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斩仙》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章:人面蝶 时过正午,无客登门。 “兴隆客栈”里,卓无昭倚坐在二楼一扇窗沿,望着荒芜长街和越来越冷清的小镇,一块一块再数起铺路的青石。 他还记得来做工的第一日,掌柜的看他的样子,跟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木差不多。 即便往后生意没有起色,掌柜的也是一边把脸皱成苦瓜,一边叫他安心干下去。 其实他本来就无处可去。 做一个清闲的小伙计,没什么不好。 身后的客房是他早就整理出来的,按照掌柜的叮嘱,床上用的是店里最软最贵的被褥,还得熏香除虫,不能怠慢。 可惜那位能救命的贵客还没有到,或许也永远不会—— 到了。 天尽处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徐徐行来。等再近一些,卓无昭听到底下掌柜的惊起,噔噔咚咚地迎了出去。 “仙人!” 这热切的招呼声让来者止步,竟是个锦衣玉带的年轻人,墨眉如刀裁,星目如点彩,气度非凡非俗,俊逸绝尘。 卓无昭注意到的是他背上的东西:长条形状,被厚布包裹严实,不知具体。 年轻人似乎也有察觉,抬头一扫,半开的格窗空空,静默得仿佛从来没有人存在过。 “仙人!仙人!” 眼前堆笑的脸让年轻人回神,只一打量,他就看出了不对。 现在不是隆冬,这掌柜的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像是冻久了;双目下、嘴唇上也是一片乌青,面颊凹陷,显然是一副过度疲惫的模样。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问:“你就是李安守?” “是,是啊!”李安守小鸡啄米,“自打收到莲州来的书信,我就天天盼着您来。阿姐她都跟您说了吧?您看这事——” 一边说,李安守一边把人往屋里领,末了冲着楼上喊:“阿昭!收拾好了没,赶紧给客人上茶!” 半晌只听到一声含糊的回应。李安守摇摇头,念叨一句“这赔钱货”,索性自己去柜台拿了早备好的茶叶,就要去厨房里提开水。 “不急。”年轻人拦住他,饶有兴致地瞧着客栈内的布置,道,“李姨说你老婆孩子都搬走了,你是独身,这店又不忙,怎么还请了伙计?” 李安守踌躇道:“还不就是因为……”他定了定心,压低声音,好像生怕给什么人知晓了:“姐姐回信之前,我怕得紧,私下里找过另一个仙人,人家掐算后说这祸端本意不在咱们,找个纯阳正命的童男子来守宅便可无殃。这个阿昭,已经是那位仙人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 年轻人“哦”一声,不置可否:“灵吗?” “还、还算灵的。”李安守小心翼翼道,“他来了之后,那里就没长过新东西了。不过事情总没完,还得请您帮着看看,除了祸根才好。” “带路吧。” 得到回应,李安守求之不得,忙穿了内门,把来客往后院带。 院内一口青石水井外,用木栅栏围了一圈,缠满荆棘。李安守过去推开一道口,进去杂草丛生,数不清的老树盘根错节,在深处拧成一丛巨木,遮天蔽日。 巨木枝丫足有儿臂粗细,层层叠叠纠缠生长,夹杂着四散的藤蔓,使人看不清内容,只道是一片诡异的幽静。 年轻人上前,透过缝隙一望,不禁动容。 蝶。 许多的、各色的蝴蝶,最大的脑袋般大小,最小的指甲盖大小,如同从树木的心里生长出来,双翅缓慢黏腻地翕动着,花纹纵横,勾勒出一张张逼真的脸,惊惧、愤怒、悲恸、怒号、狰狞…… “它们”正直勾勾地回望着窥探的人。 李安守不敢再看,悄悄地转过脸,片刻试探着问了句:“仙人,您发现什么了没?” 年轻人收回了目光,道:“良十七。” 李安守点点头:“啊……啊?” “我有名字,良十七。”年轻人,或者该说是良十七,话语顿了顿,又道,“李姨跟我说这些人面蝴蝶是从一年前出现的,具体是哪个月,什么时辰?” “是七月十三的晚上。”李安守不假思索,答,“那天很不对劲,我从起床就觉得哪哪都不舒服,后来就早早地睡下了。到半夜吧,我憋不住了出来解手,一下子就被冻蒙了,地上竟结了霜,我一开始没注意,差点儿摔个马趴!” 说着说着,他牙关打颤,仿佛回到了那个本该是夏夜的日子,天寒地冻,吐气成冰。 有什么东西在巨木林里,一闪,一闪…… 一直等到第二日的正午,他才敢去探头看个究竟。 “就、就是这只!” 李安守指着稍高处的一只硕大的黄色人面蝶,有所回应似的,那只蝶抖了抖身子,翅上一对诡异的嫩黄眼珠子随之转了一转。 或许是惊觉异样,李安守喃喃着比画起来:“它、它一开始就这么、这么大点儿,慢慢地长起来了……我听说那一晚,刘家的孙女莫名其妙失踪了。 “再往后,每隔一段时间,几天,或者一个月,半夜都会变冷,千年木上会多一只蝴蝶,镇上的人,会少一个。我、我怕事情闹大,就把林子入口封了,还把阿昭招过来镇着,一直到您去莲州除妖,我姐姐来信,我才觉得有救了……” 李安守说不下去了。他双手用力地互相揉搓着,额上已多了薄薄的一层汗。 良十七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又自觉言语的安慰不太切实,想了想,道:“我去见见阿昭。” 看他转身就走,李安守连忙跟上,一时间心乱如麻,忍不住道:“良、良仙人,您是不是有头绪了?” “算是吧。”良十七摆摆手,示意他别跟着,“不重要,反正你应该听不懂。总之李姨帮过我,我替你解决这桩事便是。” 李安守怔了怔:“这……” 他不禁多问了一句:“良仙人,您师承何处啊?” “天武道,家师穆之流。” 良十七轻飘飘地留下答案,人也轻飘飘地到了楼上,转瞬不见。 李安守呆立原地,脑子里已经把彼时神陆上赫赫有名的修仙士的派门都过了个遍。 “南飞鲤,北立尊,瓷鸽子,不转山。” 是为南都“飞鲤岳”、北陵“立尊府”、瓷海“鸽子庄”、幻衢“不转山”。 还有许多,甚至有一些不知来历的大人物:“青神”择花一斩、“天剑”命无终、“百刑司”屠留、“问江山”顾师否……更有传言他们其实早已飞升登仙,人间不过渡世影。 却从不曾听闻什么“天武道”,什么“穆之流”。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章:堕落仙 卓无昭正坐在房内的八仙桌旁。 他倒了一杯素酒,是掌柜的特意为良十七准备的,跟店里掺了水的货可不一样。 杯子也是压箱底的白瓷盏,逢年过节都舍不得拿出来,这次洗了又洗,务求让贵客赏心悦目,宾至如归。 卓无昭饮一口,门外有风声掠起,到了眼前。 “良仙人。”卓无昭笑了笑,那是很乖顺的笑容,很符合他的身份,“干活累了,想喝水,良仙人应该不会计较吧?” “不会。”良十七一双眼睛盯着他,“怎么称呼?” “掌柜的一直叫我阿昭。” “我是问真名。” “这就是真的。” 良十七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气息跟他们不一样。” 白瓷盏被放下,卓无昭的表情显得十分诚恳:“所以,良仙人怀疑是我?” 见他不是意料中的错愕,倒是让良十七有些惊讶。不过良十七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恶意。去莲州除妖的时候,我在路上跑得急岔了气,是李安守的姐姐送了我一碗水,知恩图报,我帮他这次,就想问问你事情细节。” 他紧着道:“我可以付钱。” “好说。”卓无昭伸出一只手,“八两。” 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就落在了桌上,远不止八两。卓无昭两指一划,不多不少,正正好“切”下八两。 “先声明,尸体归我。”卓无昭手再一晃,那金块便倏地没了踪影,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其舒适的弧度,“照我推测,是这里的大仙‘神光主’出事了。” 良十七正色道:“愿闻其详。” 该从哪里讲起?观察了一下良十七的态度,卓无昭决定长话短说:“六十年前,神光主降临此地,往后方圆十里,妖魔不生。据说他曾是‘飞鲤岳’三千内门弟子中最有希望飞升成仙的一位,只是——” 他忽地转了话题:“最近本地灾祸更甚往年,或许也是天有示警,仙人成魔。” “你是说……”良十七微微皱眉,“堕落之仙?” 他恍然:“你是斩仙者?” 卓无昭没有否认:“以神光主的修为,他若堕落,尸骨必定能卖个好价钱。” “可那些蝴蝶不对劲。”良十七目光灼灼,“那是强取性命、炼化采补的邪门法子,寻常修仙士绝难接触,更遑论运用自如。真是神光主,经这一年修炼,恐怕他的实力早就天翻地覆,不能再与往日共论。” “嗯。” 卓无昭应得坦率:“良仙人来得正好,夜半斩妖,万民感佩。” 良十七回了他一个白眼。 卓无昭重新拿起了自己喝过的杯子:“现下良仙人风尘仆仆,还是好好休息,缺什么告诉我,我先替您换了这个。” 他说完就走,良十七愣了愣,忽然追问:“我听说在神陆,请斩仙者办事的价钱都不算低,你怎么……这么便宜?” “大概是我没有名气。”卓无昭止步,思索了一下,又道,“暂时,我也只想回个本。” “什么?” “‘纯阳正命,驱灾辟祸’,八个字,那人就敢敲我八两……” 卓无昭仿佛笑了一笑,续道:“银子。” 须臾,日落月升,清辉遍洒。 遵照良十七指示,李安守晚饭后便回房睡下,客栈内没有留灯,一片晦暗。 凭空,微风般轻柔的声音拂过,三个繁复厚重古字自一人指间亮起,漂浮,舞动。 是良十七。 他眸子里倒映着那三点金色,手上一拨,最高的那一个字便飞入李安守紧闭的房门上,一瞬间整个屋子表面字符纵横如链锁,淡淡地一晃,随即一切如常。 再一点,第二个古字拆分化为无数星芒,将满屋包裹。 第三个古字无声无息,融入星芒分布的每一处。 三字禁咒,变化无穷,此番无非是最常用的几项:禁出入,禁观视,禁听闻。 虽是说来轻巧,但多少修仙士终其一生,也无法善用一字。 做完这一步,良十七一回身,径自掠入后院巨木林。 “哗——” 木叶娑婆,幽魂喁喁低语,长风比日间更寒凉刺骨。 千年木中,微光依旧。 良十七轻轻阖目,抬手,指尖虚虚指向那最初的黄色人面蝶。 霎忽,仿佛是烈风过境,一树的人面蝶都被扯得双翅直立,摇摇欲坠。那只黄色人面蝶终于不堪重负,率先离开枝丫,化作一团散发着纯白荧光的星星小花,漂浮蹁跹。 一朵、两朵、三朵…… 短短工夫,数十朵纯白星花连缀一线,升上夜空。 良十七睁开双目,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该追去了。 就在他将动而未动的瞬间,半空中的纯白星花们凝滞了。寒潮过境,天上月,地上霜,慢慢地发出微小的咯嘣声,结成了冰。 朔风呼啸,万里银妆。 纯白星花们变作了纷纷扬扬雪,变作了冰刀,锐利地刺下。石上、树上、墙上,满目疮痍。 只是当它们接近良十七时,都莫名地迅速融化,丝丝缕缕地飘洒下来,如春日雨。 雨落在良十七的发上、脸上,还落在了一柄水镜般清澈冰冷的长剑之上。 剑锋正抵在良十七的后脖颈处。 握剑的身影也逐渐明朗。 修长、苍白,这是任何人对他的第一印象。他的眉是柔的,眼是多情的,声音却是轻的,同样是冷的。 “你又来了。” 他像是问候,像是呢喃,朦胧得像一束光,一场梦。 良十七没有回头:“‘又’?” 神光主不再开口。剑气一荡,鲜血立刻顺着良十七的脖颈淌下。 良十七已然明白过来:“之前不是我——” 剑光暴涨,斩落一切辩白。 神光主等待着一个灿烂的血景,头颅似蝴蝶易碎。 然而那个几为鱼肉的年轻人蓦地一声长啸,清越激昂,豪情万丈,背上布包应声崩裂,气劲震荡间,长剑动摇,流光一现,是一长一短两杆枪飞旋相接,并为一柄银色长枪。 枪尖闪电般一搠。 风雪肃静。 神光主身躯僵硬,咽喉已被洞穿。 没有血。 他的伤口,乃至整个人,与蝴蝶俱灭。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三章:神光主 “身外化身?” 良十七并没有太过意外,因为更大的变化在刹那产生。 远方的夜空中有柔和光芒浮现,连缀成巨大的诡异圆盘,一时天地亮如白昼。 数不清的咒符与花纹交织,随即,光芒帷幕般降下,似虚似实,几乎笼罩住大半个游方镇。 寒意再次袭来,地面微微震颤,结界之内所有,仿佛要被尽数冻结吸去。 看样子,这修仙士是要放手一搏啊…… 良十七回枪,毫不犹豫地飞身奔走,又忽地冲着客栈阴影处喊了一声:“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他人影消失在轻纱结界的方向。 凝固在半空的纯白星花随之飘摇下坠,一朵接一朵,重新变回了千年木上的人面蝶。 其中却有一只落在了一个苍白的掌心,融进皮肤,化入血脉。 原本应该离去的神光主再度出现在千年木前,衣袂无风飞舞。 他转过身,注视着客栈屋檐之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里多了一个人,黑发玄衣,眼神比冰霜更冷寂。 那人怀里虚抱着一把刀,不足三尺的长度,窄窄的刀身,刀鞘也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神光主的脸色忽地沉了下去。 屋檐上的卓无昭承认:“不错,上次的是我。你很敏锐。” 神光主冷笑了一声。 卓无昭身边的气息猛然凝滞一瞬,转眼割裂成无数或大或小的冰晶块,将卓无昭包围其中。 月光落在冰上,又反射出来,成为锋利的光影。 “你这么生气……” 卓无昭轻轻地偏过头,避开了刺向眼侧的光,但脸上仍然被划了一道。 “就因为算错了一步?他不是斩仙者。” 卓无昭在彻底淹没视野的锋芒间笑了笑。 清脆的声音响起,冰晶与纵横的月光一起被切断粉碎。 神光主垂头,看了一眼自己冒着寒气、有些僵硬的指尖。 即使用一只阴蝶补充了灵气,他的消耗也还是超乎寻常。那个耍枪的小子实力豪横,在镇里逼命的身外化身不是他的对手,他迟早要再返回。 还是尽早催化剩余阴蝶,能吸纳多少吸纳多少吧。 暂避锋芒,也无须从头再来。 下一瞬,神光主的瞳孔收缩。 原本布满阴蝶的千年木不见了,他回身,交错的藤蔓里黑雾重重,依稀有一道孱弱的影子挣扎着,倒在地上,朝他一步步爬来。 他看到了那双哀婉凄楚的眼睛,凝视着他,渐渐地流出血泪。 她姣好的脸随着血迹融化,像蜡一样…… 哭泣和呼痛声萦绕耳畔,神光主只觉得惊恐从脚尖窜起,一直冲上头顶。 “你别怕!我过来了,你别怕……” 他呢喃着,踉踉跄跄地奔过去,想要扶起她。 捧起的只有一颗枯萎的头颅。 无法形容的悲恸和可怖犹如一双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轻轻一拧。 在感到痛和冷的刹那,天旋地转,神光主看到了穿透自己身体的一截刀尖。 那把刀没有锋利的感觉,没有杀气,只有死意。 它像早已死去。 眼前的树林、月光恢复了原状,树上的阴蝶翅膀翕动,仿佛轻叹。 神光主望向地上,那道从自己背后延伸出的、斑驳的影子。 “你,不是活人,到底——” 才说出三个字,神光主就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在迅速枯萎,灵气流水般逝去。 他十分勉强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并非他想象中的人,而是他自己。 “他”微微一笑,五官皲裂变形。 等候许久的阴蝶一拥而上,数量比他记忆中更多,遮天蔽日,将他的血肉啃食殆尽。 他倒下,竟还余下一口气息未尽。 而事实上,他完完整整,躺在千年木下,生命垂垂危矣,呼吸一声急促过一声。 鬼魅般现身的是卓无昭。 他走近,手上的刀还在鞘中,如同从未出鞘。 盯着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神光主,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澜:“我还有话问你。” 神光主瞪大了眼,仿佛就因为这一句话,让他在无穷无尽的噩梦中找回了一丝清明。 卓无昭的身影终于映入他的眸子里,又被讽刺与痛楚扭曲。 “我穷尽一生,斩杀……妖魔无数,护佑一方,只是收取小小利息,就让他们……称我堕落……这群……愚民…… “但你……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这只……魔——” 他用力掐住自己的喉咙,以此发出了最后的长啸,清绝厉绝。 一切恢复寂静。 失去主人灵力的引导,千年木上的人面蝶一一消散,林中月与树影恍惚。 神光主的身躯只完好刹那,就忽如被从内自外的烈焰焚烧,变得焦枯黢黑。 卓无昭仍旧没什么表情,用刀鞘拨了拨那颗散碎的头颅,不出所料,其脖颈背后一块璀璨的不规则碧色“玉石”露了出来。 卓无昭轻轻一挑,就接住了它。 骨晶外表还有些灰烬脏污,卓无昭仔细地擦了擦,对着月色观赏一二,品相上佳,灵气充沛,不愧是名修仙士的堕落产物,直接卖给骨晶匠人,千两金都得算打折。 怕就怕那抠门的…… 卓无昭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销路都过了一遍,手上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的囊袋,将骨晶丢进去,里面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远处庞然的阵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这样看,良十七很快就要回来了。 卓无昭当然没有等他的意思。 不过正事还得做。卓无昭静静地用刀鞘再戳一戳,拨一拨,蓦地一连串细碎声响,一条银铃红绳就落在了地上。 说是红绳,已然褪色发白,东西却似乎受到神光主格外重视,银铃上划痕甚少,光洁如新。 接着,又是一些小物件,金豆、银叶之类。最后一件藏在内缝的系袋中,是块长方牌子。 卓无昭捡起来,触手温润,不像普通木制,看着有些陈旧,正面阴刻数行古老咒符,又有金线纵横,构成了一幅高山深观的剪影。 翻过一面,是三个磨损甚重的金字: “飞”“山”“观”。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四章:盲女 三个月来,为了搜集情报,卓无昭没少“造访”衙署后院的书典阁。 日常文书、案件卷宗、人口纪录、地理图……庞杂的类目里,卓无昭翻过最多的还是那一大摞地方志。 其中厚厚的三册《神异卷》中,有几段记载:约两百七十年前,无名仙降野,于连绵山中挥手成楼市,后闭关无踪。 再翻数页,沧海桑田。久居山间的人们向更广袤的平原迁徙,来往的路途被荒草掩埋,楼宇腐朽,再无人问津。 至于神光主来到,又已经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 作为一方大仙,他的确有过许多令人称颂的功绩:止水患、斩林妖,降甘霖,驱山魔,不胜枚举。在游方镇尚且繁盛时,周边十里还有不少他的仙身祠,香火可谓鼎盛。 “神光主”“神光仙主”之名,也是在那时传扬开的。 实则“神”“仙”之类字眼,本意不在尊崇,而是族类名目,和人、妖、魔、精、灵等并无差别。上古传说里,祸世魔君荼毒神陆,人族不敌,便是倒悬山的仙族临凡,七大仙人牺牲性命,才将魔君彻底封印。 在那之后,仙族并未入主神陆,只是举族回归倒悬山。经久和平的岁月,让许多人深信着:那些怀抱大爱的仙人从不曾真正离去,他们一直在关注着神陆,暗中看顾着人族的发展。 在如此普遍、悠久的崇拜情绪下,修仙士渐渐成为热门。无数人期望通过天劫洗骨,涤荡凡胎,以至于身无挂碍,飞升倒悬山。 这当然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飞升失败后心性大变、自甘堕落者,在神陆之上也毫不罕见。 他们被称为“堕落之仙”。 “堕落之仙”为恶,便自然催生出“斩仙者”。 每一个成为斩仙者的人,行事理由都不尽相同。但他们都不会拒绝其中最古老最迷人的一个—— 钱。 堕落之仙后脖颈中、经血肉孕育的那一颗“骨晶”,是胜过无数天灵地宝的绝妙材料。 越是强大的堕落之仙,骨晶色泽就越是纯粹,越是价值连城。 但也仅仅是堕落之仙,才会有这样的“产物”。 神光主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幸好不是。 卓无昭握住旧木牌的手指微微收拢,很快松开,往上一抛。 木牌惊醒一般,半空中扑棱棱化作一只赤目黑鸦,引着卓无昭朝更深远的夜色中而去。 天际,神光主留下的最后的阴诡阵法彻底消散。 赤目黑鸦越过院墙,飞出城镇,直向连绵山。 那应该是神光主的栖身之地,也是两百多年前,无名仙人造就的“神迹”之所。 卓无昭能感觉到木牌里的召唤之意。 它似乎并不排斥外来人。 正好,赚钱要彻底,抄家要刮地。 卓无昭一直履行着这一条规则,不算原则,却给他积攒了许多,同样省了许多麻烦。 蜿蜒的山丘间,荒废的建筑零星散布。赤目黑鸦双翅扇动,身躯箭似的一折,眼前裂谷绝壁,一间双层飞阁指天悬地,茕茕孑立。 一切景致与木牌背面的图画有了呼应。月辉普照,飞阁前的青砖空地一片苍白。 甚至连多余的草茎也不见。 卓无昭停步。赤目黑鸦在他头顶盘旋几圈,又变回了木牌,被他接住。 周遭的山雾仿佛意识到什么,悄然翕张舒卷。 木牌上的金线亦泛出华彩。飞阁入口模糊起来,一道七星锁阵自虚空中缓缓浮现。 转眼,漂浮着的七星生出双翼,成了七只幽光蝴蝶,翩跹着,在三尺方圆的范围内起伏。随着时间流逝,其光芒不断淡化。 这样的阵法卓无昭并不是第一次见。一般来说,如果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找到“七星”的正确排列,那么阵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布置阵法者的“惩处”。 当然,也有可能是“严惩”,要命的那种。 其中的门道又分许多类别,与布置者修为或心性相关。最普遍的无非是示警,灵力消耗不高,操作也不繁琐,方便实用。 但是神光主…… 卓无昭毫不怀疑他的手段,将锁阵与一些攻击性阵术相连实属意料之内。 或许还有一些令人头疼的偏门陷阱。 不过好在,神光主已经死了。 也幸好,他并非飞阁原主。 在拿到木牌的刹那,卓无昭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木牌里封存着一股不属于神光主的意识,可以说,它在引导着它的拥有者,来到这座飞阁。 或许这是那位无名仙人给后人的馈赠? 神光主大约也是机缘巧合才获得。就是不知道这庞大的连绵山中,还存在着多少仙人楼宇,多少块无主的门牌。 卓无昭索性闭目,灵气探入木牌中,追本溯源。 木牌震荡,原本只在线条之上的淡淡浮光扩散开来,渐渐浮现出一幅幅不同的七星排列图,从大到小,从清晰到模糊。 顶头最大最清晰的一个,恐怕就是最新被记录的解阵图。 上三下四,左方右尖。 卓无昭依样画葫芦,七只幽光蝴蝶烟一般化去,阵法随之消逝。 雾归原样。 卓无昭慢慢地走了过去。 顷刻间,霜华之下,那扇褪色的朱门渐渐敞开。 一盏红缨宫灯率先漂浮而出,柔和光芒铺展,引出了一道优雅雍容的影子。 她玉面桃腮,不施粉黛,飞天髻,凤凰钗,额上花钿,颈上七宝珠,一袭精巧华丽仙官衣,风姿绰绰,熠熠生辉。 卓无昭止步,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刀柄。 只是很快,他又放开了。 那女子起初侧着头,接着稍稍转过脸,“望”向他的方向。其实她并不是在“望”。 那双漂亮的眼睛空空洞洞,毫无神采,什么都看不到。 她察觉到了卓无昭的存在,似乎有些欣慰,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你回来了。” 卓无昭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你不开心,这一次很麻烦吗?不然……我们走吧,暂时不要替我治病了,好不好?”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五章:修习之地 卓无昭仍旧一言未发。 他径自迈步,朝飞阁内走去,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那盲女。 盲女仿佛早已习惯了,在原地怔忪半晌,慢慢地跟了过来。 宫灯漂浮,一并进了飞阁。 高门随之紧闭。苍山寂寂,此夜月明。 阁中也是一派清明。 烛如星,灯如月,皎皎辉光,厅室素洁。 白玉小案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菜肴,旁边煨着一炉汤,汤色浓白,香味正盛。 “我炖了你喜欢的珍珠鱼酿,多少尝一尝吧。”盲女轻柔的声音响起。她摸索到桌边,将一方冰丝巾叠在手上,试探着去拿汤罐的双耳。 卓无昭打量着厅室内的布局:有点复杂,恐怕会迷路。 然而他能完全忽略盲女,盲女却不想忽略他。 平常他收敛声息,的确很少有人能察觉,但这盲女好像天生有种直觉,可以精准地把他“找”出来。 盲女已盛好一碗汤,摆好碗筷。意识到没人过来,她垂下头,青丝贴着羊脂玉似的脸颊、脖颈,薄唇紧抿着,欲语还休,透出一种令人惊心的哀婉和落寞。 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忍不住生出怜惜。 卓无昭难得踌躇了一瞬。 一瞬过后,他走近盲女,双指一点,盲女顿时软软倒下。 他倒不是个真木头人,怕姑娘家磕着碰着,还是放轻了动作,将人抱到了桌旁的圈椅上。 盲女一双细眉微微地蹙着,长睫卷翘,似有泪光盈盈。 卓无昭转过头,不去看她。 他不愿意想太多。 神光主也许是她唯一的依靠,只是从今天开始,一个死人,再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依靠。 她也会死。 在这样的深山阁楼里,她一个盲女,根本就没有活路。 或者,等搜罗了想要的,他可以把她带出去,顺手的事。 至于她的“病症”,那仍需要听天由命。 鬼使神差地,卓无昭拉过盲女一只手,为她诊脉。 其实他的医术算不上精湛,勉强能判断盲女气血两虚,精神不畅,该是天生的孱弱病体,即便养护得宜,亦难活及常人寿岁。 若以活人魂灵为引,结合术法强行续命,又另当别论。 神光主所做为何,显而易见。 用许多不相干之人的性命换取心中重要人物的存活,所谓超凡脱俗的修仙士,一样会错犯偏颇。 这永恒的私欲和偏执,就是永恒的劫难。 卓无昭并不害怕劫难。 他活着,本就是很多人的劫难。 他舍下了盲女,往大厅深处走去。 那盏漂浮的宫灯仿佛知他心思,飘到了前方。 两壁灯烛也依次点燃,照得视野一片明亮。 宽敞的云毯长廊间,飞鸟缠枝,神女引路,栩栩如生。左右对列的满月门内,屏风半掩,依稀能看清是通往不同屋室的道路。 宫灯并没有停下,径自到了长廊尽头。烛光蔓延,已经是死路的墙壁上忽地浮现出数行古老而奇异的符咒。 很快符咒消散,迎来的是更明朗的光线。 整面墙壁变成了薄如蝉翼的纱,被不知哪儿来的风吹起一角。还在界外,卓无昭就感到了其中蕴含的充沛灵气。 换言之,这是个极适合修炼的所在。 神光主平常应该就是待在这里了。卓无昭默然地注视着那层纱帘,脑中闪念,已得到了另一件事情的答案。 尽管很微弱,但这间屋子里,确实有他熟悉的东西。 卓无昭掀开纱帘,步入其中。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温暖的光包裹着一切,无天无地,无日无夜,连时间的流逝也不存在了,静谧的气氛抚平了进入者的杂念和情绪,只剩下一片安宁。 卓无昭似乎受到感染,身心松弛,轻轻阖目,状如入定。 下一刻,一道寒光映亮了他闭起的双眼,一闪即落。 森寒剑尖刺破他胸前衣衫,凉意染上皮肤,剑尖却忽地僵住,无法再进一寸。 那试图继续用力的手腕被卓无昭牢牢掐住。他睁开眼睛,对上了另一双空洞的眸子。 本该熟睡着的盲女俏脸煞白,修长的手指紧握剑柄,手背上已然能看到细瘦的青筋凸起。 周围的光芒梦醒般褪去,露出了暗室的原貌。 是一间朴素到简陋的石室,空空荡荡。十八盏夜明珠灯分布于墙角、墙壁,构成一个古老的阵法,顺势使周遭灵气按序流动,运转不休。 这并非杀阵,而是可以阻隔外界纷扰、让人一心修行的辅助性阵术。 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它也是一个足以掩藏危机的幻境阵法。 卓无昭随手一推,盲女惊惶地尖叫起来,长剑摔落,她整个人也趔趄着后退几步,坐倒在地。 从她身上掉下了一块木牌。一块正面刻着“飞山观”,反面刻着深山飞阁剪影的旧木牌。 “好胆色,好心思。”卓无昭注视着她,倒有几分欣赏,“你一直知道是我,只是假装认错人,虚与委蛇。而我太过小瞧你了,没有确认你是否真正昏迷,也没有防备,让你偷回了门牌。接着你又暗地催动阁内的阵术,让那盏灯引我来此。一旦我陷入幻阵,无知无觉,就是你报仇的时机。” 盲女蓦地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由于恐惧。 卓无昭半蹲下来,捡起了她的剑。 一柄短剑,剑柄镶珠嵌玉,雕饰繁复,剑身锋芒毕露,稍沾皮肤,立见血光。 就算是传说里真正的仙人,怕也经不住这穿心一剑。 卓无昭以短剑轻轻地挑起了盲女下颌。苍白的雪色与鲜艳的血色交织、流淌,她眼角的泪滑落,融入其中,更添几分仓皇的凄楚。 “现在想想,这份深情厚谊,忍辱负重,让人动容。我该送你去见他,才算是仁慈。”卓无昭剑尖下移,指向她心口,“放心,我会很快,你不用受多余的折磨。” 话音未落,短剑往前直刺寸许,却又在盲女胸前稳稳地停住了。 一杆银枪烁烁,枪尖正指在卓无昭的眼侧,劲气聚合,凝而不发,但寒意仍透过肌肤,自太阳穴渗入卓无昭脑海。 “阿昭,又见面了。” 先开口的是持枪的人,一个卓无昭新认识的熟人:“虽然这样的相遇,可称不上光彩。”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六章:佚名者,五之三 “杀人者被杀,只有技不如人,没有光不光彩。”卓无昭目不斜视,道,“良仙人来得倒巧。” “不算巧,只是看你跑得急了点,我就追得快了点。”良十七扫了失魂落魄的盲女一眼,“把她交给我,你也一起,我还有事想问。” 卓无昭笑了:“良仙人这是公事公办,还是有意怜香惜玉?要是带个混血的小仙人回去,倒悬山的老仙人也会承认?” 良十七并不见得有所动容,或许他早有预感:“既然知道我的来历,就该明白配合才是最好的。我们一向很有耐心,你不想,也躲不过。” 卓无昭叹了一口气:“好像是这样没错。” 剑尖一垂,他表现得很是顺从:“那她……” 下一个字尚未出口,一直仿佛呆滞着的盲女猛地张开双臂朝他扑来,两道绿芒便自她袖中窜出,扁头长身,獠牙尖尖,竟是两条碧玉蛇影! 这不是真实的蛇类,而是两道经过淬炼的蛇灵,能随使用者心意发起进攻,就好比一件携带着剧毒的自发武器。 当下,这两道碧玉蛇影一咬卓无昭,一咬良十七,速度之快,眨眼不及。 但枪风更烈,更疾! 猝起的风墙绞碎蛇影,连同卓无昭面前那一条,一并吞噬。 盲女的身躯陡然失去了所有力量,僵硬地侧翻在地,四分五裂。仔细一看,那根本不是人身,而是数块切割得宜、拼合成了人形的木头。 良十七枪尖一触,确定那是真木头,不由得怔了怔:“‘缘木身’?” “‘木人置换,逃之夭夭’,看来神光主留了不少宝贝给她啊。”卓无昭凑过来,故作感慨,“有这样一个痴心人在前,你还有把握打动她吗?” 良十七哼一声,径自将短枪插回背上,双指凝气一送,但缘木身毫无反应。 追踪失败。 这算缘木身的效用之一,本不在他意料之外。当下他索性揭过,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了石室一角。 那里堆叠着无数卷文书稿,墙上贴着许多残页,还有一些直接写在墙面的笔迹,有图有字,密密麻麻。 卓无昭当然也发现了。他目光闪烁,但没有先开口,只是瞧着良十七走近书稿查看。 看着看着,良十七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哗啦”。 一叠书稿被推翻,良十七从中抽出了一本纸面泛黄的线装书,外表用灰蓝锦缎妥帖地包着,四角尖尖,想必是受到了主人格外的珍视。 剥开包书的锦缎,灰扑扑的封面上题着几个墨字:“五之三”,下方署着“佚名者”,都是鳞甲印刷常见的字体。 过去,书籍印刷的内容都是由书商请工匠刻印字板,一次一版,简单快捷,却难免耗时久、浪费人工和材料。 再后来经过改良,有了单字活印技术,单个字块之间可以任意组合,除了在保存上需要谨慎,其他收益均远胜从前。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活印占据了印刷主流。直到有人偶然发现,某些妖兽的鳞甲被特殊处理后也可以刻印字体,加上灵气运作,甲片表面还能有所变化。粗略估计,一块甲片的存储字数低有五六,高有十数。 当时一些大书商率先投入,带动风潮,到如今鳞甲印刷遍地,活印反倒成了一些珍藏本的噱头。 不过两者之间仍有不同,特别是字体。活印刻字是实物雕刻,一笔一划更多方正,鳞甲刻字则取决于刻字者对灵气的收放控制,有的飘,有的重,不尽统一。 良十七的重点显然不在这里。他沉默地翻开这本《五之三》,一字一字地看了起来。 少顷,他合上书册,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卓无昭十分自觉:“大概。” 良十七等着他说下去。 卓无昭就说了下去:“这是一本奇书,平常人看是满篇混乱,不知所云,只有修仙士,特别是实力强横的修仙士,才能了解其中奥秘——它其实是一本飞升指导书。 “所谓‘五之三’,五中取三,一般的渡劫者五中存一都是罕见,听起来的确令人心动。” 他指了指墙上的残页和笔记,不必细说,良十七也能看得明白。 除了书中本身提及的飞升实例、要害提炼,还有许多是神光主自己补充的计算和心得,包含气候预测、方位模拟、时辰推演、属性对比等等等等。 良十七却只是道:“就这些?” 卓无昭仿佛认真地想了想,才道:“近几年,堕落之仙越来越多,就我杀的那些,十个里至少七个有《五之三》,论钻研的深度,都不比神光主低。” 良十七问:“你看过这本书没?” 卓无昭觉得自己很难不说实话:“看过几次。” 良十七注视着他,道:“你没有感到异样?” 卓无昭摇摇头,反问:“刚才良仙人看得那么仔细,有受到什么影响吗?” “我不一样。”良十七一边说着,一边随手翻看案上其他书卷。 “是,”卓无昭应和,“你是仙界的人,是真正的仙裔,无须费心飞升。而我等凡人,稍不注意就要钻进牛角尖,走火入魔。” 良十七翻书的手停下。 “不对。”他笃定道,“这本书里蕴含有一股诱导之力,非比寻常,即便是我,也要正心静心,方能维持意念,不至于沉溺其中。如果钻研下去,耳濡目染,恐怕我与神光主他们的下场不会有太大差别。” 他目光凛凛,箭一般对准卓无昭:“可是你——” 卓无昭并未回避:“无论你信不信,我从不求飞升。” “那我换个问法。”良十七一字一顿,“神光主在意的,只是飞升吗?” “每一个堕落之仙,每一个曾经的修仙士,他们在意的,真的只是飞升吗?” 卓无昭没有回答。 良十七盯着他,似乎要看穿他隐藏于深心的思绪。 “你口口声声求财求利,却对这满室古器视而不见,甚至不曾向那女子多问一句;我也验过神光主的尸首,他不是死于常态的争斗,阿昭,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可怕得多。 “一个满身秘密的人,竟连《五之三》的力量都无从诱导,那么你——到底是什么呢?”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七章:无相 “良仙人怀疑我是什么呢?” 卓无昭语气平静,他的目光也很平静。 但他并没有等待一个回答的意思。 “我不是第一次被误解,人就罢了,仙裔天生有着对本源的直觉,我在你面前,从来无所遁形。” 话语一顿,他忽然有所醒悟:“难道《五之三》里的诱导之力,真的与魔有关?” 良十七沉吟片刻,颔首:“我不想因为猜疑错怪好人,你还是跟我回山一趟,如果无事,没人会为难你。” 卓无昭叹了一口气。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他脚上有了动作。 良十七即刻追上,又猛地愣怔。 卓无昭竟然“不见”了。 不对—— 良十七眨了眨眼,卓无昭确实还在视线中,只是他的“存在”好像消失了。 他好像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让人需要打起十二分的心神才能注意到。 刹那,他已然到了石室入口。 只是良十七也非等闲。 不管能不能“见”到卓无昭,只要能守住唯一的出入口,那么卓无昭就绝对逃不了。 所以他并没有急着“看”。 卓无昭的花招根本影响不了结果。 良十七闪身而至,背上短枪飞旋,直压卓无昭左肩。 本来以他仙裔之体,要凝神专注、顺应自然简直比呼吸还简单,卓无昭再不可能有丝毫藏匿自身的机会。 短枪蓦地顿住。 在良十七的感觉中,这一枪已经砸在卓无昭身上,甚至余力不歇,将对方硬生生摁得半跪在地。 但仅仅是“感觉”。 在意识到不对之前,良十七抬手,自行停止了短枪攻势。 枪尖正正好指在卓无昭眼前,距离不过三寸。 卓无昭似乎并没有反击的意思,他负手,凝视着良十七的反应。 “你……” 良十七稍稍迟疑,回手,短枪重新收回背后。 “用的是‘无相术’?” 卓无昭笑了笑:“良仙人好眼力。” 他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我已经将压箱底的本事都交代了,虽说学艺不精,但躲一点儿书气还是做得到的。” 找不到者,那书中蕴含的疑似魔的气息便无从发散,这个道理十分自然。 卓无昭作为斩仙者,谨慎之下察觉《五之三》有异常也很合理。 良十七默然,又不禁疑虑。 按人情世故,对方坦率作答,又涉及绝学私密,他不该继续问下去。 不过就连卓无昭都没有太意外于他的不识趣。 “‘无相术’的来历,想必良仙人是知道的。” 没料到卓无昭会先开口,良十七“嗯”一声,似是而非:“你说,我听着。” “百来年前,佛界伶仃大师率三百弟子入神陆,修建‘宏愿寺’,立‘光明塔’,开放低层经卷千余,任何人都可以在其中随意借阅浏览。当时还有不少修仙士受到点化,转投佛门,不求飞升,但求涅槃。虽然至今已是式微,但佛道士一脉一直未断传承。 “再后来,宏愿寺遭鬼域控尸围攻,烧起离奇天火,据传寺内弟子事后清点,光明塔高位收藏中,有一份珍宝典籍缺失……” 良十七接过了话:“正是《无相梵经》。” “这件事发生在十三年前的清明夜。”他补充,又看一眼卓无昭,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的卓无昭,顶天也就是个玩泥巴的毛孩子。 就算再有天赋,他也不可能冲入佛鬼之战的战场,还全身而退。 良十七甚至对比思考了一下换作自身的可行性。 确实……很难做到。 在绝对碾压的实力面前,连巧合和运气都微不足道。 除非卓无昭不像自己表现的那么年轻。许多修仙士都会有意保持自己最中意的样貌,但那几乎不可能瞒过仙裔的眼睛。 二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了一阵,卓无昭忽地摇了摇头:“不是那个时候。” 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道:“是之后的事,与你想知道的无关。” 闻言,良十七微微挑眉:“所以,你其实是佛道士?” 卓无昭苦笑。 “我是个没有慧根的人,既修不成仙,也涅不成槃。”他显得有些落寞,“我只想好好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良十七直觉这是一句实话。 从第一次见面,他看卓无昭,就像在看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表演,从店伙计,到斩仙者,都没有破绽。 可一个鲜活的人,不该用“有没有破绽”来形容。 一直到这一句。 面具背后,那个模糊的影子总算是有情绪的。 良十七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身,让开了出去的路。 卓无昭反而回头,拿起了那本被扔在案上的《五之三》。 “你干什么?” 良十七愣怔间,就见卓无昭掌心生焰,幽蓝澄净。 “见一本烧一本,免得再生事端。”卓无昭说完,等了一等,“良仙人觉得不妥?” 良十七沉吟片刻,摊手:“也好。” 这本与其他无异,该知道的都一样,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蓝焰升腾,迅速将书册吞噬。 卓无昭一挥手,只剩下几片黑灰飘散。 然而不可察觉之处,卓无昭灵气收发,在书册被彻底烧毁之前已然侵入字句本源,将那一份黯淡的诱导力量尽数吸纳。 如同滴水入海,叶落深渊。 那份力量与他相融,再也无从追究。 ——但是,太微弱了。 卓无昭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还需要积攒多少,才能换来一点儿头绪? 不过有良十七在前,他无法继续深想。 良十七的表情却有些奇怪。 他微微抬头,突然问:“你听见没有?” “嗯?” 卓无昭顺口一应,留神时也觉不对。 不知何时起,遥远的闷雷如鼓,一声一声,声声不绝。 沉重的风云卷曲,裹挟道道闪电倾倒而来,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是暴雨倾盆。 整座飞阁门窗噼啪,四壁震颤,仿佛深陷海浪中心,灯烛失色,一触即溃。 卓无昭和良十七的脸色都变了。 在他们视线不及的天顶,紫电纵横,一座足以覆盖半数山脉的巨大阵法,繁复瑰丽,浩瀚无极,已然成形。 一道英伟身影端坐阵法之上,衣袂猎猎,白发狂舞。 风雨飘扬的混乱里,依稀见他抬起手,双指如剑,轻轻画下—— “轰”!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八章:绝路 磅礴无匹的雷电击落,风雨砂石一瞬间由这巨力横扫一空,乾坤震荡,满目惨白。 整条裂谷几乎被夷为平地。 原本飞阁所在只剩下寥寥残垣断壁,与碎岩土块混在一处,再分辨不清。 阵法之上的白发人乘风落足,浑如虚影,不及片叶重量,静静地立于半截屋檐高处。 他看起来清俊儒雅,不及而立,只是通身的气度过于沉稳和强势,倒给人一种德高望重、不可轻视的错觉。 天际风雷已散,云开月明。霜华铺展,洒在他眉梢眼角,仿佛闪烁着几点锋锐的星芒。 他双目亦如九天星辰,清寒冷寂,不见众生味道、人间悲喜。 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分疑窦。 很快,他拂袖一挥,以他所在处为中心,杂物仿佛遭到无形之力驱逐,跌跌撞撞,飞滚而去。 这里原本是飞阁暗室所在的区域,现在突兀露出砂岩地块,坦坦荡荡,却少了一些东西。 一些本该一定有的东西。 痕迹。 ——人的痕迹。 金夕令箭上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尸骸或物件凭证,不成交易。 就连魂魄碎片都可以。总之,他降雷时留了手,加上这座飞阁自身的保护阵法,里面的两个人绝不至于灰飞烟灭,片骨无存。 可现在两个人都像是蒸发了,仅仅留存着淡薄的术法气息,证明他们确实存在过。 白发人沉吟片刻,忽地凭空盘坐,眼观鼻,鼻观心。 稍稍施展,他灵气化念,如丝缕弥漫,沿着那即将散尽的气息追去。 他的灵念穿过岩石,穿过泥土,无尽下坠…… 霍地,黑暗中光芒大放。 白发人灵念一进即退,迅速收敛回归。 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脑中空白一片,半晌才渐渐恢复。 不过电光石火的接触间,他已然看清,那是七个繁重复杂的古字,各自飞旋不休,通过分散、组合,可以构成全然不同的上千种禁咒。 这是一种古老而罕见的术法。传说只有飞升成功、跨入仙道,才有资格一窥其关窍。 可飞升成仙……仙人又算什么呢? 白发人嘴角浮现出一丝称得上轻蔑的笑。 他站起身,以手指天,如太上诏令,即刻风云变幻,雷鸣再起。 这一次比起之前,阵法范围缩小。林木折腰,雷雨欲来,威势不弱半分。 ——这本该在土里腐朽的禁咒,就由一道惊艳尘世的雷,来彻底粉碎吧。 而在风雷未起之时,地下黑暗之中,卓无昭睁开了眼睛。 受到天雷余威的波及,他的神色有些迷茫,缓了一缓,才逐渐想起来刚才的事。 飞阁崩毁的一瞬,是良十七拉住了他。 他们好像穿行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又好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一口气掉进了一个全无光亮的所在。 就是……这儿? 卓无昭举目四望,坑坑洼洼的岩石角落、缝隙里长有一簇簇发光的苔藓,大大小小,总算是让人能勉强视物。 周围一派空旷,头顶有高有低。石块构造都不规则,尖的圆的,连成一团黑压压的,密不透风。 有水滴落下,砸进卓无昭手边的一个小小凹坑。 卓无昭只觉得手上发冷。他尝试着站起来,幸好身体没有大碍,最多是有些擦破皮的小伤。 视线往前,他忽地一怔。 一片岩藻丛边,良十七一动不动,脸朝下,岩石上还残留有大片血迹。 血迹延伸,将他的锦缎白衣染得殷红。 “咳……” 仿佛是有所感应,良十七眼皮挣了挣,勉强打开一线。 他看到卓无昭,还有闲心调侃一句:“阿昭……还活着啊。” 卓无昭走近了一步。 “你没必要救我。” 他的声音很冷,不同于之前的任何时候。 良十七看着他,那身黑衣融入环境,连光也照不亮。 “倒是……不用谢。”良十七认命般叹了口气,“你就是只猫,我也捞了。” 卓无昭蹲下来,一边查看他的伤势,一边淡淡道:“仙裔都这么良善?” 良十七还想说话,被一把丹药糊了嘴。 苦是苦了点,但胜在有用。体内的痛楚消减,他慢慢地坐了起来。 旁边,卓无昭已然在腰间藏的乾坤袋里三掏两掏,一盒八枝凝血膏、一卷浸过药酒的棉布在手,利落地将他那道从肋骨一直开到左臂的伤口处理了。 也多亏仙裔身躯强横远超人类,再稍加调息,良十七的脸色显见正常了许多。 深呼出一口浊气,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能……留太久,先走。” “怎么走?” 卓无昭问着,随手又递过去一个巴掌大的细颈瓷瓶。 良十七看他一眼,有些意外:“什么东西?” “镇气化瘀汤。”卓无昭一句“不要算了”还没说完,手上一空,良十七仰头喝了个见底。 “瓶子要还你吗?” 他甚至还十分认真地问了一句。 “不用。”卓无昭答得干脆,他目光飘忽,还在一门心思找路。 良十七捂着脑袋,似乎还没彻底清醒。半晌,他扶住卓无昭的肩,示意道:“先走右边。” 他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吃力。卓无昭没啰嗦,半架半拖着他就走。 “这里……应该是条暗道,跟那座楼阁连着,是仙界的术式……就是老了点。”良十七絮絮叨叨,“你快点,被那个用雷咒的追上来,这古董玩意根本挡不住——还是右边。” “你信我,我不是靠猜……左边。” “那个我从小就知道靠不住,是前面有仙界术式的气息……” 卓无昭终于“嗯”了一声。 “你真信了?” “我出不去,你也别想出去。” 卓无昭的回应好像让良十七发现了端倪。他眉头紧皱,嘴却咧了咧:“这下我明白你为什么救我了。” “你要不要再喝一瓶苦胆汁?清火止痛的。” 卓无昭还是把话接了下去。他知道良十七其实是在紧张。 降下落雷的人实力凶悍,一旦有心追踪,发现这条暗道,他俩一个路痴,一个伤兵,简直凶多吉少。 “听说盛州万年肆门口的打糖很不错——” 转过一道弯,良十七的话语倏然收住。 在他们面前,山石闭合,草木不生,显然是一条死路。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九章:仙人骨 良十七深深呼吸,指尖光芒流转,没入山壁。 转眼,虚空起了变化,生出涟漪。 数个古老的一字禁咒,周围勾连旋转着诸多小阵法,环环相扣,凭空铺展显现。 卓无昭扫视着,这跟良十七所用的禁咒字形确有不同,古拙宽厚许多。 曾经他也读过有关此类“一字”“二字”“三字”乃至多字禁咒的记录典籍,要破解,无非是按关节点,譬如属性、功效、字意等,将字与字之间逐步拆分。 但落到实际,又是另一回事。 字越多,联系越复杂,各自灵气占比也有差异,大大小小细节处,加上这诸多补充法阵,属实牵一发而动全身。 何况万法无绝对,有时候还得去猜施咒者心思。 “有种回到学堂的感觉。” 良十七感慨一句,捏了捏眼角,带出愁云。 抱怨归抱怨,他勉力走上前,左拨一道,右划一道,开始解阵。 卓无昭见他动作流畅,偶尔停顿又能续上,想必是早有腹案,胸有成竹。 眨眼工夫,禁咒与阵法之间被拨动、转变数轮,一刹光芒大盛,随即周围阵法悄然无踪。 良十七再一施力,禁咒字形化光荡开,闭合的山石扭曲,展现出一道全新的入口。 内里环境一望无际,宽敞明朗,与飞阁内的修炼石室相似,甫一接近,便能感受到其中传出的安静宁定的气息。 “嗯?” 卓无昭察觉到了异样。他偏过头,良十七也正好转过来,面带思虑之色。 这里头的氛围,跟修炼石室中的并不全然一致。 他们谁也不能确定这一定就是生路。往前走会遭遇什么,更没有人能解答。 万一当中的幻阵暗藏陷阱,那么哪怕待在原地迎敌,都远比腹背受敌要好。 可他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一股澎湃巨力从天而降,轰轰烈烈炸裂开来。 随之山摇地动,岩土崩毁,风暴席卷,雷雨倾盆,深埋于地底的暗道被硬生生掀开,暴露于姗姗来迟的月光之下。 白发人端详着,偶然一次振袖,朔风凛凛,吹荡开身边一片遮蔽了视野的杂石泥土。 那道山石之门突显眼前,表面伤痕累累,缝隙间透出微光。 他抬起手,触摸过去。 一门之隔,卓无昭和良十七抢在第二次落雷之前,冲进了门后。 这次两个人都有了经验,不再被震得毫无章法,反而借力一扑,一步轻飘飘胜过三五步,片刻“飞”出了老远。 但余力衰竭之际,他们都发现了不对。 一切力道消失得猝不及防,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极其艰难。 卓无昭尝试运转灵力,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经脉滞涩,根本流动不开。 良十七半跪在地上,呼吸沉重,连头都快抬不起来。 卓无昭暗自调整顺应,终于找回几分力气。他伸手,拉过良十七。 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比修炼石室更加广袤,无边无际。遥远处还有一团更加绚烂的光亮,犹如朝阳流霞,艳丽无俦。 “这鬼对方……”良十七额上冷汗密布,“不是幻阵。” 他眯起眼,盯着远处一会儿,又开了口:“去那边,可能会好受一点儿。” 趁着他这两句话的工夫,卓无昭已然适应不少,于是撑持着良十七,一步步挪向那朝阳流霞之地。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片古楼群了。”良十七一边走得费劲,一边说得费力。 卓无昭就听着。 良十七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它其实是个封印大阵……锁住的,是这片地脉底层所有的灵气。 “附近会日渐荒僻,大概也是……受了阵法的影响……那个人不惜做到这一步,把方圆十里的灵气抽空,用术法、阵法改变环境……就为了……打造这一处状态极端的修行场所…… “真够……狠的……” “你也挺狠的。” 卓无昭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良十七假惺惺地笑了笑:“过奖。” 他们没有太多精力继续讨论下去,走一步歇一步,歇一步走一步,等沾到朝阳流霞辉光,又变了个样。 所有重压在一瞬间被解下,两个人都不由得双腿发软,大口呼吸,如同抱石深潜者,终于挣扎着上了岸。 这样困苦的修行环境,简直使人匪夷所思。 将自己逼到绝境,就一定能有所突破? 那位扬手挥就楼市神迹的无名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还是有什么在逼迫着他,必须如此? 答案就在眼前。 离二人丈许之地,两截断剑斜插交错,旁边一具骷髅盘膝而坐,手拈法诀。 朝阳流霞般的幻光正是出自它们。 骷髅的发顶、断剑的头尾,浓厚的灵气汩汩而发,从丝线,扩散成奇妙诡异的云霞景观。 这份力量至今未散,还能令沾染者在这修行之所行动如常,可谓恐怖。 更恐怖的是,骷髅肋骨上还有清晰可见的断裂痕迹,一共三道,最短的一道边角微微勾起,趋势直逼心脏。 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能让他伤重至此? 只是想一想,就会足以使人背脊发凉,心生颤抖。 恐惧,或者,兴奋的颤抖。 良十七不自觉地握住了拳。他凝视着断剑,剑柄处尚缠有一道红丝白玉剑穗。 许久,良十七才道:“我想,我遇到同门了。” 卓无昭难得地有了几分惊讶神色:“你是说……天武道?” 他最初判断这人是仙裔,没料到还能跟良十七扯上关系。 良十七思索片刻,没有下定论:“这种剑穗跟我一位师叔剑上的一模一样,不过他们那一脉都喜欢这么搭配,我不好说。” “你上次见那位师叔是什么时候?” “来神陆前。”良十七打破卓无昭的猜测,笑出了几分自得,“说是送我,自己喝高了。” 卓无昭也笑了笑:“想不到贵师门人才辈出,其他脉都这么强。” “少阴阳怪气。”良十七推开他,径自走到骷髅面前,“你想不想出去了?