衍痛快地一把扯下脸上所有胡须,把叶子牌往桌子上也是一扔,特意淡淡瞥了眼皇上,才长腿一迈起身。 “我……朕……”皇上望着萧长衍那宽肩窄腰的背影,气得想要发火,最终只能也把叶子牌扔在桌子上。 即便这样还是不得劲,随即想要寻求安慰地把目光瞥向皇后。 他以为皇后多少能说几句安慰他的话,结果皇后同样冷淡地把叶子牌往桌子上一推,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说话不过脑子,活该。” 皇上顿时一口气憋在胸口,真正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有气无处发。 门外,苏鸾凤已经重新问过冬松,把事情始末理了一遍,神色凝重地问:“护国寺的后山有没有找过?” 冬松摇头:“没有,阿大阿三只找了寺内。” “周统领。”苏鸾凤倏然出声。 站在院子里负责安全的周昌立即走出来,行礼应声:“长公主,微臣现在就派人去搜索整个后山。” 苏鸾凤点头。 这里也没有外人,萧长衍压低了声音:“盯着太后的人说,太后下午的时候也往后山去了,温栖梧也在这寺里面,小宝失踪会不会与他们有关系。” “按理说这次是温栖梧和太后的初次接触,如果他们够聪明的话,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生事端、对一个孩子出手。”苏鸾凤分析,“但凡事没有绝对,保不齐就有我们不知道的意外发生。” “我去一趟太后那边。” “我去看看赵慕颜。”萧长衍点头。 他是真的喜欢小宝这个活泼机灵的孩子,话又说回来,能给人带来开心的孩子,谁又不喜欢呢。 大家兵分几路,各自散去。 就连皇上也没有闲着,派人去盯着温栖梧,看一下温栖梧此刻在做什么。 这就是放水太过的弊端,盯得太紧,怕他们胆小警惕不搞事;不盯太紧,就会发生其他意外。 可谁也没有预知能力,从没有想过小宝会出意外。 安静的寺院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太后安坐在房间里,跪在佛像前,虔诚得像个信徒。不知道的人瞧了,怕是真以为她是一个有着菩萨心肠的老夫人。 在苏鸾凤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的时候,她也没有把眼睛睁开。 “母后,女儿特意来给您请晚安,还请您让女儿进去。” 第344章 一刻也不能耽搁 太后没有回应,苏鸾凤的声音响了三次,都没有回答。 太后心腹宫女的声音在门外也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听起来挑不出错。 “长公主,太后正在礼佛,不方便见客,请安还是免了吧!” 苏鸾凤抬手就给了那宫女一耳光,眼里充斥着杀意,不容拒绝地朝秋菊使了个眼色。 秋菊立即会意,将人拉开。 她抬腿一脚踢开房间的门:“本宫是母后的女儿,怎么能说是客?简直大胆!本宫今日不代母后教训你,来日你必定是要欺负到母后头上。” 苏鸾凤说这话,亦是挑不出任何错处。 门应声而开,太后惊得坐在蒲团上站起身来,侧头面容震怒地扫向苏鸾凤:“苏鸾凤,你这又是想要忤逆犯上,弑母不成?” “母后说的什么话,女儿就是来给你请安的啊。”苏鸾凤进门后,目光在房间内扫了一圈,然后拉过一张椅子,自顾慵懒地坐下。说是请安,她一不行礼,二不拿正眼看太后,可谓嚣张。 然而这还不算完,冬梅带着几名暗卫也入了内屋,将那帐子、床榻之下都搜了一遍。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太后脸色越发难看。 苏鸾凤脸色也很难看,随着时间推移,还没有找到苏小宝,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打算和太后再次撕破脸。至于失忆的原因,能找就找,找不到再想别的方法,定然不会让小宝出事。 屋里都被搜了个遍,冬梅朝着苏鸾凤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搜到。 苏鸾凤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太后心虚地往后退了退,这个时候她是真的有些怕苏鸾凤了,但还是强装镇定,刻薄尖锐地怒骂:“你这般看着哀家,是想吃了哀家不成?” “如果找不到人,本宫不介意尝一尝母后的滋味。”苏鸾凤冷笑一声,妩媚的眼眸里浮现出阴鸷。 脑海中闪现出苏小宝各种逗她开心的画面。 在村里时,无论得到什么好吃的,这小家伙都会带回来给她分享。 还喜欢跟她一起去钓鱼,她钓鱼时,小家伙就撒娇赖在她的膝头,掰着手指头给她画大饼。 “外祖母,等小宝长大了,小宝要赚好多好多的银子,给您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小宝还要娶个漂亮的媳妇,给您生许多许多的曾孙。再给您找好多好多漂亮的叔叔,陪您解闷。” 每每听到那些充满童趣的话,她都会忍不住大笑出声。 可是现在,她的开心果因她受到伤害,绝不容许! “当真是倒反天罡,哀家前世是作下了什么孽!”太后被苏鸾凤不管不顾的气势震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苏鸾凤冷笑着回怼:“你不是前世作下的孽,是这辈子做下的。” 这话一出,太后顿时哑口无言。 气氛也上升到了不可逆的境地。 苏鸾凤不走了,拖了张椅子坐在太后房间门前,就等着分出去的人来禀报寻找苏小宝的结果。 “你到底要怎么样?苏鸾凤,你疯了吗?”苏鸾凤这般来硬的,太后当真一时之间拿她没有办法,闭了闭眼,颤抖着手问道。 都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又怕疯的,苏鸾凤现在表露出来的状态,和疯了也没有区别。 苏鸾凤阴恻恻地说:“小宝不见了,在没有小宝消息之前,本宫就在母后这里等。” “你就认定是哀家所作所为了吗?哀家岂会对一个奶娃娃动手。”太后快要崩溃了。对苏小宝出手,她最多算是一个旁观者,这护国寺里这么多人,怎么就认定是她了? 这就是典型的坏事做多了,遭了报应。 苏鸾凤再冷哼一声:“本宫管不了这么多。” 她的话还没有彻底说透,这护国寺人虽然多,可无缘无故会对一个孩子下手的,无非就是温栖梧和赵慕颜之流 。这些人出现在护国寺,都和太后脱不开关系,她就不信,太后会不知道。 “长公主,又把寺里搜了一遍,没有找到小公子。” “长公主……” 一个又一个的人回禀,始终没有消息。 就在苏鸾凤的耐心快要耗尽时,她倏然站起身。 重新盘腿坐回蒲团的太后瞧见她的动作,很是不安,下意识地睁开眼睛,身体缩了一下。 苏鸾凤把太后的害怕看在眼里,没有一丝同情。既然知道害怕,就该安分些。 太后以前确实是拼了性命,也要让苏鸾凤不好过,但当时是憋着一口气在心里,情况不同。 她现在已经缓了过来,还恢复了一些太后该有的尊荣,还想着重新拿捏苏鸾凤和苏渊,自然也会更加惜命。 苏鸾凤朝太后逼近,太后强压着情绪,才没有让自己太过露怯。就在这时,终于又有人来禀报:“长公主,小公子找到了。” 苏鸾凤猛地转过身去,太后也猛地松了口气。 院子里的人都跟着苏鸾凤一同离开,太后双腿发软,由心腹宫女扶着坐在椅子上,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没有对苏小宝下杀手,否则还没等重新拿捏苏鸾凤和苏渊,自己反倒被这逆女杀了。 找到苏小宝的消息是从后山上传来的。苏鸾凤一听到消息就往后山上赶,萧长衍也一同前往,他们在山上的十字路口汇合了。 一群人还没有上到山顶,在半山腰就碰到了抱着苏小宝往山下走的苏秀儿。 此时,小小的人儿满脸脏兮兮地窝在苏秀儿的怀里,头上和衣袍上也沾了少许血迹。 苏鸾凤看到那苍白的小脸、小小的一团,顿时心揪了起来。 她凑过去,没有伸手去抱,只是问苏秀儿:“什么情况?” 苏秀儿漂亮的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恐慌,抿了抿唇,一张嘴才发现,大概是受了凉的缘故,声音沙哑的厉害。 “找到时,这小家伙就是昏迷状态,现在还昏迷着,正准备回到寺中后,就找太医来瞧瞧。” 帝王出行,自是安排了太医随行。 听说只是昏迷,苏鸾凤一直悬着的心安定了一半。她怜爱地伸手抚了下小家伙的额头,又问道:“是在什么地方发现小家伙的?” 苏秀儿回忆起之前的情况。 一听小宝不见,她不敢耽搁,打发冬松去找苏鸾凤后,就自己先行一步上了山。 她天生力气大,脚程也快,顺着脚印一路往上爬,最后在凉亭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了苏小宝。 小家伙全身脏兮兮地躺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一只同样昏过去的小兔子。 在他们旁边有一块半米长的石头,石头上沾着血迹,看起来像是苏小宝捉兔子时,不小心撞上去的。 “捉兔子不小心撞到石头,连带着人和兔子一起昏过去了?我这外孙,这么憨?看着不太像。” 苏鸾凤听完苏秀儿说的发现苏小宝时的场景,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秀儿也不相信,她家小宝机灵得很,连人贩子都能生生咬死,怎么可能捉个兔子就连人带兔一起昏过去。 可凡事没有绝对,小孩子体力终究不比大人,失手也是有可能的。 苏秀儿抱紧怀里的苏小宝:“我也觉得您说得对,等他醒来,问过就知道了。”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毕竟孩子看着没有什么大事,但具体情况还需要检查过后才能知道。 苏鸾凤没有再多问,萧长衍一直沉默地跟在身侧,这时,他伸出有担当的长臂,将苏小宝接了过去,稳稳抱在怀里,长腿一迈,转身往山下走。 苏秀儿不习惯这种时候有人代替她照顾苏小宝,想把人重新抱回来,却被苏鸾凤拦住:“让他抱,外祖父怎么能一点力也不出。” 是啊,有后爹了,后爹也是爹。她只是习惯了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顶梁柱,要护着娘,护着小宝。 虽然已经接受了娘和小宝不再需要她护着的事实,可有时候还是转不过弯来。 苏秀儿晃了晃手臂,抱住了苏鸾凤的胳膊。 回到山下的房间里,萧长衍将人小心放在床上,早已等在一旁的太医上前给苏小宝诊脉。 得到的结果是小家伙昏迷了过去,额头的伤口的确是磕撞到石头留下的。太医没有开药方,只是帮苏小宝包扎了一番。 一切就像是虚惊一场。 大家都各自散去了,只留下苏秀儿陪着苏小宝。 半夜的时候,苏小宝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苏秀儿喂他喝了水,他又睡了过去,呼吸平稳,瞧着没有任何异常。苏秀儿这下才完全放心下来。 等到第二日,听完佛法,快到午时的时候,苏小宝才再次悠悠转醒。 这次醒来后,他看着和寻常模样没什么区别,却不说话,只发呆,还流清口水,就像是突然痴傻了一般。 负责照顾他的阿大、阿三吓坏了,忙又匆匆来禀报苏秀儿。 苏秀儿此时刚从大雄宝殿出来,闻言心中一沉,顾不得其他,脚步一转,往后院小宝居住的地方快步而去。 “这是发生何事了,怎么这般匆忙?”皇后瞧见,看向身侧的苏鸾凤。 苏鸾凤认出跟在苏秀儿身后的阿大,眸色一沉,开口说道:“应该是小宝那边有了变故,我去看看。” “阿姐,我与你一道。”皇后关心地说道。 皇后要一起去,皇上自然也不会独自留下,再加上像尾巴一样跟着的萧长衍,这样一来,大家就全都走了。 太后站在大雄宝殿的菩萨香案前,双眼深沉地望着远方。 与此同时,站在香樟树后的赵慕颜也静静瞧着,紧张的双手攥成拳头,而后又松开,来回几次后,她吐出一口浊气,脚步轻盈地去了偏殿烧香拜佛,为已经过世的父母祈福。 这边,苏秀儿一进到苏小宝所居的屋子,就瞧见小宝呆呆地坐在暖榻上,阿三端着一碗小米粥在喂他。 阿三伸出勺子,他就张嘴,米粥到了嘴里,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直接一口吞下。 刚吞下,又张开嘴要。很快,一碗米粥见了底,也不知道他吃饱没有,就自己低着头玩指甲。 “小宝!”苏秀儿声音颤抖地叫喊一声。 她确定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养子,可养子的魂像是丢了。 “嘿嘿!”苏小宝听到有人叫自己,抬起小脑袋,发现是苏秀儿,就露出一口洁白的乳牙,冲着她嘿嘿地笑。 苏秀儿僵立在原地,整颗心像是要碎掉。 要是换作今天之前,儿子一瞧见她唤他,早就冲过来抱住她的双腿,然后仰着一张肉呼呼的小脸,喊她“娘”了。 可现在,他就像是被换了一个人。 即便再难以接受,这个人也是自己的儿子。 苏秀儿呆愣了一会儿后,就冲了过去,一把将小家伙抱进了怀里。 “小宝,你告诉娘,你哪里不舒服?” “嘿嘿。”苏小宝还是傻笑。 “去,把太医再叫过来!”苏鸾凤和皇上他们也已经赶到了,都站在门口,瞧着眼前这一幕,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皇上更是暴怒地大喊一声,吩咐道。 不是说只是小撞伤,不是说没有事吗?一个好好的孩子,怎么磕撞了一下就傻了? 太医接到消息,也是一路迷茫又慌张地前来,给苏小宝重新诊完脉后,人还是懵的。 “皇上,长公主,微臣在小公子身上,除了发现额头上的撞伤之外,再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伤口。微臣实在不知道小公子为何突然变得痴傻。” “微臣怀疑,小公子变得痴傻是受到惊吓所致,只需好好调养,等他缓过神来,有了足够的安全感,自然就会恢复。” 此时的苏小宝窝在苏秀儿怀里,根本听不懂太医在说什么。他没有再傻笑,而是专心地吸吮着自己的手指头。 甚至如同一岁孩童似的吸出了声响。 受到惊吓,也不会将一个正常孩子的智力从五岁拉到一岁。 受到惊吓最多是目露恐惧,不愿意说话,哪里会像现在这副模样。 皇上和苏鸾凤都没有说话。 太医躬着身,明明是大冬天,额头的冷汗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他的确已经尽力了。 “庸医!当真养你们何用?” 最终,皇上没有忍住,直接一甩袖子发了火。 太医当即双膝跪地,身体匍匐在地上:“微臣该死。” 萧长衍一张妖冶俊逸的脸上也是一片冷沉,他声音带着寒意地开口:“我师父擅长诊治疑难杂症,既然李太医诊治不出,不如现在就带小宝回府,让我师父诊治。” 他师父是百岁老人,医术闻名大盛。即便百岁老人诊不出小宝的病情,府里还有从百丽谷带回来、可解百毒的丹药。 苏秀儿双眼一亮,抱着苏小宝站起身来,一刻也不想耽搁地说:“不宜耽搁,我们现在就起程回京。” 第345章 耳后刺针,可救人可杀人 众人皆心系苏小宝,一听要起程,无一人有异议,生怕耽搁了片刻。众人连马车都未乘坐,统一骑马出发。 若非皇亲国戚云集,帝后需留下主持大局,只怕连他们也要一同赶回京城。 正因走得太过仓促,赵慕颜被落在了后面。 她立在暗处,望着苏鸾凤一行人冒着寒风远去。换作平日,她必定心生记恨,可今日被留下,她心中非但没有半分不快,反倒隐隐有些快意。 那点隐晦的欢喜褪去后,不安迅速涌上心头。 她双手死死攥住身侧朱红圆柱,眼神阴冷。 师父的医术她最是清楚,苏小宝的痴傻,是她用特殊手法所致。那些医术平庸的太医看不出来,却不代表百岁老人也察觉不到。 这般一想,赵慕颜再也待不住,当即翻身上马,匆匆朝着京城方向追去。 长公主府内。 苏小宝被苏秀儿抱在怀中,百岁老人端坐于前,慈眉善目地笑着,陪小宝做了几个简单游戏,试探他的神智。 苏鸾凤与萧长衍坐在一旁,全程默然注视,无人开口打扰。 可随着百岁老人与小宝互动越多,眉头便锁得越紧。末了,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颗墨绿药丸,柔声哄道: “好孩子,老祖给你糖吃,尝尝看,可甜了。” 苏小宝好奇地盯着老人掌心的药丸,伸出肉乎乎的手指轻轻一戳,似在分辨这究竟是何物。 没瞧出个究竟,他傻呵呵一笑,伸手捏起药丸,粉嫩的小舌头轻轻一舔。 才舔了两下,脑袋一歪,便靠在苏秀儿肩头昏睡过去。 苏秀儿瞧着他这副痴傻模样,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此情此景,无人好受。苏鸾凤强忍着不去看小宝,转向百岁老人问道:“大师,小宝究竟是怎么了?可是中了毒?” 百岁老人神色凝重,并未作答,只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检查尚未结束。 他将苏小宝从苏秀儿怀中接过,放在膝上,褪去衣物,从头到脚、从手脚到耳后,每一处都仔细查验。 当目光落在小宝耳后一枚细小红点时,老人眼神骤然一凝。拇指轻轻一碰,红点并未消散,倒像是针孔留下的印记。 他呼吸猛地一滞,指尖微颤,眼眸快速眨了两下。 萧长衍察觉师父异样,轻声问道:“师父,可是有发现?” “你急什么!”百岁老人面色一沉,厉声瞪了他一眼,“问问问,老夫若真查出什么,还能瞒住你不成?既信不过老夫,当初又何必找我!” 萧长衍抿紧唇,知错地低下头,不再多言。 他一向敬重师父。在他眼中,师父除了性子护短,别无缺点,医德更是有口皆碑。 经此一斥,再无人敢贸然开口。 百岁老人又检查片刻,才将苏小宝交还给苏秀儿。苏秀儿不肯假手他人,亲自为他穿衣。 众人屏息静立,只等老人开口。 百岁老人沉吟不语,直到苏秀儿为小宝穿戴妥当,才取来醒神药膏,在小宝鼻端轻绕一圈。待小宝悠悠醒转,他摸了摸孩子的头,才让人将他抱了出去。 老人坐回椅上,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 “小宝并非中毒,也不是受惊吓所致的痴傻。我需要仔细研究一番,明日再给你们答复。” “师父,小宝这般模样,可是人为加害?”萧长衍追问。冤有头债有主,孩子遭此大难,总不能连仇人是谁都不知。 百岁老人一听他开口,又显烦躁,狠狠瞪去:“我既说了要研究,你这般急躁作甚!” 说罢,重重将茶盏搁在案几上,起身负手离去,径直回了自己小院。 苏鸾凤与萧长衍等人面面相觑,皆觉百岁老人今日情绪异常。 可眼下,除了依赖他,别无他法。 好在老人承诺明日给出答案,众人只得耐着性子再等一夜。 只是苏小宝终究是武平侯府的人,出了如此大事,不能不通知侯府。 武平侯府接到消息后,侯夫人、宁硕辞,以及早已认下苏小宝这个哥哥的珍姐儿,立刻赶了过来。 武平侯夫人看着好不容易才认回的嫡孙,一朝变得痴痴呆呆,抱着小宝哭得肝肠寸断。 偏偏苏小宝毫无察觉,坐在她怀里,只一味指着与自己容貌相似、只是脸上多了一道浅疤的珍姐儿,痴痴道:“抱,姐姐抱。” “哥哥,你认错了,我是妹妹。”珍姐儿红着眼,一遍遍纠正。 即便小宝浑然不觉,她也不肯放弃,仿佛这样,哥哥就能恢复如常。 宁硕辞心中同样剧痛。身为父亲,他不能像侯夫人那般肆意痛哭,只红着眼眶心疼凝视,泪水在眼底打转,终究未曾落下。 苏秀儿立在一旁,看着眼前一幕,满心心疼之外,更添无尽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 小宝是因她情绪低落才留在长公主府,也是为了逗她开心,才跟着去了护国寺。 至于为何会独自出现在后山,昏迷时怀中还抱着一只兔子,她心中已然明了。 定是懂事的小宝,为了哄她高兴,瞒着众人上山捉兔。这般事,小宝在乡下时也常做。 乡下孩子本就野,他这般年纪,独自上山摸鸟、下河捉鱼,本就不算稀奇。 可谁能料到,明明安排了侍卫随行,还是出了意外。 “对不起。”苏秀儿红着眼,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是我没有照顾好小宝。” 不过是一个男人,她又不是未曾被人辜负过,为何偏偏这一次,始终陷在负面情绪里走不出来? 若她能多分几分心思在小宝身上,若她能强装开心一些,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你说什么傻话,此事与你无关!”宁硕辞看向苏秀儿,见昔日灵动鲜活的少女,如今如同骤然枯萎的花朵,愧疚地缩在昏暗角落,心头一紧。 他激动地上前两步,心疼道:“宸荣公主,你千万别有负担。我们都知道,你疼小宝不比我们少。小宝最是亲近你,若知你如此自责,必定也会难过。” 宁硕辞的劝慰,苏秀儿听在耳里,却落不进心里。 她清楚,宁家人不会怪她,即便心中有怨,也不会表露在外。 旁人不责,她却无法原谅自己。 只是此刻,她无心再与宁硕辞多说。只觉屋内压抑得喘不过气,朝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宁硕辞抬脚欲追,却又放不下儿子。 侯夫人看着儿子对苏秀儿依旧不死心,轻叹一声:“我知道公主并非有意,小宝出事,实在怨不得她。你去开解开解她也好。” “那……小宝便劳烦母亲先照看了。”宁硕辞心中本就意动,经母亲一说,再无迟疑。 侯夫人垂眸,红着眼用锦帕轻轻擦去小宝嘴角流下的口水。 宁硕辞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珍姐儿回头望了一眼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走近几步,紧紧攥住侯夫人的衣角:“祖母,父亲都有过两任妻子了,他如何配得上宸荣公主? 何况他明明想去追公主,却还要装出舍不得哥哥的样子,我越来越不喜欢父亲了。” 自经历人贩子一事后,珍姐儿仿佛一夜长大,比从前懂事许多。可太过懂事,有时未必是一件好事。 侯夫人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孙女的头顶,目光怜惜地掠过她脸上的疤痕,正色教导: “珍姐儿,那是你父亲。无论他有多少不是,也是你的生父,方才那番话,日后不可再说。你父亲钟情宸荣公主,配不配得上,他拿出真心便是。” 有些话,侯夫人不便对孩子明说,心中却暗自思量:苏秀儿此番又被沈世子所伤。 一个女子接连遭此打击,若此时有另一男子真心相待、细心呵护,许以安稳归宿,未必不能打动她。 况且儿大不由娘,有些事,并非她反对便能阻止。这段时日,她不知为儿子张罗过多少亲事,可他铁了心非苏秀儿不娶。 她总不能看着儿子孤单一辈子。 苏小宝出事,整座长公主府气氛压抑至极,无人欢笑,甚至无人敢高声言语。 这座府邸沉寂多年,好不容易迎回真正的主人,又添了小主人与小公子。 那小公子嘴甜爱笑,连最低等的洒扫丫鬟,也会甜甜唤一声姐姐。 这般好的一个孩子,竟变成了痴傻之人,如何不叫人心痛又愤恨。 赵慕颜顶寒风刮脸,策马赶回长公主府。一踏入府门,便已感受到这份沉重气氛,她自然心知肚明缘由。 她故作焦急,随手拦下一名婢女,一双水眸盛满关切:“请问小宝如今如何了?我听闻小宝出事,长公主他们紧急回府,心中放心不下,便独自骑马赶回来了。” 那婢女本就对赵慕颜没什么好感,甚至整个长公主府上下,都无人待见她。可此刻听她这般心系小宝,脸色稍缓,如实回道: “依旧痴傻着。百岁老人家看过了,说暂时没有定论,要再研究,明日才有结果。 赵大夫,你医术不是很高明吗?求求你,救救小公子。” 人在绝望之中,抓住一丝微光也视作救命稻草。婢女眼中燃起希冀,竟一把拉住赵慕颜的衣袖哀求。 赵慕颜心中毫无愧疚,只浅笑着轻轻拂开她的手,温声道:“姑娘言重了。我的医术,自然远不及师父。但但凡有我能尽力之处,必定不会推辞。” 她端着一副菩萨面孔,缓步回到自己院中。 院内只有赵言欢哼着小曲晾晒药材,听见动静见师父回来,连忙蹦蹦跳跳迎上前:“师父,您可回来了!您知道吗?那人遭报应了,她那个便宜外孙变成傻子了!”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切本就是她亲手所为。 赵慕颜看着赵言欢幸灾乐祸的模样,心中暗爽,面上却丝毫不露,故作严肃道:“赵言欢,休得胡言。师父他老人家呢?可在屋内?” 既然师父说要研究,想来暂时还未识破苏小宝的症结。她必须寻机探探师父口风,若能顺势引偏他的思路更好。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师父怀疑到自己头上。 赵慕颜说着便要进屋,刚一抬头,却见师父正立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吓得她心头一跳。 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师父,我回来了。” “回来了。我正打算亲自去药铺挑选几味药材,你随我一同去吧。”百岁老人语气平淡,双手负在身后,径直朝外走去。 赵慕颜眼角猛地一跳,已然察觉师父不对劲,却聪明地没有多问,只乖巧地跟在身后。 赵言欢也想跟着,却被百岁老人一口回绝。 如此一来,本还对自己手段颇有信心的赵慕颜,心中越发不安。 百岁老人看似寻常采买,带着她连逛数家药铺,亲自挑选了不少上等药材,命车夫先行送回府后,又提出在街上随意走走。 路过一间茶馆时,老人提议上楼小坐。 僻静雅间内,打发走伙计,赵慕颜亲自为老人斟茶。 “师父,请用茶。”她放下茶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百岁老人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放下后,一双历经沧桑的老眼,骤然变得锐利,直直看向自己疼宠多年的小徒弟。 “今日我为那孩子检查时,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那娃娃耳后有一处针眼大小的红点,乃是银针飞穴刺脑所致。 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教你十八叶银针飞穴时便说过,此针法可救人,一步踏错,亦可杀人。 银针入耳后穴,初时记忆错乱、智识减退,形同痴傻;时日一久,便会嗜睡、流鼻血,最终七窍流血而亡,死状极惨。” 老人目光如刀,一字一顿: “我只想知道,一个五岁孩童,究竟如何得罪了你,值得你下这般阴毒狠手!” 赵慕颜本欲落座,听闻此言,浑身骤然僵住,脸色瞬间惨白。 她强作镇定,嘴唇微动,想要辩解。 可这一次,百岁老人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冷冷抢先道: “不必说与你无关。我仔细看过下针位置,耳后半指处,偏偏向右偏了一丝。我早说过,那一处绝不能偏,可你,次次都犯。” 第346章 因果循环,惯子如杀子 百岁老人就连这种小细节都说出来了,好像确实已经没有了让赵慕颜再否认的余地。 赵慕颜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随后双腿直直跪了下去。 “师父,徒儿、徒儿一时鬼迷心窍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百岁老人指尖在桌面轻轻扣了扣,苍老的眼里写满失望。 “就因为嫉妒,你就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手?我记得小时候的你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我一直教导你的也是要济世救人,什么时候教你这般恶毒了?” 赵慕颜将头埋得更低,剖析着自己内心道:“师父,我也是不忍心的。是这孩子牙尖嘴利,无论我和他怎么交好,他都油盐不进,我不小心失手推了他。” 说着,她抬起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脸颊上坠着两条泪痕,往前膝行两步,离百岁老人更近了些,伸出手放在百岁老人的膝头。 “您知道的,师兄已经不待见我,长公主也不喜欢我。我是害怕那孩子和师兄、长公主告状。往后我的处境更加艰难,所以才会一时走错路。师父,我是您一手带大的,您要帮帮我啊。” 赵慕颜此时明显也不是在说真话,百岁老人却还是毫无条件地信任她。 不过,他是护短,可还有着最后一丝底线。 他将赵慕颜放在他膝头的手抚开:“做了就是做了,一时失手不是借口理由。” 百岁老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检查出那根刺入耳后的银针时,我只需要将那银针立即拔出来,就能让那奶娃娃恢复正常。” “你知道为何我要说暂时没有办法医治,故意拖延时间,需要研究吗?” 赵慕颜睁着一双水淋淋的眸子,迷茫地摇了摇头。 百岁老人恨铁不成钢,唉声叹气继续说:“我是想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等会回到长公主府,你就主动去找你师兄和长公主坦白,跪在他们面前负荆请罪,亲手拔出奶娃娃耳后那根银针。到时候不管是要打要杀,随他们处置。” 百岁老人的坦白让赵慕颜清晰地认识到,她之前以为自己的小聪明可以瞒得过百岁老人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听了百岁老人自以为为她好,替她选择的退路后,赵慕颜心口憋屈地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望向百岁老人。 “师父,您也要放弃我了吗?” “不是放弃,为师是在救你。”百岁老人语重心长。 “可万一师兄和长公主要杀我呢?”赵慕颜不知未来,迷茫地问。 百岁老人直直望着赵慕颜,目光不闪不躲,只吐出一个字:“那就让他们打杀,师父的医术你清楚,只要留你一口气,我保你不死。” “只是保我不死,可万一我残了废了,以后再也不能自行行走了呢?”赵慕颜胸口起伏,不愿意接受这个事情。 “那也是你的命。”百岁老人这一次的态度是难得的坚决。 他将小徒弟叫出来,找了个绝对安静的地方,自以为该说的已经说了,现在就只等小徒弟自己想清楚。 小徒弟一直乖巧,这次虽说错得离谱,他还是有自信,自己出面小徒弟还能改邪归正。 百岁老人站起,绕过跌坐在地上的赵慕颜,往门口走去,并轻轻丢下一句话:“你自己好好想清楚,我先回府等你。我只给你今晚的时间,如果明早天亮你还没有主动坦白,那我便不再帮你隐瞒。” 青色的袍角飘动,百岁老人的双手已经碰到那雕花的门把手。 赵慕颜这时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喊住他:“师父,您等一下。” 小徒弟叫唤,百岁老人本能信任地回过头来,全白眉毛疑惑地轻挑:“你还有何事?” 赵慕颜垮着双肩,像是对一切已经认命,只是对未来自己的境遇还是会有些担心害怕。 她缓缓一步步朝百岁老人靠近,像是只想要一个可以安心的答案:“师父,万一我因此真躺在床上动不了,我还会是您最疼爱的小徒弟吗?” 百岁老人几乎没有多想,都到这个地步了,看向赵慕颜的目光还是有着慈爱:“自然,只要你改了就还是我的好徒弟,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师父都不会放任你不管。” “师父,您真好。徒儿从小父母双亡,在我的心里,您就是我的亲生父亲。”赵慕颜一头扎过来,猛地抱住百岁老人。 百岁老人闪躲不及,被抱了个满怀。 徒弟都这么大了,搂搂抱抱着实不妥,可他对徒弟确实没有任何邪念。想到徒弟会做出这等错事,可能也是他这个师父给的关爱还不够。 他自责地放下所有防备,双手伸出,也搂住了赵慕颜:“傻孩子,师父何尝又不是把你当作亲生女儿。” 扑哧。 然而他话音刚落,刀子入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赵慕颜往后退,拉开距离,右手全是鲜血,此时她表情有些癫狂地看向百岁老人:“师父,您既然把我当成亲生女儿,那你就为我去死吧。我恨萧长衍,恨苏鸾凤。让我向她们下跪除非我死了。” “你……”百岁老人痛苦地躬着身子,嘴角不断冒出血鲜,不敢相信地望着赵慕颜。 惯子如杀子,教育徒弟也是一样。 如果在赵慕颜初次对萧长衍下手,抱着得不到就毁掉的心思,将萧长衍偷走。萧长衍要处罚赵慕颜,百岁老人不再护着,将赵慕颜送回山上,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如果在赵慕颜一次次打着乖巧的幌子惹事生非,百岁老人能狠下心不护短,认真地处罚,或许也不会将赵慕颜的胆子喂得这么大。 因果循环,一切皆有报应。 百岁老人最后没能再说出指责赵慕颜的话,他伤到了要害,头一歪闭上了双眼。 “老先生,请问需要添茶吗?” 雅间外,伙计听到动静隔着门板问。 赵慕颜是临时起意杀人,突然听到询问的声音一颗心紧张地猛地攥紧。 她飞快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擦去手掌上的血迹,费力地将百岁老人从地上扶起,放在雅间内可供人休息的软榻上,这才整理好仪容,打开一点房门,恰好够门外的伙计看到百岁老人的背影。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手指押在唇瓣上,走出去后将门掩实。 “嘘,我师父年纪大了容易犯困,他睡着了,你们暂时别打扰他,也不许其他人来打扰。等他睡够,自然就出来了。” 一锭银子五十两够将整个茶楼包下了,那伙计得了赏银,便没有再多心,轻手轻脚地走了。 赵慕颜目送那伙计离去后也不多待,转身下楼,往茶楼外面走去。 她清楚地知道,事情进行到这一步,长公主府她是已经回不去了。在萧长衍发现百岁老人身死之前,她需要立即离开京城去找温栖梧。 可是这样做她不后悔,现在师父死了,就更加没有人医治小宝,小宝必死。再加上温栖梧成功和太后搭上线,让苏鸾凤和萧长衍倒霉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没有亏,亦没有错。 是师父先抛弃她的。 谁让他抛弃自己,明明之前那般护着自己,凭什么自己总是不被选择。 赵慕颜心中装满了抱怨,可她不知道,她将刀亲手插向了这个世上最爱她的师父。 真到了永远不会被选择的那一步,她会后悔的。 赵慕颜内心复杂,表面看起来和平常时候没有任何异常,不慌不忙离开茶楼,甚至走的时候还和掌柜攀谈几句,并高声吩咐不要再去打扰百岁老人。 可当她的身影走远,从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正是萧长衍派出来保护百岁老人的。 萧长衍既然看出百岁老人情绪异常暴躁,岂能什么也没有做。 那暗卫避开掌柜和伙计,轻轻推开那间雅间的门,他看到百岁老人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瞧着的确像是睡着了。 粗略一看,赵慕颜确实没有说谎,这种情况下他本该退出去,可不知道为何左眼跳得厉害,心中很是不安。 他就没有忍住,将身体挤进去,轻手轻脚到了榻前,想仔细辨认。 结果就看到百岁老人那张苍白的脸,以及腹部插着一把匕首,整个腹部已经被鲜血染红。 长公主府。 百岁老人已经被带回来,苏鸾凤让府医已经帮忙瞧过,匕首插中腹部只需要再偏一点点,就再无生还可能,好在命不该绝,捡回一命。 此时他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也被喂了补气血的丹药,人半躺在床上,萧长衍和苏鸾凤就站在床榻边。 萧长衍看着苍老虚弱的厉害,像是马上就要断气的师父,没有第一时间询问前因后果,而是面色关心地道:“师父,您可还有哪里觉得不适?您要是不舒服就先含着人参再睡一觉。” 百岁老人嘴角微微张了张,白色的胡须跟着一翘一翘,那眼眶里也积蓄着一层水雾。 他只是一次没有全部向着她,最疼爱的小徒弟就对自己刀剑相向。 而每次都让他退让,每次都让他顾全大局,使其受委屈的大徒弟却是满心满眼全是自己,好似什么怨言也没有。 他错了,是真的错了。 他不应该因为赵慕颜是女弟子就对她百般偏爱,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阿衍。”百岁老人声音沙哑,音调里带着深深自责:“是为师的错,为师对不起你啊。” “师父。”萧长衍内心触动地叫一声。 他从没有怨过师父,哪怕师父一次一次让他护着师妹,让着师妹。 因为师父也为他付出过许多,就像是他数次中毒徘徊在生死边缘,都是师父将他拉回来的。 而且除了偏心赵慕颜,师父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自己的事。 “好孩子!”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百岁老人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去拍萧长衍的肩膀。萧长衍就主动配合地蹲在床榻前。 师慈徒孝,这一幕看起来的确让人动容。 苏鸾凤也感动。 像百岁老人和萧长衍中间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小隔阂,隔阂消除就能和好如初,她和太后之间注定就只有不死不休。 情绪发泄完,百岁老人拖着受伤的身体坚持要起身。 萧长衍害怕百岁老人摔倒在地,只能将其牢牢扶住,并在身边小声劝说:“师父您才受伤,现在需要静养,您要做什么尽管吩咐徒儿就行。” 其实不需要百岁老人说,萧长衍就能猜到百岁老人是因何而伤,是怕贸然提起赵慕颜使百岁老人再受刺激,才一直对赵慕颜的去向闭口不提。 其实萧长衍和苏鸾凤也有些好奇,为何赵慕颜要对百岁老人下手。 百岁老人如此护着赵慕颜,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反目成仇。 当然隐约也能猜到些许,或许跟小宝的突然变傻有关。 尤其是百岁老人在撑着一口气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脑袋冒金星像是随时都能晕倒后,他就不逞强了。 百岁老人累瘫在椅子上,对萧长衍道:“也好,是这副身体不中用了,你去将那奶娃抱来。我有事要向你们交代。” 这交代大概就是苏小宝的病情和赵慕颜为何要对他刀剑相向了。 事情关系到苏小宝自是不敢耽搁,苏鸾凤还没等萧长衍说话,就已经让冬梅去将人抱来。 冬梅回来得很快,只不过在她回来的时候,身侧还跟着武平侯夫人以及宁硕辞、苏秀儿、珍姐儿一大堆人。 “娘,是小宝的病情有办法了吗?”苏秀儿紧张地开口问。 此时天色早已经黑了,整整一天苏秀儿甚至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她不是要自虐,而是一想起苏小宝那痴痴傻傻的模样,就无法下咽。 苏鸾凤朝苏秀儿微微颔首,示意先不要焦躁。萧长衍也主动地将苏小宝从冬梅怀里接过来。 百岁老人看到周围一张张心系小宝的面孔,也不由越发自责。自己为了替那个孽徒留一条路,明明能立即治好小宝,却硬拖着,生生让大家跟着一起熬。 他头顶像是压了座山般沉重,缓缓从袖子里掏出之前给小宝吃的那种绿色丹药递给萧长衍,虚弱地说:“给他服下。” 小宝被哄着舔了几口药丸,和之前检查一样昏倒在萧长衍怀里。 百岁老人没有拖延,让萧长衍将其放在自己膝头,然后强撑着一口气,手指有技巧地在苏小宝耳后摸索,而后手指一凝一搓,慢慢一根细如发长约一寸的银针就被他从小宝耳后拔了出来。 大家在看到那泛着幽冷光芒的长针时,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试想一下,让一根这么长的针插进自己脑袋时,自己怎么可能好受。 何况小宝这般年幼,没有当场毙命已经很不容易。 “好了。”百岁老人将长针交给萧长衍,人再次瘫倒在椅子上,苏秀儿上前将苏小宝抱在怀里。 珍姐儿忍不住用稚嫩的声音愤怒地问:“究竟是谁这般恶毒,将这长针放进哥哥脑中?我要杀了他。” 这一句话,也问出宁硕辞等人的疑惑。 “是赵慕颜。”百岁老人愧疚地坦白:“十八叶银针飞穴,是我教给她的行医手段,没想到她会用来害人。在茶楼我正是想要逼她来认罪,没想到她为了逃避责任,竟对我下毒手。是我教徒不严,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答案在意料之中。 萧长衍和苏鸾凤对视一眼。 宁硕辞等人则沉默了,赵慕颜杀人,百岁老人救人,这功过相抵事情棘手。 按照他们的心思,必然是冤有头债有主,可赵慕颜是萧长衍的师妹,他们就需要给萧长衍留三分面子。 屋子里谁都没有说话,一时静得可怕。 缓了缓,萧长衍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师父,那从此以后,你打算如何对待赵慕颜。” “逐出师门,从此是死是活与我再无关系。”百岁老人苦涩地说,这一次真的再也没任何护短的心思。 这一句总算是从百岁老人口中说出来了,是多么的不易。 有这一句话也就行了,以后杀起赵慕颜来,也再也没有负担。 