还是准备待在这儿,等我这位同门显灵托梦,告诉你出口在哪儿?”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章:分水 卓无昭适时地露出了一个乖巧的表情,不再多话。 良十七也安静地面对骷髅坐下,借助其散发的充沛灵气,识念飞跃,迅速探查起这片修炼之地。 这地方确实是有其他出口的,至少在数量上,比良十七预计的多出许多。 不过它们被巧妙地藏在重重幻阵、封阵之下,与其他术法互有联结,要破解还得花一些功夫。 从功效上看,它们与连绵山楼群中的阵术也有不同。 那些阵术几乎毫无杀伤性,以善助清修为目的,并不区别主人外人,更像是骷髅前辈列下阵法之后留给世人的补偿。 也有可能,皆是这处修炼之地的试验品。 正当良十七小心翼翼地搜罗着简单又距离近的出入口时,麻烦来了。 轰隆隆的闷声响动传来,卓无昭眼睁睁看着封闭的山石碎豆腐般溃散,落石满地。 但再小的碎石,落在地上都不再动弹。 惊鸿一瞥,在重新展露出来的洞口外,卓无昭发现了一个白发人影。 那人只停了一停,便转头离去。 难道落雷之人不是他? 不。 卓无昭自己否定了这个回答。 刚才那一眼,有意无意,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那双冷厉的眼睛,高高在上,审视他者,无非尽是尘埃。 卓无昭心里一沉。 他立刻就要追过去,然而一离开朝阳流霞范围,沉重的压力重新袭来,让他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像一粒仍然不甘心的石子,哪怕被嵌进了地里,也要再一次跳起来。 只是足以操控雷霆的人,当然不会在乎一粒石子的倔强。 砂砾层层叠叠,不过是浪涛冲刷下的一干二净。 白发人御风凌空,双手起势,足下法阵再起。 这次不再是雷阵。 风雷水火,乾坤四象之术,他从小运转自如,自然清楚此刻最该用哪一种。 空荡荡的重压之地,风吹不起,火烧不起,落雷无声。 ——水呢? 无孔不入,绵绵不绝的水,一点一点地渗透、包裹,既无法被阻拦,被困在其中的人也绝对无法逃脱。 卓无昭脸上已有冷汗滑落。 他已经发现一束水流慢慢地从山石边缘滑落。没过多久,破碎的入口处水位上升,模糊了向外的视野。 周围看不见的石壁仿佛经受不住这逐渐增强的水压,发出了骨裂似的哀鸣。 ——无论这修习之所看起来怎样辽阔,实际上,它终究是存在于山中地下,是有边际的。 水流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入,速度不快,但没有停顿,一点,一滴,汇成一股、一摊、一片,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它们围绕着朝阳流霞之地,兀自画了个圈,高低起伏,流转不休,越来越逼近。 要不是卓无昭退得快,就被浪潮卷入做了个倒霉水鬼。 仙人骷髅前,一直凝神闭目的良十七猛然回神。 四周洪水滔天,如果不是有前辈遗留的灵气坐镇,他们只怕早就被一举淹没。 其实现在的情况也说不上有多好。 他们出不去,难妄动,只有等。 等死。 水流再度蔓延、汇聚、攀升,触及石壁顶端,向下形成水帘瀑布。 凭空,白发人衣袂翩翩。 位于浪涛之外,他其实是看不清那两只蝼蚁的,也无意看清。 他看到的是未来。 他为那两只蝼蚁举手注定的未来。 脚下的河川咆哮着,激荡着,从地底汹涌地冒出来,又翻卷开,与早就遍布的水幕融合。 一道又一道水柱腾升,冲破山石,汇聚半空。 阵法边缘弯曲,形成了一个五分盈满的巨大水球,已将整个断崖吞没。 时候到了。 白发人垂眸,恍惚是神佛凝视众生的悲悯神色,但在他眼里,并没有真正的悲悯。 他本就是仙人,不见人间的天上仙。 天只在他脚下。乾坤朗朗,他是永恒。 就像他从不在乎飞升,他也从不会在乎一两条性命的存在与丧失。 阵法催动,水球底层掀起惊涛骇浪,彻底冲垮山巅。 飞山观、修炼之所、朝阳流霞,连同数不清的生灵一起深埋水域。 连阵法的禁锢也再不能阻止滔天巨流。 刹那,山洪爆发。 白发人依旧遥望着。 稍后,他还需要去底下污秽之地,捡一捡那两人的骸骨。 两副修炼过的身躯,纵然经历水难,也不至于一点儿渣滓都留不下来。 不过他想错了。 震天的轰鸣里,原本就不宁静的水流中心陡然旋转起来。巨大的漩涡中,风雨飞扬,一道白衣人影冲天而起,带动水幕双分,壁垒般拔高矗立! 木叶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白发人看到黑黢黢的地面迅速展开,潮水反扑。 那道白衣人影,与洪流一同席卷而来。 朝阳流霞的光辉在半空中绽放。 银枪如龙! 白发人竟再也来不及躲避。 枪尖迅疾,自上而下,已在他心口处狠狠刺下! 漫天水墙也呼啸着倾倒,将二人身影淹没。 朦胧的水汽间,白发人的身影遭受长枪压制,仿佛无止尽地坠落着。 他的嘴角却微微浮起。 不出所料,他已经看清了良十七。 这个沐浴在耀眼的光芒中,双目赤红,杀意满盈的年轻人。 人啊……自诩良善,到头来为了保命,还是无师自通了禽兽的狰狞。 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对面的年轻人终于变了脸色。 被银枪刺中的部位没有空洞,没有流出半点鲜血。 白发人已然破烂的外衫在风里被扯得笔直,露出了一块裹紧前胸的黑色护甲。 枪尖落在护甲上,竟是完好无损。 “你啊……” 白发人的笑容里添上了几分嘲讽。 在这混乱的天地间,顺逆交错的水墙之上,一道崭新的阵法忽然成形。 “不自量力。” 或许没有人真正听到了这句话。 惊雷乍现,贯穿良十七和白发人身影的那一个瞬间,万物死寂。 紧接着满目惨白。 山川崩毁。 而白发人的身影再度出现。 他翩然降下,立于残垣断壁的高处、惊雷的边缘。 一如欣赏绝世的画作,他负手,衣袂张狂。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一章:白发不容天 “嗯?” 白发人冷漠的脸上忽然有了些变化。 光与影在他五官上晃动,带出几分微妙的扭曲。 雷和雨,风暴与飞石中,朝阳流霞灿烂光芒如焰火点燃。 没完没了…… 下一瞬,长枪龙吟。 良十七身形冲出,势如破竹。 空中还残留着朝阳流霞的幻光一缕。 眼前的景象早就阵黑阵昏,可他仍旧义无反顾。 他没有时间迟疑。 刚才硬抗雷击,他所吸纳的那位骷髅前辈的灵气已经被消耗大半。 如果不是因为与那位前辈功法同宗同源,在冲出洪流的一瞬间,他恐怕就免不了爆体而亡。 而现在无论任何动作,都会让他有种经脉撕裂、骨头粉碎的错觉。 他撑不了太久。 必须速战速决。 长枪比心念更早坚定,横扫破风,抢首压尾,寒锋烁烁流光,在空中勾画出极致且密不透风的杀意。 白发人起先是退,渐渐越退越急。 枪势始终猛进于他要害三寸,却唯独避开了他刻意迎上的胸甲。 “呲啦——” 长枪掠过白发人腰侧,带起破碎的衣料,也带起一片鲜红。 更快更密集的枪影,笼罩了白发人的视野。 他的理智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退。 这小子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不足为惧。 只需要退让几次…… 可凭什么要他为一只蝼蚁让步? 是他不够强?还是—— 白发人没有察觉自己的牙齿越咬越紧。 之前在心底若隐若现的星火,不知何时越烧越旺,有了燎原之势。 是天意! 又是这可笑的天意! 肋骨间的痛楚忽地被放大,传遍全身,死亡的恐惧与长枪如影随形。 白发人其实一直都知道—— 刚刚他一点儿就死了。 这绝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竖子能做到的。 一切无非是上天的忌惮。 它们害怕他的长成,害怕他的进益,便用这些劫难、困苦和生造的力量来折辱于他。 他不会屈从,哪怕一分一毫。 他是天生的仙人,无关飞升与否。总有一天,他将是比仙人更尊贵的存在。 天,亦要臣服! 风雨中,白发人怒喝,四象之力倾泻而出。 水箭挟着电蛇,风刀惊雷,从任何一个方向发起,向良十七裹去。 他已经不在乎交货必须的“物证”了。 他要让这个天道的傀儡,此时此地,尸骨无存。 四象之力彼此纠缠,形成密不透风的网,一瞬间将良十七吞噬。 猛烈的光与爆炸声一同响彻山川。 震荡中,一道金色的光辉闪动着,与旁溢的朝阳流霞一起飞跃而出,从天降下。 瞬息。 长枪凝滞在白发人眼眸前不足寸许。 有鲜血顺着枪身流下,滴落在白发人脸颊。 白发人的左手举起,掌心已然被枪尖洞穿。 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痛,完好的右手二指如剑,轻轻向天一送。 半空中有电流滋啦,一束血色成了箭镞,倏地穿过良十七胸口。 血雾喷薄。 白发人脚下水流滚滚,龙抬头,一把咬住良十七身躯撞出。 紧随的四象之力连续轰鸣,将良十七坠落的地方砸得粉碎。 无论金色光芒还是朝阳流霞的灿烂,都彻底黯淡。 “哈……” 白发人终于低低地、吐气似的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束发的冠已然在交锋中崩毁遗落,此刻一身斑驳血迹,散发如魔。 还有一个。 只剩下一个。 照金夕令箭上的附言,那个才是正主。 白发人转身,一并将残缺的左掌负在身后。 他仍是孤高的审判之姿,连视线都早有落点。 实际上,卓无昭本就没有逃。 他在另一处稍高些的石柱上,静静地坐着,观望着先前的一切。 那一身玄衣融入暗夜,像是在享受着晚风微凉,又带着点儿不涉人间的孤寂与寒冷。 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黑珍珠似的,透出深海里一点细碎温润的亮。 白发人突然很想知道,这双眼睛被剜出来时,会不会一如既往地静。 这样一双眼睛,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个低贱的斩仙者脸上。 袖手旁观、坐收渔利之人,更不配活着。 白发人右手五指微曲。 四象五行,蠢蠢欲动。 卓无昭浑然不觉威胁,玩笑般、缓慢又清晰地唤出了一个名字:“慕容明仙。” 白发人瞳孔收缩。 卓无昭的话没有停。 “清江慕容家的三少爷,惊才绝艳,六岁受启,十岁登‘天下英华榜’三甲,十一岁功成,天道大劫将至。” 白发人扬手,三道惊雷天降,将石柱劈成齑粉。 散开的沙尘中,他见到的不是卓无昭,而是一个华发早生的富贵中年人。 左掌的痛变成刺,顺着血液扎进了白发人的心里。 中年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哀戚地看着他。 “明儿——” 他挽留。 白发人忽地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极为刺耳的尖啸。 耳边,噩梦般的声音还在继续。 “彼时一步即登仙,慕容家不惜设十里流水宴,广邀各门各派修仙大能,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恭送三少爷原地飞升。” “住口……” 白发人捂住耳朵,掌心血流更急。 “只是——” “住口!你给我住口!” 白发人声音凄厉,他冲着再也看不见的敌手,疯狂而惨烈地咆哮。 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化,高楼、宴席、宾客,拼合又消散,客套声与交谈声此起彼伏,酒菜与花木的芬芳就萦绕在鼻端。 随之而来的是黑暗、焦土,和无穷无尽的啜泣或哭喊。 白发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在其中。 他身边雷与电飞溅,水与火共生,阵法四起,乱轰一气。 直到精疲力竭,他鲜血满身,摇摇欲坠,眼里露出当年奔逃时的迷茫。 “你……你这个……” 他喃喃,十指张开,想要找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何必生气呢。” 叹息一样的轻声从背后传来,白发人猛地回头,最后的力量毫不留情击出。 乍然而起的飞沙走石,掩住了微小的动作。 漆黑的刀无声无息,切开他的咽喉。 “这只不过是一个故事。虽然故事的结局,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啊。”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二章:衔花白鹤 取走白发人脖颈后的骨晶,卓无昭松了一口气。 那双鲜红的眼睛里,恨意至死未消。 顺手扒下那件黑乎乎的胸甲时,卓无昭想起了早已没有踪迹的盲女。 她的恨意,恐怕要比这更浓烈。 这一趟出来,他真是惹了足够多的麻烦。 还是早早抽身为好。 可—— 举目四望,卓无昭只觉得哪里都不像路。 以往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会做十足十的功课,记图认路,请教向导,最多有惊险,没意外。 意外总是出现得很意外。 山头变形,河川变样,沧海桑田,一筹莫展。 他有些头疼。 突然,不远处的砂石焦土动了动。 长枪矗立起来,接着是一只攀在枪身的手。 仙裔的身躯,果然让人叹为观止。 卓无昭直愣愣地看着一身狼狈的良十七坐起来,抖一抖乱发,簌簌落下一片灰尘和碎石。 “不是每个仙裔……咳咳,都能做到这一步的。” 良十七面对着卓无昭的目光,甚至还笑了笑,忍不住的痛里带着点儿张扬。 “除非是,三千年来登峰的第一人。” “你?” 卓无昭问。 良十七点点头。 虽然卓无昭不懂“登峰”是什么,但听起来挺厉害。 他配合地赞叹了一声:“第一人,还能站起来吗?” 良十七摇了摇头。 卓无昭这才发现他所坐之处血迹蔓延,还有继续扩散的倾向。 “你这伤——” 卓无昭蹲下身,想要查看,被良十七抬手拦住。 “给瓶那个……你说的,止痛提神的那个药就行。” 闻言,卓无昭在乾坤袋里翻了翻,递过去。 良十七道一声谢,一饮而尽,那双无神的眼睛终于苦得扭曲到精神了起来。 他连扶住长枪的手都紧了几分,一用力,身躯纹丝不动,脸色又白了两分。 “嘶……” 倒吸一口凉气后,良十七垂头缓了半晌,才再度看向卓无昭。 他那一声“阿昭”还没喊出来,卓无昭就退了一步。 这意思很明确:可以谈,不保底。 良十七没绕弯子:“护送我去一个地方。” “价钱?” “随你开。”良十七捂着额头,似乎疼得厉害,“到付。” 卓无昭应得很爽快:“怎么走?” “不用你走。” 说着,良十七从怀里取出一块血渍呼啦的东西,手指用力擦了擦,才露出点儿原貌。 是一块玉质物件,在昏暗的月色下,勉强能看清是个花瓣形状的。 他将它交给卓无昭,叮嘱:“把灵气输入进去。” 卓无昭点点头,落在手里的玉花瓣轻飘飘的,比真的好像还轻两分,稍一运气,就倏地腾空,化光不见。 难道良十七连这点灵气都用不出来了? 卓无昭盯着对方。 如果真是这样,拔腿就走是个很好的选择。 跟仙裔攀扯不休对他来说是件足够致命的事情。 但是…… 卓无昭叹了一口气。 白发人不是死在良十七的枪下,只要仙界有心追查,迟早会找到他。 早知道不贪那颗骨晶了。 算了算了,反正没亏。 借此接触下仙界在神陆的布置,也不碍事。 卓无昭在心里把自己劝好,一回神,就察觉良十七望着他,神色间还有些许探究意味。 卓无昭只当没见着,随便找了个空地坐下,等待着。 夜风倏然。 一直到天光破晓,染金的层云之外,一声清亮鹤鸣传于九霄。 修长而优雅的影子挥动翅膀,离连绵山越来越近。 眨眼,那只白鹤俯冲而下,悠悠地落在了卓无昭身前。 它红蜡似的嘴微张着,衔一只插着白花的精巧竹篮,脖颈一弓,竹篮便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那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卓无昭,好像邀请。 卓无昭转头去看良十七。 良十七哑声开口:“接我们。” 那白鹤歪了歪脑袋,重新衔起竹篮,头一甩—— 竹篮掠过,原本坐在地上的二人已然无影无踪。 白鹤满意地一蹬爪,双翼乘风起。 竹篮内。 没有颠簸,没有怪异,只是一方干净朴素的房间。 卓无昭本来想把良十七扶到榻上,良十七摇摇头,缩在了一个角落。 他的伤势的的确确比卓无昭想象中严重许多。 血迹顺着衣角滴落,染红了地上的绒毯。 “你也一晚上没睡,休息休息。”良十七的声音听起来在飘,“没事,之后都会很安全。” 卓无昭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竹篮外碧空如洗。 白鹤穿过云霞,白羽被阳光镀上金色。 它显然不是寻常禽兽,短短几个时辰,就远离游方镇所属的勉州,到了神陆中部的渭州。 渭州边界,九曲城。 白鹤径向城东飞去。 街面上来往的行人看见,都不禁驻足,默默一礼。 在九曲城,哪怕是三岁的孩童都知道,那只衔花白鹤是由仙人豢养的。 至于仙人名讳不知,只尊称“灼将军”,画像、神符至今风靡全城。 既然是“将军”,那么其府邸自然被叫做“将军府”。 也是城东唯一的庄园,居高临下,肃穆威严。 白鹤倏一振翅,折道,落向院中。 满月门前,一株巨大古木矗立,开枝散叶,树身几乎需要四五人合围才抱得住。 树下是一片清池,灰白色岩石缝隙间露出底下细密的金沙,游鱼与花木交错。 池水尽头是一座小楼。 门上一块匾,苍劲地提着“不归”。 白鹤在青石阶下发出了一声鸣叫。 “门没关。”里面传出来一个轻柔又坚定的声音,“进来。” 白鹤蹦蹦跳跳地上去,拿脑袋推开门,又蹦蹦跳跳地把竹篮放到了屋子正中。 随即它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另一边忙碌的主人。 炉火的烟气里,一名黄衣公子熟练地取下药罐,倒出新煮的汤药,满室生香。 他古簪束发,一丝不苟,宽大的袍袖用一束系带绑缚收拢,幽静中不失干练;眉梢眼角不见锋锐,是少见的温润谦和、柔善悯世之相。 等把药缸闲置到一旁放凉,他抬起头,眼中隐隐有几分……仿佛是杀意的情绪一闪而过。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三章:天生医者 篮中白花亮起一阵柔和的光晕。 相应的,篮子房里的卓无昭只觉得周遭一白,渐渐退却成不归楼内的置景。 耳边,传来长枪拄地,发出的一声闷响。 良十七已经嗖的站起来,就好像一只被喜鹊啄了屁股的猫。 卓无昭忽然就有点儿怀疑自己之前对他伤势的判断是不是有误。 不过现在……好像没有他开口的余地。 对面的那个黄衣人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更确切地说,他是在打量良十七。 他看起来明明很温和,目光里也没有气性,但卓无昭本能地觉得良十七在发怵。 这一点,在良十七颤巍巍地抬起头,露出个讨好的笑时被卓无昭在心底盖了印。 “天生师兄……” 良十七的师兄? 卓无昭定了定神:又是一个仙裔。 看来,仙界在神陆早有根基,还真并非传说中的“观望”。 这并不是件小事情。 他们已经在追查堕落之仙,查到什么地步尚未可知。 从良十七之前的态度来判断,至少,他们在怀疑“魔”。 哪怕魔族避世多年,该面对的,始终逃不过。 如果不能抢在仙裔之前找到源头,他卓无昭大概就成了罪…… 人,还是魔? 总之,时间越来越紧迫。 只是也没那么着急。 老话说得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卓无昭不介意认真欣赏一下眼前兄友弟恭的戏码—— 不对。 不太对。 黄衣人还是很“静”。 听完良十七的招呼,他“嗯”一声,就转过了视线:“这位是……” 他问的当然是卓无昭。 “护卫。” “朋友。” 回答的是两个人。 卓无昭沉默了一下,旁边良十七咳嗽两声,咬牙再次说了一遍:“在游方镇,和我一起迎战堕落之仙,共过生死的朋友。” “原来如此。”黄衣人微微颔首,“如何称呼?” “卓无昭。” “天生我材,药材的材。” 眼看二人互通名姓,良十七撑着的一口气像是终于散了,身形一晃,连人带枪往地上倒去。 留在一侧的白鹤慌得毛发一竖,眨眼化成童子模样,双手抱住了那杆银枪。 天生我材自是将昏迷的良十七扶坐下来,三指按脉,一时静默。 片刻,他解了左手束袖的锦带,取出两颗药丸,一边和着桌上清水喂良十七服下,一边吩咐:“开医室,滞血散备三倍量,去腐丸混热水,放两缸。” 白鹤童子正小心翼翼地将银枪立稳墙边,闻言来不及应声,匆匆出了屋子。 “十七师弟的伤势不寻常。”天生我材掌中凝气,虚虚覆压住良十七胸前血洞,他人却是看着卓无昭的,“阁下与师弟共同抗敌,是否也有不适?” 掌下,青绿色光芒流转间,冒血的伤口逐渐凝固起来。 “多谢关心,但还是先救良仙人要紧。”卓无昭从容以对,“若不是承蒙良仙人庇护,我恐怕不能站在这里,所谓护送,说到底也是一报恩情。” 天生我材掌中气韵收拢:“冒昧一问,阁下师承何处?” “无门无派,不道不佛。” 卓无昭笑了一笑,很是诚实:“刀口寻命,斩仙者罢了。” 天生我材目中忽有了然之色,手上抱起良十七,站了起来。 “就请贵客稍坐,十七师弟受伤经过,我还需详细了解。” “不妨事,客随主便。” 卓无昭让开一步,任天生我材带良十七离开。 这一“稍”就是半天。 天生我材再回转时,推开门,卓无昭手支着头,睡得安静。 下一瞬,他睁开了眼睛。 并没有惊醒的慌张,其实他一直在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不比在外,在仙裔的地盘里,他其实挺放心。 但……怎么说都是身在敌营,他放不了太大的心。 勉强合个眼,让自己放空一下,也让对方看着宽慰。 毕竟睡得香的人能有什么嫌疑? 天生我材的神情也正如他所料,甚至还有一丝丝愧歉。 在对方开口之前,他先问:“良仙人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他注意到天生我材眉头紧锁,衣裳间还有大片被溅上的血迹。 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但以这屋内布置的整洁程度,和此前的一番交流,他能肯定,天生我材不会是个连脏衣都不换就急切见客的人。 看来,情况不乐观。 天生我材仿佛也知晓了卓无昭的判断,开门见山:“十七师弟究竟如何受伤的?” 卓无昭便该讲的讲,该省略的省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直听到白发人意图淹没修炼之所,良十七分水一击—— “他吸收了整个骷髅?” 天生我材几乎愣住。 “嗯。”卓无昭补充,“还有整个骷髅遗留的灵气,否则在那片区域,根本无法自由行动。” “这个过程持续多久?” “很快,如果用喝酒比喻,就是一口闷。” 闻言,天生我材无言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卓无昭察言观色,继续说着。 他并不担忧天生我材会追究他的作壁上观,那样震天动地的战斗,本就不是他一个小小斩仙者能随意插手的。 抓住机会,一击制敌,他还能算个头功。 这一段叙述听罢,天生我材越发不语。 “天生仙人……”感觉有点怪异,卓无昭换了个称呼,“公子,可还有疑问?” 天生我材似乎回过神:“没有,足够了。” 话语一顿,他目光渐渐沉下来,有了定见。 “卓小兄弟。” 他注视着卓无昭,声音依旧温和,却没有试探或者商量的别意。 “十七师弟筋脉尽毁,命在旦夕,回倒悬山已是来不及,为今之计只有前往‘一念之间’,看是否能寻到合症的药材,或者合适的能人。” 卓无昭等着他说下去。 “小兄弟是斩仙者,一人独行,多半持有‘执念之间’的路引,可随意出入。” 得到卓无昭的确认,他直言:“既然如此,还请小兄弟割爱,价钱好谈。”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卓无昭内心有些意外。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不如借我一用,回来之后,即刻奉还。”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四章:见念 有言:一念动,万物滋生。 “一念之间”便是“万物”所在。 它存在于不存之处,用一种更简单的说法,即“世界罅隙”。 整个世界本就处处是玄机,看得见,看不见,摸得着,摸不着,上一瞬在地,下一瞬在天。 所以要找过去,就得有用以定位的“路引”。 其实在仙界典籍里,久远前的记录中,“一念之间”一直是个荒芜之地。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就与世道一起在变。 陈旧的信息也该变了。 一起踏入“一念之间”的那一刻,卓无昭并没有在天生我材的脸上看见太多别样神色。 远不如在看到他掏出两张“路引”时表情精彩。 “同行相遇,路引就可能一张变两张。” 卓无昭给的理由很充分。 天生我材并没有追问。 适当放过,有时候也是一种属于仙裔的慈悲。 ——对他们自己的慈悲。 眼前,珠灯亮如白昼。 从下往上,以二人所在圆坛为中心,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格子”堆叠往上,以不规则的间隔和走势,通往天顶。 可这里永远没有天。 “格子”与“格子”之间,有的搭了桥,有的系一根绳,有的浮一排钉,还有匍匐着打瞌睡的兽,要来去,凭的是自身的本事。 “这里变化很大。” 天生我材忽然开口,二指拈住路引一展,一副由微光构成的导路图便凭空显现。 宝塔状的图示上大略标明了每个“格子”的营生,有几家几十家被圈起来,飞了条线出去,在空余处记了些区域概述。 比如某一个圈里更多药铺,某一个方块里更多灵宝,某一个蛇形角里乐趣满地。 当然,还有一些是不会被标记在上头的。 天生我材也只是扫视一遍,就拂散了图观。 看着他如此熟练,卓无昭倒觉得省心。 “我还有事需要处理,就不陪天生公子了。” 这借口很简单,但管用。 天生我材径自一掠,不出意料地往药材格子方向去了。 从背影动作上……看不出太多底细。 卓无昭收回目光,片刻,身形不见。 挂着石牌的第八十八层之上,是一座“楼格子”。 四四方方,圆角,三层带阁楼。 迎客的是一幅旌旗,张牙舞爪地写着四个字:“可以住宿”。 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两个字刻在头顶:“三禁”。 一笔一划,深入石髓。 没有多余的解释,但熟客都知道规矩。 禁闹事。 禁赊欠。 禁对老板不敬。 卓无昭顺着那半截竹桥过来时,四面的风将旌旗吹得鼓胀饱满。 他眼睛里有少见的温柔之意,一闪而过。 “嘿。” 进门的柜台后,一道清瘦的身影望了过来:“我说今天眼皮一直跳,原来是阿昭平安回来了。” 那人个子不高,细长眼,尖下巴,粉头白面,书生帽上簪一朵花,左手一杆嵌了玉的短狼毫,右手一本红皮簿子。 动作神态,活像个戏台上的人偶。 卓无昭却似乎早就习惯:“蔺老板不欢迎我?” 那人一笑,双眼只剩下白上飘着红勾着花的妆样:“自然是左眼。” 他垂头迅速在红皮簿子上画了一笔,又唱一声: “天字——三号间,好意——好枕眠——” 随着话音,凭空有一张写着“叁”字的木牌飞来,卓无昭抬手接个正着。 指间狼毫滴溜溜转了个圈,蔺老板慢悠悠地下了判断:“看来没受伤。” “嗯,不用买药。” 卓无昭应着,在柜台上放下装了满满骨晶的鹿皮袋。 蔺老板用笔端挑开看了一眼:“好货。” “九一。” “三七。” “八二,再帮我个忙。” 蔺老板没作声,只是盯着卓无昭。 卓无昭伸手入怀,摸出了从白发人身上拿到的胸甲。 “我想知道这是谁的手艺。” 闻言,蔺老板眉毛扬了扬,这才仔细看起这块胸甲。 虽说瞧着是铁板一块,一团漆黑,但对光一照,竟是透的。 其中散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痕,显然良十七那全力一击并非毫无成效。 这防护程度已经足够恐怖了。 蔺老板抬手敲一敲,声音温润,不是铜铁材质。 “骨晶制品。”蔺老板心里冒出个人名,嘴上不咸不淡,“成交。” 卓无昭没客套,随即又问一句:“渔老在不在?” “后院,没挪窝。” 一问一答间,卓无昭走过去,掀开了对墙的隔帘。 里面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左右两间厢房,笔直往前是断崖峭壁。 凸起的一线崖岩上,稳当当横坐了个蓑衣渔翁,破旧的斗笠间露出白发。 他脚边放了个篓子,手上长长的杆子飞向空中,银线仿佛无止尽地垂落。 底下一团云雾,谁也看不清有没有水流。 卓无昭进来的那一瞬,他的耳朵也随之微微一动。 长风又一次吹过帘幕。 店内,蔺老板静静地望着小院的方向。 等了许久,他清了清嗓子: “阿——昭呀—— “店中无人,你且顾好;茶可自饮,酒不许开—— “俺,去去就来——” 拖长的音调未竟,他足下轻巧一旋,悠然不见踪迹。 几乎是在同时,卓无昭回转,自觉地坐到了柜台后。 其实并不会有多少客人上门。 来到“一念之间”的大多自有目的,无心逗留,何况还是这么高耸的地段。 但是卓无昭还是守着,并不认真。 他感觉自己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面对神光主,面对良十七,面对慕容明仙,面对天生我材,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想睡也睡不着。 这里不一样。 从他成为斩仙者开始……不,更早的时候,他就在这里落脚了。 他还记得蔺老板温言细语跟他畅谈未来的样子,两个人坐的桌子四只脚缺了三只,就搭在漏风的墙角卡着。 然后,不知不觉,他把钱袋子投进去,蔺老板开工大吉。 那些花费被记进了蔺老板的簿子里,增增减减,多年持续。 这个过程中,一砖一瓦、一石一木慢慢累积,变成了现在的“三禁馆”。 眼看这高楼起—— 却是此时此刻,不想塌。 卓无昭只觉得眼皮沉了起来。 将睡未睡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店外传来。 “是‘三禁之主’——卓无昭?”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五章:繁针戏 卓无昭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一转,不出所料。 这个温和的声音正是来自—— “天生公子。”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你是来找蔺老板的?” 这不算稀奇事。三禁馆不止做住宿生意,路子比一般人想的广得多。 “我收到了三两续魂草,一匣冰蚕,但还不够。”天生我材微微蹙眉,神色间似乎也添了几分沉重,“十七师弟周身经脉濒临碎裂,不能再等,我想,只能找寻精于‘繁针戏’之人一试了。” 也许是捕捉到卓无昭内心的疑惑,天生我材思考了一下,还是尽量通俗地解释起来:“虽然过程复杂,但整体而言就像缝纫。” 卓无昭一怔:“像缝补衣服一样,把经脉缝起来?” 天生我材点了点头:“这是第一步。” 卓无昭咋舌。 怎么说?真是个……很有道理的主意。 只要“针”够细,拿针的手够稳够巧,补什么不是补? 至于为何选择“繁针戏”,顾名思义,运使灵气如针,手法繁复且细腻,是其根本。 这并不是一门很稀奇的功法,真要说起来,它可以算是一种运行灵气的方式,类似“吐纳”“呼吸”。 许多修仙者为了能更加精密地掌控自身灵气,都对其有所涉猎。 但入门精研之后,又会有其他衍生。 比如,制造、御物、控尸,乃至操纵活物。 在活物关节中渗入灵气,以绝对的控制力作为牵引,越是随意的操纵,所需要分布的“针”就越细,越多。 这样的高手在神陆才真正罕见。 就在卓无昭沉吟间,瘦削的身影乘着风,一踮脚,在店门口落了个飘逸的亮相姿态。 “有客——来呀——” 怪异的腔调里仿佛混杂了许多方言,唯一值得夸的,就是能听好懂。 “蔺老板?” 天生我材似乎有些迟疑,双手当胸,就要行礼。 蔺老板横笔一扫:“免了。” 这下声音又恢复了常态。 他上下打量天生我材,忽然咧嘴一笑。 是真的“咧嘴”,嘴缝几乎开到了眼角。 转瞬,他手上红皮簿子一遮,就少了九分荒诞:“区区浪子,当不起‘掌生握死斋’的少斋主一礼。” 天生我材垂手,只道:“念天子师叔曾言,若是走投无路,可来此地求援。” 蔺老板手上簿子拿了下来,已是恢复平常神态。 “走——投——无——路?” 他甚至瞥了一眼柜台后旁观的卓无昭。 天生我材仿佛并未觉察,径自答:“我一位师弟初来神陆便遭遇堕落之仙,对方实力强横难挡,这位卓小兄弟亦可作证。如今师弟重伤,急需一名精通‘繁针戏’者与我合作,暂且稳住他性命。” 蔺老板这回光明正大看向卓无昭:“你也在?” “十七师弟既带卓小兄弟来我处,自然是共过生死,引为挚友。” 不需要卓无昭回答,天生我材张口就来。 卓无昭索性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直觉面前的两个人早有旧识,却又不能肯定。 这么多年来,蔺老板从未与他说起过身世来历。 他也没问。 什么都行,什么都好。 已经是朋友,便无所谓人仙妖魔。 倒是蔺老板闻言,愣了一愣:“十七师弟? “良十七?” 天生我材叹了一口气:“不错,正是他。” 卓无昭看到蔺老板沉默下来。 那份长久的轻浮也随之沉了下来。 天生我材轻轻一礼。 蔺老板没有再阻拦,却脚步一荡,倏忽踏进了店内。 他还是没有受那一礼。 “救不了。现在的我……没有办法。” 他狼毫指了指卓无昭,向上一挑,是个“让开”的意思。 随即他就回到了他的柜台后,面向外来的二人。 “死马当活马医吧。”他目光在卓无昭身上一落,“你带他去寻金窟,账挂我的。” “可是——” “送客。” 话音一起,虚空中的风挤压过来,将旌旗碾得几乎碎裂。 等一切再度平静,三禁馆外,再无外客。 天生我材从不知道卓无昭看着闷不吭声的,拉一个人还能跑这么风驰电掣。 就像他不知道同样的路引,有人登天,有人落地。 最底层的圆坛中央,石刻化水成梯。 一念之间,地下。 第四层。 几步之遥,锦布灯笼高悬在铜制门前。 周围是一片深邃的暗。 卓无昭率先走了过去,抬手在门边的暗处一摸,机括声随之响起。 似乎是有壁面挪移。 卓无昭回头问了一声:“你要吗?面具。” 天生我材不免疑惑:“是进入此间,必须佩戴?” “不是。只是这里的生意特殊,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暴露相貌。” 卓无昭解释过,见天生我材微微摇头,便随手给自己取了一张,戴好。 推门。 恰到好处的暖意与幽香铺面,这里并非市集,却长灯高悬,地面宽敞明朗,分散出数不清的“街巷”。 行走在其中的人,有的和天生我材一样与众人坦然相见,更多的是与卓无昭一致。 还有些身前竖了字号牌的人,牌子上写明了买卖范围,好商好量。 一路过去,银色的面具,刻意压低的声音,不时眼见耳闻。 卓无昭选了一条人少的短巷,在尽头一间挂了两盏灯笼的高门前停下。 他示意天生我材可以行动了。 “你敲门,记得四下连着敲,不要过三回。十个数之内会有人来应,问做什么,你就说找人,问怎么找,你就说三禁之主有话,该怎么找怎么找。 “至于时限和对人的具体要求,你自己提。” 叮嘱完,他站在原地,并没有跟随上去。 天生我材脚步一顿:“你不一起?” 卓无昭摇摇头:“既然来了,我去别处转转,说不定有生意。” “那我出来之后,去哪里等你?” “不必等。” 卓无昭似乎想了想,终究补了一句:“你直接回三禁馆,他们若是找到合适的人,必定会第一时间带过去。” 没等天生我材回应,他挥挥手,身形融入一道内巷,片刻无影无踪。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六章:提头令 如果有人能俯瞰整个寻金窟,那么展现在他眼前的,必然是一幅复杂的、糅合了“招财”“万贯”等词的“宝”字。 当中最方正的一块,就是“提头市集”。 要进去,当然不止凭一张路引。 好在卓无昭该有的都有。 进门后,里面的情形比外面热闹得多。 面具人也更多。 偌大的厅室内分列着许多长案,每一张案上都放着四个骨质的托盘,最上面是一封小巧的灰色文牒。 谁有兴趣,都可以随手翻看。 无非是些寻物、接货、护送等不太着急又琐碎的活儿。 卓无昭甚至还翻到过要帮忙喂猫遛狗的。 一旦觉得合适,拿着文牒去柜台登记,买卖就算定了下来。 整个过程核验少,发钱快,市集扣一成利,碰上活动还能减半。 于是有一些不喜争端、日子清闲的修仙士专职这类,一年到头也能赚下不少。 卓无昭却没有多看。 他轻车熟路地一转两转,径自进了更深处的第三厅。 厅门是敞开的,左右有两名铁塔般的甲胄壮汉把守。 一般的人,见此情形便不会贸然再进。 卓无昭连一步都没有停。 没有人阻拦。 厅内是照旧的长案,比其他厅室数量少,一张案上只有一枚小小的元宝印。 元宝印又分多种颜色,金、银、红、绿。 从金到绿,赏钱依次降低。 而要知晓印里记录的内容,就得凭自己的灵气去探查了。 按照卓无昭以往的经验,这里和天生我材去的万事阁有着不浅的合作。 说不定背后老板还是同一个。 不过卓无昭不在意。 有关堕落之仙的,才是他的方向。 ——有时候,在这里找线索,比在外面瞎打听方便得多。 如果碰上合心意的印,编造个身份接下来也无不可。 三步外,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人查看过最角落里的印,“扑哧”一声,乐了。 随即他摇摇头,放下。 卓无昭顺手拿起来一看,是…… 养鱼? 身手不论,种族不论,能把鱼养活再培育,就成交。 赏钱倒是丰厚,但是三个月考核期,只管住不管吃,通过了才结算。 不说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光是鱼种—— 卓无昭就连听都没听过。 或许还是他见识少,该哪天找渔佬请教请教。 扫过一圈,前面那位似乎不死心,转头进了隔间。 那里有的不止是急单,还有“活单”。 活单之“活”,并不是只是代表接待和讲解的人是活人,更是“灵活”。 其他单都是被动等待挑选的,而它们,会由市集内部筛选过后,第一时间分发给所有合适的人选。 好比天生我材的单,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上来。 那么很快,集市内部所拥有的名单上,所有符合其要求的人物都会通过“金夕令箭”得到这个消息。 如果没有人应征,下一步,集市就会再次发令。 这次选择的,就是能将人直接带来的。 从“招募”到“绑架”,赏金也会灵活调整。 当然,“符合要求者”之间,难免分先后。 解决的方法很简单。 谁每个月给的“不等金”多,同等条件下便优先。 至于还能轮到来客主动过问的“活单”—— 难不难先放一边,反正容易不到哪去。 但绝对值钱。 偶尔还能碰上一些举全族全镇之财力,愿供奉百年寻求斩仙者的。 卓无昭见过,没接过。 虽然提头市集经过多年发展,已经是小规模的斩仙者聚集地,但他不愿意参与太深。 斩仙者于他,是过程。 就好像他正在听着“活单人”为前面那位讲解一张悬单。 是最古老的“提头单”。 拿人钱财,替人取命。 只是听着听着,就有些不对劲了。 卓无昭看到“活单人”嘴上说着,反手取出一幅图,“唰”的展开。 上面的半身像线条精准,轮廓清晰,有两个。 他卓无昭,和良十七。 卓无昭一时愣怔。 他初杀神光主,转头慕容明仙就找了过来,是因为这个? 那个盲女…… 即使完全没有修炼过,只要有人肯带她进“一念之间”,进来此处,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神光主死后,是谁给她带路? 换而言之,神光主,或者她本人,背后,并非空荡。 卓无昭心往下沉。 不再听“活单人”叙述,他转头就走。 虽然白鹤运他们去天生我材处的竹篮里有掩盖行踪、抹除气息的阵术,但最近一段时间,他还是少活动的好。 尤其是在“一念之间”。 放回面具,他身形疾掠,几乎是足不沾地地一路进了三禁馆。 门前的风都未捕捉到那一点残影。 天字,三号间。 卓无昭轻轻地掩上了房门。 木制的圆桌上,正放着一碟肉酱,两个馒头,茶是热的。 卓无昭没有多看。 他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一念之间”里,从不分白天黑夜。 或许是几刻钟、一个时辰,或许是更久。 “笃”。 “笃笃”。 有人极有规律地敲响了房门。 等了一会儿,那人细声念道:“客官,吃食——合心意否?” “进来。” 卓无昭慢慢地坐起来,就看到房门打开,蔺老板悠悠进入。 他瞥了桌上一眼。 “吃不下。”卓无昭先答了,他沉默了一下,还是问,“天生我材回来了?” 蔺老板颔首:“你不先关心自己的事?” “我在听。” “还没找到。” “那就是有头绪?” “嗯。” 蔺老板的语气很肯定:“这样的匠人不多,有心找,自然找得到。但是——” “那样极端的防御能力不太正常,就算是我多疑,给你多开一条骨晶销路也不差。” 卓无昭迎上了蔺老板的视线。 蔺老板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我也好心提醒一句,‘一念之间’太小了,吃不准就和不想见的人撞上。要避事,往外走。” 他旋足,在门前顿步。 “听说,九曲城的‘将军府’幽远僻静,珍奇万千,是个修养身心的好地方。 “主人家就在楼下,你随时可以去打扰。”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七章:残缺 寻金窟办事一向牢靠。 短短半日,来天生我材处毛遂自荐的就有三个。 被五花大绑带过来的有两个。 身上带伤当场开始缝的还有一个。 天生我材详细问下来,客客气气请出去一个,叉出去三个,顺手还治了两个。 卓无昭旁观全程,心里叹了一口气。 对于良十七的恐惧,他终于有了点儿切实的理解。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一墙之隔,飘着蔺老板轻巧又怪异的念唱。 卓无昭默默地数了十个数。 好像……调子比以前快了两分。 他转过头,看向天生我材。 天生我材仍坐在桌旁,眉头拧成了结。 下一刻,他也望了过来。 “阿昭。” 这声音温柔和煦,听得卓无昭脑中炸雷。 “何事?” 卓无昭故作从容。 “你是用刀的。”天生我材目光在卓无昭背后一落,“手一定很稳。” 卓无昭怔忪良久,才应声:“我不擅长‘繁针戏’。” 天生我材仿佛早有对策:“凝气不成针,成丝也可,我能助你。” 没等卓无昭开口,他一副下了最终决议的样子:“现在还有点时间,我去请蔺老板找些材料,让你练习。” “可是……” “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上门,自然不必你来,若是没有,就非你不可。” 天生我材站起身,语气依旧是平静的。 “我知道斩仙者的规矩,若是成功,我会劝十七师弟给你当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 话音未落,天生我材打开房门,轻步离开。 卓无昭只觉得眼角突突地跳。 他…… 唉,算了。 没过多久,两块新切的羊胸、一个猪脑、一卷猪皮和一笼兔子就被拎进了房间。 卓无昭毫不怀疑,如果不是时间不够,对方一定能弄到一些更“有用”的东西。 “先缝伤口,让我看看。” 八个字的工夫,天生我材手不见得如何动,一块巴掌大的沾血猪皮抛飞起来,摊在桌上。 稍稍一摁,便可以看见,猪皮表面已然多了三道深痕。 天生我材的另一只手甚至贴心地捏着一份穿好的针线,递过来。 卓无昭沉默着接下。 这种时候他说什么都徒劳。 幸好,他用刀的手的确不差。 天生我材偶尔指点,又拿出清水,权作药水,一步步教他净手净创,深入头颅、肺腑。 运使薄薄的灵气覆盖在手上,就能迅速蒸腾水分,保持十指温和干燥。 卓无昭额上已有汗珠渗出,被天生我材抽空擦去。 而天生我材一面紧盯着模糊的血肉,一面还扶着他的一只手,辅助着他灵气的凝聚与微妙的挪移。 若是到正式治疗时,天生我材要顾及的只怕更多。 卓无昭咬咬牙。 到这一步,他并不想辜负对方。 何况,他能省一分拖累,就多一分生机。 是良十七的,也是他的。 未来的他的。 厅堂中,一直未断的念唱声忽然断了。 卓无昭没有察觉。 守在柜台后的蔺老板,细长的眉毛微微飞起,似乎有些惊讶。 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地停在了“三禁馆”门前,青袍玉冠,雅正端方。 ——如果忽略掉那一条几乎将他整张脸斜劈开的伤疤的话。 不过蔺老板注意到的不是这个。 这个人……没有右手。 那一束袖袍空空荡荡,扎进腰带间,被风向后撕扯。 “请问,是‘三禁之主’吗?” 来人面向蔺老板,文质彬彬:“我是接到金夕箭令,前来应征者。” 蔺老板收回目光,短狼毫指路。 “主人是我,买家不是,里面请。” 天生我材倒是有所察觉。 他叮嘱卓无昭不必分神,便收手,转过了视线。 来人开门见山,自称“文柳句”。 他显得还有些踌躇:“本来我是不敢来的,怕误事,但箭令上所言危急,我想,还是来试一试吧。” 天生我材明白他所指的是右手残缺,不便动作。 但思索过后,天生我材忽然问:“阁下是否参加过‘天下医会’?” “有幸受邀,但目前已不在会中。”文柳句看向一旁的卓无昭,眼中不知为何有了几分怀念之色。 他走过去,掌心一拂,手指微收。 卓无昭动作一顿。 他感受到一股春雨般的气息包围过来,覆盖了他的双手。 他没有挣扎。 于是那点儿气息渗透进他皮肤,似快实慢,已然固定于他的经络关节。 他的手开始不受他的控制,翩跹间,将截断的兔子肠缝得干净齐整,是一种利落的漂亮。 卓无昭从头到尾欣赏着这份节奏,连文柳句收回灵气也未在意。 天生我材亦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一念之间”外的神陆,正是入夜。 九曲城灯火灿灿,衬得那座将军府格外高耸。 由白鹤用阵法符咒在外护持的医室内,只剩下器械叮当之声。 卓无昭自认不是未见血腥之辈,但良十七心胸大敞、根骨分明的样子,还是让他有些震撼。 更奇妙的是,那颗心还在跳动。 即便很微弱,但它的的确确是鲜活的。 怦…… 怦怦…… 几步之隔,天生我材操纵着银线,缠入良十七口鼻、脏腑,小心地保持着它们的运转。 不仅如此,这些细不可查的丝缕,还在反方向清理淤物、输入药物与新血,并且引导着良十七体内灵气的走向。 每有一处暴乱的灵气被梳顺,文柳句便以气带手,细细缝合破损处。 这手自然是卓无昭的。 不足一个时辰的磨合,他与文柳句已有了相当的默契。 转眼,月上中天。 暗鸦在屋檐沉睡,长风与枝头共眠。 最冷、最压抑的时刻。 “吱呀——” 医室的门被人缓缓推开。 温暖的灯光拉长了人影。 蹲守在外的白鹤童子回头,就看到文柳句走近,青黑的眼圈中是轻松的神色。 “去吧,病人已经无碍,你家主人叫你进去收尾。” 文柳句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醒一场久别重逢的、天真的梦。 他也以同样呵护的眼神,注视着小小的童子。 “好好学,往后……更有苦难。”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八章:心术 从辗转难眠到吵不醒,只需要一次累得灵魂出窍。 卓无昭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床的。 醒来时,日上三竿。 窗台上有一团金灿灿的影子探头探脑。 等卓无昭穿衣洗漱完,那影子早就扑棱棱隐入了树丛。 木叶翩然。 恍惚间,这一幕与模糊的记忆里的画面重叠。 卓无昭负刀,迈步,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阳光落进眼底,天地熠熠生辉。 路过昨日的医室,木门依旧紧闭着。 卓无昭正想要不要上前,耳边倏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这里。” 周围没有人。 卓无昭却认得这个声音,和这样精密的灵气操控手段。 他举目四望,一道满月门后,拱起的廊桥外,水榭中,有人向他招了招手。 自然是文柳句。 他坐在水榭中央铺开的绒毯上,面前的小案也不知是本来有的,还是他信手摆放的。 看起来素得与团花织金的绒毯格格不入。 案上还有一碟白米糕,一壶热茶,一个空杯。 卓无昭落座,并不拘谨翻杯,倒茶。 茶香袅袅。 文柳句凝视着他:“卓小兄弟是否修行辟谷一道?” 卓无昭摇摇头。 这在神陆众多的修仙修佛路子里并不罕见,有的就是信奉不沾荤素,不食五谷,即心洁,身轻,才能得飞升或涅槃。 然而在兴隆客栈时,卓无昭也没见良十七少吃。 “这米糕似乎不太新鲜。” 闻言,文柳句一怔,不禁莞尔:“天生公子和他的小学徒都忙了一夜,顾不上我们,这还是我翻厨房找的。” 卓无昭问:“天生公子还在医室?” “嗯,一夜未出。” “那病人……” 卓无昭缓缓地饮下一口热茶,心里还有些悬着。 文柳句嘴角的笑意加深。 “不必担忧,病人情况已经大致稳定,只是这样的沉重伤势不排除变化的可能,必然需要一番细致观察和养护。” 他说着,轻巧地转开了话题:“其实牵绊过甚,反倒不利于平常心境,对病人也无助益。我冒昧问一问卓小兄弟,来此多久了?” “比先生早几个时辰。” 这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文柳句意料。 “那小兄弟可有发现这座府邸的趣味之处?” “哦?”卓无昭不解,“愿闻其详。” 文柳句目光示意,转向水榭顶檐。 “譬如这一处,梁柱浮雕飞鸟团花,彩绘映衬,华美非常。”文柳句顿了顿,又看向桌案,“而昨日的医室布置简单,一应器物都没有多余修饰,我所留宿的房间内亦是。” “就不知卓小兄弟的如何?” “我没有太注意,想来是差不多的。” 卓无昭模棱两可地应着,其实来这里的第一天,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正如文柳句所言,哪怕是在不归楼,这样的不和谐感虽然弱了许多,但总归是存在的。 华美与凝练交织,繁复与朴素相应。 那些整齐排放的陶药罐,上下是做了花枝起伏、波浪般层层绽开的木柜隔板。 抽斗的把手上,还嵌着血一样红艳、雕琢成水滴形的珊瑚。 另一头的珊瑚大概是掉了,只留下一个坑。 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既然对坐,总不能让话就这么冷下来。 卓无昭随口反问:“依文先生看,这其中莫非有什么说法?” 文柳句徐徐道:“不敢妄加揣测,但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 “世有名士,白昼行慈悲,夜半举屠刀,是心有二分不自知。 “最终两心相见,仙魔相斗,死无全尸。” 他目光幽幽,落在卓无昭脸上。 “名士尚且如此,换做天下芸芸修仙士,又要如何分辨自我?” 卓无昭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先生是说……” 文柳句笑了。 他的声音比往常更柔和,更亲切。 “你,真的是你吗?”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分气口,都变成无形的丝线,将卓无昭思绪缠绕。 一股凉意自卓无昭脊背窜起。 他再想开口,忽见文柳句情绪一收,大笑起来,那道伤疤也随之少了诡异狰狞感,变得俏皮。 “闲谈而已,何必如此紧张。话说回头,或许天生公子只是爱好特别,非得两全罢了。” 卓无昭适时地松了口气。 下一瞬,他盯着自己手上的白米糕,眼角微不可查地一跳。 什么时候…… 心念迟疑间,似乎是有人轻轻地在他耳后叹了一声。 他转头,空无一人。 等他再度看回对桌,文柳句已然不见了。 他只剩下一双眼睛。 一双无穷无尽的眼睛,从生望到死,望进万物终结的虚无。 一个声音在呢喃着告诉他: 没有意义。 一切都没有意义。 这个声音来自他的脑海,仿佛是他由衷而生的感悟。 他是……谁? 白米糕落在桌案,洒出一圈渣滓。 文柳句端坐着,神色一如既往。 卓无昭依旧坐在他的对面。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中没有了刚才刹那的恐惧、惊愕与挣扎。 那双深海般的眸子,真正地沉入了海底。 良久,文柳句伸出独臂,指尖轻抬。 顺应他的操控,卓无昭目不移,身不动,慢慢地拾起白米糕,放回碟子,又拈去了案上碎渣。 一连串动作起先还有些僵硬,渐渐地十足从容。 他们,还真是有着万里挑一的默契。 “慕容明仙就是败在你的手上吗?” 文柳句忽然问。 他并没有期待回答。 欣赏着自己杰作的他,一时竟有些遗憾。 “可惜……箭令所言既定,我也不能保你性命。死物终究蠢笨,不值得长留。 “你就先待在这里,好好休息。” 他起身,温柔地阖上了卓无昭的眼睛。 这样看起来,就好像卓无昭是在斑驳碎光中,静坐而眠。 “等我回来。” 文柳句拂袖,目光深深地望向医室。 另一个目标正在那里。 凭昨夜的合作,他相信他能毫不费力地支开天生我材。 但是不着急。 医一个人,杀一个人,两份报酬,他都很需要。 甚至这座府邸里,还有很多很多…… 值得挑拣的好东西。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九章:非我是我 “我若是不等呢?” 话音起落。 文柳句的身形倏然静止。 一柄深黑的鞘压在他断臂的肩膀上,脖颈边。 即便未见刀锋,森寒之意仍透过皮肤,刺入骨中。 “原来你还清醒着。” 文柳句叹了一声:“的确是很难得。” 卓无昭沉默以对。 他的刀就是他的话,落向的是文柳句的后颈。 “咔……” 枯木折断的声音响起,起先是一声,然后是一连串。 刀势在半空划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颓然垂下。 同时,卓无昭双手双脚扭曲反向,几乎跪倒。 剧烈的痛楚从四肢蔓延,卓无昭拼尽全力,才紧紧地握住他的刀。 “如今我的灵气尽皆深入,掌握你全身脉络,你觉得,你还会是你吗?” 文柳句迆迆然回身,居高临下。 卓无昭没有回答。 他眉眼低垂,似乎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听话。” 文柳句轻轻一哂,疤痕在云淡风轻中将他的五官变形。 “我可以让你比他们多活两天。” 这个“他们”不言而喻,是此刻府邸内的所有人。 “我……” 卓无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算……是……知……道…… “你……的……胳膊……” 他脸色惨白,却也有样学样,讥讽一笑。 “断……得……不……冤……” 文柳句不为所动,连语气都毫无起伏。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无谓的情绪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助益。” 他负手,没有人能看到他的动作。 卓无昭全身一震,一寸一寸、发出了令人心颤的声响。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鲜血扩散,整个人不成人形。 但他还活着。 这当然是文柳句的手笔。 只要文柳句想,他可以让卓无昭保持清醒到绝望的最后一刻。 然而这不是现在该做的。 文柳句转过身,继续向医室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 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扣住了他的脚踝。 文柳句低头,看到的是双目腐烂的女人。 鲜血变成河流,淌过他的鞋面。 无数的枯骨向他拥来,都是他熟悉的人。 他的双亲,他的兄弟姊妹。 他曾经的挚爱。 每一个都是他的作品。 他嘴角浮起温情的弧度,凝视着他们。 或者,它们。 “拙劣的手法。” 仿佛是被这轻蔑的定论击溃,周围的鲜血与尸骨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文柳句想要迈步,又怔住。 他还坐在案前,茶水正温热。 卓无昭还在他的对面。 与方才不同的是,卓无昭身上没有伤口,神色也一派寻常。 他甚至是在—— “观赏”。 文柳句目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得趣,像是恼怒,更像是快意。 他只知道,他对卓无昭简直越来越喜欢。 这个年轻人,将会是他最完美的杰作。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文柳句忍不住问。 他太想更加了解对方。 其实这是个不必回答的问题。 卓无昭的答案也和他想的一模一样:“我从来没信任过你。” 这让文柳句发现自己心跳更快。 他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有防备是好事,但你不用逞强。我的灵气之密,一旦渗透,并非是你能轻易消解。” 仿佛是为了印证所言非虚,他五指凝气,稍稍抬举—— 卓无昭的手举杯,停顿。 随即,那只手当着他的面,将茶水慢慢地倒在了桌案上。 文柳句的笑容消失了。 “昨夜过后,我就将经脉洗净,不过还保留了一点儿。”卓无昭笑了笑,将对方的每一分神色变化收入眼中,“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你不太清楚,我是个斩仙者。” 他褒奖似的,赞叹:“只为救人的堕落之仙,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没有回应。 文柳句静静地看着他,一如要用视线将他切割,剖析透彻。 良久。 “你以为我会问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文柳句好像又恢复了那副高情远致的模样,语气温柔。 “刚才有一瞬间,我的确很好奇,只是那一瞬间过后,我就明白了。” 他注视着卓无昭,莞尔:“因为你跟我,其实是同一类人。” 这句话很短,到末尾第三个字时,他和卓无昭都动了。 犹如遵守着心照不宣的规则,动荡只在方寸。 风声飒然。 刀影比风声更悄无声息。 猝不及防激越而起的新茶水幕化成滴滴细珠,又从珠子凛凛地飞射成针。 雨针直刺卓无昭面门。 玄刀在此时轻巧一旋,针幕反扑向对面。 文柳句不移不动,周遭一股无形之气扩散开来,刹那,所有乱针力量尽去。 雾气绵绵间,刀尾破竹直进。 文柳句凝眉,气机漩涡般聚拢身前,将玄刀阻隔。 卓无昭五指用力收紧,毫厘不让。 这僵持只维持了不到三息。 如果灵气真的成为一堵可见的墙壁,那么通常,它会在重击下发出碎裂哀鸣。 但是,没有。 玄刀微不可查地偏转了几分,复又正位。 一股莫名的气劲涤荡,看不见的墙面与之接触的部分,竟已“融化”了。 文柳句只感觉到——死气。 是任何生命都不能存的深渊,是吞天食地的黑暗。 玄刀不止。 再一寸—— 水榭外的朗朗青空,由远及近,送来一声清亮的鸟鸣。 伴随着鸣叫的还有黑白相间的细长影子,一连串凭空划过,直钉卓无昭背后。 玄刀几乎是在一瞬间回转,连鞘斩下。 细长影子纷纷扬扬,切面齐整,被一分为二。 是无数的白色长羽。 落羽轻飘中,卓无昭折身一掠,鹰隼般迎上了来人。 他的灵气早就凝于一点。 刀尾,或者说,刀尖。 这一点迅疾如爪,几乎就要洞穿来人脖颈。 而对面并不是人。 卓无昭看到的一只白鹤,其瞳孔因为惊惧缩成针尖。 它脖子还有些滑稽地一抻一蜷,却再没有半点儿声音。 最开始那一声是它所能发出的唯一警示。 “啪”。 电光石火,玄刀改刺为扫,一下将白鹤拍飞。 卓无昭没有忘记文柳句仍在。 此时此刻,他身处半空,足未沾地,就感到一股猛烈的气劲劈空袭来。 刀势久候,一挽,斩落。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章:再会不会 足以开山裂碑的掌劲迎上玄刀。 那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刀,却一如之前,被刀身所触及的气劲皆化虚无。 几乎是同时,旁边的白鹤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哀鸣。 卓无昭的动作忽然僵硬,积攒的气力在一瞬间随着痛楚流失。 白鹤已然化为童子形态,就在他背后。 它双手还在颤抖,正握着一柄鹤尾般纤细漂亮的短匕,匕身尽皆没入卓无昭身躯。 刚才卓无昭击而不杀,只将它丢出战圈,但它毕竟是一只飞鸟,轻易便借势折回。 它本以为自己灵气微弱,再聚不起可以伤人的飞羽,最多上去啄两下。 但它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化了人形。 那柄清云鹤尾匕本来是天生我材送它防身的,它一直藏得很仔细,不到生死关头不会轻易动用。 只是在它反应过来后,一切都无可挽回。 未尽的掌劲破空嗡鸣,迎面席卷二人。 水榭震荡。 飞扬的木叶与沙尘间,只剩下一道森寒的影,闪电般射向一派端庄的文柳句。 文柳句轻轻挥手。 寒光坠下,上面还沾着鲜红的血迹。 玄刀已至。 “铛”…… 匕首落地的刹那,玄刀挥洒,文柳句的头颅就此与身躯分离。 一切都快得不足一次呼吸。 文柳句的头颅高高抛飞,但他的神色仍然镇定。 他眼神追随着卓无昭,又一次温柔地笑了。 “我们会再见的,一定…… “还会——” 话音戛然而止,头颅闷声砸下,在地面滚了几圈。 不用再细看,那绝不是一颗人类的头颅,只是木头。 文柳句整个身体也仿佛经受不住冲击,迅速木化,四分五裂。 又是“缘木身”。 卓无昭叹了口气,刀尾顿地,勉强支撑着自己站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他举目四望,离得最近的高墙在数十丈之外。 他缓缓迈出两步,袖子却被扯住。 白鹤童子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表情十分复杂。 卓无昭又叹了一口气。 气劲袭来的那一瞬,他首先抓住的是白鹤童子手腕脉门。 要是它再掏出什么刀枪剑戟来,他就算完了。 这一抓其实并不在于桎梏。 他没有跟文柳句说谎,的确是有一种功法可以洗涤自身经脉。 放到外人,或者说外鸟身上,他没把握。 但情况紧急,他只能姑且一试。 在白鹤童子这边,便是有一股奇特又强横的灵气自脉搏探入,并不与它自身的相融,只是让它感觉有些……五脏翻腾。 有什么漂浮的气息被剥离开,随即与那股无根无源的灵气一齐消散。 它一只鸟,也意外地理解了一句人话。 ——“身轻如燕”。 “放开。” 卓无昭还是开口,声音嘶哑。 白鹤童子猛地摇头。 “你被渗透到何种地步,我不清楚,帮不上忙。”卓无昭保持着耐心,摇摇晃晃地又走出一步,“回去找你主人,他一定能解。” 这下白鹤童子索性扑上来,几乎挂在他胳膊上。 卓无昭一个趔趄,眼前一黑。 再知昼夜,已经好像是下辈子的事。 伤口还疼得厉害,却已经被厚实地包扎好。 卓无昭咳嗽着,勉力坐起来,枕边正放置着他的刀。 “别乱动,你小心挨骂。” 冷不丁的一阵气音响起,卓无昭抬头,就看到对墙窗下的一张床榻上,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良十七?” “嘘。” 良十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色不知道是衬着月光的缘故,还是本来就苍白。 卓无昭忍不住跟着放轻了声音,问:“我睡了多久?” 良十七竖起耳朵认真听了会儿,才回答:“不知道,我就醒来半天。” “三天。” 伴随着“吱呀”的推门声,天生我材的声音传来。 良十七整个人都僵硬了一下,很快扯出个笑脸打招呼:“天生师兄,哈哈……还没睡啊……” 天生我材颇有些无奈地放下了手里的托盘,先把端来的药递给卓无昭,又将良十七床头的空碗收了。 卓无昭试了试温度,憋一口气闷了。 良十七大为赞叹:“喝天生师兄的药眉头都不皱一下,阿昭你确有仙人之姿。” 卓无昭又咳嗽几声,淡淡回应:“我只会斩仙。” 良十七笑起来:“我辈仙裔,岂是区区堕落之仙可比……” 天生我材忽然插了一句:“你还想打?” 这话就像混着冰碴子的水,把良十七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小心翼翼又安静地缩回被子,躺平,闭目养神。 天生我材没再管他,径自看向卓无昭。 卓无昭也望了过去。 他从天生我材的眼里看到了一点……可以称之为“警惕”的情绪。 不过天生我材也没有绕圈子:“你修炼过魔族功法?” “是。” 卓无昭承认得很快。 他知道在天生我材这样的人面前撒谎是个很愚蠢的行为。 他更知道有人根本没睡,又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不止魔族功法,佛门的、妖族的、你们仙裔的……很多很多,我能练的都练过。” 他因为一气说了这么多,牵动伤口,疼得一时哑然。 出乎意料的是,天生我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应该明白,修行不能驳杂,气机繁冗,只会互相攻讦,最终使人身体不堪重负,乃至全盘崩溃。” 他的神色中现出几分凛然:“何况,你练的还是‘心灯咒’。” “‘心灯咒’!” 一声惊呼,良十七翻了个身,拱着被子抬起头。 他讶异的目光同样投向了卓无昭。 “不是说三百年前惹得神陆大乱的‘古魔尊’暴毙之后,这功法就失传了?” “实则是藏起来了。”卓无昭慢慢地抽了口气,让自己声音听起来稳定些,“我也是无意间闯进了他的墓室,才知道这个自称古魔的,实际上……是一名人族修仙士。” “那个时候,墓室里棺椁大开,四周凌乱,旁边还有其他焦枯尸体,跟传闻中他门下弟子服饰类似。古魔尊就倒在角落,头骨已然片片碎裂。”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一章:渊源 “这是内讧了。” 良十七显得颇有心得:“我听说过很多这样的故事,某个派门里人心不古,各怀鬼胎,掌门就会选择诈死,使背叛者自行暴露,无论正道邪道都屡试不爽。” 卓无昭“嗯”了一声,他的判断跟良十七的大差不差。 他继续讲了下去。 “我就在古魔尊尸骨后石墙的暗格里,找到了他亲自撰写的心灯咒功法总纲。 “以前都说古魔尊是魔族余孽,因为他身体强横,曾经在诸多修仙派门的围剿下,连续战至七日七夜而不伤不累,甚至比初时更为勇猛。我翻过功法总纲,才知道他的‘心灯咒’其实源于魔族一支血脉家传,但是……” 天生我材接过话:“已经灭绝了。” 卓无昭和良十七同时望向了他。 “是魔族的‘枯血’一脉。”天生我材如数家珍,“这可以追溯到上古封魔之战。” “祸世魔君入侵神陆,作为先锋的就是‘枯血’一脉,他们功法诡异霸道,自愈力、精神力极强,不伤不死,可谓所向披靡。 “然而物极必反,‘枯血’之魔寿命不长,一旦毙命,死状亦相当可怖。当时我掌生握死斋也有先辈驰援神陆,他们竭力钻研,才摸清‘枯血’功法特质,一言以蔽之,就是燃烧未来心血,爆发当下之势。 “就跟你很像。” 天生我材扫了一眼良十七:“除了容易暴毙,你的症状,也算是这种功法的风险之一。” 良十七转过脸,去瞪卓无昭:“说你呢,乱练功法的。” 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什么,感慨:“其实这古魔尊也挺厉害,我记得那时候有人,啊,还是仙来着,提出仿练‘枯血’,对抗魔军,可惜大多数都走火入魔,不得善终。他能另创‘心灯’,以此锻筋易骨,直逼魔族体魄,也是天赋异禀。” “这样说,阿昭同样不凡,竟能活用功法,不仅能一扫自身滞留灵气,还能襄助他人。” 天生我材凝视着卓无昭,卓无昭却笑了笑。 “我不知道。我练它的时候,连自己有没有第二天都不知道。”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静。 那里其实没有笑意。 “当然,今时不同往日,有天生公子提醒,我会注意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动用此法。” 他迎着天生我材的目光,语气谦逊而诚恳。 良十七只觉得他又戴上了“面具”。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经过天生我材对卓无昭的一番仔细检查,能确认卓无昭实打实就是个人,不是魔。 连功法的来源也交代清楚,是他误打误撞,与魔族无关。 所以…… 良十七看向天生我材。 天生我材神色未变。 片刻。 “无论如何,性命要紧。”天生我材声音放轻,柔和依旧,“你若是想要废了这功法,我可以帮忙。” 卓无昭和良十七心里同时泛起一股冷意。 月色如霜。 气氛比在兴隆客栈那日还要刺骨。 “这个……” 卓无昭很勉强才把理由编下去:“当下是不太方便,等诸事了结,不必奔波,我再来叨扰公子。” 天生我材颔首,目中有了一丝欣赏之色。 他对这个回答似乎还挺满意。 “那你好好静养,这几日不能下床走动。人身与仙体毕竟有差,为免伤及根基,我对你用药有所保留,因此与十七相比,你伤口愈合可能会慢些。” 天生我材叮嘱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卓无昭十分自觉地躺下,还拉了拉被子,盖住了痛到咬紧的牙。 “你救了云鸣,它说要好好报答你,从昨天起就在留意别家的窝了。” 天生我材起身,一边说着,一边指尖轻弹,以一簇火苗点燃了桌上莲花小铜炉里的香篆。 卓无昭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云鸣?那只灵鹤?” “嗯。” “什么是‘别家的窝’?” “是一对天神鸟的窝。它们的蛋,大补。” 天生我材盖上铜炉,细烟袅袅间,他的声音也缥缈起来。 卓无昭脑子转不动了:“它还准备去抢人家的蛋……” “那倒不是。我答应了它,若是这次天神鸟繁衍顺利,白蛋由它处理。” 话音落下,再无回应。 天生我材端起空碗托盘,与仍清醒的良十七对过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月落日升,又是朝暮。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卓无昭每天醒来时,枕头边就会多几串新鲜果子,或者开得正盛的花花草草。 还有许多五光十色的石子。 至于鸟蛋—— 卓无昭抬头,窗外木叶葱茏,分布成无数木架隔间,每一种都自有风貌。 按良十七的说法,这还只是整座府邸的冰山一角。 天神鸟就住在不远处,放眼缠满了黄草碧丝的那一间,偶尔确能见到金色的身影飞来跳去,但这两天消停许多。 “它们下蛋之后可凶了,除了天生师兄,连只蚂蚁都不能靠近。” 良十七还显得有几分可惜:“我都没见过那蛋长什么样。” 卓无昭认真听着,给他出主意:“不如趁它们不注意,去掏窝?” 良十七立刻一脸“你想我死”的惊恐表情。 卓无昭笑了一声。 他本来也没想正经帮忙。 伤势基本无碍,他该做的是活动活动,然后找个理由告辞。 谁承想三刻钟没过,云鸣就急匆匆地窜了进来。 它落在卓无昭床边,长喙间还咬着一封信。 信封表面涂着三道特殊的水渍般的印记,斜穿上下。 卓无昭伸手接过,封面中间勾了个空心圆圈,下面紧挨着写着“亲启”两个字,潦草得毫不走心。 昭者,日明也。 所以圆圈就是发光的太阳。 ——那“无”怎么说? ——圆中空,空者,无也。是谓一个圈,一举两得。 卓无昭还记得蔺老板当时摇头晃脑的样子。 不过……这并不是蔺老板的笔迹。 拆开信,卓无昭也没避着良十七和云鸣。 “欲寻之匠师,疑似数十年不曾露面,下落未知。最后现身地:梅开岭。” 信纸背后,还附上了一份详尽的地图。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二章:梅开 照地图所示,梅开岭需一路北上,位于白马州与大清河交错地段。 这并不是个很难找的地方。 卓无昭到时,岭中一派祥和与—— 死寂。 空荡的山岭,间或有腐朽残败的草棚、木架,昭示着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 卓无昭放慢了脚步。 目之所及,连向前的路途都被杂草荆棘掩盖。 但其中又辟出一条可供落脚的狭道,看草木断口整齐,是被锋利的刀具所斩落。 而且,痕迹还很新。 卓无昭微微地俯身,敛声,屏息。 长风忽来,他整个人渐渐散去,原来竟是只剩下一道残影。 山岭漫漫。 深处,略为规整的屋舍废墟密集起来,看来这里曾经是个小小村落。 有三名短衫快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在其中穿梭,时不时停下来查看、记录着什么。 最高挑个子的,背了个方方正正的大竹箱,箱子边琳琅满目,挂着绑着绳索、铲子、镰刀等工具。 看其仪态,稳健端正,剑眉朗目,颇有几分领队气质。 一会儿,天色阴沉下来。他瞧了一眼,冲二人喊:“把东西收好,今天就到这里吧。” 另外两个立刻搭腔,一个连忙将手里东西包进布里,一个收了纸笔,仔细地放进腰间挂的小竹箱子内。 “梅师兄,今晚上有空不?” 那个收布包的小跑着凑过来,笑嘻嘻地问。 高挑个子扬了扬眉,不置可否:“怎么了?” “当然是去看仙子献舞啦。”收纸笔的跟上来,嘴角往上翘,带着压制不住的期待,“最后一天啦,都说飞燕城的祭舞跟其他地方不一样,特别灵。” 收布包的也附和:“我还订了两坛枣花酒没取,正好喝啊!” 两个师弟叽叽喳喳,做师兄的自然不扫兴:“也好,我跟大师姐说一声。” “好耶!” 欢喜之后一拍掌,两个师弟几乎没蹦上天高。 变故就在刹那。 随着破风的一点急响,绿芒微闪,收纸笔的手臂顿时血如泉涌,伤口深可见骨。 这还是“梅师兄”反应极快,将他们一把压下,好歹保住了脖子。 在收纸笔的惨呼声中,那点绿芒又径自转了个弯,滴血间,倏地变成了两点。 “梅师兄”眉心一拧,头也不回,右手翻飞起落,凭空勾画。 “叮”。 绿芒撞上光影明灭的符阵,弹飞出去,又迅速分化。 转眼,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苍苍万点。 满天星般的绿芒环绕在三人周围,优哉游哉地,偶尔又“叮”一口。 “梅师兄”不敢分神,不知不觉,额上有冷汗滑落。 那群绿芒仍旧戏谑。 底下,收布包的那个见缝插针,紧急处理着同伴的伤口。 “你忍着点,别怕,师兄会带我们出去!” “没事的,没事的……” 他碎碎念着,一次比一次念得快。 “梅师兄”凝视着前方,深深呼吸,脚尖悄无声息移向了某个方位。 “破!” 在这一声断喝响起的刹那,“梅师兄”右手剑指,一股锋利罡气澎湃击出。 周遭绿芒嗡嗡,眼看要一举淹没过来,“梅师兄”左掌横扫,凝重的气息使得绿芒们如遭重阻,僵立原位。 而剑指罡气汹汹,触及房舍断墙,轰然扬尘。 不等眼前平静下来,“梅师兄”揽着两位师弟身形一跃,急急奔走。 猛然,巨大的开山斧从天降下,正切在“梅师兄”身前。 背后漫天绿芒一收,化作一道弓箭,弦拉满月,箭镞正遥遥瞄着“梅师兄”。 “再跑啊!” 一个捏着鼻子似的嗓音传过来:“再让我看看,你怎么跑!” 话音未落,一个高壮宽厚的身影慢悠悠踱步过去,大手一提,裂了三尺地的巨斧就轻飘飘地被捏在了他手里。 那样子,跟拎一个花篮、捡一把青菜没什么区别。 说话的人却远远地坐在半爿房顶上,用细细瘦瘦的手抹去脸上的灰。 “呸呸呸!” 他冲着三人恶狠狠地啐着。刚才要不是闪得快,他差点儿就被劈成两截。 “给我把这龟孙子的一双手剁喽!” 此刻,“梅师兄”已然寸步难行。 受伤的那个师弟挣了一挣:“师兄……别、别管我……把图纸带上,走……” 话还没说完整,人就往地上栽。 另一个师弟一把拉住他,手在抖,脚也在抖。 他把受伤的同伴往“梅师兄”那儿一放,面对着山一般的敌人,连嘴皮子也快张不开了。 “师师师兄,我我我拦拦拦——住他!” 那壮汉粗黑粗黑的眉毛一扬,倒转手用斧柄一撩,直把这师弟当个布袋子抛出去七八尺,半天没爬起来。 罡气再起,那壮汉斧面一横,无聊得连点儿灰尘都没抖一抖。 “你在干什么啊!叫你给我出气,你听不懂吗——” 屋顶上那人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他弓起背,似乎就要窜过来咬断壮汉的喉咙。 半空中的绿芒弓箭随之微微转向,却是对准了地上的师弟。 壮汉没理会那人的鬼叫,只睨着面前的“梅师兄”,声音沉沉:“识趣点,回去叫你们的人一起滚出白马州,今后再听到‘登仙会’的名号,夹起尾巴绕路走。” “梅师兄”眼看另一个师弟渐渐没了动静,身边这个失血过多,眼神发痴,不由得急怒交加:“你们到底要做什么!飞燕城里避开你们,这会儿还追上来,是真要鱼死网破不成!” “那得怪你们领头的不识相!” 壮汉每个字都像是落岩,砸一下一个坑。 他又嗤笑着,目光里射出比刀斧更利的杀意:“你要倔,没事,我取你们点儿东西,带回去让窝在城里的几只小兔崽子好好瞧瞧。” “老猫,你让开,我来!” 房顶上的“猫”跃跃欲试。 眨眼,他就手脚并用,指尖唰的生出细钩,向“梅师兄”脸面薅去。 “梅师兄”不得不避。 可是他上头一仰,下盘就结结实实吃了巨斧一击。 清脆的骨头碎裂声与痛楚,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力气。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三章:山神 “梅师兄”倒下。 巨斧并没有斫去他的双腿,但总归是一拍两断。 剩下一个肩膀渗血、半死不活的,跟着一绊,立刻失去了意识。 先前屋顶上的人凭空一翻身,稳稳落地,霎忽没了那股乖桀的架势。 他利爪也尽收拢,抬腿把“梅师兄”踢转个面。 “你看,我赢了,就说都能留着一口气吧。” 他示意老猫,还有几分拿捏得当的自矜。 老猫扯下那手臂受伤的师弟腰间箱匣,往地上一倒,从零零碎碎的物件里拣出一沓用骨钉订起来的卷册。 “就这个?”老猫问。 没第一时间得到回应,老猫皱起眉,看向同伴。 对方怔怔出神,在望着另一处。 “老狗!” “啊?” 老狗惊醒,转回头一看老猫手上的卷册就反应过来。 “是吧,说是那上面画了东西,实在不行都烧了呗。” 老猫点了点头。 这是个顶好的主意。 火龙冲天之际,整个梅开岭鸟兽奔逃,一团混乱。 直到天降甘霖,逐渐暴雨倾盆。 浓重的烟雾熏艳了晚霞。 “梅师兄”是在迷迷糊糊中,又冷又疼又焦醒来的。 “师兄!” 熟悉的语调里带着迫切和欣喜,不消说,除了段小时无他。 也就是之前收布包、又被一斧子拍飞的那个。 “梅师兄”记忆慢慢回笼,不免脱口问询:“姜泽……姜师弟怎么样?” 段小时一张脸上淤青甚重,说起话来龇牙咧嘴:“在那边呢,血止住了,睡得可香。” 能听得出来,劫后余生,他还是挺开心的。 “梅师兄”怔了怔,先是顺着段小时的示意看向一旁,见姜泽躺在空地,臂膀上被包扎得严实,胸膛起伏着,呼吸节奏自然,这才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就看到自己的大木箱子被搁在角落。 再收拢视线,面前是燃烧旺盛的火堆,间或爆出一点星火。 这里好像是个山洞,不太深,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繁星。 他的双腿还被树枝、木板牢牢地固定住,厚实的粗布之下,火烧火燎中透出一丝令人舒适的凉。 “是谁救了我们啊?” 段小时跟着目光逡巡,一边看一边琢磨,末了,灵光一现。 “不会是山神吧!” 也许是自觉兴奋过度,吵到熟睡的伤员,他立刻捂住了嘴。 “梅师兄”静静地看着山洞口,良久,才深吸一口气,放言远传。 “小可姓贺,名子舟,庞州人士,带师弟段小时、姜泽来此测查,不幸遭遇匪徒,打扰高人清修。救命之恩本不言谢,但贺某心中愧疚难当,但请高人显露真身,受贺某一拜。” 洞口外是娑婆的风。 段小时学着贺子舟的样子,垂着头,心里也有些忐忑。 没有人? 莫非真是神……或者,早就消失很多年的真仙? 就在段小时以为不会再有结果,准备安慰师兄还是好好休息时,洞外有了回应。 “不是高人,只是路人。” 这个声音淡淡的,让人想起映月的井水,西风下的柴扉。 它并没有什么重音,遥遥地飘过来,竟十分清晰。 贺子舟正色,撑持上半身冲着声音方向郑重一礼:“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卓无昭只觉得月亮都吵起来了。 他倚靠着一块半干燥的岩石,身侧是树影幽幽,凝着雨露。 远看火势处,在夜色里,好像也千百年如是。 山洞里有细碎的声音响起,是有人提着步,用脚尖在小心翼翼地走。 没多久,卓无昭就听到一声克制的惊叹。 山洞里传出贺子舟的轻叱:“段师弟!” 段小时已然扒着洞口,探出个鸡窝似的脑壳,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梅师兄,这山神……跟我想的不一样啊,看着比我还小几岁!” 他说悄悄话似的,对山洞里感慨。 身侧忽有微风飒然,让他不由得噤声。 “山神”卓无昭,不紧不慢地越过他,进了山洞。 贺子舟也有些意外,但仍准备再行一礼,被卓无昭按住手轻轻一推,明示拒绝。 “躺好,别乱动。”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卓无昭就想到了天生我材。 这才住了多久,口气就无意识学了个七成像。 卓无昭在火堆边坐下,跟贺子舟相对。 贺子舟还是很执着:“还请阁下告知名讳,贺某必铭记于心,将来若有用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语间,段小时噌噌噌地跑回来,蹲在了贺子舟身边。 他盯着卓无昭,“好奇”两个字快要从每个毛孔里跳出来。 卓无昭有些无奈:“我姓卓,卓无昭,不是山神。” 段小时的目光便飞到了他背后的刀上。 “那你是仙人?修仙士?” 卓无昭摇头。 “那……” “段师弟。” 段小时无穷无尽的问题被自家师兄打断。贺子舟唤他一声,又看向卓无昭:“师弟顽劣,让卓……卓公子见笑。” “无妨,萍水相逢,不用拘礼。”卓无昭说着,听到段小时腹中打鼓,顺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一袋野枣,递了过去。 “我是为寻人来梅开岭,无意间撞上大火,发现你们躺在其中,周围再没有其他人。” 卓无昭徐徐地说着,又把话引了回去:“我有许多疑惑,还想请教贺公子。” 贺子舟自然猜到了一二:“卓公子是想问梅开岭的百姓,如今迁去了何处?” 得到卓无昭的默认,他沉吟片刻,才再开口。 “这说起来是件怪事,又不算怪事。怪就怪在,岭中村庄迁移,毫无动静,在附近的两地都找不到丝毫相关记载;但世上变迁处多如牛毛,譬如风沙古国、海中蜃楼,朝夕间便无影无踪,山里村落不与外界互通,悄然来去不被知晓,好像……也算不得稀奇。” 卓无昭目光深深,显然陷入了思考。 他不置可否:“贺公子先前所言‘测查’,是为了解开这个谜,还是另有缘故?” “都有吧。” 贺子舟看向自己的腿,苦笑一声。 “只是我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实不相瞒,梅开岭的大火并非天灾,而是人为——”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四章:祸端 整件事情说来话长,也不算太长。 一个月前,贺子舟连同段小时、姜泽在内,一共七名弟子,随大师姐楚岁习跋山涉水,到了飞燕城。 起因是他们学堂课业告一段落,忙了大半年,大伙儿就提议着徒步旅行,沿途记录,既是放松玩耍,也能增长见闻。 都说白马州风物慷慨大气,恢弘天成,与他们常住之地差别许多,大家表决之下,也就选定了方向。 至于先到飞燕城,则与其一年一度的“万神节”有关。 祭祀神、仙,或者各类天灵地精,在神陆并不罕见,各地都有。 但飞燕城的底蕴可谓独一份。 据传上古时代,入世的仙人穿过倒悬山结界,第一次落脚,便在飞燕城的塔楼最高处。 何况典籍记载,历史上,还曾有不少修仙士在此成功飞升。 加上本地自古以来供奉的象形神、五谷神、天行太保等,神仙荟萃,源远流长,就有了神陆之上,最热闹繁盛、普天同庆的“万神节”。 贺子舟一行自然玩得尽心尽兴。一晃眼节庆到了尾声,大家都依依不舍,索性四散城中,找点儿感兴趣的课题,好歹不负学生使命。 找着找着,贺子舟就盯上了梅开岭。 常理而言,梅花开谢时分各地有异,一般早腊月,晚三月。 梅开岭的梅,却最长能到六月未尽谢。 从飞燕城的塔楼看去,花如层层雪,清而不冷,贵而不矜。 于是贺子舟十分专注地开始搜集一切和梅开岭有关的信息。 本以为这样一个人人眼见为实的地方,随便打听都能收获许多。 没想到—— 客栈外卖红糖糕的青花娘子面露疑惑之色:“不是因为花神娘子保佑吗?” 街巷里飞奔的孩童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能去吗?” 斗鸡的老头翻了个白眼:“别问了,去不了。” …… 这更勾起了贺子舟的好奇。 日日奔忙,他帮东家老头修瓦,帮西家姑娘抓猫,陀螺似的没停过。 结果是好的。 但过程里总有糟心事。 在他教南家几个小娃儿写字时,有人闯进来,污言秽语连珠炮似的往他身上喷,字字句句不堪入耳。 不过没动手。对方骂过瘾了,留下警告,就一摇三摆地走了。 “他们是两个人,说是当地‘神子会’的成员,高的壮的那个叫老猫,瘦的、嘴特别快的叫老狗。后来我们还撞上几次,有些摩擦,我怕再生意外,往后都尽量避让了。” 贺子舟告诉卓无昭:“火烧梅开岭的,就是他们。” 一旁啃着枣子的段小时也连连点头。 卓无昭问:“你们什么时候得罪的他们?” 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 贺子舟的疑惑不似作假:“在此之前,我不曾与他们有过交集,问过师兄弟姐妹们,大家都没什么印象。” 卓无昭默然片刻,心念一动。 “你在跟人打听的时候,有没有说起过神、仙之类的事?” “这个肯定。很多人都信这里住着花神娘子,或者山神。” “那……你不信?” 闻言,贺子舟摇摇头:“说不上信不信,许多东西终究是传说里的,敬仰归敬仰,没亲眼见过,那就不能随意定论。” “就像你。” 他忽地注视着卓无昭,神色诚挚:“你若真的是山神,可以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往后更绝不会打扰。” 卓无昭也一本正经:“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还要‘测查’我?” “虽然有点冒犯,但我希望可以,实在不行的话,还请允准我多问几个问题——‘神’之一说,历来起源于信仰,说不定在我之后会有新的发现,譬如其实‘神’和‘仙’一样,都是与‘人’不同的另一种族。” 贺子舟说着,双眼发亮。 卓无昭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点特殊的锋芒。 热烈、灿烂而生生不息。 但既是锋芒,总能无意中伤人伤心。 卓无昭只好“先下手为强”。 “你跟人说‘神可能不是神’‘让梅花长盛的不一定是山神’之类的话时,也像今日这般坦荡?” 贺子舟“嗯”了一声。 卓无昭了然:“想必是你的言论被他们听见,才招致今日祸端。” 贺子舟怔了怔,慢慢地,脸色灰暗下来。 卓无昭没放过他:“我问你,他们骂你的时候,附近有人来规劝吗?” 许久,贺子舟才长长地叹了一声。 这已经是答案。 段小时见状,气得没跳起来:“这是什么道理!梅师兄最多说话不中听,他们可是害命!圣人云‘忠言逆耳’‘苦口良药’,不喜欢可以吵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呸呸地吐完枣核,又去拉贺子舟:“师兄,你以前也是修仙士呢,要不再回去练练?实在不行我们请人帮忙——啊,告官怎么样?飞燕城官府里应该也有修仙士吧,有卓公子做证人,一定让他们牢底坐穿!” 对于这师弟惯常的异想天开,贺子舟报以苦笑。 事情哪有那么容易。 他拍开段小时的手,不知为何,还是忍不住看向了卓无昭。 他想听听卓无昭的建议。 而卓无昭在意的另有他处。 ——既然老猫老狗能在飞燕城横行无阻,打的还是“神子会”的招牌,那么至少说明,这个组织在当地是有基础的。 他还记得老猫老狗放火前的言谈和举动。 明面上,他们是不满贺子舟对于神仙的不尊重态度;暗地里却是受人指示,故意为之。 是“神子会”? 他们的目的仅仅在于毁掉姜泽的记录,甚至全然不在乎贺子舟三人的生死。 可梅开岭向来人迹罕至,又早已是废墟一片,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卓无昭隐隐地有些猜测。 自从与文柳句相遇,这份猜测就挥之不去。 神光主、盲女、慕容明仙,乃至之后的文柳句、失踪的匠师,他们之间,或许正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可以构成一点共性,一些交情和交易,最后凝聚为一个组织。 ——一个完全由“堕落之仙”所主导的组织。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五章:空屋 噼啪的火堆里飞出灰屑,长夜更深。 待几个伤患都睡下,卓无昭走出洞口,仍旧回到了先前的山岩。 他枕着双手躺下,满目星河璀璨,似欲倾倒。 刚才,他问过了姜泽的记录本上的内容。 姜泽擅长丹青,最近跟着贺子舟来两趟,已经精准地把附近路径和地形画了下来。 段小时看到过几次,说村落所在其实在梅树林靠后位置,土地是偏凹下去的,像个勺,让人印象很深。 整个“勺子”环山避风,清流潺潺,是个好地方。 段小时还在绕村野地间发现了数块开垦过又荒废的田。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里的人们生活平静,并未遭遇特殊灾劫。 甚至……连离开的痕迹都没有。 卓无昭都听着,记在心里。 还有些话,他想了想,终究不曾开口。 转眼,翌日。 姜泽清醒过来,贺子舟惊喜之余,仿佛也终于反应过来。 老猫老狗来找他们,下的是死手,那其他师兄弟姐妹呢,他们是否还安全? 虽说大家各自分散,但难保恶人不迁怒。 贺子舟焦急起来,恨不能爬回城里。 然而若是被老猫老狗发现他们还活着,先不说他们自身的安危,怕是连卓无昭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卓无昭倒不这么看。 “现在是‘万神节’的收尾,按照你们所说,昨夜祭舞之后,今日在宝鞍河塔还有万众祝祷环节,在城里的大概都去凑热闹了,正好悄悄回去。” 他又提醒贺子舟:“你得快些做决定,我们得绕路,进城后还要寻找新的落脚处,越晚,人散了,越不安全。” 贺子舟咬咬牙,拍了板:“我们直接去找大师姐。她和几个师弟妹一起租了个小院子,就在城东南的古井巷里。” 卓无昭没有异议。 他背着贺子舟和那个大木箱,段小时背着姜泽,由姜泽指引,一路顺风。 这当然不是打白工。 药费连同护送费,贺子舟荷包见底,刚好剩三枚金叶子,兜着之后的吃饭休养。 来不及为师兄的荷包心痛,段小时很快兴奋起来。 卓无昭一携着他的手,他就感觉自己在“飞”。 即便背上还有个人,他也轻飘飘的,踩着风,四周的景致后退到模糊。 这一趟,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暮色未敛,他们就穿过了空荡荡的古井巷,来到小院前。 院子门紧闭着,上了锁,拍门也无人应答。 卓无昭索性带着他们翻墙而入。 院内比院外更寂静。 安置好贺子舟,卓无昭和段小时分头找人,连姜泽也忍不住到处转了两圈。 再在偏厢里会合,贺子舟和姜泽的脸色都更白了。 段小时抓了抓头发:“找不到啊……东西都在,水缸是满的,厨房里吃的没人动过,到处都好好的,就是不见人。” 说着,他看向卓无昭,似乎还心怀期待。 卓无昭摇摇头,问贺子舟:“他们中有练家子吗?” “大师姐曾经是大门派的弟子,还有两个师弟少时修行过。”贺子舟回应,又沉默下来。 “往好处想,没有挣扎和打斗的痕迹,或许只是出门了。” 卓无昭随口安慰,段小时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对啊,他们可能是去宝鞍河塔啦,我记得芳师妹选的课题就和祝祷流程有关——我去找找!” 闻言,贺子舟眉头皱起来,可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卓无昭接话,“我们可以同路。” “行呀。师兄你们就好好休息,我不会在外面过夜的,说不定,他们还比我先回来呢。” 段小时叽叽喳喳的,没给贺子舟和姜泽再议的机会。 他在别屋翻出一套相熟的师兄的衣裳换上,又仔细地洗了脸,重新扎了发髻,跟之前风尘仆仆的样子判若两人。 和卓无昭再出院子,他松了一口气,眼中难得地露出几分茫然来。 卓无昭没有说话。 他任凭段小时整理了情绪,然后带他往祝祷之地去。 沿途花灯长悬,行人凋敝。 临近河口,一切霍地热闹起来,小贩、小食、游人、修士,各色的吆喝与交谈此起彼伏,头顶七色绳索绦环交织,系着抄写了符咒或经文的字笺,随风摇曳。 高耸的九层宝塔远远在望,往天上收成一束,熠熠生光。 再向前,河川奔腾,是从大清河发源,纵横蜿蜒至此,形成一片宽阔水域。 昨日的祭舞高台还未撤去,仍矗立河面,如今布置了一株金色巨木,夹着几抹深红,拔天伸展,而最矮处的树枝几乎垂到河面。 左右乐船点缀其中,丝竹轻音,五光十色。 已经有诚心的信仰者在河塔前,通过统一穿着宝蓝深衣、花冠玉簪的修仙士结善缘。 据说这活动是官府筹办的,但幕后自有高人指点,来的也都是真正的各大派门的修仙弟子,颇具神通。 信仰者随喜捐赠后,就可以领三支细香,往高台神树下巨大的方型四足鼎处参拜许愿。 还有其他结缘法门,譬如抽筹、解愿、挂灵牌之类的。 总之就是离神树越近,流程越复杂,价格越贵。 段小时被挤来挤去,伸着脖子看了一圈无果,不禁缩回角落,遥望神树。 “要不……我也去试试?听说真的很灵。” 他好像在寻求卓无昭的认可。 卓无昭没反驳:“你们要记录,总得体验过。” 段小时从善如流:“那要去试哪样?”他飞快地心算了一下自己的积蓄,还得给两位师兄留点儿,以防万一,“抽筹?问卜?送福灯?” 卓无昭眼一扫,拐角处一个小立柜前人最少。 “那是什么?”他问。 只见柜上翻开数个格子,花瓣似的排开,每一个里面都盛着一种颜色。 柜前只有一张圆凳,正端坐着一位游人,头颅微微扬起。 另一边,宝蓝衣裳的修仙士一手端着他的下颌,一手执笔,在他脸上描画涂抹。 几笔下来,游人不复原貌,轮廓似百花娇艳,一双眼开合,恰是神灵透过群芳,戏谑人间。 段小时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花神娘子!好绝的手艺!” 惊叹之余,他下定了决心。 “这个好像是叫‘请神相’,神择有缘之相,有情之眼,观于人,爱于人。 “我们去看看吧。”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六章:神选 半街之遥,足够段小时说上一箩筐。 卓无昭没太仔细听。 周遭熙熙攘攘,有人在讨论昨日梅开岭的山火。 “听说是龙行神火,潜龙在渊,一飞冲天之际随着鳞片掉下来的,是福兆。” “又是你那个在‘神子会’给神仙扫地的二大爷说的?” “哎,你不信山中藏龙,也该信那场雨吧,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你看,现在梅开岭可是没有一点儿被烧过的样子!” “这乌漆嘛黑的……” 顺着二人的目光,卓无昭也撇过去一眼。 隔河夜色深深,月光也拨不开混沌。 只是没想到,这九层塔竟是正对着梅开岭方向的。 卓无昭回过神,面前已经是绘摊,宝蓝深衣的修仙士还在给上一位游人用细笔勾勒,最后在眼角撇上一点细密的金粉。 “可以了。” 修仙士摊主话音落下,递过去一面铜镜。 游人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怎么看,自己都已经是那位闻名遐迩、风流自成的花神娘子。 少顷,游人的嘴角勾起一个迷人的弧度,眼中却透出震惊。 “我……有人在跟我说话。” 游人猛地转身,视线越过了身后的段小时和卓无昭,痴痴的。 “是你吗?” 游人喃喃着,径自起身,走入人群。 他的身影很快被淹没。 段小时啧啧称奇:“这身段可真好看。他刚才好像不这样吧?” 后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问卓无昭,还是摊主。 摊主笑而不答:“人人生来有风韵,情长时动人。” 卓无昭似乎也有了点儿兴趣:“是人的情,还是神仙的情?” “谁知道呢,兴许是神看到了他的情,兴许是神透过他,看到了世间的情。” 摊主转身,将细笔放入笔洗,毫毛只一沾水,涟漪轻轻间,光洁如新。 “他人的机缘不可窥见,但二位,是否也想一试呢?” 摊主目光一转,落在段小时脸上。 段小时有种被看穿的窘迫:“这……” 他犹豫着:“请神相后,真的可以看到心中所想吗?” 摊主笑了:“那倒没有个个灵验。每一位神的性子都不一样,像刚才那位是选了请花神娘子,她老人家就偏爱书香子弟、大家闺秀,因此总是这一类显缘的多。” 段小时又四下望了望,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摊主见他神色,反身从立柜后取出七支玉笔,每一支颜色都不一样:“施主把左手伸出来,掌心向上。” “哦。”段小时照做。 借着灯火,摊主凝视掌纹片刻,将段小时袖口上推,随即挑了三支玉笔,在他脉搏上分别画了一道。 段小时不知所以,眼里全是疑惑。 “还请静候片刻。” 摊主不急不慢地说着,将玉笔仔细搁置,很快身旁传来一声惊叹。 段小时手腕处渐渐浮现花纹,金色谷穗、红色团花、青色双鱼,随着脉搏跳动似有光晕和星点闪烁,又显得十分柔和。 段小时眨眨眼,问:“你刚刚好像不是画的这些?” “是。”摊主莞尔,他示意段小时看向那三道纹路,“这般的金色样式代表五谷神,红色样式代表花神娘子,青色样式代表伏龙太子,施主与这三位有缘,三位也都满意施主,所以与哪位结缘,凭施主抉择。” “哪个找人比较厉害?” 段小时脱口而出,摊主倒是见怪不怪。 他甚至还思考了一下:“五谷神不善交际,花神娘子一向游戏人间,见闻广博,可她老人家刚择了相,说不准还没玩够;伏龙太子遨游天地,寻人应当不难,但他是个孩子性,上了相,不一定上心呢。” 稍稍沉吟,他看向了一旁的卓无昭。 “不如这位施主一并来试试?我看您背上负刀,行止不俗,大约还是修行人,我这七支神相笔中机缘万千,万一有合适的,既解了好友困局,功德一件,也能与神明亲近,对自身是不可多得的助益。” 摊主的话语适时打住,他等待着二人的结果。 段小时垂下头,他有点儿苦恼。 把脸上涂得花里胡哨的,可不是件小事。 梅师兄付的钱里,好像也不包括帮他们找人。 要跟卓无昭谈谈吗? 确实,不能强人所难…… 他心里定了主意,刚准备跟摊主说一声待会儿再来,卓无昭自行捋了袖子,将手摊开落在了摊主眼前。 摊主盯着那纵横掌纹,眼中闪过几分惊愕。 说实话,以他所学,这纹……够乱。 而且是乱中见煞,煞中见断,断中藏曲。 似生机,不见生机。 不过未被察觉之际,摊主就已经回神,熟门熟路地取了七支玉笔。 段小时一见这情形,就忍不住好奇起来,顿时将犹疑抛诸脑后:“咦,他跟这么多神仙有缘吗?” 摊主颔首,边依次用笔勾画,边解答:“这位施主气运非凡,世所罕见,是以我冒昧一次,请神明共观。” 最后,他七支笔一道,在卓无昭手腕上重重一点。 这是他的私心。 七色掺杂,就只剩下一种颜色。 黑色。 黑中又生至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流传千秋万世。 哪怕是“神”,依旧会有始与终。 这一划,与对方不同寻常的命格相契,很有可能跨越时间川流,穿梭黄泉碧落,勾连至前人想所为想,达所未达之境。 虽然谁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但以他的功力……总不至于闹出太大的乱子。 摊主连笔都未放,紧紧地盯住了卓无昭的手腕。 段小时也屏住了呼吸。 良久—— 什么也没有。 卓无昭的手腕上干干净净,只衬着一角灯影。 段小时不可置信地抓着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确实没有。 “你怎么——” 没被一个神仙看上? 他再没心没肺,也不能说出这话。 卓无昭却只是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慢慢整理起来。 他还是很静,好像这件事做过了,是这样了,没什么。 打破沉默还是摊主。 “是我唐突了。”他面有愧色,言语恳切,“时辰不对,仙神自然混乱,难免异常。还请这位施主先选吧。”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七章:龙子开道 见摊主看过来,段小时就收回了尴尬的心思。 “那就伏龙太子吧。” 反正神来不来都两说,既然合适,他就得试试。 “是先付钱吗?多少?” 他拨了拨荷包,听摊主答应着:“给施主算便宜点儿,三个铜子,平常伏龙太子这个价可请不到的。” “行。” 段小时爽快地付过,便在凳子上坐下,任凭摊主端详着他的整个脑袋。 “这些个颜色,沾水会掉吗?”他被捏着下巴,说话一顿一顿的。 “不会,今夜无论如何,都不会掉。”摊主又退了一步,目中已有了然之意,“明天日光一照,它们自会褪得干干净净。” 不等段小时再表震惊,摊主继续开口:“请伏龙太子还需一种特殊珠光料,我柜中不够,这就去取来,请二位稍候。” “你可要快一点儿呀——” 段小时这话没到一半,眼前的人就失去了踪迹。 再回来时,摊主手中果然多了一个锦囊。 他将锦囊放在颜色格盘空处,打开来,里面浅浅一层看不真切,隐约有暗光流转,似金似黛。 紧接着,他拿起粗毫,示意段小时仰面。 段小时乖乖照做。 笔尖探入格盘,并不像寻常绘画般沾染颜料,反而像是浸入水中。 提笔之际,笔尖又不凝水珠,只被一层浅色水渍包裹。 灯火下,幽幽然一抹寒芒。 画笔挥洒,转眼,段小时“面目全非”。 他分明还是原来的装束,眼眸微微垂下,可单从面貌看,就有了不一样的气度。 眉飞入鬓,眼绽水纹,整张苍青色打底的脸庞徜徉着异色纹路,在额上汇成一朵莲花,睥睨有神,清高桀骜。 从不同的方向看,这些纹路的颜色也不一致。 段小时仍坐着,没有说话。 摊主收了尾,置笔,也没有催促。 长街喧闹,似乎离他们很远。 一阵轻风掠过,远处的神树枝叶抖了抖,碎金婆娑。 段小时忽然睁开了眼。 他站起来,那神色已经不是“段小时”会有的。 金彩迷离,神秘莫测,他在灯火中发出长啸。 街上的吵嚷都被这一声压下,世界骤然冷了下来。 段小时长呼着,猛一扭头,向街中跑去。 卓无昭只能跟上,双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段小时越跑越快,双脚踏出残影,双手也低下,交替着在地面掠过。 他绕过摊贩,绕过行人,飞身一跃—— 如长蛇蜕皮,一层光影随着他的动作悄然剥落,他额上生角,身段拉长,手脚成爪,浪花般的尾巴扬在半空,优雅地摇曳。 他成了一条“龙”。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神树枝丫生长、缠绕,从中生出一道纤细缥缈的身影,随风送来。 金月琴、百花簪、广袖裙,来人面戴攒珠薄纱巾,赤着一双足,脚踝上七色环镯,叮铃作响。 她迎着虚空,一步一步,落于长街之上的龙背,坐下时一膝弯曲平放,一膝竖直立起,月琴斜倚双膝之间。 不知不觉,“龙”放慢了速度,载着她悠悠踱步。 直到这个瞬间,长街才被惊醒。 “花神娘子!” “是伏龙太子!是神仙显灵啦!” “神明在上——” 像一滴水掉入油锅,炸得整座城都震动,人们纷纷让路,匍匐跪地,口中念念有词。 那“花神娘子”闭着目,幻光洒下,照亮她醉人的笑意。 倏尔,她眼皮微动,回头望去。 长街寂静,尽头只剩下一个人仍站立着。 玄衣,黑发,目光幽寂如海。 她投给他一道多情的目光,像是邀请。 ——也像是挑衅。 随即,“龙”飞上云端,在空中化成一团清光,隐入河岸九层塔顶。 塔顶八角檐霎时生光,一层一层,从上往下,直至整座河塔亮如白昼。 神树不知何时暗淡,乐船散去,灯火、长街、天地都失色,只剩下这一座永世不竭的宝塔。 来往行人被久久震撼,河川奔腾清晰可闻。 “吱呀——” 宝塔底层,笨重的兽首高门缓缓打开。 有胆大的行人偷偷抬眼,就见着一道清瘦黑影径自而行,没入高门。 随即宝塔光亮一敛,门户闭锁,仿佛从未开启。 一切恢复如常。 对卓无昭来说,塔内又是一番新境地。 瑶池仙幕,锦绣飘飞,雕花绘彩的舞台之上,花神与龙子相依偎。 而卓无昭所踏足之处,碎石小径泛起薄薄涟漪,下方是不见底的深水,黢黑一片。 ——就像一只无神的眼,凝望着其上恒久的灿烂辉煌。 “你还是来了。” 女子眼波流转,在“眼瞳”之处扶琴斜坐,悠悠地开了口。 随着声音回荡,盘绕的“龙”抬起头盯住卓无昭,眼神戒备。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龙背,似乎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也似乎是一种安慰。 “龙”依依不舍地摆头蹭了蹭,接着仰天一跃,自高台扑入水中。 浪花四溅,却没有沾染她与卓无昭分毫。 “放心,你的朋友不会有事。” 她注视着卓无昭走近,又保持着距离停下步伐。 卓无昭也在看着她:“那不重要。” “是吗?” “我来,只是因为你。” 卓无昭微微一笑,仿佛捧出了一颗真心。 女子叹息。 “少年总是多情,情到深处,千般怨,万般痴。” 她手按琴弦,目光如水。 第一缕琴音传开时,清亮,透彻,是年少初遇的阴晴雨雪,天地明媚。 他与她擦肩—— 四面水流冲天而起,破风声中,寒芒自卓无昭身侧疾掠。 没有多么剧烈的动作,卓无昭移步,换位,是春时的舞,夏时的冰。 在这无端荒谬的惬意中,琴音又变。 心意动,热烈纠缠,哪管前世来生。 ——织网般的寒芒生出长长触手,柔软无骨,封锁卓无昭所有退路。 “她”或者“它”,要蚀骨吸髓,将他碾碎入心肺。 卓无昭眼前是越来越压抑的暗。 最后一丝光亮湮灭,巨大的触手城墙绞杀而来,寒芒隐入,一切活物都不可避免被切成碎片,压成齑粉,尸骨无存。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八章:有缘人 倏然—— 琴音断绝。 齐整的弦根根寸断,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暗无天日的涌动“堡垒”连同逆流水幕瞬间崩毁,显露出原本的高台空间。 “花神”只见到眼前一抹玄影掠过。 在她还没来得及产生恐惧时,玄影已然折向了瓢泼坠浪之内,迎上其中藏匿着的一团纤细暗影。 暗影惊惶欲走,却遇刀锋。 “花神”眼睁睁看着那刀刺中暗影,双方一上一下,自半空急落。 “嗡”—— 如同琴身崩裂,高台上以暗影为中点,展开蛛网般的碎痕。 卓无昭那一刀,擦过暗影,刺入地面。 他自是看清了这东西。 圆圆粉花般的头颅里,蕊心一张一合,其间流淌的血脉清晰可闻,都是透明的。 头颅下方,是紧缩成一团的许多细长触手,仿佛吹弹可破。 或许察觉到没有致命危险,那触手缓缓地放松,无风自飘,与在水里时同样柔软飘逸。 此际,那桃花似的头颅中现出一个人影,一张沉眠着的、恬静的脸。 几乎不用多想,卓无昭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楚岁习。 贺子舟、段小时他们所敬佩的那位大师姐。 随即,那张脸隐去,轮转成其他气质类似的学子,最后是一脸懵懂的段小时。 