萧长衍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其他人也心思各异。 就在这时,被苏秀儿抱着的苏小宝睫毛颤动,睁开了眼睛。 第347章 一直寻找的答案终于有了结果 苏小宝胖嘟嘟的小手揉着眼睛,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动作,不敢出声打扰,就害怕小家伙一张嘴又是痴痴傻傻的模样。 好在小家伙揉完眼睛后,立即就注意到大家关注自己的眼神。 他眨着一双葡萄般明亮的大眼睛,歪着头,好奇地回头看向众人。 “娘,外祖母,爹,祖母,妹妹,你们都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的脸上有脏东西吗?” 说着小家伙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结果什么也没有摸到。 “呼!”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同时苏秀儿几人眼眶里甚至积起了泪花。 苏秀儿紧紧抱住苏小宝,在他额头亲了亲:“老天保佑,你终于恢复正常了。” 苏小宝疑惑地眨着眼睛,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珍姐儿就哒哒地跑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奶声奶气地道。 “哥哥,你不知道,你在护国寺后山走丢后被找回来就变傻了,还叫我姐姐呢。” “原来是有坏人在你耳朵后面刺入了一根好长好长的银针,好在这位百岁老人爷爷帮你把针拔了出来。” 珍姐儿这话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百岁老人听完不由更加内疚、 他明明能早点帮小宝把针刺拔出来,却为了那孽徒拖到这个时候,让孩子白白多受了这么久的苦。 百岁老人垂下头。 苏小宝从苏秀儿身上挤下来,小短腿一蹬下地就跑到百岁老人身边,握住百岁老人的手,真诚地感谢:“老祖,谢谢你救了我。” “孩子,对不起。”百岁老人声音沙哑。 苏小宝摇了摇头,却是难得的早慧,他听珍姐儿解释一番,已经默默在心里把事情理顺了。 他一字一顿带着小奶音说道:“老祖,您是您,赵大夫是赵大夫,您不需要为她的错误负责。” 听着这孩子懂事的话,百岁老人心中一阵震撼,也更加自责地红了眼眶。 苏小宝说完扭头又看向苏鸾凤,将自己遭遇的事情,以及听到太后和温栖梧的谈话内容全都说了出来。 “外祖母,那个太后和那个假装大和尚的温首辅都不是好人,他们想要联手对付您,您快去抓他们。” 苏鸾凤心中一阵温暖,虽然早就知道太后和温栖梧碰面是为了对付她,可亲口从苏小宝口中听到又另一种感觉,温暖盖过了心酸。 她走过去一弯腰将苏小宝抱在怀里,轻轻嗅了嗅他的脸蛋:“外祖母知道了,你给的消息对外祖母很有用,外祖母不会让他们好过,你不用担心。” 苏鸾凤这话倒不是为了宽慰小宝,而是认真的。 她也是通过小宝的嘴才准确知道,原来她失去的两段记忆是被人刻意提取的。 这天下竟然还有人会这种邪术,能准确抽走某一段记忆。 而这个帮温栖梧和太后控制她的人马上就要进京。 进京好。 只要进京,那就代表可以正式收网了。 这些事都是隐秘,其实不应该当着武安侯夫人和宁硕辞他们的面说,可苏小宝已经说了,也没有办法收回,苏鸾凤只是淡淡看向武安侯夫人。 侯夫人一直都是个拎得清的,她打了个寒战,口干舌燥地立即从无意听到皇家隐秘的惊恐中回过神。 当下不敢和苏鸾凤对视,垂下头表明态度,行礼说道:“长公主,方才臣妇与儿子、孙女什么也没有听到,臣妇只知道小宝的命终于好了,他就是在山里中了邪。” “母亲说的是。臣也什么都没有听到。”宁硕辞带着珍姐儿行礼。 苏小宝是她的养外孙,这么算起来和武安侯府也是一家人,苏鸾凤倒也不怕他们告密,但该有的打压还是需要的。 无论是亲戚还是朋友,有时候自己的随和没有态度,只会让不懂事的人以为好欺负。 得到保证,苏鸾凤脸上又有了笑,她挥了挥手示意不需要多礼,只温和说道:“既然小宝已经恢复,那就劳侯夫人先带他回院子休息。” “是。”侯夫人应声,主动向前将苏小宝抱在怀里,侧头温声问:“小宝,肚子饿不饿?我们回去先用膳好不好?” “嗯。”苏小宝眨着大眼睛用力点头。 他清楚,自己知道的事情已经尽数吐露,已经做到了他这个年龄该做的一切,接下来就不是他这么小的孩子能帮上忙的。 最好的不添乱,就是做好自己的事。 就像这次的事情,若不是他非要上山捉那只兔子,怎么会让这么多人跟着为他操心。 宁家的人全部走了,百岁老人瞳孔扩大,手掌重重拍在膝盖上,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没有想到,事到如今那个孽徒还在骗我。说什么无意失手伤了小宝,原来是早就投靠了温栖梧,当了他手里的狗。” 苏鸾凤和萧长衍对视一眼,对于这一点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有告诉百岁老人罢了。 现在看来,这种时候揭露赵慕颜的不堪,是折损她在百岁老人心中分量最恰当的时机。 谁也没有接话,直到百岁老人微微平息了怒容,萧长衍才问道:“师父,关于鸾凤失忆一事,现在有了方向,是人为主动筛选提取,您可有想到,这究竟是种什么邪术?” 百岁老人眉头皱成一个川字,顿时压下心头浮躁,脑子快速运转思考,最后他有些激动地指向自己床头摆放的一个小箱子:“阿衍,打开它,找到箱子最底部那本档案笔记递给我。” 萧长衍依百岁老人所说,走过去翻找,最后将一本泛黄的档案笔记找出来,双手捧到百岁老人面前。 百岁老人这会明明连坐稳都吃力,却偏偏精神十足,接过笔记后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翻到某一页。 他的食指在上面记录的字迹上一行行点过,最后停留在倒数第三行。 他声音激动高亢:“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萧长衍、苏鸾凤甚至苏秀儿都不约而同凑过来,目光落在百岁老人所指的那行字上。 苏秀儿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地将其念了出来。 “大盛三十九年,行至边关一处异族,该族有人擅长催眠之术,可借催眠让患者忘却所受之苦。” 百岁老人点了点头,记忆随着苏秀儿的声音飘向了遥远的异族部落。 “那是我十七岁刚出师,四处游历之时经过的一个部落。一开始我的方向就错了,先前我一直以为长公主失忆是中毒所致,从未往催眠这方面想过,是方才小宝的话点醒了我。” “只是催眠需要知道患者想要封存某段记忆的关键词,我不知道当初给你施术的催眠师用了哪些词。想要重启并恢复你失去的那两段记忆,必须找到当初的那个催眠师。” “否则,倒是可以亲自去一趟边关异族,请那里的人帮你恢复记忆。” 困扰苏鸾凤许久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初步结果。 虽然没有从百岁老人口中亲口听到马上可以解决问题的方法,但已经足够让苏鸾凤感觉满足。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关系,温栖梧所说的那个人不是马上就要到达京城,我们就等着瓮中捉鳖便是。只要拿下他,自然有办法让他替本宫恢复记忆。” 不管那个催眠师是因为什么帮助温栖梧,但终究是对她造成了伤害。 已经知道那催眠师出自何地,她已经想得很明白,若是那催眠师到时候不识相,她不介意做那恶人。 拿催眠师的家人或是催眠师整族做要挟。 就像百岁老人所说,催眠术一开始是让患者忘记痛苦,而不是让其用来给人制造痛苦。 百岁老人终于给苏鸾凤理清楚了失忆的原因,算起来终于完成了留在长公主府的意义。 出了赵慕颜这种事,他实在无颜再待在长公主府。 在萧长衍和苏鸾凤要离开时,他主动提及明日就要起程返回师门。 萧长衍瞧着百岁老人脸上黯淡无光,知道他是伤心失望过度,强将他留下恐怕也不会开心,何况眼下还要粉碎太后和温栖梧的阴谋,少不得对赵慕颜再下手。 百岁老人离开,总而言之,对他只有好处,就没有再坚持。 萧长衍答应明早天一亮就让人护送离开。 百岁老人虽然伤得重,可命已经救回,何况他身上有许多救人的丹药,带伤赶路必然会不好受,但总归是死不了。 苏鸾凤和萧长衍出了百岁老人的院子,回到自己院子后,当下对冬梅道:“你去一趟百岁老人所说的异族,打听一下,族中究竟是谁和温栖梧有联系,你将那人的家人偷偷带回京城,要快。” “是。”冬梅拱手,什么也没有问,利落地转身离开。 她明白这次的任务关系到殿下恢复记忆,马虎不得。 谁该伤殿下,弄死他,只是抓其家人威胁,已经是便宜他了。 接着苏鸾凤又侧头看向萧长衍,脸上没有笑,认真地商量道:“对外暂时就称你师父没有救醒,正是因为生命垂危,没有办法才将他速速送回师门。” 说着,缓了缓,又看向苏秀儿:“小宝恢复正常一事,也暂时瞒下。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还是继续维护现状,不要打草惊蛇。否则小宝的委屈就白受了。” 苏鸾凤一个命令接着一个命令的下达,真有一种在战场上领兵的感觉。 苏秀儿极少瞧见娘在面前表露飒爽模样,她的眼里不由就流露出崇拜,没有任何意见地点头:“娘,我听您安排,接下来有什么事,您也可以吩咐我。” 萧长衍也没有意见地点头:“我也听你的。” 说起来小宝受委屈,要是追究源头,还是因为他。 苏鸾凤有些恍惚,瞧着苏秀儿和萧长衍两张不同的脸,却出现一致的表情,不由思绪又有些飘远。 莫非母后又是骗她的,萧长衍和苏秀儿的确是父女关系。 这到底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没有依据,贸然说出来如果又是空欢一场,恐怕会影响大家的心情。 苏鸾凤闭口没有再提,只是瞧着自己颓废的女儿终于又主动愿意走出来,说要帮自己,也就没有拒绝,答应只要有事就吩咐她去做。 苏秀儿先走了,她要去交代侯夫人、宁硕辞他们先瞒下小宝已经恢复一事。 萧长衍倒是想陪着苏鸾凤,但是被苏鸾凤赶走了。她趁着夜色又去了一趟百岁老人住处。 站在院子外,隔着门,她听到百岁老人正在和赵言欢说话:“孩子,你师父已经完全变了,你不能再步你师父后尘,你明日和我一起回山吧。” 赵言欢不甘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师父,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我不相信师父会无缘无故的伤害一个孩子,她肯定是被逼的,这一段时间住在长公主府,府里的人有多仇视我和师父,您老是不知道。我和师父受了多少白眼和委屈。” “我不走,我要留下找师父问清楚。” “这可由不得你,明早你不走也得走。”百岁老人也是难得的态度坚决,可能是因为太过生气,话说完之后就剧烈咳嗽起来,那声音像一台马上要散架的推车。 赵言欢也不管这难受的百岁老人,气鼓鼓地扭头就往房间外冲来。 苏鸾凤听到脚步声侧身躲在一旁,就看到赵言欢到了院子也不回自己房间,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稍稍犹豫了一会就往院子门口走去。 赵言欢已经决定了,她要去找师父,她才不要回到那枯燥无味的山上。 她虽然震惊师父的所作所为,却没有感觉师父做错,如果换成她被逼到那种境界,也会铤而走险。 师父既然投奔了温栖梧,她也要去投奔,现在她就去枫叶居碰碰运气。 这么一想,赵言欢仿佛已经看到了一道新的大道在等着她,她看到自己和师父依靠温栖梧成功将苏鸾凤踩在脚下。 只可惜她的畅想还没有完全成形,双脚刚迈出院门,一只有力的手就从后一掌拍在她的脖颈上,她甚至连哼都没能哼一声,身体就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苏鸾凤居高临下,慵懒的看着倒地的少女,没有一丝背后偷袭的罪恶感。 她娇笑着道:“差一点把你给忘记了。暗卫何在。” 话声刚落,接替冬梅位置的暗卫立即现身,拱手行礼:“殿下。” 苏鸾凤笑容妩媚地吩咐:“把她偷偷关进地牢里,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将她放出来。” “是。”暗卫听令,行动力十足,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将人给带走了。 赵言欢就这样不知道是被谁打了闷棍,她只感觉自己是莫名其妙就被人抓了。 最让人郁闷的是,被关起来后也没有人跟她透露,她所处的地牢究竟是哪一方的势力。 她就这样在牢里关了一年又一年,苏鸾凤最后都把她忘记了,直到某一天突然想起来,将她放出来,已经不知是何年何月。 物是人非,那放她出来的人也没有告诉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把她抓了。 不过好在是捡了条命。 当然,这都是后话。 苏鸾凤目送赵言欢被带走之后,又返回百岁老人的屋子,她这次来是为了询问百岁老人,除了滴血认亲还有什么手法能确定两人是血亲关系。 百岁老人咳得胸口位置剧痛。 他枯坐在床上,双眼无神,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算是白活。 最疼的小徒弟变得自己完全不认识也就罢了,就连看着长大的徒孙也步了小徒弟的后尘。 罢了罢了,他都这把年纪了,又还能活几年?何必用他人的罪孽惩罚自己。 百岁老人长长吐了口气,强迫自己看开些,认真望着又返回自己屋子里的苏鸾凤,根据自己所知道的医学知识回复。 “滴血认亲是民间流传出来的认亲手法,理论上并不准确,就算不是血亲关系,两人的血也能互相融合,要说确认血亲关系,老夫手里的确有一种办法。” 第348章 想要为自己争取一次 苏鸾凤心中一动,看向百岁老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期待。 百岁老人有些骄傲的说:“我亲自培育了一只可以确定血亲关系的虫,名叫子母牵丝虫。细小如发丝,通体暗红,平时蛰伏在瓷瓶里,遇血才动。” “碗中盛清水,放入牵丝虫。两人各滴指尖血入碗。虫遇血后,若是亲生血亲,会顺着两滴血之间,牵出一道极细的血丝,把两滴血连在一起,慢慢缠成一团。” “若无血缘,虫子只在原地打转,绝不搭桥牵丝,两滴血也始终分开。” 苏鸾凤听得心中一阵滚烫,这和滴血认亲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与之相比又更谨慎。 她甚至仿佛已经看到苏秀儿和萧长衍的血放在了同一个碗里,一条细长的虫子在两滴血之间来回打转。 “那虫子可以借我一用吗?” 百岁老人沉默的看着几乎失态的苏鸾凤,捏着胡须似在揣测她为何这般激动,不过他到底没有将自己的好奇问出声。 苏秀儿生父不明一事他早就听说了,管苏秀儿生父到底是谁呢,他连自己的事都没有处理好。 百岁老人大方的颔首:“当然可以。” 苏鸾凤欠了欠身:“那请大师借宝物一用。” 接着,苏鸾凤差点吐血,百岁老人吹了吹雪白的胡须:“你急什么,那般贵重的宝物老夫当然不会随身携带在身上,此刻正安置在师门灵堂,老夫要回去,你派人与老夫一同去取吧。” 苏鸾凤突然有些牙痒,也收回了刚刚激动热切的心情,冷淡的丢下几个字,广袖一扬,转身大踏步离去。 那个妩媚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屋子里。 百岁老人躺在床上望着头顶,轻笑了一声:“年轻人火气重,说翻脸就翻脸。” 这事搁谁身上谁不生气?起了头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结果拉了坨大的。东西没有带在身上早说啊。 妖艳绝美的妇人站在院子门口吹着冷风,暖黄的灯笼打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很不好惹。 第二天,百岁老人出发的时候,苏鸾凤将苏秀儿叫了过来,让她亲自和百岁老人走一趟。 一来,取子母牵丝虫的确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她不放心。 二来,也是当散心了。 “可是过几日就要过年了。”苏秀儿对苏鸾凤吩咐的事情没有意见,但就是舍不得苏鸾凤,还有皇帝舅舅。 毕竟这是他们正式认亲后,一起过的第一个春节。 苏鸾凤怜爱的摸了摸自己女儿的脑袋:“年什么时候都能过,眼下拿到那件东西才是最要紧的。” 她暂时没有透露那虫子的名称,子母牵丝虫这个名字一听就能引人遐想,她怕苏秀儿胡思乱想。 不过到师门取到那虫子之后,苏秀儿早晚得知它的作用,可能晚一点知道,也能少忧思片刻。 溯本追源本就是人的天性,无论苏秀儿再怎么表示不在乎,心底肯定还是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只是怕她难过,一直忍着不问罢了。 “好。那我听您的。”苏秀儿答应下来。 萧长衍听到苏秀儿要和百岁老人一起回去,愣了好久,听说是取一味灵草,还是疑惑。 什么灵草需要快过年了,把女儿亲自打发走。 但本就信任苏鸾凤,他还是没有多问,只是对苏秀儿表达不舍。 又将那一把他亲自铸造的宝剑让人取来,亲手赠给她。 随着时间的相处,萧长衍对苏秀儿倒是真心生出了几分亲情,没有了一开始的排斥,他双手持剑送到她面前。 “这本是给你准备的过年礼物,既然你要出门,那我就提前把它送给你了。希望你以后用来杀敌,更希望用它来保护你自己。从此不再受伤害。” 极好的寓意,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正式收到过来自父亲的礼物,虽然只是继父,但也是娘认可的父亲。 苏秀儿同样用双手接过来,笑眯眯的道:“谢谢萧叔。” 说着凑近,看向那袭红衣、面容娇媚的女子,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希望等下次回来,可以正式改口叫你父亲,努力啊。” 母亲以前不着调,也不排斥和人说一些荤段子,但母亲却极少穿红色这种鲜艳的颜色。 可自从和萧长衍在一起,各种鲜艳的颜色都开始穿起来,而且每穿一种没有违和感,怎么看,怎么好看。 母亲以前也是一朵娇艳的花,但这朵花有了萧长衍的浇灌开得更加张扬漂亮。 她喜欢这样的娘。 萧长衍心中一阵滚烫,虽然他能从苏秀儿的表现当中看出,苏秀儿并不排斥自己,可亲耳听苏秀儿把话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他还纠结过苏秀儿到底是苏鸾凤和哪个男人生的孩子,心中有过膈应,但苏秀儿却从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过他。 萧长衍看向苏秀儿的眼中有些许内疚,同时又多了一丝认同和亲切。 他嘴角上扬,露出温和笑意,声音磁性又果断应道:“好,我会努力。” 苏秀儿带上萧长衍送的长剑,领着冬松准备出发,皇宫恰好来人了。 来的还是帝后,身边跟着苏惊寒和苏影珩,昨日苏鸾凤他们离开护国寺后,皇上便宣驾回京。 今日早朝刚过,皇上担心苏小宝的病情就特意赶来了。 皇上得知苏小宝已经恢复正常,又见苏秀儿要离京,就眯起眼,一脚踢在苏惊寒屁股上。 “孽子,现在马上要过年了,朝中也没有什么事再需要你,既然你表姐要离京,你就去给她保驾护航。” 堂堂尊贵、玉树临风的大皇子被帝王这无情的一踢,没有一丝防备,被踢得身体踉跄,头往前栽去。 只差一点点就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但他敢怒不敢言,只能委委屈屈的看向母亲。 双手置于腹部,端庄而站的皇后冷冷与他视线相接,没有任何心疼之类的表示,冷淡的仿佛在说。 废物,这都能挨上一脚?你父皇不踢别人,怎么专踢你?就不能从自身身上找原因。 苏惊寒觉得自己是典型的爹不疼娘不爱,他只能默默揉着屁股,郁闷的垂着头。 “表姐力大如牛,哪里需要儿臣保护,儿臣去了也只会添乱。” 皇上当即扬起拳头,恨不得一拳将这臭小子给打死,当眼角余光看到往这边瞟的苏鸾凤时,他又生生忍住要骂出来的话,压低着声音,恨铁不成钢的道。 “你少给朕废话,朕要你去护着秀儿,你以为是真让你保护她啊。没有看到沈回那不靠谱的辜负秀儿了吗?” “秀儿才受了情伤,这种时候你不应该在身边护着她?别忘记,秀儿还是你的未婚妻。” 皇上之前是已经准备成全苏秀儿和沈回,解除苏秀儿和两位皇子的婚事。 可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沈回不争气,放着这么好的姑娘都给辜负了。 所以他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亲上加亲的计划又重新提上日程。 只是他这些小心思是万万不敢在苏鸾凤面前暴露的,他怕被打爆脑袋。 皇上这典型在自己儿子面前重拳出击,在阿姐面前轻声细语,连说话大声些都不敢。 自己的父亲,多少还有些了解的,苏惊寒就是因为想到某位活泼刁蛮的姑娘,才不愿意接这差事。 他对苏秀儿只有亲情,无法生出爱情的火花。 苏惊寒浓眉皱起,一双狐狸眼中写满纠结。 此时犹如一道影子的苏影珩,端端正正的站出来。 他身着松烟墨的衣袍静静站着,什么都不说就自然流露出一种书香之气。 苏影珩一心钻研圣贤书,本就话不多,自从淑贵妃被打入冷宫之后,他更加两耳不闻窗外事。 如果没有人提起,大家都快要忘记,这大盛王朝是有两位皇子。 今日来看苏秀儿也是苏惊寒主动把他拉来的,否则这人一定会窝在自己宫殿中研究诗词。 他朝皇上行了一礼,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父皇,儿臣想护着表姐去那灵山。”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聪明善良拥有无穷活力的少女就在他的心里打上了印记。 或许是在课堂上,面对众多轻蔑的目光,那无畏一切的眼神。 或许又是那把人举起来就扔地上不拘小节的洒脱动作。 这一切都让他为之欣赏。 以前不说,是因为他还在沉溺在母妃给他带来的创伤之中,当他缓过神来,又得知苏秀儿和沈回走得极近。 现在沈回不在了,他好像又有了机会 他要争取一次。 看到一直不愿意说话的小儿子站出来,皇上的眼里流出惊讶,随即高兴的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 “行,那就你去。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你中用。” 皇上没有因为淑贵妃迁怒苏影珩,这种时候他终于体验了一把有两个儿子的好处。 这个不行,那就换一个。 苏鸾凤得知苏影珩要和苏秀儿一起走的时候愣了许久,然后给了皇上一个杀气凛然的眼神。 自己弟弟那点小心思瞒不过她的眼神。 皇上被苏鸾凤一瞪,身形不自然的往皇后身后缩,嘴上解释道:“阿姐,你为何这般看着我,是影珩这孩子主动想要保护秀儿,与我无关啊。” 苏影珩瞧着在自己面前摆谱的父皇,在姑母面前成了小鼠,心里不由一阵暗爽。 只是他压抑着情绪,没有把表情表现在脸上,做事沉稳的朝苏鸾凤行了一礼。 “姑母,影珩的确是主动请缨陪同表姐一起,表姐再怎么坚强也是弱女子,出门在外诸多不便,我陪着也能多份照顾。何况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说灵山风景好,我还没有去看过。” 苏影珩都这么说了,苏鸾凤没有理由再不答应。 何况见过女儿情路坎坷,她也生出了点别样心思。 不由就这样自私一把,与其让苏秀儿以后再找外人被辜负,还不如就遂了弟弟的愿,将女儿嫁给其中一个侄子。 侄子若是敢欺负女儿,不用她出手,弟弟先打断他的腿。 “好孩子,那秀儿就有劳你了。”苏鸾凤手掌拍在苏影珩肩膀上,打量着这见面次数极少的二侄子。 “出发。” 随着苏秀儿一声令下,一队人马从长公主府门前出发,浩浩荡荡的远去。 等出了城,赵慕颜乔装打扮混在人群里,目送着苏秀儿他们离开,随手拉住一个路人询问。 “这好像是长公主府的马车,都快要过年了,他们这是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不知道。” 连问数人都不知道,最后还是一个看起来机灵的小伙子压着声音说道。 “我姨母在长公主府当差,听说萧大将军的师父在茶楼受了重伤,命在旦夕,在京城没有人能治得了他。只能将他送回灵山。” “唉,我还听姨母说,宸荣公主收养的那养子,现在还是痴傻状态,真可怜啊。” 赵慕颜听了眼神闪烁,道了声谢后扭头就走。 她那一直提着的那颗心也松下大半,师父虽然没有死,但好在一切都如她预料的顺利。 可她却不知道,她所打听到的消息,就是苏鸾凤特意让人泄露给她的,否则又岂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她没有注意到,方才和她说话的小伙子在目送她走远后,没有顺着人群离开,而是非常有跟踪技巧跟在她的身后。 赵慕颜脱离人群没有再往枫叶居方向走,而是去了附近的潭家村。 进了村子往东来到一座破旧的院子,推开门走进去。 “回来了。”院子里的桌椅前,温栖梧正在晒太阳。 他手里捧着一册书,听到声音连头都没有抬。 赵慕颜走到温栖梧面前,缓缓说道。 “打听清楚了,百岁老人没有死,但还在昏迷状态。早晨已经被苏秀儿亲自护送往灵山方向走了,我们的事情没有被暴露。” 昨日赵慕颜离开茶楼后就立即赶回枫叶居,将事情告诉给了温栖梧。 温栖梧怕百岁老人没有死,计划败露,藏身之地泄露连夜搬来了此处。 除此之外,将赵慕颜狠狠教训了一顿。 他很不喜欢赵慕颜,太大胆,太喜欢自做主张。 一次又一次,害他处在被动当中。 苏小宝是,百岁老人也是,现在正是需要低调的时候,招惹他们做什么。 偏偏喜欢惹事,又没有平事的本领。 第349章 年初一,最是团圆好时候 但是想到这个女人是大夫,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留下还能有些用处,就什么也没有说。 温栖梧微微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那就辛苦赵大夫了,往后也要辛苦你跟着我们四处躲藏,吃些苦头了。” 赵慕颜眼神闪烁,瞧着温栖梧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心安定下来,也没有一点觉得自己做错。 她觉得和温栖梧相处比萧长衍舒服多了,萧长衍无论她怎么讨好都对她不冷不淡。 就像是不会融化的冰。 哪里像是温栖梧说话温和有度,即便这次她惹出这么大的麻烦,都没有责备她。 赵慕颜为了表示感激,微微欠了欠身,主动说道:“温首辅放心,我虽然不在长公府了,但我还有个徒弟叫做赵言欢,在回灵山的一群人当中,我没有看到她,想来她应该还在长公主府。” “她和我一样,也不喜苏鸾凤的跋扈,她又非常听我的话,只要我找她,她肯定会听我的话。” “嗯,那你就试着和她联系,记得不要暴露自己。”温栖梧没有阻止,但也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赵慕颜却是信心十足,只可惜她注定没有办法联系上赵言欢了。 这边,萧长衍在送走百岁老人他们之后,也让远明开始找赵言欢。百岁老人虽然对师徒失望透顶了,但在离开之前还是拜托萧长衍照顾赵言欢。 萧长衍表面上答应下来,心中却已经有了主意,后脚找到赵言欢后,就将其扭送回灵山。 “不用找了。”苏鸾凤一拂袖子,淡定地坐在位置上捏指喝着热茶。 萧长衍疑惑的目光看了过来。 苏鸾凤放下茶盏,没有半点从背后阴人的不好意思,她清了清嗓子:“我昨晚把她送进地牢了,在事情没有平定之前,不打算将她放出来了,你可有意见?” 萧长衍一愣。 没想到苏鸾凤手脚这么快,他眸色微动,瞧着苏鸾凤那瞥向自己的目光,就心中明白,这话他需要好好答了,答不好,可能就要被扫地出门。 一向不苟言笑的萧大将军,在长公主面前那是极会看眼色,甚至都有些见风使舵。 他向远明使了个眼色,让其先退出去,这才走到苏鸾凤的身侧,竟给她轻轻捏着肩膀。 他不叫殿下也不叫鸾凤,而是轻轻唤:“夫人,我当然没有半点意见,我只是感叹夫人好快的动作。赵言欢虽是我看着长大的,但她早就被宠坏了,如果不加以管教,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你把她关起来,反而是救了她。” 至此,赵言欢被关一事,算是过了明路,再也不会有人问起。 今年的春节,对苏鸾凤来说,过得普通又不普通。 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女儿不在,村子里熟悉的一张张面孔也不在了。 可却又多了许多亲人在身边,除此之外还有了爱人。 大年初一,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瑞雪兆丰年,也预示着明年形势一片大好。 苏鸾凤披着大大的狐狸毛大氅,到宫里转了一圈。 她没有去太后宫中,太后不想见到她,她也懒得装样子,就到皇后那边坐了坐,和帝后跟大皇子苏惊寒一起吃了个团圆饭。 萧长衍也想跟着来,可惜没有名分。 今日的宴席没有准备什么珍馐美味,皇上为了迎合苏鸾凤的口味,就让膳食房备了一口红油锅子,下面烧着金丝银木的炭火,汤水咕噜咕噜地响着,冒着热气。 就着这热火气往锅里面涮白菜,牛肉,羊肉,各种由御膳房制作的小丸子,每个人都吃得满头大汗,一脸满足。 苏惊寒吃了一口大蒜苗,热气熏到眼睛,不禁红了眼眶。 他从没有像今天这般深刻地感受到一家人的亲近。 谁说皇家没有亲情?谁敢说,他打谁的脸。 “姑姑,我们以后每年大年初一都吃火锅。”苏惊寒情绪上头,感动地侧头去看苏鸾凤。 他心里有数,现在他们一家子亲情这么浓厚,都是托了姑姑的福。 是姑姑的归来改变了他们一家的现状。 而且在场他也能分得清楚大小王,谁的话都没有姑姑的话好使。 没有人不喜欢一家和睦,如果不是太后顽固不化,一意孤行,这顿团圆会更加圆满。 苏鸾凤将牛肉裹满酱料放进嘴里,优雅地咀嚼,嘴角逸出丝意,缓缓看向他:“可以,不是大年初一,你只要想吃就来我府上,我让夏荷给你做。” 苏惊寒乐得快要飘起来。他觉得姑姑看他的眼神太慈爱了。 不像父皇只有嫌弃,不像母后永远端庄。 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用力点头:“嗯。” 皇上没好气的瞪乐不可支的大儿子一眼,心情并不愉快。 萧长衍和他争阿姐的宠爱,皇后和他争也就算了,现在连这孽子也和他争。 实在没有忍住,他带着气地道:“吃吃吃,你也就只知道吃了。连你弟弟都不如,你弟弟和秀儿这会儿也不知道有没有到达灵山。” 苏惊寒缩了缩脖子,脸上的快乐没有了。 苏鸾凤搁下筷子,也瞪向皇上,正色道:“你倒是没有只知道吃,那该管的事,你可管了?” 刚刚在对儿子施以威严的皇上顿时也搓了搓手,那双威严的眼像是狗狗眼般看向了苏鸾凤,连带声音都小了,试探着问。 “阿姐,我有什么事没有管?你让我盯着温栖梧那边我盯着了,一直没有动静,那个被护送从边关来京城的异族催眠师,我也打探清楚了,还有三日就该到京城了。” “朝中暗中和太后、温栖梧联系的大臣,我让周昌用本子,把他们接触的时间,都一一记起来了,就等着清算。” 思来想去,皇上是真没有觉得自己错在了哪里。 苏鸾凤擦了擦手,凉凉一笑:“朝中大小事你没有不管,但家里的事你是半点没管。” 皇上更加不明所以。 苏鸾凤放下锦帕哼笑一声:“你儿子的亲事啊,你是当真一点没放在心上。” 苏惊寒一直伸长耳朵,就想从姑姑口中听到父皇的错处,盼着姑姑教训父皇。 结果没有想到,兜兜转转话题又落到自己的身上。 他呛得连咳数声,脸色涨得通红。 皇上看儿子哪都不顺眼的眼神又上了线,再次瞪了儿子一眼,苦兮兮的望着自己阿姐。 “阿姐,这臭小子不是还和秀儿有婚约在身吗,我怎么就没有放在心上了。” 还给她来敷衍这一套,苏鸾凤把皇上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她直白地说道:“成亲是为了把日子过好,不是为了结成怨偶,别说秀儿和寒儿是表姐弟,就算不是表姐弟,寒儿与秀儿之间产生不了男女之情,那我就不会同意他们的亲事。” “我能看出影儿对秀儿确实有几分心思,若是他们两人真能成,那我也就不阻止了。我瞧着那段府姑娘,段诗琪不错,倒是能许给寒儿做个皇子妃。这门亲事你看如何?” 苏惊寒从方才的惊又变成了喜,差一点没有按耐住直接站起身来。 姑姑真是太懂他了。 一开始他就是觉得段诗琪这个姑娘有些意思,表面看起来刁蛮任性,却被一个只知道纸上谈兵,识人不清,道貌岸然的白砚清反复欺负。 受委屈了也就只会默默难过,不知道反击,真是蠢笨。 他就是无趣,也是因为她是表姐的跟班,才对她另眼相待,起了要帮她的心思。 可自从在肃国公府救起她,她主动吻上他的唇,他才知道原来她的唇能这样香甜。 他甚至起了想要亲一辈子的心思。 想到日后会有别的男人,如他一样亲吻她的唇,他就无法接受。 从那以后,他只要无事的时候,就会到段府门前闲晃。 半夜坐在段府围墙之上,隔着距离看那绣楼上的身影。 发现她是真的娇气,他就从没有见过那般娇气的女子,睡觉前头发要用丝绸包住,不可和枕头摩擦,这样会影响发质,要用珍珠粉敷脸,牛奶沐浴,摔一跤都要掉眼泪。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头发乌黑发亮,脸蛋细腻白嫩,皮肤更是吹弹可破,摔一跤挽起裤角的确红了。 不像是他皮糙肉厚,从小在军营里历练,就算是被剑洞穿腹部,都不会哼一声,牛奶更是喝都不喝,别说用来泡澡。 他想,这样精致的小姑娘,把她娶回家,就让他一个人护着肯定更有意思。 哭起来肯定更委屈。 但,他大概也是不忍心欺负的。 直到小姑娘拒绝了几次的白砚清竟还敢舔着脸上门求亲,他怒了,将白砚清堵在小巷口打了一顿。 没想到小姑娘也带了几名护卫来堵白砚清,准备动手打一顿。 当看到鼻青脸肿的白砚清,再看到他撸着袖子攥着拳的模样,娇气的小姑娘没有像他想像中的那般吓得掉头就走。 她又表现出自己刁蛮的那面,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望着他。 “大皇子,最近你出现在臣女家附近有些频繁了,你打白砚清别说是巧合,你是不是看上臣女了?” 苏惊寒摸了摸鼻子,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冷淡一些。 他轻笑一声,正想要说话,就听小姑娘又说道:“那大皇子,你会娶臣女吗?想来是不能吧,你还和秀儿有婚约在身,所以你不能来招惹臣女。” “臣女发过誓,这一辈子都要唯秀儿命是从,所以不能对不起秀儿。您以后还是少来这边晃荡了吧。” 嘿,原来小姑娘知道他在这边晃荡,苏惊寒心里涌出一片喜意,只是这喜意很快就消散。 小姑娘不愿意见他了。 当夜他回府后思考了许久,沈回那厮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就辜负了秀儿,所以他和秀儿的婚事还能不能解除都未知。 在这种情况下,再去缠着小姑娘的确是不合适。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段府门前。 在父皇提出让他护送秀儿去灵山时,他也装傻地不接话。 就盼望着自己那突然开窍的傻弟弟能获得秀儿芳心,至于那突然不知道去往何处的沈回,只能对那厮说声对不起了。 是的,他从头到尾都不信沈回会辜负秀儿。 就在一日又一日的等待中,没有想到就迎来了惊喜。 姑姑竟主动提出让他娶段诗琪。 皇上没有说话,皇后也没有吭声,高兴的苏惊寒一颗心开始不安的往下坠,他还是没有忍住站起身,离开座位,躬身朝苏鸾凤行礼。 “姑姑,我愿意娶段小姐。” “哼,原来是早就看对眼了,什么时候的事。”皇上一拍桌子。 “你凶什么凶?”皇后淡地看了眼皇上。 皇上同样被皇后吃得死死,刚刚的暴戾瞬间退去,只温柔地望着皇后。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在场几人的食物链,明显皇上的地位只比苏惊寒高那么一点点,所以他只能压得住苏惊寒。 皇后端庄的眉眼打量浑身充满紧张的儿子,抿了抿唇。 段家根基浅,在苏鸾凤假婚之前,段诗琪勉强只能当得上侧妃,但是随着段南雄成了一品大臣,这正妃倒是当得了。 不是她势利,而是皇子妃的责任重大,段家门楣自身没有上来,就算她有心扶段诗琪上位,这个位置她也不一定能坐稳。 就像是她,如果不是出身勋贵,这么多年在宫中又岂能稳坐皇后位置。 “这桩婚事既然是长公主所提,那本宫没有任何异议,皇上,你有吗?”皇后整理袖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看向皇上,那眼神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锋芒,甚至嘴角带起了温柔的微笑。 然而就是这抹微笑,让皇上打了个寒战,他可不想被关在殿门外。 好不容易才能真正体会抱着妻子入睡的滋味,他不想再失去。 皇上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挺胸,声音清朗:“朕也没有意见,这桩婚事,朕也同意。” 苏鸾凤趁机道:“皇上,那就拟旨赐婚吧。” 皇上有些反应不过来,舔了舔干涩的唇:“阿姐,不需要这么赶时间吧。” 苏鸾凤:“是喜事,当然宜早不宜迟,何况今天是大年初一,自然要喜上加喜。” 有了苏鸾凤这话,再加上皇后在侧虎视眈眈,皇上就算再不愿意也只得立即让人拟旨。 他对这段诗琪是有些印象的。 对那姑娘他不是很喜欢,不够温婉,不够聪慧。 嫁进皇家还不太够格, 倘若要当太子妃,更需要好好调教。 段府。 赐婚的旨意下到段府的时候,段诗琪是懵的。 她双手捧着圣旨,眨巴着眼睛,仔细回想了自己对苏惊寒说的话。 她是想要苏惊寒知难而退,怎么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 自己根本没有看上大皇子,她想照着苏秀儿所说,找上五个六个的美男子挨个相处过后,慢慢挑选。 大皇子长得好看,但看起来脾气不太好,而且那双狐狸眼总让她感觉,他又在琢磨着整治谁。 她嫁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父亲,母亲。女儿如果现在逃婚,还来得及吗。” 段诗琪苦着张脸,左看看大腹便便的段南雄,右看看端庄漂亮的春桃。 第350章 一切就绪 春桃一脸慈爱的看着段诗琪,轻轻摇了摇头,温柔地给段诗琪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怕是不能,违抗圣旨是要诛九族的。” 段诗琪鬼灵精怪的眼珠子一转,试探性地说:“那父亲和母亲,要不您们跟女儿一起逃吧。” “行了。”段南雄瞪了段诗琪一眼:“别再在这里胡说八道,大皇子沉稳干练,英俊为人和善,你能嫁给他做正妃,已经是祖坟冒烟了。” 若是换作以前,段南雄是万万不敢瞪女儿的,完全是托了苏鸾凤的福,从女儿闹上吊被踢的那一脚开始,女儿就越来越听话,自己也算是终于有了父亲模样。 段诗琪两根手指纠缠在一起,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服,忍不住心里嘀咕:什么沉稳干练,英俊为人和善,分明就是一个偷窥狂,还有暴力狂。 如果那天她没有及时赶过去,白砚清怕就不止是被打得鼻青脸肿这么简单了。 春桃拥住段诗琪的双肩往大厅里带:“别担心,从明天开始母亲会亲自教你皇室礼仪,保证你嫁过去以后出不了一点儿错。” 就这样婚事被敲定,作为当事人之一,根本就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 段诗琪刚嫁过去的时候,大皇子府里上下都认为刁蛮任性的大皇子妃可能会闹出不少笑话。 结果她的礼仪挑不出任何错处,甚至打脸那些真正的名门世家培养出来的贵女。 当然,这都是后话。 大年初四那天,天空放晴,冰雪开始消融,万物复苏,也在这一天,那个从边关赶来的异族人终于和温栖梧汇合。 那异族催眠师身材高大,着装古怪,披着厚厚的黑色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人时斜着眼,总之给人的感觉阴恻恻的,很让人不舒服。 破旧的院子里,温栖梧率先带着所有属下迎接了他。 赵慕颜也跟在温栖梧的身侧,虽然对这异族催眠师的第一印象说不上好,可还是努力挤出温婉柔和的笑容。 她这些天一直在尝试和赵言欢联系,结果自己那个小徒弟就像是人间蒸发,怎么也无法找到其行踪。 赵慕颜不是担心赵言欢的安危,而是因为自己在温栖梧面前早就夸下了海口,眼下无法兑现,害怕温栖梧会觉得她没有用。 不过好在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温栖梧待她一如往初,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心中难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价值一些。 催眠师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左右打量周围环境,对此处住处像是颇为不满,言语中甚至带上轻视。 “温兄,堂堂首辅如今成了过街老鼠,住这种破烂地方,越活越回去,你不觉得丢人吗?” 话是真的尖锐刺耳,声音很是嘶哑,像是破旧的车轮用力转动发出来的声响。 如此看来,其实眼前的催眠师更像是老鼠。 面对这般不客气的话,温栖梧还是那副温和模样,半点没有生气,“藏尔兄一别多年,还如当年那般风趣,地方是差了一点,但我承诺藏尔兄的,决不会食言。” 语音落下,身侧属下立即捧着一个匣子走上前来,打开盖子,里面整齐摆放着的银票和金元宝险些晃花人的眼。 叫做藏尔的催眠师终于满意,他微点了下头,跟着温栖梧的脚步往屋内走,落座时应允,“放心,温兄吩咐的事,藏尔这次也一定帮你办好了。” 如此一来,两人算是达成共识。 饭菜早已经准备好,赵慕颜站在一侧,盈盈上前倒酒。 待在这里的都是一些男人,她是此处唯一的女人,倒酒这种事自然就落在了她的手上。 温栖梧对赵慕颜不满,可却也敬她是位大夫,想着重新回归朝堂定然会有死伤,身边也需要医术高明的医者,便想着优待她。 是她自己极力想要表现自己,反倒拉低了自身价值。温栖梧也没有阻止,随她去了。 一个人可怕的不是没有能力,是无论处在什么地方,总是认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一股女子的幽香袭来,藏尔用力吸了吸鼻子。心陡然扑通,扑通,用力跳动起来。 他取下黑色斗篷,那张坑坑洼洼满是痘坑的脸上表露出一丝痴迷,那眼神就犹如水渠中阴湿黏腻的蛇,紧紧粘在赵慕颜的脸、腰间、胸前四处游走。 赵慕颜心底起了一阵恶心,指尖一抖,求救的眼神投向温栖梧。 她明明清楚地感觉到温栖梧看到了自己的求救,可他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就端起酒杯继续敬藏尔酒。 也是在这个时候,赵慕颜不由想起萧长衍的好来。 师兄对她冷淡,可却从未让外人冒犯过自己半分。 曾经有一纨绔想占她便宜,师兄当场动怒,打得那纨绔只剩下半条命。 赵慕颜心里不是滋味,放下酒壶后退出屋内。 藏尔的目光也从赵慕颜曼妙的背影上抽离回来,他身上散发着酒气,半是试探半是觊觎。 “温兄,刚刚这位姑娘是你的嫂夫人?” 温栖梧眸色微动,了然地呷了一口酒,无所谓的说道:“不是,一个主动投诚的医者,在这里也就做些缝缝补补打扫的杂活。” 一听做的都是婢女的粗活,藏尔没有了顾忌,搓了搓手:“那温兄,我就……” 温栖梧笑:“你的喜好我岂能不知道?去玩吧,好好玩,等玩尽兴了,才好办事。” 有了温栖梧这话藏尔完全暴露本性,他仰头,一口喝尽杯中所有酒,大踏步走了出来。 院子里,赵慕颜站在阳光下,任由太阳的光线落在自己身上,即便她已经离开内屋,那种被藏尔觊觎,阴冷黏腻缠在身上的感觉依旧没有散去。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尽量调整心态,拢着衣袖去捡拾晒在筐子里的草药。 女子俯身,垂在腰间的青丝顺势往下坠落,从后面看,那腰身愈发曼妙,美得不可言喻。 藏尔双眼冒火,从身后紧紧抱住赵慕颜:“美人,我来了。” 身子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环抱住,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黏腻浊气几乎让人作呕,赵慕颜用力挣扎。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温大人救命。” 赵慕颜声嘶力竭地喊着,抬眼间她看到温栖梧就站在屋子门口,手里端着酒杯静静看着她。 他依旧是那副端庄温润的翩翩公子形象,可她却分明从他眼神中看到了冷漠。 有一种土财主看着自家牲口被人牵走的漠然。 原来,她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直到这一刻赵慕颜才猛然惊醒,温栖梧从没有将她视作合作伙伴。 “温栖梧,你不得好死。” 赵慕颜咬牙骂道,转头指尖捏起一根细长的银针,趁机猛地刺向藏尔眼睛。 叮铃铃,叮铃铃,藏尔松开了手,不知何时他手中握着一枚黄色铜铃,铃声响起的瞬间,赵慕颜如同着魔一般,整个人定在原地。 随着藏尔手腕不停轻转,铃声不绝于耳,赵慕颜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呆滞。 藏尔嘴唇开合,双眼似是施了某种秘术。 眼珠转出一圈圈叠影,他低声念诵晦涩语句,眼珠缓缓转动,最后恢复正常,朝赵慕颜伸手。 “漂亮的姑娘,你愿意做我的新娘吗?” 赵慕颜如同失去神智,朝他用力点头,机械般吐出两个字:“愿意。” 众目睽睽之下,赵慕颜随着藏尔进了厢房,不多时,暧昧靡靡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 温栖梧望向厢房方向又呷了一口酒,这才转身将酒杯放回桌案,易容改貌,悄然离开了院子。 藏尔贪财好色,每次进京,都要祸害不少女子,这些他从不在乎,他看重的是藏尔一身实打实的本事。 二十多年前此人便能悄无声息抹去苏鸾凤两段记忆,他深信,二十年后的如今,藏尔依旧能够做到。 眼下万事俱备,只缺一处安稳密闭的空间,供藏尔施展催眠秘术。 他此刻便要设法亲自入宫,与太后商议部署,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在藏尔与温栖梧汇合的第一时间,苏鸾凤便收到了密报,赵慕颜被辱之事,也一同传了过来。 那盯梢的暗卫立在苏鸾凤和萧长衍面前,一五一十如实禀报,即便事情已然落幕,依旧心有余悸。 “殿下,那个异族男子似是会妖法,他只轻轻摇晃手中铜铃,再念诵几句古怪咒语,赵大夫便如同被人操控,化作提线傀儡,全然听从他的指令。” 苏鸾凤那双妩媚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笃定开口:“这应当就是催眠术。” 萧长衍微微颔首,附和认同。 那暗卫继续禀报:“温栖梧如今已经乔装进京。” “知道了,辛苦你了,继续回去盯着即可。” 苏鸾凤轻轻挥了挥手。 待暗卫退下后,苏鸾凤沉吟低语:“这老狐狸此番入京,定是要联络太后实施阴谋。秋菊。” “奴婢在。” 秋菊从花厅外缓步走入,屈膝行礼。 苏鸾凤眸色沉静,运筹帷幄地下令:“即刻递消息入宫,就说鱼儿已然上钩,命皇上暗中放行。” 秋菊躬身退下:“是。” 眼下正值新春佳节,为麻痹太后,苏鸾凤与皇上特意放宽规制,准许朝中命妇入宫请安拜年。 温栖梧正是借着这条路子,借由一位命妇掩护,顺利混入宫中,此人便是左骑将军夫人——刘夫人,亦是一直倾慕温栖梧的故人。 当初温栖梧寻上门时,刘夫人先是惶恐不安,随即满心窃喜。 她容貌平平,姿色寻常,未出阁时,曾数次对温栖梧表露心意,皆被无视。 她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与心上人有所交集。 万万没想到,心上人落难之时,竟主动寻来,不能伴他风光霁月,能陪他共渡风雨,于她而言亦是圆满。 刘夫人款款上前,向太后恭敬行礼,待宫女奉茶过后,柔声开口:“太后,臣妇今日入宫,特意备了一物,还请太后赏眼一观。” 太后端坐凤榻之上,衣饰华贵,气色却始终萎靡。 先前被囚之时,日日粗茶淡饭,伤及脾胃,纵使如今膳食复原,身子也难完全调养回来。 她素来不喜这位刘夫人,容貌粗陋,声线粗哑,左骑将军不过区区四品武官,她从不觉得,刘夫人能拿出什么稀罕物件。 愿意召见,不过是深宫寂寥,想借着命妇入宫拜年之机,重新拉拢朝臣,稳固势力。 太后兴致寥寥,淡淡开口:“呈上来吧。” 随着太后话音落下,一路垂首立在刘夫人身后的婢女,双手托着托盘,缓步走到凤榻跟前,缓缓抬头,露出整张面容。 那面容较之刘夫人秀气几分,眉目清俊,分明是男子容貌,却让太后瞬间心头巨震。 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易容改扮的温栖梧。 刘夫人将太后的震惊尽收眼底,捏着锦帕掩唇轻笑:“太后,您看臣妇这份好物,可还合意?” 太后深吸一气,广袖轻挥,转瞬收敛所有神色,面上不见半分异样:“甚好,哀家看着很是合意。” 言罢,目光威严扫过殿内众人,沉声下令:“此物特殊,哀家要与刘夫人单独细看,所有人尽数退下。” 殿内宫女内侍悉数躬身退去,刘夫人也十分识趣,缓步走到殿外等候。 太后快步从凤榻起身,神色紧绷看向胆大妄为的温栖梧。 “举国上下皆在通缉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入宫,究竟是何等要紧之事,值得你冒死铤而走险?” 温栖梧全然无视太后的紧绷戒备,依旧笑意温润,眼底满是算计与野心,从容开口:“太后,藏尔已然抵达京城。微臣亲眼见识过他的手段,比起二十年前,秘术更为精进,不知太后打算何时启动计划?” 太后闻言,眼中瞬间涌上激动,随即又眉头紧锁,满心忧虑。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语气阴寒:“苏渊与苏鸾凤对哀家防备极深,早已不将哀家视作生母,就算我刻意设宴相邀,二人也绝不会踏入慈宁宫半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温栖梧定定注视着太后,眼珠微微转动,眼底闪过一抹奸猾,缓缓献上计谋。 “太后,皇上与长公主防备森严,难以近身,可皇后娘娘却是最好的突破口。皇后出身将门,自幼受礼教熏陶,恪守忠孝伦常。” “您是她的婆母,只要您下旨召见,她断然不会推辞。先让藏尔以催眠术控制皇后,再由皇后出面,邀皇上与长公主前往凤翊宫赴宴,届时将藏尔暗中安置在宫内,借皇后之手将二人灌醉,催眠之术,便可万无一失。” 温栖梧这番谋划,环环相扣,周密至极。 可行性极高。 笼罩在太后眉宇间的阴霾尽数散去,她当即拍板定夺:“好,就依你所言。你设法先将藏尔悄悄送入慈宁宫,等候差遣。” 温栖梧垂首应道:“是。” 长公主府。 暗卫躬身回禀:“长公主,温栖梧已与刘夫人一同出宫。” 苏鸾凤斜倚软榻,淡淡颔首,示意暗卫退下。 萧长衍坐在身侧,指尖轻柔替她按着太阳穴,温声安抚。 “你无需太过忧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催眠师已然入京,他们必然会对你与皇上下死手,眼下冬梅失联,我们暂且按兵不动,不应其邀约,或是严守宫禁,杜绝外人出入,先拖慢他们的步伐。” 自打上午收到催眠师抵京的消息,苏鸾凤便即刻派人联络远赴异族打探消息的冬梅。 当初冬梅临行前,她千叮万嘱,务必赶在催眠师抵达京城前折返。 可眼下冬梅音讯全无,彻底断了联系。 冬梅没有消息,那就无法知晓这个催眠术的底细,更没有拿捏他的码筹 第351章 心中无爱情,拔刀自然快 眼下这种情况,也只能照萧长衍说的办了。 这般来回卡温栖梧几次,反倒还能增加真实度,让太后和温栖梧察觉不到他们在放水。 几次混进宫都差点被发现,有惊无险让温栖梧觉得又倒霉又幸运。 转眼就到了初十,温栖梧开始焦虑。 过完春节命妇就不能进宫给太后拜年请安,如此一来,想要带着藏尔混进宫里的难度就增强了。 藏尔对能不能马上进宫却是保持无所谓的态度。 他每日除了霸占赵慕颜,就是晚上到一些烟花之地寻欢作乐,好不快活。 苏鸾凤让暗卫盯着藏尔,从得到的情报中得知,藏尔就是个十足的好色之徒。 这个人如果有弱点,大概也会是女人。 只是现阶段没有女人能进藏尔心中,所以也就没有可以拿捏的点。 苏鸾凤和萧长衍同样在烦恼。 转眼已经到了十五,出了春节,冬梅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苏鸾凤开始焦虑。 即便不恢复那两段失去的记忆,她也不想要身边任何一个在乎的人出事。 就在苏鸾凤动身,准备亲自去边关寻找冬梅的时候,沈临回来了。 连他同一起的还有重伤的冬梅,以及初蓝同,和几位异族人,这几位异族人都是藏尔的妻儿。 苏鸾凤的目光只在那些异族人的身上一扫而过,就专注地把目光转回到,从马车上挪到担架上的冬梅。 和藏尔相关的人既然带回来了,以后有的时间了解,眼下谁都没有冬梅重要。 冬梅伤了腿,不能动弹的躺在担架上,一只脚用木板固定住,模样着实有些狼狈。 她想要起来行礼,被苏鸾凤摁下,瞧着自家殿下绷紧脸,眸色阴沉担心的模样,她大大咧咧的拍了拍自己胸脯。 “殿下,您不用担心,属下就是受了一点小伤,左腿暂时动弹不得。初姑娘说只要养半个月,我就能又蹦又跳了。” 初蓝站在冬梅身侧点了点头,笑盈盈地朝苏鸾凤打招呼:“鸾凤姐姐,我们又见面了,真好能再次见到你。” 眼前的女人眼睛大而明媚,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灵动的气息。 苏鸾凤没有百丽谷那段记忆,自然是不记得初蓝了,但她在萧长衍和苏秀儿的口中都听到过这个名字。 此时冬梅一说,她就将两者之间联系上了,也大大方方地朝初蓝微微颔首:“初蓝,我也很高兴能再次见你。” 沈临从马上下来后,目光就落在并肩和苏鸾凤站在一起的萧长衍身上。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可看到萧长衍和苏鸾凤在一起,那颗心还是不断往下坠落。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忘记正事,他扫视了一圈,才对苏鸾凤道:“有话我们还是进府再说。” 冬梅被安置到了她自己的房间里,所有人都集中在了里面。 屋内炭火足,秋菊安排人送来了祛寒的茶水。 初蓝端着茶水慢慢品尝,自觉对接下来的对话帮不上忙,遂问秋菊:“姑娘,秀儿呢,怎么没有见她?” 秋菊对行事落落大方的初蓝同样有感,她礼貌地道:“小主人被殿下安排去办差使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回来。” 苏秀儿已经离京大半个多月,算着时间,也是该回来了。 对于暂时见不到苏秀儿,初蓝略微有些遗憾,但她的好心情还是没有遭到影响,笑着说道:“那你能带我在府里四处转转吗?你们府上好漂亮,这种漂亮和我们百丽谷完全不同。” 苏鸾凤望着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初蓝,朝秋菊点了点头,并吩咐说道:“去吧,一定要照顾好初姑娘。” 秋菊行礼应声:“是。” 都知道初蓝曾经是苏鸾凤的救命恩人,也就是他们长公主府的恩人。 即便苏鸾凤不额外吩咐,秋菊也会照顾好她。 初蓝望着妩媚慵懒,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热情的苏鸾凤还是不满意。 她没有马上跟着秋菊离开,而是不悦地摇了摇头,声音清脆直接:“鸾凤姐姐,虽然知道你已经失忆不记得我了,但我还是觉得你可以直接叫我初蓝,这初姑娘三个字听起来怪怪的。” 就喜欢初蓝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往往这样的人,没有多少心机,苏鸾凤从善如流,当即改了口:“好,初蓝,我记住了。” 初蓝满意的笑了,朝苏鸾凤伸出了大拇指:“这就对了,鸾凤姐姐即便快二十年过去了,我还是喜欢你。权倾朝野的长公主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当真是百姓之福。” 她说完双手负在身后,一晃一摇地走了,腰间坠着的铃响随着她走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初蓝虽然也已经三十多岁,可她做起这样如天真烂漫少女的动作来,一点也不违和,甚至能让人感觉心胸愉悦。 院子里很快传来秋菊和初蓝的声音,苏鸾凤收回视线,就在冬梅床前坐下,开口问:“这十几日的失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着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沈临身上:“你不是回北境了,怎么又和冬梅一起进京了?” 冬梅率先说道:“殿下,我出发前一路顺畅,到异族之后也很顺畅,只是轻易就打听出了藏尔的底细,把他的家人全都接了过来。” “只是返回的路上,遇到了燕国的奸细,并和他们交手了几次,不慎中计受伤,后来就遇到了东靖王和初姑娘。这才活了下来。” 沈临跟着接话,他的目光沉重:“前一段时间,与之交邻的异邦屡屡骚扰北境,接到消息燕国有奸细潜入关边,我是为了追踪奸细才和冬梅相遇。” “从那奸细身上找到了信件,知道朝中出现了卖国贼,为了不走露风声,这一路回京我暂时让冬梅别和你们联系。” 沈临从袖子里拿出几封信,苏鸾凤皱眉头打开,发现这些信竟然都是出自温栖梧。 苏鸾凤攥着信件的手一紧,眼中闪过戾气:“这个温栖梧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不仅想要谋害国君,还跟异国联络上了,如果真要他阴谋得逞,这个国家早晚要完。” 听到苏鸾凤大骂温栖梧,萧长衍和沈临就没有一个心里不感觉痛快的。 主要是这温栖梧碍他们的眼太久了。 尤其这家伙曾经和苏鸾凤之间绯闻,更是二人恨不得捏死他。 苏鸾凤把这信件重新收起来,这些东西在抓捕温栖梧后,用来对他进行清算。 虽然温栖梧所犯下的罪已经足够他死三次了,但还是一条罪名都不能落下。 说完正事,大家从冬梅房间撤出。 苏鸾凤亲自给冬梅掖了被子,温声叮嘱:“回来了,那就好好休息,接下来一切交给我。” 冬梅的眼里尽是感动,看向苏鸾凤的眼神不是看自己主子,而是像在看自己亲姐姐。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不似大家在的时候那般坚强:“殿下,冬梅让您操心了。” 苏鸾凤温温和和地道:“你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不为你操心,我为谁操心?行了,有什么事你就找你秋菊姐姐。” 苏鸾凤也走了之后,冬梅的房间就彻底安静下来。 终于回到府里,整日奔波在外面那颗始终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可同时又觉得有些无聊。 冬梅望着头顶发呆,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是让冬梅意想不到的人。 她皱着眉头,嫌弃地道:“鬼鬼祟祟的,你来我房间做什么?” 远明站在床前,扫了眼冬梅那被固定不能行动的左腿:“真丢脸,不过是遇到几个燕贼,这都能受伤。” 冬梅顿时想骂娘,一口恶气堵在胸口位置,她狠狠瞥向远明,一抬手将枕在身后的枕头朝着他扔了过去:“滚,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故意气老娘的,信不信老娘打爆你的狗头。” 她长这么大是从来没有见过像远明这样落井下石的狗男人。 太会恶心人了。 一个小小的枕头对身为大将军身边的第一侍卫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远明只是轻轻一抬手,就将枕头接住了。 他被冬梅怒骂也没有生气,一张有点清秀好看的脸上闪现一丝窘迫,他摸了摸鼻子,其实刚刚说的那话并不是他的本意。 就是习惯了和冬梅互相挖苦的相处方式,在看到冬梅的第一时间,他脑子没有多想,脱口说出来了。 “那个……对不起。”远明走向前,将手里的枕头重新递给冬梅:“这个还给你。” 冬梅不领情,还是瞪着远明没有接。 如果冬梅现在没有受伤,毫无疑问,她绝对会蹦起来和远明决一死战。 即便冬梅现在无法动弹,她也已经在心里默默发誓,等一养好伤,她肯定要偷袭远明,打他打出“屎”来。 远明更加尴尬,手足无措。 他来这里真不是要和冬梅吵架的,但可能他真的嘴有些笨,不会说话。 远明迟疑了一会,直接将枕头放在了冬梅身后,在冬梅再次发飚之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檀木做的小盒子,打开递到了她的面前。 冬梅以为这家伙又想了什么新的招数来侮辱她,正准备再次发飚,当看到那出乎她意料,递到眼前的玉钗时,她愣住了。 即便侮辱人,也没有用钗子侮辱的。 冬梅感觉心里怪怪的,挑眉语气冷冷地问:“什么意思?” 远明抓了抓脑袋,不敢看冬梅眼睛,脸色通红的道:“给你准备的过年礼物,没想到你会这么晚回来。” 远明对冬梅其实很早的时候就有意思了。 他能看出自家将军对长公主的心意,但冬梅看不出来。一心把他当自己家殿下死对头的下属整。 只要一见面就恨不得用弄死他的眼神瞪他。 甚至只要抓到机会,就会和他打一架。 主子不争气,属下跟着遭殃。 大将军之前无法和长公主在一起,他以为自己和冬梅这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能在一起了。 没有想到峰回路转,大将军和长公主之间的关系日渐稳定,他的爱情终于迎来春天。 二十多年都等过来了,他原是想等着自己和冬梅感情日渐深厚的时候再表达心意,是这一次冬梅的久久未归,让他改变了心意。 谁也不知道意外和灾难什么时候,把握当下才不会留有遗憾。 终于,他决定把这支亲手雕了许久的钗子送出去。 冬梅眨了眨眼,盯着这钗子看了许久,也没有接,而是缓缓将目光又移向了远明:“你在钗子上下毒了?说,是什么毒?” 这话太过直接,简直无法让远明招架。 可这也才是冬梅,毕竟远明是清楚冬梅心思的。 在长公主给府里的老人物色夫君的时候,她明确表过态,这一辈子都不成亲。 远明知道自己想要冬梅接纳自己,任重而道远,但他不可能放弃。 他眼神温柔,硬着头皮从盒子中将钗子拿出来,找了合适的位置,簪在了冬梅髻边。 瞧着没有戴歪,他才往后退,表白说道:“冬梅,我心悦你,你能不能嫁给我?” 冬梅只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擦着她的耳朵而过,心底一股从未有过的异常升起。 她眉头一拧,下意识排斥,一拳狠狠打出,正好打在远明鼻子上。 远明一吃痛,感觉有液体流出,他抬高鼻子。 看到远明流鼻血冬梅也没有放过他,她脑子一热,比方才更加愤怒,拖着受伤的脚,将远明掀翻在床上,骑坐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招呼。 “阴险小人。为了对付你姑奶奶,竟然连美男计这种阴招都使出来了,你姑奶奶不吃这一套,今天姑奶奶就好好告诉你,花儿为什么会那么红。” 顿时鬼哭狼嚎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 远明要赢得冬梅的芳心,这条路的确难走。 这边,花厅里,苏鸾凤和萧长衍、沈临三人对桌而坐,气氛略微尴尬,等婢女上了茶之后,苏鸾凤才主动说:“这次打算在京中待多久?” “等你恢复记忆。”沈临端起茶,狠狠瞪了萧长衍一眼。 萧长衍当作看不见,自顾端着茶盏默默地喝着。 他现在和苏鸾凤感情稳定,已经完全不需要再用那些手段。 而且仔细想来,他偷偷和沈临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他胜利了,得到了该有的收获,可沈临的确挺可怜。 这就好比辛苦守了多年的珍贵果实,眼见马上就要成熟,被人给偷走了,你说这怎么能不气。 苏鸾凤面对沈临也感觉愧疚,她没有拒绝,温声道:“好。” 三人再次相对无言,苏鸾凤直到沈临打算回东靖王府,起身相送时,才问道:“沈回那边,你可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在苏秀儿面前,自然是要当沈回死了。 可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什么也不过问,总需要弄清楚缘故。 这样下次见到沈回,才能知道到底该用哪种态度对待他。 是人力不可为因素,那自然就不能责怪。 若是变心,就算他是沈临养子也照收拾。 第352章 这样沉重的深情如何还 说到沈回,沈临刚毅的脸上也流露出担忧,他发自肺腑的说道:“我要是说,我不知道,你们相信吗?” 苏鸾凤眯起了眼睛,语调有些变了:“连你都不知道?” 沈临点头:“我确实不知道,我听冬梅说起沈回没有和秀儿回京后,这段时间一直试图联系回儿,可是发出去的消息一直石沉大海,我还想着这次回京问问秀儿,她和回儿分开的时候,到底遇到了什么。” “回儿一向沉稳可靠,我不相信他会抛弃秀儿,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得不离开的事情,他们的感情里面我相信肯定存在苦衷。” 苏鸾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沈临的话算是认同, 可她却是不允许苏秀儿受到第二次伤害。 她表情严肃的说道:“老沈,我相信你的眼光,既然你说沈回是苦衷,倘若那天他若是出现,我肯定不为难他。” “但你去问秀儿和沈回分开的具体情况,我不允许,只要不是秀儿主动提起,谁都不许在她面前提起沈回。” 按照沈临的本意,肯定是不行的,但谁叫他从小就听苏鸾凤的话,一对上苏鸾凤那张妩媚严肃的脸,他就算有再多的意见,都变成了没有意见。 沈临老实巴巴地应了一声:“都听你的。” 他落寞地继续转身离开,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萧长衍就站在苏鸾凤身侧,一点离开的自觉也没有。 他不由地开口问:“老萧,一天都要过去了,你还不打算回你的将军府。” 萧长衍是不想再装可怜刺激沈临,但沈临自己撞上来了,他也没有办法。 他尽量不高调,缓缓说道:“将军府被烧了,我暂时借住在长公府。” 不要脸,当真是好不要脸。 将军府被烧了对萧长衍来说根本不是任何问题,毕竟萧家产业众多,在京城萧长衍拥有宅子绝对不少于五座。 随便选个好点的宅子搬过去就行,偏搬进长公主府来。 这不是趁机赖上,又是什么? 沈临压着心口的郁气,又看向苏鸾凤。 没有成亲,萧长衍长期住在长公主府是不妥。 苏鸾凤为了撇清自己,也是为了替萧长衍作证,她假装清白地摸着鼻子点头。 “确有此事,之前大将军走水了,房屋都被烧毁了,这是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却不知道她的这些证词在沈临的面前,简直堪比补刀的存在。 沈临从开始的愤怒变得委屈,然后一甩袖子扭头走掉。 果然在苏鸾凤的心里,他和萧长衍这个装货始终没办法比。 想当初他死皮赖脸想搬进长公主府来,被狠狠拒绝,自己没有做到的事情,现在萧长衍这个不要脸的做到了。 苏鸾凤望着大步大步离去的沈临,狠狠瞪了萧长衍一眼,不满地说道:“你要是不会说,其实可以当个哑巴。” 萧长衍就用双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一向不会说假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苏鸾凤懒得搭理萧长衍,去偏院见了那被带回来的几个异族人。 说是异族人,他们的容貌和他们也没有区别,一对老年夫妻,一个中年妇人,还有两个不足六岁的奶娃娃。 分别是藏尔的父亲,妻子和儿女。 据冬梅打探出来的消息,藏尔在异族有着大善人的名字,他在当地极有威望。 他这一辈子一共只离开过两次异族。 一次就是二十多年前,出门经商,据说赚了许多的钱,带回了许多物资,都免费发放给了族里的人, 后来就娶了妻,平日夫妻恩爱,对孩子们极好。 还有一次,也就是一个多月前受温栖梧邀请离开了族群。 苏鸾凤从冬梅口中得知情况之后,又面对面问了藏尔的父母和妻子,得到的结论都是藏尔在族中是个受人人尊敬极好的人。 甚至能看出藏尔的妻子,和他的感情很好,甚至是快要哭了的跪在她面前。 “贵人,我们家藏尔这次出谷是不是犯错了,求你一定要放过他,他是个顶顶好的人,如果犯了错,肯定是上当受骗了。只要你放了他,让我给你当牛做马,我都可以,求求你了。” 说着,竟不怕疼,咚咚地磕起头来。 磕头的声音又响又脆,看起来是真心诚意的求情,也是真的疼。 苏鸾凤扶住藏尔的妻子。 冬梅打听到的藏尔为人和藏尔妻子口中的为人,和暗卫盯梢探来的藏尔几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不知道哪一副面孔才是藏尔的真实面目,当然也有可能两种都是,但眼下不是追求这个的时候,毕竟到底怎么样,只有藏尔心中清楚。 她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眼前都是藏尔的家人。藏尔若是到时候不听话,她不惜做一次真小人。 为了稳住藏尔的妻子,她安抚地说道。 “夫人放心,藏尔大师现在是犯了一点错,至于是不是上当受骗,这一点还有待观察,但眼下唯一可以确认的点就是需要藏夫人劝他回头是岸,唯有功过相抵,才能少些罪罚,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藏尔的妻子看着淳朴,没有多少心机。 苏鸾凤一番威逼下来,原本只剩下三成的胆子,彻底全无。 她听从苏鸾凤所说的连连点头:“贵人请放心,只要能留当家的一条命,让小妇人做什么都行。” 苏鸾凤平静地道:“嗯,那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有需要的时候,本宫自然会再让人通知你们。” 随着冬梅的回归,苏鸾凤这边一切准备就绪,只欠东风,只可惜春节已过,温栖梧想要带藏尔混进宫就难了。 就在温栖梧着急上火的时候,皇上亲自下令,在正月十八那一天举办春日宴,五品以上大臣皆可携家眷入宫。 这是真的在给温栖梧放大水了,好在温栖梧是真的上道,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找上了藏尔去了刘府找刘夫人。 彼时大白天的藏尔正搂着赵慕颜寻欢作乐,不过短短十几天的时间赵慕颜就消瘦了一圈,像是一颗开的正盛蔷薇,经历风雨后迅速枯萎。 在藏尔使用催眠术占有她后的第二天早晨清醒过来,她要趁藏尔未醒拿银针扎死他,反被藏尔先察觉甩了她两耳光。 藏尔看起来是真的很坏,用完就丢,还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他就那样敞开着外衣,露出里面大片的胸肌,居高临下冷睨着被自己甩在地上的女人。 “臭娘们,都是本大爷的女人了,还想要杀本大爷。就你这些小伎俩还来大爷面前班门弄斧,我呸,快滚。别在本大爷面前哭哭啼啼,碍本大爷的眼。” 藏尔骂骂咧咧地发泄完,就躺回床上呼呼大睡。 赵慕颜知道自己奈何不了藏尔之后,这种时候还算聪明,她没有再跟藏尔硬磕,而是爬起来,连行李都不要了,转身想要彻底离开小院。 只是她才出了院门,踏上那条小路,就被人拦了去路。 温栖梧一身白衣飘飘,很有名士之风,看人时依旧温和。只是赵慕颜此刻才彻底看清楚,那风度翩翩只是表象,温栖梧骨子里只有虚伪。 温栖梧温温地看着赵慕颜,轻轻摇着手里的折扇,温和地问。 “赵大夫,你这是要离开这里吗?难道本首辅对你不好吗?你不是要苏鸾凤和萧长衍都倒霉,藏尔的本事你看到了,想来用不了多久,你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不。”想到藏尔床上的手段,想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赵慕颜瑟瑟发抖,她戒备的脚步后退,想要保护自己哀求:“首辅大人,您放过我吧。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 “不想要?”温栖梧目光一下子变得凌厉,这种到了撕破彼此伪装的时候,他也没有必要再装温和。 他冷笑一声,朝着赵慕颜逼近,语气阴阴的道:“这恐怕是由不得你了,毕竟开弓没有回头箭。而且藏尔远道而来,本首辅正愁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他,既然他看中了你,就是你的福气。” 话音落下,温栖梧的两个下属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赵慕颜的身后,不由赵慕颜分说,一人擒住她的一条胳膊,将她强行拉回去关了起来。 她就是这样成了藏尔的禁脔。 短短十来天,她也跑过大大小小十来次,可次次又被抓回来。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外面世界的可怕。 才真正的明白,这些年自己真的被师父师兄保护得太好了。 画面移回当下,藏尔一只手指尖在赵慕颜柔软的腰肢上游走,一只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不怎么在意地道:“温兄安排即可,反正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话又说回来,那位长公主殿下可真当艳绝天下,一想到能再次见到这貌美的女子,还真是忍不住内心澎湃呢。” 温栖梧轻笑一声,淡淡地斜看了他一眼说道:“最美艳的女人,也代表最毒,我能落到现在这般田地,全都是拜她所赐,我还是劝藏大师不该有的绮念还是尽早打消的好。”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温栖梧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自己这副尚可的容貌,拜倒在他袍子下的女人,也不知凡几。 他对她们都生不起欲望,唯独苏鸾凤,虽然害得他这般惨,他依旧想要占有她。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警告好色成瘾的藏尔。 藏尔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猥琐地笑道:“瞧温兄紧张的,她对你是毒,也许对我来说,并不是毒。而是大补呢。” 真想一锤锤死这个只知道女人的家伙,温栖梧心底生起一股憋屈的怒火。 为了大局着想,他还是忍住了,开口说:“走吧,趁着时辰还早我们先混进城。” 只有先住进刘府,明早才好按照计划打扮成刘夫人的侍女进入这宫墙之中。 而且那刘夫人年老色衰,与夫君之间夫妻生活也不和睦,特别需要人哄。 他也需要提前过去哄刘夫人开心,这样才能确保明天的计划照常进行不会出现漏洞。 温栖梧和藏尔带着几个心腹离开,小院当中就只剩下两三个人留守。 赵慕颜站在院子里,抬眼望向无尽的林子,跟蔚蓝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之后眸色转动。 她心中盘算着,要不要趁现在小院人数少,趁机逃走去给萧长衍报信。 这个念头才刚刚生出来,马上她又摇了摇头,把它压下。 不行! 她现在这么倒霉,连清白都没有守住,全是拜苏鸾凤所赐。 只差临门一脚,她也要看着苏鸾凤倒霉。 赵慕颜一张原本端庄温婉的脸上,全是极致的扭曲狰狞。 长公主府。 春日宴本就是为了太后和温栖梧大开方便之门准备的,苏鸾凤自是不会缺席,苏鸾凤要去,萧长衍这个尾巴必然会跟随。 初蓝听着觉得有趣,也想要去凑凑热闹。 她兴致勃勃地道:“鸾凤姐姐,春日宴好不好玩?” 苏鸾凤一袭青翠拖地长裙,乌黑的发间戴了牡丹花,发髻两侧垂了黄金流苏。 整个人看上去矜骄贵气,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 她媚眼流转,据实说道:“这种宴会本宫从小参加,是会觉得无趣,无非就是听人说些闲话,看看歌舞。不过于你这种初次进宫的人会觉得很有意思。毕竟宫里的膳食精致,歌舞还算是能看。” “好,那我要去。”初蓝从自己位置上站起身来,双眼亮晶晶。 人到了一定年纪,会自然地对一些东西提不起兴趣,瞧着初蓝年纪不小却活力满满的模样,也是一种另类的满足。 苏鸾凤没有意见,甚至是纵容。 她对秋菊道:“带初蓝去本宫衣柜亲自挑选一套新衣服,头面就戴那套点翠鸾鸟吧,应该会适合初蓝气质。” “是。”秋菊盈盈行礼,在前头带路:“初姑娘,请随奴婢来。” “好。”初蓝清脆的应声,往前走了两步又立即想起什么问:“鸾凤姐姐,今日的宴会沈临会去吗?” “沈临是东靖王,他既然在京中,这等宴会自是会收到邀请,想来应该会去。” “嗯,知道了。” 苏鸾凤笑:“你好像对沈临很感兴趣?” 初蓝性格坦率,直来直往,的确不是那种会隐藏自己心思的人,听苏鸾凤这么一问也不藏着,大方地道。 “我是觉得他很有意思,鸾凤姐姐我不瞒你。我们百丽谷有一种巫术,能测真假话。沈临那家伙说话真的让人讨厌,但他是难得对待感情纯粹认真的人。” “我竟在幻想中看到。他若是当初处在萧长衍的位置上,也会随你跳入百丽谷,替你殉情。” 苏鸾凤怔愣住。 她原本是想要打探初蓝对沈临的心意,想着初蓝是个极好的姑娘,如果初蓝有心,她可以试着撮合他们,没想到,这瓜反而又落在自己身上。 殉情,多么沉重的话题。 而且沈临在明知道她和萧长衍两情相悦的情况下,还愿意为她做到那一步。 这样沉重的深情,她如何还得起。 第353章 最后的报应 可能一辈子也还不起了。 苏鸾凤沉默,萧长衍站在一旁,瞧着沉默的苏鸾凤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种不是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吃醋,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沈临还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初蓝轻松的出卖了。 在春日宴上,面对苏鸾凤逃避的眼神,他有些受伤地摸了摸脑袋。 不明白自己这究竟又是在哪里惹到了苏鸾凤。 就算不接受他吧,他都已经默认这个结果了,从小一起的交情也不至于躲着他。 沈临很受伤,不过也没有再找苏鸾凤对峙,他是真的害怕自己再纠缠下去连朋友都没有得做了。 另一边,春日宴进行得很顺利,在苏鸾凤和皇上有意的放水下,温栖梧和藏尔一起留在了宫中。 短短两日,太后就利用藏尔控制住皇后,皇后又以宴请的名义请了皇上和苏鸾凤到寝殿里。 酒过三巡,被控制的皇后屏退所有宫人,这样一来,整个正殿之中,就只剩下了醉倒趴在桌子上的皇上和苏鸾凤。 宫人们退出,皇后像是没有了魂魄般从位置上站起身来。 躲在暗处的太后这时带着都身穿太监服的藏尔和温栖梧缓缓走了出来。 太后站定后,脸上尽是稳操胜券的得意,居高临下望着一对喝醉酒倒在桌上没有知觉的儿子,眼底漫出一丝冷意。 都是从她肚子里掉下的肉,怎么就敢试图和她作对呢。 儿女怎么能奈何得了母亲。 现在终于栽了吧。 马上到了收割胜利的时候,她倒也不是很急,毕竟在酒水里面都下了迷药,皇上和苏鸾凤一时半会都醒不了。 她整理了发髻上的凤头钗,确定仪容无误后,才看向藏尔:“现在开始吧,将他们二人脑中关于哀家不好的记忆都抽取干净。” 温栖梧往后退了退,把路给藏尔让出来,也跟着道:“我需要将他们脑中有关于我造反、罢免我官职的记忆都抽取干净。” 藏尔高深莫测地点了下头,一一应下,往前走了两步,说出自己的需求:“利用催眠术抽取记忆这对我来说,都不是难题,只是你们一次性需要抽取的记忆颇多,需要额外耗神,我大概需要一整晚的时间才能完成,在这期间内,不能让任何人打扰。” 太后自信的说道:“规矩哀家明白。你既然控制住皇后了,就让她亲自为你放哨。只要事情办得好,事后哀家还会额外给你赏赐。” 藏尔一听额外还有赏赐,不由更加积极,笑着应下:“草民一定完成得漂亮。” 话音落下,他拿出了那把不离身的铜铃铛,铜铃铛先悬在皇上头顶轻轻摇晃。 叮铃铃,叮铃铃。 左摇了三圈,右摇三圈。 铃声停,那原本趴在桌子上的皇上,倏然就将头抬起来,两只眼珠子不会转,直愣愣地望着前方,像是魂魄已经被定住。 瞧着这离奇的一幕,太后和温栖梧都波澜不惊,像是已经见过许多次这一幕。 藏尔使用起催眠术来,神情也非常专注认真,没有了寻欢作乐时的轻浮猥琐。 铜铃轻响,他咬破中指,鲜血流出来后,他往前一点,将血迹点在皇上眉心。 直愣愣的皇上,眼珠子转动,看向藏尔。 藏尔嘴巴张合,开始像是和尚念经似的,口中不停念念有词,随着他念词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明明殿内烛火明亮,那灯光却像是再也笼罩不住他似的。 下巴也愈尖,看起来特别诡异。 念词声一停,他大喝一声:“苏渊,我问你,你对你母亲是何印象?” 皇上像是游魂,机械的回答:“自私、凉薄,拎不清楚。” 藏尔:“那你对她有感情吗?” 皇上:“没有,只有憎恶。” 