卓无昭目光沉沉,抬手。 玄刀无光无影,依稀是划过一道,头颅下的触手立刻分开数根,整个蛰身嘶嘶颤抖着仿佛惨呼,而断口处微微蜷缩,翻出焦黑之气来。 “传说桃花蛰罕见,三百年开灵智,三百年自由化形。若是成年之妖,切断头尾亦可重生,如今看来也非尽实。” 卓无昭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手上干脆利落地一放,刀尖便穿透那透明头颅,将其死死钉在了地面。 “你——” “花神”眼尾泛红,手指几乎在琴上掐出印痕。 卓无昭扶刀而立,远远地凝视着她。 “我不喜欢他人自以为是的揣测。我来,只是因为阁下身上有我感兴趣的气息。” 他灵气聚合,在刀柄处隐隐扭曲了空间。 那股扭曲之力渐渐往下,将要触及桃花蛰头颅。 “花神”瞳孔收缩。 她忽地放声呼道:“住手!你要什么,不妨直言!” “那就先说说,你们在‘万神节’上费尽心思,寻测所谓‘有缘人’,到底想干什么?” 卓无昭说着,那股无形之气安分下来,却未散去。 女子咬唇,瓷白下渐渐开出一朵殷红。 卓无昭笑了笑,那是个很理解、很包容的笑。 下一瞬,无形之气急落,透明头颅上泛起枯焦。 “不!” 女子眸中涌上泪光,痛极似的,凄然道:“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说到底,我也只是奉命行事——搜罗合适的魂灵,用来炼炉!” 她瑟缩着,抱紧残破月琴,竟还有了几分委屈。 “上尊说,此处天水拥地火,厚土、桃木、河塔贯通上下为引,五行相生,轮转不息,是造化生灵炉,哪怕是丢块顽石下去,时日渐长,也能成就至宝,但,但……。” 她偷偷去瞧卓无昭的脸色,声音也放小了。 “但这种格局大开大合,不便藏匿,若被外人发现,总容易引起争端。” 卓无昭听懂了:“所以你授意毁掉那几个学子的记录?” “都怪他们嘛,一来就到处打听,我能有什么办法!”女子一说话,泪珠簌簌往下滚,她慌忙用手背拭去,却越拭越多。 她索性放开了哭,一边哭一边抱怨。 “我花了好多年才让这里的人没事不要下河,不要到这附近来,每年少好多淹死鬼呢!平常城里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去帮,妖兽都打退七八只;年节听他们许愿,耳朵都起茧了,还要挑几个帮着圆满……我做了那么多事,只这一件有了点儿差错,你就怪我狠毒?” 这个问题,本就不需要卓无昭回答。 他脚边之前有几段透明残肢散落着,在这抽泣声中悄无声息地动了。 它们搅在一处,猛地窜起,刺向卓无昭眼侧。 “啪”。 刀身一横,它们便碎成了水花。 卓无昭没有忘记地上的桃花蛰。 扭曲灵气顺着这一拔刀,迅速侵蚀了那桃花般的头颅。 然而那只桃花蛰仍飘飞逃逸,头颅只剩下一半,另一半被抛弃在地,迅速焦黑烂糊。 它一口气奔去女子背后。 良久。 也许是见没有威胁追上,它慢慢地探出半个脑子,全身都搭在了女子肩背上。 女子满面的泪痕还未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卓无昭。 她五指紧按,不是早已断裂的普通琴弦,而是透明的、流动着青色脉络的长弦。 就像……鲜活的桃花蛰触手。 它和她,浑然一体,同仇敌忾。 刹那,卓无昭所面对的,似乎又成了那个风流世故、游戏人间的“花神”。 尽管对这样的情形并不陌生,卓无昭还是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异样。 以往遭遇,无论同族、异族,合作、臣服、操控、夺舍……或多或少,他们之间是存在着“差距”的。 从表象上看,女子和桃花蛰也全然不同。 可卓无昭的直觉告诉他:不是的。 或许早在“堕落之仙”这个词出现之前,卓无昭就已经能准确地分辨出他们中的大部分。 虽然如今变数增多,不能再贸然笃定,但只要对方钻研《五之三》越深,这种“直觉”就会越强烈。 连卓无昭自己也很难说清其中的关窍。 今日在长街之上,他又冒出了这份“直觉”。 不是在摊主暗地里催动灵气用玉笔测试时,也不是段小时化“龙”时。 ——是“花神”御“龙”的那一刻。 所以他跟了过来。 只不过,进入塔中后不久,这份直觉忽然减弱,忽然消失。 直到刚才。 ——她与它重逢的刚才。 那份变化不定的“直觉”,终于回归了它最初的程度,不多不少,不轻不重。 卓无昭心里有了个奇特的猜测。 他举刀。 刀尖虚指那朵坑坑洼洼的残缺“桃花”。 既然如此—— 就试试吧。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九章:妖 于“花神”而言,卓无昭身上既没有锐气,也没有杀气。 那柄刀更是。 平凡无奇,连应有的锋锐都被岁月洗去。 但转眼,冰凉气息已在鼻息之间。 “花神”的视野中,玄影占据身前,刀比玄影还要逼近三分。 吃过亏的桃花蛰自然不敢再和玄刀硬碰。 它蕊心开合,倏地将女子包裹,二者“啪”的散落,溅起水珠无数。 琴音骤响。 水珠流转、交错,又是一张看起来柔软、实则致命的网。 它稍稍触及卓无昭发丝,便迅速分化成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无数细线,聚合、缠绕,将发丝切碎至粉末。 卓无昭只一挥刀。 风雨开道。 琴音未收,卓无昭又在眼前。 他像一只纠缠的亡灵,极有耐心,极其紧迫。 甩不开,逃不掉。 步步欺身、无数攻守之间,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和情绪。 连那柄刀上惯常泛起的死气,都仿佛被摒弃,不存在了。 这一点,第一次与卓无昭交手的“花神”无从知晓。 她,或者它,都只在搏命中激发出最深刻的本能。 杀。 杀灭所有的威胁,杀出个人人胆寒,毫厘莫进。 这样的场景,反倒成了“神”的腾腾煞气,不死不休。 女子指尖氤出血迹,肩头的桃花蛰开合更急。 透明的触手时而猛冲,时而飞切,时而紧绷,时而阻拦。 哪怕是被刀锋切断,它也会迅速舍弃枯萎的部分,生长出新的透明嫩芽。 渐渐地,触手越来越细,越来越无力。 桃花蛰坑洼的头颅低垂着,女子握琴的手开始颤抖。 卓无昭刀锋一转,铮—— 琴弦又一次尽断。 崩散开的细长水线与刀刃相交,隐隐迸溅星火。 刀势却未尽。 这一刀斜斜挥去,斩向桃花蛰。 电光石火,女子旋身换位,后颈被刀风堪堪擦开一道,鲜血涌出。 她却一折身借力退出数尺,手上轻拨,新琴弦再现,比起之前更纤细三分。 而除了弦上水色,整把琴都散发出了一种诡异的透明和变形感。 连脚下的高台实地,都仿佛为之酥软。 卓无昭能感受到一股强盛且沉重的气劲,正在勃发。 那不单是修仙士的气息,还有另一股更为张狂的力量。 两道分化的气息相融,暴涨,翻涌。 她终于不再藏匿。 卓无昭知道,他猜对了。 面前的敌人,并非异族同盟,而是出自同一只—— 妖。 在神陆,从极久远开始,“妖”就存在。 它们是新生出智慧的天灵地精,又或者更古老的既有种族,如今的人们已经不去考究。 在流传下来的各类典籍里,它们一向与“魔”交好,受“魔”使役。 在祸世魔君入侵之时,这个印象达到巅峰。 于是自魔君落败,大多数妖也销声匿迹,边缘求活。 当然也有些天赋特殊的、胆大的,悄悄地装起了“人”。 这一只是,又不完全是。 它竟好像是真的将自己的人形和妖身剥离开,各有思想。 包括对《五之三》的感悟,都产生了分裂般的差别。 除此之外,卓无昭还确定了另一点。 妖族要害在于妖丹,女子与桃花蛰之间,最重要的妖丹仍存在于桃花蛰腹内。 至于人形,大不了从头修炼。 所以“她”会拼死保护桃花蛰,乃至愤怒。 在生死面前,没有其他。 卓无昭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在游移的地面稳立,拿刀的手更稳。 做斩仙者这么久,他并非第一次面对“异化之妖”。 或许是与人族修炼思路不同,大多数妖对于《五之三》其实没有太大兴趣。 但总有特例。 比如这种有了“人”思维的“妖”,就不能以常理论。 不过看手段,一言不合,你死我活,非常符合“异化之妖”的一贯作风。 也有点儿像是……当年舍生忘死,为魔君冲锋陷阵的气势。 卓无昭沉腰,凝神。 深水之下,越来越多的暗影起伏、隐现。 墨色从梁顶暗处垂落,浸染飘飞的帘幔,渗进深水,漫过高台。 女子飞天御风,反手握琴,在半空中衣袂翩跹,形如千瓣桃花。 花枝清清淡淡,被一只鸟雀踩过似的,微微动了。 叮叮—— 卓无昭也在这一刹那,扑了出去。 殷红光芒泼洒成无数点线,与墨色一起,将所沾染的、所包裹的,所见的,所不见的,一并切碎。 如果这个时候,河塔外,长街上的人们抬头,大概是能看到一瞬间的赤芒闪烁。 干脆、利落,了无余痕。 可其中仍有他意。 死意,决意。 是刀意。 天地暴虐中,刀起于绝险,落于惊骇,往复纵横,无声中平山捍海。 久蓄的气机在此刻澎湃,放纵,浩浩汤汤。 磅礴的浪涛传开,激起更剧烈的轰鸣。 河塔猛然一震。 原本华美的高台彻底崩毁,砖瓦摧折,散落开来。 深水成了无边的水域,只浅浅没过脚踝。 女子仰面倒在石木残骸中,脖颈间血如泉涌。 桃花蛰匍匐在她的胸口,蒲苇般的触手伸出,一层又一层,紧紧地缠住玄刀尖端。 玄刀反向,是自背后挑出,阻隔了一抹幽影。 如果不是桃花蛰阻挠,这一刀,必然将其斩断。 卓无昭脸上慢慢显现几道极深的伤口,身上亦有浸湿之处。 他还来不及往身后看。 但那一股令人心颤的凉意,不会作假。 幽影倒飞出去,一闪,金色的尾尖一勾,就倒挂在了一根修长的手指上。 来人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在那儿。 竖瞳、金眸,碧玉冠,阴阳暗绣浮光氅。 眉心一点奇纹,耳畔鳞光闪闪,在发间变换出异样的锐利。 他像天神,也像鬼魅。 更像的,是缠绕在他指间那条黑鳞金尾的蛇,头颅尖尖,红信嘶嘶。 他和“它”,也都默契地注视着卓无昭。 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卓无昭根本没有回头,便无从知晓那笑里究竟是旁观者的快意,还是对垂死挣扎猎物的欣赏。 他只看到—— 脸色惨白的女子睁开眼,与他对视。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三十章:闻 沙沙。 是蛇的蠕动。 卓无昭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好整以暇,怡然自若。 刀上的层层触手也伸展,盘旋,在他耳边、身侧、脚下。 女子嘴唇翕动,扬起了一个微笑。 苍白的脸与满身鲜血极端相应。 卓无昭知道自己心在跳,跳得很快。 他尽力镇定。 一对二,他并不是毫无机会。 拼着一记重伤,只要不死,他就能赢。 经脉间气息流转,凝聚,他握刀的手指收紧。 仿佛是幽冥中潜藏的虎豹,慢慢睁开双眼。 死气之下,有新的力量在悄然汇拢,是水面下奔涌的暗流。 卓无昭脸上的伤口,以极其诡异的快速度愈合。 千钧一发。 “扑哧。” 一声笑打破了阒寂。 这笑声很轻,很从容,伴随着它的,是窸窸窣窣的响动,那人卸下架势,拂了拂衣衫。 紧绷的气氛连同触手一起退却。 桃花蛰一回身,缠绕在女子脖颈上,覆盖了伤口。 卓无昭一时没有动作。 直到女子抱着琴站起来,似乎是释出善意,徐徐地退开数步。 “师姐,你让客人寒心了。” 幽蛇男子又一次调笑。他指间的蛇一荡,落进腰间,被掩藏于袖袍之后。 他的目光仍瞧着卓无昭。 那个瘦削的黑色影子,骨子里就带着刀的凛冽。 还有些别的,他说不上来。 但他直觉那会很危险。 你死我活不是目的,是手段,却不一定是当下的手段。 他们有更好的选择。 “这位客人,小弟名为佘幽,在这座城里权当‘天行太保’;师姐余桃花,‘花神娘子’,我们皆是‘象神’的弟子。” 他这边说着,那边卓无昭手上玄刀一挽,贴臂持握。 “丰五行?”卓无昭问。 “正是。” 这个名号,卓无昭自然听过。 与飞燕城的信仰不同,“象神”是流传更广的称呼。 曾经连战千妖之军的“仙人”,身长九尺,虎背熊腰,顶天立地,护佑天地百里,草木无伤。 此事至今不过百年,但神陆变迁之快,群英辈出,已令其失色不少。 但在大部分修行人士眼中,这仍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前辈。 自那一战后,丰五行活跃过一阵,又渐渐沉寂。 看起来,是在白马州落脚了。 仿佛是印证卓无昭的揣测,余桃花悠悠开口。 “屠妖之战后,上尊游历天下,在伯逻海边捡到了我,不久又救下师弟。彼时我二人灵智初开,心性不定,上尊为求稳妥,遂携我们在飞燕城附近山中隐居。” 她话音一顿,佘幽接过。 “那些日子里,更有其他同族投奔。因上尊谆谆教诲,不知不觉,待我们长成,也一并在城里有了‘神’名。” “所以,所谓‘神子会’,尽是妖类?” 卓无昭的语气不算客气,闻言,余桃花淡淡一哂。 “妖又如何?” “妖不如何。” 卓无昭答得很干脆。 随即他问:“丰五行现在在哪?” 余桃花的神情一滞。 她像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个提问,等它真的来了,还是不禁动容。 “上尊……离开了。” 佘幽的声音传来,卓无昭转头看去,对方那倦怠含情的眉眼里,也隐隐地流露出一抹伤怀。 “师姐先前灵智混乱时所言炼炉一事,的确不假,但有内情。 “一切,都源于上尊出走,‘神子会’易主。” 师姐弟一叙一应,娓娓道来。 经过其实并不复杂。 丰五行成立“神子会”五十余年,座下弟子终究是有不满足于做幕后“神明”的,想要更进一步。 反正办事的是他们,与其浪费香火,不如给飞燕城民众一个直白供奉的机会。 考虑到妖族名声,他们也不介意装修仙士。 何况“神子会”里,本身就有慕名而来的异族。 这件事由老六沐英挑头,不知不觉就笼络了近半数的神子会成员。 丰五行却寸步不让。 ——“不应只在一城之地扎根,便自矜自傲。我们的路还很长。” ——“待哪一天,‘神子会’开枝散叶,得天下心,再为妖族立名,循序渐进,才可真正洗清过往,融入神陆,不再与魔族牵连。” 双方争执、冲突,但有丰五行在,好歹未曾大打出手。 余桃花和佘幽自然是不愿违逆师父的——加入“神子会”后,为避免招致多余的疑虑,他们都改了口,称丰五行“上尊”。 时光渐去,丰五行虽称不上老迈,然而旧伤日显,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沐英则羽翼渐丰。 师徒之间终是一战定论。 谁也没有见证那一场战斗的胜负,自此丰五行离开,沐英接管“神子会”。 余桃花和佘幽留下了,是丰五行赴战前要求的。 事实上,在明面,他们师姐弟早就被划在沐英麾下。 沐英新官上任,本意大展身手,不料城郊三十余里处突来一股妖兽,肆意成灾。 那些妖兽还颇知进退,实力强的不恋不贪,能脱身便走,实力弱的紧紧抱团,互相配合,指东打西,来去如风。 最终妖灾平定,“神子会”亦损耗不少。 也就是这一变故,引起数名外来修仙士的关注与援手,飞燕城官府顺势相邀,有几名便留下坐镇,其中一位,还是“立尊府”的长老院精英弟子。 沐英的计划随之受阻。 就这样明晃晃地跟大派门的修仙士打交道,不亚于一场豪赌。 于是城中依旧供仙奉神,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余桃花和佘幽都明白:表象罢了。 新一任的上尊在“等”。 师父留下的计策能拖一次,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 就在他们惴惴不安地猜想着沐英的下一步时,沐英找到了他们。 或许沐英自以为隐藏得很好,表现得很真诚。 可余桃花和佘幽还是从他眼里看到了试探和怀疑。 又或许只是他们自己太过紧张,沐英其实根本无所谓。 他告诉他们,“神子会”将会蛰伏很长一段时日。 再现世之际,那几名修仙士便如蝼蚁,万千百姓山呼服膺,感激涕零。 这其中,只需一些小小的牺牲。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三十一章:邀 沐英要余桃花和佘幽做的很简单。 ——在不将事情闹大的前提下,神不知鬼不觉,在城里掳掠合适的人,送去老三处“拔魂”。 这一道工序,说起来就是将魂魄抽离身躯,再按差异分别糅合,火焰一锻,便成了绝佳的炼炉材料。 余桃花和佘幽没办法拒绝。 沐英另送了他们许多典籍、功法,叫他们刻苦修行,并时时查验,以确保“底料”的完美。 《五之三》自然也在其中。 而“万神节”,成了最庞大的搜料场地。 神子会将余桃花和佘幽特殊处理过的鳞粉掺入节日各项用料、用具中,方便他们深入探查,找寻目标。 打动官府,沐英自有另一套说辞。 毕竟,让民众见证“神迹”,自认“有缘人”,更热衷传播、供奉,这对谁都不是坏事。 那些挂名官府的修仙士查验过几遍,都认为是增幅、传递灵气之用的小把戏,本来无害,不必紧张。 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 直到此时此刻。 “我们一直在等。” 余桃花抚琴,似乎对它、对这一瞬间珍惜至极。 她眼眸却望着卓无昭。 “你不显现‘神迹’,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神迹。” 佘幽也开口:“我听说过你。” 卓无昭“哦”了一声,几分意料之外,几分静候下文。 “你很低调,关于你的情报很少,但近年来,许多有名的堕落之仙都是死于你的刀下。”佘幽犹豫了一霎,继续道,“我不能肯定,只是你既然能完全抹消我和师姐的灵气,加上刚才的交手,足以证明你的实力绝不在我们之下。” 卓无昭不置可否。 他忽然问:“段小时,还有那群学子,已经送到你们老三手上了?” 佘幽摇头。 “这个倒没有。” 他双手拢袖,似乎是算了一下:“今年的吉时是亥时三刻,还差着一个时辰。阁下的朋友现在正睡着,都很安全。 “要是阁下愿意相助,今年的人就都有一条活路了。” 他微微地叹一声,另一边,余桃花接话。 “我知阁下千里迢迢赶赴,救民之余,也为生计。只要阁下配合,事成后,我的骨晶任由拿取。” 此话落定,佘幽不禁怔了怔:“师姐?” 余桃花轻声道:“我意已决,但求阁下怜悯,放过师弟。” 他们都沉默下来,也没去盯着卓无昭。 仿佛无论卓无昭给出什么样的回答,他们都不会再为难。 卓无昭抬手,玄刀入鞘。 “一刻钟之内,我要见到人,还有你们的《五之三》。” 他终于开口。 离开河塔,恍然是从梦境抽身。 梦境的开口不在长街,在无人的河岸。 辉煌的灯火在不远处连绵,依旧暖意融融。 卓无昭回到了古井巷的小院。 他坐在房顶,听贺子舟忍着痛念书,字字沉重。 这声音又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大师姐他们是不是回来了?” 姜泽就会回答:“没有,是风声。” “是别人家。” “大概贪玩,还舍不得回来吧。” “喵呜……” 一只浑圆的黑猫蹲在屋檐另一侧,好奇地看着卓无昭。 这等待并没有多余。 长巷外,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为首的提着灯,温柔的烛光映亮她略显苍白的侧颜。 接着,是探头探脑的段小时,他好像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后面跟着他七八个师兄弟姐妹,面面相觑。 “我们,这是……” 有人嘀咕。 “‘伏龙太子’真的好灵啊!” 段小时突然大笑起来。 周围人被他吸引,一个个忙不迭地发问,顿时巷外叽叽喳喳,响成一片。 楚岁习在一旁看着师弟师妹们,秀气的眉渐渐凝起。 不过很快,小院里传出熟悉的声音:“大师姐!段师弟!还有——” 那语气满怀欣喜。 大家便一齐拥过去,几个关心姜泽、问“梅师兄”的,几个还要拉着段小时讲事情始末的,几个说饿了要吃饭的。 姜泽慢慢地回应着,看向了楚岁习。 楚岁习仰着头,檐上一只黑猫与她对望。 星夜下,黑猫慢悠悠地又叫了一声。 随即,它翻掠屋檐,再也不见。 ——“我看你每次听到‘梅师兄’都强装镇定,是不是心里其实特别好奇、特别不理解啊?” ——“你想让我猜?” ——“就猜猜呗。” ——“他个性像梅。” ——“嗯?算你对一半吧……” ——“我还恰好知道一个词,叫‘梅妻鹤子’。” ——“什么?你是不是偷偷问过梅师兄啊?或者姜师兄?” 嘈杂的节庆上,这场闲扯以提问者的无数疑问为终点。 是真的“扯”——扯着嗓子的“扯”。 整个画面仿佛已经很遥远。 卓无昭回到河岸,最热闹的灯影也与他隔世。 嘶嘶。 矮草碎石间,幽蛇“游”了过来。 它尾巴高高地翘起,卷着两本蓝皮册子,是《五之三》。 身侧,窸窣的声响传来。 余桃花脚步轻盈,素手一展,幽蛇便攀上。 她取下那两本《五之三》,递给卓无昭。 “不怕我不来?”卓无昭接过,看着她。 余桃花一笑。 这笑容里并没有太多情绪,更没有谄媚。 “神的眼睛看过了太多人。”她颈上的桃花蛰换成丝巾,遮住了底下狰狞的伤口,“可我不信神。” 她凝眸:“我只想信你一次。” 卓无昭心底被那视线抚琴似的一拨,微微一颤。 他也笑了笑。 长久以来萦绕在他周身的冷意消减下去,是云开月现,带着年少的浅浅愁。 “我也相信你。” 他说得有些快,咬字有些模糊,那个“相”字,听起来也像是“想”。 五个字的时间里,蓝色的焰吞噬两册书卷,他手指放开,灰烬连同星火飘散,坠入水面。 书中的引诱之力自然又被他搜刮、吸收。 那归纳气机的无尽深渊中,凝聚起一团模糊的暗影,又消散。 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卓无昭的眸子在一亮一暗间,分外幽深。 “有些事情,你们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三十二章:问 余桃花脸上浮现些微的讶异:“我还有何处保留?” 她没有回避卓无昭的目光,反问得坦然。 卓无昭也没绕圈子:“炉子里到底是什么,你们从未提起。 “是怕我觊觎?” 他的语气更像是失意,而非质问。 那双望着余桃花的眼睛里少了锋芒,藏着柔和的暗流。 余桃花忽地有些怔忪。 这个人,和她见过的其他斩仙者都不太一样。 正气凛然的、道貌岸然的、邪气逼人的、唯利是图的、年长的、年少的……风姿不一,各式各样。 可都不如他在眼中深刻。 明明看起来不近人情,心地却软。 明明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寂静得像一捧雪。 他藏起了很多,也不经意流露出很多。 是无心,也是多情。 余桃花忍不住,轻轻地叹了一声。 “我并非疑心你。从找上你开始,这件事是迟早要说清的。 “只不过,一切都还是猜测。” 她垂眸,幽蛇从指间冒出脑袋,似乎也在等她开口。 “师父曾经留下一件至宝,整体虽锻造完成,但尚有缺憾。师父将其束之高阁,说是待时机成熟,自有它辉煌时刻。我和师弟惊鸿一瞥,也没记得完全,现在想来,大概是拳掌护具一类。 “后来机缘巧合,师父请高人规划图纸,有意完善宝物,孰料让沐英分心打断。事情一拖再拖,直至‘神子会’改易,我寻了个借口去师父住处,发现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余桃花说到这里,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也就没有让卓无昭看见她的表情。 卓无昭是能猜到几分的。 他等了一等,才开口:“也就是说,沐英发现了这件宝物,他想完成,以此重新拿下飞燕城。” “我和师弟也是同样判断。” 余桃花柔声应着,又摇摇头。 “可师父不会用人命炼炉的,绝不会。” 卓无昭沉默下来。 片刻,他道:“或许是沐英另寻他法。” 这是一句不算安慰的安慰。 余桃花抬起脸,望着他。 他的眼眸里有她,也有遥远的灯火。 “你再这样看我,我会舍不得。” 余桃花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咬了下唇,别过了脸。 卓无昭却还没回神似的:“什么?” “没什么。” 余桃花凝视着那一轮月。 月正中天。 长街上的热闹即将收尾。 “我们该行动了。” 她向他伸出手。 “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大河依旧。 奔流的浪涛从高山来,倾向万丈高岩。 积蓄的广阔湖泊中,小小岛屿孤立。 余桃花与桃花蛰自水下穿行而至。 梅开岭下,无数蜉蝣漂浮,将之围绕。 它们有的合成一团,一如植株、山石、鸟兽,在水底构成丰富奇特的景致;有的分散开,细细小小,肉眼难辨。 一旦发现外敌,它们又会化为一道杀机重重的防线。 历年来,就有许多不知深浅的船只、游水者误入,命丧于此。 依余桃花所言,这都是沐英授意布置。她只能借“花神娘子”之口,告诫附近城镇中人谨慎下水,避免再多无辜牺牲。 卓无昭就被包裹在桃花蛰一只透明触手顶端,向后飘荡着,看一路蜉蝣让道,又再度聚拢成形。 由于身躯变得渺小,这一切都迷幻起来。 蜉蝣成广厦,起落,翻折,与更宏伟的鱼群交错,光怪陆离,五彩斑斓。 他觉得自己甚至能被一条鱼苗毫不费力地吞下。 转眼,视野一暗。 如同穿过朔风呼啸的山谷,脑袋里嗡嗡轰鸣。 波浪与水色褪去,恍惚间,卓无昭感觉身体一重,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了他。 脚下触到实地的一刻,眼前也豁然开朗。 这是间沉闷的石室。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岩土极其干燥、寸草不生。 余桃花微微地皱起眉。 每次到这里来,她都不太适应。 “跟我来,小心点儿。” 她提醒卓无昭一句,随即松开手,向前方更炽热处走去。 长长的石桥瘦成一线,底下黢黑,冒出点点红光,又依稀听得浪涛澎湃。 桥头是一方被整肃过的平地,放置着诸多冶炼器物。 另外两边延伸出同样崎岖的石桥,通向未知。 这地方也像个无边无际混沌中的孤岛,独自生着火花。 没有灯,却亮得刺目。 卓无昭看到中间一圈被青色的岩石围住,像一口井。 “井口”已经赤红。 即使隔了很远,卓无昭也能感受到其中传出的、灼人骨髓的热。 另一台摆满长短工具的巨大石块旁,还有一人,身躯干瘪黝黑,嘴唇也是干裂的。 在如此环境下,他竟是盘膝而坐,一副静心冥神的模样。 “你来了。” 他睁开眼,连眼白也是红的,眼瞳反倒成了一圈黑,令人一望生畏。 他嘴上是和余桃花说着,视线一扫,就落在了跟随着余桃花的卓无昭脸上。 卓无昭只觉得瞳孔都被火撩了一下。 “就是他吗?” 他问。 余桃花点点头。 那人徐徐地站起,朝卓无昭走来。 余桃花突然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老三。” 她唤一声,是有些冷冽的语气。 “老三”停下脚步,目光仍锁定着卓无昭。 “师姐,这不是玩笑。他若是做不到,四个人死,不如他一个人死。” 说着,他翻动手掌,带出一块刻成十二面的晶石,只剩下一面还泛着亮光。 亮光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熄灭。 “今年的亥时三刻,是三百年来地心之火最虚弱的时刻,也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机会。” 他按住余桃花的肩,并不如何猛烈的举动,却让余桃花一步步让却。 他又顿住。 眼前不知何时,被一股冰冷的气息正指。 没有实体,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不输与任何利刃的锋芒。 他目光沉沉。 无声的僵持中,他那干瘦躯体内火焰涌动,与周遭的炽热呼应,变成看不见摸不着而铺天盖地的斧钺,斫向脆弱的锋。 他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兵刃”得到该有的教训。 ——这无礼至极的小子。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三十三章:火中取 预料中的场面没有出现。 利刃之气没有粉碎,卓无昭也没有大惊失色。 或者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出现。 刀剑、斧钺在一瞬间被抹去,清冷冷一片干净。 紧接着,一切又被热浪席卷。 所有的变化都不存在。 老三仍旧按着余桃花的肩,只是这一次,余桃花轻轻一挣,让开了。 “早做准备吧。” 她缓声令下。 老三扫了卓无昭一眼。 他连脚尖都没有移动,刚才的所有,似乎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幻觉。 老三再没有说什么,转身向一副立式石架走去。 石架上层挂了铁链、绳索,也有刀具之类,老三弯下腰,在底部一捞,扯出个不大不小的匣子来。 打开匣子,老三从里面取出几粒晶莹剔透的圆丸,颜色深浅都略有差异。他一把捏碎,洒向卓无昭周身。 星星点点的微光转瞬即逝,隐入卓无昭发间、衣衫、手足。 这情形有点儿像……烤鱼? 作为那条被烤的“鱼”,卓无昭只觉得空气中压抑逼仄的燥热消减下去,隐隐地还透出点儿阴凉。 老三估摸着,打开匣子再添了一把。 “‘阴阳丸’弥足珍贵,能吸附在魂灵合适的人身上,保持与环境的生存平衡。两个时辰之内,你必然不受火侵,不染火毒。” 接着他伸出手:“拿来。” 卓无昭有些疑惑。 “手,给我。” 话音未落,老三抓住他手腕,铁箍般紧实有力。 老三另一只空着的手拇指生出尖甲,在食指上一划,鲜血立刻涌出。 他就用血在卓无昭腕上画一道,流转着连到掌心,加上一系列繁重的古字、纹样,符咒随之成形。 “它会带你找到方向。若是遇到危险,也可用它拖延。” 他叮嘱,又盯着卓无昭,补了一句:“一定要快,否则一旦‘阴阳丸’失效,就算你身手再好,神魂再强横,也会在瞬间湮灭。” 卓无昭点点头。 随着时间流逝,晶石上的亮色越来越暗。 老三走来走去,将封闭“井口”的法阵一一开启。 凸露的青石一折一折,旋转开,像极了一朵淬火沾霜的梅。 下方是更为刺目的熔岩,广袤至深。 “我会在这里守着,等你回来。” 这是卓无昭跃入熔炉之前,余桃花的最后一句话。 卓无昭没有回答。 他这只义无反顾的“鱼”,在火焰中起落。 那股萦绕在他周围,仿佛是自骨子里散发出的清凉,让他在赤红的岩壁间行动如常。 这里的确是一个天然的、巨大的“炉”。 缺少了人力的干涉,它的空间并不规整,怪石嶙峋,岩浆成溪。 卓无昭落足之处,尚且不在正中。 他手上的血字符咒泛出猩红的光,向着正前方一闪。 按照这般指引,卓无昭一面打量着环境,一面行去。 他还是下意识避开了岩浆溪。 虽然似乎以阴阳丸的效用,在里面踩两下也不是不行。 但谁知道灵不灵…… 主要还是,天材地宝,不好浪费。 约莫是一盏茶的工夫,血字符咒一闪之后,再也没了声息。 一汪灿金的岩浆汇成深池,将周围照得惨亮。 一团黑色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就半浮在池中,随着岩浆的翻涌而上下,却不流动,也不沉底。 甚至可以说,在这样炫目的环境下,它毫不起眼。 卓无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事实证明,他还不如早作适应。 只是他尚未动作,血字符咒又有了变化。 符咒生出血枝,一层层包裹、缠绕、延伸,探向黑色物件所在。 然而就在血枝即将触及黑色物件时,深池猛然一震。 岩浆瓢泼似的溅开朵朵碎金,地面随之阵阵战栗。 刹那,岩浆高耸。 巨大的轰鸣响彻熔炉。 山摇地动间,岩浆瀑布般垂落,奔流,露出了其中一团悍然身躯。 先是尖锐如石刀的耳朵,紧接着是岩池般燃着火的眼,那狰狞的獠牙随之突显出来,连喷出的气息都足以令人灰飞烟灭。 又是长风呼啸。 岩浆瀑布喷薄、溃散,掩埋在展开的硕大赤黑色双翼之下。 兽如危楼,四足擎天,矗立池中。 它向卓无昭所在,踏出一步。 犹似山海倾颓,天翻地覆。 卓无昭只来得及看到一团暗色压下。 “轰”—— 沉甸甸的震荡再度传开,在这里却没有沙尘扬起。 烁金蹦跳,在岩上烫出一抹暗痕。 像干涸的血。 巨兽狂乱如火焰的须发飞扬,口中发出滚滚长啸。 随着长啸声低沉下去,它巍峨庞然的影子也渐渐凝缩,直至八九尺身量,与寻常大型妖兽相差无多。 它闭目,双翼无声合拢,几乎就要再度潜入池中。 猛然,它又扭过头去,灼灼的目光投向池岸。 那个早该成了炭饼的人还在原地。 他望着它。 这一瞬间,熔炉也是坟墓,静到极致。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杀意。 狮首长牙的兽不移不动,足掌下,池面岩浆隐隐泛起金红色的涟漪。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浑厚、板正的人言响起,是自獠牙间吐露。 它圆睁的火眼像是永远在愤怒,使得它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一种神罚或宣判。 “少年人,回去。” 这气息吞吐间,即便有着阴阳丸粉末护身,卓无昭还是感受到了难捱的热浪。 他体内的灵气不自觉迅速运转,几乎是堪堪抵御住了一股摧骨而来的“焦”气。 再慢一步,说不准就是血枯肉化,性命堪虞。 哪怕此刻不曾发作,于未来也是极大的隐患。 不过,电光石火,他没有错过那双兽眼中的疲倦。 ——和一闪而逝的痛。 痛极生倦。 它一直在忍耐这样的苦楚吗? 卓无昭忽然想要一个答案。 他还未迈步,狮首兽蓦地双翼一振,一足踏出。 汹汹的火焰与焦枯之气升腾,暴涨,它周身的火须火发一根根竖立起来,连双翼也跟着燃烧。 “是你——” 它低声咆哮,每个字,都像是在岩石上雕凿。 星火纷飞。 卓无昭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它的视线。 它紧盯着的,是他手背的血字符咒。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三十四章:情深意 霎忽。 似乎是火风呼啸,又似乎是整个熔炉都发出震荡。 妖兽巨大的双翼开合,四足一放,飞身跃起。 它与烈焰合一。 无尽的火焰席卷卓无昭。 卓无昭本想像先前一样抽身闪躲。 但铺天盖地的重压让他连脚尖都难以立起。 火焰在他周围形成高墙,将他围困。 生路被碾压,四面八方,无路可逃。 妖兽又发出一声长啸。 它携着滔天怒火,俯冲而至。 在妖兽利爪扑面、火焰即将吞噬自身时,卓无昭忽然开口。 热风呼啸。 他口型开合。 汹涌的火势与爪势在刹那凝滞。 刹那过后—— 轰! 烈焰高涨,彻底碾过他的身形。 整个熔炉都响彻悲怆似的嗡鸣。 在碎石抖落、极致绚烂的火焰金辉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团玄影倏地冲开桎梏,却是后退不止,猛然撞上岩壁。 火焰卷空,如影随形。 玄影不及闪躲,只能挥刀。 刀势触及火焰—— 是不见光的锋芒,点染成大片金雨。 火焰犹似为一股无形之力横扫开去,露出一瞬的断痕。 一瞬就已足够。 玄影不再让步。 他一气迎向了后至的妖兽。 刀锋一挑,擦过利爪! 炽热的血液在空中泼洒出一道,溅在身上,也和烧着般痛入心扉。 卓无昭手上、脸上、衣衫上都迅速出现点点焦枯之色,可是他的目光仍静。 冷,静。 他仿佛失去了感觉。 比起嚎叫着的妖兽,他更像一只捕猎中的兽。 一旦抓住机会,便毫不留情。 几乎是在落足的同时,他身形又起。 这一次,玄刀当头斩下。 刀锋依旧黯淡。 只是漫天的赤金之色忽地一滞。 紧接着,滚滚烟火激荡,一如洪水决堤。 妖兽也在这澎湃的崩散中坠落。 它的双翼再度展开,又无力地垂下。 随着一声呜咽似的哀鸣,妖兽身躯重重砸在岩浆与石块之间。 卓无昭随之扑去,恰恰落足在妖兽头颅前。 他身形略略摇晃,很快稳住,手中刀亦闪电般刺出。 妖兽恶狠狠地挣扎了一下,只是让鲜血流得更凶,汇成焦褐色的池。 卓无昭跌跌撞撞退开两步,玄刀顿地,勉强支撑。 他连嘴唇都泛起枯色,暗红一片。 面前的妖兽终于不再动弹,连急促起伏的胸膛都弱下来。 卓无昭知道,它已经不能阻止自己。 他深深地呼吸,调整着体内被火撩至并不平稳的灵气。 阴阳丸粉末的效力在迅速衰减,逼仄的热浪让他汗水如泉,转眼蒸发。 而后,他勉强直起身子,靠近那片早就被搅得一团凌乱的岩池。 岩浆肆意,池面仿佛扩散至原来的两倍。 熔金翻涌间,那件黑色的物什还在其中略沉略浮,波澜不兴。 卓无昭反手持刀,空出了画满血字符咒的手。 他抬手。 血字符咒一亮,再生枝丫,数股纠缠着接近了那团黑色。 没有用。 触及黑色物件的血枝片片粉碎,无论伸过去再多,也无济于事。 卓无昭索性收敛灵气。 他还得留点力气回去。 反正妖兽已除,让余桃花他们自己来取也没问题。 思绪间,他微微阖目。 心灯点燃,诡异的气息自丹田游走,徐徐地抚平了他身上伤口的痛楚,和经脉间的不适。 他手上的血字符咒也色泽变浅,直到消失。 差不多了…… 在睁开眼睛之前,他听到了一阵清脆的叮铃声。 环佩相击,镯钏轻摇。 这是很熟悉的声音。 卓无昭视野之内,窈窕的人影飞天而来。 向他而来。 她脸上还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欣喜,连火焰都掩不住她眸中的闪亮。 “你成功了。” 她赤足之下隐约有透明水色泛起,隔绝了熔岩。 她就踏着这水色,慢慢地走到了他身前。 “看来,老六还是在东西上做了手脚。”她望了那只看守的妖兽一眼,仿佛有些诧异,又很快将目光转向卓无昭。 卓无昭点了点头:“或许是结界。” 余桃花神色黯然,似有忧思。 “那是隔绝妖力的结界。我们今夜的行动大概是瞒不住的,老六很快会察觉。” 她幽幽地说着,捧起卓无昭的手,目中有无限怅然。 “你帮帮我……替我先拿到师父留下的宝物,我们才有对付老六的机会。” “花神”如泣如诉。 卓无昭却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看到她一怔。 他莞尔:“你待我如此,是因为我非妖族,还是因为我很好用?” 余桃花眼中有不可置信的神色闪过。 “你在说什么?” 卓无昭只凝视着自己的手。 他甚至似经意不经意地,在衣上将手拭了拭。 再抬起头,余桃花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绝尘脱俗的气度也变化起来,冷下去,结成了凛冽的冰。 卓无昭就在这时开口。 “随时可弃用的刀,不必在意缺口。” 他的语气没有太多起伏。 金月琴乍现的一刻,刀锋也窜起。 余桃花五指离弦不足一寸,却僵住。 刀锋也离她脖颈不足一寸。 “可惜,我不是你的刀。” 卓无昭徐徐地、不紧不慢地,回答她。 他看到她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万分精彩。 而在余桃花眼中,他更像一只—— 冷血的、迷惑人心的妖。 ——不甘心吗? 他好像在问。 ——我和你,都是假的。 他好像在笑。 那笑意里有淡淡的讥讽和自得。 可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 疏离冷肃,一如初见。 余桃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揪住。 是愤怒,或者其他,她无暇细究。 “你呢?” 她轻轻地问。 “你只在意我的那颗骨晶,是不是?” 星火从她眼角掠过,融为灰烬。 卓无昭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盯着她,手上的刀很稳,但并不咄咄逼人,像一场诚挚的问候。 他终于开口。 “我知道你还有后手。不必着急,反正我很难逃出去。 “不过,有件事情我很好奇—— “这些年来,你们兢兢业业攒了这么多人,炼出的那些‘阴阳丸’,够在这里停留多久呢?”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三十五章:山河摧 余桃花的回答是琴音。 她纤长手指未动,激发的气劲既凝住刀尖,也震响琴弦。 琮铮之声乍起。 熔炉中,永恒的烈焰之下竟滋生水汽,岩土发出牙酸般的悲鸣。 水与熔岩交融,碰撞,此消彼长,你死我活。 一刹那,是漫天的烟雾,浓得伸手不见,对面不识。 呼啸的风声在这时激荡。 有一团庞大的影子冲破迷雾,高高跃去。 凭空又有一道幽影紧咬着闪过。 待雾气散去,只剩下余桃花还在原地。 周围空空荡荡,岩池中的黑色物件已经不翼而飞。 余桃花抬头,只见到妖兽离去的背影。 她再度拨弦。 水汽层层花瓣般将她包裹。 在这朵水花还未彻底消失时,妖兽已然接近熔炉入口。 “井口”还未合拢,但在琴音催促下,有了微微震动的迹象。 妖兽背上,卓无昭足下一点,身形冲起。 刀锋更在身形之前。 在“井口”操纵阵术的老三,五指险些尽被搅碎。 但他毕竟反应极快。 不止躲避,他还做出反击。 他向着卓无昭,双手一合。 山壁般的重压从左右袭来,要将卓无昭碾杀。 卓无昭步伐不退,不缓。 老三合住的双手又一变,往前直刺。 左右的重压仍在,卓无昭微微侧过头,发丝仿佛给看不见的、迎面的锋芒削去,在半空中散落。 卓无昭翻身落足,横刀。 星火迸溅。 玄刀与看不见的锋刃交击,这锋刃来自每一个方向。 哪怕卓无昭灵气透过玄刀,以绵绵无尽的化力消解锋刃,也还是杯水车薪。 消,生,化,长。 卓无昭闭上眼睛。 今日接连交手,他的灵气消耗可谓非比寻常。 加上这样酷烈的环境,更像是个吞吃精神和体力的无底洞。 即便有心灯咒,周而复始,他也快到极限。 心灯之灯,终究不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它也需要“灯油”才能保持运转。 血肉、精力、感觉、意识,甚至神魂,它都能吃个一干二净。 曾经许多修炼这一功法的,都早受这巨大消耗的影响,身体异样,性情大变,乃至心志残缺,侥幸活下来,也是痴呆妄傻,不能自理。 连魔族中的“枯血”一脉,其天赋与生俱来,都只能认了这余生短暂,悲哀凄凉。 往后古魔尊虽有改进,也还是在诛杀背叛者之后,暴毙于原本假作的墓穴之中。 天生我材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这一点,卓无昭一直很清楚。 可是—— 他和他们不太一样。 他更不能败。 败就是死。 视野消失,沉重的热浪与锋刃临身。 他握刀的手更紧。 刹那的星焰流光飞逝。 在所有的锋刃即将织成杀网、密不透风之际,卓无昭身形起落,比电光更快。 他在粉碎之前,玄刀递出。 刀尖穿透老三的心脏。 脚下,轰轰烈烈的震荡传开。 这看起来险之又险的交锋,只是眨眼。 眨眼过后,熔炉入口岩土崩裂迸溅,巨大的身影冲出。 它一口囫囵吃下卓无昭,又行云流水地往外而去。 分散的狭窄石桥与器物遍布的空地一并倒塌,刺目的光芒涌动,熔浆飞扑上来,又被汹汹落石掩堵。 它们一齐湮灭在无底的黑暗中。 随即山室之间,迎来了一场宏伟的坍塌。 流水倒灌,岛屿沦陷。 在神明降世日,梅花永凋。 连附近的城池都喟叹起来,摇荡的河面一浪紧过一浪,形成了遮天蔽日的潮。 又好似瓢泼暴雨,冲灭节庆遗留下来的宁静与祥和。 还在收拾着摊点的各地修仙士们首当其冲,被噼里啪啦水浪打得脑袋都扁了三分。 有的倒是反应快,掐诀的掐诀,躲屋檐的躲屋檐。 很少有人第一时间注意到,不见云月的苍穹里,响起过鬼哭似的长风声,飞掠过一道巨大的暗影。 除了一个人。 他原本坐在河塔边,此刻还是坐在河塔边。 以他脚面为中心,一丈之内,滴水不沾。 可他又或许什么都没看见。 因为那本该是眼睛的部位被一层并不规则的银环圈住,只露出下方直挺的鼻,薄薄的唇。 如果能仔细看,银环上还雕刻着暗纹,线条浓淡有序,汇聚成一只眼眸的样式。 其中依稀是重瞳。在神乎其技的技艺下,随着光影偏折,它就像是永远在注视着看向它的人,无论任何角度。 怪异,又令人一望难忘。 这人五指曲起,无声地开始掐算,最终停在一点。 “什么人?” 几丈外,碰巧有躲水的年轻修仙士来到,见了个模糊的影子,不由得张口问询。 没有人回答。 那年轻修仙士放下袖子,又抹了把脸,正待细看,河塔背后的影子已然不见。 原本地面干涸之处,也渐渐被四面而来的湿意侵蚀变形。 哗—— 翻滚的长浪又一次高高涌起,接天断地,似乎就要吞噬整片陆地。 城池为之战栗,飓风尖啸。 这仿佛神谴,也仿佛天罚。 巨浪压下—— 凭空,光芒流转,是一只孤独的眼眸,铺展成阵。 “它”凝视浪潮与风暴。 两股力量相撞,天地悚然。 一时间,什么都静止了。 浪潮汹汹,震荡开来。 长街上有人反应过来,有人开始喊叫: “结阵!立刻结阵!” “就用最简单的防御罡阵!快!” “一定要守住!” 嘶吼声与风争锋。 一团又一团阵法光芒在河岸亮起,连缀成庞然大物。 无边暗色中,又陆续有零散阵法升起,遍布周围城镇。 这是个极漫长的夜。 而在离飞燕城数里的郊野荒原,那头飞行的妖兽终于支撑不住,摇晃着坠入一片矮林之中。 扬尘如幕。 妖兽胸口剧烈起伏,却不忘在倒地前一刻,将口中的一道人影吐出。 一起吐出的还有血,竟不能分辨血迹究竟是来自人身,还是妖口。 卓无昭在澎湃震荡的气劲中翻身,勉强站定。 他眼中倒映着那只妖兽的眸子,是从未见过的轻松之色。 它在看着天际,在呼吸,在尽力地活着。 那一股灼热到骨子里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散去。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三十六章:面目非 卓无昭本想开口。 可是眼前一黑,他几乎又跪倒下去。 “少年人……你……怎么样……” 妖兽的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挣扎的叹息。 月色下,它的皮毛焦枯杂乱,冒出阵阵烟气,紧接着被风吹散。 凉意与燥气交织。 卓无昭缓了一阵,才回答:“没事。” 这语气很轻,听不出太多异样。 玄刀入鞘,他走近侧倒的兽首,从乾坤袋里摸出伤药,自己吃了两丸,剩下给了妖兽,外敷内服,伤口即刻止血。 在这一方面,天生我材绝对值得信赖。 妖兽的喘息平和下来,慢慢地,它翅膀动了动,翻了个身,趴在地上。 卓无昭在它对面坐下,猛地咳嗽了数声。 喉咙又干又痒,吞水都和咽刀片一样。 可现在还远不到松懈的时候。 “你还能不能走?”他问妖兽。 层层叠叠的树影下,月光打散成了琉璃碎。 他忽然发现,妖兽的外表变了。 先前的张狂毛发眼看着垂下来,贴着皮肤,上面的枯赤之色淡去,白化,却露出一团团仿佛洗不去的焦枯的黄和黑。 它垂头,盯着卓无昭,神色里流露出几分难以形容的复杂。 在这样威风的脸上看到这样的情绪,实在是有趣得很。 卓无昭似乎还要催问一声,被妖兽一嘴咬住。 坚硬的齿尖硌在身上,热气扑鼻,卓无昭望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长风在耳边掠过,高耸的浪潮变成一个个小点。 其中有光晕亮起,闪烁。 一切很快不见。 这是一段不算短暂的路程。 直到山高林深,孤崖斜底,巨大的空心古木高耸,合围如城墙。 上方又有无数缠绕的藤蔓,遮蔽视野。 妖兽双翅一敛,在藤蔓间纵身起落,跃下。 明月皎皎,惊起群雀。 “城墙”中,是草丝软叶铺就的厚毯,干净整洁得挑不出一根乱刺。 妖兽身形一稳,低头将卓无昭放下。 这少年人看起来已经累极了,但强打精神,回应着它的视线。 “这里是我的地盘,很安全。” 它低声说着,爪子无意识地按了按草叶毯,仿佛抚摸。 “我已经很久没回来过……除了师父,没人知道我来自这里。” 它目光凝在卓无昭身上。 滔天的火焰中,杀意腾腾的刹那—— 少年人唤出了它的名字。 也是师父给它的名字。 “沐英。” “你到底是谁?” 妖兽的声音显得慎重,它的鼻子逼近卓无昭,嗅了一嗅。 “你身上有令我憎恶的气息,但你不是那一族类。是我困在炉中时,师父新收的弟子吗?” 不知不觉,它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迫切。 “他老人家还好吗?现在在哪儿?” 卓无昭摇了摇头。 “我是为斩杀堕落之仙来,遇上了余桃花和佘幽。他们提起丰五行前辈,也提起了你。” 闻言,妖兽目光一凛。 “他们说,你才是他们异化的源头,叛师篡位,逼走丰五行前辈,并霸占他的宝物,欲以飞燕城为起点,扬妖族声名。” 卓无昭简略地说过,就地坐下。 不必他再问,妖兽自有磨牙声回应。 与他所料不差,真正与丰五行起冲突的,是余桃花和佘幽。 丰五行最终不愿与爱徒争端,于是脱离神子会,独自远走。 但这口气,沐英忍不了。 在余桃花和佘幽搜刮过丰五行住处,拿到宝物和图纸,准备施行锻造计划时,它半路杀出,夺物。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余桃花和佘幽的功力已然超出了沐英的印象。 它且战且退,再退不能,索性冲入熔炉。 它本不是这副模样。 可生死一线,它硬生生让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在烈火中,画地为牢。 它甚至还将丰五行谈笑时提及的封妖之阵复原,天长地久,一点一点地在宝物周围补充完善。 当然,到目前为止,那个阵术还是残缺的,仅仅小范围隔绝妖力。 不过借助岩池之险,足够让余桃花和佘幽无可奈何。 时光漫漫。 它都快忘记阴晴圆缺,今夕何年。 它知道余桃花和佘幽一直在想一些不入流的办法。 黑色物件里的东西在变化,从剧烈到稳定。 它却不敢松懈。 只要师父回来…… 就在今夜—— 它以为自己等到了。 “你为什么会怀疑他们?就因为他们真的有那本书?” “是。” 卓无昭的回答很干脆。 “无论是堕落之仙,还是异化之妖,我都不信。” 沐英问:“是他们终究会杀人?” 卓无昭沉默了一瞬。 “是我终究会杀他们。” 话音未落,长风忽起。 木叶婆娑,声声幽。 沐英不再看卓无昭。 它徐徐地转过身去,攀上古木“城墙”。 寂夜中,它蓦地发出激昂长啸。 方圆百里,飞禽走兽无一不被惊醒,无一不为之震慑。 连最多嘴的虫豸都呆愣住。 随即,整个森林沸腾起来。 这股焦躁的活跃传染般四下涌动,又逐渐平息。 沐英居高临下,狮首微微仰着,思绪似乎飘走很远。 “你就在这里休息,没人会来打扰。” 它留下这一句,忽然纵身隐于“城墙”之下,动作轻得像一片掠地的羽毛。 空荡荡的树窝里,卓无昭依旧盘腿坐着。 他的确需要恢复。 不止是体力透支的疲惫,还有熔炉中的热气侵入脏腑,起先不觉得,等阴阳丸效力一过,骨头缝里都传出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所承受,尚且不足一个时辰。 沐英经年累月,体内又是如何? 卓无昭没有想下去。 他灵气运转,陷入长久的空念之境。 这不再是“心灯咒”。 如果天生我材或者良十七在,大概也会觉得熟悉。 ——由玄山仙裔传入神陆的《无垢清静经》。 比起心灯咒的跋扈霸道,它的效力可谓细水长流,厚积薄发。 在许多修仙派门中,即便千人千样,主事者也会将其归纳为弟子们必练的基础法门。 对卓无昭来说,它更加实用。 尤其在于修复心灯咒给身体带来的损耗上,百试百灵。 就是……有点儿费时间。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三十七章:心蛇蝎 黎明之前,正是至暗。 卓无昭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运功多久。 他的沉浸是在一声怒喝中被抽离。 是沐英的声音。 卓无昭心下一沉。 霎忽,树窝中的身形已然消失。 重林棽棽。 遥远之处,沐英陡然又化作巨型,飞冲半空,双翅风啸般卷起枯枝败叶,尽皆向下扫去。 木叶如箭雨激射,依稀有幽光层层交织,削去前锋。 “箭锋”再进。 幽光依旧。 剩下漫天的枝叶力竭,或被弹开,或四散飘零。 正中,树巅,熟悉的修长人影矗立。 那株树从上至下,浮现无数双惨碧色的眼睛,一眨又一眨。 但是当佘幽手中那条黑鳞金尾蛇昂起头颅时,它们都乖巧地隐入了黑暗。 独留“幽蛇”对上“狮鹰”。 即便加上佘幽,仍是渺小与庞然的差异。 可半空中的沐英竟在颤抖。 它气息粗重,每一次翅膀的挥舞都显得沉滞。 只是它仍以残风周旋,将佘幽困在原地。 极致压缩的风研磨、碰撞,隐隐迸发出星火。 佘幽毫不怀疑,如果他肆意妄动,沐英会不惜与他一同粉身碎骨。 “何必呢,老六。与其把它偷偷藏起来,不如交给我。” 佘幽不紧不慢,另一只手稍稍抬高,托出那团黑影。 比起在岩池中时,其包裹在外表的不规则块面变得缺损,显露方正的一角。 似乎是个略有厚度的匣子。 至于宝物,佘幽并不想在此时此刻,当着沐英的面打开。 激怒对手并不是个能够万用的手段。 何况,盒子上还残留着阵术的痕迹。 师父啊……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埋下怀疑的呢? 透过高处那双愤怒的兽眼,佘幽看到了记忆中的身影。 弹指一挥罢了。 “我会善用它,做出一番成绩,到时师父回来,自然什么都会明白。” 佘幽再度开口,声音轻柔,潜藏着幽深的蛊惑。 沐英一字一顿:“把、它、放、下。” 佘幽笑了笑,蛇一样狡黠。 “这可是师父最珍视的东西……你就忍心让它烂在这深山老林里,让他老人家的心血从此不见天日?” 沐英低吼一声,脸上流露出痛苦之色。 “你说这是他最珍视的东西?” “或许还有别的?” 佘幽信口一应,没有真心的疑惑。 顿了顿,他语气加重:“老六,你已经中了我的毒,不必再逞强消耗。即刻离开,找个僻静之地运功化解,或许还有再为师父尽心的机会。” 沐英身躯又颤抖了一下,后足有暗色蜿蜒而下,变作一颗两颗黢黑血珠,自半空滴落。 “那就等师父回来。这是他老人家的东西,该由他来决断。” 它咬牙,声音也开始不稳,身躯渐渐凝缩,双翼却维持着巨型,挥动。 “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就给我——” 周围聚拢的风墙中,每一道风刃都更薄、更急,甚至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尖啸。 “放——下!” “冥顽不灵。” 佘幽冷声。 