被催眠问出来的话,不掺任何假话,皇上这时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亲耳听到自己儿子这般说自己,太后脸上还是出现了情绪波动,先是怔愣,后是愤怒,最后是不被理解的委屈。 莫经他人苦,不劝他人善,她经历过那么多苦难才有了今天,她多为自己想一点又怎么了。 藏尔只做自己份内的事情,对于皇上和太后之间的恩怨没有任何好奇,他继续不停的问:“那该删除你哪一段记忆,才能让你不对她这般憎恨。” 皇上:“对阿姐好些吧,如果当初害得阿姐消失将近二十年的那场刺杀不是母后所为。如果不是母后只因阿姐长得像姨母、深得父皇宠爱,便心生憎恨。朕也许不会与母后彻底撕破脸。” 藏尔吐出一口浊气,自信地道:“记忆锁定了,现在开始抽取记忆。” 太后和温栖梧听到了,都没有说话,他们神情专注,一动不动盯着藏尔接下来的动作。 不知道是哪扇殿门没有关,夜晚的寒风突然卷了进来,吹得纱帐飘摇,烛火也闪烁不定。 一阵脚步声骤然响起。 太后和温栖梧全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注意到这动静,心中同时一咯噔。 太后出声时竟是破了音:“藏尔先暂停,立刻命皇后出殿查看,究竟是哪个没有眼色的宫人,明令禁止打扰还敢违抗命令。” 藏尔听到太后的声音,同样开始紧张。 他心里很清楚,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他在对大盛的国君和长公主使用催眠术,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此刻藏尔神情已有一丝狼狈,他顾不得再对皇上念念有词,转身面对皇后,再次轻摇铜铃。 叮铃铃。 可惜这一次铜铃只摇了一遍,那原本趴伏在桌案上的苏鸾凤,毫无预兆地抬起头。 她动作轻盈起身,一掌打在藏尔手腕上,那铜铃铛便落到了她手里。 苏鸾凤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把玩着这支铃铛,神色略带好奇:“就是这个东西能控制人,当真是有趣。” 太后、温栖梧以及藏尔,看着突然动手的苏鸾凤无不大惊,苏鸾凤双眼清明,哪里有半点醉酒、中了迷药的模样。 太后如坠悬空,全无安全感,双手紧紧绞起,连连后退,厉声喝道:“苏鸾凤,你怎么会没有事?” 怎会无事,自然是从未中过迷药,眼下情形再明显不过,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陷阱。温栖梧比太后看得通透。 此时他眼珠四下转动,已然做好抽身撤离的准备。 苏鸾凤没有理会太后的质问,将铜铃在左右手间来回抛接,模样散漫又从容。 催眠被强行打断,呆滞的皇上双眼缓缓恢复神智,苏鸾凤不愿回答的问题,由他从容补上。 他站起身,走到苏鸾凤与皇后身侧,语气平淡道:“因为我们喝下的,从来不是你动了手脚的药酒,被动过手脚的酒水,早在你眼皮底下被调换。” “太后,当初你就是指使这名妖人,用方才这般阴诡手段,抽走了我两段记忆,是吗?”苏鸾凤玩够了铜铃,终于抬眼看向太后。 藏尔与温栖梧心知,此刻太后吸引了所有火力,正是脱身良机。 温栖梧悄悄靠近藏尔,暗中递了个眼色,二人慢慢退至殿角。 当场被抓包,太后再无从抵赖,眼底闪过浓烈阴狠,咬牙破罐子破摔,梗着脖颈阴恻恻发笑。 “是又如何?苏鸾凤,你当真敢杀哀家?别忘了,上一回你欲置哀家于死地,朝堂百官、天下百姓是如何非议你的。那般唾骂,你还想再经历一次吗?” “哈哈。”她仰头癫狂大笑,一副吃定众人的姿态:“大盛以孝治天下。举国皆知你我不和,哀家一旦殒命,世人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你。苏鸾凤,你有本事就杀了哀家!” “哀家一死,不止你会身败名裂,就连你的女儿,也会受尽世人指责。” 面对太后的疯癫要挟,苏鸾凤神色平静,就连皇上也异常淡然。 姐弟二人默然伫立,静静看着太后歇斯底里,一言不发。 太后发泄过半,望见二人毫无波澜的神色,心头骤然发慌,莫名生出一股不祥之感。 她收敛疯态,满眼警惕:“你们这对孽子孽女,为何不说话?” 苏鸾凤缓缓轻叹:“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心中苦楚久积于心,不被人理解,日日听闻闲言碎语,终究心中难安。既然丑事早已瞒不住,本宫也不必再刻意遮掩,都进来吧。” 话音落下,杂乱的脚步声接踵而至。太后惊慌转头望去,夜色之下,一众朝臣宗室鱼贯而入。 苏惊寒、沈临、萧长衍、武安侯、左相、新任右相……连带御史大夫尽数在场。 一同被押进来的,还有方才伺机逃窜、又被侍卫捉拿的温栖梧与藏尔。 殿中所有皇亲朝臣,皆以失望又愤然的目光死死盯着太后。 方才她的每一句谋逆之语、害亲之言,尽数落入众人耳中。 好一招天罗地网,好一场精心谋划的棋局! 太后身形剧烈颤抖。 她心知,这一次,再无退路,毕生依仗,尽数崩塌。 纵使朝野重孝,也容不下谋害君上、祸乱朝纲的太后,往日为她发声之人,绝不会再为她站台。 太后浑身脱力,一屁股跌坐在冰冷地面,刺骨寒意让她瞬间清醒。 她抬头死死盯着苏鸾凤,字字含恨:“你又赢了。你厉害!” 事到如今,苏鸾凤也不介意再多刺太后几分,语气淡漠直白:“不是我又赢了,是我从来没有输过。你与温栖梧在护国寺的私会,一直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是我故意放任,为你们行方便。” “小宝早已恢复神智,早在藏尔入京之前,我便查清了他的行踪底细。” “你可知,我为何明知藏尔底细,却没有第一时间将他捉拿归案?我就是要设下此局,让所有人亲眼见证这场闹剧。” 苏鸾凤广袖一挥,面向满殿众人,音色清冷铿锵:“我要让你们亲眼看清,这位本该慈爱端庄的一国太后,是如何步步为营,残害亲生子女。我要让天下人一同声讨,声讨你这毒心蛇肠的母后。” 她说完,再次转身,指尖直指太后。 太后面色惨白,血色尽褪。 殿内朝臣纷纷出言斥责:“为母当慈,太后身为国母,当以大盛社稷为重、骨肉亲情为先,怎能勾结乱臣妖人,残害亲生皇子公主!” “难怪陛下昔日执意将你软禁,难怪长公主素来与你疏离,皆是你自作自受。” “陛下,太后德行败坏、祸乱宫闱、干预朝政、愧对宗庙列祖,臣恳请下旨,将太后打入宗人府永世幽禁,收回凤印、裁减份例、隔绝内外,终身不得踏出宗人府半步。” 一名大臣双膝跪地,重重叩首,恳切请命。 皇上认得此人,正是当初他初次软禁太后时,在朝堂以死进谏、撞柱力斥他不孝的那位御史。 今夜要找人入宫亲眼见证一切,用来堵住悠悠众口,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位性情刚直、行事冲动的御史。 如今看来,此人刚烈直白,的确是最合适的一把利刃。 皇上眼帘微垂,纵使大局已定,身为子嗣,他也无法面露喜色,心底只剩一片沉重荒芜。 他从不认这位母后,可她终究予他血肉,这份血缘,无从割裂。 他嗓音沉缓:“准奏。福德禄。” 福德禄立刻上前,拂尘一扬,尖细嗓音缓缓传旨。 旨意落下,周昌率领禁军入殿,将瘫坐地上的太后强行扶起,押出大殿。 这一回,太后没有挣扎,异常平静。 她纵然昏聩偏执,也看清了眼下绝境。 大势已去,负隅顽抗,不过是自取其辱。 太后被打入宗人府幽禁后,皇上与苏鸾凤再未过问。二人不曾下令刻意苛待,却总有想要攀附讨好上位的宫人,暗中刻意刁难。 日日食不果腹,居所阴冷苦寒,尊严尽失,苟延残喘。 太后幽禁宗人府的第二年,自缢身亡。弥留之际,过往一生走马观花,尽数浮现眼前。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心中暗忖,若有来生,她依旧会除掉处处压制自己的嫡姐,依旧会为自己争命。 生来卑弱不争,便只会任人践踏,沦为他人垫脚石,那样的人生,毫无意义。 但来生,她不会再执着于父兄亲情,不会错付真心于先皇。 若生下女儿,只因容貌酷似嫡姐便心生厌弃,那便淡然疏远,绝不费尽心机去残害打压。 只可惜,世事无重来,人生无退路。 大殿之中,太后被押走,众人已然看清皇家母子姐弟之间的所有恩怨纠葛,明理的朝臣宗室纷纷躬身告退。 殿内最终只剩下苏惊寒、沈临、萧长衍三人。 接下来,便该清算藏尔与温栖梧的罪行了。 第354章 终于死了,开始恢复记忆 “你们想要怎么样?”藏尔害怕地往后退。 这个时候他神情早已经不见了傲慢,而是声音颤抖着,目光扫向温栖梧,推卸责任地说道:“我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温栖梧让我做的。” “可你也收了钱财不是吗?”萧长衍面色冰冷,随手一抓,将藏尔从温栖梧身后抓了出来。 如果藏尔不说这些话,还能敬他是条汉子。 眼下更是能完全看出,他就是一个十足的小人。 温栖梧这时候却是难得有了些骨气。 他像是很清楚苏鸾凤和萧长衍他们留住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还不等萧长衍和苏鸾凤说话,手掌一抬,一粒黑色的药丸就被他吞入口中。 “你吃了什么?”萧长衍脸色一变,扔开手里的藏尔,急速抓住温栖梧的衣襟,膝盖猛顶其腹部,想要将那颗被温栖梧吞下的毒药给顶出来。 即便萧长衍动作已经足够快,但还是晚了。 药丸已经入腹,再加上温栖梧已经存了死志,他死死抵住牙关,最后嘴角牙齿全沾了血,也没有将毒药吐出来。 毒药在体内已经发作。 温栖梧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嘴唇乌青,脸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在剧痛的折磨下,非但没有丝毫求饶,反而燃起了一簇疯狂的火焰。 萧长衍的手还扣在他的衣襟上,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剧烈颤抖,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他迅速将其全身上下搜了一遍后,只有冰冷的审视:“说!解药在哪里?” 温栖梧听到这话,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破碎,夹杂着难以忍受的痛哼,却满是嘲讽与挑衅。 他浑浊的目光越过萧长衍,落在不远处静静伫立的苏鸾凤身上,又缓缓移回萧长衍那张冰冷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血淋淋的弧度,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解……解药?萧长衍,你……怎会这般天真。是咯,你的确天真,堂堂一国大将军,如果不是天真,在心里一味只有男女感情,又怎么会被我们玩得团团转。” “我温栖梧……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再落入你们的手里!” “你们不就是想知道,那苏秀儿是谁的种吗?哈哈,我告诉你,那孩子就是藏尔的。” “没有错。藏尔就是苏秀儿的亲生父亲。” 温栖梧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要承受钻心的剧痛,嘴角的血沫不断涌出,可他的眼神却愈发桀骜。 “哈哈,不管你们信不信,这就是真实答案。” 在生命的最后尽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道: “我温栖梧没有错,我就是想要那无上权力。就算是死,也绝不悔改!若有来生,我还要与你们……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无力地垂落。 眼睛依旧圆睁着,死死瞪着前方,脸上还残留着那份未散的挑衅与怨毒,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也没有露出半分悔意。 毒药彻底吞噬了他的生机,他的身体缓缓倒向一侧,彻底没了动静,唯有嘴角那抹血淋淋的嘲讽,还在无声地挑衅着萧长衍与苏鸾凤。 萧长衍缓缓松开手,看着地上温栖梧的尸体,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 苏鸾凤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温栖梧圆睁的眼睛上,亦没有同情。 温栖梧这伪君子早就该死了,如果没有他在搅弄风云,仅凭太后,绝不可能弄出这么大的风浪。 一旁的藏尔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看着温栖梧的尸体,又看看面色冰冷的萧长衍与苏鸾凤,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他狠狠吞了吞口水,眼珠子转动很快,又像抓到了什么,迷糊的脑瓜子飞快运转起来。 和温栖梧待在一起的这几日,他听说了许多苏鸾凤的事。 也得知了苏秀儿这个人的存在,更是明白苏鸾凤因为失去了两段记忆,并不知道苏秀儿的生父是谁。 这也许是他活着最后的机会了。 温栖梧这老贼还算是“仁义”,临死之前还送了份大礼给自己。 藏尔眼中的恐惧瞬间被狂喜取代,那股深入骨髓的颤抖也戛然而止。 他猛地一拍地面,不顾浑身的尘土与狼狈,踉跄着一把站起身来,眼神里满是贪婪与算计,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抓住了一步登天的捷径。 他声音陡然拔高,朝着苏鸾凤高声喊道:“鸾凤!你听着!温栖梧说得没错!我就是苏秀儿的亲生父亲!” 他往前迈了两步,刻意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抬手胡乱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目光扫过萧长衍冰冷的脸,又落回苏鸾凤身上。 语气愈发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几分颐指气使。 “苏鸾凤,你如今该看清楚身份了吧?你得对我尊重些!” “你想想,秀儿从小就没有父亲,现在我回来了,你总需要让她享受一天父爱吧?而且这般算来,我是秀儿父亲,你就是我妻子。之前的事都是温栖梧逼我的,我也是身不由己,要不就此揭过算了。以后我陪着你和秀儿,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我知道你丢了记忆,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事,可温栖梧临终遗言总做不了假!” 藏尔越说越起劲,刚才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权势与活命的渴望。 甚至敢往前又凑了两步,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苏鸾凤身份不凡,只要能攀住她,不仅能活命,还能借着苏秀儿的身份,从此飞黄腾达,再也不用仰人鼻息。 萧长衍眉头紧锁,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寒气愈发凛冽,伸手就要再次抓住藏尔,却被苏鸾凤轻轻抬手拦住。 苏鸾凤静静地看着眼前嚣张又谄媚的藏尔,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只是在听到“苏秀儿”三个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藏尔见苏鸾凤拦住了萧长衍,以为她是信了自己的话,心中更是狂喜,连忙又道: “鸾凤,你看,你还是认我的对不对?快,让这男人退下,咱们好好说说秀儿的事,说说我们以后的日子……” 这话彻底耗尽了苏鸾凤最后的耐心,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她周身的冷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慑人的戾气,身姿依旧妩媚窈窕,脚下却毫不留情,一记凌厉的飞脚狠狠踹在藏尔的心窝上。 “嘭”的一声闷响,藏尔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当即喷了出来,疼得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苏鸾凤缓步走上前,桃花眼微挑,眉眼间的妩媚里裹着刺骨的寒意,声音又娇又冷: “蠢货!你看不出来,温栖梧是临死之前故意为了恶心本宫才这般说的?你还真顺着竿往上爬,当真不要脸!” 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似地扎在藏尔心上,哪里还有半分好忽悠的模样。 一旁的萧长衍早在藏尔顺着温栖梧的话冒认苏秀儿父亲时,就生了醋意。 此时见苏鸾凤教训藏尔,才心里好受了几分。 但苏鸾凤都动手了,他岂能不跟着报复一番。 他身形一闪,快步上前,一脚重重踏在藏尔的胸口,力道之大,让藏尔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胸口的骨头都似要碎裂。 萧长衍垂眸看着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立刻,给鸾凤恢复记忆!若是敢有半分迟疑,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眼前一对男女,当真是气场慑人,他们一同散发出来的杀气,当真是让藏尔害怕极了。 他哎哟呼着痛,大声求饶:“长公主,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就为您恢复记忆。” 至于是苏秀儿父亲一事,他是再也不敢提半个字。 什么活命富贵,他是真怕说不好,马上就上西天了。 苏鸾凤见藏尔老实,命人将他扶了起来。至于温栖梧说的话,其实她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 她虽然不知道苏秀儿的亲生父亲是谁,可还是有几分基本判断。藏尔此人贪财又好色,如果他真是苏秀儿生父,岂会二十年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温栖梧是挺聪明,算到了他们留着他性命,是想再逼问苏秀儿父亲是谁,可也不是非他不可。 不是还有太后? 即便没有太后,等全部记忆恢复,她总共有过几个男人,难道还能不明白吗? 当真是多此一举。 温栖梧的尸体被拖走,藏尔此前受温栖梧胁迫、对皇后的控制也随之解除。 不过鉴于是真的小人,对付他也必须要使用一些阴险的手段。 在苏鸾凤坐下后,正式开始恢复记忆之前,她缓缓说道:“藏尔,本宫觉得你催眠抽取人记忆的能力无可指摘,但恢复人记忆的本事,本宫到底没有见你真正施展过。本宫不如帮你一把,替你增加些能力,你觉得意下如何?” “什么?”藏尔有些听不明白,刚刚挨过打的他鼻青脸肿,连说一句话都费力。 他是有些怕了苏鸾凤和萧长衍打起人来不要命的手法,可对自己的专业还是挺有自信。 他不认为苏鸾凤能有什么办法,可以增加自己的催眠术。 他摇头拒绝:“不用了,我能提取,也能恢复,这都是小事情。” 苏鸾凤冷笑一声,娇媚地笑道:“不,本宫觉得你十分需要,你要是不用,本宫会很不安的。” 说着,她抬手轻轻鼓掌。 响声落,殿外陆续被带进来几个人。 这几个人里面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孩子。 被带进来的这几个人在看到藏尔时,情绪都显得很平静,甚至还能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对藏尔的深深鄙夷。 藏尔却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没有控制住地一一叫喊出声:“爹、娘,夫人,小婷,小罗。” 可是他的叫喊得不到半分热情的回复,藏父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呸,胆大包天的蠢货,你的所做所为我们都知道了,刚刚你说的蠢话,我在殿外也听到了,我藏修从没有想过,会生下你这等蠢货。” 藏母也道:“我没有你这么蠢的儿子。” 两位孩子虽然没有出口指责,但却是用相同失望的眼神望着他。 如此一来,直接比打骂还更要伤人。 藏尔羞愧地垂下头。 他妻子依丽上前,一手叉腰一手揪住他的耳朵,像是河东狮吼一样对着他破口大骂。 “个没骨气的蠢货!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么个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东西!” 依丽手上的力道毫不留情,揪得藏尔疼得龇牙咧嘴,身子不住地佝偻着,却连抬手去掰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低着头。 她越骂越气:“我们藏家虽然不算什么名门望族,可也从没出过你这样的败类!贪财好色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在长公主和大将军面前胡言乱语,若不是长公主仁慈,你早就死无全尸了,你还在这里做着飞黄腾达的白日梦!” 藏父藏母不住叹气,看向藏尔的眼神里的失望又深了一分。 藏父终于开了口,跟着怒骂:“依丽说得对,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不配做我藏修的儿子,今日之事过后,你便与我藏家断绝关系,从今往后,你死活与我们无关!” 两个孩子被藏母拉在身后,小小的脸上满是懵懂,却也学着大人的模样,抿着嘴,眼神里的失望毫不掩饰。 小婷更是小声嘟囔了一句:“爹是个坏人,我不要这样的爹。”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藏尔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满是羞愧与悔恨,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妻子、失望透顶的父母,还有一脸嫌弃的孩子,再看看一旁面色冷漠、冷眼旁观的苏鸾凤和萧长衍,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依丽见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揪得更紧了:“怎么?知道羞愧了?早干什么去了!跟着一个奸臣作恶,霸占女人,逛烟花之地,连累我们一家人跟你丢人现眼。” 她一边骂,一边拽着藏尔的耳朵往殿中拉,逼着他走到苏鸾凤面前,厉声呵斥:“还不快给长公主磕头认错!求长公主饶你一命,往后再也不敢胡作非为!” 藏尔当真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朝着苏鸾凤声泪俱下地大喊:“长公主,草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饶命。” 藏尔刚刚在苏鸾凤和萧长衍的前后联手暴打之后,是真的知道怕了,可那种怕和现在这种怕又不同。 刚刚那种怕是迫不得已的妥协。 眼下这种是发自内心深深的惧怕。 藏尔是真的有两副面孔,一副面孔在家人和族人面前,是一位人品上佳、在乎家人、尊敬妻子的好男人。 另一面是贪财好色、又怕死的真小人。 只是苏鸾凤没有兴趣去研究他为何会有两副面孔,只知道有藏尔的家人在身边,这小人是真的有了软肋忌惮。 接下来替她恢复记忆,应该就不会再有任何玩小动作的心思了。 第355章 一段一段慢慢修复 藏尔跪在地上,额头还沾着尘土与未干的血渍,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缓缓抬起手,眼神里满是忌惮,一边偷偷瞥着身旁气场慑人的萧长衍,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气息,生怕一个不慎,就落得比温栖梧还惨的下场。 死已经不是最让他害怕的了。 怕的是家人真的遗弃他。 萧长衍始终站在苏鸾凤身侧,周身的寒气未减,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藏尔,语气冰冷地警告。 “知道错了就好,本将军可不是什么好人,若是出半点差错,让你们的家人全都下去陪你。一念人间,一念地狱,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藏尔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应道:“不敢不敢,草民万万不敢!”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这次没有掏铜铃,指尖凝聚起微弱的气劲,缓缓伸向苏鸾凤的眉心。 他的动作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催眠术的气息如细丝般缠绕上苏鸾凤的周身,没有半分恶意,只有纯粹的引导。 “长公主,放松心神,不要抗拒,闭上眼睛,跟着我的指引,那些被封存的记忆,会像潮水一样慢慢回到你身边。” 苏鸾凤微微颔首,桃花眼缓缓闭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周身的戾气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 她没有抗拒藏尔的催眠,任由那股温和的气息包裹着自己,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仿佛坠入了一片柔软的云雾之中,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 萧长衍见状,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目光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没有移开视线,死死守在她身旁,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屏障,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危险。 沈临也想要靠近,可是他发现,有萧长衍在,他全程都插不上半点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鸾凤的身边早已经没有他的位置。 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藏尔见苏鸾凤已然进入状态,不敢有丝毫懈怠,指尖的气劲愈发柔和,嘴里低声念着晦涩的催眠咒语,引导着她的意识进入记忆的深处。 “顺着光线走,那里有你遗忘的一切,不要害怕,慢慢看,慢慢记……” 苏鸾凤只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黑暗渐渐被一束柔和的微光取代。 她循着那束光走去,脚下的云雾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眼熟的山谷。 越往里面走,她对山谷的记忆就深刻起来。 面前浮现了一个年轻时候的自己,她穿着百丽谷服饰正和年轻的初蓝在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流露出笑容。 这时一个百丽谷青年跑了进来,急忙禀告:“圣女,在乱石岩发现一个全身是血的男人,应该是从悬崖上掉下来的,可惜没有像是苏姑娘那般走运,掉在水里。” “走,去看看。”初蓝起身扭头就走。 年轻的自己也跟了过去。 以局外人进入自己记忆中的苏鸾凤,只能被迫地跟着一起往前走。 乱石岩地处百丽谷深处,乱石堆叠如狰狞巨兽,风从石缝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初蓝脚步极快,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只剩几分凝重。 百丽谷素来与世隔绝,极少有外人闯入,更不必说这般浑身是血、生死未卜的人。 年轻的苏鸾凤紧随其后,身上的百丽谷服饰轻便利落,裙摆绣着细碎的谷中奇花,与周遭荒凉的乱石形成鲜明对比。 她虽年少,眼底因为开始领兵打仗处理朝政而格外沉稳,鼻尖萦绕的血腥气越来越浓,让她心头莫名一紧,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慌乱,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人,正躺在这片乱石之中,等着她去遇见。 “就在前面。”引路的青年停下脚步,侧身让出位置。 初蓝快步上前,弯腰拨开挡在身前的碎石。 苏鸾凤亦走上前。 碎石被拨开大半,石堆下的人终于完整地呈现在她们眼前。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身形挺拔,即便蜷缩着,也难掩周身的英气,只是此刻的他,模样凄惨得让人心惊。 他身上的玄色劲装早已被鲜血浸透,紧紧黏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紧实的轮廓,多处衣料破损,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他的头歪靠在冰冷的巨石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与血水黏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微微泛白的唇瓣,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的起伏细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呼吸。 初蓝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震惊:“这般重的伤,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探男子的鼻息,却被苏鸾凤一把拦住。 苏鸾凤的目光死死锁在男子的脸上,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男子额前的碎发,想要彻底看清他的模样。 碎发被拨开的瞬间,苏鸾凤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那张脸,即便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即便因剧痛与失血而显得苍白憔悴,她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萧长衍,怎么会是他?” 彼时的苏鸾凤不明白,萧长衍这会应该在领兵打仗,怎么会步她后尘,从悬崖上掉了下来,还落得这般凄惨的境地? 可如同游魂飘浮在半空,看着自己过去记忆的苏鸾凤,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无比清楚,萧长衍是为了给她殉情,才会跳下的悬崖。 他不是掉下,他是跳啊。 明知道会粉身碎骨。 初蓝见年轻的苏鸾凤神色不对,一脸诧异地问:“苏姐姐,你认识他?” “嗯,他……是很重要的人。”苏鸾凤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连忙对初蓝说道:“快,初蓝,我们把他抬回谷中,请初老救治,一定要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他活下来。” 萧长衍就这样被抬回了小木屋,苏鸾凤继续飘浮在半空,看着初老施救,看着曾经的自己不惧危险为萧长衍去采雪莲。 看到萧长衍服用雪莲后,身体一点点好转,在醒来的第一天早上,傻傻的以为自己到了地府。 记忆中的苏鸾凤体会不到萧长衍此时对她的浓浓爱意,以旁观者身份回忆一遍的苏鸾凤,才清楚的感觉到,这份爱有多么的刻骨铭心。 随着时间快速流转,像是无数小碎片在她眼前不断的变换,慢慢地,她还看到了萧长衍可以下床行走后,和她一起在百丽谷中闲逛。 看到萧长衍以百丽谷的求爱方式,向她表达心意。 她接受了他。 她在溪边洗头,满天的萤火虫下,萧长衍满眼爱慕地注视着她。 这就是她与萧长衍定情相爱的全部过程,那些缺失的记忆,全部回来了。 那些被封存的时光、被遗忘的深情,如同潮水般彻底填满了苏鸾凤心口的空缺。 原来不是她无情,只是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被岁月与阴谋封存,如今终于重见天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耳边藏尔晦涩的咒语渐渐变得清晰,记忆中的画面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缓缓褪去,柔软的云雾再次包裹住她的意识。 这一次,没有迷茫,只有满心的温热与坚定。 她顺着那股熟悉的引导,从记忆的深处走出,意识一点点清醒,耳边渐渐传来现实中的声响。 有藏尔疲惫的喘息。 还有萧长衍压抑着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苏鸾凤的睫毛颤动,带着几分缱绻与温柔,缓缓睁开了眼睛。 桃花眼里还蒙着一层水雾,那水雾中没有了过往的冷漠,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感动与眷恋,目光穿过朦胧的水汽,直直落在守在她身侧的萧长衍身上。 萧长衍一直死死守在她身边,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脸庞,看着她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水,他的心紧紧揪着,既心疼又忐忑,生怕她在记忆中承受太多痛苦,又怕她记起一切后,会生出隔阂。 此刻见她睁开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依赖。 萧长衍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急切:“鸾凤?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鸾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心疼与忐忑,看着他鬓边悄然生出的几缕碎发,看着他周身依旧未散却藏着温柔的寒气。 记忆中那个在百丽谷为她殉情、向她求爱、在萤火虫下满眼爱慕注视着她的年轻身影,与眼前这个沉稳冷冽却始终守护着她的男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心口的温热越来越浓,感动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没有痛苦,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庆幸。 不等萧长衍再说什么,苏鸾凤猛地起身,不顾身体的微微酸软,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贪婪地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那是百丽谷的草木香,是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是刻在她骨子里、让她安心的味道。 她的怀抱很紧,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惶恐,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萧长衍,我喜欢你给我洗头,更喜欢你坐在树下,在漫天萤火中为我吹笛。百丽谷中的一切,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 萧长衍浑身一震,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生怕碰疼了她。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她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襟,能感受到她心口的温热与悸动,积压在心底的忐忑与心疼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珍视,还有一份失而复得的圆满。 他紧紧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满是滚烫的笑意:“好,那我以后再帮你洗头,为你吹奏。鸾凤,只要你想,我会一直都在。真好,你终于都记起来了,真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那些漫长的等待、小心翼翼的守护、患得患失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圆满的喜悦。 曾经以为,那些被遗忘的过往,会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隔阂,如今她记起了一切,记起了他们的深情,这份失而复得的圆满,比任何战功、任何荣耀都更让他心动。 苏鸾凤在他的怀抱里蹭了蹭,泪水渐渐止住,抬起头,桃花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萧长衍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哽咽,却无比清晰:“好,你说的,可不许骗我。否则我才不要嫁给你。” 嫁?苏鸾凤终于松了口。 萧长衍浑身一僵,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欢喜与释然,伸出两根手指:“那我发誓?” “不用,你都还没有正式上门求娶。所以不要高兴的太早。而且誓言这种东西,我感觉不吉利。但凡有人发誓总会变成悲剧。”苏鸾凤打掉了萧长衍伸出的手指,抬头看着他眼底的宠溺,嘴角扬起甜笑。 两人紧紧相拥,周身的气息温柔而缱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一旁,藏尔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前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催眠术消耗了他大半的精神力,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满是疲惫,却也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段记忆,他没有搞砸,能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殿内的其他人,也都被这份失而复得的深情打动,脸上满是动容。 就连原本对萧长衍一直存着敌意的皇上,眼底都露出了认可欣慰的神色。 这么长时间,他就得知了萧长衍的深情,如今求得圆满,怎么能不为他们高兴。 皇后也是,端庄的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恋爱总是看别人谈才有趣。 唯有沈临,站在不远处的角落,看着眼前温情的一幕,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眼底满是落寞与释然。 认命吧。 萧长衍这腹黑的老狐狸才是能与苏鸾凤并肩同行,共度一生的人。 如今看到她记起一切,与萧长衍紧紧相拥,那份深入骨髓的爱恋与珍视,是他永远都无法企及的。 只要她能幸福,便足够了。 藏尔缓了许久,才勉强撑起身子,擦了擦额前的汗水,声音虚弱却清晰地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温情:“长……长公主,属下……属下已经尽力将这段记忆为长公主恢复完整了。” 苏鸾凤闻言,才依依不舍地从萧长衍的怀抱里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缱绻,看向藏尔,语气缓和了几分:“辛苦你了。” 藏尔连忙摆了摆手,不敢有丝毫怠慢,深吸一口气,又强撑着凝聚起一丝精神力,看着苏鸾凤,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凝重。 “长公主,不敢当。只是……除了这段记忆,您还有一段被封存的记忆,尚未恢复。属下恳请长公主做好准备,我们现在就开始恢复下一段记忆。” 苏鸾凤重新坐下,暂时与萧长衍保持距离。 这种时候却是难得矫情,心底生出几分不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萧长衍的衣袖,眼底满是眷恋。 萧长衍感受到她的不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满是温柔与鼓励,声音轻柔:“鸾凤,别怕,我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等你醒来,等你记起所有的一切。” 苏鸾凤看着他温柔的眼眸,用力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的不舍,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再次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周身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静。 藏尔见状,不敢有丝毫懈怠,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指尖再次凝聚起微弱的气劲,小心翼翼地伸向苏鸾凤的眉心。 嘴里再次念起晦涩的催眠咒语,引导着她的意识,走向那一段尚未被唤醒的、尘封的记忆深处。 萧长衍依旧紧紧守在苏鸾凤的身边,只是这一次除了一如既往的护守外,又多了一份担心。 上一段的记忆修复是关于百丽谷的,那这一段又是因为什么? 会不会记起,苏秀儿的真实生父是谁? 他们只知道苏鸾凤缺失了两段记忆,但具体缺失了几段,却没有和藏尔求证。 只等着他一段一段恢复完了,再来核对。 这样也能防止藏尔默认两段后,真的只恢复两段,从而有所遗落。 第356章 情到浓处 还是像之前一样,苏鸾凤的身体腾空了,画面当中她来到了数年前的长乐宫。 她的身体浮在云端,看到当年的自己身中媚毒,是萧长衍找到她,带她离开,以身为她解毒。 他们在殿中行鱼水之欢,结束之后,她看到萧长衍妖艳的脸上表情淡漠,可她却是知道。 他那份淡漠下分明隐藏着小心翼翼。 那是在数次遭到背弃过后的不安。 她看到当时的自己却对自己做过的罪行一无所知,只是将衣服一件件穿好,对萧长衍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愫,只把这一切当成是最简单直白的意外。 当时的自己急于去找太后寻找答案,她只是对萧长衍简单地说。 “今晚完全是意外,但事情已经发生,本宫无从抵赖,你若是愿意,等本宫处理眼下事后,再来找你谈论今晚之事。你若是不在意,那今晚的事情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萧长衍没有看她,刚经过情事格外妖艳的脸依旧是一片淡漠。 他轻垂着眼睫没有说话,就在当时的自己以为萧长衍不会再回答时,他开口了:“可以,那下臣就恭候长公主。只是还望长公主这次不用食言。” 当时的她脑袋一团雾水,根本没有明白萧长衍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那时的她没有多想,满腔都是刚被背刺的愤怒,只直爽地应声道:“本宫言出必践,何时食言过。你先出宫去吧,本宫回头找你。” 这话说得本宫好像欠你似的。她大踏步出了殿门,心中不爽地嘀咕。 可不就是欠了萧长衍的吗?当时她不懂,可话却是半点没有说错。 记忆到此继续往前,却是另外一番风景。 她气呼呼的到了太后宫中,那时候的自己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母亲,如数和母亲说了自己被下药之事,一定要找到那胆大妄为,敢算计她的人。 母亲也是一脸愤怒,说要配合,帮她找到那歹人,结果就是她在慈祥喝了一杯茶,当即昏迷了过去,再也不省人事。 记忆到此停止,她像是上一次一样,顺着藏尔念出的咒语退了回来。 苏鸾凤睁开了眼睛,第一时间侧头去看萧长衍。 这一次除了对萧长衍的愧疚之外,又多了一丝尘埃落地的欣喜:“长乐宫那晚发生的事情,我都记起来了。” 如此看来,萧长衍必然是秀儿父亲无疑。 “好。”萧长衍喉头哽咽,满眼都是苏鸾凤,那一晚也是他的第一次,苏鸾凤能记起来,那此生他就再也没有遗憾。 就在苏鸾凤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藏尔扑哧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依丽虽然之前对藏尔破口大骂,但心里还是关心他的,见自己夫君吐血连忙上前扶住他:“夫君!” 藏尔虚脱的让自己靠在依丽的身上,摇了摇手:“我没有事,就是接连使用催眠术,精神力消耗过快,身体有些吃不消。让我缓缓就好了。” 皇上沉声问:“那你可还能坚持?还是说需要休息两日再继续?” 帝王沉着脸,看起来是真的很可怕。 藏尔是真的很疲惫了,可他更怕掉脑袋,闻言挣扎着从妻子身上站起来,连声说道:“草民还能坚持,草民已经好了许多了。长公主,我们继续吧?” 这话听着,原来自己失去的记忆真的不止两段,苏鸾凤原本心间流淌的那股喜意淡去了许多。 本来是想要告诉萧长衍,他就是秀儿生父了,这一会又不敢确定了。 苏鸾凤心情低落,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那双含着妩媚的桃花眼满是失望。 她瞪了藏尔一眼,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所有的波澜。 藏尔被这一眼瞪得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心头满是忐忑。 他哪里敢多想,只当是长公主嫌他方才磨磨蹭蹭、耽误了时间,生怕惹得长公主动怒,更怕触怒一旁的帝王,丢了自己的性命。 当下也不敢再有半分迟疑,强撑着体内翻涌的气血,敛了心神,语速比先前快了几分,口中念念有词,晦涩难懂的咒语再次响起。 只是那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显然是精神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咒语声渐沉,苏鸾凤只觉周身一阵天旋地转,熟悉的腾空感席卷而来,意识再次被拉扯着坠入记忆深处。 这一次,入目的却是一副全然陌生的场景。 这是一片荒芜的庭院,墙角生着半人高的杂草,寒风卷着枯叶簌簌飘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萧瑟之气。 她刚想凝神细看,想弄清楚这是何处、发生了什么,眼前的画面却突然像被撕碎的锦缎,瞬间扭曲、模糊,紧接着便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唔。”苏鸾凤闷哼一声,意识猛地回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方才被催眠术牵引的眩晕感还未散去,眉宇间拧起深深的褶皱,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那转瞬即逝的陌生场景,身旁便传来“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两声接连的吐血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藏尔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方才强撑着的精气神彻底溃散,嘴角不断涌出暗红的鲜血,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急促,显然是彻底晕了过去。 “夫君!”依丽惊呼一声,着急地扑上前,死死抱住藏尔的身体,一边摇晃着他的身子,一边哽咽哭喊:“夫君你醒醒!你别吓我啊!长公主,求求您,能不能帮忙请太医看看!” 此时除了藏家人之外,没有人理会藏尔,皇上和萧长衍以及皇后、沈临全都奔向苏鸾凤,担心催眠在关键时候被打断,对苏鸾凤会造成其他身体上的影响。 苏鸾凤抚住胸口,稍稍稳定了下心神,就朝大家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 可即便身体没事,她还是非常遗憾,那段没有人知道的记忆马上就要浮现了,可却是硬生生被打断。 压下情绪,她看向藏尔:“皇上,先帮他宣太医吧。” 皇上朝着苏鸾凤温和地点头,转过头来,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愈发阴沉。 他本就因藏尔抽取了苏鸾凤的记忆而不满,此刻见催眠术中断,藏尔还彻底晕了过去,怒火更是难以遏制。 他怒骂道:“当真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福德禄,让人去宣太医。” 太医很快来了,通过诊脉,藏尔精神力消耗的确巨大,身体一下亏空得厉害,这一昏迷估计少说要两三天才能醒。 青年帝王听完禀告更是怒意滔天,恨不得当场给那紧闭双眼的藏尔两脚:“天天寻花问柳,可不是亏空厉害,就该阉割了他。” 明明是昏睡的藏尔,这会硬生生感觉自己下体一寒。 但事情毕竟已成定局,再动怒也没有用,现在唯有等藏尔醒来之后再继续。 好在也只需要再等上三天,一切就能水落石出。 皇上让人直接将藏尔送进了太医院,让太医一天十二个时辰好生看着、滋补着,确定藏尔不会发生任何问题。 藏家人也全部被打发去了太医院。 有藏家人在手,料想藏尔也不敢再生事端。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唯独苏鸾凤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大家陆续散去,萧长衍始终陪在她的身边,等没有人的时候,才揽着她的肩膀问道:“是不是第三段没有恢复完的记忆,有……令你不开心的事?” 寝室里,炭火烧得很足,暖暖的,很能让人滋生出困意,明明已经过了就寝时间,苏鸾凤却脑袋清醒得可怕。 她摇了摇头:“不是,那段记忆还什么也没有来得及展示。” “那你为何不开心呢?”萧长衍问。 苏鸾凤沉默过后,干脆也没有再瞒着自己的小心思:“萧长衍,我不想骗你。我一直知道自己遗失的记忆就有两段,从没有过隐藏的第三段。” “在长乐宫记忆恢复,确定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之后,我以为秀儿就是你我的女儿。可藏尔突然说还有第三段,那我就无法再确认秀儿是不是我们的骨血。” 她的话音刚落,萧长衍却是没有任何预兆地狠狠吻上她的唇。 苏鸾凤只能被迫接受,在萧长衍攻城掠地,想要再进一步时,她掌控主权地咬了萧长衍一口。 一丝温热的腥甜很快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萧长衍松开她的唇。 下唇被咬伤的地方,暗红的血珠渗出,顺着他唇角的弧度滑落,滴落在苏鸾凤的衣襟上。 萧长衍本就生得极美,眉眼间自带几分天生的妖艳,平日里敛去锋芒时,尚且让人移不开眼,此刻下唇渗着血,那份妖艳更甚,竟多了几分勾魂夺魄的魅惑。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愫,有疼惜,有急切,还有一丝被她咬过之后的纵容。 暗红的血珠沾在他饱满的唇瓣上,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眉眼愈发昳丽,明明是受伤的模样,却比平日里更显勾人,仿佛一朵带刺的曼陀罗,危险又迷人。 苏鸾凤看着他下唇的血迹,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不过却是没有服软,而是嗔怪地狠狠瞪着他:“我和你说正事,谁让你突然吻我?” 萧长衍对苏鸾凤的情绪全盘接收,他的指尖轻轻擦过自己唇上的鲜血,轻笑认罪:“对不起,我就是忍不住欣喜。” 苏鸾凤听不懂,没好气地用指尖戳着他胸膛:“你欣喜什么?” 萧长衍一把包住她的手指,坦诚地说道:“我欣喜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你会为了担心秀儿不是我们的骨血而难过,这证明,你更加在乎我了。” “我欣喜,秀儿可以确定有一大半的几率是我的骨血了。秀儿力气那般大,我力气也大。秀儿可能就是我的女儿!” 萧长衍说着,双眼越来越亮,像是揉进了漫天星光。 他握着苏鸾凤的手指紧了紧,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语气里的急切与欢喜藏都藏不住。 “这么一想,秀儿的眉眼间真的有几分像我!” 他素来清冷妖艳,平日里哪怕动了情愫,也多是克制而温柔的,这般眉眼发亮、语无伦次的模样,竟是从未有过。 苏鸾凤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方才的嗔怪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与动容。 她心里早就软成一片,面上依旧淡淡的,眉梢微挑,抽回自己的手指,轻轻拍开他握住自己的手。 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没什么真真切切的怒意,轻声骂了一句:“德性,没个正形。” 那语气里的嗔怪,更像是小女儿家的娇嗔。萧长衍笑得更加满足,看向苏鸾凤的眼睛越发温柔。 在萧长衍这家伙再次朝她吻来的时候,苏鸾凤目光望向窗外,心想,前些日子就已经收到苏秀儿的来信,她已经从灵山出发回京。 这又过去了几天,想来苏秀儿和苏影珩这两天就该到京了。 说不定还能赶在藏尔清醒前回来。 如此一来,她可以先用子母牵丝虫测一下苏秀儿和萧长衍有没有血缘关系,也就不需要将全部的希望放在恢复记忆上了。 本来这也是她安排的两手准备。 窗外树叶摇动,月亮躲进云层,夫妻之礼结束之后,苏鸾凤依靠在萧长衍的胸膛,将取子母牵丝虫一事说了出来。 之前没有说,是怕萧长衍失望,可是刚才已经将事情说开,那这方面的顾虑就没有了。 萧长衍一听到苏鸾凤早就在为他们父女相认筹谋,一个大男人竟感动得红了眶,一时间,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付出与守候都是值得的。 情到浓处,他不吝啬地说道:“苏鸾凤,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话音落下,两滴清泪竟然就这样滚落了下来。 这边,夜色寂静。 因为附近没有客栈,苏秀儿和苏影珩就选择在野外扎营休息。 苏秀儿坐在湖边,望着天边的星星发呆。 苏影珩递过来一个水囊,眼神温柔:“秀儿,喝热水,暖胃。” 苏秀儿没有客气地接过来,笑着纠正:“要叫表姐。”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觉得还是叫秀儿合适。”苏影珩一本正经,在苏秀儿身侧坐下。 第357章 绝不会说失踪就失踪 夜边湖边的寒风吹过是真的很凉,苏影珩就像是一阵轻柔的微风,无声无息陪伴在苏秀儿的身边,像是根本就不求回报,亦不求回应,但又无法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一路往返,苏影珩总是像现在这般,不多话但多做事,他是弟弟,却像是哥哥一样的照顾她。 苏影珩当真是个很好的人,但无奈对他生不出男女之情。 苏秀儿不想耽误他,趁着夜晚无人,正色道:“二皇子,你我只有姐弟亲情。皇上舅舅早前也答应过我,等岁考就解除我们的婚约。中途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但我想,这个约定依然是作数的。” 苏影珩侧过头来,静静看着苏秀儿的神色,轻笑着道:“此一时,彼一时。如果父皇想要你跟我退婚,就不会主动提出让我陪你走一趟灵山。” “秀儿,你是不是因为心里有沈回,所以不答应我。我觉得其实你真的可以考虑我,我相信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你嫁给我,我又不立即就让你把沈回从心里赶走。” “我会给出你足够的时间来把他忘记,哪怕你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沈回,我亦不会怪你。我是你的表弟,上头有父皇和姑姑压着,我绝对不会负你。” “你我知根知底,我更不会像沈回一样,有一天说突然失踪就失踪。” “我也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唯爱读书。你可以继续开你的鲜豚居,完成你的商业大计,互不干扰,还省去了有人说闲言碎语,让姑姑担心,这样岂不是很好?” 苏秀儿望着苏影珩那张因酷爱读书,常年待在室内,过分细腻白嫩的脸怔了怔。 她承认自己的确心动了。 小宝的出事,让她深刻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沉溺情爱让在乎的人因她而担心。 她是该彻底振作。 她现在是宸荣公主,母亲是长公主,若是和两位皇子退婚,那势必到时候肯定会有人为了攀附,费尽心思接近自己,这样又会惹来麻烦。 可就因为这些事情,就又要和人成亲吗?苏秀儿觉得还是不妥。 婚姻应该是神圣的。 当初只是想着要家里有个男丁,只是觉得魏明泽可怜,就草草招他上门成亲,后面才会惹出事端。 寒风吹过撩起鬓边碎发,苏秀儿没有立即回绝苏影珩,而是为自己留有了余地:“二皇子,你让我再好好想想。” “嗯。”苏影珩认真地看着苏秀儿,没有意见地点头。 苏秀儿明明已经穿着厚厚的斗篷,苏影珩还是解开自己身上的,展开了搭在她的背上,又为她仔细绑好。 “夜里风寒,湖边寒气更甚,莫要久坐。我先回马车,你也早些歇息。明天晚上应该就能到京城了。” 苏影珩说完起身离开,分寸感拿捏得恰当好处。 若是魏明泽遇到这种情况,他一定要拉着她一起回马车。 如果是沈回,他一定会继续在湖边吹风陪自己。 苏影珩和他们完全不同。 苏秀儿发现自己下意识拿苏影珩和魏明泽、沈回比,吓得慌忙将手里拿着把玩的枯枝扔进了湖里。 第二日天亮,简单地吃了干粮,继续出发前往京城。 大约才走了半个时辰,在经过容城的时候,苏秀儿和苏影珩竟在这里碰到了熟人。 宁硕辞领着小宝竟守在容城城门的茶寮前,一看到苏秀儿的马车,就迈着小短腿冲了过来,还是冬松一眼就看到了他,翻身下马将小家伙抱在怀里转了两个圈。 这才欢喜地朝马车内禀告:“小主人,你看属下瞧见谁了。” 话音落,从马车里面先露出来的是苏影珩的那张清秀温润散发着书卷气的脸,接着才是苏秀儿灵动漂亮的脸。 宁硕辞穿着藏青色的狐狸毛斗篷,在小宝往这边冲过来时,他也从茶寮里面跟了出来。 当看到苏影珩那张脸时,他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才恢复了正常,从容揽住小宝向苏影珩和苏秀儿行礼。 “二皇子,宸荣公主。” “二皇子、娘。”苏小宝也跟着喊道。 马车帘子拂动,苏秀儿跳下马车,一把将苏小宝抱起来,举高,惹得苏小宝呵呵大笑。 母子俩玩闹够了,苏秀儿才把孩子放了下来,摸着他的脑袋:“臭小子,几天没见,好像长高了。” “嘿,我有好好吃饭哦。”苏小宝露出雪白乳牙,邀功似的说道。 苏秀儿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小家伙圆滚滚的小脑袋,顺着夸奖道:“真乖。” 宁硕辞就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如此看来,倒真像是一家三口。 苏秀儿稀罕完小宝,才认真地看向宁硕辞:“宁世子,你们怎么会在容城,可是要出远门?” 才开春,天气还没有完全暖和,带着孩子出远门的确不是一个好的主意。 宁硕辞目光落在苏秀儿那张芙蓉美面上稍作停留,这才理了理自己袖口,纵容地笑着说道:“小宝说想你,吵着闹着要来接你。我估摸着你应该也快要回来了,这几日正好沐休,就提前到容城等你一起回京。” 苏秀儿闻言目光扫向苏小宝。 苏小宝在她看过来的瞬间敛下了眼睑,食指对食指,轻轻点下脑袋,算是认可了宁硕辞的话。 苏秀儿眸色微动,就什么也不再多问,抱着小宝上了马车:“既然如此,那我们中午就在容城用膳暂作休息。然后一起回京。” 苏小宝重重点头,再抬头稚嫩的小脸上,闪过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重新开了笑脸。 苏秀儿的眸色就再次稍稍暗沉了几分。 苏影珩瞧着什么也没有说,有苏小宝在,他就不适合再与苏秀儿再共乘一辆马车。 他没有任何意见,体贴的转身上了宁硕辞的那辆马车。 马车重新启动,苏影珩拿出一直携带的书本,展开后认真研读起来。 宁硕辞后一步上马车,原本想和苏影珩再寒暄几句都找不到机会,他只能默默喝茶,心思却不由的跟飞到了苏秀儿那辆马车,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在听到苏小宝在逗苏秀儿开心时,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马车入了京城时天色已经擦黑,苏小宝自然地跟着苏秀儿去了长公主府,宁硕辞则是一直将苏秀儿和苏小宝送到长公主府门前,才转身往侯府方向而去。 苏影珩则是在城门口就分开,带着人骑马回了皇宫。 他不是不争,而是将自己能给到苏秀儿的一切,都已经全部说清楚了,现在就是给时间让苏秀儿自己想明白。 他若再一步一跟,只会增加她的负担。 而宁硕辞以苏小宝为借口,自作聪明地接近,其实是在推进他与苏秀儿的关系。 宁硕辞的出现,让苏秀儿能够提前看清楚,即便他们还没有退婚,就已经有人围了上来,如果退婚成功,像是宁硕辞这样的人,只会更多。 长公主府。 苏秀儿回府的消息刚传来,苏鸾凤和萧长衍就已经双双迎出来。 大冬天的出一趟远门是真的不容易,瞧着明显看起来又瘦了许多的苏秀儿,苏鸾凤也很是心疼,但瞧苏秀儿眼里有了神采,又觉得这趟门没有白去。 入了大厅,苏鸾凤张罗着让秋菊摆饭,苏秀儿却是制止了她。 苏秀儿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摆放在桌面上,看向苏鸾凤说道:“娘,您要的东西女儿已经从灵山取回来了,您还是先告诉女儿,这子母牵丝虫,您到底打算如何用吧?” 起初苏秀儿并不知道苏鸾凤让她上灵山取的是什么,等拿到东西的时候,才听说了子母牵丝虫的作用,她瞬间就清楚了。 现在血脉不明,不知父亲是谁的,岂不是只有她。 这东西拿回来,肯定是为了帮她寻找生父的。 这种时候,她也忍不住多了一丝期待。 这边,苏鸾凤和萧长衍对视一眼,两人全都不约而同变得紧张。 子母牵丝虫没有带回来时盼着,真的摆在眼前,又开始紧张害怕,这或许就是近乡情怯。 不受控制地去联想,万一萧长衍和苏秀儿不是父子关系,那就连最后的一丝盼头也没有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 萧长衍没有说话,上前打开那小瓶子的盖子,往里面一看,一只细小如发丝,通体暗红的小虫子就蛰伏在最底层,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萧长衍在灵山学艺时见过这子母牵丝虫,甚至还亲眼见百岁老人用过,所以对这东西他是熟悉的。 他目光柔和,表情坚定,侧头看向苏鸾凤,他认定从未改过的爱人:“鸾凤,我们现在就试吧。” 苏鸾凤嘴唇翕动,然后用力点头,吐出的语调带着几分轻松:“好。” 说着,她瞥向秋菊:“去取碗清水过来。” 一碗清水很快被秋菊亲自端过来,放在雕花楠木桌上。 萧长衍将子母牵丝虫倒入碗中,原本像是死了一样的虫子,一进入水中就变得灵活起来,那如发丝般的身体一直在水中来回游动,穿来穿去。 萧长衍直接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 苏鸾凤看向女儿,温柔又鼓励地点了点头。 苏秀儿也直接咬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 两滴血落入水中之后,子母牵丝虫像是立即闻到了血味,盘旋的在两滴血周围打转。 厅内瞬间落得一片死寂,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三人屏息凝神,静静看着碗中变化。 慢慢的小虫顺着两滴血之间,牵出一道极细的血丝,把两滴血连在一起,缠成一团。 它绕着两滴血不断游走,纤细的血丝越缠越密,血珠慢慢相融,最后彻底汇成一团暗红,再也分不出彼此。小虫在相融的血液里温顺盘旋一圈,静静伏在水底,安稳蛰伏下来。 这一幕,便是血脉相连,至亲无疑。 一切尘埃落定,厅堂里静默了好几息。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苏鸾凤,她眼眶骤然一红,鼻尖发酸,怔怔望着萧长衍,又转头看向苏秀儿,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没想到兜兜转转,孩子的父亲竟然就在身边。 他们一家三口的团圆,竟生生耽误了这般久。 “阿衍……” 委屈、愧疚这一刻化作泪水滚滚而下。 苏秀儿愣在原地,心口轰然一震,目光紧紧落在萧长衍身上。 原来她的生父就是萧长衍啊。 继父便是生父,当真也是奇妙。 难怪从第一见到萧长衍起,她的心中就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以前不知道,但此刻却是清楚的知道,这是血浓于水的奇妙感应。 苦了那么久,幸福轰然而至,反应最慢的竟然是萧长衍,他还在呆愣愣的望着碗中景象,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慢慢的眼底才开始翻涌极致的欣喜与动容。 他先是看向了苏鸾凤,牵住了爱人的手,这才一同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苏秀儿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迟来多年的父爱愧疚,声音微发颤。 “秀儿……我的女儿……我没有抱过你一次,没有给你喂过一次饭,你就这般大了。对不起,我错过了你所有的成长。” 一声女儿,一声对不起,整整跨越了将近十九年。 苏秀儿再也忍不住,鼻尖一酸,也像个孩子一般,眼眶的泪水簌簌落下。 她上前一步,望着眼前眉眼绝艳好看的中年男人,发自内心地唤一句:“爹……” 这一声爹带着真切情意,落在萧长衍耳里,像是世间最动听的天籁。 他再也克制不住,伸手轻轻将苏秀儿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又珍重,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声音满是动容:“哎,爹在,我的女儿,这些年让你承担了这么多,你受苦了。” 说着,他不想冷落苏鸾凤,顾及周到的又长臂一伸,将苏鸾凤一同搂在了怀里。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爱人,苏鸾凤吸了口气,抹去眼角的泪水,脸上渐渐漾开发自心底的笑容:“真好!” 积压在心头的担忧终于褪去,女儿身世落定,爱人骨肉团圆,往后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不必再有顾虑煎熬。 秋菊立在一旁,也悄悄红了眼眶,打心底为自家殿下和小主子欢喜。 苏小宝也是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苏秀儿的双腿,小脸上洋溢着天真的笑容:“你们抱在一起,我也要抱抱。” “噗嗤。” 因为苏小宝这句童言童语,萧长衍松开了苏秀儿和苏鸾凤,将小家伙一把捞了起来,开怀地大笑着说道:“抱,当然要抱我家小外孙。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外祖,再也不是你的继外祖了。” “哦约!”苏小宝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小家伙还是捧场地欢呼起来。 这边。 皇上在知道苏影珩回宫后,还不待人家沐浴换洗,就已经让人来宣他过去。 苏影珩就像是不得空的驴,立即又匆匆赶往皇后的凤翊宫。 第358章 究竟嫁给谁 苏影珩一进殿门,还来不及行礼,和皇后并排坐在一起的皇上就已经皱着眉头道:“不必行礼,先说说这一路来回,和秀儿之间的进展如何了?你到底能不能把秀儿娶到手。” 外甥女怎么看,怎么优秀,他实在不想肥水流外人田。 皇后瞧着皇上那着急的模样很是无语,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这天寒地冻地,孩子刚回来,你也让孩子先喝口热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多薄待孩子。” 这话一出苏影珩是真的惊住了,心底如同惊涛骇浪般汹涌,不过他也只是快速瞥了皇后一眼,就又垂下头。 要知道父皇一向严肃,除了在姑姑面前没有架子,甚至是讨好姑姑外,其它时候都没什么好脾气。 记忆中皇后娘娘和父皇也是相敬如宾,皇后娘娘今日这样说父皇,还是让苏影珩挺意外的。 心想大概父皇会发脾气吧,结果他眼角余光就真的看到他家父皇黑沉着脸站了起来。 只是那怒气不是冲着皇后娘娘去的,而是亲自去倒了盏热茶,捧着塞进他的手里,瓮声瓮气地说:“喝,赶紧喝,喝完快点说,别磨磨蹭蹭。” 苏影珩捧着手里的热茶真倒抽了口凉气。 他长成这么大,还从没有喝过父皇给倒的茶。 大概能喝到父皇给倒茶的人,整个大盛也不超过两只手吧,可今日他就是喝到了。何时皇后娘娘在父皇心中,已经有如此分量了。 “看看,看什么看,还不快喝。”皇上注意到苏影珩投来的视线,没好气地吹胡子瞪眼。 苏影珩就不敢再磨蹭地喝了茶,虽然瞧着父皇脸色依旧难看,但茶水喝到胃里还是觉得滚烫。 他没有隐瞒,一一将自己这一趟去灵山的所有事情都如数禀告,并且还说了自己昨夜求娶苏秀儿说的那些话。 “父皇,原本儿臣只有三成的把握,秀儿表姐会愿意嫁给儿臣。但在宁硕辞利用小宝接近秀儿表姐后,儿臣就有了六成把握。” 如此听着,皇上对自己这向来都看不顺眼的儿子,总算是看顺眼些了。 他高兴得都忘记管理情绪,一连拍了好几次手掌:“好好好,你长成这么大,父皇终于看到你有些用处了。如果你真能娶到秀儿,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朕都能满足你。” 话几乎等同于,你要做皇上都可以了。 殿内的宫女们都惊到了,就连苏影珩自己都惊到了,他飞快地抬眼看了眼皇后。 苏影珩自己心里很清楚,现在朝廷最看好的是大哥成为储君,而这种状态几乎是随着他母妃被打入冷宫,父皇和皇后娘娘夫妻感情越来越好,愈发明显。 其实他也从没有想要争夺什么。 皇后安静地端坐着,表情没任何变化,好像对于谁能坐上那个位置并没有任何想法。 苏影珩就再次垂下头,没有什么大喜大悲,淡淡地行礼应道:“儿臣先谢父皇恩赏,儿臣一定努力。” 算是谈完了正事,皇后张罗着一起用饭,这个时候苏惊寒也被叫过来。 四个人围桌而坐,吃的不是精致的摆盘,而是热气腾腾的火锅子。 最不可能有烟火气的皇宫大殿,此时空气中飘散着满是烟火气的味道。 皇后亲自给布菜,对苏影珩温和地道:“珩儿,你尝尝,这火锅子的味道合不合你的胃口,春节没有在宫中,我们一家人现在也算是终于补齐了顿团圆饭。” 晶莹剔透的玉碗当中盛放着冒着红油的牛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嘴里跟着就分泌出津液。 苏影珩的目光久久才从那牛肉上移开,鼻子有些酸涩地道:“谢谢母后。” 一家人三个字,在这皇宫当中能听到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他读了许多史书,那些书本上无一例外,对皇宫的描述都是血腥、心机、陷阱,而像他们这样人口简单地聚在一起,当真世上少有。 可是这样温馨的家庭氛围才是内心所向往的。 他还记得,苏秀儿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去年的今日他正被母妃叫到宫中,训斥他为何只知道埋头读书。 为何不向父皇主动提出,想要入朝做事,皇兄几年前都在朝中担任要职了。 什么时候才能懂事,让她的地位再往上升一升。 那时的他是压抑的,感觉自己都快要透不过气,只想逃离。 现在不会了。 苏秀儿虽然让母妃从此住在冷宫,可也让他感觉自己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他有很明确的预感,娶了苏秀儿往后每天的日子肯定都会变得鲜活有趣。 苏影珩用完膳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踩着台阶而下,快要走出庭院的时候,苏惊寒从后面跟上来。 苏惊寒的手搭在他肩膀,笑容亲近友好:“二弟,今日都亏了你,父皇才能对我这般和颜悦色。如此算起来,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他们兄弟二人没有怎么相互算计过,可关系以前确实说不上好坏,这也是第一次苏影珩真切感觉到何为兄友弟恭。 他也喜欢这种感觉。 只是他还不太擅于表达自己内心的情绪,只是对苏惊寒点了点头:“兄长言重了,我是自己心悦秀儿表姐,并不是真心想要帮你。” “管你是不是真心。反正不让我娶秀儿,你就是我恩人。”苏惊寒大大咧咧,真诚的邀约:“天色还早,再去我那里喝几杯?” 苏影珩迟疑着没有说话,苏惊寒收敛了笑意,正色地道:“你刚回来,可能还不知道。父皇已经为我和段诗琪赐婚,不日我就要搬出宫中,另辟府邸,以后想要见面,你我兄弟想要走动,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树大分枝,皇子大了成亲搬出皇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如果是换成其他国家或者朝代,皇子开辟新府,就代表可以光明正大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苏影珩有敏锐的政治嗅觉,却没有想要称帝争权的野心,他闻言眼睛一亮,是真的为兄长感到高兴。 拱手祝贺说道:“那真是恭喜兄长了。只是喝酒还是免了,整个春节我都没有在京城,既然回来了,我想去看看母妃。” 想要彻底看清楚一个人的人品究竟如何,就要从日常小事上出发。 淑贵妃被皇上厌恶,只能在冷宫枯坐等死,都到了这种地步,苏影珩还愿意遵守孝道,去冷宫看望,可见人品上佳。 如果苏影珩因为母妃被皇上厌恶,就和淑贵妃真的彻底断绝关系,这番作为不是野心极大,就是薄情冷漠。 真是这样,就该防备了。 苏惊寒以前因为淑贵妃横在中间,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接触不多,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这个弟弟真的不错。 朝廷上拥立他为储君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虽然声音多,但他却从没有生出,那把位置就该属于自己的这种心思。 如果父皇真有意将皇位传给弟弟,他也愿意辅佐。 他眉眼舒展,对弟弟友好宽和:“去吧,才是初春,冷宫寒气重,多给淑贵妃带些御寒衣物。” “是。”苏影珩朝苏惊寒点了点头。 苏惊寒远去,苏影珩想了想,还是从后面追上去:“兄长。” 苏惊寒回过头来:“还有事?” 苏影珩与苏惊寒并列后收住脚,诚真地说道:“我有听说,你我谁娶了秀儿表姐,谁就更有机会问鼎那个位置。我想坦白地和你说,我对那个位置从始至终都没有兴趣,娶秀儿表姐,只是单纯地爱慕她。” 他不想自己和兄长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因为误会最终又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他觉得有些悲剧的产生,就是缘于解释得太少,猜忌的太多。 苏惊寒笑了笑,很喜欢弟弟对他这般坦诚。 他也毫无保留地说道:“有没有可能,我对那个位置也没有多少兴趣。二弟啊,所以我们还是都别急着拒绝。这把位置,无论父皇给谁,我们都只管安心接着。” 苏惊寒说完踩着月色离去,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夜晚的寒风吹得衣袍乱飞,明明身处寒风中,苏影珩却是从没有感觉过的温暖。 皇宫的夜是真的越来越温暖了。 苏影珩带着衣物和吃食到达冷宫的时候,淑贵妃正盘坐在榻上,榻上暖被俱全,室内也有炭火。 因为有苏影珩这位皇子在,淑贵妃虽然生活在冷宫中,终生都不能再出去,可她的日子还算不错。 除了没有宫人伺候,不再锦衣玉食,吃穿用度从未缺过,可她还是不满足。 见到苏影珩进来,她没有起身迎接,更是连一副好脸色也不曾有:“你终于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母亲了,本宫还以为你把本宫给忘记了。” “白眼狼,没有本宫,哪里有你的今日。连过年都不来看望本宫,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苏影珩没有让宫人跟着,他自顾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放下,礼数不可废地先行了礼,才解释道:“儿子出了一趟远门今日才回来。让母亲受苦了。” 淑贵妃听闻激动地下了榻,趿着鞋走到苏影珩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紧跟着询问: “出远门?可是你父皇交给你朝中事务了?你现在可得你父皇信任了?你何时才能成为储君登上那个位置?儿子,只要你登上那个位置,母妃就能出这冷宫了。” 苏影珩心中沉甸甸,虽然早就不抱有希望,可心底还是会难过。 这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啊,在得知他出了趟远门,不是担心他途中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受伤,心里永远只有她自己。 不想再去争辩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也不想让自己越发难过卑微,苏影珩只是说:“母妃,您还不知道吧,温栖梧死了。皇祖母已经被幽禁宗人府。” “什么?”淑贵妃一惊,当即失了神。 在她的印象中,这两人无所不能,就连皇上都要矮他们一头的存在。 可是他们现在双双失利,落到比自己还惨的地步,一时之间如何让她能够接受。 苏影珩见淑贵妃发愣,也不多言,趁机退了出去。 吃穿用度送了,面也见了,他身为儿子该尽的孝,尽完也就够了。 他虽是才回到京中,但不代表皇子身边无人,这段时间京城发生的事情,该知道的,他差不多都知道了。 