风墙成牢,牢狱之中,猝然亮起繁星。 惨碧色的、金色的、猩红色的星星。 它们匍匐在角落,静谧地连缀成血与肉的咒符阵型。 幽光流转,仿佛实质。 那条黑鳞金尾蛇口中嘶嘶,冲着沐英方向,忽地雾气般消散。 沐英嘶吼。 风刃终于失控,排山倒海,遮天蔽云,向二人重压而来。 黑气缭绕,黑鳞金尾蛇在半空也化作巨蟒,粗长的身躯死死缠住沐英。 蛇行蜿蜒,一圈一圈,黑鳞张开,泛出如铠甲的冰冷光泽。 风刃袭来。 鳞甲与刮擦出激烈的火线,是流星,是焰火,却只在风墙范围内惊鸿一现。 蛇阵也成了高低起伏的堡垒,被风刃切割过去,蛇群又迅速聚拢,血色飞溅。 佘幽仍立于树巅。 风血间,他衣袂翩跹。 沐英已经被拖至地面,嘴角淌血,动弹不得。 那双眼睛还是大睁着,燃烧着几欲噬人的愤怒,死死瞪过来。 佘幽报以微笑。 他抬手,指尖向上一凝,林间的无数幽光便静静浮起,随即—— 扫荡开去。 血与风一齐止息,飘洒一场小雨,淅淅沥沥。 浓重的腥味在茫茫夜空中扩散。 电光石火。 在雨滴未尽、血气犹烈时,玄影掠过佘幽身侧。 刀锋也在此时乍现。 佘幽脖颈间,鲜血倏尔如幕。 等他反应过来,手上空空,宝物已是不见。 他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头颅,凝视着那一折身,玄刀直刺,落向黑鳞金尾蛇的影子。 黑鳞金尾蛇环颈部分的“铠甲”卸去了一圈,隐隐是在佘幽创口处消退下去,又自蛇身上缓慢生长起来。 但这短暂的空缺,足够一柄刀趁虚而入。 金色竖瞳更缩紧几分。 佘幽手上抱月,顿时无数蛇影飞扑,撕咬向卓无昭。 玄刀一旋。 蛇影再度涌上,却又被一声可怖的惨啸冲击,身躯僵硬,簌簌地抖落下来。 沐英声嘶力竭。 黑鳞金尾蛇身上的铠甲还未合拢。 只差三寸、两寸…… 玄刀如电。 黑雾腾升,巨大的蛇影散去。 它恢复成细小的一条,往佘幽身边逃窜。 没有刀光。 甚至没有强烈的风声,它就被死死地钉在树干上,无论如何挣扎都脱身不得。 “解药。” 卓无昭落足,抬头。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那柄玄刀也如应和,刀气一凝,令蛇身绷直。 他手上还托着那个黑色物件,气劲一震,累赘的外壳便坠下,里面的匣子彻底展露。 单看匣子表面,朴实无华,严丝合缝,大约两掌长度,三掌宽度。 佘幽一时盯得目不转睛,几乎无暇顾及黑鳞金尾蛇的处境。 不过,卓无昭的声音提醒了他。 他莞尔。 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以为谁都跟我那笨蛋师姐一样,把妖丹放在外处?”他捂住脖子的手指间鲜血淋漓,可他好像丝毫感觉不到痛。 等他的手离开皮肤,那里已长起一层鳞甲,嵌着血肉。 “想要解药,把东西拿来。” 他悠然依旧,凝视卓无昭。 “否则,斩仙者,我的毒可不等人。”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三十八章:交换 “不……不能……给他……” 倒地的沐英发出呻吟。 它全身都像是浸在血中,狼狈,脏乱,气喘如牛。 “剁了那条蛇……他……不死……也形同……断去一臂……” 佘幽仿佛根本没听见。 他只等待着卓无昭的回答。 卓无昭剑指收势,无声无息之间,玄刀对黑鳞金尾蛇的禁锢消解。 黑鳞金尾蛇一挣,断尾而逃。 “你救它,等它确认自身无碍,我们交换。” 说着,玄刀“夺”的一声,自树干飞退,回到卓无昭手中。 卓无昭身形一掠,让开数丈。 佘幽会意,足下轻点,翩翩落地。 沐英却惨呼一声,似乎想要窜起扑杀对方。 可惜它连牙尖都没擦到佘幽衣角,只能趴在地上,颓然喘息。 佘幽看向卓无昭:“这……” “我不介意你制住它,或者打晕它。” 卓无昭的语气很真诚。 他收刀,抱着匣子在一茬光秃秃的树干上坐下,一副“请便”的样子。 林子里沉默下来。 少顷,佘幽从腰间取出一枚浑圆丹丸,喂给沐英。 沐英也不知道是没了力气,还是没了脾气,顺从地张口吃下。 佘幽又迈出几步,指尖凝气,在沐英后足、两个圆圆的蛇牙洞上切出一道“十”字。 直到鲜血由黑转红,佘幽才给那伤处敷上药粉,然后撕下一幅衣角,包扎稳妥。 沐英渐渐困乏,但毛发垂顺,呼吸逐渐平静下来。 佘幽也没多理会,掌心一翻,举出一个小小玉瓶,向卓无昭示意。 “老六伤势沉重,毒性扩散至深,还需要连日服药,一日一颗,七日不断,才可尽去余毒。” 他状似不经意地提出:“不如阁下将匣子放下,我也将药放下,我们互不干涉,各取所需。” 卓无昭颔首,并不着急:“先把你的蛇领回去。” 佘幽金眸熠熠,只是笑了笑。 离卓无昭所在枝杈不远,木叶稀疏,可夜色深深,仍看不清全貌。 一晃眼,枝叶颤动,微微摇摆。 安静了一会儿,卓无昭才应:“好。” 话音刚落,他手上一抛,匣子猛然飞去半空。 周遭仿佛有细长的影子窜动,被一股无形气劲纷纷震落。 佘幽脸色一沉,身形急掠。 惊鸿一瞥,卓无昭将动未动,他索性将药瓶掷出。 这场交换快得不及眨眼。 佘幽接住匣子后再不停留,径自离去。 卓无昭只招了招手,便握住药瓶,宛如是被送入他掌心。 随即他一个纵跃,回到沐英身边,将药瓶放在它面前。 “想来他没时间做手脚,吃或不吃,你自己判断。” 说完,他望着天色,还想再开口,又忽地怔了怔。 沐英身躯不知何时变化人形,赤着身,驳杂着焦黄焦黑的浅色头发披散,长到一路能遮到脚踝。 这种情形下,一个美人和一个刚毅汉子,给人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卓无昭一时语塞。 沐英拿起药瓶,尖利的指甲泛着寒光。 “送我回去。” 他盯着卓无昭:“这个样子,你比较方便吧?” 他的眼眸也与在熔炉中时不同了,不再燃烧火焰,透出了一种幽深的蓝。 比长夜更冷的蓝。 卓无昭沉默片刻,点点头,扶起了沐英。 “你要指路。” 长林广袤。 涛声阵阵。 “城墙”仍在深处。 卓无昭身形起落,猫似的轻巧。 空心古木脚下,多了一两堆野果、生肉,还带着湿润的牙印。 等卓无昭背着沐英靠近,那些搬运的大小影子嗖的逃了个无影无踪。 在沐英的示意下,卓无昭扯下几片阔叶,将东西一一包起。 很快,大包小包晃荡间,二人上了“城墙”。 卓无昭本意是要将沐英放去草叶毯上,孰料耳畔轻响,传出一阵低沉的哼唱。 卓无昭听不懂,只觉得这调子怪异又苍凉。 平整的草叶毯呼应似的,叶片卷曲,分散,露出一个看不清深度的入口。 “把我丢进去。” 沐英开口,声音已然嘶哑。 卓无昭“嗯”了一声。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沐英知道这不是“告辞”的意思。 沐英不由得皱起眉:“你还要做什么?” 卓无昭没有回答。 他真的就一拧身,在半空中将沐英和叶子包“扔”进了草叶毯的空洞中。 大小不一的影子在黑暗中消失无迹。 草叶毯迅速合拢,一如从未打开。 卓无昭在树根“城墙”上坐下,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块干粮,一筒清水。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粮,一小口水,咀嚼很久。 这是恢复,也是放松。 这几天……他大概是睡不好了。 天边泛起淡淡亮色,像黑色的幕布缺失一角。 算算时间,佘幽大概已经走远。 其实卓无昭还有很多想问沐英的。 可直接咬住佘幽同样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他拿到匣子之后,会去见谁? 余桃花?或者,另有其人。 这么些年来,《五之三》在堕落之仙中十分常见,常见到连斩仙者们都快忘记,它本来就存量有限,不足以使堕落之仙人手一本。 内讧、反目、厮杀,还有斩仙者的存在,才逐渐造成了如今相对平衡的局面。 可实际上,斩仙者们也已经将此书毁去不少。 曾经还有堕落之仙为了广布“福泽”,抓了一屋子的学子、文人,日夜不停誊抄《五之三》。 结果不过是寻常书册,字里行间丝毫没有诱力之源,引不来研读兴趣,自然沦为废纸。 因此,在“佚名者”所发行的原本《五之三》越来越稀有的情况下,诸多堕落之仙都不欲轻易暴露其拥有。 余桃花和佘幽又是从何处得到? 若说是他们杀灭堕落之仙所夺取,倒也不无可能。 然而,还需要那位堕落之仙有着一本以上的收藏,再加上余桃花和佘幽天赋异禀,与别妖不同,一读即通,一通即成,以至于实力突飞猛进。 巧。 巧得恰如其分,浑然天成。 咽下最后一小块干粮,卓无昭轻轻拍掉手上碎屑,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枚小盒。 打开来,里面浸着一只蝉翼小虫,看起来并无太多奇特之处。 卓无昭伸出食指,指腹凝出一粒血珠。 当血珠被擦在小虫口角,那双薄翼忽地直立,震荡不休,发出鸣叫。 刹那,小虫咻咻飞远。 正是朝着佘幽离去的方向。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三十九章:会逢 晨曦的雾色中,小虫身体变作泛着血色的赤。 它足尖却渐渐透明。 这是一场燃烧性命的追逐。 卓无昭紧随其后。 直到小虫头颅都淡去,翅膀化为尘埃,被风吹散。 天色已然大亮。 卓无昭停在了一处郊野。 流水奔腾,地面污湿,依稀是在宝鞍河沿岸。被冲垮的房屋旁划出一块平地,支起草篷,还有人来来往往,修补堤坝,整顿田地。 昨夜的变故没有引起太大恐慌,卓无昭甚至还听到有灾民在感慨: “还是多亏了万神保佑!” “昨儿是不是伏龙太子来了?我小外甥说他亲眼看到了——” “是啊,我也看到了!” “要不是伏龙太子挡了水龙,怕要更惨呢。我家田还留了一半,感谢上神!” …… 举目四望,卓无昭还看到了一些打扮熟悉的人影,穿梭在帐篷之间,与休养中的残老病弱交谈,分发稀粥和汤药。 他们是否看到佘幽经过? 卓无昭思忖着,正想迈步。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你在找人吗?” 这声音很平静,也很平和;这句话很短,却有种诡异的单调和乏味。 卓无昭扭头,他身侧其实并没有人。 隔着丈远,一座半人高的土地庙旁,破陋草席上,正坐着一个。 卓无昭还记得段小时说起过,高帽上刻着麦穗纹样的土地神,被称作“满穗爷”。 如今一对比,一旁那位,坐姿倒比这“满穗爷”还端庄几分。 他一身百衲衣,脚上青布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横插一支短簪,脸上一圈看不出材质的不规则银环,恰恰遮住了眉眼。 即便如此,卓无昭仍旧有了一种被“盯住”的感觉。 他朝对方走近,又在看清银环上的那只重瞳时,怔住。 现实与记忆恍惚重叠。 卓无昭双脚就像被钉在了地面。 不过很快,那人再次开口:“不要去。” 这三个字令卓无昭回神。 “为何?”卓无昭问。 “危险。” 那人的语气听不出威胁或者关切:“他虽然像人,但不是人。” 卓无昭不禁扬眉:“你看见了?” 这实在是一个称得上冒犯的举动,可那人情绪还是毫无起伏。 “是。”他竟承认,“我看见了。” 卓无昭不依不饶:“那就告诉我。”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徐徐地摇了摇头。 “我还有事。” 他顿了一顿,补充:“等人到齐,我们再一起。” 卓无昭忽地明白了几分:“你是官府供奉的修仙士?” “我等的人是。” 那人有问必答,他“注视”着卓无昭。 “漫天神明,不是你一个人能对抗的。” 卓无昭沉默下来。 对方的意思很明显。 神陆千百年来,朝代更迭数度,有是有“俗权不涉方外”的不成文规矩,然而这一代,官府方面,只怕早就对“神子会”有了提防。 也是。 否则“万神节”上,就不会有越来越多的、由官府所邀请的修仙士。 “神子会”表面风光,实际上渐渐边缘,渐渐失去权重。 也许等某一日,在民众心中,“神迹”与“神子会”再无关联之日,就是“神子会”消失之时。 神明解脱,新旧交融。 “万神节”,会成为真正的万神荟萃。 但这过程是不可想象的漫长。 卓无昭也无心去想。 事实上,无论俗权、门派还是修仙士,他都恨不能离得远远的。 还是要趁他们动手之前,先行把“神子会”背后的人揪出来。 之前的“万神节”上,卓无昭就能隐约察觉到分散在城中的、稀薄的诱力之源。 哪怕是老猫老狗、老三的身上也有。 所以,“神子会”里的《五之三》,大概率远不止余桃花和佘幽拥有的两本。 这在卓无昭的经历中,数量已算得上庞大。 万一有机会弄清楚书册来源,更甚者,找到那位“佚名者”…… 绝不能让其他人搅局。 顷刻,卓无昭下定了决心。 他不再理会眼前这人,转身离开。 他当然看不到,那人“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 说是笑,更像是嘴角微微的扯动。 说是不笑,他又根本无须作假。 转眼,凭空光芒一闪,一名束发长袍的修仙士现出身形,凤目美髯,瞧着年纪比那人还大了一轮。 他远远地便驻足,拜了一拜。 “师叔。” 那人点了点头,示意听到了。 卓无昭只听到又一声轻响,像长剑飒然。 等他回过头去,那座土地庙边,草席上,空无一人。 卓无昭加快了脚步。 他走向的是帐篷区域。 那里还有高高低低的头颅聚散着,其中一个本来在和一群孩子聊天,偶然一抬头,就愣住了。 “卓公子!” 他站起来,雀跃着到了卓无昭跟前。 是段小时。 “你怎么回来了?”他围着卓无昭看了一圈,伸出手,想去拍卓无昭身上的灰。 卓无昭避了一下:“叫我阿昭就行。” “哦。”段小时也不在意,“昨天你去哪儿了?我请完神相后就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啊,师姐他们真的回来了!你——” “我都知道,以后再说。”卓无昭应和一句,单刀直入,“我在找一个人,他应该来过没多久,穿黑白色衣裳,拿着一个黑色的匣子。” “这……” 段小时抓抓脑袋,问他:“是个修仙士?” “嗯。” “那我是没注意到了,你都不晓得那群小崽子有多吵……”他琢磨着,眼睛又是一亮。 “其他人可能知道,我帮你问问!等我!” 最后一个“我”字落下,他人已经窜出了七八丈远。 卓无昭就看着他在这里聊聊,那里问问,一时兴奋,一时苦闷。 转一圈下来,他钻进了后方的一间草棚里。 一会儿,出来的是个高挑的女子,长发用布巾包着,袖子挽起,皮肤算不上白皙,更透出几分沉稳,几分英气。 远远地,她的视线穿过或坐或站的人群,看向了卓无昭。 一如前夜,她看向那只在屋顶上、在静谧中离去的黑猫。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四十章:寒山隐 不过这一次,她的目光中没有了许多迷茫。 卓无昭等她走近。 “楚姑娘。”他先开口。 楚岁习也不意外,毕竟凭她那位段师弟的碎嘴,对方会不知自己名姓才叫奇怪。 “半个时辰前,我的确有见到一人,手上捧了个方正的东西,沿着河岸飞掠而来。” 她伸手,指的是与河岸相反的方向。 “他速度很快,要不是身形眼熟,我可能还不会注意。在他之后,还陆续过了四五个人,也是往差不多的路去了。” 闻言,卓无昭点了点头:“多谢。” 他正准备动身,楚岁习叫住了他:“等等……” 卓无昭停步,等她说下去。 楚岁习瞧着他,欲言又止。 片刻,她还是说了:“你……卓公子,多谢你仗义出手。这份恩情,我们小院会记得的。” 卓无昭随口就应:“不必客气。” 顿了顿,他还是问了一句:“贺子舟和姜泽怎么样了?” “都好,也都闲不住。这一次水患,他们去近一些的地方帮忙了。”楚岁习微微一笑,“你没看到梅师弟的样子,轮椅滚出火来。” 卓无昭也笑了笑。 他能想象到贺子舟那个一鼓作气的倔强样子。 “既然如此……” 卓无昭又想告辞。 楚岁习用眼神止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卓公子,我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但也算是亲历‘神迹’。那些人修为高深,不是寻常对手,且已经聚拢起来,贸然追过去,只怕身陷囹圄。 “何况……” 她蹙眉,望向她先前所指的地方。 那里一马平川,极远处才有些淡青起伏。 “你不一定能找到他们集会之地。” “嗯?” 卓无昭倒是有些意外。 他几乎以为对方看到了咒虫消亡的那一幕,因此断定他不善追踪。 然而楚岁习下一句就打破了这个猜测。 “曾经我听说过白马州许多‘神迹’,这次来一趟,也是深有收获——追本溯源,它们其中大部分,似乎都由当地一个组织所发扬。” “‘神子会’?” “原来公子知道。”楚岁习沉吟一下,继续道,“自从梅、姜、段三位师弟遇袭、我就在想,‘神子会’以‘神迹’为由将某些地域圈画,让人只可远观,不可亲近,是否另有图谋。譬如梅开岭,昨夜水患过后便沉没,或许那里就是灾祸真正发生地。” 大差不差。卓无昭在心里作出评价,他隐约猜到了楚岁习到底想说什么。 “据我调查,在梅开岭的‘长生梅’之后,还有一些‘神迹’陆续传扬开来,‘雾山’就是其中之一。 “它是一座随雾而生的远山,变幻莫测,每次出现的时间、位置都并不尽相同。当地人说遇见即是仙缘,却只能远远拜会,因为一旦走近,让仙人看中,就会被收入山中,从此再无法回返凡尘。” 话语到此,卓无昭了然:“你的意思是,他们如今极有可能就聚集在‘雾山’。” “是。” 楚岁习眼中浮现出担忧之色,可她没有再说下去。 面前的少年人并非她师门子弟,自有主见,即便是出于好心的劝阻,也恐怕喋喋不休,生了嫌隙。 卓无昭默然片刻,直言:“就请楚姑娘指路,顺着那人离去的方向,‘雾山’都在哪些地方出现过。” 明知结果,楚岁习心中还是不由得叹了一声。 她垂头,自腰间取出一张裁剪合宜的金纸,手势拈动,金纸漫布朱痕笔画,同时折成一只鹤形。 随即,纸鹤点睛,围绕卓无昭振翅飞起。 “公子就跟着它去吧。”楚岁习凝眸,最后嘱咐,“我看过当地一些记载,也向老住民们打听过,‘雾山’的情况很像一种迷瘴阵术,山不动,是阵法择山而动,其中险恶天成,更胜刻意排布。卓公子孤身前往,还望万分小心。” 言犹在耳,纸鹤在前。 借由天时地利的阵术,时日渐长,终归有迹可循。 楚岁习的判断没有错。 当朦胧的山色在眼前浮现,比路程中更冷过十倍的风将卓无昭鬓发吹乱。 卓无昭伸手拿下纸鹤,“无相梵经”功法运转纯熟,猫一般掠入了山脚。 这一步虽然不曾引动阵法的警觉,但路是实实在在、错综复杂的。 纸鹤已然变成空白,卓无昭索性拆开,准备咬破指尖,以血咒感应黑色方匣。 此时此刻,距离咒虫消失还不算久,如果佘幽真的在此处,这么近的距离,应当是能够成事的。 然而—— 万事就怕“然而”。 震天的崩裂声从不远处炸响,夹杂着急促的清脆琴音。 虫鸟嘶鸣,野兽惊奔,却是团团乱转,走不出山中范围。 “唰”。 高处的林木被掀飞,轰隆隆好一场枝叶泥沙暴雨,将飞天的泼落,走地的打歪,慌里慌张又是撞成一团,滚成一片。 乱相中,蛇影纷然。 也许那并不是真正的蛇类,只是草木,只是幻灵,但随着杀气渐盛的琴音传荡,它们露出獠牙,形成一条十数丈的吞天巨蟒。 巨蟒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鳞片,都是同样张狂着、吐着红信的三角蛇头,无数针尖似的眼,凛凛生寒。 猛然间,巨蟒粗尾一扫,狠狠砸向山腰处一片树丛。 枝繁叶茂中,隐约有白影一闪,利落地避让开去。 巨蟒正等他出现,随即头颅一昂,扑杀而下。 白影不退反进,吐气开声,背上包袱崩裂,一长一短两道寒芒呼啸一合,直迎向蛇口。 良、十、七! 远远同样藏匿在乱树之后的卓无昭认出了这道身影,几乎愣怔原地。 ——他怎么会来? ——是自己慢了一步,还是事情另有变化? 就在这边心念电转之间,银枪如电,如奔雷,如大河滔滔。 寒芒相撞,巨蟒獠牙崩毁! 良十七长枪一退,足尖在獠牙碎片上一点,已然翻过蛇头,枪尖再刺! 巨蟒发出咆哮,似乎痛极,似乎竭力。 整座山头为之簌簌颤抖。 下一刻,巨蟒大张着的口中涌出星星点点蛇头,箭雨般朝天飞射!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四十一章:心血 良十七似乎早有预料,招未用老,枪尖急转。 一股沛然气劲随之涌动,蛇箭似遭重压搅乱,不由自由四散跌落。 良十七身形不歇,长枪裹着那股罡气跃下,撕裂长风。 巨蟒竟被剖开。 洋洋洒洒,断裂的细小蛇身在半空飞舞。 不知何处,抑或四面八方,又听一声清亮拨弦。 细小蛇身间血珠连环,融成细线。 线织网,倏地无声一顿,绽开。 迷蒙的血雾笼罩良十七身形,连空气也燃起嘶嘶白烟。 良十七屏住呼吸,眼瞳中金芒点亮,野火般蔓延周身。 流光灿烂刺目,边缘依稀漂浮着幻彩云霞辉煌。 朝夕不见,他……已经融合了那副仙人骷髅的力量? 卓无昭来不及细想。 银枪横扫。 血雾连飞洒的机会也没有,就被那剧烈的光芒烧尽。 风中传来一片幽香,良十七闭目,于树顶稍稍一落足。 琴音再催。 草木飞旋,隐隐将天色遮蔽。 细碎的蛇与蛇互相咬住,血色浪潮似的翻出,为又一次成形的巨蟒铸甲。 巨蟒头颅之上,血肉之中,缓缓浮出一道黑白人身。 他右臂不知所踪,华美的氅衣垂塌,是枯萎的风姿,连玉冠都散乱。 巨蟒长尾在他身后层层环绕,琴音切切,世界忽然开始扭曲。 山川逆流,草木扭曲,目之所及都变成蛇影,鳞甲破土而出,将所及之处切割,粉碎。 卓无昭却消失在鳞甲丛生的枝杈间。 良十七蓦然飞身。 凭空,幻光凝于一点,耀目与金辉皆收敛。 这一点,便是枪尖。 它居高临下,以一种无畏无穷无悲喜的锋利,吻向蛇首。 ——它甚至没有恶意。 琴音响彻。 鳞甲拔起,在天在地,成为不留缝隙的杀阵。 “铮——” 琴音缭乱一瞬。 恰逢玄刀斩落,与琴身擦过。 卓无昭眼角余光扫过持琴之人,心里又是惊诧。 余桃花双目紧闭,脸颊之上残留血泪。 她抚琴的手指绷紧,泛白,身形在极速的退避中婉转。 赤足之下,血痕犹在。 分别半日,恍惚是三秋之景。 卓无昭不由得几分哑然。 他的动作却未慢。 玄刀在呼吸之间欺近,扫过余桃花缠着纱巾的脖颈。 无数淡红触手自其中伸展出来,缠向刀锋。 刀气激荡嗡鸣,凛冽若风雪过境,触手纷纷断碎。 那蛰伏着的桃花蛰乍然似给吹动,形影一晃。 这一刹那,卓无昭目光幽深,有星芒闪烁。 他的刀更快。 刀锋钉入余桃花脖颈、钉入桃花蛰蕊核,再生强横诡异之力。 无形的力量吞噬妖气,吞噬最后的生机。余桃花咽喉“硌硌”摩擦,苍白的手指朝卓无昭攀去。 扭曲的世界出现裂缝。 卓无昭脚步一定,刀锋猛然扬起。 世界与血色落幕。 林中的巨蟒也轰然倒下。 寒山寂寂。 当卓无昭取出桃花蛰蕊核中的骨晶时,身后有风声掠过。 他也不回头,只抬了抬手。 一颗尚且温热的骨晶就落在了掌中,和余桃花的色泽类似,都是深碧色。 无论皮囊如何接近,人和妖,仍旧自骨血里昭示出差异。 ——仙呢? 卓无昭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阿昭,果然是你。” 这语气不止于欢欣,还带着一点儿不想藏的得意。 良十七银枪一收,身形轻忽,已然落在眼前。 卓无昭亦是反手持刀,将骨晶上的脏污仔细擦去,放进袋中,这才抬头去看对方。 比起在不归楼时,现在的良十七的确是“活”了。 “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还想问你。” 良十七满脸不解:“你不是来找制作那副骨晶胸甲的匠人吗,怎么跑妖族地盘里了?” 卓无昭实话实说:“因为没找到。” 良十七半晌没接上话。 “所以,你呢?” “我想着来帮忙,但是也没找到。”良十七摊手,“路上遇到几只妖,鬼鬼祟祟的,索性跟在后面看看。” 卓无昭心里一沉:“帮忙?” “不用谢。” 良十七笑起来,坦坦荡荡。 “反正你我都是要找堕落之仙,查清《五之三》里的魔气来源,互帮互助,应该的。” 这回轮到卓无昭哑然。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纠正:“我不找魔。” “那你找仙,我找魔。” 良十七点点头,对自己的分配表示十分满意。 他一路领着卓无昭摸进树丛小径,往山上走去。 这样大的动静过后,山中依旧保持着静谧。 死一样的静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虫鸣、鸟语,都彻底消失。 薄雾升腾,盘旋,缭绕,像一片阴云被从天边扯下,散乱在周遭。 卓无昭警觉之意更重,连良十七都不自觉放缓脚步,压低声音。 “之前这里很热闹。他们一直在朝顶上走,我没有追太紧,只稍微等了等,就让雾迷住了。” “然后你就被发现了?” “嗯。” 良十七用枪尾拨开前方一丛乱草,先一步踏上。 “他们人……数量很多?”卓无昭问。 “很多。有些都没能完全化人形,头还是毛茸茸的。” 答完,良十七垂目敛息,手上掐了个诀,片刻,又开口:“往这边。” 卓无昭知道良十七大概是在某只妖身上留了点记号,这挺好,比他自己没头苍蝇乱找省事。 可是,随着山巅渐近,两个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除了安静,除了越来越浓的雾,这里还有着很多很多……其他东西。 譬如,气味。 譬如尸体。 良十七停了下来。 他的追踪目标在几尺外,跟别的什么混在一起,不辨形貌,不分彼此。 扑鼻的腥味,黏腻的土地,木叶间氤氲水汽,凝成殷红露珠。 血在脚下。 一道道弧线,一处处弯折,肆意地沿着山势泼洒。 如果能从天际俯视,那么这山头血色,就是重重绿意间的深沉朱批,最高处正中凸出一口泉眼,汩汩水色浮空,一丝丝,一团团,顺应朱批,扩散成一环又一环雾气。 雾气终于没过山脚。 整座山峰,都已经是一道沉默的敕令,招引未知,环抱死亡。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四十二章:翻覆 泉眼旁,湿润的泥地之上,跪坐着一人。 这人青袍素巾,一身雅逸,眼眸半开半阖着,嘴里念念有词。 如果不是脸上那道深切而狰狞的疤,他倒像个狂醉的诗人学士,兴味至此,酩酊作歌。 当然,那个黑色方匣也不可忽视。 匣子四面满布血咒,朱红滴落在他捧着匣子的双手中,又从掌沿、指缝,渗透进他的衣摆。 随着低沉诵声越来越长,周遭越来越冷,血咒不再流动,几乎凝成冰霜。 眼前的泉眼渐渐高耸,下窄上宽,层层方圆交叠,竟是个鼎器模样。 水雾更深,将四下罩得朦胧。 那人停止念诵的一瞬,高高抬手,将方匣送入水鼎之中。 “叱——” 似乎是烧红的铁器遇冷,发出一声短促尖啸。 卓无昭和良十七自然也听到。 他们顺着血与水的符令,还未到达峰顶,就已经被雾气包围。 前后左右,连风的气息都静止。 彻骨的冷意袭来,寒冬腊月不过如此。 但是很快,就不只是冷了。 杂乱模糊的声音混成一团,侵入过来,交谈、哭泣、怒喝、惨叫……也像那雾一样萦绕在二人耳畔,远远近近。 卓无昭和良十七脚下摸索着,背靠着背,刀与枪聆听怪声。 他们看不到的是,浓雾中,散落山林之内的千百兵器无声无息被水流卷起,对准了他们。 随即,它们暴雨般扑射而去。 利刃磅礴。 卓无昭和良十七在同一刻动作。 银枪挥舞如风轮,良十七一马当先,周护前袭。 卓无昭玄刀入鞘,刀身飞旋横扫,星火不绝,转瞬乒乒乓乓落下一地刀兵。 在第二拨杀雨又至时,卓无昭刀尾一震,激起落地兵刃径自逆飞。 身边,金彩流霞之气再度澎湃激荡,催发逆行飞刃更急。 当飞刃迎上飞刃,巨大的冲击使得漫天寒芒断裂,曲折,弹飞,散落,空中铮铮有声,起伏连绵,在朦胧中交织成星火和弦乐。 第三拨兵刃雨紧随其后。 这一次又和之前不同,锐器少了,钝器如瓜锤、长斧、盾牌、狼牙棒之类,还有一些异形兵器更多,上撴下破,左撞右冲,一股气挟着雾气变形,掀起剧烈的呼啸。 铛铛,残存的碎刃被击飞,兵器与兵器之间堪堪交错。卓无昭和良十七各自避让,回身,已然不见对方。 浓雾翻涌,犹如双臂挥舞,无数兵器再度折回杀到。 桌无昭玄刀当胸,格开一柄重槊,又猛然一侧身,让过一面飞盾。 不远处,也有砰乱声传来,想必是良十七同样遭遇夹击。 “阿昭!” 一声呼唤在背后响起,有些混沌,有些低沉。 卓无昭扭过头,一团影子从浓雾中扑来。 铛! 玄刀与巨锤相撞,卓无昭就像一枚弹弓上的石子,被反向射去半空。 他终于看到隐现在云雾之间的血水符令,还有那在高处潺潺不休的泉眼。 胸中震荡凝滞之感未散,他强自运转聚力,吐气开声,凌空一刀斩落。 刀风悍然。 与任何时候的“没有杀意”不同,这一刀之“意”,本就不在“杀”。 开天辟地,雷厉风行,是不由分说、不近人情的毁灭,卷荡山水迢迢,长路万里。 沙尘滚滚飞扬,山中激起一片沉闷的颤动与混乱,契合的血水图案现出深深缺口,土壤塌陷,岩土崩裂倾颓。 云雾随之扫去,豁然开朗。 那些兵器也像失去无形之力支持,纷纷坠落地面。 卓无昭并未停步。 他一抹嘴角血痕,身子箭一般窜出,径自寻上峰顶。 他知道良十七会跟上来。刚才的迷瘴把戏,绝不至于对良十七造成威胁。 果然,几乎是前后脚,二人到达山巅,距离泉眼,也就是那座水鼎不过三丈。 地面松软湿润,跪坐着一个青袍背影。 他们只来得及看到水鼎彻底融化,浅水拂过那人的衣袍,没过他们的脚踝,温柔地覆盖了整片土地,然后顺着原先的壁垒沟壑,向下蜿蜒流淌。 良十七本想开口向那人问询,看一眼卓无昭,不禁讶异。 卓无昭脸上罕见地浮现错愕之色,随即便阴沉下去,冷肃如秋杀。 他很少这么直白地显露情绪,尤其是杀意。 良十七索性走上前,与他并立。 不再需要额外的提问,那青袍人双手抬起,接下了原本包裹在水鼎中的方匣,而后整了整衣冠,捧着匣子站起身。 他第一眼就看向卓无昭。 “我说过了,我们还会再见。”他微微一笑,“这不就是吗?” 卓无昭握刀的手收紧。 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隙,水珠飞溅,刀风已在青袍人眉眼。 青袍人仍旧笑着,右手一张。 一道黑金残影刺向卓无昭咽喉。 卓无昭刀鞘一旋,拨开残影,面前的青袍翩飞,一闪而退。 刀比脚步更快。 电光石火,刀刃逼近血肉咽喉,青袍人目光上扬,却越过湛然刀锋与卓无昭—— “阿昭小心!” 良十七飞掠扑出,银枪在话音未落时挥舞,逼退数柄包夹而来的长剑。 重于千钧的气劲自天际降下,轰向卓无昭。 浅水炸开巨浪,等风浪平息,青袍人和卓无昭都不在原地,彼此拉开了距离。 他们之间,一身百衲衣的修仙士负手站定,鬓边碎发微扬,面上银环重瞳,不偏不倚,正对着卓无昭。 良十七在他背后,斜拖长枪,觑着来路。 数十名统一道服的修仙士执剑在手,缓缓落足,或在岩石树梢,或在平地,高低交错,结成一种极其灵活的连环进攻阵势。 这据说还是从古老的军阵图中演化、改进而来。哪怕面对成群结队的妖兽或魔军,它也照样有一战之力。 不是每个仙裔都有机会见识这种战阵。 良十七目光一瞬不瞬,用只有卓无昭听得到的声音开口。 “阿昭,你说我现在动手,会不会激怒他们?” 背后的人安静了一下,反问:“你想试试?” “嗯。要不就让我试试——等到场面乱起来,你找个机会先走?”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四十三章:妖亡 “我真的会走。” 卓无昭的回答很冷静。 尽管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个说到就能做到的答案。 不是源于重情重义之类自找麻烦的理由——实际上,按照此时的情势,良十七提出的是最好的办法。 牺牲一个来日再报仇,总比两个都无声无息死在这儿好。 但…… 卓无昭盯住那只重瞳。 或许是很早以前存在于记忆里的震撼在作祟,或许是他如今已经能作出足够正确的判断。 他直觉这个人很危险。 对方却不知是否听到了他和良十七对话,忽然轻咳一声。 周围的持剑修仙士都在这一声之后面露疑惑,不过他们谁也没有开口表达,只是整齐地收起了兵刃。 良十七挑了挑眉,没有动作。 “只是误会。”银环重瞳之人的语调还是很平缓,不包含一点儿可能的善意和恶意,“这位文柳句文先生,是来助飞燕城平定‘神子会’之乱的仙人。” “文柳句?” 良十七回枪,看过去。 他记得这个名字,是天生我材提起的。 在他重伤垂危的时候,这个人救了他,也有意无意在他经脉间留下细如针丝的灵气。 而不归楼水榭中,卓无昭陷入险境时,这异常就“恰到好处”地被天生我材察觉。为了妥善处理,天生我材无暇顾及其他,便慢了一步。 现在,对方就在不远处。 看起来温文雅正,磊落光明。 他甚至还对良十七的打量报以微笑。 短暂的沉寂间,卓无昭终于开口:“阁下又是谁?” 他问的是银环重瞳之人。 “你可以叫我‘青一’。” 那人重瞳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卓无昭:“你昨日救走的那只狮鹰,是‘神子会’内部的叛徒。它应该有告诉你真相——‘神子会’早有心借信仰之名掌控民众,染指城池。” “不错。”卓无昭面无表情,“不干净的‘神子会’,一朝一夕,就给文先生杀得干干净净了。” “无礼!” 有持剑的修仙士忍不住呵斥,立刻引来同伴附和: “文先生为周护白马州百姓,不惜以身犯险深入‘神子会’,才有今日的一举肃清,万众安宁。如此能为、胆气与谋略,哪里轮得到你来置喙!” “小子阴阳怪气,殊不知荧光难较日月,夏虫不可语冰,徒增笑柄。” 还有几声讥嘲被淹没在话语中。 卓无昭像是根本没听见。 反而是良十七表现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认可了:“这么说,文先生的确侠骨仙风,令人敬佩。” 卓无昭看了他一眼:“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什么?”良十七故作疑惑,“你指的不会是经历过大规模妖祭、又尽纳山灵地淬、刚才被一只妖着急地捧过来、现在又在文先生手里的匣子吧?” “这个匣子昨天还在梅开岭下,不长这样。”卓无昭笑了笑,很是真诚,“昨日是梅开岭沉没,今日是雾山尽灭,前日呢?” 良十七点点头:“这样一说,我也很好奇了。” 别说他们,连身后的持剑修仙士们也不由自主望向了青一和文柳句。 这不说上恶意,更多是一种天然的好奇。 回应这份好奇的是文柳句。 “只是一件突发奇想的试验品。” 他托着盒子,右手的苍白与其他地方的肤色显示出差异。 从见到这只手的第一眼,卓无昭就能确定它来自佘幽。 那两只妖……到底被操纵到了何等地步,才会不惜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满山尸骨,不能分说。 所以文柳句还可以保持着卓绝的风度和温柔,对众人开口: “说来惭愧,这一次协助飞燕城、立尊府铲除‘神子会’,正逢我修行滞碍,别有所求之际,铸造此物亦是其中一环。以妖为材是最优解,诸位放心,全程有青君和怀长山主照看,必不至于波及无辜。 “自然,昨日水患仍是我疏漏,多亏青君、立尊府诸位和城中仙者援手周护,文某在此谢过。” 他满面歉然,微微躬身,言辞恳切,令众人不免动容。 前方的青一默然片刻,欲言又止。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喊声自头顶响起: “青——哎,青君!” 随之,一柄长剑极灵巧地在空中划过一线。 剑上还踏着一人,袍服与那些持剑修仙士类似,英武脸孔,眼眸星亮,看着和青一年岁相差不大,三十上下,参差的短发里,黑、灰混着斑驳的白,点缀着几颗松石,身上松松垮垮,不修边幅,衣带都是歪的。 等长剑俯冲,堪堪落地时,那人足下一点,长剑抛飞,不偏不倚地插入他背后剑鞘中。 “怎么了?” 他问。看着被围在山巅的两个陌生年轻人,他也有些意外,用眼神挑了个持剑弟子,示意对方解释。 “禀告小师叔——” 那弟子恭恭敬敬地抱剑行礼,话没说完就被青一淡淡地截了话:“清扫干净了?” 这人“嗯”了一声,转过头向文柳句打了个招呼,“文先生,找你是真没错,省心省力,干得漂亮。” “怀长山主客气。若无他事,文某先行一步,若再有需要,上次的联络之法仍然可用。” “好,先生请便。” 宿怀长做了个送客手势,文柳句徐徐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对了,青君、怀长山主,你们近年来遍历神陆,扫荡群妖,可有在其中发现魔族踪迹?” 宿怀长摸了摸下巴,文柳句这话题起得突然,他得想想。 青一问:“文先生有线索?” “倒是算不上。”文柳句莞尔,“不过有件事我很感兴趣,与那位黑衣的卓公子有关。” “哦?”宿怀长眉头扬了起来。 “青君和怀长山主可还记得,山那边曾经来过消息,说是困扰神陆已久的《五之三》中的奇诡诱力,或许是一种很特殊的魔气。 “上次,我和卓公子在渭州相遇,也是一场误会,卓公子对我出手,用的正是类似摄心夺魂的术法,却凶恶、蛮横、暴烈之至,与神陆通传的绝学迥异。 “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凝神逃脱后,至今午夜梦回时亦有恍惚。 “卓公子如此手段,不知比书中魔气孰强孰弱,还是——另有巧合呢?”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四十四章:魔疑 撤离“雾山”的时候,从上往下看,山体飞快地缩小。 立尊府弟子们就成了洒在其中的一粒粒白色芝麻。他们是宿怀长特意留下,处理山中残余术法和妖尸的。 良十七被青一“请”走,卓无昭则自然而然交给了宿怀长负责。 飞剑再出,上来了才知道,能容纳人的区域不止剑身,还有铺展开的剑气,边缘隐约能看出空气的扭曲。 卓无昭还能感受到剑意。 只要他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里就会成为他的地狱。 由此可见,宿怀长也是个“繁针戏”的高手,对灵气的操控在一心二用下仍保持精细,比起寻常的只御物或者驾驶,又或者只作为杀伤气劲,还要高明更多。 何况文柳句还称他“山主”。 立尊府的“山”,向来都取“开山立宗”之意,每一位山主都是足可自成一系的卓绝人物,不仅备受尊崇,还能享受门内供奉、大量调动门内资源。 所以卓无昭没有反抗。 他坐在剑身前端,背后的宿怀长站立着,也没有制住他。 风在耳边呼啸,云雾已不知是在脚下,还是头顶。 卓无昭望下去,山野、天地、城镇都连缀起来,绿、白、黄、灰,一块一块,一大片一大片……辽阔得令人生畏。 “好看吗?”宿怀长忽然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爽朗。 “其实还不太习惯。”卓无昭实话实说,“我以前只乘过木流车、天机鸢之类,它们价钱不便宜,飞得也不太高。” “那只狮鹰也不行?” “当时沐英伤得很重。”卓无昭心里冒出个想法,刚想问,被宿怀长打断。 “它肯受你驱使,保你性命,已经很尽责了。一般妖兽都不喜欢载人。” 宿怀长笑起来,是随意闲聊的口吻。 卓无昭不冷不热地纠正他:“我和它没有结契。我帮了它,它也帮我罢了。” “这样啊。”宿怀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卓无昭还是问了:“前辈飞空来去,应该能关注到一些人迹罕至的地貌?” 宿怀长的反问从背后传来:“怎么了?有想去的地方?” “是。”卓无昭目光仍落在下方,“我在找一处高崖下的山谷,离梅开岭大概一时三刻的距离,里面长着很多树,又高又密,有溪流,树枝上的藤蔓会遮挡视线。藤蔓最多的地方,底下是一株数十丈宽窄的断木,中间是空的,长起了一片厚厚的草坪。” “还真当我是你车夫?”宿怀长声音冷了下去,“知不知道为什么带你走?”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卓无昭坐得平稳,连肩头都没有晃动一下。 “因为怀疑。”这年轻人在回答,不卑不亢,不慌不忙。他似乎还未及弱冠?怎么就有了这样一份仿佛恒久的冷静与自持。 宿怀长扬眉:“你不怕?” “我不是第一次被误解。”卓无昭摇摇头,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如果我真的是妖魔,应该不会有仙裔和我做朋友吧。” 宿怀长怔了怔:“仙裔?那个和你一起的——他来自倒悬山?” 卓无昭轻轻地“嗯”了一声。 有意思。宿怀长眉眼间掠过几分趣味,他知道卓无昭看不见,就像他同样看不见卓无昭的表情。 想来这小子的表情也不会很丰富。 宿怀长沉吟着,忽又板起脸:“妖魔都狡猾,有胆子混入人群,更是早有准备。别以为随口胡诌一两句,我们就会信了。” “文先生攀扯一两句,你们也都信了。”卓无昭好像笑了笑,有点讥讽,“仙裔的身份远比什么‘感觉不对劲’容易求证,就因为他是立尊府的大人物,所以天生比我这种为钱办事的斩仙者高贵,不会撒谎?” “我以为你没脾气呢。”宿怀长乐了一声,总算是还有点年轻人的样子,不过有件事他否认了,“你错了,文先生并未拜入立尊府,他和青君都是过来搭把手的。” “就为了‘神子会’?” “这还‘就’?” 宿怀长“啧”一声,飞剑拐了个近乎笔直的折弯,猛地刹住。如果不是他提前伸手按住,卓无昭怕是要被这一下甩飞出去。 “看看那边,像吗?” 他足下无形气流翻涌,剑柄微移,指向了两面高耸峭壁之间。 卓无昭默然半晌,才开口:“应该……是吧?” “那就过去扫一圈。”宿怀长望了望天,对于卓无昭的形容他其实有点儿印象,反正时间还早,不急。 凝滞的飞剑重新加速,快逾闪电。卓无昭死死地抠住剑柄,指节泛出白色。 就好像俗话说——有的人看着波澜不惊,实际上已经走了有一会儿。 等再活过来,深林之间露出隐约露出一圈古木轮廓,断断续续,参差不齐,在飞剑上看起来就像一口涌着绿意的井。 “是这儿。”卓无昭几乎能肯定了。不过这个高度不能直愣愣往下跳,没有缓冲处,他就算是铁打的也得碎。 宿怀长拍了拍他的肩:“谈个条件。” 卓无昭并不意外。宿怀长的手收回去,很快递过来一颗药丸,散发出淡淡的异香。 “这是什么?” “‘不留仙’,吃下去十二个时辰之内,你会感受到丹田凝结,内劲不畅,也没法吸纳、运转灵气。可能会有点难受,但药效过了就能恢复,不留损伤。” 宿怀长本以为这年轻人怎么都要犹豫片刻,谁知他拈起来,一口吞下。 “你就不怕这是剧毒?” “刚才你的手离我琵琶骨只差一寸。”卓无昭咳嗽几声,气息渐渐弱了下去。有些话不必说得太直白,而且他也没有太多选择。 在声音彻底被风声撕碎之前,他还说了三个字。 “我信你。” 宿怀长似乎听清了,又似乎没有听见。他拎起卓无昭后领,飞剑掠下。 剑意破开层层枝叶,转眼,二人落在了巨木边缘。 卓无昭脸色苍白,还未从眩晕中回过神来,空心木中草海向外翻涌,露出一面深海般的黑洞。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四十五章:惊变 “要我把你丢下去吗?你们有过命的交情,它应该不会让你摔死吧。” 宿怀长的调侃响在耳畔,又仿佛响在天边。 卓无昭好久才让疯狂的心跳缓过劲来,他嗓子发涩:“前辈说笑,还是带我一程安心。” 宿怀长没多说,伸手揽过来。卓无昭腰上一勒,整个人又开始失重。 他们跳进洞中。 黑色之下是澄净的世界,小桥流水,麦田里荡出金黄色的波浪,空气中能闻到水气、泥土和谷物混合后的清香。 草地上星花点点,天际落英缤纷。斜长的老树下挂了只木秋千,在风里摇晃。 沐英就坐在秋千对面,腿上放着葫芦瓢,脚边是一只木桶。各色的花枝在身边舒展,将他的脸映成隐约的霞彩。 他的目光在望着来人的方向。 卓无昭才刚站稳,就被宿怀长往前推了一下。 “你自己去,快点儿回来。” 宿怀长的语气有点儿像个长辈,很快,他又告诫一句:“不要耍花样。” 若是真有花样也来不及,还更省事。他双手抱胸,看卓无昭走远。 这距离比卓无昭想象中长。 他来到沐英面前,发现对方的“颜色”变了很多。 之前那些焦枯的痕迹在减少,皮肤上的结起痂,翻起白皮,坑坑洼洼的。几乎全白的头发已经裁到肩头,发尾透出参差的锋利,披散着。 “你受伤了?”沐英问,他往宿怀长的方向乜斜一眼,“是他干的?” 卓无昭摇摇头:“你身上热气未散,不要妄动。我来是想带个信,余桃花和佘幽死了,‘神子会’被尽灭。” 沐英瞳孔一缩,猛地站起来,“哐当”,带翻了水桶,滚落了葫芦瓢。 “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千遍也一样。”卓无昭凝视着他,语气坚决,“我想问你,余桃花和佘幽在异化之前,至少是在你和丰五行察觉到不对劲的之前,有做过什么,和什么人打过交道?” 沐英怔怔道:“你是说……” “比如铸造匠人。”卓无昭提醒,“我记得丰五行留下的东西一直是半成品,在这期间……” 沐英的脸上闪过痛苦之色:“我不知道。” 他跌坐在竹椅上,像是失去所有的力气,沉默了很久,终究开口。 “有一年,师父寿辰前一晚,桃花姐……她和佘幽偷偷找到我,说是准备了一份大礼,叫我配合,放去师父的书柜里。 “那阵子师父正在研究一些风水法阵,每天都忙到很晚。我照常裁纸磨墨,然后守在门外,他们躲在一边,时间久了有点无聊,我就凑过去问他们,礼物是什么。 “他们拿出一个信封,空白的,很薄,说是师父心心念念的东西,找了高人指点,一定能成。我也大约猜到是跟师父那件藏宝有关,但师父不说,我不好问,更不好向其他人打听。虽然我有预感,那天要是趁势问了,他们一定会回答我。 “第二天,我们顺利让师父在寿宴后‘发现’了那封信。师父果然大喜过望,他让余桃花和那位高人保持联络,佘幽自然是陪着余桃花的。好消息一件接着一件,看着师父开心,我也很开心。 “再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好像在忽然之间,他们和我、和师父就产生了分歧,一步一步,直到今天。” 沐英闭上眼睛,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烫,或者冷,他几乎分不清。 “你见过那个高人吗?” 卓无昭思忖着,问。 沐英蓦地睁眼,用那双犹带着火焰的眸子盯住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卓无昭的语气很诚恳,“你师父的东西是在我手上丢失,我想帮你找回来。” “撒谎!”沐英怒吼着,一把揪住卓无昭的衣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骗我!把你的目的说出来,说清楚!” 卓无昭呼吸一窒,下意识去拨沐英的手,然而就像妄图撼动巨树的蚍蜉,根本无济于事。 他索性不挣扎了,只是迎着沐英的目光:“这就是你能得到的。我没有骗你,你告诉我,我尽力帮你。” 他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有气无力,可沐英燃烧的气焰忽然被浇灭。 “我知道你伤得很重,地心之火坏了你的根基,你报不了仇,至少现在完全没有希望。”卓无昭轻轻地说,“但我可以帮你。” 沐英的眼眸冷下去,脸色也黯下去。他推开卓无昭,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坐回了他的竹椅上。 “你说的对。”他一字一顿,“我见过那个人。有一回,师父请他来做客。” 他没等卓无昭再问就说下去:“他说自己是个铸造匠人,师父称他慈匠师。跟我想象中不一样,他长得并不是很魁梧,反而是个书生模样,而且一看就是个很有涵养、很雅致的人。 “他跟师父聊了很多,留下了一些手稿和材料。师父很珍惜,那阵子日日研读,直夸后生可畏。” “他看起来很年轻?” “大概二三十岁,比你大,但对我和师父来说,人类都跟小崽子没有区别。” “那他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吗?” “长得好看……算吗?” 沐英的声音小下去,他看着卓无昭。 卓无昭的神色似乎有些凝重。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有花瓣飞起,落在空荡的秋千上。 “最后一件事,我希望你不要隐瞒。” 卓无昭从思索中抽身,开口。 他的问得很快。沐英眼中一凛,拳头倏地紧握。 坐在草地间遥遥望着二人的宿怀长竖起耳朵,还没听个分明,顺着风过来的就只剩下火焰燃烧般的噼啪声。 不好! 他心里一惊,身形暴起,向着二人所在之地冲去。 “锵”! 一声清鸣,长剑更在身形之前,昂扬剑意激发,剑身周围三尺方圆,尽是锐气蓬勃,当者披靡。 暴火便在此时升起,借着无比的风势,如龙如蛇,将沐英与卓无昭一齐裹去。 纷飞的花瓣也被引燃,星火飘忽。 寒芒凛冽!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四十六章:囹圄 纤细长剑以并不纤细的气机锋芒,冲破火焰。 一角缺口乍然出现,宿怀长紧随剑后,一把捞起困在火中的卓无昭,反身剑意周护,化光一闪,抢出沐英攻势范围。 眨眼,宿怀长指间法诀变换迅疾,凭空符篆流转成方,开辟通道。剑光裹挟二人冲入,与通道齐齐消失。 空心巨木之外。 风谷寥寥。 剑光收敛,宿怀长揽着卓无昭落稳,仍是在他们进去时的巨木边缘。 “你不是说跟他还有交情,怎么还被赶出来?” 宿怀长皱着眉,往后扫了一眼,沐英并没有追上。 话没说完,他就察觉不对劲。 身边的卓无昭脸色发白,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后,忽然倒下。 不知过去多久,卓无昭醒来。 眼前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意识也模模糊糊。他花了点工夫,才慢慢让自己思绪回笼。 这里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内室,四壁方正,没有窗,判断不了时辰。他躺在床上,桌上点亮了灯,有人在守着。 “你醒了。” 卓无昭是听到声音,才确定那个人影是谁。 青一。 卓无昭本来想开口叫一声“前辈”,没料到只给自己招来一顿咳嗽,喉咙干涩得像被割成了八十块。 “不要勉强。”青一的语调还是古井无波,他走过来扶起卓无昭,慢慢地替卓无昭拍背顺气。 直到卓无昭咳嗽声低下去,他才将一个竹筒递给卓无昭。 竹筒顶上分出个盖,用封布缠着,扭一下就能开,里面是水。卓无昭闻到了熟悉的清淡香味。 青一也不催促:“此处是飞燕城衙署,你已经昏迷不醒整整两日,现在感觉如何?” 卓无昭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吞下竹筒里的水,冰凉的感觉让他喉咙渐渐恢复,他尝试着回答:“还……好。” 丹田里还是一团凝滞,经脉不畅,却是滚烫的。卓无昭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嗯,果然在发烧。 “你先前受地心之火侵蚀,未曾好好休养,如今又惹怒狮鹰,烈焰临身,以至于新伤勾旧患,内外交逼,高热不退。如果还想妄用功体,怕是心火自焚,神仙难救。” 卓无昭咽下了竹筒中最后的水,看向青一。 也是看向他的“眼睛”。 “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可不知道问出来会不会冒犯到前辈。” 闻言,青一接过他手中的竹筒,放回桌上:“但说无妨。” “前辈看得见吗?” “你以为我看得见,我便看得见。” 青一一拂衣摆,落座。那只重瞳在银光与烛光中折出闪烁之意。 “那前辈看过了,我是魔?” “我看不出来,或许别人可以。”青一开口时,嘴唇动得并不是明显,给人一种是在跟塑像说话而不是活人的错觉,“很多人都听到了文先生的话,你应该庆幸当时风骨不在。” 卓无昭怔了怔:“风骨……仇风骨?” 这是个即便在斩仙者里也很响亮的名字,出身名门正派、前途无量,修行之余不求回报追杀堕落之仙——有些其实并非真正看过《五之三》而心性扭曲那种,只是纯粹走歪了路。 除了仙,或者说修仙士,他剑下其他亡魂更累累。无论是何族类,若有恶行犯在他手里,绝无生还之机。 “是他。”青一微微一点头,“飞燕城是他的故乡,他一直多有照拂,前几年官府相邀,也有意为他塑金身,立官庙,他拒绝了,但推荐了几名弟子来此驻留。剿灭‘神子会’一事,他实是主力一方。” “妖魔之事重大,以他的脾性,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不知是不是给青一的话刺激到,卓无昭脑中一阵晕眩,胃里也翻起来。 “那你们就准备找个看得出来的,宣判我,然后处置我?”他强忍不适,发出一声冷笑,“良十七呢?他在哪?” “他在另一处同样安全的地方。”青一不为所动,“他是仙裔,但这不是脱罪的理由,因为他说你们是朋友。” 卓无昭一字字道:“你们在滥杀无辜。” “我们没有,所以你还活着。闭上眼睛睡一觉吧,风骨就快回来了,你身体太虚弱,恐怕会熬不住。” 青一没再理会卓无昭,徐徐起身,走到门口,在门边轻敲三下。 外面立刻传来念祷之声,大门被打开,卓无昭望过去,黢黑的石壁上映出火光和两道人影。 待青一走出,门扉自闭,念祷再起,尾声伴随着“咔哒”一下轻响,依稀是锁阵扣死,严丝合缝。 卓无昭尽力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怕有差错,在门外彻底安静时,他还耐着性子数了五十个数,随即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往角落里吐了个昏天黑地。 这几日奔波许久,他就吃了两口干粮,胃里早没有存货,刚才饮下的水和着胆汁一起涌出,舒服了一点的喉咙又烧灼起来。 不过没关系……他缓下来,擦了擦嘴,凝滞的气脉有松动,再运转心灯咒冲开药效,应该来得及。 他立刻盘膝坐下,闭目聚神。 然而心灯抖抖索索地点亮起来,又迅速湮灭。 剧痛从气机湮灭处爆发,卓无昭惨呼一声,意识到不能被外面看守之人察觉,他竭力压下,一张口,紧紧咬住自己手臂。 身体竟透支至此,连心灯的燃料都无法再供给。卓无昭迫使自己调整呼吸,什么都好,能用上的:无垢清静经、正气养心诀、汲命术、地冥九转、枯生荣行气…… 无论怎样,都让它们活动起来。哪怕见效慢一些,他还是有机会。 ——离开的机会。 只要他脱身,良十七也就难受约束。毕竟是仙裔,失去确切的牵扯,没有人会草率到轻易跟这个族类交恶。 诸般功法随着心念的底定而逐渐激发,虽然一个小周天过后,功体自发并进,行动几乎无碍,但实际恢复不足平常三成,高热也还持续着。 