离开冷宫,走到宫道上,望着夜色下繁华的建筑,苏影珩越发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家。 虽然皇后娘娘对他不错,兄长也很好,可毕竟还是隔着点什么。皇后和父皇、兄长更像是一家人,自己如果能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那种感觉绝对不一样。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长公主府。 一家团聚之后,大家各自散去,苏秀儿心中固然激动,可那股子激动过去之后,心境慢慢平复下来。 她一路成长至今,有过许多时候想象过父亲是何容貌是何品性,可到底已经长大,早就过了对父爱极度渴望的年纪。 更多的是开心自己就是准继父的女儿,如此一来母亲和准继父之间,就再也不会产生隔阂。 慢慢的,她又想起了苏影珩的话,再想到宁硕辞利用小宝接近她时的场景。 和父亲相认过后,父亲和母亲应该马上就要成亲彻底在一起了吧,那自己也该有自己的人生了,这样父亲和母亲才能真正对她放心。 她成了亲,也能断绝宁硕辞对她的心思,这样小宝才不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苏秀儿主意还没有完全打定。第二天,宁硕辞很早就来了,给小宝送来一堆日常需要的东西,说是小宝最近要住在长公主府,就怕小宝不适应,所以才会赶着把东西送来。 小宝经常住长公主府,府里小宝的东西全都齐全,根本不存在不适应这种说法。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宁硕辞明显就是借着送东西来找苏秀儿。 偏偏宁硕辞不点明,不好直白拒绝,而且看在小宝的份上,多少是要给些面子。 这样一来,就显得有些被动。 萧长衍新晋做了父亲,对苏秀儿的终身大事极为看重,瞧宁硕辞怎么都不顺眼,可一看到苏小宝乖巧站在宁硕辞的身边,把人赶走的心思就熄灭了。 而且早晨的时候,宫中也传来了消息,说是藏尔醒了,苏鸾凤失去的第三段记忆终于也能找回来了。 第359章 终于结束了 找回记忆一事耽误不得,苏鸾凤和萧长衍一行人立即动身去了皇宫,直奔太医院,到的时候帝后和沈临都在。 藏尔脸色苍白虚弱地被依丽扶着,他要行礼,被苏鸾凤制止了。 苏鸾凤盯着藏尔直白的说道:“也别耽误时间了,现在就开始继续吧。你能否坚持得住?” 藏尔瞧见大家都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即便身体还虚弱的不行,也只能强逞着点头:“草民觉得应该没有问题。” 皇上威严的盯着,冷冷地道:“不要你觉得,而是肯定答案。如果中途再出意外,朕就把你扔湖里喂鱼。” 被这么一吓,藏尔额头就出了一层冷汗,可此时已经箭在弦上,早已经容不得他再退。他咽了咽口水坚定的点头:“草民没没……没有问题。” 苏鸾凤就在众人的注视下,重新坐在了椅子上,藏尔站在了苏鸾凤的身后,开始催眠念咒,随着咒语的声响。 苏鸾凤又回到了上次没有完全看完的那间小院,那模糊的画面渐渐变得清晰,当看完整幅画面,苏鸾凤提着的那颗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如何了?”苏鸾凤重新睁开眼,萧长衍温声问。 所有人也伸长了耳朵,唯独藏尔吐出一口鲜血,但除了他妻子外,没有管他。 苏鸾凤目光复杂,静静吐出一口浊气:“是我无意撞见了温栖梧和遗星苟且,当时我一发现,就着了温栖梧的道。” 随着这句话落下,众人也不由一阵唏嘘,如果早在二十年前苏鸾凤就将温栖梧和遗星抓住,又哪里来的这些年的坎坷。 苏鸾凤想知道太后知不知这件事,望向大口喘着粗气的藏尔,冷声问:“本宫这段记忆被抽取的时候,太后可知情?” 藏尔抹去嘴角的鲜血摇头:“不知。” 听到这句话,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些,好在太后虽然离谱,但也还没有糊涂到明知道温栖梧和遗星勾结,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份上。 苏鸾凤缓了缓,身体坐正说道:“你现在也歇够了,继续恢复记忆吧!” 藏尔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地。 “长公主饶命!草民……草民不敢欺瞒!实则……实则从长公主这里抽取的记忆,一共就只有三段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急着辩解,生怕众人认为他还有所隐瞒。 “前两次已然恢复两段,方才这一次,已是最后一段记忆,如今……如今全部补齐,再也没有可恢复的了!草民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凌迟之刑,绝无半句怨言!”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太医院的药香似乎都变得凝滞。 苏鸾凤愣了片刻,随即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紧绷与焦灼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 这本就是诈藏尔之言。 只有三段缺失记忆啊,那就证明,她的生命中除了萧长衍,就再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男人。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肩头微微下沉。 一直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了。 那些被偷走的过往、模糊的片段,如今尽数归位,她的人生,总算没有了缺憾,真正圆满了。 萧长衍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低声安抚:“都过去了,以后再无牵挂。” 苏鸾凤轻轻点头,眼眶里有着动容的泪花。 皇上心头一松,随即脸色一沉,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藏尔,语气冰冷刺骨:“记忆既已补全,这小子便没了用处。竟敢私自抽取长公主记忆,祸乱宫闱,直接拖出去斩了,以儆效尤!” 侍卫闻声上前,就要架起藏尔。 藏尔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哭喊:“长公主救命!皇上饶命啊!草民知错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苏鸾凤扫过脸色发白、紧攥着衣角的藏尔之妻依丽,收回目光,眉眼间带着几分妩媚的慵懒,轻声对皇上摇了摇头。 “皇上,我之前答应过他的妻子,只要他肯配合,帮我恢复记忆,我可以留他一命,怕是不好食言。” 依丽松了口气,藏尔绷紧的心弦也悄悄松了些。 皇上郁闷的朝刚刚向前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就退了下去。 萧长衍眉头微蹙,看向藏尔的目光满是不悦,沉声道。 “留他性命可以,可他作恶多端,若就这般轻易放过,未免太过便宜。不如砍断他的双手,再毒哑他的嗓子,让他再也不能施展催眠之术,再也不能害人,也算惩戒。” 藏尔虽是受温栖梧等人所求,对苏鸾凤施行催眠,可那些伤痛的确是他造成的。 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这话一出,藏尔吓得浑身瘫软,几乎要晕过去。 他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了性命,更怕变成废人,余生只能在痛苦中苟活。 苏鸾凤指尖轻轻敲击着椅扶手,目光落在藏尔身上,神色平静,却藏着几分考量。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以他犯下的罪行,砍手毒哑皆不为过,只是太过浪费了他一身本事。” 藏尔猛地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求生的希望,死死盯着苏鸾凤,大气都不敢喘。 “本宫倒有个主意,”苏鸾凤唇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却又透着威严,“让他去大理寺任职,专门负责刑审那些死不招供的犯人。他擅长催眠之术,对付那些顽固不化之徒,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话音顿了顿,她看向脸色发白的藏尔,语气冷了几分:“但你生性奸诈,做了错事,也不能不罚。” “你需服下一颗牵机慢毒。从今往后,每月需到本宫这里领一次解药,若有一次逾期,便毒发身亡。” “另外,”苏鸾凤补充道,“藏家所有人,全部迁到京城居住,由禁军暗中监视,不得擅自离开京城半步。若敢有半点异动,或是藏家人敢私逃,便株连藏家满门。” “这般处置,既留了你一条性命,让你得以将功补过,也能牢牢牵制住你,再无后顾之忧。” 藏尔听完,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虽脸上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眼底却满是庆幸。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虽然没了自由,每月还要受毒药折磨,家人也被监视,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他连忙再次磕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感激。 “谢长公主饶命!谢皇上开恩!草民一定遵旨,好好在大理寺任职,不敢有半点异动,定当将功补过,报答长公主和皇上的不杀之恩!” 皇上看了苏鸾凤一眼,见她主意已定,便没了意见,只是转眼对藏尔冷哼一声,震慑道:“既然长公主都这么说了,那就便宜你了。若再敢耍什么花样,朕定不饶你!” 侍卫上前,取来毒药,递到藏尔面前。 藏尔虽面露苦涩,却不敢有丝毫反抗,主动接过。 咽下药丸后,只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紧,却也松了口气。 至少,他活下来了。 苏鸾凤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的记忆已然完整,处置了藏尔,一切过往恩怨就都有了了结。 萧长衍握紧她的手,带着她起身,离开太医院。 掌心的温度厚重而安稳,驱散了苏鸾凤心底最后一丝因过往而起的寒凉。 一行人步履从容,谁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太医院里,劫后余生抱头痛哭的藏尔一家人。 苏秀儿一直都在,只是她一直也没有插口,安静地站在角落,将殿内的一切看在眼里。 看着母亲终于卸下心头重担,眼底的紧绷尽数散去,她悄悄松了口气。 宫道上的风带着初春的微凉。 苏秀儿顺了顺垂落在胸前的碎发,心中藏着事,不忍的看了眼沈临亦。 但有些事情父母不说,她这个做女儿的必须要代替他们去说。 尤其是默默等候母亲多年的父亲。 苏秀儿酝酿了下情绪,这才走到皇上面前,对皇上道:“皇上舅舅,其实我们家昨晚还发生了一件事,没有告诉您。” 皇上当即停下脚步,脸上满是慈爱之色地看向苏秀儿:“秀儿,是什么事没有告诉舅舅?莫不是去灵山往返的路上苏影珩那孽障给你气受了?” 他本就疼秀儿,恨不得苏秀儿就是他的女儿。 此刻见苏秀儿神色郑重,眼底难免多了几分关切。 皇后也停下脚步,轻轻拉了拉皇上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太过急切,目光里也满是对苏秀儿的担忧。 萧长衍的心瞬间吊了起来,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紧紧攥着苏鸾凤的手,掌心沁出薄汗。 他隐约猜到苏秀儿要说什么。 得偿所愿终于获得了苏鸾凤的欢心,现在他们已经一家团聚,只差向外告知。 昨晚他还在想着,怎么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可真到了这一刻,却又生出几分莫名的紧张与忐忑。 他侧头看向苏鸾凤,想要看看苏鸾凤的反应。 结果苏鸾凤,在苏秀儿开口的那一刻,便缓缓抬眼,望向站在一侧的沈临亦,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愧疚。 沈临亦依旧身姿挺拔,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冷,可苏鸾凤却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苦涩。 这些年,沈临亦默默等候着她,知道秀儿的存在后,就什么也不问地待秀儿也如亲女。 如今秀儿要说出亲生父亲的真相,无疑是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她欠沈临亦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沈临亦察觉到苏鸾凤的目光,缓缓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瞬,随即轻轻移开视线。 他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轻轻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介怀,那份通透与隐忍,更让苏鸾凤心底的愧疚又重了几分。 初蓝站在一旁,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不再左顾右盼,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流转。 想要通过几人的神色,对这世俗多几分了解。 苏秀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对沈临亦的愧疚,抬眼迎上皇上慈爱的目光:“皇上舅舅,不是关于二皇子的,是关于我的身世。” “昨晚,我们用从灵山带回来的灵虫确认过了,萧大将军……萧长衍,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这个结果似乎大家都已经心里有数,话出口后,大家只是沉默了半晌,然后就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皇上狠狠瞥了眼萧长衍,温暖的手掌摸摸苏秀儿的脑袋:“原来如此,我们的秀儿总算是有亲生父亲了,舅舅为你高兴。” 皇后也温柔地道:“舅母也为你高兴。” 苏秀儿灵动的眼眸眨动,听着这些话心中溢满温暖,点头道:“谢谢舅舅、舅母。” 对苏秀儿的祝福过后,接着就是对萧长衍的祝福,皇上心里接受了萧长衍,可嘴上还是无时无刻都不忘记提点萧长衍:“萧长衍,当真是便宜你了,如果以后再让阿姐受委屈,朕绝不放过你。” 皇后亦笑容和煦地道:“萧大将军恭喜啊。” 萧长衍不管是皇上的刻意提点,还是皇后的温婉祝福,都一一躬身应下,语气恭敬又带着难掩的喜悦:“臣遵旨,谢皇上,谢皇后娘娘。臣定当护好鸾凤与秀儿,绝不让她们再受半分委屈。”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下意识瞥向一侧的沈临亦。 却见那人已经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周身的清冷又重了几分。 沈临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脚步极轻地悄悄退走,身影很快便要隐入宫道旁的廊柱之后。 大家都在注意着沈临亦的神色,见状心中全都是一沉,方才的欢喜氛围瞬间淡了大半。 皇上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真是属意沈临亦做这姐夫的,可终究是有缘无份。 苏秀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心底的愧疚愈发浓烈。 她太清楚了,在自己说出这个真相时,注定就会再次伤到那个待她如亲女、默默守护母亲多年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要叫住沈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苏鸾凤的心更是猛地一揪,指尖不自觉松开了萧长衍的手,脚步下意识便要抬起来,想要追上去。 可刚迈出半步,她又顿住了,眼底满是犹豫与挣扎。 她去了又能说些什么呢,抱歉之话说了太多,再说反而会更伤他的心。 可若是不追,看着他独自落寞离去,她心底又终究难安。 她站在原地,眉头紧蹙,眼底的愧疚与纠结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长衍将她的挣扎看在眼里,轻声说道:“要不你过去看看。” 事到如今,他和沈临亦之间早已经不再是互相竞争的关系,有些东西的确已经没有了再去计较的意义。 苏鸾凤咬了咬唇,已经意动。 可身旁的初蓝却是动作比她更快。 初蓝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眸,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身姿曼妙地快步上前,脚步轻盈如蝶,朝着沈临离开的方向追去。 第360章 都怪自己太有魅力 初蓝在见到沈临身影之后,就在身后大大方方地喊道:“东靖王,跑得这般快,是赶紧着去投胎啊?你倒是等等我啊。” 沈临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神色,只是看向初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语气平淡:“初姑娘何事?” 初蓝快步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底满是澄澈的关切,没有半分世俗的拘谨,轻声道:“东靖王,你一个人走,会不会太孤单了?我陪你一起吧。” 她不懂情爱,却也能看出沈临的落寞。 这些日子,她从百丽谷跟着沈临到了北境,又来到京城,跨越千里,就是因为沈临对苏鸾凤的这份深情和隐忍,让她产生了好奇。 沈临看着眼前这个眉眼灵动、神色真挚的姑娘,眼底的落寞并没有散去。 他没有犹豫,就拒绝了初蓝的好意,淡淡说道:“不必了,初姑娘还是回去吧,我突然想起府中还有要事处理,实在没有空陪你胡闹。” 初蓝闻言心中刚刚对沈临产生的那一点儿同情,瞬间消失无影无踪。 这个说话没有水准,对女人没有绅士风度的男人,活该得不到鸾凤姐姐的爱。 初蓝双手环胸,俏脸堆上怒意,冷哼一声说道:“你哪只眼睛看到姑奶奶是要胡闹了。姓沈的,依姑奶奶瞧着,就不该给你半分好脸色。这种人就不配!” 沈临是直性子的糙汉子,他这一辈子除了对苏鸾凤和苏秀儿,就没有对几个女人有过好脸色。 哪怕是因为恩情,将其娶为妻子的沈回母亲,他也没有给过好脸色。 所以看着眼前说变脸就变脸的初蓝,他是真的没有什么耐心。 同时对初蓝骂他的话,他也不做计较,只是淡淡瞥了眼初蓝,就继续往前走去。 初蓝被沈临这淡漠疏离的态度气得胸口起伏,见他抬脚就要继续往前走,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空气,初蓝心头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她才不惯着他这副高冷做派,眸光一凛,脚步轻快一掠,抬手就朝着沈临的后背轻轻偷袭拍了过去。 沈临修为高深,感官何等敏锐,不用回头,便已察觉到身后袭来的微风。 他身形不动,脚下轻轻一侧滑,身姿潇洒飘逸,不偏不倚恰好避开了初蓝这一记偷袭。 堪堪躲开的瞬间,沈临这才缓缓转过身,眉宇间染上一丝浅淡的无奈,看向气鼓鼓叉着腰的初蓝,语气依旧清淡:“初姑娘何苦无理取闹?” 初蓝偷袭落空,更是恼了,瞪着一双清亮的眸子,不服气地哼道:“谁无理取闹了?是你太不近人情!本姑娘好心陪你解闷,你倒好,冷冰冰拒人千里,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话音未落,她性子本就泼辣直率,也不跟他多废话,身形一纵,玉手翻飞,招式灵动俏皮,直朝着沈临招呼而去。 沈临本无心与她动手,可初蓝招式来得又快又灵动,招招都带着几分顽劣的刁钻。 他不愿伤她,只得抬手从容应对,身形辗转腾挪,衣袂随风轻扬,避让之间潇洒从容,只守不攻,处处留着分寸。 两人就在僻静的宫道廊下缠斗起来。 初蓝越打越不服气,使出浑身本事,却始终动不了沈临分毫,反倒被他轻松拿捏节奏。 她又气又急,嘴上还不忘嚷嚷:“你别总躲!堂堂东靖王,躲着我一个姑娘家,羞不羞啊!” 沈临眸光平静,淡淡应声:“我不愿伤你,没必要动手。” 手上动作依旧从容,始终只避不攻。 这边,沈临和初蓝之间的打斗,很快就禀告到了皇上面前。 众人原本还在为沈临担忧,听到沈临和初蓝在皇宫内院直接打斗起来,都不禁松了口气。 在这些人中,最有立场说话的人就是皇后。 皇后端庄贤良,她左右看了看,缓缓说道:“与其让东靖王一个人待着,还不如就像现在这般,让这位活泼灵动的初姑娘陪着他闹一闹,人啊,只要一动起来,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皇上觉得有道理,也没有反驳。 何况初蓝对沈临的心思,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一二。 若是俩人在打打闹闹中真能生出些感情,沈临的下半辈子有了着落,苏秀儿和苏鸾凤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有了这一出,紧绷的气氛变得松快不少。 皇后提议:“阿姐的记忆全部回来,秀儿终于认了亲生父亲,这算是双喜临门。中午就在御花园摆宴如何?将大皇子和二皇子一并都叫来,还有段家那小姑娘。” 皇后这么提议其实也是为了迎合皇上,有心促成苏秀儿做皇子媳妇的心思。 现在从灵山回来,苏影珩和苏秀儿接触的机会就少了,自然要创造条件让他们接触。 何况她私心里也是想要秀儿嫁入皇家的,她也是喜欢秀儿喜欢得紧。 大家都没有意见,这事就这般定了。 苏惊寒和苏影珩接到消息都表现得很高兴,唯独段诗琪在府里磨蹭了半天,不愿意出门。 自从赐婚,她还从未单独见过苏惊寒。 想到要嫁给那个性子琢磨不透,还有偷窥癖的大皇子,她就心里打鼓。 这些日子每天跟着春桃学礼仪,她都学出阴影来了,越发觉得自己这桩姻缘,实在算不上好。 可即便再不愿意,皇上召见还是不敢推辞,所以还是在段南雄和春桃的目送下,坐上了马车。 苏惊寒在皇城门口等着段诗琪一同去御花园。 计算着时辰段诗琪差不多快要到宫门外了,他装作不在意地理了理衣冠,拢了拢腰间玉带,又抬手抚平肩头衣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才故作漫不经心地侧头问身后的随从。 “本皇子今日的这身穿着,如何?” 随从立马躬身打量,满脸恭维:“殿下风姿卓绝,锦衣玉冠衬得气度非凡,模样俊朗无双,段小姐见了必定一眼倾心,喜欢得紧!” 苏惊寒耳尖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浅红,面上却立刻沉了下来,故作冷厉地低喝一声。 “胡言乱语什么?谁要她喜欢?本皇子不过是问问这身衣着可还板正规整,待会儿要面见父皇,总得仪态端庄,不失皇家体面罢了。” 嘴上呵斥着,眼底却藏不住几分暗自得意。 他慢悠悠负手立在宫门前,眸光望向马车来的方向,心里暗自盘算。 依他看,段诗琪喜欢自己不是理所当然么。 否则当初也不会主动亲吻他,更不会让他娶她。 唉。 说到底,还不是自己样貌出众、身份尊贵、气度不凡,太过优秀,才叫那小姑娘一眼记挂在了心上。 苏惊寒心底越发笃定,段诗琪见了他这般模样,必定心头欢喜。 不过他这番打扮肯定不是为了讨段诗琪开心罢了。 等了没有多久,一辆精致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前。 婢女先掀开车帘,扶着段诗琪缓步走了下来。 段诗琪一身素雅浅碧罗裙,眉眼清秀,只是小脸微微紧绷,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局促与抵触。 她一抬眼,便远远望见立在宫门口的苏惊寒,身形挺拔,锦衣华冠,模样确实生得极好。 可越是这般,段诗琪心里越打鼓。 生的好看有什么用,白砚清生得够好看了,还不是表里不一,绝非良人。 她只要一想到苏惊寒性子阴晴不定,还有那让人哭笑不得的偷窥癖,心底便是万般不情愿。 她垂下眼帘,刻意避开视线,只想着赶紧跟着入宫赴宴,尽量少和苏惊寒搭话,能离多远便离多远。 而另一边的苏惊寒,目光一落在段诗琪身上,立马就定住了。 见她脚步放缓,眉眼含羞似的垂着头,不敢直视自己,他心底顿时暗自得意,愈发笃定心中所想。 你看。 果然是害羞了。 定是被自己这身风姿气度给惊艳到了,不好意思抬头对视。 小姑娘家的心思,当真是一眼就能看穿。 苏惊寒唇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故作端着皇子的矜贵架子,缓步朝她走了过去,刻意放慢了步伐,把周身气度衬得愈发雍容矜贵。 段诗琪见他朝自己走来,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微缩了半步,浑身都透着疏离和拘谨,只想绕道躲开。 可落在苏惊寒眼里,这副躲闪怯生生的模样,反倒成了少女情窦初开、娇羞内敛的佐证。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大皇子的威仪,故作平淡开口,语气里却藏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得:“段小姐来得倒是准时,随本皇子一同入御花园吧。” 段诗琪低低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始终不敢抬眼多看他一眼,满心都是抗拒和无奈。 偏偏苏惊寒全然会错了意,看着她这副羞怯安分的样子,心底越发飘飘然。 暗自感慨,果然没人能抵挡住自己的气度风华。 这段诗琪,分明早就对自己情根深种,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表露罢了。 两人就这样别扭地走了一路。 苏惊寒主动找了几个话题,段诗琪都低垂着脑袋,三言两语就把话题结束了。 等到抵达御花园,苏惊寒故意慢了一步,从后望着段诗琪的背影摇了摇头,觉得他现在和段诗琪这样的相处方式有些不对。 苏影珩赶来的时候,就见到了自家兄长在望着准嫂子发呆。他疑惑地皱起眉头,好奇地问:“兄长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苏惊寒闻言看向了苏影珩,苦恼地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是遇到了难题,但这个难题说给你,你也没有办法帮我解决。” “其实你不知道,一个人太有魅力也不是一件好事。只希望你皇嫂成婚之后,能对我稍微祛些魅,否则总是对我这般害羞,两个人相处起来,还真是别扭。” 苏惊寒没头没尾,絮絮叨叨,但苏影珩听懂了。苏惊寒是在说段诗琪太喜欢他了。 有吗?苏影珩又看向了远处已经向帝后行礼和苏秀儿有说有笑的段诗琪。 觉得这个问题还有待详察,和段诗琪同窗多年,段诗琪的性子他是清楚的,他也知道段诗琪当初是如何迷恋白砚清。 段诗琪对待白砚清可是大胆得很,害羞这种事情基本少见。 苏秀儿瞧着自己又隔了许久没有见面的小跟班,心中感触颇深,谁能想到当初说让她帮忙找四五个青年才俊,任她挑选的姑娘,转眼间竟就成了自己表弟媳。 她低头与段诗琪说着悄悄话:“怎么跑这般快?是生怕我表弟吃了你。” “哎哟秀儿,你也打趣我。”段诗琪郁闷地嘟了嘟嘴,自知在场就自己地位最低,所以说话时声音压得特别低,也不敢看其他人。 这副模样落在苏惊寒的眼里,就是段诗琪还在害羞,小姑娘就不能改回大大方方的性子。 苏惊寒心中无奈,可面上还是尊重对方,他已经打算好了,给段诗琪足够的时间对他渐渐祛那么一点魅。 因为今日是家宴,所以没有分桌,为了让一家人看起来更加和乐融融,甚至这顿团圆饭吃的还是火锅。 苏影珩和苏惊寒有默契的分别坐在了苏秀儿和段诗琪的身侧,段诗琪等苏惊寒一坐下,她就立即停止了说话,安静的坐着。 苏影珩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身侧苏秀儿身上,眼底漾开一层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偏宠。 他微微倾身,放低了语调,柔声问道:“昨夜歇息得可好?一路从灵山归来,路途奔波,怕是累着了。” 话音温和低沉,带着发自心底的关切,目光牢牢锁在苏秀儿脸上。 如此明目张胆的示好,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苏秀儿本来对苏影珩没有意思,可昨天被宁硕辞那样一搅和,昨晚睡前就满脑子是苏影珩和她说的那些话。 这会被苏影珩这般温柔注视,脸颊不由得一阵微热。 她轻轻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我睡得挺好的,多谢二皇子挂心。” “这就好。”苏影珩点到为止,并不纠缠,恰到好处地转移了目光。 而此时,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某人不知御花园此刻的温情,他只是孤独地站在廊下,静静望着大盛方向。 第361章 从离开开始,就回不去了 “七皇子,该您入殿了。”夜九像一道幽灵,突然出现在沈宴回身后。 沈宴回这才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过身时,眼底早已没了先前的忧郁,只剩一片阴冷。 北方的初春依旧寒凉,凛冽寒风刮在脸上,刺骨生疼。即便身着厚重锦衣棉袍,也挡不住彻骨寒意。 踏入殿内,除沈宴回之外,已站了七八名华服男子。 他们整齐列队,皆低垂眉眼,不敢仰视龙椅上的老者。老者鬓发皆白,垂垂老矣,看上去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老者缓缓睁眼,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冰冷。 “历时一月,朕总算将你们兄弟十人齐聚。我燕国王权,向来以实力定胜负。朕时日无多,往后日子里,谁能让朕满意,这龙椅,便归谁。”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的呼吸骤然变得焦灼滚烫。 皇权交替,有些国家崇尚平稳过渡、润物无声,讲究一个“稳”字。 而燕国风气原始,奉行狼群法则:宗室内斗角逐,哪怕折损一二也无关紧要,非要决出实力最强、能开拓疆土的继位者。 燕皇年事已高,身子衰败,不过短短几句话,便已面露疲态。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原本刚刚聚拢的皇子们纷纷行礼,退出大殿。 沈宴回跟在人群中缓步退出,众人之间毫无交流,偶尔眼神相撞,也只剩仇视与敌意。 皇权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何来兄友弟恭。 并非每个国家都如大盛一般,国君大多皆是痴情之人。 “哥。” 踏出殿门,走下台阶,一道女子身影伴着夜九迎了上来。 女子容貌妩媚明艳,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丝毫不愿掩饰自身魅力,看向沈宴回时眼波流转。 这般姿态,瞬间引来了周遭不少人的目光,一道道玩味的视线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 这女子,正是曾出现在苏秀儿梦中、与沈宴回举止暧昧的那人,秦梦烟。 沈宴回神色冷淡,看向她的目光毫无温度,声音冷得似能冻僵人心:“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安分待在府中,不要随意外出?” 秦梦烟把玩着胸前青丝,娇笑着开口:“我担心你啊。怎么样,父皇依旧没有单独召见你吗?” 沈宴回轻轻摇头:“没有,他甚至未曾看我一眼。” 秦梦烟听罢并未气馁,笑意依旧温婉,将鬓边青丝拂至脑后,柔声安慰。 “这很正常。你刚回燕国,尚无半点建树,父皇若是单独召见你,其余几位皇子定会心生忌惮,对你暗中下手。只是,你如今心里作何打算?” 说话间二人已走出正殿,行至人迹稀少的小径。 四下无人,秦梦烟说话也不再拘谨,多了几分直白坦荡。 她早有思量,低声道:“听闻父皇今早咳血不止,太医断言,龙体衰败,随时都有可能驾崩。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宴回脚步一顿,蹙眉看向秦梦烟,一字一顿,语气满是不悦:“你忘了当初我答应同你回燕国时说过的话?我无心争夺皇位。” 当初沈临受人所托,救走赵柠与沈宴回,却不知赵柠除了生下沈宴回,还与他的生父另有一女。 彼时沈宴回生父尚未登基,一时鬼迷心窍,不顾伦理纲常,对自己的侄女心生邪念。 生下沈宴回后,他以沈宴回为筹码牵制赵柠,后来再有一女。为牢牢掌控赵柠,燕皇刻意欺瞒二人,谎称女婴早已夭折。 实则暗中将女儿秘密寄养,留作日后拿捏赵柠的后手。 谁也未曾料到,沈临突然现身,悄悄救走了赵柠与沈宴回。 秦梦烟找到沈宴回时,他满心震惊。 其实无人知晓,在去往百丽谷之前,沈宴回便已收到数封秦梦烟寄来的匿名信件。 信中,她细数多年孤身留在生父身边、生不如死的日子,字字质问他为何狠心脱身逃离,独留她一人深陷苦海。 自此,沈宴回心底埋下心魔,本打算了结苏秀儿的事后,从百丽谷归来便追查身世,寻找解救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妹妹。 未曾想,妹妹竟先一步寻到了他。 秦梦烟容貌与他、与母亲皆不相像,反倒酷似那位从小便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的生父。 初见之时,秦梦烟看向他的目光,便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娇媚婉转的嗓音裹着几分讥讽,斜睨着他。 “东靖王世子,大盛鼎鼎有名的天骄,得宸荣公主倾心爱慕,名望、地位、佳人样样俱全,早已站在人生巅峰,日子过得想必十分惬意吧?” “你可曾想过,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十几年来深陷泥沼,任人欺凌践踏,就连亲生父亲,也从未待我有过半分温情。” “我恨你们!既然当初决意逃离,为何不肯带上我?我们体内流着同样的血脉,凭什么唯独我,没有重获新生的机会?” 满含戾气的话语扑面而来,压得沈宴回几乎窒息。 如同千斤巨石骤然砸落,不由他辩解,便沉沉压在他肩头,几乎将他压垮。 自幼亲情缺失,让他比常人更渴望骨肉至亲,此刻看着过于早熟沧桑的妹妹,心底已然生出浓重的同情与愧疚。 他望着秦梦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问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他心中清楚,她不远千里寻来,耗费时日频频寄信,绝不会只是单纯诉苦,必然另有所求。 秦梦烟并不意外他的通透。能身居大盛战神之位,沙场所向披靡,本就绝非愚钝之人。 她也不愿迂回绕弯,直白道出心思:“我要你救我脱离苦海,给我一个安稳余生。” “如何给?”沈宴回面色紧绷,心知此事绝非易事。 毕竟若是简单庇护,那随他回到大盛便可。 果不其然,摇曳烛火之下,秦梦烟缓缓道出燕国如今的局势。 燕皇年迈体衰,入冬骑马坠落后,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人至暮年,总爱追忆年少遗憾。 也正因如此,燕皇特意将秦梦烟召入宫中,直言命她寻回第七子沈宴回。 若是办不到,便要让他这位最疼爱的女儿,为自己陪葬。 “你休想逃走。天下虽大,朕若想带你同去,易如反掌。朕只给你两月时限,寻不回你兄长,后果自负。” 秦梦烟故作温顺恭谨,极力掩去眼底翻涌的恶意。可听到“最疼爱女儿”几字时,依旧只觉得恶寒反胃,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她心底几欲失声质问:世间哪有真正疼爱女儿的父亲,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受尽折辱欺凌? 她心里清楚,寻回沈宴回、将他带回燕国,是自己唯一的出路,更是自己唯一翻身的金光大道。 她没有丝毫犹豫应下旨意,顺着燕皇查到的线索,步步布局。 秦梦烟抬眸看向沈宴回:“你自然可以选择不救我。” 话音落下,她忽然抬手褪去外袍。 “你做什么?”沈宴回立刻侧过目光,皱眉低喝,“速速穿上!” 秦梦烟并未依从,反倒身着里衣,魅惑地绕着他缓步走了一圈,嗤笑开口。 “你不必慌张。纵然你我是父辈罔顾伦理所生,我却没有沾染那般令人不齿的癖好。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看一看,我这一身,到底藏了多少伤疤。” 即便心中有所抵触,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恻隐与好奇,沈宴回还是缓缓睁开了眼。 女子褪去外袍,内里只着长裤与肚兜。 寻常女子断无在兄长面前这般坦荡的底气,秦梦烟却毫无局促,足以想见这些年历经的坎坷与磨难。 沈宴回刻意避开私密之处,恪守君子礼数。即便已有心理准备,看清她身上纵横交错、几乎无一块完好肌肤时,依旧满心震撼。 他喉结滚动,唇瓣微颤,眼底满是心疼。 秦梦烟捕捉到他眼底的情绪,心底才稍稍舒坦。语气依旧娇媚甜腻,漫不经心指着身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 “你看这里,五岁那年,父皇醉酒,得知你们逃往大盛,怒极之下,持金剪在我身上划下的。” 她又依次指向肩头、小腹下侧:“还有这里、这里,是母妃生辰那日,父皇持匕首所伤。” 每道出一处伤疤,沈宴回睫毛便轻颤一分,待到最后,眼眶已然泛红。 “别说了。”沈宴回声音沙哑哽咽,再也听不下去,拾起地上外袍,轻轻披在她肩头,“把衣服穿好。” 明明诉说的是满身伤痛,秦梦烟脸上却始终挂着浅笑。 她没有立刻穿衣,反而抬手轻轻覆上沈宴回的手背。 “急什么?就算衣衫遮去这些丑陋伤疤,也抹不掉过往的伤痛。我还有许多话没说完。除了满身伤痕,你可知,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困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要熬过多少不堪?” “尤其是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知晓我母妃失德、罔顾伦常,便认定我也人尽可夫,肆意折辱,你可知道,我这一生有过多少男人?” 沈宴回眸光一沉,戾气骤然翻涌。 他再也听不下去,也彻底明白,她细数过往种种,不过是想逼他妥协退让。 理智濒临失守,却依旧强行克制。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胸腔快要被撕裂的痛感有:“你容我考虑几日。” 一句“考虑”,让秦梦烟心底的恨意又添几分。 她已然将半生惨状全然剖白,他却依旧迟疑不决。 果然,自己在他心中,分量终究微薄。 但她也懂初次相逼不宜过紧,缓缓收回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 她一松手,沈宴回便顺势拢好外袍,替她掩住身形。 秦梦烟静静任由他动作,垂着眼帘淡淡开口:“你早已被父皇盯上,根本逃不掉。