卓无昭不想再耽误。 他来到门边,学着青一的样子,敲了三下。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四十七章:不留仙 门外没有回应。 卓无昭又敲三下。 这次他蹲下来,敲得慢一些,一边敲,一边奄奄一息地央求:“开……开门……水……我要喝水……” 门外依旧一片安静。 卓无昭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敲门也没了章法,最后索性不动。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在问:“里面没声了,不会真出事吧?” “妖魔都诡计多端,别信。” “可是小师叔嘱咐过……” 闻言,另一个人沉默一阵,也妥协了:“就开一条缝,把水丢进去,千万别跟他说话。” “好。” 那人转身走远,很快回来。 “咔哒”一声,锁阵再度运转。 卓无昭看见门被拉开一线,一只白净的手握着水筒,往地上放去。 “多谢……” 卓无昭的动作比声音更快。 他二指闪电般探出,在那手背上一按,随即化指为爪,掐住那人腕脉。 细密如针的气劲一股脑刺入那人周身要穴,那人甚至来不及呼喊,就如遭重击,昏死过去。 这时候,卓无昭已经将他拖入内室,门扉也被他身躯撞开。 外面的另一人刚发现不对,正要呼喝,眼前一花,胸口处又是一阵气劲袭来,将他周身经脉封锁,连咽喉都僵硬。 其实这种程度的“繁针戏”,在青一之类的高手面对如同儿戏,但失了刀的卓无昭别无选择。 好在当初有天生我材和文柳句的手把手指点,否则,他很难把自己的力道和对方的气血位置掌控得这么巧妙,出其不意之下,成效奇佳。 壁笼上斜插的火把烧得旺盛,连多余的抖动都没有。 卓无昭眼角余光一扫,左右甬道笔直,不见尽头。他深吸一口气,玄眸幽幽,指尖一拂,转瞬点在那人眉心。 那人瞪大眼睛,表情忽地扭曲起来,茫然与痛苦交织。 不过片刻,一切异样就远去。那人目光痴痴愣愣,像在看着卓无昭,又像是在看着更遥远的东西。 卓无昭声音轻如耳语:“悄悄告诉我,走哪边出去?” “呃……”那人喉头松动一线,抬手虚指,“往……右边……直走……上去……” 卓无昭又问:“路上还有什么人守着?” “齐师兄……赵师兄……在上面……” 喃喃间,那人双眉皱起,面上浮现挣扎之色,卓无昭手起掌落,将他劈晕。 换作平常,根本不会有这么麻烦。卓无昭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倒。 火把的光沿着甬道延伸,像要融化黑暗,却使得黑暗处更暗。 隔着一个转角,卓无昭听见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 卓无昭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住墙壁。 那人走得很快,几乎是眨眼就拐过弯来。 在卓无昭手刀切向他脖颈的时候,他像是早等在那里,横臂一格,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下。 又顿住。 “阿昭?” “良十七?” 二人都是一愣。 “嘘。” 良十七反应过来,拉着卓无昭就往外走。 他身上还罩着一件立尊府弟子的外袍,背后空空荡荡,没了包袱。 “你的枪呢?”卓无昭问。 “被他们收走了,感应不到,大概是放在有阵术、或者材质特殊的地方。”良十七语速比步子更快,“待会儿一起找找。” 他拽着冲上卓无昭楼梯,穿过打开的隔门,到了一间四四方方的厅堂里,一侧连接着出口,一侧放了桌椅。 两名立尊府弟子就趴在桌面,睡得正香,其中一个的外衫已经不见。良十七上前,把另一个的也扒下,丢给卓无昭。 “换上。” 不用他强调,卓无昭匆匆改换完毕。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暮霭正浓,院墙在前方横平竖直,划出连绵的格子,屋檐飞角,勾住天际轮廓分明的月牙。 看起来这里是衙署后院。往里进的门紧闭着,四下无人。 良十七脚下停了一停,反手三叠禁咒封住囚牢入口。虽然从外表看一切如常,但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想走就遭鬼打墙。 等那些立尊府弟子意识到阵法存在,加上破解,起码得到后半夜了。 “我们先去逛一圈。” 良十七话音未尽,卓无昭只觉得身形一晃,脚下一空,飘忽之间随着他翻过高墙,掠上房檐。 才几个起落,良十七就察觉到不对劲。他方向一折,避开在院子里挂灯笼的差役,带着卓无昭隐入边角。 “你怎么回事?”他甚至扶了一把,以免卓无昭摔倒。 卓无昭呼吸远不如平常稳妥,脸色红里透出苍白,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额上冷汗涔涔,身体却是烫的。 这一瞧足够让良十七吃惊:“他们对你用刑?” 卓无昭摇摇头:“不是。”他缓了一缓,问良十七,“你没有喝他们给的水?” “水里有毒?”良十七更吃惊了。 想必他是喝了,还喝不少。卓无昭一时无言,“不留仙”果然药如其名,对仙裔没有丝毫影响。 “我没事,过一阵就恢复了。”收起腹诽,卓无昭的语气依旧平静,“现在的我跟不上你,你先走,东西实在找不到,以后再找。” 良十七盯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又用了‘心灯咒’?” 卓无昭神情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这怎么可能逃过良十七的眼睛?他点点头:“好,我会如实告诉天生师兄。现在你听我的,待在这儿别动。” 说着,他一抚领子,一拉衣摆,卓无昭看他好整以暇要走出去,不免疑惑:“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问人。” 良十七望向那三五差役,他们聊着闲天,将点亮的灯笼用木叉送上去,然后拨动圆扣,使其固定在正屋两边。 “这几个人在衙署里负责的事情很多,难免要跟立尊府的弟子们打交道,说不定收东西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让我去诈一诈。” “等等。” 卓无昭叫住他,沉吟片刻才开口:“你别妄动,去抓一个立尊府的弟子来,不要让他有机会求救。最好就是守在关你的地方的。”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四十八章:锋骨 “这个好办。” 良十七说到做到,声音还在原地,人已经不见。 约莫半刻钟,或者更快,良十七就无声无息扛回了一个。 “他没醒。”良十七把人靠在身边,看向卓无昭。 卓无昭摇摇头:“无所谓。” 趁着良十七去抓人,卓无昭也没闲着,体内数种功法调配运转,虽说有的互相牵制,但也有的甚是合宜,不知不觉,他状态已然恢复许多。 他抬手,指尖向那立尊府弟子眉心一点。 就在旁边的良十七感受到一股冰冷的灵气掠过。 这种冷很难形容——像山巅的雪,满世界青天白日也依旧化不去;像深海的底,尽管有水流,却沉重得没有半分活力。 它又轻如鸿毛,一闪即渗入那立尊府弟子脑海。 立尊府弟子双目仍旧闭着,呼吸急促起来,睫毛微微颤抖,嘴唇也翕动。 卓无昭轻声问:“告诉我,你们将兵器收去了哪儿?” 那弟子似乎再无挣扎,喃喃道:“在东院的库房……仇师叔的屋子后面……一对枪,和一把刀……” 最后一个“刀”字未落下,他眼珠上翻,口中发出“呃”的一声,一道暗光自喉咙间飞出。 卓无昭双指一收,灵气震荡,将暗光掩去。 那弟子彻底失去意识,身子软软倒下。 良十七将他扶坐到一边,顺口问卓无昭:“是什么……” 话没说完,良十七就顿住。 他看到卓无昭身后,两间楼房的屋檐上出现了两道熟悉的人影,左边的青袍,银环,重瞳,右边的衣着松散,长剑在背。 青一和宿怀长。 良十七正想提醒卓无昭,却发现卓无昭微微仰头,目光也越过了他。 那双阒寂的眼眸里倒映出一抹红。 即便只是轮廓,也那样张扬,狂烈。 “怀长山主,你的追踪符很有效。” 红衣人开口,语调顿挫,带着无比的强势之意:“现在,我们都看清楚了,他功法诡异处与文先生所言一致,年纪轻轻手段狠厉,且又来历不明,即便非妖非魔,也绝非善类。 “今日送他往生,不冤。” 断言之间,红衣人目中锋芒闪烁,卓无昭所在四面八方,蓦然尽是赤红剑影。 “仙裔,带着那小弟子退出来。” 这听起来像命令,而不是提醒。 良十七扫他一眼,还是盯住了青一和宿怀长,随口问:“我若是不呢?” 仇风骨语气冷冷:“你以仙身受妖魔蒙蔽,已是笑话,莫非此刻还要一心逞强,让未来倒悬山也蒙羞?” “你们要是杀错人……” “那也轮不到你来过问。我神陆恩怨,自在神陆始终,倒悬山乃世外之山,该专注的是世外之事。” 仇风骨打断良十七的话,剑意与口吻更加凌厉:“你刚才的神色已经告诉我们,你也在怀疑,与我们是同样的怀疑。仙裔,收起你的善心,至少不要将它浪费在一只魔身上!” 他声音阵阵传荡,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周围陷入寂静。远处的差役虽然不知发生什么,但也识趣地纷纷远离。 卓无昭更不清楚屋宇中还有没有藏着其他立尊府弟子。 漫天剑影中,他看到良十七沉默下来。 随即,良十七打横抱起那立尊府弟子,闪身退出。 几乎是同一个刹那,万千剑影铺天盖地,穿透卓无昭所在。 “嗯?” 仇风骨微微扬眉。 玄色的身影一旋一跃,已然错开剑影,扑向半空。 可是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宿怀长早等在那里。 卓无昭知道自己很难一口气跑出去。从一开始,他们的站位就顾及他的每一处退路,并将其封死。 宿怀长宽袖一扫,掌风扑面。 卓无昭就借着这股力量折身,斜里有赤剑刺来,恰好被他以灵气虚虚一凝,向宿怀长掼去。 这一阻也只能使宿怀长慢上半步。半步之差,卓无昭又一足轻点飞来赤剑,手中刀气纵横,斩向无穷剑雨。 浓烈的死气弥漫开来,刀气劈开,不,更好像是吞噬了所经之处的赤剑,破出一条道来。 道路尽头就是仇风骨。 “魔气?” 仇风骨的表情比剑更凛冽,他反手,一柄殷红的长剑便在握。 没有多余的动作,剑锋转瞬落在眉眼之间。 “魔类伏诛!” 他厉声高喝之际,对上卓无昭的视线。 就像山凝视海,日凝视月,昏黄的暮色之下,他见到坟墓。 连绵的坟包高高隆起,里面传出哭叫、拍打的声音,急切、绝望、痛苦…… “风骨小心!” 宿怀长的声音倏然炸响在耳畔,炸响在脑海,仇风骨瞳孔一缩。 他竟然也中招! 竟然——竟然让这只魔窥探到了…… 从深心处传来的懊恼与愤怒点燃了他,也点燃了他的剑。 赤红剑影再度聚合,嗡鸣不止,将卓无昭身后包围。 卓无昭脸色又苍白三分。 事实上,仇风骨从神志迷失到清醒,不过刹那。 长剑与剑影呼啸穿空,他手中刀气来不及更重。 就在长剑即将临身之际,卓无昭腰背一沉,反而仰面向下坠落。 仇风骨自然紧追不放。 周围长剑盘旋交错,为了避免伤及主人,都不由自主慢下来,威势也因此减弱。 还有少许赤红剑影堪堪与卓无昭擦过,利刃割破皮肉,鲜血涌上半空。 只是这一坠一追,二人之间终究拉开了微弱的距离。 卓无昭深吸一口气,屏息。 他举弓一般拉开双手,“刀”在指掌间嗡鸣。 仇风骨只来得及看到卓无昭的动作。 刀气如梭,蓬勃的鲜血绽放自他背后。 当他真正感受到那彻骨的痛楚时,他仍未慌乱。 即便死,也要拉上这只魔一起! 他怒喝,弥漫的剑雨再起,钉子般砸向卓无昭,还有他自己。 “噗”“噗”“噗”…… 鲜血泉涌,他看到那只魔也因为痛苦皱起眉头。 只是很快,快到这样剧烈的变化过去,两个人仍未曾落地的时候,所有赤红长剑都失去支撑,消散。 仇风骨手中的剑也被放开。 弹指一挥,仇风骨竟是气机大乱,经脉剧痛,再聚不起半分力量。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四十九章:三千行者 “坏了。” 宿怀长率先察觉异样,一飞身接住仇风骨,剑指连环,在仇风骨胸膛要穴间一阵点戳。 这个卓无昭……居然在凝气不稳的情况下,索性操纵灵气逸散,攻击仇风骨经脉。 ——不止擅长夺魄摄心之术,还是个“繁针戏”的高手? 不,不对。 这样的攻击力道不重,手法很粗糙,胜就胜在足够取巧和出其不意。 但它影响不了结果。 甚至影响不了仇风骨太久。 有了宿怀长相助,仇风骨混乱的气息平定下来,凛冽的杀意自他周身扩散。 他推开宿怀长,仿佛感受不到痛楚,从伤口涌出的鲜血染过手臂,流经殷红剑锋,隐隐勾起一抹艳绝的亮色。 他的眼睛也迅速暗下去,一直变成深黑,只剩下瞳孔里的一点红。 再没有其他剑影。 他手中的,就是最极端的利。 也是恨。 血剑刺下。 风声飒然。 卓无昭射出了第二“刀”。 这一“刀”沾上血色范围,就好像一条被一口吞掉的小鱼,连消失都是毫无波澜的。 不过卓无昭稍稍倾斜了射刀时的角度。 “刀弓”向后的冲击力也随之变化,让他得以身形一荡,朝着原来宿怀长占据的位置扑去。 那一处现在是个缺口,但谁都能猜到青一不会袖手旁观。 果不其然,卓无昭凌空之际,青一掌势已扑面。 卓无昭吐气开声,掌中刀风迎上,依旧是一个刁钻的、很好借力的方向。 背后血剑追来,他的脊骨甚至能隐隐感受到刺痛。 可是他能走。 青一的掌势忽然往里一收。 卓无昭被带得整个人偏转,作为踏板的力量消失,他再要突围已经是慢了一步。 血剑蛇一般窜起,像一个决绝的吻,噬向卓无昭脖颈。 是送与血色的吻别。 电光石火,卓无昭伸手去拦。 他还不能死。 他还有很多未完成、也只有他能完成的事。 他所许诺的,还有他的仇与…… 玄色与血色交织。 直到血剑抵上玄色刀鞘,空中才响起尖锐的破风声。 玄刀不知从何处飞来,早被卓无昭紧紧握住。 似乎是自绝境中惊醒,他猛然一拨,刀风环身。 沉重的力道爆发,死气也化为无可匹敌的锋芒,不仅扫开血剑,更震得青一和宿怀长都不得不倒退数步。 只有血剑一挽,仍不放过。 卓无昭出刀,格挡、逼近,反击。 剑意澎湃,分明无形,却在一点点凝缩,像一只逐渐收紧的口袋。 卓无昭就在袋中。 他的伤口血涌如泉,每一步都变成鲜红印记。 这些印记又反过来缠住他,扼住他的呼吸,冰冷剑意渗入他的皮肤,让他挥刀更痛,动作更慢。 他几乎要被自己的血泪杀死。 嗤—— 血肉又让剑锋划过。 刀风也再度扬起朱花。 仇风骨丝毫不退,长剑变作透明般的红,妖娆欲滴。 卓无昭视线已经阵阵模糊,他紧咬牙关,用手中无神的刀,去迎击灿烂的剑。 血色漫天。 刀势也如狂风骤雨,一层巨浪接过一层,燃烧着最后的汹涌。 宿怀长和青一却不再插手。 他们守回原位,放眼看去,房顶角落,被良十七带出的立尊府弟子正睡得香甜。 良十七已经不见踪影。 不容两个人细想,哀号声再起,啪啪啪啪,附近一连串身形错落、倒飞、倒下,尽是埋伏在此地的立尊府弟子。 动手的人有意抢在这些弟子结阵之前,又无意致死。很快,那些立尊府弟子横七竖八晕了一片,那人才迆迆然凌空跃下,落足屋檐高处,与青一和宿怀长遥遥相对。 “天地一行者,古今三千城。不问行路难,偏寻无径山。” 人声曼曼吟来,带着几分古拙,几分沧桑,几分调笑,似柔似刚,似老迈,似年少。 这人轻衫草鞋,戴着斗笠,长长的黑纱垂下,别说面目,连形貌都不甚明晰,只见风姿翩然,手中一柄墨玉长尺反握,如剑如枪。 宿怀长忍不住笑了:“仙人要送刀,要救人,做便做了,怎么还蒙头盖脸——” 这句话并没有说完。 流光浮动,快得猝不及防。 宿怀长和青一甚至还在转头—— 那团深蓝色浮光,带起的风挑动他们的鬓发,却连一点儿可够捕捉的影子都没他们留下。 凛冽的剑意与血色也乍然凝滞,围拢的口袋被破开一个缺口,独留一片空荡。 深蓝色浮光与卓无昭一齐失去了踪迹。 仇风骨血目一凛,还要再追,浮光消失方向传荡来一阵推力,让他身形一晃。 “别逞强!” 宿怀长急唤一声,奔来搀扶,只觉得触手一阵滚烫湿润,片刻竟染得指缝鲜血滴答,袖口也红了一片。 “这不是……那个仙裔……” 仇风骨紧抓着宿怀长,口中喃喃。 “嗯……嗯?” 宿怀长一愣。不知何时,青一也到了身边。 他那只重瞳望着浮光离去的方向,许久,才应和:“的确不是……此人,我曾经见过。” 宿怀长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一边给仇风骨处理,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什么来历?”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说个——” “此人自称‘三千行者’,三千世界来去自由,不问因果,不问善恶,但凭喜好。” 青一的语气仍旧平乏,让人听不出其中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随即,他话锋一转:“既然除魔不成,还是养伤要紧。风骨,卓无昭的画像和通缉,交给怀长处置可好?” 而在衙署之外,郊野。 一株避光的古树下,深蓝色浮光乍现人形,三千行者将卓无昭小心放下。 “你的东西,收好。” 卓无昭背上一硌,怀中一沉,是他的刀和一起被拿走的乾坤袋。 不过此时此刻,他连指尖都没力气抬起。 三千行者盯着他,很快撬开他的嘴,塞进去一把药丸。 卓无昭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噎得难受,忍不住开口:“水……” 闻言,三千行者环视一圈,不远处宝鞍河奔腾,白浪拍岸。 “你等着。” 临走前,三千行者还贴心地留下了一条绒毯,将卓无昭裹住。 只是再回来时,绒毯下除了血迹,一无所有。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五十章:困兽 滴答。 滴答,滴答…… 这水滴仿佛落在卓无昭心上。 剧烈的痛楚从每一寸皮肤传来,卓无昭无意识挣扎了一下,换来更钻心刺骨的感受。 这让他有些疑惑。 他还隐约记得自己被血剑重伤,被三千行者救走。那些伤口的位置跟现在……好像不太一样。 当那些闹哄哄的念头转到这一点时,卓无昭睁开了眼睛。 灰白的山壁笼罩四面,头顶是空穴,投下没有暖意的阳光。细长的铁索从石缝中伸出,绷直,将他缠得死紧。 脚下离地足有两三丈。卓无昭丈量着,即使只是微弱的动作,都让他有种四分五裂的痛。 缠在他身上的铁索冰凉,每逢关节处都长出荆棘般的黑刺,深入他的皮肉,卡紧他的筋骨。他在其中嗅到了熟悉的灵气。 看起来做堕落之仙,还真需要一份不输给仙裔的毅力。 卓无昭咧了咧嘴角,也不知道是在笑他人,还是笑自己。 不过很快,他就看到了其他东西。 ——棺材。 正对着他的方向,凝着冰霜的山壁间,林林总总摆放了无数棺材,有的倚在石上,有的吊起,有的立住,有的崭新,还有的脱了漆,露出干枯的木料。 这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场,并非宽广,而是高耸。 坟场之下的道路是平整的,被人为挖出九层阶梯,凿出壁画,线条大开大合,粗糙到几乎难以辨认,唯一能看清的,大概是云团、风、水等上升之物。 阶梯最高一层留出星月形状的洞窟,里面似乎是燃着灯,被一层薄薄的冰面隔绝,只闪烁着一点儿不真切的光影。 星与月的光影中间,还夹着一道细瘦的人影。 她盘膝坐着,裙摆层层叠叠摊开,像一朵风霜中遗世的花。 她怀中还捧一盏红缨宫灯。卓无昭见着,忽然就有了印象。 上一次见面,她穿得繁复华丽,如今一身素净,披散的黑发瀑布般垂下,黑的更浓烈,白的更苍凉。 当二人视线相对时,卓无昭愣了一愣。 她的眼睛…… “很奇怪吗?我看到了你这凶手的样子。”她轻轻一笑,因为仰着头,脖颈上缠绕的铁索也露出来,那片皮肤有拼命挣扎过的伤痕。 卓无昭开口,说出的每个字都比他自己想象中艰难:“你……” “我很想杀了你。”曾经的盲女凝视着他,那双本该璀璨多情的眼里满布无力的疲惫,“可是他不允许。” “是他……给你换上了……妖……的眼睛?” 盲女抱着宫灯的手指收紧,她没有回答。 如果目光能杀人,卓无昭已然是被千刀万剐。 “妖和人……异族……强行相融,会……有危险……”卓无昭大口呼吸,身体里的灵气还在静默地运转,这让他还能保持清醒,“他在骗你……” 盲女一字字道:“那又如何?他再不是个人,也答应了替我报仇,替你好好惩治你。” 她又笑了一声,讥讽中透出令人背脊发凉的怨憎。 “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一条狗,一滩烂泥?他不会怜惜你的,一定会将你身上能用的,一点一点剜下来用尽,一直到面目全非。 “或许那时候,你还能喘气,还会想活下去,哭着求他救救你。” 她笑着将宫灯砸向他。 两个人搁着很远,散开的缨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琉璃碎了一地。 哗啦啦,是铁索在颤抖。 “我要亲眼看着你,生、不、如、死。” 她捂住眼睛,笑意从嘴角蔓延,她的双肩却如哭泣般耸动。 她伏倒在地上,铁索长长,像是从上方的棺材深处流淌下来。 良久,没有人再说话。 卓无昭也闭上了眼睛。 他在尝试着积蓄力量,破开黑刺。 盲女的诅咒与恐吓中,有一句总是没错的。 落在那个人手里,他真的会生不如死。 然而当聚集的灵气通过脉络涌向黑刺,一鼓作气,传来的只有他自己的一声惨呼。 黑刺纹丝不动。 痛楚入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生生劈开。 铁索似乎又缠紧几分。 呼吸一窒,卓无昭眼前阵阵发黑,还没等他彻底缓过神,就有一个声音温柔地劝告他:“不要妄动。‘玄骨刺’扎得很深,一旦崩裂,你的骨头也会跟着碎掉。” 文柳句人还未到,话语就仿佛响在卓无昭耳边。 他从洞外走入,手中还捧着一对长方木匣。 “怎么我才离开一会儿,就弄得这么乱。”他瞥过地上的宫灯,表情有几分无奈。 盲女身躯瑟缩了一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这次回来得很快,恭喜。” “有些小波折,但好在他们都很懂事。”文柳句莞尔回应,又一挥手,盲女脖颈间的铁索当啷解开。 “把这里收拾好,出去等我一会儿。” “是。” 盲女垂首,将长发别在耳后,随即朝着宫灯爬去。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多话,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用外层的裙摆将宫灯一包,重新抱在怀里,赤足离开。 只是最后,她还是忍不住看了悬在半空中的卓无昭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幸灾乐祸的恶,和刀子般的冷。 卓无昭只觉得那点冷像是扎进了他心里,顺着四肢蔓延。 之前觉得难受的焦枯之气,反倒成了足以抵挡这寒冷的暖炉。 他咳嗽起来,幸好,血还是热的。 底下的文柳句摇了摇头:“你太倔了。” 卓无昭勉强勾起了嘴角,发出嘲弄:“哪有阁下……死缠烂打。” 他痛到没剩几分力气,头晕目眩,说话的语调很轻,但他知道文柳句一定能听见。 “你把我逼到这一步……就为了……用我做一具傀儡?” “这不好吗?”文柳句凝视着他,“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保留你的记忆,甚至给你自主行动的权利。你是特别的,那些因为一句话就背弃你的人,应该付出代价。” “我……” 卓无昭才开口,又噤声。 刚才那些话,恍惚间成了丝线,成了一双友好的手,向他拥来。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五十一章:惑 极致的冷意里,悄无声息蔓延出夏日晨曦般的温凉。 卓无昭知道文柳句已经催动“繁针戏”,让灵气游走于他的筋脉之间。 这样短暂的舒适会让人放松警惕,也会让人万劫不复。 其实以文柳句的道行,不必专注于操纵卓无昭心志,使其臣服,用“玄骨刺”强行控制实在简单得多。 毕竟一副重伤的身躯,还能翻天不成? 可文柳句舍不得。 他精研“繁针戏”数百年,灵气已经敏锐到足够透过肉身,捕捉一个人的灵气构成,窥探其本质。 这个“本质”,用通俗的词来概括,就是“魂灵”。 或者“魂魄”。 三魂七魄,从某个方面来说,是一个人最深切、最纯粹的隐秘。 它是天地创造的烙印,据说连轮回转世都无法完全抹消、重建。 从见到卓无昭的第一眼起,文柳句就有一种预感。 直到他的灵气渗入这年轻人的身躯,他知道他的预感是对的。 尽管连他也无法确定,卓无昭魂灵中的异常究竟是什么,但他只要想到,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加快。 他想完全拥有这份“礼物”。 ——这一定是他命中注定的作品。 连看到卓无昭的迷茫又挣扎的神色,都不会让他感到愤怒。 太轻易得手的,就不够珍稀。 那些寻常的玩意儿,他有过太多了。 只要卓无昭低头,他可以暂时让步。 反正往后,他的计划还会进行,还会有数不尽的珍品落在他手上。 时间很长,他不着急。 “你……还真是让我……看错……” 卓无昭嘴唇在颤抖,声音也在抖,痛和暖交织,让他在云端和地狱间失重般游移,神志如火烤。 他的眼眸更暗,更沉,仍有一点光亮着,是空茫雾中的灯、燃烧于海底的星辰。 “既然……这样……” 他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嗤笑。 文柳句怔了一怔。 那一瞬间,他失去了对放逐的灵气的操控权,面前的眼眸变得温顺。 满身血迹的年轻人俯首,匍匐在他脚下。 然而,又有一双血手攀上来,厉鬼索命似的,抓向他的脸。 文柳句不紧不慢地退开了一步。 “啪”。 一声闷响,将周围景致都打破。 文柳句看到了从他手上摔下的木匣,盒盖裂开缝隙,露出里面黑色的腿甲,还没拼合起来,因此一块一块散落着。 腿甲无光,乍一眼平平无奇。 卓无昭倒是认出来,这材质与白发人的那块胸甲类似,造型风格也配套,不过颜色上有些深浅差异。 想必作为锻造材料的骨晶,其来源除了堕落之仙,大概还少不了异化之妖。 他要找的匠师,就是文柳句无疑。 卓无昭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把事情闹得有点太大了。 不过很快,他就没心思再想这些。 关节处的“玄骨刺”更进三分,他呼痛的声音被铁索掐在喉咙里,几乎发不出来。 “不要耍小聪明,试图激怒我。” 文柳句的声音还是很柔和,他像一个包容的长辈,俯身拾起凌乱的腿甲,重新放好、盖上。 再抬头,被悬在半空中的人没了动静。 文柳句拂袖,铁索又松开些许。卓无昭头颅无力垂下,已是昏死过去。 伤疲的身体会瓦解意志,这年轻人还能熬得住几次呢? 明天,文柳句不自觉微笑起来,最多不过明天,他的雕琢就要成形。 或许他应该再强硬一点,用灵气直接侵入对方的脑部,虽然会有些后遗症……但在混乱的废墟里重建秩序,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这样想着,文柳句手托木匣,转过了身。 他轻飘飘上了悬棺丛下的高台,指尖起势,流光没入山壁。 也正是在星月洞窟延伸处,三层阵法各自旋转,徐徐地打开一方新的洞窟。 窟中竖立着一副薄棺,棺身银白,上面红痕突兀,铁画银钩。 文柳句走近薄棺,那棺材板倏地隐去,敞开其中一副骸骨。 说是“一副骸骨”,又不全然是。世上之人骨相不一,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即便是同一个人,其左右手都或许会有细微差别。 而面前这一副,像是经过最精细的打磨和呵护,从颅顶到脚尖,对称、修长、笔直,完美得连颜色都是白净温润的。 文柳句站在原地,望着它许久。 “把东西都带进来吧。” 他忽然开口。 盲女轻声的回应在入口响起。她早就准备好一切,将另外几个木匣都一一捧来。 其中之一,正是文柳句自“雾山”以百妖洗练所得。 所有木匣都被揭开,在文柳句身后一一摆好。 匣内,以骨晶制成的甲胄部件大部分已经被拼合,包括丰五行炼制的护手,还有文柳句在蔺老板手上重新收来的、白发人的胸甲。 盲女做完这些,就退到了台阶之下。 她是第一次“看”到文柳句拼合它们,往常,她只能听到蜜蜂般的嗡鸣,感受到熔炉似的热量,和急促的风声。 文柳句抬手,甲胄部件都漂浮起来,热浪席卷。 高山的冷意制止了热浪的扩散,盲女的长发被风向后吹起。 分散的躯块在光晕游移中一点点成形。 她想起她从未真正“见过”的光。 那个人在黑暗中,在她耳边诉说。 “阿琢,等你身体好起来,我再想办法医治你的眼睛。” “你一定要看到——我的术法,跟你一样,美得像一场梦。” 他怀着骄傲与缱绻,拥抱着她许下承诺。 他以为她是最善解人意的枝上花,是随命运而来,点缀在他那片清流之上的浮光。 可她只是个……引他入彀的诱饵。 连“作品”也不是。 文柳句救下她时,她尚年幼,比一只刚满月的狗崽都干瘪,不会说话,遑论什么灵气慧根。 这么多年来,文柳句也从来不曾教她处事,教她修行。 他只要她“听话”。 不是同那些傀儡一样的“听话”,是允许带着脾气的、不那么干脆的“听话”。 诚如一只叛逆的小猫小狗,偶尔捣捣乱,更能得到主人的偏爱。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五十二章:附骨 带着渺然古意的咒唱声自文柳句口中响起,传荡四壁。 在他十指引导下,繁针戏灵气彻底融入甲胄。 甲胄变得完整,渐渐凝缩。 盲女抬头,望着那团光和文柳句笔挺的背影,眼神有些发痴。 如果此时此刻,她手中有一把刀,刀尖刺向文柳句时,他来得及反应吗? 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愤怒?惊恐?还是像往常一样…… 她只是想着。 漏入山洞中的天光暗淡下去,她又燃起火把,缓步将嵌在山石上的火龛点亮。 那套甲胄几乎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文柳句的灵气汇成极浓烈的纱,一层一层包裹去,要将它压实一般绷紧。 转眼,月色苍苍。 热浪与烛火都平静于长夜,灵气收敛,最终造就一枚玄戒。 戒形宽厚,表面切出无数不规则的起伏,边角泛着并不刺目的微光。 等灵气彻底消散,玄戒失去支撑,掉落在文柳句掌心。 文柳句手指一拈,往前一送。 玄戒飞出去,触及竖棺中的枯骨,忽然自戒面起伏处旋动展开,瞬间,一副暗色盔甲牢牢贴合在那副骸骨上。 文柳句的眸子亮了,他右手食指轻轻勾起。 那副骸骨猛然惊醒般,向他迈出一步。 再一步。 骸骨蓦地跃出,一连起落,直到踏上半空中的铁索。 它又慢慢地坐下来,以一种侧着身的、十分优雅的姿势,偏过头去看身边的卓无昭。 “你看,我又成功了。” 骸骨的面部也被甲胄覆盖,只露出黑洞洞的眼孔,它发出的是文柳句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卓无昭已然醒转,苍白的脸上晕着红,写满倦意。 他听着,目光迟钝地转了一下,落在骸骨穿戴着指套的右手。 “这就是……丰五行的遗物?” “也可以说,这就是丰五行。”骸骨拨开他被汗浸染、紧贴皮肤的鬓发,动作间甚至带着几分怜惜,指套去探他的额头。 卓无昭连避都没有避,他懒得浪费力气。 “你的意思是,丰五行也被你引诱,成了异化之妖?” “不是。”透过骸骨传递而来的温度让文柳句很满意,他微不可查地笑了笑,又御使骸骨叉开手,将指套更仔细地展现出来。 “这一套成品,用料不全在于骨晶,否则也不用拖到现在。你看,这里是不是有点儿泛红?” 骸骨示意卓无昭看向指缝,交叠的、鳞甲状的细碎边缘,的确透着几线殷红,宛若流动。 “这是丰五行的牙齿。” 顿了顿,骸骨指尖在卓无昭眼前虚点一下。 “这来自丰五行的爪根。” “是你杀了丰五行?” “除了我,还有他的好徒弟们。”骸骨收回手,“你真应该看到丰五行那时候的表情,比你现在有趣多了。” 说着,骸骨抬起脚,慢慢地勾住另一侧铁索。 拉扯带动玄骨刺的偏移,卓无昭紧紧咬牙,忍住没呼痛。 这折磨漫长得令人要发疯。 骸骨不止勾连铁索,还极有耐心地调整传递来的灵气,在铁索间弹拨。 直到成功“奏响”最远一节的铁索,骸骨才停下来,灵气漫过手掌,温柔地替卓无昭拭去汗水。 卓无昭所能感受到的不再是冰冷一片,而是有了人的温度。 他神色恍惚了一下,很快平静下来。 “你……到底……” 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再不分散注意,他会撑不住。 “什么?” 骸骨凑近他,黑洞与他对望。 卓无昭只觉得一柄剑,或者一支箭,透过眉眼刺入他的脑海。 乍如晴天霹雳,世界满目惨白。 一股凉意和惶恐顺着脊骨涌入心头,卓无昭瞳孔极致收缩,身体僵硬到反向拉成了一张弓。 痛楚不存在了,他的意识近乎湮灭。 暗色手甲伸过来,掩住他的双目,随即深深地嵌入眼周,仿佛要将他整颗脑袋提起。 灵气伴随着耳语逸散。 “你……想要问我什么呢?” “我……” 卓无昭挣扎着,混乱让他茫然失措。 骸骨悄声安慰他:“不着急,慢慢想,慢慢说。” 细密的灵气渗透皮肤,与他的筋脉、血肉,与扣连他每一寸关节的玄骨刺相融。 文柳句指诀变换更急。 月色下,整副骸骨竟泛出玉石似的光泽,犹如凌空飞仙。 只差最后一步…… 不可抑制的喜悦和兴奋令文柳句指尖都有些颤抖,以至于他丝毫没注意到,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靠近。 那道身影双手握住一柄出鞘的刀,漆黑的刀柄,暗淡的刀身。 她咬着唇,踮着脚,没有让自己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刀锋递出。 只差…… 一寸。 一寸之间,撼天动地。 千万飞剑直下,川流不息,将山巅轰然削去。 强烈的震荡让悬棺、岩石都暴雨般落下,沙尘席卷,人与骸骨都如落叶纷飞。 只有一道素色身影倏地冲入沙尘,于漫天剑芒中径自飞掠,抢去卓无昭。 衣袂翩然间,这身影已出滚滚烟尘之外,落足洞府边缘。 四壁崩塌,月光更是皎洁通透,显照他银环重瞳,百纳衣裳。 一股镇定而深厚的灵气也自无数悬棺下激发,扩散,所经之处烟尘平静,动荡休止。 身着盔甲的骸骨矗立在前,文柳句在后,二者皆毫发无伤。 “青君。” 文柳句打了个招呼,又微微仰头看了一眼:“怀长山主也来了,还有……” 幻彩流光自天降下,拦在青一和文柳句之间,银枪在手,良十七金眸熠熠。 “就让我替阿昭问完那一句,你到底想做什么?” 闻言,文柳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良十七,看向倒在青一怀中的卓无昭。 他当然不至于错过卓无昭手腕上浮现出来、又慢慢消散的一对重叠的三角燕子标记。 “飞燕追魂”。 宿怀长的追踪绝技之一。 卓无昭竟然一直隐匿着这个印记,直到刚才神魂失守,才堪堪暴露。 “原来诸位一直在演戏。”文柳句并没有生气,他半张脸隐在骸骨之后,似乎还带着笑意,“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对我上心的呢?”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五十三章:慈郎君 宿怀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这个嘛……” 纤长的剑影划过,他好整以暇地一只手撑在剑身,停在了一个方便文柳句望见他的高度。 “文先生认得‘慈郎君’吗?” “很耳熟的名字。” 文柳句身前的骸骨偏了偏脑袋,像是思考,也像是在等待着宿怀长的下一句。 “他是个匠师,技艺精湛,为人低调,极少与订购者直接接触,双方一般通过‘提头市集’的中间人交流。不过距今五六十年前,哦,大概就是丰五行‘离开’神子会时,他就再也没出现了。 “然后,世上多了一位文柳句,文先生。” 宿怀长说到这里,刻意地顿了顿。 文柳句的表情依旧温和:“怀长山主出身立尊府,自不会明白一个普通匠人,一生会经历多少险恶。兵器也好,玩意儿也罢,总有人不求同好,宁愿天下无双。慈郎君全身而退,又怎不算幸事一桩?” “那么,百年前的常家九寨献祭,八十年前的蜚州妖乱,包括白马州的‘神子会’,也是幸事?” 面对着宿怀长陡然凌厉起来的目光,文柳句笑了一声,似乎不以为意。 宿怀长一字字道:“挑动杀戮,血流成河,这些事端无非导向这样的结果,不会有某一方的真正胜利。因为它们背后的煽动策划者,只需要达成自己的目的,顺便抹消掉自己来过的痕迹。 “可这个人想不到——或许也不是想不到,无非百密终有一疏,仍是有身在局中的人,察觉了异常。” 文柳句眼中流露出几分恍然,竟问:“是丰五行,还是……常无忧?” 他没有错过宿怀长脸上一闪而逝的黯淡,随即,他又微微一笑:“这么说,你和青君,你们早就知情。” 他忽地看向良十七。 良十七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替小仙人和阿昭不值。”文柳句语气徐徐,甚至带着几分遗憾,“小仙人为他们奔波掠阵,阿昭几乎送掉性命,以他的状况,能不能清醒都是未知,哪怕活下来,也极可能成为无知无识的废人,浑浑噩噩一世,这对他来说,实在过于残忍。” “这是你造成的。”良十七沉默了一下,又开口,“你想说,是宿怀长和青一他们故意放任你,因为他们想要借刀除妖?” “事实如何,小仙人看在眼中,现在没有妖了,不是吗?” 文柳句叹了一声,抬起手,四周还留存的棺木微微震荡,似乎冤魂翕动。 “我此生不为飞升,不为成圣,惟乞安稳。然天不遂人愿,风波不止。 “仙人良善,何苦涉足这红尘腌臜,不如人间事归人间,今夜之后,生死不论,恩怨分明。” 倏然有木板碎裂声连续,十数具被打磨过的骸骨皆从破碎的棺材中探出头来,向台阶周边围拢。有的拿着兵刃,材质各不一致,有的穿戴护具,还有的缺了手脚,野兽似的趴伏在地。 下一瞬,骸骨们扑向宿怀长和青一方向。 迎来的是金辉横扫,席卷骸骨。 骨落如雨。 纷纷扬扬间,文柳句的声音传出:“小仙人是定要插手了?” 良十七摇摇头,引得宿怀长侧目。 文柳句目中有微芒闪烁:“那……” “阿昭在他们手里。” 良十七正色。 他手上长枪又虚指文柳句身前骸骨:“这胸甲很眼熟,上次没尽兴,这就再来一次。” 几乎是随着话音落下,他金眸间染上幻彩,周身流霞翻涌。 瞬息一掠。 文柳句甚至还来不及做出应对,枪尖已然划过骸骨胸膛。 星火溅射开,甲胄如旧。 良十七身形还在半空,周围轰然有声,这次是数十具骸骨包夹,兵刃护具更胜之前一批。 长枪变如风轮,先是震得一圈骨肢折断,蓦地勾带起那些脱手兵刃一阵飞舞,“啪啪啪啪啪”,砸碎无数头颅、脊椎、肋骨。 左右又有两只巨大骸骨袭来,是由人骨和兽具用器件拼合,宛如重甲骑士。它们身上的护具逐渐接近如今骨晶甲胄的形制,也依稀看得出其中蕴含骨晶绿芒。 其中一名骸骨骑士一手持盾,一手握极沉重的金背砍刀,行动间沉稳有余,灵巧不足;另一名骑士长剑宽阔,腾挪闪转,虎虎生风。 二者配合起来,一动一静,一攻一守,紧密无间。良十七稍受限制,立刻就有破法,足下一掠径自沿着盾面急奔而上,一折身擦过刀剑,长枪聚力,就要戳碎那盾后躲着的整副骸骨。 乍然,一支羽箭飞射而来,镞上青黑,显然淬有剧毒。良十七枪身一磕,这一支作了两截,剩下的紧追不舍,虽说不上铺天盖地,但也是八方织网,不密不疏。 也不知道何时起,骸骨又多一倍。远远的,山壁火龛下石墙翻覆,伸出一处处圆形口径,有弩箭机括,更有投石器械,被骸骨控制着一并瞄准了良十七。 源源不绝的骸骨涌上台阶,蚂蚁噬象一般,前赴后继,将良十七的身影彻底吞没。 铮—— 磅礴剑雨在此时再度爆发,裂骨声微不足道。 骸骨骑士当先举盾,许多骸骨也跟着举起手中的盾,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因剑雨巨力崩溃,有的堪堪抵挡。 而尚未粉碎的散骨,又颤颤巍巍,重新拼合成新的、难以形容形状的“战士”。 它们还有一部分骨连骨,刀兵相携,披甲上行,以一“束”的模样,倏然砸向飞剑上的宿怀长。 宿怀长立起身,单足一旋,飞剑断去一截,而飞骨再生。 “青君!背后!” 一瞥眼,还有蛇形骨架掠向青一,宿怀长不禁高呼提醒。 青一原本在专心救护卓无昭,闻言袖风一扫,骨蛇反退开去,在石壁上撞成齑粉。 好在悬棺中骸骨有限,又经历方才几轮震荡,损毁不少,余下的几乎都用于应对良十七和宿怀长,对青一处并无太过紧逼。青一随手清理,又揽着卓无昭退远了些。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五十四章:朝圣心 金戈交击,漫天飞骨。 一切都好像和青一,还有卓无昭无关。 战圈之外的另一处角落,依稀隐匿着一道纤瘦身影,瑟缩成一团,被沙尘掩盖。 青一没有看到。 他只觉得棘手。 卓无昭身上的外伤已经无碍,玄骨刺被拔除,流血也止住,因仇风骨而形成的剑伤也几乎愈合——看来,为了保持这具身躯的完整,文柳句是下了重药的。 然而内伤最为致命。 此刻卓无昭眉头紧皱,谁也不知他神志陷入何种境地。青一将自己灵气导入他经脉之间,能感受到其中气息波动不已,时静时奔,一片紊乱。 青一尝试牵引,尝试安抚,都是泥牛入海,带不起半分转机。 剑风破空。 山壁上的火龛和机括一齐被削去,落石滚滚,将操纵着的骸骨碾压。 每当宿怀长避开长骨攻势,解决一方机括,长箭的包围露出缺口,那么缺口内,银枪又会绞碎数具骸骨。 骸骨骑士倒下了一个,它的盾牌深深地插入土里,替同伴挡下了良十七的再一次进攻。 它的长刀也在最后飞出,砸向良十七头颅。 咵啦啦—— 清脆的声音响起,骸骨坐骑的四肢粉碎,大骨小骨落玉盘。 一阵极适宜的风卷过,碎骨忽然成了粉末,融入蓬飞着的尘埃。 良十七注意到这一点时,眼前一片扑朔。往天上一望,星月尽被遮蔽,层云间光芒沉沉,仿佛只泼洒下无穷无尽的灰烬。 青一怀中的卓无昭猛然哀叫一声: “不要杀——” 四野高阔,这一声悚然如鬼啸,响彻万里。 良十七和宿怀长都不由得愣怔一下,回看场中竟是发现碎骨不知何时消失无踪,地面空余兵刃,巨大的凉意笼罩山中。 无数细碎的音色传荡开来,如泣如诉,如风如雨,越传越是浩浩汤汤,惶惶然天地倾颓。 云、灰、山,逐渐连缀。 顶峰拔岩,寸许之地,甲胄骸骨迎风而立。 文柳句还在更低矮一些的地方,等待着。 来自苍穹的阴影压下,天地一线,甚至能让人听到雷鸣在耳边炸响,闪电在眼前跃动。 除此以外,是极致的黑暗。 甲胄骸骨目中骤然亮起两点赤火,它飞跃而起,朝着这仿佛伸手可触碰的天,扑去。 轰! 黑云翻涌,爆发阵阵怒吼。 最严厉的阻碍落在甲胄骸骨身上,它时而燃烧,时而亮到苍白,时而摇晃,时而震动。 它化作一团包裹着上天万般刑罚的烈火,一往无前。 文柳句仰望着它的远去,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脸色惨白,嘴角溢出血迹。 “他要让那具傀儡飞升!” 宿怀长心中惊愕,脱口而出。 空中传来文柳句的笑声,他难得笑得这么开怀,这么肆意。 黑云漩涡般垂下,紧锁着那团烈火。笑声被长风撕裂,到后来,天地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威压。 连飞剑也摇摇欲坠。宿怀长索性落足,飞剑直插入青一和卓无昭身前,同时他指间法诀催动,形成一个方圆阵术,抵御这千山之重。 混沌中,骸骨们都一一化为粉末,沿着黑云漩涡上升,依稀是要指引其中烈火,登入仙门。 遥遥祝祷四起,庄严郑重,竟仿佛跨越时空而来,于天威之下亦永无休止。 “到底怎么回事?” 幻彩一闪而至,良十七的到来让宿怀长承受压力更减三分。 宿怀长盯着良十七,他现在是真确定这是个仙裔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良十七视线还追着那团骸骨烈火,他问宿怀长,“他们……我是说那些尸骨,他们的意志很强烈,即便死去多年也未曾化消。” 宿怀长神色凝重,他想起很多:“如果我没猜错,这里曾经是‘虔族’的领地。 “虔族人自称仙仆,生前供奉九重天中诸仙,死后也会将自己埋葬在最靠近‘天’的所在。他们世世代代所求,就是仙尊引渡,能可上升极乐仙界。 “不过两百年前,整个虔族就已经销声匿迹……神陆上诸如此类的小部族有过许多,聚散循环,生灭常态,‘虔族’的消亡并未引起太多关注。但或许是我们疏忽了,慈郎君他从那时候起,就打算借一族信仰之力,炼造傀儡之仙!” 宿怀长说着说着,渐渐半跪下去,肩背上的力量太重,是天地覆下的一只巨掌,将他死死摁住,再无法动弹。 良十七长枪在握,他听得很认真,随即点了点头。 “这样的人,仙不容他。” “你想要——” 宿怀长几乎是拼尽全力才喊出这半句话。 然而半句话之间,良十七周身的流光凝成一线轮廓,半句话未完,他身形径自冲向天穹。 黑暗漫漫,烈火隐约。 金色的幻彩流光撞入,消散。 是刹那的阒寂,连古今的祝祷声也被淹没。 蓦地,一声清唳直穿九霄,两道银色龙影破云而出,一条俯身迎向骸骨烈火,一条盘旋上行,犹似撑持天柱,于万里晦暗中光芒暴起。 天与地骤然分明。 黑云荡尽,星月重归,良十七身形浮光,在徐徐扩展的清辉中熠熠翩然。 他没有停顿,双手掌心向外,于胸前重叠,幻彩再生。 他随着那条俯身的龙,从天降临,落于骸骨。 烈火金银,在长夜中耀目如神迹。 底下的苏怀长甚至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 他感觉到目如刀刺,眼泪不自觉涌出,身上的负重一扫而空,风暴席卷,他差点儿要和他的剑一起飞起来。 脚下的土地嗡鸣,岩土水波般浮起,他变成一叶小舟,在浓雾中不辨方向。 “青——” 他想起他眼盲的朋友,然而没喊出口,自己先是一个趔趄。 手腕处传来熟悉的握力,他被带得身形一转,腾云驾雾似的冲破了迷茫。 等再反应过来,风暴中心尘幕翻飞,大量的坠石落岩迸溅开去,让人疑心其中山川已然被夷为平地。 “青君……” 缓过一口气,宿怀长看向身边的青一,又是一愣:“他醒了?”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五十五章:不见 神陆中流传过很多故事,譬如圣贤造字,譬如天子由来,譬如仙佛救世。 其中一则,便是世间混沌之际,有第一人,或者说是仙、是佛,总之其持巨斧劈斫,一气分割天地。 从此,光与暗也共生。 可卓无昭仍陷在一片黢黑之中。 似乎有更为深沉幽暗的气息萦绕着他,带着熟稔的引诱。 卓无昭随它们“前行”。 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往前走。他什么都看不见。 深沉幽暗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卓无昭只觉得双眼被蒙住,再散去时,前方出现一点漂浮着的烛火。 颤颤巍巍,一灯如豆。 有潮湿和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灯烛碎裂成数片,背后睁开了一双眼睛。 这眼眸间布满血丝,衬得瞳孔的一线黑色更幽邃。 “来找我……” 眼眸与声音一起撞向他,开合的眼睑仿佛伸出尖牙。 那些追随着的诱导之力也一并翻涌,冰凉的触感渗透骨髓。 血肉崩塌。 卓无昭倏然惊醒。 他第一眼见到的只是一只眼睛。 这只眼睛莫名让他安心。 他脑子还有些乱,理不清头绪,但他很快站起身,朝着与那只眼睛的主人相反的方向奔去。 半空中银龙咆哮,烈火焚烧。 落石如雨,撼天动地。 那只眼睛的主人或许在带他撤离,他却闯入混乱之中。 “来找我……” 有低沉的嗓音在脑海中盘旋,他听到,并以直觉顺从。 还有数不清的、一些缺角的画面掠过,让他险些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 不重要。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一束石笋崩毁之前跃上,在风沙席卷之前抢出,他伸出手,是一个握刀的姿势。 这一次,没有术法的隔绝,玄刀自层层落岩之下产生呼应,冲天而起。 他与玄刀一起冲上近乎倒塌的山巅。 银龙与烈火在背后发出怒吼,二者碰撞,赫赫之威再度震荡山岳。 卓无昭破开沙尘,居高临下,借着这一股压迫力俯身直落,刀光乍起。 他的眼中只有一道正在枯萎的身影。 记忆一点一点拨开云雾,他还叫不上这个人的名字,可他开始记起来对方做过什么。 锁链、血痕、不得出的方寸之地、漏下的月光…… 还有一只缠绕着幽蛇的手…… 他的刀比想象更快。 真的出现了一条蛇,不过是骨蛇,触及刀光便粉碎。 他看到对方的脸,镇静温和的表象下透出狂热。 对方双手高举,仿佛正要拥抱他的刀。 刹那,又有五只形态各异的手臂从对方背后舒展,其中一双手拈指成诀,定在对方腰腹间。 嘈杂地动中,卓无昭闻得身后呼啸,锁链连环,卷曲成一条巨蛇,身上长满黑色骨刺,朝他轰然甩尾。 对方又有一双手一上一下伸张,宛如身侧波浪。 满地骸骨遗落的无主刀兵尽皆浮空,化为一团团闪烁着的寒芒。 剩下一只手,对方高举过头顶,是个拈花式。 无形气劲以对方落足点为中心,汹涌奔腾开去。 兵刃寒芒升空,与烈火融合。 卓无昭的身形因乍起的气浪产生偏移,刀光反向,正斫在袭来的巨蛇尾端。 一道灼目的星火被高高撩起,蛇牙咬下,卓无昭足下一旋,是疾风中一片落叶,擦过巨蛇头颅。 随即,他蜻蜓点水般,在蛇目边突出的黑色骨刺上一掠。 刀锋便在蛇口之前,重重斩下。 无形的气劲掀起更剧烈的沙尘,宛如高耸海浪,要将卓无昭与他的刀一起吞噬。 只一瞬。 黯淡刀锋如墨欲滴。 极端的冷意凌空划过,周围的一切——落石、崩岩,山川,日月,都被弹指间的死寂裹挟,被隔绝。 黑暗永恒。 干枯身影也彻底失去神采,但还未有更多反应,头顶烈焰轰然,炸开一朵万里火莲。 更为强横的力道压下,整个山巅四分五裂。 天地一鸣。 火舌四起,长久的震荡和持续的崩毁,让卓无昭跌跌撞撞,几乎只能尽力稳住身形。 他还能体会到刀锋切入文柳句脸上伤疤时的感觉。 这是丰五行留给他的提示。 相比于繁针戏,文柳句对于近身搏斗并不算擅长。 地面还在隆动,卓无昭歇过一口气,再度直奔文柳句所在。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反复,但已经很微弱。 等他穿过重重烟尘,乍然发现原本山巅之处幻彩飒然,荡开一片清平,文柳句尸体之前,一道金亮身影凛凛伫立。 破月的银龙也飞下,重归为两截银枪,被良十七握住。 “怎么是你?” 良十七转过头,一怔,周身华光尽敛。 卓无昭点了下头,算作打了招呼。他走近,去看文柳句的尸体。 文柳句的身体干枯到畸形,大量的消耗让他的四肢,再加上那另外嫁接的五只手臂都蜷曲干瘪如鸟爪,胸膛翻转,头颅裂开,却再流不出半滴血。 他的后脖颈缺了一块,边缘参差,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挠,或者啃咬过。 卓无昭想起那条铁索巨蛇。 “难怪那具傀儡忽然像失了支撑,后继无力,原来是你出手。”良十七随手将银枪收在背后,揶揄起来,“就算恨得厉害,也不要用钝刀子磨肉吧。” 卓无昭凝眉:“这骨晶不是你取的?” “我?我才刚到。” 良十七也意识到不对,他环顾四方,又扫了一眼卓无昭泛白的脸色,叮嘱:“你留在这里,我去找一圈,有事先走。” 卓无昭“嗯”一声,任良十七往未散尽的烟尘中去。 他其实依稀记得还有一个人在,一个……有点儿特别,又没那么特别的人。 可那不是他最在意的。 他半蹲下来,在文柳句的身上翻找。 脑海里的声音彻底淡去,他找得有点儿迷茫,挑挑拣拣,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直到他触及一个缝在尸体里衣长袖中的,隐秘的内袋。 内袋中的物件摸起来平整、坚硬,卓无昭略略撕开,轻微的“铛”的一声,一块方形的薄片掉落在地。 这看起来像是龟甲,又像是鳞片,表面光洁有起伏,在月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金属色泽。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五十六章:无命书 卓无昭才将薄片拾起,身边又有风声飒然。 “你小子伤成这样,怎么还乱——” 抱怨的话语戛然而止,宿怀长看到卓无昭手中的薄片,也看到了他倏地退后,眼中满是警惕。 很快,那点儿情绪又被不断回拢的记忆化解,卓无昭张了张口,迟疑着打了个招呼:“怀长山主,青君。” “哦,没什么事,你不用紧张。” 宿怀长察言观色,知道卓无昭意识尚且混乱,也就停下步伐,不再靠近。 然而细想起来,被文柳句灵气逼入脑识,还能保持正常行动,并且……似乎还在自行恢复中,这年轻人意念之坚定、神魂之强横,可见一斑。 ——若是家世来历清白些,拐回立尊府,日后指不定大有作为。 宿怀长径自琢磨着,身侧的青一忽问:“你手里的是什么?” “不清楚。” 卓无昭将薄片翻转一遍,总觉得有些异样,但他说不上来。 “会不会是妖兽鳞甲?” 宿怀长摸了摸下巴,按理说文柳句不像是个会存着无用玩意儿的人:“可惜是他的东西,贸然用灵气探查,恐怕要被咬。” 卓无昭神色怔怔,片刻,好像终于明白了几分:“我练过《无相梵经》,可以尝试伪装灵气特性,从外部融入。” 闻言,宿怀长剑眉扬起,半晌吐出三个字:“好小子。” 这算是达成一致了。卓无昭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目,指掌间灵气成丝,渐渐缠绕薄片。 眨眼之间。 薄片近乎迫不及待地接纳了他的试探,并报以回应。 一团剧烈的气息顺着他的灵气逆行,涌入他周身筋脉,潜入那沉淀着无数诱导之力的魂灵深渊。 黑雾翻腾。 卓无昭身形不由自主一晃。 宿怀长一直在注意着他,见状步一踏手一捞,将人扶坐在地。 卓无昭外表如常,只是额上冒汗,一双眼睛徐徐睁开,已经淡去之前似有还无的迷蒙,彻底“活”了过来。 宿怀长甚至有了一刹的错觉:它比初见时更幽深几分。 “我没事。” 卓无昭声音很轻:“可能是之前失血过多,头有点晕。” 宿怀长没急着开口,替他捏腕按脉一番检查,才问:“到底怎么了?” “这是一本《五之三》。” 卓无昭得出结论,并且主动将薄片递给宿怀长。 宿怀长面露惊讶之色,他接过,左右翻看两下:“你说真的?” 卓无昭点点头,他很清楚,这样会减少很多多余的问询。 反正其中蕴含的诱导之力已经被吸收干净,其他毫无意义。 他也早有说辞:“我并非第一次从堕落之仙身上获取《五之三》,自有认知,但这一本……有点奇怪,是‘死’的。” “‘死’——的?”宿怀长重复一遍,一双浸着月色的眸子盯着他,说温不温,说凉不凉,“你的意思是,没有魔气?” “没有。” 卓无昭答得笃定。 他没有回避宿怀长的目光,却见宿怀长沉吟起来,喃喃:“倒也不是没见过这种……青君,你还记不记得‘陆上舟’的那一窝?” 青一“嗯”了一声:“他们有意吸收魔气,最终不人不鬼,死状凄惨。” 宿怀长望向文柳句那不成形的尸体,一时没吭声。 短暂的寂静间,良十七身形一掠,已然回转。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带回了结果,“那副盔甲不见了,那个活人的气息也完全消失了。” …… 千里之外,狸奴庄。 一道清光闪过,坠入庄园门房。 旁处斜生的古木上即刻窜出团棕黑影子,衔住清光,三步两蹦,到了门房窗台。 屋内烛光融融,照亮了棕黑影子伞一般的蓬松长尾,也照亮了它口中的一对三角飞燕。 “嗯?” 有人靠近窗台,三角飞燕骤然光芒变换,显示出一个龙飞凤舞的“肆”字来。 那人瞧着字形消散,清光无踪,又瞧向那只翘尾的大鼠。 大鼠滴溜着眼,歪过头,耳上的长毛也微微颤。 “你都看着了。”那人白发苍苍,眼尾顺着皱纹向下垂着,却不是苦相,含着笑意,“还不去把屋子收拾出来?四间。” 大鼠摸了摸自己尖嘴,老者便一伸手,塞了条肉干进去。 “吱吱……呀——” 最后一声不算太响,但尖锐,大鼠吭哧吭哧咽下肉干,周围暗处,已然有大大小小好多影子聚拢,静候。 等大鼠跳下窗台,群鼠活跃,一个个排着队举抹布、端水盆、抬器物、挂灯笼,忙忙碌碌,在院门穿梭。 不多时,夜空中又有两道飞芒急掠,落在地上,现出四条人影来。 当先一人便是宿怀长。他略一招手,剑芒合二为一,回入背后鞘中。 “桑老。” 他客客气气地唤一声。门房已经打开,老者提一盏灯,正迎在院前。 “怀长山主,客房备好,诸位进去就是。”老者微微一礼,烛火延伸,照亮了宿怀长背后三人。 老者抬头间,眼中浮现诧异之色,但他只是让开路,没有多说。 宿怀长道一句谢,领着三人走进去,又忽地停步,问:“二爷在家吗?” “二爷出门了,或许过两日就回。” “那到时候还请桑老知会一声,我有要事,想请二爷帮忙。” “明白了。” 老者目送宿怀长一行转过影壁,方才捶了捶腰,折返小屋。 院内清香,小楼前灯笼高挂。 边廊上有小团黑影奔过,睡莲池畔,东一团、西一卷伏着什么,闻得异响,有几只睁开惺忪双眼望过来,又见怪不怪地趴了回去,连动弹也懒得。 台阶木栏旁,还蹲着一对翡翠色孔雀,尾部点缀着斑斑白雪,似珠玉流泻。 花木团团,萤火飞光。 这样的景象令卓无昭和良十七对视一眼,彼此都看穿对方想到了谁。 他们会心一笑,笑容里不自觉包含了几分辛酸。 随后,二人跟着宿怀长、青一进入小楼。 起居的床榻已然收拾齐整,用花罩、屏风简单隔开,通透之中又各自分明。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五十七章:随猫入梦 卓无昭被“安排”在最里间。 事实上,他也没得选。 良十七一进门就倒下,宿怀长抱着他去了就近隔间,自己便选了挨着的;青一倒是问了一句,随即又说自己不习惯睡在窗边。 卓无昭看着他眼上银环,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 简单收拾过后,卓无昭和衣躺下。 窗外是星空一片,屋檐一线,悬着一行铜制的风铃。 他并不怀疑,如果他想要偷偷离开,那些风铃会忽然变得很热情。 所以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解下刀放在枕边,阖目,放松。 他沉沉睡去。 长夜漫漫。 许久,当小楼内灯火熄灭,一片清澈苍色时,博古架拉长的影子中,无声无息添了两团尖尖。 一只杂色的猫从屋外跃上窗台,背着月光,还能看到它异色眼瞳间闪动着精光。 只轻轻一俯身,它又水似的流入床榻,在卓无昭身边徘徊,不时拿脑袋拱一拱他的手,拱一拱他的额头。 “喵。” 它吵不醒他。 卓无昭的呼吸依旧很轻,很均匀。 杂色猫等了一会儿,终于徐徐地蹲下,贴着他的脸,闭上了眼睛。 长风掠过。 树浪起伏。 空气中荡开麦子、泥土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卓无昭眼皮动了动。 他知道自己没有醒,但还是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他很熟悉的场景,木屋、草垛、田埂,鸡鸣,犬吠。 他躺在茅草蓬顶,天光昭昭。 这是他的梦,也是他的坟墓。 他坐起来,很是习以为常地听到身后有窸窣之声。不用回头,他知道虚空中浮现了一团暧昧不明的影子,半跪在地。 “君上。” 这声音有几分渺然,却听得出很有力量,也很谦恭。 “起来说话。” 卓无昭开口,又沉默了一下,补充:“到我面前来。” “是。” 影子依稀化成一只猫的轮廓,脚下缓缓绕过,头颅却始终垂着,向着卓无昭。 卓无昭随口问:“这是你的新皮囊?” “不。”影子猫伏低身体,“属下只是通过吞食庄园内一只花猫的梦境,暂借它躯壳一用。等君上醒后,属下自然会与这场梦一同撤离。” “我身边有仙裔,即便你是噬梦之魔中的尊类,也不该妄动。” 卓无昭一双幽暗的眼眸盯住它,在阳光下也透出无来由的森寒。 影子猫仿佛被这目光刺入,背脊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是……是属下鲁莽。君上此行久无音讯,城主实在担忧,这才派遣我与浮萝潜入人群,一路打探。万幸君上平安,还……” 它的声音越来越弱,卓无昭却不在意般接过话:“还有大收获。你已经感知到,我又收拢了大量遗落在外的意识。” 影子猫连声音都开始发抖:“君上恕罪——” “回去告诉父亲,意识回归之日不远,我会看到身体封印之地。”卓无昭凝视着自己的手,指节骨点,血脉青筋,“人族一世,终是生老病死,朝露昙花。” “我王不朽。” 影子猫虔诚念诵一句,又道:“还有一事,容属下替城主上告。” 卓无昭也不意外:“说。” “近日城主觉察‘哀骨’一脉异动,疑似其新任大尊长出关在即,部众激昂不已。如今君上虽有精魂,但毕竟未复原本,不宜冒险,还请暂且避开蜚州一线,确保大业顺遂。” 影子猫一气说完,顿了顿,没等到卓无昭的回应。 它也不再多言,恭顺告退。 影子融入阳光,褪色,消散。梦境并没有立刻塌陷。 卓无昭重新躺倒下来,闭上眼睛。 记不得是打哪一次开始,这些传消息的噬梦之魔就喜欢构造如此类似的世界,说是说风和日丽、平心静气。 只不过一场无聊的磨砺。 他早就不是那个会做噩梦会号啕大哭的孩子,他早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按照“父亲”的意愿,成为魔君。 或者说,回归古卷之上、千百年前的“自己”。 那个“自己”,在被人族和仙裔封印之前,气息暴乱,竟硬生生使一缕精魂离散,流入世间。 魔之执念也因此长存,亘古深沉。 到如今世代更替,兜兜转转,这饱含着复仇之心的意志盘桓于《五之三》中,而精魂飘零,意外地与卓无昭相融合。 人身魔魂,注定天翻地覆。 卓无昭脑海中还能清晰勾勒出自己第一次被接入“古城”时的情形。 他的“父亲”眼中含泪,握住他的手,周围山呼“恭迎少主”。 那些黑压压匍匐在他脚边的魔,都是昔日魔君旧部,被父亲收拢,休养生息,隐匿在这座孤城之中。 “阿昭,你是这座城的主人,但不止于这座城的主人。” 父亲牵他登上御阶,将他按在王座。 底下空空荡荡,月光如镜。 “你会是再度君临神陆的王,千秋魔世的延续。 “只要你…… “愿意舍弃‘现在’。” 话音未散,一切还处于梦境之中,茅草棚顶。 卓无昭抬起手臂,掩住了大半张脸孔。 他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不用再多看,他知道周遭的场景会像蜡烛般变形,软化,淋上血色,变成地狱。 等到地狱消解,晨光破云。 他缓缓地睁开眼,胸口那只花里胡哨的猫没感受到任何异常,舔了舔爪子,一双琉璃眸子与他对视。 “喵。” 它大大咧咧地踩过来,凑近他的脸,闻闻嗅嗅。 噬梦之魔走得悄无声息,窗外风铃叮当,蓦地—— 露出一张冰冷脸孔。 卓无昭一怔,下意识便玄刀在握;怀里的猫一骇,一蹬足无影无踪,剩下卓无昭心窝子阵阵闷疼。 “咳咳咳……” “出来。” 面对着卓无昭的反应,红衣人的声音也依旧凛冽。 是仇风骨。 他背上的赤色长剑比先前更艳,红袍间露出一抹素白领子,衬得整张脸即便是沉着,也青里透白,白里透红。 卓无昭能看出来他伤势还未好全,鬓边也有风尘奔波之色,能找到这里,大概是宿怀长递了消息。 但—— 他为什么会来?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五十八章:结 思绪之间,卓无昭翻出窗外,停在了仇风骨面前。 仇风骨一瞬不瞬盯着他,目光凌厉。 良久,他开口:“拔你的刀。” 卓无昭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惊讶无措之色,握刀的手也紧了紧。 “你那股狠劲呢?” 仇风骨的音调骤然提高,背后赤剑荡出锐意,周围也依稀有剑影成形。 卓无昭只觉得左右一片寒煞,直指眉间心口。 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有突兀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笃笃”。 像是敲门声,可那里只有一道拐角长廊。 青一站在廊下,敲了敲漆红的柱子。 剑气瞬间消散,仇风骨冷哼一声,索性让过身去,连看都不再看卓无昭一眼。 青一也没有走近,那只重瞳眼睛望向卓无昭:“耳房有清水,先去洗漱。” “哦。” 卓无昭应得快,一抬腿顺着窗户翻回去,离开得更快。 等他的身影彻底不见,青一有意回转,被仇风骨叫住:“等等。” “你这么信他?”仇风骨问。 “我也很信你。”青一的声音里始终听不出情绪,这个“很”,也照样是不够深刻的,“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不信任他。” 仇风骨一时沉默。 “我知道在此之前,你更信任文先生。” 青一的话似乎戳中了仇风骨的心事,他踏上一步,风声破空,自青一鬓边掠过,在长廊两侧的花木架上引起了一阵小小的纷乱。 “你们若是觉得我不能同心,大可以直言,再者以宿怀长的本事,找个由头把我暂时调离白马州并非难事,何必惺惺作态! “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但凡计划稍有差池,他还没等落到文柳句手上,就已经被我斩杀!我辈一生修行,除魔卫道,到头来,全靠拿别人的命不当命吗!” 仇风骨越说越是厉色,猛一下牵动伤口,他也硬是没吭声,拂袖便走。 “你说的对,也不对。”青一的话音响起时,他的人就到了仇风骨面前,无论仇风骨左绕,还是右转,他都始终在他面前。 “你——” 仇风骨忍了又忍,还是忍住了没破口大骂。 “给我让开!” “我不能让。”青一摇摇头,“这主意是我出的,怀长反对过,他认为必须要告诉你我们怀疑文柳句的事实,可是我坚持。” “只有你不会对卓无昭留手,我们才可能骗过文柳句。风骨,你的心比你的剑软,这一点,文柳句跟我们一样清楚。 “我们并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太了解你。文柳句的真相容易影响到你的情绪,你看,你伤得这么重,还是追过来了。 “至于卓无昭……” 青一言语稍稍一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我并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他。” 仇风骨怔了怔:“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他功法诡异,来历不明,文柳句是恶人,不代表他是无辜,即便他面对我们时直言愿意舍命相助,也可能是急于洗清自己。我们已经看破文柳句的伪善,动手只是时间问题,而卓无昭隐藏至深,我是有意将他逼入生死关头,看他应对。” “那……”仇风骨本想追问“他应对得如何”,脑中一道闪念,不由得讶异,“听你的意思,那个‘三千行者’不是你安排的人?不是良十七?” “应该不是。” 青一沉吟着,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良十七初来乍到,而此人在神陆早有踪影,只是多年来无善无恶,确是‘行者’作派。若他特意为救卓无昭现身,恐怕二人之间,另有内情。” …… 耳房内。 其实远不止是清水,热水、毛巾、柔软的衣物、鞋袜、木盆、澡盆、皂荚等,都备得整整齐齐。 甚至进内室前的壁橱里,还放了几样温热的饮食。 地板上还留下几点濡湿的爪印,指头前四后五交错着,泼墨似的。 看样子这里的主人是个御使兽类的高手,不过应该没有像云鸣那样天生慧根的天灵地精,否则乌光是不敢轻易潜入筑梦的。 一阵收拾完,卓无昭换上新衣,尺寸很妥帖,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他走出耳房,一只棕黑纹老鼠正等在院子里,半人高的模样,竖起了伞尾巴轻轻摇晃。 卓无昭朝它点点头,它便开始带路。 一人一鼠转过几重院落——或许是四重、五重,这里的分隔并不那么规整,山石连缀,碧草星花,道路也宽窄不定,忽上忽下,比起天生我材对将军府的布置,显得粗糙得多,更野性十足。 等到了一间流水花厅,远望瀑布高悬,珠玉迸溅,粉荷团团。厅内,卓无昭见到了良十七,也见到了仇风骨、青一和宿怀长,还有一个刚落座的陌生人。 这人长着一个很难让人忽视的巨大鹰钩鼻,眉目深陷,一头短发间结出长辫,又在肩上束成一把,马尾似的黑亮;一身箭袖劲装,胸宽,腰细,手长,倒是给人一种精明感,多过于凶恶。 “这是哪家的小少爷也到了。”宿怀长当先察觉另一边的卓无昭,笑着拉他坐在身边。一旁的仇风骨神色间有些复杂,兀自默然不语。 “说真的,天青色衬你神气,比那一套黑咕隆咚的漂亮多了。” 宿怀长话音才落,鹰钩鼻便撇嘴:“行走江湖,衣裳自然是以简单、耐脏耐用为上,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足不沾地,整日里挂天上?” “我那是——修——行——” 两个人调侃来去,都是一阵大笑。鹰钩鼻眼光一扫,知道该切入正题了:“既然人都到齐,先给两位新客人介绍,鄙人燕东流,在家排行老二,你们叫我燕二就行。” “燕二哥。” 卓无昭也在招呼之后报上名姓。良十七似乎迟疑了一瞬,开口时又是一派大方:“玄山天武道弟子,良十七。” 燕东流其实并不算很意外,但仍是忍不住多看了良十七几眼。一晃神的工夫,宿怀长已经把那片储存着《五之三》的鳞甲放到了燕东流面前的小案上。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五十九章:解 “就是这个?” 很显然,他们之间已经通过声气。燕东流拈起鳞甲,翻看摩挲着,目中渐渐有了深思之色。 “怎么样?”宿怀长问。 “大概还是妖兽,或者其他天灵地精的。这东西取的是内部层,打磨得很巧,薄,但有点软,这样就不易折断。” 燕东流又借着天光,偏转几圈,指腹摩挲着它的边缘:“纹路太浅了……我得去翻翻笔记和藏书,才好确定。” 没等宿怀长再开口,燕东流主动补充:“这事情没个准,三天五天、一个月都有可能。我也会一并问询其他在这方面有所研究的朋友,加快进度。” “好嘛。”宿怀长苦笑一声,也没反驳,“你安心查,我等着。” “就住在这里。风骨还有伤,指不定到晚上,仇家排着队摸过来了。” 燕东流笑起来,宿怀长一想到那场面,忍俊不禁,带得青一嘴角都微微扬起。 仇风骨板起了脸,但倏然紧绷的肩背还是暴露了他的局促:“鬼祟鼠辈,何以为惧?我只是来问个结果,现在事情办完——” “哪能完呢!这不是很缺人手吗?”宿怀长一本正经截断了他的话,“你看,燕二不管事了,人家桑老又要护院,又要顾着那一群走跳的,光食料都忙不过来。你走了,全落我们几个头上?” 仇风骨紧紧地闭上了嘴。跟宿怀长打嘴仗没有意义。 何况等这边消息回传,怕是又耽误几日,的确不如留下来。 宿怀长看他神色,知道是默认,也没继续调侃。忽然间见得燕东流盯着鳞甲怔怔出神,片刻猛一抬头,望向了卓无昭。 “嗯?”卓无昭显得有些意外。有一个瞬间,他几乎以为是燕东流将灵气探入鳞甲中,却未曾发现所谓“诱导之力”,因而发出诘问。 不过卓无昭也并非全无准备。只是能避则避,毕竟接下来要相处的时日还长,说得太多,难免留下隐患。 正当他心念电转时,燕东流开口:“卓公子,你说这里头是一本《五之三》?你看清了?” “没看清全部,只扫到几个段落,跟我印象中《五之三》的内容差不多。”卓无昭仿佛一边回忆着,一边答,“反正我还记得一点,燕二哥要是觉得有问题,随便找一份誊抄本,我背出来两相对比一下就是。” “不,我不是指这个。”燕东流摆摆手,斟酌了一下,继续道,“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看清——它究竟是‘字’还是‘书’?” 卓无昭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是‘书’。” “是什么样的书?” “有纸笔吗?我可以试着画下来。” 听到卓无昭的请求,燕东流点点头,蓦地打了个响指。 很快,就有一群小兽端着举着抱着文房四宝,涉水来到,另有一只长臂黑花猴“嗖”的落在栏杆,爬上桌案,铺纸磨墨。 其余人都心思未定,就看卓无昭拿起笔,慢慢地开始勾画。 索性他要画的并不多,字句都用点或线代替,题头和间隔都表达得工整,夹杂一二句读和批注,右下角是页码,字极小,双数位,一上一下,还叠印着一个船型的标记。 卓无昭又想了想,在纸上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元——灵——自——然——’” 宿怀长轻声念着,他也记得《五之三》的内容,这是第二卷的其中一句。 然而该注意的不是内容,他和仇风骨、良十七都明白了燕东流为什么会提到“书”。 “文字”和“书”的确是不同的。 就像用来印刷的字块,它可以拼合成一篇完完整整的文章,但要成为一本书,它还需要纸张、需要装订、需要进行排列和设计。 如今的市面上,每一家书商都会有自己的风格和特色,最浅显的,有的偏好小本,有的偏好厚本,有的惯用蓝皮封,有的喜欢牛皮封。 除此之外,对于内页的设计更是五花八门。不仅字距、字形、字号大小、横排竖排都属于其中一环,还有一些明里暗里的记号、图画,既是好看,也是独一无二的标识。 落到眼前的纸上,“元灵自然”,每个字都缺少笔锋,显得圆润憨厚,颇具辨识。 “但批注的字体不是这样。” 卓无昭补充着,提笔顺下一道:“像是……这样,一笔连着,收尾上勾。” 即便没有任何确切的文字,宿怀长还是扬起眉,认了出来:“是文柳句的笔迹。所以这真是本书,还能写感悟、划重点呢。” “以文柳句对灵气的把控,做到这一点并不难。”青一接话。一旁的燕东流伸手取过纸张,仔细看着,又听青一问他:“我记得你出过书,该认识一些书商朋友?” “嗯,不过这种类型的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也多亏卓小公子记得清,让我们多了个追查方向。” 燕东流随口应着,将那张纸折起来,连着鳞甲一起收好。 “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燕东流起身,稍稍一愣神,随即走出花厅。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位守着院子的桑老便来到水岸边,站在木架和植株遮蔽的月亮门前。 卓无昭只能看到燕东流加快了步子,高大的身躯拦住桑老。几句话过后,燕东流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再一会儿,燕东流招一招手,一只银白山虎飞奔而来。他坐上虎背,桑老便退开两步,注视着一人一虎几个纵跃攀上岩墙,消失在丛林之间。 “阿昭。” 良十七的呼唤让卓无昭回过神。他对上良十七似笑非笑的表情,放下笔,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周围的小兽又拥上来,忙忙碌碌地将桌案搬空。那只长臂黑花猴端起砚台扑出去,一滴未洒,一直隐入瀑布里。 “少来这套,知道你心里又在犯嘀咕,肯定没我好话。”良十七见怪不怪,看一眼其他人,开始怂恿卓无昭,“写字哪有提刀快活,陪我练练去?”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六十章:沧水夜钓 转眼又是三五日。 良十七不仅勤修不辍,还热衷于四处走逛。附近的集镇、山林,稍有名气的饮食、酒楼,无一遗漏;连一班游方的杂耍艺人都跟他混熟,受他指点改进了两三套路,又添了一二戏法,走的时候班主依依不舍,涕泗横流。 卓无昭就在一旁观望着,不远不近,是个很能让人放心的位置和距离。他知道如果换成青一他们,这也一定会让他们满意。 “其实你可以自己去转一转,玩一玩。”良十七送别完,与卓无昭会合,“你又不是犯人。” “我不想滋生多余的怀疑。”卓无昭回答。 二人并肩,走上回转狸奴庄的路。 “我知道他们不信任我。他们也不一定信任你,但绝对信任你的身份。”卓无昭的语气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能跟你出来走动,已经很不错了。” 良十七瞧着他:“那你准备就这样?也不想法子给蔺老板报个平安?” 卓无昭一怔:“你说什么?”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良十七扬眉,“你被文柳句劫走之后,蔺老板一直很担心。” 卓无昭的脚步缓了下来。他注视着良十七:“所以,行者……蔺老板,是你叫来的?” “嗯。你都伤成那样,就算要把戏演得逼真,也不能毫无保障。”良十七压低了声音,话锋一转,“别扯远,这两天出门,你到底有没有传信回去?” 卓无昭摇头:“没有。” “你——”良十七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只是细看卓无昭神色变化,他又恍然。 “好好好,老实交代,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用了‘无相梵经’?” “一直在用。你那些朋友,应该从来没注意到我。” 卓无昭说着,沉默了一下,问:“你跟蔺老板很熟?” “这个……真算起来,我们就见过一次。”良十七仔细回忆着,“大概一百年前。” 卓无昭猛地驻足:“你现在多大?” “两百岁有余。”良十七也没隐瞒,“在玄山,我已经是天赋异禀,不到百岁就能自立。现在的话,按你们人族的规矩,差不多是弱冠之龄。” “所以和燕东流见面那次,我还有点苦恼。论阅历和见识,你我都不如他,他是前辈,但你叫‘哥’没问题,我不太合适。” 卓无昭一时没接上话。 良十七又津津乐道,见到什么想到什么都能聊上一会儿。途中,他还眼尖地发现了一个赶着驴车的小贩,因急着回家抄了近路,被虎狼拦道,一筹莫展。 没有虎狼比良十七出手更利落。小贩为了感谢“仙人”,请二人坐上驴车,闲谈着送了他们一程。 到达狸奴庄门前,已经是夜。 厨房里还留着饭食,不过良十七早就在外尝了一圈特色小点,剩下卓无昭拿了个馒头,照惯例坐在院子台阶上,慢慢地撕着吃。 才吃两口,卓无昭就察觉不对了。他看向一旁的良十七,那分明是一副“等你吃完赶快赶快”的样子。 “你不练功?” “练,之后加练。”良十七说得理所当然,“到时候不麻烦你,你多睡会儿。” 卓无昭警惕起来:“你晚上又想去哪儿?” 良十七笑道:“放心,我会跟怀长山主他们说清楚。”他只当解决了卓无昭的苦恼,还有几分得意,“难道刚才听吴小哥说了那么多,你不动心?” 卓无昭一口馒头嚼了半晌,声音发闷:“他说得也太多,百兽成行、白蛟潜渊、鲛人歌吟……我怀疑是哪一天桑老带庄子里的这一大群出去放风,被看见了。” 良十七跃跃欲试:“那就陆上的不去,我们来个沧水夜钓。即便没有鲛人,说不准天色不同,鱼也不同。” 他说干就干,立刻跑去找桑老询问租船事宜。桑老错愕之下问明缘由,接着一派老练地给了他们一块狸猫牌,又拿出一桶饵料,说是用这个更好。 良十七认真听着,称谢时一双眼更亮如星辰。临走前,他没忘请桑老把他们行踪转达宿怀长等人,桑老乐呵呵地答应了下来。 整个过程中,卓无昭都只是在出门后叹了一口气。如果对方不是良十七,他一定会觉得这是一种新的磋磨人的法子。 按照桑老的安排,他们被两只灰鹿送到沧水岸一处僻静地,离挂了灯笼、船只浮动的渡口还差了几里。 这里有着一间临水架起的竹屋,门窗紧闭,没有灯烛。良十七登上竹阶,敲了敲门。 少顷,门内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谁?” “我是狸奴庄的桑老介绍来的,向阁下借一条船,还要渔网和两套渔具。” 良十七话音才落,门扉打开一条缝。 一片黑暗中,一只惨白的手掌伸了出来。 良十七将狸猫牌放上去,那只手倏地紧握,退得无声无息。 “砰”。 不算强烈的声响,屋门被重新关上。下一刻,水面依稀有一条巨大的鱼尾跃过,哗啦啦白浪之间,顺势勾出一只乌蓬小船,月色下发着水淋淋的光。 良十七和卓无昭一前一后登上,所需要之物都整整齐齐备在舱中。往下一看,船底阴影深深沉沉,仿佛是活的。 “阿昭……” 良十七扭过头一句话没问出口,脚下忽地摇晃,船只如同被未知的力量引动,徐徐向前。 夜风沁凉,天高水阔。 随着船只越来越向湖泽深处驶去,远岸的灯火变得零星,连其余船只也不复见。 卓无昭坐在船头,视线跃过很远。 似乎是很漫长的时间过去,船只的速度渐渐放缓,趋于静止。良十七递了一根鱼竿过来,就近扔一块饵料,随即两个人都默契地甩了钩。 “原来这就是潜渊的白蛟。”良十七盯着船下的影子,还有更纤细的,一条条在影子边缘进出游荡。 没有得到回应。良十七看向卓无昭,发现他撑着头,闭着眼,呼吸均匀,早就随风入梦了。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六十一章:鲛人夜歌 “哗啦”。 鱼鳞在夜空中划过银光,水珠如玉。 也不知是竹屋主人的特殊关照,还是良十七的确运气很好,小半个时辰,他就收获了大半桶鱼虾。 银盘映墨,渐渐地一片空寥,水波微微地躁动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和着这天地的拍子,一阵歌声遥遥,若有似无传开。 跟大多数人印象中不一样的是,歌声并非是哀婉或者悠扬的,虽然不能听得十分真切,但它跳动着,断断续续也带来几分活泼和雀跃。 身侧长久静谧着的另一根鱼竿也偏转了些,良十七知道卓无昭醒了过来。 “睡够了?”良十七咧着嘴一抬杆,鱼尾勾月,几乎甩在卓无昭脸上。 卓无昭偏了偏脑袋,鱼就擦着他的脸飞过,散发着冰冷的光。 “吵。” 他乜斜着良十七,其实眼里的睡意还没散尽,整个人少了锋芒,懒洋洋的。 良十七依旧笑着:“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自己去看鲛人了。” “神陆究竟有没有鲛人都两说。”卓无昭仔细听了会儿,“不觉得这调子耳熟?” 良十七露出个怀疑的表情。 卓无昭提醒他:“前天,弥坨寨的祝酒歌。” “你这样一说……”良十七深思起来,话倒是没停,“我更想看看了。” 他说到做到,一时间收起鱼竿和网,将东西都塞回舱里,然后扒着船沿,问底下那团影子:“蛟兄,能带我们去找歌声来源吗?” 没任何言语回应。只是船身一荡,随着波浪再度起伏,往歌声方向飘去。 “多谢!” 良十七又喊一声,缩回头。 桑老给他们狸猫牌时说起过,他们要找的“人”曾经也是狸奴庄的“门客”。后来,庄中“门客”越来越多,此“人”修行日进,不喜热闹,于是桑老给它另寻了个合适的住所,也就是那间竹屋。 即便搬出来,燕东流或者桑老得空时,还是会前来关心它生活和修行。偶尔一些法门被路人窥见,传来传去,就成了志怪一则。 “倒悬山会有类似的故事吗?”卓无昭忽然问。 良十七想了想:“很少。不过我自出生起就待在玄山,没怎么外出过,嗯……蔺老板那件事,我还被罚关了三十年禁闭。” 卓无昭一怔:“你……” “你果然知道蔺老板的来历。”良十七看着他,一双眼睛里是星子,是火苗,熠熠生辉,连夜色也被点亮,“不瞒你说,蔺老板能顺利出走,我可是有大功劳。” 卓无昭语气沉了下去:“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我只是想告诉你,对我戒心不用那么重。”良十七笑了笑,正色起来,“我信任蔺老板,也信任渔佬——其实他们没跟我说太多,就叫我帮衬着点,你若是真坏了事,我也会亲手杀你。” 卓无昭默然。 无垠水色间,小船追着月亮一般,在湖面划开长长一道。 不知过去多久,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活泼,长风中也飘出烧烤香味,浓郁诱人。 一座起伏的岛屿在望。 小船在一片银灰色沙堆旁停稳,良十七和卓无昭跳下来,放眼处草木环绕,古树葱郁,有人声笑语,有拍掌喝彩,也有篝火融融。 “阿挺,你也来一段!我替你看火!” 趁着一名红巾汉子边唱边扭动间隙,爽朗的笑声响起,是个有些沙哑的女子嗓音。顿了顿,她搁下酒坛,望向草木外:“什么人!” “三山四海,走过路过。” 良十七高声喊出新学的切口,难掩兴奋。 转眼,他与卓无昭一前一后走入火光范围,原本的歌与舞都停下来,岛屿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这燃起的篝火显然是被用心搭建,方正齐整,当中支着木架,串起一只肥厚羊腿,搭着几只鹌鹑、兔子之类,还有切成小段的蛇肉。一名满面红光的汉子时不时伸手转动几下,拿脚边小罐里的刷子往上刷油。 一旁地上摊开许多阔叶和油纸,都是已经做熟的食物,兼着新鲜的果子、拌菜,还有几坛未开封的老酒。 “这是燕子巷老伯家的酱肉、杜康坊的仙人酿?”良十七认出来,目光看向那个发现他们的女子。 女子一张脸亮若火玉,左右眼角下分别一点痣,风流隐现。闻言,她也并未局促:“是啊。”她大方一笑,挥手,坦露出腰间一对子母银钩,“两位不嫌弃的话,入座如何?” 话音未落,那红巾汉子退一步,贴近了烤肉的汉子,等于是将来路的一片空地让了出来。 “却之不恭。”良十七拉着卓无昭大咧咧坐下,“我听说当地‘三奇三怪’,特意邀好友来此夜钓会鲛人,不料遇见三位。冒昧问一句,三位就是沧水鲛人吗?” “扑哧。” 女子失笑。剩下二人对视一眼,颇有些放下戒备的意味。 “我们几个——看起来像那种不食烟火的吗?”女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两位同伴,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只不过是哪儿有俏哪儿钻,忙忙碌碌的,到底和两位还有点缘分,今夜撞上了。” 良十七点点头。他当然能听懂女子话里的意思,“哪儿有俏”跟“哪儿有活”没什么区别,这三个大概是结了伴、以赏单为生的散修浪客。 红巾汉子皱了皱眉:“妍姐,你醉了。” “哎,没醉。”女子接得极顺,“两位公子相貌堂堂,一看就是名门弟子,怕什么?心里没鬼,各自尽兴,也不招呼你们啦,想吃什么自己拿,想喝酒,拎一坛子就是。” 良十七眼睛亮了亮,刚要开口,被卓无昭抢了先:“妍姐的好意心领,但师门规矩多,不让饮酒。” “哦?”女子又饮一口,唇上透着亮煞了的水光,她的目光也投过来,落在卓无昭脸上,“这位公子一直不说话,还以为是嫌弃陌生人呢,原来是个乖巧孩子。” 卓无昭似乎赧然,垂下头,没有接话。 女子莞尔:“脸皮这么薄,却敢告师长,是不是?” 后一句,她问的是良十七。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六十二章:篝火夜话 “他告他的,我不怕。”良十七笑了笑,看向那条羊腿,在火中表皮渐渐焦脆,翻出里面的肉,滋滋冒油。 女子也跟着望向烧烤中的壮汉,语气里掩不住骄傲之意:“公子,不是我吹嘘,咱们阿挺的手艺是公认的,上次在弥坨寨,他熬一锅酒酿丸子,引得好多人来问,还有姑娘邀他跳舞,就他个憨瓜,硬说不盯着会糊锅。” 良十七有些惊喜:“几位也去过弥坨寨?” “自然去过。我们之前唱的可不就是?” 女子笑吟吟的,忽地屈指拍坛,打出节拍: “春水悠长时,与妹同摘花; 夏日树荫下,与郎牵手呀。 黄金灿灿,锣鼓吹响; 一生一世,结发共霜。” 这歌原本是青涩而炽烈的,经她音调时沉时高,宛然是一对男女应和对唱,少年心事成了昔日不可追的眷恋,热情中深埋着慨叹与酩酊。 “哈,我还会好几首。不过现在酒香肉好,阿挺,切最好的给两位公子。” 女子唱得快,收得也快。听她吩咐,阿挺点点头,用小刀取下一整块,划成数条,末了,撒上一撮野菜碎。 另一边的红巾汉子拿阔叶接着,飞快地放在良十七与卓无昭二人身前,又摸出两根一眼看就是自己削的木叉子:“就得趁热吃,两位用这个。” 良十七看了卓无昭一眼:“阿昭试试?” 卓无昭面不改色:“你是前辈,我不敢僭先。” 良十七点点头,从容地叉了一条,细嚼慢咽,满口生香。 “酥皮嫩肉的,一点儿腥膻都没有。”良十七不由得赞叹,看向阿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钦佩,“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 阿挺倒是局促起来,摆手摊手,一团高壮却显得没地方藏似的。 “我这不是硬夸,是想请阁下帮个忙。”良十七认真道,“我想吃烤鱼。今天钓了不少,能不能烤上几条,大家一起吃。” 阿挺一怔,还没表态,女子抢了话:“公子一说,我也馋了。公子们的船停在哪儿?我可以帮忙。” “不用。阿昭,你去拿吧。” 闻言,卓无昭“嗯”了一声,起身离开。 人声被抛在丛林之内,他来到沙堆岸边,湖水奔流,长风无尽,冲淡方才扑面的燥热火气。 船泊在岸边,融入阴影,但那暗处依稀少了灵动,也没有先前深沉。 卓无昭从船舱中提出桶来,并未沿路回去,而是坐在一块岩石上,凝望着那团夜色下的篝火。 很快。 篝火晃动,噼里啪啦。 叮铃哐当。 丛林间忽隐忽现的光芒比火焰更急切。 随即,在一连串哀号之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篝火也突然消失。一团黢黑中,狭长的影子冲出来,飞驰向岸边。 迎接她的是充满水腥气的无数条活鱼。 鱼如暗器。 眼看要遭这劈头盖脸一顿砸,她身躯一缩,竟是头脚都不见,衣衫空空荡荡,唯有一团鼓起,向下逃窜。 啪啪啪啪,鱼雨拍落衣衫与子母银钩,那一小团影子想钻入石缝,被从天而降一只空桶盖住。 砰!砰砰砰砰! 空桶里发出暴躁的闯撞声,只是卓无昭早就一脚踏上,任凭对方如何蛮力,都撼动不了这禁锢分毫。 “直娘贼!放老子出去!”桶里传出女子的咒骂,不过此刻听来是闷闷的,“烂屁眼的玩意儿,敢设局害你狐老祖——” 卓无昭权当没听到,只瞧着数丈之外树影纷纷,良十七一边拖着只黑熊,一边拎着只红翎野鸡,两只都嘴边白沫,翻出白眼,不省人事。 “一个没跑,这就好。” 良十七见到卓无昭也并不意外,把它们往地上一扔:“先绑起来。” 船舱里备着绳索,还是掺着夔牛筋所编织,等闲修仙士都不能破开。转眼,卓无昭将一熊、一鸡、一狐各自捆作粽子,又大绕几圈,将三只背对着扎成一束。 这当中清醒着的只剩下那只棕白花皮毛的狐狸。它恨恨地瞪着良十七和卓无昭,口中咒骂不绝,时不时小短腿踹出,勒得自己也龇牙咧嘴。 “你们人就是卑鄙!”它尖叫,“卑鄙!无耻!” 在这样刺耳的吵嚷中,良十七依旧摆事实,讲道理:“如果是个好人,就已经被你们吃掉了。” 狐狸一滞,半晌啐了一口:“呸!吃你个大头鬼!阿挺做的肉不香吗?吃你,我看你吃饱了撑的,癞蛤蟆——” 这一次它没来得及说完就发出一声惨叫。卓无昭已经硬生生扯下了它几根胡须。 “你——”它痛得眼泪汪汪,嘴边火烧火燎,想要再骂,又被卓无昭的眼神吓退。 “问什么,你答什么,再乱说一句,我先撕下你一只耳朵。” 卓无昭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挡在狐狸面前,使狐狸再看不见良十七,也再看不见月亮。 一时间,狐狸只觉得冷意直窜,皮毛就像长在冰上,怎么也捂不暖。 卓无昭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它一颗心七上八下,等它根根毛发都立起来,漂亮的瞳子里盛满惶恐,却连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再吐。 “很好,乖。”卓无昭露出一个很满意、甚至很温柔的笑,问,“你们是妖吗?” “我……”狐狸开口,一句话像被卡在喉咙里。视线中,卓无昭的手抬起来了,抚过它的眼角,它吓得一缩,猛猛地胡乱点头。 “是,是!” “嗯,不急。”卓无昭摸了摸它的脑袋,“那天我们救下的小贩,跟你们有关吗?” “有,是我们叫他去的……那些怪谈,也是我们教他说的。我们就是,就是想……” “就是想引我们来?” “我们没想害你们!”狐狸几乎快哭出来,“我们只是——” 这句话并没有说完。 轰然掌劲自湖面袭来,在耳畔破风成锐响。 卓无昭刀身一横,无形气机形成屏障周护左右,整个人仍是被这巨大的力量推开数尺,直到被良十七拦了一把才堪堪稳住。 二人抬头之际,只见白浪高高拍下,吞噬三只妖影。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六十三章:夜蛟 身侧一晃影,良十七已然追出。 不料稍稍平静的湖面又起漩涡,沿岸新一重浪墙拔起而起,遮天蔽月。 三只妖兽彻底被拖入水底,只来得及看到被淹没的一簇尾巴。 随即,浪墙轰坠。 连飞溅的水珠都似乎连缀成网,凛凛闪烁着寒芒,要将二人裹挟凌迟。 卓无昭深吸一口气,电光石火,他拽住良十七肩头急退。 水色将他脸颊割开小口,血色很快消融。 漫天的银白在眼前炸开,澎湃汹涌。 卓无昭甚至不知道退了多远。木叶折断,鼻尖满是湿润的气息。 呼啸的风浪在脚下咆哮,翻滚,终于渐渐止息,变成余沫,将岩石泥土冲刷得干干净净,还留有数条蹦跳的鱼。 那艘乌篷船早就不堪重负地散了架,片片浮木飘零。 静谧之后,寒意蔓延。 天水尽头依稀有一道细长的黑影闪过,消逝。 “你怎么样?”良十七站定了,转身看见卓无昭一张脸发白,虎口处鲜血淋漓,不由得关切。 卓无昭摇摇头,灵气流转间气色恢复不少,浸湿的衣物也迅速干燥,只是手脚还冰冷。 良十七见他无事,心里松一口气,目光逡巡:“嗯?那头蛟哪儿去了?” “我来拿鱼时,它就不在了。”卓无昭将刀收回背后,又盯着岸边的残枝断木,似乎有了想法。 良十七循着他的视线眺去:“你别说你要游回去……嗯?这么远,我也做不到。” “我可还没有说话。” 卓无昭想了想,又开口:“现在敌我不明,在水里遭遇袭击太危险,还是等明天吧。宿怀长他们见不到我们,总要想法子来找的。” “也只能这样。”良十七显得有些惆怅,“我现在倒开始羡慕付师姐了,她天生就适合修习避水诀。” “是玄山的师姐?” “是我本门天武道的师姐,不过她是悼师叔的弟子。他们那边就流行剑上挂穗来着。”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选了块开阔地方,各自捡一些干柴,架堆生火。 这对良十七倒并非必要。只是他深知人族脆弱,即便是修仙士,稍有松懈,就容易被天地水火之邪入侵,说倒就倒。 更遑论是由灵气特意筛选、引导的自然之力,致命意图更甚。 当然除此之外,夜色里,火光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火焰燃起,照暖了卓无昭的脸。 他的眸子像是永远不会透明的海,浮光又如天星。 良十七在他对面,以手枕头,遥遥地注视着月。 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或者是根本什么都没有想。 长夜在流逝。 万籁俱寂中,辽阔湖面忽然传来断续声响。 这音调低沉滞涩,既不算动听,也不算阴森。良十七坐起来,凝神听了半晌,才意识到那是在模仿先前狐狸所唱的调子。 大约是久无回应,唱调子的声音快了几分,也大了几分,磕磕绊绊却也假装轻快。 良十七看了卓无昭一眼,卓无昭点点头,用土沙扑灭了式微的火堆。 一切陷入月色。 岸边,哼唱还在继续,大团黑影来回绕着圈子,在水下游移。 它见到了岛上的火焰熄灭,周身的浪潮都更急切。 唰—— 白浪涌上沙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金芒从天而降。 以金芒为中心,水浪卷曲向外,翻成重重帘幕,裸露出一片巨大的泥沙碎岩之地。 黑影褪去伪装,使人能看清它的鳞片,它飞扬的鳍和稍显圆润的角。 但它并不是白色,而是黢黑,只是沐浴月光,整个身躯泛出铁甲般的光泽。 它猛地仰头,嘴巴微微张开,琉璃似的眼眸里传递出错愕。 天边,金芒挟着一点银色,流星般急坠。 黑蛟一扭身躯,就要再度钻入水中。 然而眼前一花,仿佛是一道瘦削的影子掠过。 黑蛟只感觉脸上小小地一凉。 一如被水滴溅到,可是转瞬,这一滴水就穿透皮肤,变成无数尖针扎进血脉。 黑蛟痛极狂呼,向一边摔落。 那股令它痛苦的力量仍然紧紧不放,密密麻麻撕咬过来,压迫过来,让它不受控制地开始蜷缩身躯,试图将自己藏匿起来。 它化成人形,颓然倒下。 就在水帘倾颓时,卓无昭伸手一捞,将它带到岸上。 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庞大的力量,足够将灵气遍及一头蛟龙全身。 只侵入头颅部分倒是不难。 自从见识过文柳句手段并且深受其害后,卓无昭就学到了很多。 以前他使用“心灯咒”都是救治为主,现在却能以“繁针戏”的手法将其送入他人体内,经由天生我材教授的脉络知识,操控那股诡捍之力成为无形无声的武器。 一般人既很难承受对经脉的直接攻击,也很难承受心灯咒带来的反噬。 何况还有对意识的摧残。 而卓无昭自己由于有魔君的精魂护体,“心灯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要他性命。 至于痛楚,他习以为常。 事实证明,面对这招不只是人,连蛟也难捱。 黑蛟双目翻白,长发凌乱,下半身蛟尾未褪,仍浸在水中看不到尽处,也在地上引出一道长长的水渍。 良十七早就落足回枪,立在一旁。 “你什么时候琢磨出这一手的?”他打量着黑蛟,隐隐有几分好奇,“要是对方穿戴着极厚的护甲,还能直接用吗?” “所以我选了它的眼角。”卓无昭随口应着,俯身下来查看黑蛟状况。 毕竟蛟和人的骨骼、经络构造皆不同,他没把握能将攻击控制得很精准,在动手时,便更多是让黑蛟“感到”疼痛。 他也因此探寻到那份“不同”的具体。 世界万物,越是了解,越是容易针对。 或许有一天…… 卓无昭凝视着渐渐平静下来的黑蛟。 他没有去看良十七,甚至没有抬头。 黑蛟的手臂上还残留着鳞片,没有什么具体的形状,只是透出点线交错的、流动似的光泽。 少顷,黑发覆盖下的眼皮微微颤动。 如同从噩梦中惊醒,黑蛟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六十四章:夜归 “嘶——” 一点气音像漏风的风箱,从黑蛟嘴里发出。 它瞪大双目,眸子还是与蛟时一样,没有眼白,通体深色,像两块嵌在眼窝里的琉璃。 即便如此,还能是看出它那挥之不去的惊恐。 斜里良十七一颗脑袋凑过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的语气很是恳切,神色间还带着点儿歉意:“实在不好意思,我还以为那三只妖兽的支援,所以出手重了些。” 黑蛟盯着他,半晌,情绪终于平复,缓缓地摇了摇头。 “呜……” 黑蛟张口,仍是低沉嘶哑的音节,不成句子。 “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良十七一怔,扭头去看卓无昭,“阿昭,你这一招是不是也太狠了?” “是吗?” 卓无昭瞥了黑蛟一眼,起身走来。 黑蛟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眼巴巴地瞧着良十七。 良十七似乎有些不忍,可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卓无昭赶开。 “我没有给自己开脱的意思,不过先前,它就是在模仿那只狐狸的歌声,想引起我们注意。”卓无昭回答完良十七,语气淡淡,又凝视着黑蛟,“其实阁下不会说话,是不是?” “嘶……” “点头或者摇头。” 黑蛟愣怔着,目光还追着让到一边的良十七。 良十七叹了口气,摊手:“阿昭……” “我不想为难狸奴庄的门客,只是有人要我们性命,我必须问个清楚。”卓无昭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相信就算燕二哥知晓,也不会怪罪。” “那……你别下死手。” 听到良十七一脸无奈地说出这句话,黑蛟脸色都灰败下来。 “回答我吧。” 卓无昭甚至在黑蛟身前坐下,一副慢条斯理,准备促膝长谈的模样。 黑蛟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实实在在吃过苦头,但在此之前,他就对这个年轻人心存畏惧。 然而他再迟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他看到了年轻人即将失去耐心的表情。 回想起那点儿冷意触在皮肤上的感觉,他的胃部就一阵痉挛。 像是怕卓无昭不满意,他还急切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摆手,又一次点了点头。 卓无昭“嗯”一声,算作听到:“刚才袭击我们、为那三只妖兽断后的,是不是你?” 黑蛟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是?”卓无昭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我们刚才被引过去时,你是不是不在?” “唔……” 黑蛟急得想拿手比画,一撞上卓无昭的目光,蔫下去,点头。 “你真的不在?”良十七惊讶起来,“那你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还是说,就是你……” “嘶嘶嘶——” 黑蛟疯狂摇头。 他像是灵光一现,“哗啦”一声,扬起了还在水中的尾巴。 老长的尾巴卷过来,钓起一团鼓鼓囊囊的网,里面尽是鱼虾蟹蚌。 将渔网放在良十七面前,他脸上显出几分得意,也显出几分讨好。 其实他长得算是高鼻深目,颇有贵气不失肃穆,却偏偏是个软性子,没动作时还好,动作一多就显得慌慌忙忙,导致一张好面孔也不够引人注意。 “嘶。” 他尾巴尖扫过,又把渔网向卓无昭的方向推了推。 “你去捕鱼了?”卓无昭意外,“给我们的?” 黑蛟点头,尾巴也没忍住微微摇摆。 不料良十七沉默下来,许久,问:“那我钓上来那些……” 黑蛟刚放松的脸再度绷起来,听卓无昭咳嗽一声,把话继续问下去:“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跟那三只不是一伙?” 黑蛟忙不迭摇头。 “那你认得它们吗?” 黑蛟闻言一窒。 卓无昭自然没放过:“你知道它们会做什么?” 黑蛟垂下头,算是承认。 “这事也怪不到他头上,是我要来的。”良十七有些怅然,还是开口,“避祸自保无可厚非,我们也不是打不过。何况最后他仍选择来接我们,就是歌学得难听了点。” 卓无昭没再说什么,挪了下位置。 遮蔽黑蛟半个身躯的阴影散去。 月色清朗,湖光粼粼。 黑蛟呆滞地坐了会儿,眼角余光扫向卓无昭。 卓无昭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没有看,只轻轻道:“你随意。还有,谢谢你的鱼。” 黑蛟的琉璃眼蓦地亮了亮。 它长尾藏入水中,上半身也跟着荡去,人形褪尽,变回那只墨玉似的蛟。 蛟龙入渊,水面上只余下一团黢黑的影子,随波隐现。 良十七戳了戳一条冒出头的鱼:“你饿不饿?” 他问的是卓无昭。 “不饿。你想放就放了,也吃不了那么多。”卓无昭望着天色,“最多午时,青一他们就要找过来。” “嗯。”良十七应声,“还是去林子那边,水边湿气重。” 他率先起身,刚走出两步,蓦地停下。 湖面上水声急切,四面排开,浮起一小截带着尖鳍和狮鬃的蛟身。 “呼……唔呼……” 不成调的歌声又响起,断断续续。 良十七会意,喊:“是叫我们上去吗?” 远远地,半个蛟头涌出来,依稀是点了点头,迅速消失。 “那多谢啦!” 不必多言,二人跃身踏上。那团狮鬃就像一幅巨大的毯子,柔软,但湿热。 乘风破浪,一路无话。 不知不觉间,临水竹屋在望。 蛟首早就沉下,蛟身靠在岸边,等卓无昭和良十七二人踩上实地,才忽地收去。 水波浩渺,黑影无踪,这场来去仿佛从未发生。 卓无昭和良十七亦是步行而去,背影渐远,直到不见。 月色下一片阒寂。 许久许久,久到连湖水都冲刷倦怠—— 逆着水流的方向,一条常年无人的幽僻荒径中,飘出了灯火。 那点火来得极快,没有惊起一点儿落叶的声响。 它到了临水小屋前,登上竹阶。 水月晃影,与灯火一起映亮提灯之人的脸。 白发苍苍,面容和蔼,竟是桑老。 小屋的门无声打开,内中是一团漆黑。桑老走入,连灯火也没去。 再出来时,他手中多了一串铁索,牵出三只熟悉的妖兽。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六十五章:夜行 三只妖兽双足或双手被缚,都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桑老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冲着屋内的黑暗点点头。 屋门再度合拢。 桑老便引着三只妖兽离开,回的不是狸奴庄,还是来时的偏径。 经过一座废弃的长亭,丛生斑驳的木叶分割月色,使得那一点灯火更像深入无间的鬼魅。 就在这样幽玄的氛围中,狐狸的声音响起来,细细小小的:“我们……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桑老头也没回:“去见二爷。” 三只妖兽的表情都是一僵。狐狸猛地停下步子,铁链绷直,将它腕上的毛发扯得生疼。 它硬生生定着脚,盯着桑老:“就因为我们想从他客人身上讨点儿好?当年也是这样,偏帮着小饭……阿骨也留下来,只有我们被赶出去。哦,还有那个告密的,它呢?还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讲话不如尿颤!” “够了。”桑老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过去,原以为你们吃了苦,总能懂点儿事,没想到尽学了下九流的活儿,是彻底走歪了。” 他也不再与三妖争辩,手上一拉,一股暗劲袭来,狐狸不由自主就要奔过去。 只是狐狸身躯一轻,黑熊默默地将它和野鸡一左一右抱在怀里,并往前圈住铁链,与桑老较劲。 桑老把住铁链的手背上爆出青筋,黑熊咬咬牙,寸步不让。 “我们也不是怕您,只不过记着以前您老人家的情,俗话说一饭之恩,涌泉相报……” 野鸡叫嚷着,用喙去啄铁链,舌尖一道圆乎乎的影子沾着链身,迅速闪去了桑老的方向。 却是最前头的灯火迎过来,将小圆影照透,点燃。 火焰掉在地上,那只六足虫豸很快变成一团灰烬。 “‘毒夫子’。”桑老也转过身来,看清了虫子,灯火映在他眼里,慈祥变作了冷意。 这样一只不起眼的玩意儿,一旦沾着皮肉就会迫不及待钻营下去,入骨入髓,直到被啃咬者痛苦至极,发狂而死,它才会恋恋不舍地从某个血肉窟窿中爬出,扬长而去。 “你们竟然还豢养这种东西。”桑老凝望着半空。不知道从哪一个瞬间起,野鸡的羽毛层层炸开,飞出漫天虫豸。 灯烛悠悠,虫豸一点一点亮起,成了星火。 流星陨落。 焦糊的气味在周遭弥漫,夹杂着一点异香。 桑老神色一凛,倏地将铁链一甩,以长袖掩住口鼻,飞身急退。 三只妖兽原本想要冲压上来,被铁链打在胸口,一时受阻吃痛。 倒是野鸡身手敏捷更胜一筹,振翅擦过链条,但见同伴都没跟上,又扑棱棱地歪折了回去。 它落在黑熊身上,还急急地凑过去看狐狸,问:“你们没事吧?” “废物。”狐狸白它一眼,冲黑熊扬起手。 桑老的灯火范围在变小,护拢自身左右,看着暂时还不敢过来。 这个“暂时”可能很短很短,但对它们足够。 它们也知道这铁链是用足以大幅抑制妖力的材料所打造,但…… 黑熊深吸一口气,宽大的手掌部分陡然凝起一团紫雾,以至于它的每一寸皮肤和关节都仿佛膨胀了数倍,指甲也变得长长,弯曲锋利,像十把小刀。 “小刀”和巨掌轻易碾过链条,只剩下碎屑纷纷。 连灯火都在这刹那失色。 “魔、气……” 桑老起先还有些不可置信,随即语气里充满震惊:“你们竟然投靠了魔族!” “是啊,你大爷们现在可不是流浪汉!”狐狸活动了一下手腕,见过黑熊的能为,它显得很兴奋,眼睛亮得发光,“这才哪到哪,以后说不准燕二爷也有求我们的一天呢!今儿就不陪你玩了,我们走!” 它一声令下,黑熊和野鸡言听计从,就要转身。 四面八方,蓦地烧起一线火焰,交织着,将他们围困。 剧烈升高的温度中,最后的异香也散去。 火网之外,桑老融入一团灯色,冷眼注视着它们。 “你们走不了。”