就算你执意不随我归国,父皇也绝不会放过你。” “宸荣公主容貌绝色,自幼被万般宠爱长大,娇贵无忧。若是哪天出了意外香消玉殒,实在可惜。听闻她身边还养了一位养子,若是孩童不幸夭折,她怕是也要痛彻心扉吧。” “所以哥哥,别考虑太久。我念及兄妹情分不愿下手,旁人可未必会手下留情。” 燕国人骨子里本就藏着几分偏执疯性,沈宴回素来知晓。他庆幸当年被沈临带离燕国,本以为早已挣脱这片阴翳,却不料在亲妹身上,窥见了这般疯狂偏执。 眼底杀意骤起,冷冷锁定秦梦烟:“我警告你,不准动秀儿分毫。” “哟,这就护上了?”秦梦烟自己系好衣袍系带,一双媚眼似笑非笑看向他,“不过可惜,哥哥,你弄错了一件事。想要对宸荣公主下手的,从来都不是我。” 话音落,秦梦烟翻窗离去。 往后几日,沈宴回陪苏秀儿赶路时,总能在各处角落,不经意瞥见秦梦烟的身影。 她死死缠上他,白日不离左右,夜里更是毫无避忌,悄然立在他窗外。 三日过后,沈宴回终究决意前往燕国。 一半是为受尽半生苦楚的妹妹,一半是为护住身边珍视之人。 帝王若执意想要除掉一人,从来都易如反掌。 他心知此去九死一生。就算生父不执意加害,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异母兄弟,也绝不会容他安稳立足。 前路凶险未知,他终究没有对苏秀儿坦白实情。 一来,怕她知晓后为自己忧心忡忡; 二来,怕她执意要陪自己远赴险境; 三来,怕她留在大盛,日复一日苦苦等候。 离去之时,他早已想好打算:回到燕国后低调行事、静观其变,熬到燕皇驾崩,便立刻抽身离去,从此与燕国再无瓜葛。 可千算万算,终究低估了秦梦烟的野心。 他本以为她只是想完成燕皇旨意、求得安稳,却不料她真正的心思,是想推着他登上那至高宝座。 沈宴回的记忆从往事中倏然归来,看向秦梦烟的目光中已经染上怒意:“我没有打算,我说过,我无心争取皇位,只要等他一过世,我就会回到大盛。” “回到大盛?你是想回到那位宸荣公主身边吗?哥,你确定这般离开,她还会等你吗。若是换作我,恨死你都来不及呢。” “哥,从踏上燕国的土地开始,你就回不去了!”秦梦烟语句轻柔,说出来的话却又比残忍。 第362章 那就一起毁灭 沈宴回垂放在身侧的双手倏然收紧,恨不得立即抬起,狠狠掐向面前如同暗狱罂粟的女人。 可在这个动作刚做到一半的时候,他还是停止了,高大的身躯被一股无边的绝望笼罩。 如今这样的结果怎么能全怪在秦梦烟身上,自他心中起了念,决定要回到燕国开始,眼下的情况已经早就预料到了。 凭什么只允许他决绝离去,难道就不允许秀儿另觅良人吗? 这件事从始至终要怪就怪自己,对亲人狠不下心。能力还不足,护不住想护之人。 可即便情况烂透了,他亦不会被人拿捏。 沈宴回黑沉着脸,英俊的脸上表情依旧愤怒,可也没有被秦梦烟激得失了控。 他自恃的冷笑一声,自有主张的傲然而立。 “即便回去了又如何?我依旧对那皇位没有兴趣。秦梦烟,你想让我成为你登上高位的梯子,做梦。” 可能是生于淤泥,所以秦梦烟的乐趣就是将那品性高洁如兰的君子拉入泥潭,与她共沉沦。 这样和沈宴回站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不会生出自卑感。 沈宴回毫不掩饰的话令她生气,漂亮的脸上表情僵硬了半晌。 不过很快她就擅于掩藏地敛去情绪,无所谓地说道。 “哥哥对皇位暂时没有兴趣也没有关系,我相信等过一段时间,你的想法就会改变了。” 燕国的环境就是如此,就算是再善良的人,每日生活在你争我夺中也会沾染上戾气。 沈宴回现在品性高洁,等被打压,被欺负,珍视在乎的一切被毁去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会学会争,学会夺,去想要更多。 沈宴回不理解秦梦烟的野心,他所奉行的一直是守护,在北境浴血奋斗是保护大盛子民不受战火侵害。 回到京城找出那贪墨军饷的罪人,是保护将士的利益不受到侵害。 无条件地站在苏秀儿的身边,是保护爱的人。 面对秦梦烟笃定的说他会改变,他毫不迟疑地否决:“即便再过一万年,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是吗?那我就拭目以待。”秦梦烟轻笑,不再与沈宴回并肩而行,而是快走几步,将他彻底扔在了身后。 林荫树密,很快秦梦烟的身影就被树木遮盖,彻底消失不见。 夜九深深看了眼秦梦烟离去的方向,才走上前几步,对沈宴回道:“世子,不如我们现在逃回盛国吧。” “燕皇并没有如秦梦烟说的那般在乎你,秦梦烟所说她是奉燕皇的命令将你找回,也有可能是骗您的。她也许从头到尾只是想要利用您。” “否则为何您已经到了燕国数日,燕皇始终都不召见您。” 他厌恶极了秦梦烟,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们家世子爷还在盛国京城,哪里需要在燕国冒险。 而且他也能看出,他家世子爷现在很不开心。 夜九眼神暗淡,低垂着眉眼:“何况属下打听了,宸荣公主最近和二皇子走得极近,二皇子陪着她一同往返灵山。宸荣公主与二皇子本就有婚约在身,属下怕您再不回去,他们就真的成亲了。” 听到前面夜九的话,沈宴回还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等听到后半段的时候,他脸色骤然变得阴沉,猛地侧过身来。 不过很快他攥紧的双拳就松开了,转而着急地问:“你动用东靖王府隐卫了?” 夜九茫然,很快又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世子爷来燕国一事是瞒着东靖王的,动用东靖王府隐卫,就代表世子和他的行踪这会儿已经曝露了。 夜九明白自己这是失了属下该有的分寸。 他没有为自己辩驳,认错地道:“属下逾越,请世子爷责罚。” 沈宴回无力地叹了口气,英俊的脸上缠绕着忧郁。 夜九擅自主张虽然失了分寸,可他也明白夜九这样做全然是为了自己。 来到这异国他乡,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只有夜九,他又怎忍心责罚。 沈宴回语重心长地叮嘱:“这样的事不许再有下次。我回到燕国是属于个人私事。父王身为大盛东靖王,有他的责任和重担,如果让他卷进燕国私事当中来,恐怕会引起两国大战,那样父王就成了大盛千古罪人了。” “当初父王为了一个承诺,远赴燕国将我与母亲救走,就已经极为冒险,没有道理让他再冒险。” “是。”夜九应声,觉得自家世子爷的话很有道理,只是这样自家世子爷会受委屈。 沈宴回是燕国七皇子,虽然回到燕国燕皇没有召见他,但却给他准备了府邸。 所以夜九方才所说,秦梦烟是诓沈宴回回燕国的这件事其实不成立。 否则一个没有什么势力的公主,就算再有心机,也没有办法明目张胆地给沈宴回弄来一座府邸。 因此夜九说,现在逃回大盛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 沈宴回若是逃了,后脚燕皇可能就会出动兵力将他追回。 至于燕皇为什么不召见沈宴回,必定是有他自己的一番考量。 七皇子府不算大,和其他几位皇子的相比,中规中矩。 一路进入府邸,秦梦烟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还没有踏进大厅,远远就听到秦梦烟和人在大厅里说话。 沈宴回来燕国也有些日子,秦梦烟为人乖张性格孤僻,不喜与人相处,所以他从没有见过秦梦烟与任何闺秀来往。 因他才回到燕国,燕皇未召见他,态度不明,也没有人上门拜访。所以府里平日都是冷冷清清的,秦梦烟会与人这般愉悦的交谈,还是让他意外。 沈宴回走进大厅,想要一探究竟,就看到一位妇人安坐在椅子上,秦梦烟就站在妇人的旁边,替她捏着肩膀。 “母亲,既然我们已经相认了,那女儿以后就不会再让您过困苦日子,往后余生您只管享福。至于您和哥哥之间的矛盾,我也会帮您化解。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有血缘关系的真正一家人,怎么能因为外人,就伤了彼此之间的情分。” 妇人身穿浅紫色衣裙,头上戴着紫色小花,满头珠翠,流离失所几个月脸上被风吹出的皱纹虽然没有完全被遮住,但这副富丽的打扮,还是将她端庄高贵的气质衬回来不少。 沈宴回一时之间,脚步就像是被钉子狠狠钉在原地,内心波涛汹涌。 秦梦烟竟然背着他将母亲赵柠接回来了。 当初沈临和赵柠和离,赵柠被赶出东靖王府后,就离开了京城。 他虽然已经决心和母亲断绝关系,可也让人暗中照看,看着她在一处村落住下。 本以为她纵使不会反省,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可往后余生再也不会生出波澜,能够寿终正寝。 沈宴回彻底消化赵柠来到燕国的事实后,提步冲进了大厅。 赵柠一看到归来的沈宴回,惊得一下从位置上站起身来:“宴回……我……” 沈宴回什么也没有说,阴戾地一把拽住赵柠的手,就往大厅外面走:“我让人送你回大盛。” 赵柠心脏不安地跳动,显然重回曾经伤害自己至深的国度,她还没有来得及适应,骨子里满是畏惧。 所以面对这个她诸多不满的儿子,也没有了从前那种非要对方去死的戾气。 她只是嘴唇翕动着,不知道该怎么选才是正确的。 秦梦烟安静地望着情绪激动的沈宴回,双手环胸,魅惑地用手指抚了抚平整的发髻:“哥哥这般激动做什么,难道我们一家三口团圆不好吗?” “还是说,你就这般憎恨我?连一点家人相处的亲情都不愿意给我?” “哥哥呀,做人可不能太自私,母亲陪了你十几年,也该换下来陪我了。” 秦梦烟说着,迈着优雅的步子来到赵柠的另一侧,挽上赵柠的胳膊,撒娇似的扭动着身子,委屈地道:“母亲,难道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疼女儿吗?我们才团聚,你就要丢下女儿。” “这……”赵柠看着女儿不知道如何说才好,心疼这种情绪暂时很难生出,毕竟才刚见面。感情是要经过时间相处才会慢慢积累,可要说无动于衷,她也没有那般冷血。 秦梦烟最擅长拿捏人心、故作卖惨。 她将自己在沈宴回面前用过的手段,又在赵柠面前演了一遍。 赵柠瞧见秦梦烟身上遍体鳞伤,听着秦梦烟诉说这么多年遭人欺凌侵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 当初的她本就无心爱慕燕皇,对燕皇只有晚辈的敬重,她天真烂漫,只想寻觅一位如意郎君。 结果叔父仗着权势,强行占有、将她囚禁。 两个孩子并非她所愿生下,可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对他们又爱又恨,感情复杂,却也难以割舍。 沈宴回瞧见赵柠面露动容,抑郁地闭了闭眼,嘴角漫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 想到当初,母亲为了得到养父的宠爱,恨不得让他去死,如今却对妹妹生出不舍,人性果真是复杂难测。 沈宴回冷笑着望向秦梦烟:“行了,你别演了。你要是真舍不得母亲,那现在还有一条路,即刻和母亲返回大盛。燕皇要的是我留在燕国,只要我在,他不会在意你的去向。” “即便他追究,只要你想,我也会拼尽所有护着你和母亲,不被追踪查到。” “那可不行。”秦梦烟想也没有想便拒绝:“母亲抵达燕国,这般大喜事,怎么能不通知父皇呢。” 沈宴回脸色再次大变。 就连赵柠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也骤然一变,瞬间惨白,整个人开始瑟瑟发抖。 她无措地急忙看向沈宴回,此刻孤立无援,只能依赖这个她曾恨到极致的儿子:“宴回,带我走,我不要见他。我不要见他!” 这一刻,曾经被囚禁、被侵犯的往事画面翻涌而来,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好,我带你走,不要怕,有我在!”沈宴回柔声安抚着应下,蹲在赵柠面前,打算背着她一同离开。 重回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不仅赵柠尘封的创伤记忆被唤醒,就连沈宴回尘封的过往也一同被勾起。 他记起了幼时和赵柠被关在小小的院落里,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 母亲如同被锁住双脚的金丝雀,而他呢,那个身为父皇的人,心情好时,便任由他在院子里随意跑动,心情不好时,就把他关进暗无天日的黑牢,不给饭吃。 眼前的一幕极为古怪荒诞,妹妹看着被过往创伤深深折磨的母亲和哥哥,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心疼,反而是无比的畅快。 好似只有这样,他们才算是齐齐整整的一家人。 她仰头哈哈大笑,眸底跳动着疯狂的火焰:“走,又能往哪里走?别忘记这里是燕国,脚下所站之地皆是皇土。我们一家人留在这里享福难道不好吗?” 秦梦烟的野心与疯狂,沈宴回早已领教过无数次,这个女人只会愈发疯狂,绝无变好的可能。 这种时候,和她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他也不再奢望能将她拉回正途,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便背着赵柠往府外走。 沈宴回反应已是极快,只可惜秦梦烟早已早有预谋。 所以他背着赵柠还没走到府门口,整座七皇子府已然被人团团围住,为首的禁军统领领着一队人马径直闯入府中。 沈宴回只得将赵柠从背上放下,护在身后。 夜九快步上前,与沈宴回背靠而立。 赵柠面色惨白地站在沈宴回身后,看着大步走进来的禁军统领。 越看那铁塔般的男人,她心底越发慌乱,身体止不住发抖战栗。 “是他,宴回你看到了吗?是他!” 赵柠情难自禁,双手紧紧攥住沈宴回的胳膊。 猎猎寒风随着男人走近的脚步呼啸而来。 沈宴回抿紧薄唇望着来人,也随之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曾侍奉先皇身边的第一侍卫塔山,如今已是禁军统领。 往日里他便奉先皇之命,数次将逃跑的母亲抓捕带回,母亲这般惧怕他,实属正常。 沈宴回安抚地轻拍母亲的手背:“别怕!” 秦梦烟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来,行至沈宴回身旁站定。 她以胜利者的姿态,惬意地轻轻晃着身子:“父皇派人来接我们进宫了,别再挣扎了,这份圣恩,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宠啊。” “啪。”沈宴回回身反手给了秦梦烟一记耳光,周身翻涌着雷霆怒火:“畜生,你以为这么多年,难道只有你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吗?如果可以选择,母亲又何尝愿意生下你我?” 挨了这一耳光,秦梦烟捂着脸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涌上浓浓的不屑,戾气几乎快要凝成实质。 她猛地抬眼,无所谓的轻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全都毁灭吧。” 第363章 要放弃?沈临急了 沈宴回一愣。 才发过脾气的秦梦烟又变了脸,她施施然的向前和塔山见礼:“塔山叔叔,辛苦您走一趟。” “微臣分内之事,辛苦不敢当。”塔山侧了侧身,只受了个半礼。 秦梦烟嘴抹了蜜,在塔山面前又是另一副形象。 她真诚地说:“塔山叔叔陪着父皇一路走来,您劳苦功高,哪有您当不得的。往后我和哥哥可都是要依仗您。” 塔山笑了笑,虽然没有再接话,可对秦梦烟这番奉承的话,可见还是十分享受,而对沈宴回时连带着戒备都减少了一半。 秦梦烟和塔山寒暄完,转过身站回沈宴回身边时,轻声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觉得你能打得过塔山,顺利带着母亲回到大盛你就冲出去。” “父皇一听到母亲来到燕国,不过刚收到消息就火速派人来了,觉得父皇会轻易放过你们吗?即便你带着母亲侥幸逃跑了,父皇估计就要对你心爱的宸荣公主下手了,毕竟人要死的时候就是毁灭啊。” 鼻尖是秦梦烟身上带来的一阵黏腻的香风,沈宴回脸色暗沉地皱了皱眉,攥紧拳头指尖泛了白。 秦梦烟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刺耳,但却又无比真实。 真实到沈宴回无法反驳,他拽紧赵柠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是全然妥协,而是一种审时度势。 赵柠感觉到沈宴回的放弃,害怕地嘤了一声。 她脸色煞白地摇头,脚一个劲地往后退,红着眼眶逃避地说道:“我不要,我不要去见那个恶魔。” 即便早和赵柠反目,瞧见赵柠从内心深处漫出来的害怕,沈宴回心还是被攥紧了。 秦梦烟笑着适时从后揽住赵柠的双肩,体贴地帮她将坠在脸颊上的泪珠抹去,低头时掩去眼底冷漠的光,声音柔和舒缓。 “好母亲,这么多年过去了,孩子都为父皇生了两个,你怎么就想不通呢?” “你想要和那沈临做真夫妻,不就是贪图那东靖王府的富贵吗?跟着父皇有什么不好,皇后之位一直空悬,你要是哄得父皇高兴,那个位置你何尝就不能坐一坐了。” “都说为人父母的要全力托举儿女,您缺席母亲的身份多年,是该尽一份力的时候了。” 明明秦梦烟的声音香甜轻软,可每一句听到耳朵里都令赵柠心底发颤,她明白这个女儿就是个魔鬼,继承了那个男人全部恶劣疯狂的一面。 赵柠身子颤得更加厉害,气恼地甩开秦梦烟的手,不让她碰。 可秦梦烟偏偏力气极大,她掌控一切主权地替赵柠擦完眼泪之后,抬手掌心便出现了一个小玉碧,围着赵柠鼻尖转了三圈。 赵柠目光就渐渐变得呆滞,然后头一歪,恰好倒在秦梦烟早就伸出准备好的胳膊上。 前路后路全都被堵死了,秦梦烟当真是算无遗策,好计谋。 沈宴回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静静望着这实打实从地狱里爬出来,准备大肆索要的妹妹。 这边,大盛御花园当中,无人知道沈宴回正处在水深火热当中。 燕国内部动荡,燕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盛国的探子早就打听到了,也将消息传回京城。 可却不知道沈宴回摇身一变成了燕七皇子。 菜过五味,宴席散去,苏鸾凤和萧长衍不避讳手牵手,漫步出了皇宫,沿途不少宫人见到,也是早就见怪不怪。 长公主向来绯闻众多,爱慕者如过江之鲫,可兜兜转转还是和自己的死对头确定了终生,但这一次又有些不同,等漫步走到宫门口,迎上等在宫门口的远明时,他朝远明伸出手。 远明一怔,随后脑袋当即灵光,折身一路快跑回到马车前,从马车里面取出一个包袱。 光瞧着那包袱的分量就不轻。 远明双手抱着都略感吃力。 苏鸾凤陪着萧长衍站在宫门口,也不过问,只是挑眉用那双含情的桃花眼瞧着萧长衍。 苏鸾凤的桃花眼有多大杀伤力,她自己或许不知道,可萧长衍早就领教过无数次。她即便什么话也不说,就那样被她静静看着,也像在听她诉说情事。 萧长衍心就抑制不住的扑通扑通地跳,清冷的面颊染上层层绯色。 这种场景就很像是他在闹,我在看,只是这闹的人是萧长衍,看的人是苏鸾凤。 几个小辈都是跟着苏鸾凤他们一起往宫门口漫步走来,此时苏秀儿和苏影珩,段诗琪和苏惊寒就站在一侧,望着这对中年情侣。 看向他们的眼神中无一不透露着羡慕以及甜笑,这份感觉恰有温度,又恰如春日里最柔的风,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心底,漫开细碎的暖意。 萧长衍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染上了羞赧,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反手再次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看什么?” 苏鸾凤挑眉,桃花眼弯成了月牙,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情意:“看我的心上人,不行吗?” 她说得坦荡又直白,没有半分遮掩,惹得萧长衍的脸颊绯色更浓,连耳尖都红透了,却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远明抱着包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见此情景,识趣地低着头将包袱奉上。 萧长衍这时才松开苏鸾凤的手,解开包袱,里面就露出了白花花的银裸子。 每一粒看起来不是很重,大约一两的样子。 萧长衍拿了三粒在手里掂了掂,对远明说道:“将这些都分发下去。让大家都沾沾喜气,知道怎么说?” 远明声音清脆,通体舒畅地重重点头:“知道。” 说着他就转身朝着宫门口的禁军走去,走到每个人面前就分发三颗银裸子,并且说道:“来来来,大家沾沾喜气,恭贺宸荣公主终于与我将军父女团聚。” 接到银裸子的每一个人先是震惊,然后将银裸子握在掌心拱手说恭喜。 缘分当真是奇妙,原来萧长衍萧大将军不但是长公主选定的爱人,就连孩子都是他的,所以当初东靖王说宸荣公主是自己的,这就是背锅咯。 虽然多多少少心中有疑问,可却是没有人傻到问出来。 就这样,苏秀儿从沈临女儿变成萧长衍女儿这件事,以光速传播开。 苏鸾凤两眼弯弯,瞧着远明忙碌的身影,侧头问萧长衍:“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银子。” 萧长衍往旁边看了看苏秀儿,端正站直,郑重地说道:“昨天晚上确定秀儿是我女儿后,我就让远明去准备了。就等着你告诉皇上,就高调大声将这件事宣布出去。我萧长衍有女儿了,肯定要让大家沾喜气。” 他是一点儿不掩饰自己的心情。 不过一家团圆本就是喜事,何必要隐藏。 苏鸾凤嘴角上翘。 萧长衍发现苏鸾凤没有反感责备的意思,越发放飞自我,自顾安排着:“将军府已经重建完成,我还要大设宴席,举办认亲宴,到时候让远明在府门前发银子,只要到场说祝贺的每人都发一锭银裸子。” “哟,萧大将军出手挺大方啊,看来是家底深厚啊。”苏鸾凤手指轻戳萧长衍的腰。 萧长衍被戳得发痒,看向苏鸾凤的眼神越加甜如蜜,却是没有否认自己家底深厚。 在心悦的女人面前,自然要展示自己的财力,这样才能抱得美人归。 他大大方方,傲娇的一挑眉:“自然,为了娶到当朝长公主,不攒点家底怎么行!” 没有人不喜欢对方为自己花钱,即便长公主也不例外,苏鸾凤被哄得心花怒放,故意刁难:“刚刚我如果没有听错的话,你说将军府已经重建完成了,那你什么时候搬回去。” 萧长衍说:“等会我就搬。” 苏鸾凤一愣,每次让这家伙搬走,总要找一大堆原因,她是真没有想到,今日这家伙这般爽快。 萧长衍似看出苏鸾凤的疑惑,但故意吊她胃口,不明说。 他要准备娶妻了,不搬回自己府上如何筹谋啊。 萧长衍和苏鸾凤现在处地是真的腻,四个年轻人看了一会,就看不下去了,各自告辞散去。 苏惊寒理所当然的要送段诗琪回去,段诗琪很不想要苏惊寒送,但看到如同孔雀开屏,自顾表达自己想法的苏惊寒,她只能听从,一直垂着头。 苏秀儿打算去一趟鲜豚居。 虽然铺子先前有春桃帮着掌管,在春桃出嫁后又有秋菊掌管,但她到底才是鲜豚居真正的东家。 鲜豚居是她到京城后最先开的铺子,是她落脚的地方,也能理解为是她的根。 苏影珩一听苏秀儿不回长公主府,而是去鲜豚居,就提出一起去看看。 苏秀儿想要拒绝:“你刚回来,不想要抓紧时间温书吗?马上就要复学了,刚刚宴席上舅舅和娘说,准备把耽搁了的岁考补回来,就放在复学后的第七日进行。” 苏影珩长身玉立,不紧不慢,举手投足之间皆带着自信:“就算是不用温书,文试上我也能夺得魁首。” 苏秀儿紧抿了下唇,当下确实有被打击到。 心想,这就是读书优秀者的自信啊。 自己怕是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 苏秀儿本身也不排斥苏影珩提出娶她的那件事,既然苏影珩执意说要和她一起,她也就没有再拒绝。 鲜豚居在京中一共只开了两家,但生意都极好。 当初留在酒楼的许小娥因为老实本分上进,现在已经是一家鲜豚居的掌柜,和同样留下的魏芳芳几乎是天壤之别。 苏秀儿和苏影珩巡视完了第一家鲜豚居,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问题,为了表现她这个东家对酒楼伙计的重视。 苏秀儿安排掌柜今天晚上给大家加餐,除此之外,每个人发一两银子作打赏,有些帮厨,一个月月例都没有一两。 大家对苏秀儿感恩戴德,像鲜豚居待遇这么好的酒楼,整个京城都找不到几家。 苏秀儿安排这些事之后,又到以前居住的后院走了走,现在后院已经是掌柜的一家在住。 她站在树下,望向隔壁院子。 来时她看了,沈记布庄的门还照常开着,当初的那个哑叔还在,只是站在这里,再也看不到那个温润的身影。 那个会默默关注她,会送她衣服首饰的男人再也找不回来了。 苏影珩走进后院,就看到满脸悲伤的苏秀儿。 他就知道苏秀儿是又在想沈回了。 他心中闪过心疼,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苏秀儿虽然大多时候,都故意装作开心,仿佛那些难过从未存在过。 可他总能轻易发现,她还是会偶尔发呆,眼神放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惘,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他尊重她心底的念想,没有上前打扰,放轻脚步在旁边的石椅上静静坐下,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书册,轻轻翻开,动作轻柔生怕打扰到苏秀儿。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秀儿才终于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袖,转身时恰好撞进苏影珩的目光里。 没有探究,没有追问,只有一片温和的包容,像春日里的暖阳,不灼人,却足够温暖。 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抱歉,眼底的伤感还未完全褪去,又添了几分窘迫,轻轻咬了咬下唇,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苏影珩合上书册,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故意装作听不懂她的歉意,挑眉问道:“道歉做什么?我不过是刚好也想歇一歇,看看书。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吗?若是想,我们便再坐片刻。” 他没有点破她的心事,也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只是给了她足够的余地,让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 也让她知道,有人一直陪着她。 苏秀儿看着苏影珩温柔的眉眼,心中的歉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动。 明明眼眶微微发热,却还是强压下心底的酸涩。 她摇了摇头,再开口语气轻快不少,嘴角扯出一抹洒脱的笑意:“不了,再待下去,天色就要暗了,我们还要去看鲜豚居二店。不能耽误了正事。” 她说着,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将眼底残存的怅惘悄悄敛去,仿佛刚才那个满心悲伤的人不是她。 苏影珩看着她故作洒脱的模样,心中的心疼更甚,却没有拆穿。 只是站起身,顺手将书册收进袖中,语气依旧温和。 “好,都听你的。二店离这里不远,我们慢慢走过去,正好看看沿途的景致。” 他说着,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跟在苏秀儿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默默守护着这份小心翼翼的洒脱。 苏秀儿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出后院。 与此同时,东靖王府。 沈临和初蓝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在彻底将她甩开后,终于溜回自己府邸。 还没有来得及坐下喝上一口热茶,许管家就疾步从外面走进来,面色沉稳地拱手禀告:“王爷,隐卫八百里加急传信,世子动用了隐卫。” 夜九是沈宴回的侍卫,夜九动用隐卫,自然当成是沈宴回动用。 沈临猛的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双手叉腰,大刀阔斧地站着,疾声问道:“臭小子终于有消息了,可知道那臭小子现在身在何处?他动用隐卫都做了什么?” 第364章 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许管家躬着身如数回道,说着声量变小:“世子爷是在燕国动用了隐卫,问的只是宸荣公主的近况。” 许管家也觉得自家世子爷的行为不妥,老父亲还在四处打听你的情况呢,结果就是藏着不露面。 好不容易有了点动静,结果在乎的也是儿女私情,这让忧心如焚的老父如何想。 好在沈临心思没有那么敏感,心胸也没有那么狭窄,而是笑骂道:“好小子,还知道惦记自家媳妇呢。等媳妇被人拐跑了,老子看他急不急。” 骂完沈临沉着脸深思起来,现在燕国动荡得厉害,沈宴回恰逢这个时候去到燕国很难没有危险。 他回忆起当初的往事,当初深入燕国救走赵柠的时候,他就知道赵柠身份不简单,沈宴回生父的身份亦是尊贵无比。 他办的私事,不想为大盛招来祸事,当初乔装打扮到达燕国时,他什么也没有去打听,更没有在那里逗留,根据恩人提供的信息,直截了当地救了人就走。 即便如此,回到大盛后,他也将这件事和皇上报备了。 这么多年来燕国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他还以为燕国的往事已经和沈宴回再也没有了瓜葛。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逃不掉。 沈临的眼底折射出阴寒光芒,他声音阴沉地道:“查,出动隐卫弄清楚,那臭小子现在在燕国究竟在做什么,无论如何,一定要保全他的周全。” 许管家应着行礼退出大厅。 这边。 苏秀儿和苏影珩一路步行来到鲜豚居二店。 鲜豚居二店的生意也和一店的一样红火,这会正是饭点,整个酒楼坐无虚席。 许小蛾穿着浅红色的衣裙站在柜台前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安排着让人上菜、入座,一切井井有条。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怯懦,只能依靠婆婆鼻息生活的村妇能成长到现在这个地步。 苏秀儿静静立在酒楼门口,瞧着得心应手的许小蛾心里也满是成就感。 她人因自己的一点帮助,就变得越来越好了,这何尝不是积德行善的一种。 “东家,东家来了。” 苏秀儿不想要惊动店里的伙计,但还是有眼尖的伙计发现了她,惊喜地喊道。 她手指压在唇瓣上,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指了指这满屋的客人。 她是不在乎这些虚礼,可毕竟宸荣公主的身份摆在这里,若是让客人知道她和苏影珩来了,少不得要起身行礼,这样就影响客人进食了。 伙计看明白苏秀儿的意思,识趣地压低了声量,但还是懂事地将这事禀报给了许小蛾。 许小蛾忙放下手头的活计迎出来,刚想要行礼,又被苏秀儿制止。 她就站直了身体和苏秀儿说话,脸上是许久没有见苏秀儿的亲昵。 “秀儿姐,你总算是回来了,年前的时候我去长公主府拜访,秋菊姑姑说你出远门了,我就一直惦记着你。” 离得近了,苏秀儿发现许小蛾原本长胖圆润了的脸,一段时间没有见又瘦了下来,眼窝处还有没有睡好的淤青。 她原本是笑的,这时表情淡了下来,试探着问:“最近酒楼可是遇到了困难?” 许小蛾摇头,没有停顿地回答:“没有,一切都挺好。” 苏秀儿默了默,又继续问:“魏顺呢,在学堂读书可还顺利?” 说到魏顺,许小蛾眼里的笑浓郁了些,嘴角也微微上扬。 “托你的福,也托小宝少爷的福,顺儿才得以进入松鹤书院,和名门贵子一起学习。顺儿现在学习可用功了,就连夫子都夸他有慧根。而且他最近也瘦下来了,瞧着是比以前更强壮了。” 观许小蛾说话的神态和语速,不像是在说谎。 酒楼生意顺利,魏顺那边也没有遇到麻烦,许小蛾大概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忧愁的了。 难道是自己多想了? 苏秀儿敛下眉眼,打消心中疑虑,再说话时脸上又带上了笑:“一切顺利那便好。顺哥能有今日,都是你们自己的努力。” 这功劳她可不能独占。 自己固然是拉了许小蛾和魏顺一把,可若是他们二人不争气,谁拉他们也没有用。 例如许小蛾,明明打理酒楼忙进忙出很辛苦了,可她硬是抽出时间和魏顺一起识字,还学会了打算盘。 许小蛾不敢托大,她清楚,自己有今日全是苏秀儿的不计前嫌肯帮忙,不过她没有在嘴上和苏秀儿争论这些。 只需要把这些恩情记在心里就好,等到有能力,也有机会的时候拼尽所能地去回报。 许小蛾处处周到,安排苏秀儿和苏影珩去包厢用餐,根据苏秀儿和苏影珩的口味亲自上了菜,就准备退了出去。 苏秀儿叫住许小蛾,温和地说道:“将顺哥儿叫上来一起用晚膳吧,你也一起留下。我们也好久没有一起用过饭,好好说过话了。” 到底是从村里一起走出来的,苏秀儿早就将许小蛾当作了家人。 为了不让许小蛾感到拘束,她还特意看了眼苏影珩,带着点俏皮询问:“二皇子,让我这妹妹一同用餐,你没有意见吧?” 苏影珩淡淡瞥了眼许小蛾,端方雅正,笑容和煦:“她既然是你的妹妹,那就是自己人,我当然没有意见。” 说着,他看向许小蛾,给足苏秀儿面子:“许掌柜,请坐。” 若是换作曾经的许小蛾,打死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有朝一日自己能和皇子同桌用餐,本该高高在上的公主竟然将自己视作姐妹。 这些荣宠都是苏秀儿给她的。 许小蛾鼻子一酸,感动得热泪盈眶。 可她却是没有欣喜地坐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之后,才拒绝地说道:“秀儿姐,魏顺那孩子不在这里,就别管了,还是您和二皇子用吧。楼下大堂还在忙,我也坐不住。” 苏秀儿挑眉:“都这么晚了,顺哥儿还没有下学?” 许小蛾敛了下眼睑,嘴唇张了张,才复抬起头笑着回道:“没有,只是我和魏顺没有再住在酒楼后院。” “搬出去了?” “嗯,有些时日了。” 许小蛾回应着,苏秀儿还想问些什么,这时外面有伙计来找,说是楼下有客人寻她。 许小蛾匆匆退下。 苏秀儿越发觉得有问题,这鲜豚居二店后院宽敞,许小蛾带着魏顺住下绰绰有余,何况住得近,来往酒楼也更方便,无缘无故为何会突然搬走。 心里起了疑,就想要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到再有伙计进来上菜时,她就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嘴。 “你们许掌柜是什么时候搬走的?” 那伙计面对苏秀儿时很拘谨,说话也小心,一板一眼地回道:“就在春节大年初二。” 苏秀儿跟着问:“你可知道她为何搬走?” 伙计思索着摇了摇头:“回东家,这小的就不清楚了,许掌柜也没有和人说。当时大年初二正值放假,酒楼里也没有人。” 苏秀儿觉得再问不出什么,就挥了挥手让伙计退下了。 苏影珩慢条斯理地给苏秀儿盛了碗热汤,放在她的面前,声音温温和和:“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等酒楼打烊后,偷偷尾随,跟着她一起回家看看。” “她在酒楼做事,每日来往的地方无不是酒楼和家,在酒楼她尚能伪装,回到家,只要有问题,必会有端倪。” 苏秀儿想了想,顿时眼睛一亮,给苏影珩竖起一个大拇指:“二皇子,没想到你脑子还挺好使,看来多读些书还是有用的。” 苏影珩瞧着苏秀儿这许久未有过的鲜活模样,眼底也有亮光闪现。 他伸出手,自顾将苏秀儿的大拇指按下去,在她手里塞下一把汤匙,淡淡地说:“喝汤。” 用完饭,苏秀儿和苏影珩还是照例给酒楼做事的所有人都赏了银子,然后又在酒楼待了一会,这才假意离开。 只是在许小蛾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进入酒楼之后,他们又悄悄折了回来。 慢慢地,酒楼里的客人全部散去,街道上的人也少了,在酒楼做事的人也全部离开,许小蛾才最后一个从酒楼里出来,锁上门准备离开。 她才走出一条街道,一个穿着银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店铺里冲出来,拦住了她。 许小蛾瞧着男人时,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与男人保持距离。 苏秀儿皱了皱眉,双手攥成拳头,心想莫非是这男人骚扰许小蛾,才让许小蛾搬离酒楼后院,忧愁困苦。 但想想也不对,她抬头看了眼男人冲出来的那家店面招牌,是一家酒铺。 瞧那模样,最多不过是一位酒铺掌柜,就算再嚣张,也断不敢招惹长公主府,毕竟满京城的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鲜豚居是她开的。 苏影珩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着急,我们再看看。” 苏秀儿点头应声:“嗯。” 远远的,男人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小蛾,你怎么最近老躲着我?” 月光下,许小蛾垂着眼,不去看男人的脸,只是恪守规矩地道:“谈掌柜怕是想多了,我哪有躲你。我们又没有别的什么关系,我只是在你铺子里打了几回酒。莫让其他人听到了,说些闲话,这样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男人因为许小蛾的撇清关系,呼吸变得粗重,他急切地伸手来拉许小蛾的手,受伤地说道:“你怎么能说和我没有关系,明明我之前托媒人上门,你也没有拒绝。” “还是说你遇到了什么困难?你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啊。就算是解决不了,你还能找宸荣公主啊。总有办法!” 许小蛾冷静地继续往后退,避开男人的碰触,依旧一副疏离、不愿意彼此之间扯上关系的态度。 “谈掌柜,我当时没有拒绝,那是我没有想清楚,后来我不是拒绝了吗?我是有儿子的人,请你莫要再纠缠,都是街坊邻居,免得最后闹得难看。” 这就是一点余地也没有了。 谈掌柜愣住。 许小蛾见他发怔,趁机绕过他,快步往前走去。 谈掌柜站在原地望着许小蛾的背影远去,没有追,也没有立即回到自己店铺当中。 他就那般茫然地站着,像是无法想通许小蛾对他态度的转变。 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地回过头,看到一张漂亮灵动的脸,又怔了一下。 接着苏秀儿就被苏影珩挡在了身后,别看苏影珩每日只会看书,但他身影高大,从小生活在皇宫中,那种上位者的气势天然就有。 谈掌柜根本不敢和他对视,当下垂头,吓得双腿几乎发软,但还是强撑着问:“两位贵人,不知有何贵干?” 苏秀儿站在苏影珩身后,身形几乎全部被他遮挡,从来不知道苏影珩还能这般小气。 对方不过是看了她几眼。 她站在身后,用食指戳了戳苏影珩的背部,示意他让开一些。 男人这才小小地挪开了一点儿步子,恰好能让她看到谈掌柜半边脸,谈掌柜大概也只能看到她半张脸。 这场景实在诡异,但苏秀儿没有和苏影珩计较,只是直白表明身份:“我是苏秀儿,想问一下,你和许小蛾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欺负她了?” 说到后面,苏秀儿声音一沉。 谈掌柜心跟着颤了颤,眼珠子转动,仔细斟酌着苏秀儿这个名字。 开始只觉得这个名字熟悉,等到最后才猛然醒悟过来。 然后他当真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地上,头重重磕地:“草民见过宸荣公主,殿下,草民怎么可能欺负许掌柜。草民爱慕敬重她还来不及。” 刚刚谈掌柜和许小蛾的所有对话苏秀儿都听到了,她知道谈掌柜没有欺负许小蛾,她这么说,只是先吓一吓谈掌柜,同时让谈掌柜清楚,自己对许小蛾的重视。 这样一来,就算谈掌柜以后和许小蛾在一起了,有她在,也不敢再欺负许小蛾。 她是支持许小蛾再找的,人的一辈子这般长,经历过苦,总能找到甜。 魏家人不当人,这谈掌柜看着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瞧着还算不错。 她轻嗯了一声,示意谈掌柜站起来,仔细说一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谈掌柜得到允许,这才颤颤巍巍站起身,但仍旧守规矩地不敢看苏秀儿的脸,躬着身把前因后果说了。 原来谈掌柜妻子早逝,也没有给他留下一儿半女,在许小蛾来到鲜豚居二店后,他瞧见了许小蛾的认真努力,和对魏顺的温柔慈祥,渐渐就被她给打动了。 再加上他们铺子里的酒都供应到鲜豚居,一来二去有了实质性的相处。 后来许小蛾也到谈记酒铺来拿过几次酒,他一颗已经萌动的心就越加火热。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个晚上睡不着后,他托媒人上了门,一开始许小蛾有迟疑,但也是同意再接触。 原本一切都挺好,但谈掌柜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等到年后初五,许小蛾突然托了媒人上门,直接婉拒了再接触。 谈掌柜一脸失落和苦恼。 “她若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可以和我直接说啊,我可以都改的。而且我都承诺了,无论以后我和她生几个孩子,家产都有顺哥儿的一份。怎么好端端,说变就变了。” 第365章 努力的人,怎么可能一直倒霉 苏秀儿把谈掌柜的痛苦看在眼里,可以十分肯定他没有说谎。 许小蛾老实本分,不可能说变心就变心。 苏秀儿眸底闪烁着冷光,许小蛾是大年初二从鲜豚居二号后院搬走的,又是初五决定彻底和谈掌柜分开。 时间这般凑巧,想来必定是前后这段时间在许小蛾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苏秀儿从苏影珩身后走出。 苏影珩早一步察觉到她的想法,冷冷地看向谈掌柜说道:“先起来吧!” 谈掌柜抬头看向苏秀儿。 苏秀儿目光已经变得温和。 谈掌柜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敢站起身来,一双眼睛期盼地望着苏秀儿,企图苏秀儿能想到办法让许小蛾回心转意。 苏秀儿瞧着谈掌柜对许小蛾一片痴心,对他目前看来还算是满意,就说:“你先别急,我去小蛾家中看看,了解清楚情况后再说。” “如果她是真碰到了什么困难,我一定会帮她解决。但是她若是单纯的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你也切莫再纠缠,否则,我不会对你客气。” 这话对谈掌柜来说,就是天赐的机会,他哪里敢拒绝,忙点头:“好,小的都听公主您的安排。” 苏秀儿点头:“行了,你先回去吧。” 她提步就要去追许小蛾,她和苏影珩脚程快,这会功夫不算耽搁,只要想,还是能马上追上许小蛾。 谈掌柜迟疑了下,在苏秀儿和苏影珩身影马上要消失时,提步快跑追上去:“公主,能不能让小的跟着一起去,说实在的,小的是真的担心许掌柜。小的发誓跟去之后,绝对不乱说话,也不乱做纠缠。” “那走吧。”让谈掌柜跟着也没有什么,苏秀儿没有拒绝,点头答应。 夜很黑,不时听到狗叫之声,街道越来越安静,走的地方也越来越偏。 苏秀儿眉头越发皱得紧,许小蛾身为鲜豚居二号的掌柜,月例已经不低,完全有能力在比较繁华的地界租一座小宅子,完全没有必要住到这种人迹罕至偏僻的地方来。 住在这种地方,魏顺上下学堂也不方便。 大约再走了一刻钟左右,许小蛾终于停住脚步,这是一条小巷的最深处,她站在一座宅子面前停留了许久,才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苏秀儿担心跟得太紧会被许小蛾发现,就一直隔着距离,这会儿她进了屋,才小跑着跟上。 这边,门打开,许小蛾拖着疲惫刚走进院子,就见到一个瘦小的妇人倚靠在门边嗑瓜子,瓜子皮扔了满地都是。 她一见到许小蛾进来,就扯着嗓子尖酸刻薄骂。 “你个丧门星,知道回来了,老娘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老娘都饿疯了,你知不知道?” 妇人话刚落,又从里面大堂蹿出来一个同样瘦得像猴,又穷凶极恶的男人,他像是狼一样盯着许小蛾两手空空的模样,直接上手,手指指到了许小蛾脑门上,直逼着她一直往后退。 “没有用的东西,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你守着那么大一个酒楼,下值的时候随便顺点鸡鸭鱼肉,就够我们吃的了。” 被两人连番地骂,许小蛾两个肩膀虽然都垮着,但也没有多少反抗心思,一直逆来顺受低垂着眉眼,直到男人说到从鲜豚居拿吃食,她才皱起眉头,抬起眼:“酒楼的食材不能动,我只是在酒楼当差,不是酒楼东家。” “贱人,过了几天好日子,真的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敢跟老子还嘴。”男人扬手打了许小蛾一耳光。 接着抬起腿,就在他那一脚即将踹在她肚子上的时候,一道身影又从大堂里面冲出来,他先是推了男人一把,才双手张开护在许小蛾面前:“你不许打我娘。” “唉哟,顺哥儿,我的乖孙。女人不打不听话。你爹是在调教你娘呢。你可是我魏家的乖孙,不能向着外人。”那妇人,也就是当初被流放的魏母,笑嘻嘻的去拉扯魏顺的胳膊。 苏鸾凤领着苏秀儿回归,还清除了温栖梧这颗毒瘤,和皇后的关系也日渐转好,皇上心情舒畅,趁着过年就大赦了天下。 当初被流放的魏氏母子也得到了赦免。 魏母和魏田打听到许小蛾和魏顺当初并没有回乡下,他们不愿意再回到乡下去受苦,就又回到了京城。 再打听一圈,自己那状元儿子死了,闺女也死了,魏母就找上了许小蛾和魏顺。 当初魏田被流放,但是和许小蛾并没有和离。 现在许小蛾就是他们魏家的钱袋子,魏顺则是他魏家以后的希望。 只是可惜当初那个会站在魏母身侧,帮着他们一起欺压自己母亲的魏顺早就已经死了。 在许小蛾的精心教养,在夫子和苏秀儿的影响下,魏顺已经变得清醒。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了自己能留在京城,是多么的不易。 更是知道,祖母和父亲就是一对自私自利,只知道吸人血的蚂蟥。 他挣扎着一把甩开魏母的手,黑沉着脸,憎恨地盯着魏母:“你娘才不是外人,她是这个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你们谁都不能欺负她。” “你这孩子,这般较劲做什么,在乡下哪个人家的媳妇不是用来打的。”魏母流放期间长期服苦役,身体早就亏空了,被魏顺这半大小子一甩,竟甩得差点摔倒。 但她没有和魏顺计较,大儿子没有了,她指望着大孙子出息,以后带着她再穿金戴银呢。 她已经盘算好了,以后大孙子娶媳妇可不能像大儿子那般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随便娶,可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了。 而且大孙子现在背靠着苏秀儿,也不愁以后没有前程。 她也是没有想到啊。 苏秀儿不但傍上了皇上,竟还是长公主的女儿,现在竟然被封为了公主,这真是什么狗屎运气。 “娘,您没事吧!”魏田一直冷眼旁观,看他娘教训媳妇,这会见他娘快摔了才一个箭步上来,将人扶住,转头又恶狠狠盯向儿子,撸起袖子就要动手:“畜生,竟敢跟你祖母动手,你皮痒了是吧,看我不收拾你。” 魏顺盯着自家老子那粗俗凶狠的模样,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坚定地挡在自己母亲面前,半点没有退让。 魏母假装腰疼地扶住腰,瞥了眼明显和许小蛾一条心的魏顺,才拦住魏田:“行了,你对咱宝贝金孙叫喊什么,顺哥儿可是我们魏家未来的希望。” “娘,可是这小畜生对您动手。”魏田阴沉着张脸,戾气横生:“而且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这娘们和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老子头顶怕是早就绿了。” 魏母狠狠瞪了许小蛾一眼,安慰着拍拍儿子手背:“别生气,先养好身体,等过一段时间娘就给你纳房小妾。你哥不在了,以后咱们魏家门楣还要靠你顶,这开枝散叶也是顶重要的事情。” 母子俩说笑着,不再理会许小蛾,一同回了大堂,快要跨进门时,又丢下一句:“快去准备吃食,要你何用。” 昏沉的烛光从大堂内透出,即便今晚有月光照射,院子里看起来还是黑乎乎的,像是很难看清楚人的表情。 魏顺双手攥紧了,他猛地回头,稚嫩的脸庞满是心疼:“娘,和离吧,和我爹和离。” 许小蛾眼角湿润,温暖的手掌落在儿子脸颊上,心中为儿子的懂事欣慰,可依旧愁眉苦脸。 “这不行,我和你爹和离没有办法将你带走。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和离,还能将自己亲儿子带走的道理。” “乖儿子,饿了吧,娘给你去做饭。” 许小蛾扯了扯自己衣角,整理着往厨房走。 魏顺扯住了她的衣角。 许小蛾回过头。 魏顺一字一顿,小脸认真地说:“娘,爹不肯让您带我走,您就去找秀姨,您是鲜豚居的掌柜,秀姨这么倚重您,她不会不帮您的。爹和祖母好吃懒做,这般无赖行径,就算是让秀姨将他们赶回乡下,也未尝不可。” 许小蛾疲惫的眼眸闪过一丝亮光,可见她也是认真思考过的,不过随之眸光又暗淡下去。 她低垂下眉眼,低落地道:“顺儿,不行,不能什么事都想着倚靠别人。秀儿姐对我们很好。我们已经麻烦她够多了,不能一直麻烦她,而且仔细说起来,你身体里流着魏家的血,你大伯当初那般对待秀儿姐,说一句仇人都不为过。” 魏顺沉默了,他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 人情一直用,总会有用完的一天。 他们魏家这些烂事,凭什么要一直脏秀儿姨的手。 “儿子知道了。”魏顺一点点松开扯住许小蛾衣角的手,这一刻他像是突然就长大了,等再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已经有了大人模样:“娘,既然不能求秀儿姨,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解决他们。” 许小蛾心口剧烈一跳,没有想到儿子的主意这般大,张口问:“你要如何解决。” 魏顺的眉头闪过沉稳和狠厉,问:“娘,您身上应该还有银子吧,找几个地痞恐吓祖母和父亲,逼他们写下和离书和断亲书,再打一顿,把他们送到回乡的渡船上。” 许小蛾眼睛瞪得更大,望着这只到自己胸口的儿子,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谁告诉你的这些手段?” 魏顺抬头望着被自己吓到的母亲,坦白说道:“娘,当初祖母对待秀儿姨的时候,不就是用了相似的手段,我只是加以改良。但娘,我和他们不同,他们那样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儿子这么做,是在保护您和我。让祖母和父亲留下,您肯定是没有活路了。而且以他们的性子,还不知道会闯下多少祸事。” “这……”许小蛾犹豫不决地抿紧了唇,她到底心肠还是不够硬,而且也有另一层考量。 儿子以后肯定是要走官路的,有了亲手算计自家父亲祖母之名,往后会招人诟病。 沉默着,大堂里面又传来魏母摔摔打打的辱骂声,许小蛾还没有做好决定。 藏在院子外,听着里面全部动静的苏秀儿也被耗得没有耐心。 在许小蛾被魏母打骂的时候,谈掌柜就想往里冲了,只是被苏秀儿用眼神制止了。 他现在双眼就紧紧盯着院子里。 在苏秀儿抬脚,一脚踹开木门时,他已经率先冲了进去。 谈掌柜来到许小蛾面前,心疼地紧紧盯着她的脸:“许掌柜,原来这才是你突然不愿意嫁给我的原因。你怎么这么傻,被这种恶婆婆和夫君纠缠上了,怎么都不吭声。” “谈掌柜。”许小蛾对谈掌柜的到来很是惊讶,随即又害怕地往大堂里面看了一眼,变了脸色,冷声道:“谁让你来的,你跟踪我?这是我家的家务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快走。” 魏田以前只是好吃懒做,靠着魏明泽作威作福,自从流放回来后,人变得越加暴戾,她是真的害怕斯文的谈掌柜会吃亏。 纵使许小蛾动作已经够快了,声音也压得够低,大堂内的魏田还是听到了声音。他操着一根木棍骂骂咧咧地又从里面跑了出来。 “娘的,贱人,姘头都找到家里头来了,真当老子死了。敢给老子戴绿帽子,老子现在就打残你。” 许小蛾眼睛瞪大,害怕的身体发颤,这些日子她已经挨过魏田数不清的打骂了。 她心里清楚,魏田打人有多痛。 她慌乱地推着谈掌柜往门外走,大喊道:“你快走,别连累我,算我求求你。” 无论许小蛾怎么推喊,谈掌柜都站着没动,瞧着许小蛾眼里的恐惧,他越发的心疼。 如果今天是他一个人来的,他肯定不会现身,也不会这么逞强,但身后还有苏秀儿和苏影珩,他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一点也不怕了。 而且他还觉得自己就是英雄,今天晚上注定要拯救这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妇人。 他一把按住许小蛾的肩膀,安抚地朝她摇头:“别慌别怕,今天我一定能救你。” 许小蛾见谈掌柜架子端得足足的,还真的有被安慰到,她眨着眼睛,半信半疑地望着谈掌柜:“你会武功?” 谈掌柜摇头:“不会。” 许小蛾顿时有些傻眼,心想,你不会还充什么英雄啊。 而这时,魏田已经举起木棍到了眼前。 第366章 不是悔改,而是知怕 魏田面目狰狞,浑浊的眸底全是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怨气,还有可以尽情发泄的痛快。 他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呸”地吐出一口浓痰。 “狗东西,还敢来老子面前英雄救美,老子今天就弄死你。” 眼见那棍子马上就要砸在谈掌柜身上,谈掌柜拉着许小蛾往后面躲,并且大声喊道:“宸荣公主,快救命啊!” 苏秀儿和苏影珩还站在木门前,身形隐在黑暗里,听到这声求救,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本来是要直接进去的,不过在看到谈掌柜这般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就没有再往前。 想要给谈掌柜一个表现的机会,结果这人完全是在狐假虎威。 倒是有些机灵,不过也不惹人反感。 魏田一棍子扑了空,抬眼瞧着空旷的院子,除了他们之外,再也没有第三者,他才松了口气,接着更加恼怒的破口大骂。 “你这个杂碎,敢骗老子!别说那苏秀儿没有来,就算那杀猪婆来了,老子也照打她不误。” 说着,他又提着棍子追着谈掌柜而去。 谈掌柜带着许小蛾刚退到门口,那半开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全部推开,苏秀儿一抬手就将魏田举了起来,再狠狠摔在地上。 “哎哟。”魏田哀嚎一声,刚想骂骂咧咧,当目光触及苏秀儿那张熟悉灵动的脸,顿时就如同见了鬼一般脸色大变。 他满地打滚地朝大堂内叫嚷:“娘,娘,苏秀儿找过来了!娘,怎么办?” 魏母闻声冲了出来,当看到站在木门边、撸起袖子的苏秀儿,双腿顿时发虚,忍不住往后退。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颤抖地说:“苏、苏、苏秀儿,我没有犯法,我只是管教我自己的儿媳妇,你不能把我怎么样,你就算是公主也不能罔顾大盛律法。” 魏母惯会享受,她之所以任由许小蛾在这偏僻的地方租下房子,就是害怕苏秀儿发现他们回到京城后报复。 没想到她舒服日子没过两天,苏秀儿还是找来了。 魏田也爬起来往魏母身边靠,声音颤抖地应和:“没有错,我娘说的没有错。” “秀儿姨,您终于来了。”魏顺见到苏秀儿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以前惧怕苏秀儿,现在也不怕了,小跑到苏秀儿跟前,仰着小脸,双眼闪烁着亮光。 他早就发现,苏秀儿只是表面看着凶,实则只要他乖顺听话,苏秀儿不但不会凶他,还会奖励他。 苏秀儿垂眸看了眼身材抽高、褪去肥胖、已经有了风度少年郎雏形的魏顺,摸了摸他的脑袋,嘴角扬起欣慰地笑:“长高了。” 魏顺并非奉承,抬头挺胸,如同一株茁壮成长的翠竹:“都是托您的福。” “好。”苏秀儿满意地看着魏顺逐渐显露出来的锋骨,“去一边站着吧,眼下的事情都交给我。” 魏顺闻言没有废话,听话地点点头,就如翠竹般站在了一侧。 别说苏秀儿现在是公主,就算不是公主,凭着她的身手,收拾魏母和魏田,都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所以魏顺一点儿也不担心苏秀儿会奈何不了自己的祖母和父亲。 苏秀儿一步步走近,魏母和魏田的脸色越发僵硬害怕,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魏母灵机一动,朝着许小蛾喊道: “许小蛾,你这个小贱人,快告诉苏秀儿,这是你的家务事,不需要她插手!” “对对对。”魏田也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跟着附和点头,他甚至还想去把许小蛾抓过来,可碍于苏秀儿的威压,终究还是没敢行动,却也跟着施压怒骂, “贱人,你听到娘说的话了没有?你快和苏秀儿把情况说清楚!”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只要许小蛾咬死不让苏秀儿出手,苏秀儿总不能强行动手。 苏秀儿也不想做费力不讨好的事,她停住脚步,扭头淡淡看向许小蛾:“小蛾,你的家务事,需要我帮忙出手吗?” 许小蛾抿着唇,先是看了看凶神恶煞的婆母和夫君,然后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儿子,最后从谈掌柜身后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苏秀儿面前。 “秀儿姐,小蛾请求你为我做主。小蛾本不想麻烦您,可您都到这儿了,这脏事已经脏了您的眼睛,那就请您帮我摆平吧。” 许小蛾本性善良,却并非真的愚蠢,否则她也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知道,如果现在不求苏秀儿,那就是帮着魏母和魏田打了苏秀儿的脸。 若是苏秀儿当真不管她,扭头走掉,魏氏母子以后欺负她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还会彻底寒了苏秀儿的心。 真到那一步,她才是两头落空,得不偿失。 苏秀儿弯唇笑了,心想许小蛾果真没有让她失望。 她弯腰将许小蛾扶起来:“起来吧,在一旁看着。” “是。”许小蛾听话地顺势起身,老老实实地和魏顺站在一起,揽住了魏顺的肩膀。 谈掌柜见状,也屁颠屁颠地走过去,站在许小蛾身侧,这般瞧着,倒像是一家人。 魏田眼都红了,又怕又怒,心想自己还没死,就有人当着他的面给他戴绿帽子。 可他也不敢说什么。 魏母眼珠子一转,拉着魏田又往后退,她知道指望许小蛾已经指望不上了,只能指望苏秀儿能对自己手下留情。 她咽了口唾沫:“苏、苏、苏秀儿,你想把我们怎么样?杀、杀了我们吗?” 月色下,苏秀儿静静站着,或许是身份的转变,她的身影在此刻仿佛也被无形地拔高了。 她冷嗤一声:“魏老婆子,你说什么胡话呢?本公主虽贵为公主,却也不是那种滥杀无辜之人,放心,本公主体谅律法,会饶你们一命。” 一听说不会杀他们,魏母顿时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把气完全喘匀,苏秀儿又开了口,她的皮肉瞬间又绷紧了。 苏秀儿尾音一转:“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漂亮的眼尾扫向魏顺,夸赞道:“顺哥儿,本公主觉得你方才的主意就挺好,用强硬的手段把人绑了,逼他们签下和离书,打一顿再赶出京城。” “好!”魏顺眼睛发亮,高声应和。 许小蛾心里暖乎乎的,一想到终于能摆脱魏母、魏田这对吸血鬼,就喜极而泣。 自魏母和魏田被流放后,她迷茫过,也害怕过,当能在鲜豚居彻底落下脚,她才变得安心。 她也曾以为,自己早就摆脱了魏家。 可谁能想到,这母子二人竟然被赦免了。 她甚至对谈掌柜动了心,征求魏顺的意见后,想要步入第二段婚姻,可魏氏母子的突然出现,如一棍子打醒了她。 征得魏顺同意后,苏秀儿重新看向魏田,活动着手腕:“是我先打你一顿,你再写和离书,还是你老老实实地写和离书,再让我打一顿?” 魏田糊涂的张大嘴:“这……这有什么区别?” 苏秀儿笑得像只狐狸:“区别在于,你老实写和离书,只会挨一顿打;如果不老实,那就是两顿哦。” 苏秀儿伸出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她那和善的模样,落在魏田眼里,无异于魔鬼。 什么好看、漂亮、天仙,统统在他眼里不复存在。 苏影珩始终温温和和地站在门口,就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墙,随时都能给苏秀儿依靠。 魏田和魏母还算识相,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反抗等同于找死,老老实实地选择了先写和离书,再接受一顿毒打。 苏秀儿回过头,正准备让魏田去写和离书,却猝不及防地撞进苏影珩那双温柔的眼眸里。 你在闹,我在笑。只要你回头,我就在。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心口胀胀的,泛起一丝酸涩,很快就想到了沈回。 她和沈回,曾经就是这种相处模式。 明明已经决心走出来,可此刻,还是不由自主地会想,若是沈回在现场,这个时候,他应该会主动把活揽过去,温温和和地说:“秀儿,我去写和离书。” 苏秀儿那双明珠般耀眼的眼眸暗淡了几分,这时,魏田举起手,积极地说:“秀儿姨,我去写契书。” 苏秀儿垂下眼睫,拍了拍小少年的脑袋:“去吧。”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和离书写好后,魏田望着契书上工整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儿子:“顺哥儿,你就这般讨厌父亲吗?” 魏顺站得笔直,声音脆生生地反问:“爹,那您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地方吗?您可曾问过我吃得饱、穿得暖吗?您可曾挣过一两银子给我花过?” “您可曾问过我的功课?亦或者为我的将来着想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那么爹,您爱我吗?” 魏田本来心里堵得难受,想在魏顺这里找补,让魏顺愧疚难过,结果被他这一连串反问砸得哑口无言。 他嘴巴张了半晌,硬是一句话也挤不出来,脸色也涨成了猪肝色。 魏顺淡淡地瞥了自己父亲一眼:“爹,按手印吧,上面是和离书,下面是断亲书。” 魏田望着递到眼前的印泥,呼吸粗重起来。 他将大拇指沾上印泥,感受着指尖冰冰凉凉的触感,还是不甘地问了一句:“那以后你飞黄腾达,做了大官,也真的不管爹和祖母了?” 魏顺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走过去,亲自握住魏田的手,在和离书和断亲书上都按上了手印。 他将两张契书一一收起来后,说道:“只要从今往后,你和祖母回到老家,安稳度日,不再想着纠缠作妖,我可以保证,以后会给你们养老送终。” 说着,他又弯腰,朝苏秀儿和许小蛾深深鞠了一躬:“秀儿姨,娘,对不起,虽然他们真的很糟糕,但终究是我的亲人,只要他们从今往后老实知怕,我还是做不到不闻不问。” 魏顺说的是“老实知怕”,而非“悔改”,这用来形容魏氏母子,再合适不过。 这种骨子里就坏透了的人,根本不会悔改。 只有让他们害怕,才能真正震慑住他们。 魏顺小小年纪,若是真的冷血到全然不顾血缘亲情,那才叫做可怕。 苏秀儿并不在意。 许小蛾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 事情结束后,魏田和魏母虽然老实听话了,但苏秀儿还是说到做到,痛痛快快地将两人打了一顿,连夜赶出了京城。 许小蛾攒下的银钱早就被魏母搜走了,她也没有要回来,只当是给魏田和魏母的回乡盘缠。 苏秀儿望着这破烂偏僻的宅院,又看了看低眉顺眼、做错事般不敢看自己的许小蛾,说道。 ‘“趁着谈掌柜在,让他帮忙连夜搬回鲜豚居二号后院住吧。孤儿寡母住得这么偏僻,半夜被狼叼走了都没人知道。” 许小蛾身体一震,眼眶瞬间红了,里面泛起了泪水,哽咽着说:“秀儿姐,我又给你添了麻烦,你还愿意待我这么好,我真是无以为报。” “真想报答我,就把鲜豚居经营好,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苏秀儿说道。 一番忙碌下来,已经快到半夜了。 苏秀儿和苏影珩不再多留,两人离开了小院,把获得佳人芳心的机会,再次留给了跃跃欲试的谈掌柜。 两人并肩漫步在街头,苏影珩说道:“秀儿,我发现你真的很善良。” 苏秀儿侧过头看他。 苏影珩停下脚步,认真分析道:“魏明泽是魏顺的伯父,魏芳芳是魏顺的姑姑,他们皆因你而死。如果是我,不杀死魏顺斩草除根已经很不错了,绝对不可能再扶持他、给他资源。” “毕竟人心难测,歹竹难出好笋,谁知道等他有一天真的飞黄腾达了,会不会回头报复你?” 苏秀儿笑了笑:“这么说来,我倒是挺心善的。但有些事情,论迹不论心。我不能保证以后会怎样,但就是不想看到像小苦瓜一样的许小蛾再受苦,我们一起从乡下来,我希望她能过得舒服些。” 苏影珩没有丝毫贬低,脸上反而闪烁着欣赏的光芒:“你知道吗,这就是我认定你的原因。我觉得,我和你很相似,都做不到狠心。所以对于那把皇位,我也没有兴趣。当初母妃让我去争的时候,我就很抵触。秀儿,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真的可以成婚。” 说着,苏影珩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如玉,白皙宽大,摸上去定然很温暖。 苏秀儿看着那只手,最后还是伸手在上面拍了一下:“表弟,你太嫩了,姐姐想找个比自己大的。” 这么一想,苏秀儿还真有些苦恼。 一开始的魏明泽比她小,沈回也比她小,没想到苏影珩还是比她小。 难道就没有比她大、又欣赏她的男人吗?苏秀儿不信邪,这般开玩笑地想着。 结果才过了一天,比她大的男人就找上门来了。 宁硕辞带着珍姐儿上门来接小宝,临走时,亲手送上请帖:“宸荣公主,两日后就是小宝和珍姐儿六周岁的生辰宴,还望公主赏光前来。” 苏秀儿翻看着那张雅致又不失童真、上面画着瓷娃小人的请帖,又瞧了一眼在一旁盯着自己的小宝,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她把请帖交给一旁的冬松,摸了摸小宝的脑袋:“那我后天一定来。” 苏秀儿低头看向小宝时,眉眼间满是温柔慈爱,这正是宁硕辞一直以来苦苦追求的模样。 他的双眼变得更加灼热,接着说道:“那我后天到府门口来接你。” 这般殷勤,就连趴在椅腿下睡觉的大渊都察觉到了宁硕辞的心思,抬头那颗狗头瞪了宁硕辞一眼,大尾巴晃来晃去。 奈何当着苏小宝的面,苏秀儿实在不好拒绝。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苏鸾凤手里握着个酒葫芦,飘似地走了进来,那双妩媚的眼睛瞥了宁硕辞一眼, “莫非是我们宸荣公主没有马车了,还是我们公主府的马夫不认识去武安侯府的路?” “宁世子平时都这么清闲吗?本宫要是没有记错,宁世子在大理寺任职,如今大理寺已经这么清闲了?若是如此,不如去巡街吧。” 第367章 余生日日执你的手 苏鸾凤语气像是开玩笑,可气场强大。 宁硕辞半句话也不敢答,只能躬身行礼。 苏鸾凤平日里就这样荤素不忌,随意说话,她这样说,苏小宝也没有察觉到有问题,反而乖乖巧巧地来拉苏鸾凤的手:“外祖母,外祖母,后天我要过生辰,您会来吗?” 苏鸾凤喝了口酒,捏了捏小家伙胖嘟嘟的小脸蛋儿:“外祖母也想来,但你外祖新府刚建成,最近会很忙,这几天我得去大将军府。等你六月份的生辰时,就在长公主府办。” 小宝现在的生辰日期是原来的出生日期,而六月的生辰日期,是苏秀儿在河边捡到他的日期。 所以小家伙会过两个生辰。 “好吧。”苏小宝乖乖巧巧地应道。 宁硕辞听到苏鸾凤不去小宝生辰宴,悄悄松了口气。 苏鸾凤和苏小宝说完话,就和萧长衍一同出了门,今天是萧长衍正式搬回大将军府的日子。 苏鸾凤走了,被这么一打乱,宁硕辞不好再提上门来接人的事。 他情绪低落,也带着小宝离开。 这边,苏鸾凤和萧长衍都没有乘坐马车,两人漫步前往大将军府。 苏鸾凤身着红衣,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满头青丝只用玉钗束住。除了容貌绝色,这副打扮和寻常百姓也没有区别。 萧长衍一袭玄色衣袍,双腿已经能正常行走,和苏鸾凤手牵手,同样除了容貌出众,和寻常百姓没有区别。 可偏偏他们两个容貌出色的人凑在一起,就和常人有了最大区别。 毕竟在街道上瞧见一位容貌出众的人已是不易,一次性见到两位,自然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你看,那位是不是长公主和萧大将军?听说萧大将军和长公主在一起了,宸荣公主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这一切都是太后和温贼搞的鬼。” “是吗,那长公主和萧大将军也太可怜了,那他们现在算不算得上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当然算得上。” 路人纷纷议论着。 有胆子大的,直接冲上去将苏鸾凤和萧长衍围住,激动地呐喊:“长公主,您就是长公主对吗?以后您是不是就常住京城了?我们大盛能有如今的安居乐业,都是靠您和大将军当年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换来的,你们是我们的英雄。” 没了太后的打压,爱人、亲人、孩子都在身边,本就性情开明不羁的苏鸾凤愈发洒脱。 她大方承认自己的身份,坦然接受着众人的祝福与赞美。 有摆摊的小贩自发从摊位上拿来水果、摆件,甚至饰品送给苏鸾凤和萧长衍,不一会儿两人手里就全都捧满了东西。 苏鸾凤和萧长衍都来者不拒,只是过后让远明拿出银子分发下去,就当是买下了。 百姓们纷纷推辞,苏鸾凤捧着满满当当的东西,亲和地说道:“诸位不必和本宫客气,你们的心意本宫心领了,但大家生活都不容易,切莫再推辞了。” 众人都感叹长公主人美心善。 赵慕颜站在人群里,满眼怨毒地盯着苏鸾凤。自被藏尔玷污后,她生不如死,也想起了萧长衍的好,可这反倒让她更加记恨苏鸾凤。 若不是苏鸾凤,她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早前藏尔和温栖梧入主皇宫,她伺机逃过几次,被抓回来后,便不再逃跑。 等温栖梧身死、藏尔被抓的消息传来,原先看管小院的人也各自散去,从此再无人管束赵慕颜。 她在小院里独自待了几日,今早又听闻藏尔没有被处死,反倒被安排到大理寺当职赎罪,她险些彻底疯掉。 她认定,就是苏鸾凤故意和自己作对。 定然是苏鸾凤知晓藏尔玷污了她,所以故意留着藏尔的性命来恶心自己。 赵慕颜盯着盯着,倏然笑了起来。 她猛地从身后拿出一束沾着露水、打着花苞、尚未完全开放的桃花挡在面前,遮住大半张脸,也跟着故作激动地喊道: “长公主,我真的很崇拜您。我特意去城外桃花林,摘了春日第一捧桃花,献给您。” 粉色的桃花,娇艳欲滴,这般美好的物件,世间少有几人能不心生喜爱。 赵慕颜心机深沉,向来擅长拿捏人心。若是换做其他贵重物件,苏鸾凤或许还会戒备犹豫。 但一束不值银两、却雅致好看的鲜花,意义便全然不同。 苏鸾凤伸手去接,刚接过花枝,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就朝着她的腹部刺来。 刀尖转瞬就要逼近苏鸾凤,苏鸾凤妩媚的双眸掠过一抹冷意,单手便要出掌格挡。 萧长衍的动作比她更快,他早已看清赵慕颜的面容,却没有半分迟疑。 重重一掌劈在赵慕颜的左肩,赵慕颜顿时如断线的风筝般,狠狠摔落在地。 她摔倒在地,口中呕出一口鲜血,手里的短刀也掉落在地上。 “你有没有事?”萧长衍看也不看赵慕颜,眼里只有苏鸾凤,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苏鸾凤面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她虽没有对赵慕颜设防,却不代表赵慕颜能伤得了她。 好歹是从沙场九死一生闯出来的人,岂能这般轻易被赵慕颜得逞。 萧长衍松了口气,温柔抚摸着苏鸾凤的脸颊:“没事就好。” 二人温存过后,才一同将目光投向还瘫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赵慕颜。 苏鸾凤手里捧着那束桃花,与萧长衍手牵手,走到赵慕颜面前。 苏鸾凤面容冰冷,轻笑一声说道:“赵慕颜,本宫尚且还未去找你算账,你竟还敢先来刺杀本宫。小宝的仇、百岁老人的仇,本宫都还没跟你清算。” “哈哈。”赵慕颜仰头长笑。 许是看多了苏鸾凤和萧长衍在自己面前恩爱相伴,她心底依旧介怀,却也渐渐麻木。 事到如今,她索性彻底豁出去,带着几分得意道:“苏鸾凤,没能刺死你,算我本事不济。从头到尾,我也从没指望能真正杀死你。” “你想跟我清算过往,尽管来便是。苏小宝变得痴傻,师父离世,就算你清算一切,小宝也变不回从前,师父也不能死而复生。说到底我也不算亏,谁也讨不到好处。” 苏鸾凤并未被赵慕颜这番疯癫言语激怒,只淡淡吐出一句话,瞬间击溃赵慕颜所有的骄傲。 “愚蠢。小宝早就被百岁老人治好了,百岁老人也安然无恙。这都是我们为了不打草惊蛇,故意布下的假象。” “实话告诉你,你和温栖梧刚狼狈为奸之时,我们便已知晓。当初在护国寺你为温栖梧遮掩行踪,也是我们故意放水。整件事里,唯一的意外,只有小宝而已。” “你……”赵慕颜脸上的得意一寸寸碎裂。 苏鸾凤朝她轻轻摇头,那是对误入歧途之人的几分怜惜。 明明是医术高明的医者,何苦走到这般地步。 赵慕颜僵在原地,久久消化着这些信息。 她抿着泛白的嘴唇,声音微微颤抖:“所以师父没有死,他配合你们假死,他……是真的放弃我,不要我了?” “不……不可能……师父向来最宠爱我,我是他最疼爱的小徒弟啊。” 赵慕颜不敢置信地捂住脸颊,不停摇头。 赵慕颜此刻故作受伤委屈的模样,得不到半分同情,反倒只让人愈发反感,萧长衍更是厌恶至极。 他甚至不愿再多看赵慕颜一眼,冷眸睨着她:“你竟还有颜面提起师父?你仗着师父宠溺,便肆意妄为、无法无天。连授业恩师都能狠心下手加害,如今还奢望师父依旧护你不弃,未免太过可笑。师父返回灵山之时,便已当众与你断绝师徒关系。” “断绝……”赵慕颜嘴唇颤抖着重复一遍,眼中仅存的光亮彻底破碎,身子猛地一震,双肩颓然垮下,双手无力垂落身侧。 她人虽还活着,模样却已形同槁木死灰。 萧长衍不愿再看赵慕颜,对她早已谈不上失望,只当是个有仇在身的陌生人。 他揽住苏鸾凤的肩头,侧首看向远明:“把她先带回将军府。” 眼见远明就要上前靠近自己,赵慕颜忽然仰头高声喊道:“师兄,把我抓回去,是要杀我吗?” 萧长衍没有回头看赵慕颜,可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场,已然说明了一切。 赵慕颜低头望着自己白皙的双手,忽然自嘲一笑。 她也知晓自己这个问题太过可笑。 弑师害友、刺杀长公主,任意一条都是死罪。 像她这样罪孽满身的人,留着又有何用? “呵呵!”赵慕颜低笑起来,笑声诡异凄厉,听得走近的远明头皮发麻,围观路人也浑身发寒。 笑声停歇,她目光骤然瞟向地上那把短刀,动作极快地俯身将刀抓在手中,毫不犹豫便狠狠刺进自己腹部。 身躯倒下的瞬间,她就那样定定望着萧长衍的背影,眼神谈不上憎恨,反倒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横竖都是一死,便不劳师兄动手了。若有来生,萧长衍,我再也不愿遇见你,再也不要喜欢你。” 赵慕颜纤细的身躯倒在街道上。 远明脚步下意识顿住,目光满是复杂。 以他的身手,方才若是出手,完全能阻止赵慕颜自尽。 可抬手的瞬间,他终究迟疑了。 正如赵慕颜自己所言,本就是死罪难逃,倒不如让她自行了断,尚能留存最后一丝体面。 毕竟往日相伴多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萧长衍听见身躯倒地的声响,揽着苏鸾凤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背影僵硬了一瞬,随即轻轻一叹,终究没有回头,只淡淡吩咐远明。 “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将她好好安葬吧。” 苏鸾凤没有丢弃那束桃花,一路带回大将军府,命人将花好生插放起来。 赵慕颜将桃花当作行凶利器,苏鸾凤却将它视作奔赴新生的祝福。 人死债消,抛开后来的偏执与罪孽,赵慕颜未曾走错路时,也曾救过萧长衍的性命。 她也愿赵慕颜来世能得偿所愿,不必再遇上萧长衍,能遇见一个真心待她之人,安稳喜乐过一生。 回到府中,萧长衍敛去所有阴郁心绪,温柔看着下人将桃花安置妥当,才朝苏鸾凤伸出手,带着她去往府中谷。 当初府邸失火,这片府中谷恰好未曾被波及,萧长衍早年为苏鸾凤亲手栽种的柿子树依旧完好。 此番借着府邸翻修,萧长衍又命人在谷中栽种了许多桃花与梅花。 正值初春,谷中桃花已然竞相盛放,景致丝毫不逊色于赵慕颜送来的那一束。 苏鸾凤身姿妩媚立在幽谷入口,眼底满是惊诧,转头看向萧长衍:“这……怎么变得不一样了?和百丽谷的小木屋景致也全然不同了?” 她的记忆已然全然恢复,百丽谷那些模糊的建筑景致,此刻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萧长衍长身玉立,温雅浅笑望着苏鸾凤,嗓音低沉如琴弦轻拨:“不必再复刻旧景。当年修筑一模一样的山谷,是为了警醒自己的愚钝,是为了惩戒自己,也是为了怀念你。” “如今所有误会尽数解开,已然证明我从未爱错人,自然不必再自我惩戒。而你如今就在我身侧,更无需凭空怀念。往后余生,我们该做的,是重新创造属于彼此的美好。我就以此为底,进行了增添。” 萧长衍从身后轻轻揽住苏鸾凤,缓缓握住她的手。 指尖遥遥指向满园桃梅,温热嗓音贴在她耳畔,字字入心。 “我只想余生日日执你的手,在我们的情意之上添尽人间美好,就像在谷中种下梅树与桃树一般。鸾凤,嫁给我,我们再给秀儿添一个妹妹或是弟弟,可好?” 苏鸾凤手肘往后,轻轻撞在萧长衍的腰间,嘴角勾起一抹甜蜜弧度,足尖一点施展轻功掠向幽谷深处,娇媚的声音随风传来。 “有本事便来追我,你若抓到我,我便嫁你。这次不比往日棋局约定,只给你半刻钟时辰。” 记忆尽数归位,当年解开棋局便应允婚事的约定,她自然也记在了心底。 萧长衍纵身跃起,朝着苏鸾凤离去的方向疾驰追去,唇角笑意漾开:“好!为了抱得美人归,我定不会手下留情。那盘搁置多年未解的棋局,今日我也一并为你补齐残局。” 最终,萧长衍在半刻钟时限将满之时,成功抓住了苏鸾凤,也解开了那盘时隔二十多年的棋局心结。 苏鸾凤虽应允了婚事,心境却与从前截然不同。往日不知苏秀儿是萧长衍的亲生女儿,许多话尚且容易开口。 如今真相大白,反倒难以直言。 总不能直白对秀儿说:秀儿,你爹娘打算重新组建家庭,再给你添个弟弟妹妹。 苏鸾凤倚躺在桃花树上,浅酌一口酒后缓缓说道:“还是等秀儿的婚事尘埃落定,待她彻底走出情伤,我们再同她提及此事吧。” 萧长衍端坐在石凳上,心底虽有些抑郁,却还是心疼女儿,颔首应允:“便依你所言。” 他是真心疼自家闺女。 只恨不得立刻将沈宴回找出来,好好痛打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