他每个字都像是烙刑,烙在它们心脏上,“将你们如何勾结魔族,如何联络,如何行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否则,你们这辈子都再也走不出一步。” 地面上的火蛇沿着枯枝落叶,卷向它们双足。 毛发被火焰撩着,就是一阵“哧”的烟气。 三只妖紧紧地抱成一团,野鸡双翅拼命扇动,扭腰摆臀,在火中起舞。 “快想办法啊!啊——” 带着火焰的尾羽洒下,还好野鸡啄得快。它竟还能一边哀号,一边跑着圈子催促同伴。 黑熊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原本渐渐暗淡下去的双掌,又一次紫雾萦绕。 “阿挺!” 狐狸吃了一惊,被黑熊一脚扫到野鸡那头。 黑熊喘着气,道:“你们走。”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他就迈出一步,面对桑老,浓烈的紫雾重重捶落地面。 一如风与火的交锋。紫雾是风,吞噬掉袭来的火焰,并以更狂热更自由的方式来回报对手。 它以黑熊为中心,层层激荡。 所有火焰都被裹挟,都沾染紫色,成了挟火的风,咆哮着侵蚀一切,最终扑向那一盏孤零零的灯。 灯火荡开暖意,与紫焰壁垒分明。 黑熊发出怒吼。 “快——走——” 它身形稍稍摇晃,紫焰便颤动起来,又迅速振作,没给灯火退让分毫。 桑老岿然不动,额上有汗珠滚滚落下。 这是真正的魔气,临面当眼,寻破窥弱,在眉心凝成重压。 若换做一般修仙士,只怕还未动手就已经心神崩溃。 可非一般的修仙士,必然要承担非一般的责任。 桑老能看到紫色光影之下,黑熊逐渐瞪大到凸出的眼睛。 它的身后被紫雾扫净,狐狸和野鸡跑得飞快,钻过长亭栏杆的空隙,嗖的一下只剩下一个小点儿。 桑老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往后那满庄园的琐碎交给二爷,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罢了罢了,管不到了…… 心念生发,桑老徐徐地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握住灯杆。 隐有凤鸣,响彻九霄。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六十六章:狐悲 每一颗星辰都被惊醒,化作火焰坠落。 向着那盏在凡尘引路的灯。 方圆数里,皆在星火范围。 桑老周围的灯火衰弱下去,紫焰临身,但苍穹已然亮如白昼。 他举灯的手腕渐渐泛出焦黑之色,痛彻心扉。 电光石火,天星未定。 一道银芒划过,后发先至,竟随着第一声凤鸣的余音追上两只妖兽。 银芒一撞跑在后面的野鸡,野鸡飞出,正正好将狐狸绊倒。 两只妖“哎哟”着滚成一团,滚到了一双银蝠云纹翘头履边上。 良十七已然随着银芒落足,顺手拾起那半截枪身指了指,就让狐狸和野鸡老实起来,乖乖地趴着不敢再动。 天星闪烁,炽热的气息还在升腾。 逐渐扩散的紫焰不依不饶,似乎要做最后一搏。 桑老背脊笔挺,手中灯光芒更盛,隐隐有爆裂开,将人与灯焚烧殆尽之相。 这一瞬—— 玄影飞掠。 一股诡异的气息居高临下,席卷紫焰与灯火。 像是一片濛濛细雨,既不锋利,也不沉重,飘飘扬扬地洒下来,就熄去了所有的热。 灯火在颤动,天星在冷却,回返属于它的层云与长空。 而紫焰节节败退,无声无息消融。 黑熊惨呼一声,可无论如何蓄势,面对那股气息,它的力量都被蚕食、瓦解。 直到玄影站定在面前,它才发现他握在手中的,不过是一柄刀。 一柄平平无奇的、还未出鞘的黑色的刀。 它没有任何装饰,甚至不如它缠着红绳、点缀了一颗玉髓的割肉小刀精致。 可是—— 黑熊眼中露出恐惧之色,求生的本能也在这一刻被唤醒。 它再也叫不出来,只是挥舞着双掌冲向玄影。 那道玄影没有逃避。 他直直地迎上来,指掌伸出,抚向它的眼眸,遮蔽了它的视线。 一切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躁动。 黑熊庞大的身躯顿住。 卓无昭气劲传荡,不费吹灰之力侵入黑熊意识。他沉声开口:“回答我——” 话音未落。 黑熊胸口,一道方形的印记闪了闪,青灰色光芒沿着经脉奔流,汇入黑熊脑中。 卓无昭只觉得黑熊溃散的意识迅速聚拢,长出尖牙利爪,如虎如豹,循着他的灵气反咬而来。 这已经是一股称得上“野蛮”的力量。 黑熊的愤怒、惊惧、死志,乃至一切可供调动的余力,都被它强行拉扯着扑出来,要将入侵者一并拖入地狱。 卓无昭退得很快。 那股力量还是追出来,使得黑熊身体扭曲,如同魂灵都倾巢而出,甩下一副干瘪躯壳。 卓无昭刀身一横,有形之刀触及无形之兽。 刹那,死气与杀意挥戈,空气中爆发出金铁交击的锐响。 地面颤动,长亭木架发出嘎吱哀声,木叶簌簌。 又仿佛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黑熊不知不觉化为飞灰,一片一片消散在夜色中。 卓无昭不受控制地倒退两步,脸色显见地变得苍白。 但他只是寻常般收刀,而后转头看向桑老,问:“您怎么样?” 桑老也在凝视着他,片刻放松了提着灯的手臂,回答:“无事,多亏两位来得及时。” 当下良十七押着狐狸和野鸡过来,两只妖兽目睹同伴灰化,不由得腿都软了。 “没留下妖丹。”良十七用银枪在少许的残骸中拨弄两下,也有些惊讶。 妖丹之力并不全然等同于妖兽本身的功底,有时遇到妖类舍命爆发,往往能造成连仙裔都难以抵御的破坏力。 即便如此,也不是每一只妖兽都能燃尽妖丹,片痕不留。 良十七立刻望了卓无昭一眼。 卓无昭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桑老越过他,走到了两只妖兽面前。 柔和的火光比先前小了一圈,将两只妖兽瞪大的眼照个透亮,夹杂着牙关打架的清晰声响。 “你们……” 桑老的话才起了个头,两只妖兽像是终于被拽了一把,醒过神,哭叫起来。 “桑老,救救我们啊!” “我们,我们不是自愿的,都是那只魔逼我们的!求您,求求二爷,我们知道错了,以后一定诚心悔过,再也不敢犯事了!” 它们跪下来,眼泪一颗一颗滚下,发着抖,磕头如捣蒜。 “我们——” “我……呜呜呜——” 到最后就只剩下呜咽。 桑老看着它们这模样,一时神情复杂。 半晌,桑老都没有再开口。 一直到它们心情平复下来,怯怯地偷眼看桑老的反应,桑老重又沉下脸色,吓得它们连啜泣都小了。 “如果今日死的不是阿挺,你们还会这副模样吗?” 桑老慢慢地说着,这其实不是个问句。 提灯几乎贴在狐狸脸上,桑老盯住它们,一字一顿:“把印记都亮出来。” 狐狸和野鸡不敢反驳,更生怕慢上一分,一个薅手伸腕,一个立起脖颈间的毛,露出那个浅色的印痕。 如果是在化作人形情况下,不说印痕位置的改变,这颜色还会融入皮肤,让人难以一眼分辨。 方方正正的印里,斜向是两根尖刺,底下是一个圆点。 如果以刺的并排方向来观察,还真像是一张挂着泪的脸。 桑老目光更冷,提灯中浮起两团细微的萤火,穿过薄纸,落进狐狸和野鸡的眉心。 狐狸和野鸡殷切的表情凝固,接着五官七窍闭锁,软软倒下,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那两枚方印随即暗了一暗,变成更加灰扑扑的色调。 “这并不能解印。”良十七看得分明,“只是在假死状态下,可以暂时阻止里面的魔气活动。” 桑老“嗯”了一声,回过身来,面对二人。 “如果我还没老糊涂的话,两位公子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回到了庄里,熄灯睡下。” 良十七和卓无昭对视一眼,卓无昭应道:“是。” “可我们还是来了这里,看到了一些不太合理的事情。”良十七接道,“我相信换做任何人,都会想要一个解释。” 桑老沉默良久,终究是点了点头:“也罢,两位,带上它们,跟我来吧。”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六十七章:闻鼓 于是良十七一杆枪挑着狐狸野鸡,走在最后。 卓无昭紧跟着桑老。 他能看到面前的灯火,却看不够清桑老的轮廓。 这个老人像是化在了火中。 声音也从火中飘出: “死去的那只黑熊叫做阿挺,在它们三个中,它是第一个被我带进庄里的。 “当时它年纪小,身体又弱,还不爱说话,总是孤单单的。直到阿咯和偷盐被捡回来——阿咯就是这只鸡,狐狸是偷盐,不过现在,它自个儿改名叫‘阿妍’了,我就按这个叫它吧。 “这俩都是个外向性子,又机灵,很快就跟阿挺混熟。阿挺那会儿也长开了,威风凛凛的。它们在庄子里可谓快意,八面玲珑,一呼百应,很多妖啊兽啊,都喜欢它们。 “那时候庄子里偶尔会有吵闹,二爷忙,顾不上,我只当大家毕竟习性不同,互相磨合实属正常。没料想有一日,我养的鹰去扑了一只刚来的兔子,险些把兔子脑袋拧下来。 “我那只鹰,我叫它阿骨,它以往从来不会逞凶。兔子伤得很重,由二爷亲自带去治了,而阿骨,我用秘法与它交流过,才知晓事情始末。 “有两只妖告诉它,外面的鹰都是要捕猎的,没有猎物进账,就会被抛弃——新来的小饭看起来很受宠爱吧,但得了个‘饭’字名,这是老爷子在暗示你呢,想要你威风一次,表现好一点。 “一开始阿骨不信,奈何架不住说的次数多了,每次联系着各种细节,各样揣测,都指向它们那个意思,阿骨就动摇了,最终酿成惨祸。 “而后我再一问询,那阵子庄内许多争端都离不开它们背后挑唆,称是‘自然之道’。我不明白它们目的为何,可庄子里,是再也留不下它们了。 “阿挺选择跟着它们一起走。它们是同类,应该互相照应。” 说到这儿,良十七忽然问:“你们一开始知道它们是妖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知道,也不知道。阿妍伪装得很好,我只是会觉得它过于灵通,不作他想。” 顿了顿,桑老又缓缓开口:“这些年,我也打听过它们,知道它们疑似落草为寇,干了不入流的勾当。我一直希望它们能回头,或者说,寄希望于阿挺劝动它们。阿挺是个好苗子,它本可以不用这样惨死。” 桑老的语气仿佛更沧桑。卓无昭静静地听着,身后良十七“嗯”了一声:“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在我看来,妖类也和天灵地精一样,是天赋灵通之族,若是引导正确,它们未必会与魔沆瀣一气。不过这其中仍有风险,狸奴庄经此变故,想必也无意再收容妖类了。” “良公子是指小白?” “小白?”良十七一愣,想起黑蛟在月色水光中锃光瓦亮的样子,倒也不算违和。 “算是吧。”他承认,“它认得狐狸它们,自然曾经是在庄上待过的。” 桑老沉沉地叹气:“不错,只是始末并非如良公子所想。当年庄中不宁,小白日日担惊受怕,阿骨一事后,它更是连二爷都不敢见,整日缩在暗处,瘦得连条蛇都不如。二爷可怜它一条性命,便索性另建了那临水竹屋,让它在自然山水间静养,时至今日,它仍不甚开朗,却壮实多了。 “阿妍行事,正是因为忽略了小白,才让它看去许多小动作。以小白那性子,能鼓起勇气把事情告诉我们,已经是将我们当做自家人了。 “狸奴庄从来没有驱赶自家人的道理。至于它们……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 眼前的火光飘摇,是起风了,还是心不定? 卓无昭凝视着那道背影:“所以这件事,您会告诉青君他们吗?” 话音落下,火光停驻一瞬。 卓无昭和良十七也止步。 他们心里都有答案。 从一开始,这个答案就不言而喻。 少顷,桑老终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事涉魔族,还请两位公子暂且按捺,等获取确切情报,二爷会亲自与众人说明的。” 他对上卓无昭和良十七的视线,一半脸在火光中灿烂如金身塑像,一半脸幽暗如无间鬼魅。 似慈似悲,似哀似笑。 周遭长风洗林,簌簌如急雨。 这条小径,不知何时走到了尽头。 或许这也称不上“尽头”——草木棽棽,后无来路,前无坦途。 月色只漏下零星半点,照着岩石峭壁的一团,一角,更显得此情此景,弥漫开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 “还请两位见谅……” 桑老嘴唇未动,声音仿佛自四面八方发出,灯火随之拥抱过来,将他们与暗夜隔绝。 暗色被侵蚀,脚下、头顶、身边…… 火光耀耀。 竹骨作围栏,白纸作封贴,积蓄的灵气流水般运转开,一盏灯中牢笼渐渐成形。 桑老的轮廓恍惚间远去,卓无昭已然握住刀柄。 熟悉的死寂之气并没有来到。灯火轻晃,缺陷处补出暗色一角。 蓦地,是鼓声震荡,起初响在天边,而后一点一点逼近。 “咚!” “一通鼓,旌旗摇——” 嘈杂的呼声在奔流,在激扬,如一阵完美应和了鼓点的浪涛。 “咚!咚!” 鼓声席卷火光,光影在惊雷中四分五裂。 “二通鼓,山海啸——” “三通鼓——” 荡气回肠的呼喝声一顿,又陡然拔高: “天火烧——” “咚!咚咚!” 每一声鼓都重重地落在心上,似乎马蹄万千,刀兵入骨,热血都沸腾成杀意,在眉梢眼角咆哮。 “咚,咚,咚……” 灯火倏忽退却,连月光都藏于云间。 天地阒然。 在这一刹那,卓无昭发现自己不再身处小径丛林,脚下是潺潺溪流,周围是一片杂草碎石之地。 良十七、桑老,都不见踪影。 如此广阔之地,只听得见又遥远起来的战鼓声。 “哒。” “哒。” 还有一下一下,极其清晰的马蹄声。 卓无昭转过头。 天边,长夜之下,一道幽蓝鬼火,映亮一线寒芒。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六十八章:幽刀 那是一柄三环破阵刀,长柄斜指,正被一只缠着黑色护指的手牢牢握住。 手的主人端坐马上。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马”。 无数咒符与绳结交叠,一层层裹住那坐骑的形貌,叫人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壮实敦厚,靠得越近,越像一座山当头压下。 而持刀的人也是一身黑甲,棱角处燃烧着鬼魅似的蓝焰,脸却看不见分毫。 能看清的是刀。 能听清的是马蹄。 战鼓声声。 马蹄步步踏来。 在离卓无昭一丈距离时,巨大的咒符坐骑突然一跃。 眨眼。 刀锋横扫面门。 汹涌的气息震荡,溪水四溅,一切都静止在这杀意滔天的刀中。 卓无昭似乎就要被斩成两段。 然而—— 刀风过处,他的身形轻轻巧巧一侧。 随即,他不退反进,抢上一步,跃起在破阵刀长柄之上。 间不容发。 他的黑鞘刀落下。 看起来是毫无威慑之力的一刀,孤零零地,嶙峋地,点在了盔甲头顶。 盔甲能阻隔刀锋,却阻隔不了死气,和奔涌的、细密如针的气劲。 方圆数尺,草木都浮现一刹那的阒寂。 那隐藏在盔甲之下的头颅忽地徐徐抬起。 深沉的黑暗里,本该是“眼睛”的部分,苏醒一般,燃起两点幽光。 卓无昭瞳孔收缩。 ——他的攻势竟然无效?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耳畔破风声响,对方破阵刀一旋,朝他当胸刺来。 那幽火眼眸“凝视”着他,仿佛已见证他被高高挑起、血流满地的惨状。 可卓无昭深吸一口气,急坠。 他堪堪与刀锋擦过,刀上的金环还摇晃在他眉心。 他的刀再度刺出。 这一次是冲着那头坐骑。 刀尖仍无声无息,探入无数咒符、绳结构成的阴影,直逼其中隐匿着的头颅。 猛然,咒符簌簌抖动,黑暗大开作张口状,传出一阵极度怪异的声响。 这音调算不上尖锐,更不上剧烈,沙沙哑哑的,到最后反而听不着半分。 唯独鼓声重重。 遥远的战鼓竟被拉近,鼓槌扬起,在上,在左,在右,每一下,都砸向卓无昭。 破阵刀也劈面斩来! 三方之力合袭,半空中,卓无昭刀势蓦地一变。 他像是早就在等着这情形,刀气凝聚,直刺半途变为斜挑。 这一股巧劲恰恰迎上战鼓迸发,随之而来的排斥力道令他迅速退让,避过破阵杀刀。 紧接着,他借力卸力,落足于数丈之外。 鼓声悠悠。 骑士拖刀,再度催马。 马蹄与战鼓相映衬,咚—— 哒,哒—— 不急不缓,踏起水花。 只在方才的试探中,卓无昭就察觉了一件很令他心惊的事。 ——连这坐骑,都不像是活物。 或者,是另有术法,能够完全将对方的血肉经络覆盖,以至于使得所有来自外界的侵入都成泥牛入海。 当然,其实不存在什么“所有”。 无非是强与弱,强与不够强。 卓无昭看到刀锋再临,层云之下,刀悬如月。 他定神。 玄刀出鞘。 比起对方的幽火、寒芒,他的刀简直暗淡到不起眼。 死气绵绵,与破阵刀交击。 步履在溪中闪转,水汽激荡开来,每一点都映着锐利的光。 战鼓加快,又将珠玉震碎,变成细雨。 呼—— 长刀快斩,连风声都从咆哮变作尖啸。 卓无昭始终游走在刀锋三寸。 他摆头、回身、拧腰、屈膝、前冲、后撤,在万分凶险中走得毫厘不差,并且从未怯弱。 他的刀蓄势待发,在任何微末的缝隙中发起反击。 对方的长柄刀虎虎生威,总能及时将玄刀的攻势阻挡。 卓无昭就收得更快,绕得更快,他的刀像蛇,他的耐心比蛇更足。 不知道从何时起,长柄刀舞得越发凶煞,越发急切。 它开始追逐玄刀,要碾碎玄刀的每一次进攻。 哗! 破阵刀扬起水色,水也成刀。 四面八方皆是刀。 然而玄刀扫过,水刀又失去支持一般,淅淅沥沥洒落。 水淋在破阵刀身、淋在骑士铠甲之上。 死气也如水蔓延,这次侵入的不仅是铠甲,还是——幽火。 蓝惨惨的光暗了一暗。 被咒符包裹的坐骑再度发出鸣啸,鼓声隆隆,砸起尘埃与水花,将卓无昭逼退。 一切还未宁静。 骑士幽蓝的火眼闪了一闪。 那柄玄刀倏然在尘与水中划过,直刺而来。 破阵刀横扫—— “叮”。 玄刀竟毫无力道,高高飞去。 骑士刀势走老,不意凌空当头,风云轻动。 玄刀被握住,刀尖像久别重逢的一次拥抱,落入骑士眸中。 骑士手臂还在用力,破阵刀回旋,斩向卓无昭腰腹。 电光石火,卓无昭久蓄的气劲暴雨般轰出。 骑士的幽蓝火眼盛放,两团忽地连缀成一片,汹汹地蔓延,惊醒周身幽火。 有什么自内部噼啪着崩毁,盔甲与咒符四散,化成纷纷扬扬的碎片雨,幽火扭曲着高耸,将骑士与坐骑吞没。 破阵刀力竭,与卓无昭擦身掠过。 卓无昭反退落足,视野中正是幽火受他灵气激发,与骑士一并失控。 他也得以看清那名骑士的面貌。 灰白的脸,竖起的三角耳,长长的嘴筒,颀长而健壮的身躯——是一只狼妖。 那原本碧色的眼眸被幽火笼罩,烧去了睫毛,烧去了瞳孔,烧去了眼眶。 它的坐骑是一匹矮脚的马,此刻张大嘴巴,露出咽喉间三排尖牙。 它们奔跑、嚎叫,破阵刀痛苦地挥动,杂乱无章。 卓无昭还见到另一样东西。 ——印记。 和黑熊、狐狸、野鸡一样的印记,明晃晃地烙在狼妖、矮脚马的脸颊上。 忽近忽远的鼓声变得缓慢、沉重。 又陡地热切—— “咚咚咚咚咚——” 最后一下,“啪”的一声,宛如鼓皮乍破,癫狂中的破阵刀一顿,当啷没入水中。 火焰终于侵蚀那两枚印记。狼妖与矮脚马无声惨呼,身躯撕裂为飞灰余烬。 刹那,更剧烈的蓝色火焰冲破天际,周遭所有,水与烟,木与石,山与川,被无尽威势裹挟着,滚滚炸裂开来。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六十九章:循咒 方圆震荡,如烽火久聚。 天地都失衡。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卓无昭还是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闷浊之气。 鼓声还在,但已变得缥缈断续。 卓无昭坐在高处,沉默而迅速地为自己处理着伤口。 腰际那一刀有些深,他倒了小半瓶金疮药,用布条一层一层扎紧,直到看不见渗出来血迹。 又稍稍休息一阵,他觉得缓过一口气,指掌间一动,拈出半张咒符。 这是方才狼妖妖丹崩解之时,他眼疾手快从烟尘中抢下的,虽然被损毁严重,但仍可以辨认出一截方印边角。 即便可以确定它是属于魔的结契之印,如果换做其他人,哪怕是仙裔,面对如此微弱的留存,别说追踪溯源,探查都忧心给吹散。 不过卓无昭……可以一试。 他屏息,凝神,倏地放开了手。 咒符化成黑鸦,小小的脑袋,小小的翅膀,飞起来摇摇晃晃。 卓无昭迈步追去。 一人一鸦,速度并不算快。 周遭的鼓声还是渐渐明显起来,是有了实感的明显。 卓无昭远眺,视线中出现一片空地,如同一把利斧,横插在半山之间。 依稀可见鼓架高悬,在地形边缘排布成环,有扭动、腾跃的身影在鼓面前方挥动双槌,声震万里。 黑鸦终于力竭一般灰化散尽。 卓无昭步伐加快,身形陡然隐入山岩丛林,以无相无声之状逼近。 一路上并无多余守卫。为了避免麻烦,他还是绕过了山腰正面,从一个极偏僻的转角缝隙摸出,藏身在一株古木郁郁葱葱的树冠之内。 居高临下,让他将场中一览无余。 首先是八架大鼓,三十二面小鼓,黑色中描着金纹,内外错落摆放着。其中一面大鼓鼓面破裂,露出黑魆魆的空洞,剩下七架大鼓前,都有一名戴着扎了羽翎的面具、赤上身、踩木屐的高壮汉子,有的露出兽耳,有的露出尖爪,腰间绣带随着四肢动作,飞扬不休。 咚…… 咚咚—— 大鼓的调子时快时慢,有交叠,也有交错。它们此起彼伏,带动周围的小鼓震荡,发出和音。 而循着鼓声散去方向,隐约能见得山下,不止是一片区域间,幽火沉浮,幻光流转。 其中又似乎有灯烛乍明乍暗,暖意融融。 是桑老? 卓无昭心下犹疑。他一直不能确定桑老,或者说燕东流是否始作俑者,毕竟如此庞大的阵术,不可能由外人轻易布置。 若是他们与魔勾结,要将他和良十七拿下…… 在今夜之前,明明有更好的方式。 何况那时鼓声乍起,他分明看清楚了桑老眼中浮现的惊愕之色。 莫非这些妖魔,目的在于狸奴庄? 放纵故旧,骚扰新客,引出桑老,那么庄中如今还能主事的,只有燕东流一人。 可青一他们还在。要袭击狸奴庄,怕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卓无昭思绪翻涌,目光转动。 场中央,还摆放着一座方方正正的轿子。 四面鼓声隆隆,震击得地面砂砾簌簌,那长长的织锦轿帘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它真像一座殷红的棺材,阴暗、老旧,四面耷拉着藤蔓,一点儿绿意都无,反倒是枯瘦的,如尸骸的手。 卓无昭无法单从气息分辨出里面究竟有什么,不过他看出来,轿子底下还藏着东西。 ——黑色的、软绵绵的东西,像一团活着的沼泽,蠕动着,呼吸着。 在发现这个情况的同时,他的身侧,传来一阵扑啦啦的翅膀拍打声。 其实这不算什么新鲜事。山中鸟兽活动,偶尔会与他撞上,反正它们一般也不会对他的存在有特别的感觉。 脚下的树枝沉了一沉,卓无昭下意识偏头望过去,就与一只圆头圆脑的猫头鹰对视。 似乎……有点儿眼熟? 那只猫头鹰歪了歪头,回应着他的疑惑。 卓无昭猛然想起来,他们的确是在庄子里见过。 ——它知道他在?它怎么会来? 就在卓无昭愣怔之际,山坳间快步迈出一道妖影,与那些击鼓妖一样装束,只是卸下了面具,露出一副尖腮长喙的模样。 “九将大人。” 鸟妖在红轿子前跪下,匍匐:“那人到了山脚。” 轿脸微晃,间或有浓雾缭绕,让人看不清内容,却听得清雾中声音:“出去等着,带他过来。”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如鼓声重叠,似高似低,似远似近,夹杂着千百种呼啸,恍惚又是一人呢喃。 鸟妖闻言,只答:“是。” 接着它垂首退下,连眼神都没向上抬起分毫。 轿中不再有动静,底下的活沼也起伏更小。 夜色漫漫。 层云在鼓声中逸散,月光洒落。 平台朗朗。卓无昭将自己身躯隐藏向更暗处,片刻,就有一道短发长辫的影子被鸟妖迎着走上来,姿态挺拔,步履稳健。 他慢慢地走近场中,走近红轿子。 鸟妖识趣地退下,红轿子帘幕间又现出雾气徘徊。 “燕二爷,别来无恙。” “承蒙九将大人挂怀。”燕东流的脸上看不出欢喜,同样看不出嫌恶,他的语气也淡淡,“今日大人来此,闹出这么大的阵仗,究竟有何指教?” 轿帘倏地起落,雾气收发,依稀在燕东流周身游荡。 “这件事说来惭愧,是我手底下出了几个蠢蛋,仗着跟二爷有旧胡来,险些伤了彼此和气。”声音响在耳畔,响在心底,一刹那盖过了鼓点。 “带上来!” 声音又扬起。 两团黑影便自山路中飞出,摔在燕东流脚边。 是那早就无知无觉陷入沉眠的狐狸和野鸡。 燕东流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这是什么意思?” “是好意。坏事的妖,就交还二爷处置。”轿帘内的声音一字一字,带着不由分说的决断,“也请二爷放心,家老无碍,还有那些客人,他们都很安全。” 良久,燕东流都未回应。 仿佛是无意再僵持,浮游不定的雾气凝聚,化成一道披风人形,负手缓步,与燕东流面对而立。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七十章:相商 “先前的礼物,二爷已经笑纳。那么大尊长要的东西,想必二爷也已经准备好了吧。” 人形不紧不慢,向着燕东流伸出手来。 雾气流转,燕东流周身都渐渐模糊。 卓无昭还能勉强看清燕东流自怀中拿出一本册子,转眼递过去,他只来得及扫到书皮上写着“灵”“诀”二字。 像是某种功法。 很快,雾气人形收下册子,微微抬手。 这一举动切断了鼓点,所有挥舞鼓槌的妖都停下,又齐声仰头,发出呼啸。 “风萧萧兮,赤地万里——” “咚!” “三军归来,天人一心——” “咚咚!” 大鼓小鼓在震荡,声调变得缓慢,是鸣金收兵,凯旋之音。 鼓声顿住,闻听得万籁俱寂之中,传来一声清脆响指。 “咚——” 宛如最后的冲锋,一只击鼓的妖忽地抢上,头和着鼓槌一起撞破鼓皮,力道之大,连带着撞翻鼓架,周边小鼓也纷纷崩裂。 “轰!” 山下,一时幽火蔓延,绽放出绚烂华光。 沙飞石走,天摇地动,久久方才平息。 “你——”燕东流几步冲出浓雾,来到山崖边。 可是任他极目远眺,相隔甚远,加上夜色遮掩,他根本无法看清具体。 击鼓的妖们没有在意他,迅速而熟练地撤下鼓和架子,抬去,一并将那名撞鼓的妖拖走。 那只妖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伤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人形的声音传过来:“这个人很特殊,不能留下痕迹。” 话音落下,整个平地上妖迹全无,一片空荡。 燕东流收回目光,默然着。 人形“望”着他:“还有一件事,燕二爷的客人里,是不是有个用刀的年轻人?” 卓无昭和燕东流都是一怔。 卓无昭将呼吸放得更轻,更慢,半晌,听燕东流问:“这也是大尊长的意思?” “暂且不是。”人形答得很快,“但他的刀很有趣。如果可以,还请二爷将他带出来,我们结识一下。” 燕东流冷声道:“现在怀长山主和青君都在庄内,这两个年轻人是他们格外看重的,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人形也不恼怒于他的态度,沉吟着:“宿怀长吗……青君?倒是没印象。”一会儿,人形想起什么,喃喃:“以青为号,莫非是他?” “正是。”燕东流缓缓道,“他现在叫‘青一’。” 人形蓦地发出一声轻笑:“好,‘青神’择花一斩——‘青一’,好名字。只要他还活着,债也就好算了。” 笑声越来越像压抑不住,狂态毕现。人形轰然瓦解,重新变为浓雾,与风盘旋,而后冲回轿中。 燕东流的视线随着那阵雾,也落定在轿前:“我提醒大人一句,青一他们来,是为了追查一件东西,跟多年前的‘穹拱之劫’有关。” “嗯?” 千百重笑意霎时收敛:“你说什么?” “据我推断,他们应当不是对诸位有所警惕,而是误打误撞。”燕东流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慎重,“或许大人可以将当年那具尸骨的下落告知,以免无谓冲突。” 轿中片刻无声,又应:“这件事情我会禀明大尊长。你先拖延,待我来信。” 燕东流踏上一步,轿帘中似有感应,却不以为意。 “二爷大可放心,即便事态有变,大尊长也会保令兄周全。今夜之事,就由我代劳收尾了。” 随着话语散尽,轿子底下的黑沼蔓延,涌动,将轿子淹没。 等黑沼退去,场中的狐狸与野鸡,也成了一抔无头焦骨。 燕东流立在原地,终于是叹了一声。 他走近焦骨,似乎要将它们收埋。 “咕!” 远远的,树丛中传来一声鸣叫,木叶飘飞,一只猫头鹰窜出来,呼呼棱棱地落在他肩头。 燕东流一见是它,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鸟喙,不轻不重:“叫你巡逻,你在这偷懒。” “咕唔!咕!” 猫头鹰一边叫着,一边盯着燕东流。 燕东流的脸色僵硬下来。他听懂了,于是顺着猫头鹰的来处望去。 高大的树冠中,有一道瘦削身影跃出,迎上了他的目光。 寒月下,这年轻人的眼睛更加深邃,黑与白,成为静谧的面具。 他甚至比月色更静。 燕东流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儿是无常九将选定的阵术中心,照理说不会被一个毛头小子轻易追踪到。以魔的谨慎,自然也会将阵术提升到能够隔绝仙裔探查的程度。 燕东流忽地想起方才无常九将的话,他不禁重新打量起卓无昭背后的黑鞘刀。 和这个备受青一、宿怀长,乃至仇风骨“关照”的人。 “我与桑老他们被阵术分隔,遇上妖兽袭击。最后妖兽妖丹崩解,我为了避祸,胡乱逃到这里。” 卓无昭似乎看穿了燕东流的警惕,也似乎什么都没有注意。 他还转动眼珠,示意向那只猫头鹰:“就一直跟它在一起。” “唔……” 猫头鹰认可。 燕东流没再开口。他撕下半幅裙摆,把焦骨包好,系上鹰腿。 “去找桑老。” 交代后,燕东流推了推鹰背。猫头鹰也会意,双爪擒住包袱,振翅冲天。 直到猫头鹰的影子消融于长夜,燕东流才转身,对卓无昭道:“走吧。” “走?”卓无昭问,“去哪儿?” 这让燕东流脚步一顿。他凝视着对方,确认对方并不是在调侃或者挑衅。 “去见青一,或者那个仙裔。还是说你等在这里,是另有想法?” “或许是有个能两全的法子。” 卓无昭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挚:“这段日子承蒙二哥照顾,能尽兴游玩,安逸度日,在下已是感激。先前在沧水小岛,二哥那一掌看似凶恶,实则取巧至极,是要留那三只妖兽性命罢了,并无伤我之意。 “加上刚才那只魔提到‘令兄’……二哥若有隐情,我愿意帮忙,只是在此之前,我需要清楚一些事情。” 燕东流微微怔愣。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七十一章:诛恶 在狸奴庄时,主客之间相处融洽,不代表熟稔。 燕东流知道良十七,知道卓无昭,仅限于他们是青一、宿怀长、仇风骨的“后辈”。 他当然从门客们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事实有些差异。 良十七是真正的仙裔——这一点,良十七从一开始就坦言,是他没太在意。 而卓无昭不一样。 他看起来很懂事,也很让人省心,出入报备,仿佛对所有人都永远保持礼貌。 桑老却发现,这个人几乎没有“独自”做过什么。 青一他们对他的看顾,已经远远超出了必要的范畴。 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紧张。 燕东流甚至能感觉到,连仇风骨的态度里,都是有几分欣赏在的。 此时此刻。 燕东流真正在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卓无昭。 卓无昭在等待他的回答。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于是卓无昭点了点头,又开口:“我想知道那片鳞甲的来源。” 燕东流忽然问:“你不是立尊府的弟子?” “我是个斩仙者,无门无派。”卓无昭好像早就在等着这一问,好像燕东流迟早就会有这么一问,“承蒙青君和怀长山主看重,大家合作一场,如今那名堕落之仙已死,该付的付清,往后的活,人太多,就不好算钱了。” “所以只要二哥信任,我不会讲这件事外传。自此一别,说不定,我还有机会接触令兄……” “你见不到他。” 燕东流强硬地把话截断,他目光锁住卓无昭,踏上一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口口声声为我,实际上,不过是你自己想逃离宿怀长和青一的监视。” 卓无昭纠正:“是互助。”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但没有惧怕和厌烦。比起往常的乖顺,他这会儿看起来,才像是一把不屈不折的刀。 “令兄的安全并非一味退让就能得到保障。我想,他们不止一次用这个做威胁了吧?” 良久,燕东流才应:“这些年,他们找我的次数已经不多,偶尔会送来印着大哥爪痕的信件,既是告知,也是提醒。” 卓无昭注视着他:“敢问令兄是……” “是一只妖。”燕东流接过话,直言,“我少时便与他相依为命,更可以说是他不弃嫌,将我抚养长大。人人都以为我驯兽之术超绝,不过学他皮毛,建起这座狸奴庄,亦是他平生心愿。” “他叫燕不服。听着桀骜,却性子温吞,我见过他为救人奔命,可是在那些人疑心于他是异族时,他只会带着我逃去下一个地方。 “我们走过大半个神陆,最后在这里落脚。慢慢地,我成了那个打响名号的人,其实他在背后做得更多。后来桑老来了,他说终于有人帮手,要享享清福,于是外出游历,一路又带回许多门客。 “变故在我。 “都是因为我一时疏忽,中了歹人陷阱。我并不清楚那一阵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醒来后,大哥就坐在床头,与我告别。 “我看到了他手背上的印痕,就是阿挺它们的那个。他为了救我,找上了魔族,为首的那一只魔答应帮他,只要被烙上契印,他就能借那只魔的力量催化妖力,发挥出数倍于自身的能为。 “但也和阿挺它们一样,这是有代价的。大哥陷入沉睡,气机日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那只轿子里的魔来了,称是奉‘大尊长’之命,来保大哥一线生机。 “那只魔将大哥带走,至今已一百二十三年了。” 最后的数字,燕东流脱口而出,说完又沉默下来,转过身,不再面对卓无昭。 卓无昭也并不介怀,只问:“那片鳞甲,和那些魔有关?” “我只能猜测,七成有关。”燕东流的声音很低,“以你的年纪,或许并未听过‘千英诛恶’一事——那时,连宿怀长都还是个孩子。” 卓无昭顾名思义:“那一定是一段很凶险的往事。” “也是一段众志成城的盛事。”燕东流语气中少见地有些感慨,“神陆上称得起名号的派门,都派遣了弟子出山,泛泛三千,皆是精英。他们要诛杀的,是一只名为‘吞钟’的上古妖兽。” “活了千百万年之久的妖兽,光是呼吸,就足以搅动风云。 “那场血战持续了十个日夜,最后妖兽倒下,还能站起的人也不剩十数。若是都活到今日,也会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卓无昭听到这儿,不由得怔了怔。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燕东流会告诉他答案。 “恶既伏诛,如何处置又有了分歧。多数派门支持将妖兽杀死,取其骨肉筑成高塔,让后人铭记英魂;少数支持将妖兽封印,还有一位,是号称来自‘天仁学府’的一名师者,提出将妖兽运走,直至断气之后也该留存尸骸以研究,未来再遇同等恶妖,或有应对之法。 “这位师者引经据典,软硬兼施,生生说服了在场所有派门。于是大家商议、划分出一块通行区域,用以保存和计划研究妖兽尸骸;还能行动的弟子们自发组成运送小队,踏上路途。 “三个月后,没有任何一名弟子出现在通行区域。他们和妖兽一起,人间蒸发,下落不明。” 朗月之下,忽来一阵长风甚急。 崖下树浪起伏,凄凄如泣。 燕东流凝视着更远处的沧水,似乎看到过去,那一双双震惊迷惘的眼。 可他不必回头,就能知晓卓无昭的表情。 不管是什么,那表情绝不会是惊讶。 “他们遇害了?妖兽尸骸也被劫走?”卓无昭沉吟,“这就是你口中的‘穹拱之劫’?” 顿了顿,他似乎有所醒悟:“穹拱……莫非是……” “正是渭州与蜚州交界之地,毗邻九曲城,现在怕是早就无人居住。”燕东流目光灼灼,恰似江上泠然浮光,“无常九将曾带我去见大哥,虽然一路上被封闭五感,但我还是朦朦胧胧地听到了,独属于蜚州的钟声。”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七十二章:重复 “‘晨昏省安钟’。” 卓无昭下意识就明白过来。蜚州饱受妖祸,无论城池村落,每日皆有钟声传递平安。若是某地无声,则四面八方皆枕戈待旦,以应不测。 “这样说,无常九将他们在蜚州地界,或者与蜚州毗邻处有驻地?”卓无昭心念一转,又有犹疑,“会不会他们为了安置令兄,特意寻了别处?” 燕东流不置可否:“我所知道的还有此后多年,他们数次向我询问有关兽类驯养、诊疗方面的细节,却都不涉及具体。方才你大概看到,我送了他们一本《通灵十诀》,是与四足兽类沟通的法门。” “妖兽吞钟是四足?” 得到燕东流的肯定,卓无昭紧接着问:“二爷确信,那片鳞甲就来自吞钟?” “不错。” 燕东流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我库房中,就保存着一小撮吞钟指甲的粉末。” 卓无昭哑然。 霎时,更多的不解从他脑海中浮现:“那……” “《五之三》和堕落之仙那些事,你清楚的远比我更多。”燕东流仿佛话已说尽,默然一瞬,他还是补了一句,“据青一的反应,这种刻在鳞甲内部的《五之三》,还是第一次出现。” “嗯。” 在这一点上,卓无昭和青一达成共识。 除了内容形式的罕见,其中蕴含的魔气之浓烈,也同样罕见。 卓无昭甚至觉得不再去管其他书册,专挑这种鳞甲,三五片下来,意识深渊中那股模糊的指引就会彻底清晰,明晃晃昭示“他”的身躯禁锢之地。 这也是他愿意在此逗留的原因之一。 不过,仅限于今夜了。 ——“多谢二爷相告。今日就当我们不曾见过,我在与桑老、良十七分散后私逃。若是未来有机会见到燕大爷,我会照之前所说,一尽绵薄之力。” 转身离开时,卓无昭听到背后微风飒然。 他随手一抄,一块……很难说是牌子还是把件的木刻,就落入掌心。 刀痕错乱,方不成方,圆不成圆,依稀能从胡子辨认出来是只猫。 卓无昭不禁回头一望。 燕东流的身影却落入崖下,再也不见。 今夜月也如昼。 水洗过似的光亮遍布,一条无人的林道澄净得像镜面。 ——有些话放出去容易,要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卓无昭倚在树下,看着前路。 这些天他不是全无准备,可出集镇容易,去蜚州…… 或许他应该等到天明,再去仔细打听打听。 正是这么想着,“啪”的一声,有石子在他脚边跳过。 他心中一凛,猛地转过头去,见到的是不远处高高的树梢上,垂下的一双芒鞋。 再往上,层层叠叠的衣物,在长长的黑纱下透出来。黑纱来自一顶帷帽,帷帽下的脸丝毫看不真切。 来人先开口:“恭喜你,脱身了。” 这声音和上一次不一样,清清亮亮,是夏日的井水,冷冽也让人甘愿。 一见到他,或者说,她,卓无昭紧绷的动作就松弛下来。 “蔺老板怎么来了?”卓无昭微微仰头,他知道她一定在注视着自己,“店里不忙吗?” “交给老爷子了。有些事我得亲自跑,还有,你别掀我底。” “那……‘行者’?” “差不多。” 三千行者满意地点点头,表示认可。 “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看我。”卓无昭叹了口气,眉宇间难得落寞。 三千行者“啧”一声:“你越来越会来事,下次去陪客人,卖出去多少酒水,算你三成。” 她语气一冷:“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卓无昭知道她不是在问。少顷,他反而问起来:“你见过良十七了?” 三千行者悠悠道:“这是你的人情。我替你的仙人朋友,给你的另一个仙人朋友带信,差旅伙食费,我会替你抹零的。” “请便。顺带替我找份去往蜚州的路线图,最好备齐车马,明日就要。” 卓无昭话接得顺口,三千行者也不意外:“成交。不过明日之前,我劝你不要待在这里,会错过很多有趣的东西。”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长袖在脖颈位置一抹,还歪了歪头。 卓无昭看懂这示意。他没再多言,三千行者信手一指,身形闪动间,连片衣角也没留下痕迹。 卓无昭便循着那个方向而去,手中催动路引,转眼周遭场景变换,他已在“一念之间”。 地底四层,提头市集。 卓无昭将银色面具戴上,进入厅室。 这一回热闹许多,每一条长案前都有流连的接单人。其中角落有一个托盘内的灰色文牒,外表光洁发灰,却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拿起。 卓无昭走过去,翻开: “渭州小洞天诚寻有缘人共同开发,合约百年。加入送随机妖丹一枚,先到先得”。 除了这一句,文牒上并没有其他信息,想来是还要通过柜台再详细联络。 至于现下看得到的报酬——一颗妖丹,对大多数修仙士来说作用在于入药,少数可以用于制作弹丸暗器一类,更偏门的还可以吸食,属于是足够实用又慷慨的手笔了。 毕竟要淬炼、剥离出一颗完整妖丹,本身就不比打造一件上品兵刃容易。 卓无昭能理解这纸面被摸得绵软的原因,不过它还在这里,就代表至今无人接取。 或者说,结成。 他将文牒放下,信步浏览,又进入了放着元宝印的第三厅。 同样的征集在金和绿两色元宝印上再度出现。 卓无昭顿了一顿,往隔间一趟,出来时,“活单人”的话还响在耳边。 这一次,条件有所变化,接单人可以抓捕、狩猎自己中意的妖兽,带去给发起人炼制。 但在此之前,发起人会与接单人详细讨论。 ——“活单人”只说到这里。 卓无昭思索半晌,漫步着,回到了最开始的厅室。 他正要拿起那份灰色文牒,身后一人一个趔趄,几乎撞上来。 “抱歉抱歉。”那人也戴着面具,状似赧然地摸了摸脑袋,随即有些惊讶,“你想接这个啊?”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七十三章:应求 “这个有什么问题吗?”卓无昭避让过,转头看着他,语气里是十分认真的不解。 那人没料到听着是个雏儿,愣怔片刻,摇头:“没……也不算上有什么大问题,就是它都放了好几轮,怕是没想象中容易。” 说到末尾,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问:“小哥擅长哪一类活计?不如我替你找找,省得浪费时间。” 卓无昭答:“这个就挺好的,既然说是‘共同开发’,除了妖丹,总还包吃住,安稳。” “唔……可能……” 那人支支吾吾。卓无昭见状,也没理会,径自取了文牒绕过他。 “等等!” 那人想拉住卓无昭,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冲着袖子伸手,到头还是错开来。 卓无昭已经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银色面具下的眼睛里浮现疑惑。 刚才的喊声让周围人都听到,一束束目光也聚拢,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呆立着,少顷,咬咬牙:“小哥,借一步说话?” 卓无昭一声“嗯”刚开了个口,尚且不知道是问,还是应,臂上一紧,人就被扯着往厅外去了。 这人手劲很大,透过衣料也硬得像铁。 是练掌上功夫的? 卓无昭很快低头看一眼,对方脚下稳健,一步一步,都是在地面打下一根根钉子。 转眼,厅堂拐角,长廊尽处。 通道无人,只剩一盏壁上明灯,将三面墙壁和来路照得通亮。 卓无昭被拦在内侧,那人目光炯炯,语气里掩饰不住急躁了:“把东西给我。” “市集的规矩,先到先得。”卓无昭并不慌乱,直视着对方,“阁下要抢单,凭实力是不能了,我一声喊,立刻就会有人过来。” 那人半晌没接话。卓无昭知他词穷,缓了一缓,道:“反正阁下也说,这单不时会补上,等下次便是。” 那人脱口而出:“万一没有下次呢?” 闻言,卓无昭盯着他,良久。 那人似乎无措,又虚张声势:“怎么!” “没什么。” 一时之间,二人从初见的说法互换。卓无昭猜他没去过内厅,更别提“活单”。 那人眼看着卓无昭要走,紧了紧拳头,却还是慢慢地松开。 松开比握紧显得更拼尽全力。 卓无昭反而没有动:“这一单对你很重要?” 那人没回过神,明白过来视线里就是一花。他下意识伸手,接住的就是那本文牒。 卓无昭径直离开。 不过是换成元宝印。他来到内厅辟出的一整面墙的柜台,半人高的位置上依次开了六个小洞,黑黢黢的,无法窥见里面究竟有什么。 卓无昭将元宝印与一张纸递进去,感觉到有人托住。纸上写的是他用过的名号,确认起来便飞快。 几乎是下一瞬,洞中不紧不慢地推回了被登记的元宝印,连带着多了一份纸包。 卓无昭掂了掂,很轻。 他收起元宝印,也握住纸包。 随即他走出市集,倒是没有再遇见那个抢单的人。 要紧的还是赶往渭州。 再用路引打开通道,回到沧水沿岸。天光破晓,葱郁的林间古木下拴着一匹黑马,毛色油光发亮,马背上系着行囊。 旁边,三千行者在高枝中支颐侧卧,帷帽动了动:“要走了?” 只是两个字,声音又变成原来那交叠渺然的模样,不辨真意。 “嗯。”卓无昭解开缰绳,上马。 “告诉你个事。”三千行者望着他背影,仿佛是随口一提,“良十七赶回九曲城了。” 卓无昭拨马的动作一顿:“跟你送的那封信有关?” 没有回答。 卓无昭也不追问,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箭一般冲出。 这支箭越过沧水,披星戴月,穿入渭州。 目的地并不在九曲城。 卓无昭早已打开过那个纸包,里面是一枚细小铜环,用红线缠着,勾着一块并不规则的白色骨片。 骨片上有字,是并不常见的古老字体,但卓无昭恰好认得。 “罗桥”。 从三千行者准备的地图上可以看出,那里与九曲城是一线,都紧邻着蜚州。 不过它并不算一座寻常的“桥”。 渭州有天然的山险,连绵高耸,因此将蜚州的祸乱隔绝于外。尽管有擅长飞行的妖兽曾翻越而来,终究不成气候。 “罗桥”就是重重山中,由枝叶缠绕成的——说是“桥”也好,“路”也罢,悬在半空,脚下瀑布,往深处更是遮天蔽日的林。 谁都不知道林子里究竟有什么。仙人、妖精……传说很多,来过的人很少。 卓无昭是独自上的桥。 他把马留在了山下附近的客店,相信蔺老板能找得到,收得回。 地面落叶腐化成泥,又被新的落叶盖住。杂乱的脚印遍布其间,有兽类的,也有人的。 在纱帘似的瀑布旁,卓无昭见到了一个穿着很“兽”的人。 发髻斜插长羽,鬓角一朵红花,身上裹着虎皮,脚上黑不溜秋,看起来细细瘦瘦的,一说话就露出一颗虎牙。 “来应征的?” 也正是这一说话,卓无昭才察觉或许是个女孩。 卓无昭亮出那枚铜圈骨片,虎皮女接过去翻看了一下,扔回来。 她目光倒是又落在卓无昭身上,从上到下,像要将他剖开。 “你认得这字?” “认得一点儿。” 虎皮女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字?” “是‘妖记’,上古时候妖类的文字。” 面对卓无昭的有问必答,虎皮女扬起眉,嗤了一声。 她语气里放出不满:“知道是妖的文字,你还来?滚吧!” 这一句毫不客气,漫天枯叶倏忽激荡,化成数只豺狼围困上下左右,向他扑来。 卓无昭刀也未挥,身形一掠就从狼影中抽出。 眼前是纷纷扬扬的叶,卓无昭双指一拈,一弹。 没有刺耳的声响,亦没有逼人的气劲,那片叶子轻柔得一如拂过虎皮女脸颊。 虎皮女脸上的讥讽还没消退,正要开口,蓦地瞪大了眼睛,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 “哗”! 她身子一摇,跌入水中。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七十四章:追逐 水面咕涌着炸起来。 等虎皮女呼哧呼哧爬上岸时,卓无昭还站在原地,等待着。 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是那个耐心的受试者,包容着考官的随性。 虎皮女嚷起来:“你这是什么招?阴冷阴冷的。” 她发髻散落,羽毛和花都随水去。她抖抖毛似的甩头,一把往后抓去乱发,目光里再也没有了先前的不耐,反而清亮起来。 “只要你告诉我,刚才的就不算,我重新问你。” 卓无昭见她信誓旦旦,就顺势答了:“是几个前辈指导的法门,不过一般对高手不起作用。” “嘁。” 虎皮女不服气,也没纠缠。她重新坐回了瀑布旁的岩石上,吹风。 “你知道是‘妖记’,为什么还要来?” 没等卓无昭开口,她试探着问:“莫非跟上次那几个门派里的小子一样,想着摸过来除妖?” 卓无昭摇头:“我没有门派,我只是个斩仙者。” 虎皮女“哦”了一声,并不十分确定:“那还是说回正事吧。” “我想找个稳定点儿的地方安顿下来,你们这里看起来也需要一个能长期留下来的人。”卓无昭说着,环顾一下周围,山高林深,瀑布挑起层层水帘,静与动呼应。 “那你会做些什么?” “衣食住行上,必要的我都会一点,而且我可以学。” 虎皮女有些惊讶地又望他两下,话还是说得老成:“嗯,不错,挺合适的。第一关算你过了。” 卓无昭了然:“什么时候第二关?” “洞主现在有点儿忙,到时候通知你。”虎皮女翘起脚,一摇一晃,“你最好就住在山下,免得我们找不到,那可就视为放弃了。” 卓无昭应一声,虎皮女挥挥手:“那就这样了!” “扑通”,她仰头载入水中,这次没有水花。 不过她很快冒出头,喊:“还没问你叫什么!” “林照,叫阿昭也行。” “哦,林照……是你……” 后续几个字咕噜咕噜的,被掩盖过去。虎皮女倏忽消失在水下。 卓无昭便返身下山。 日暮时分,红火涌金。 守店的小二在喂马,草料里混着菜叶和野萝卜,一整盆倒进槽里。马嘴里嚼着嚼着,发出嘶鸣。 小二转头,就看到卓无昭过了围栏,立刻喜笑颜开:“公子,这是等消息喽?” 卓无昭也笑了:“小哥经常见到像我这样的?” “倒也不是,还有垂头丧气的,哦,还有好几次,几个人从山上下来,鼻青脸肿的,可吓人。”小二之前就见卓无昭出手爽快,现在发现人也好说话,就打开了话匣子,“公子,你是怎么去找仙人的?仙人收徒的试炼,难不难啊?” “我不知道,还只见到仙人弟子,聊了几句,说有下一关要过。”卓无昭显得赧然。 小二打量着他背上的刀,普普通通,没镶金也没嵌玉,想来仙人的确是不怎么看重外物的:“没事,关关难过关关过嘛。公子,就在这歇一晚上,消息很快就来啦。” 卓无昭笑问:“昨日那种酱肉还有吗?” “有!当然有!”小二乐呵呵地应,“您去坐,我洗个手,待会儿给您端过来。” “再加两个葱饼,一碗野蔬汤。” “好!” 小二响亮的声音还没落下,卓无昭已经走进店内。 四面见方,五六套桌凳都擦得干净,斜辉照上来,金是金,灰是灰,壁垒分明。 卓无昭选了个角落的位置,避开了窗,也避开了光。 他想起兴隆客栈,阴冷冷的气氛刺骨,李掌柜总是坐在门槛上,晒着永远吝啬垂落的阳光。 这里是温热的,连茶水也是。 李掌柜若是尝到,或许又该长吁短叹,念叨起离开的人。 不知道那一夜过后,他是否还安好? 思绪漫漫地淌着,卓无昭指腹顺着杯沿转过,空荡的店外传来马鸣,擂鼓似的,还有那小二的惊叫: “哎——客官慢点!慢点!撞坏了要赔的!” 紧接着是马蹄点地,一个急切的声音问:“小二哥,这里是不是常有修仙士来?” 卓无昭听出这人是谁了。他抬头,透过门扉,看向那位提头市集的“故人”。 对方还坐在马上,两条浓眉皱着,仍不乏刚毅端正气质,一手拉住缰绳,姿态挺拔矫健,威风凛凛,实在不像个会半路截道的。 小二本来离得远远的,这会儿大着胆子凑上去:“您也是来找山里仙人的?” 那人眼前一亮,风尘疲惫一扫而空:果然没找错!他稳了稳心神,翻身下马,开口打听:“你知道仙人在哪儿?” “我……” 小二想说“我不知道”,但想起什么,立刻眉开眼笑:“爷您属实运气好,我这店里正有一位公子,才刚见过仙人弟子呢!” 那人毫不犹豫地把缰绳往他手里一放,大步进店。 没有其他客人,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卓无昭身上。 有点儿熟悉感。他想着,一时不能确认,便先大步流星在对方对面落座。 他以为这年轻人会惊讶,可是没有。 “阁下……” “是你?” 这人敏锐地抓住了这称呼,与记忆中重叠。他醒悟过来,又更意外:“你怎么会来?那份文牒不是……” “其他厅也有。” 卓无昭替他倒了一杯茶,补充:“很多厅都有。” 那人呆愣着,下意识地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猛地顿住,盯着卓无昭。 卓无昭当着他的面,也给自己倒个七分满,然后慢慢地饮下一半,注视向他。 “我、我不是……这……那个意思……”那人磕磕巴巴地解释,半天没句顺畅话,心思显然还缠在先前的消息里。他索性扬了扬手,把脑袋里的杂念都“扔”出去。 他总算再开口:“这么说,这单子不是骗人的?” “目前不是,但很难说。”卓无昭没有放过他忽喜忽忧的神情变化,他好像陷在漩涡,一边是疑窦,一边是相信,而他举目四望,沉浮不定。 放弃?又心有不甘。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七十五章:朝暮山 “你自己也会见到,到时自有判断。” 卓无昭没有过多揣测,他只作出最稳妥的回答。 那人眼神暗淡下去,良久不语。 正好小二过来,将饭食菜汤都摆上,还额外送了一小碟腌菜。 再依依不舍地看了那人一眼,小二就要退开。 卓无昭忽然叫住他:“小二哥,你见过等来消息、真正拜入仙人门下的吗?” “这个……”小二迟疑一下,还是回答,“那些收到消息的客官,后来很多就没回来过,可能是已经拜师,不能随意出来了吧。” “那回来过的怎么样?都是没通过的?” 小二摇头:“不清楚,他们也不会跟我说呀。有的走得老快了,钱都不用找呢。” 答完,他看一看二人没有继续问的意思,补了一句:“两位慢用,要是还想加,喊一声,我们家饼子和汤是管够的。” “那就照这样,也给我来一份。” 那人在沉默中开口。 一切又恢复沉默。 就连小二第二次将饭食端来,屋子里都是安静的。 卓无昭一口一口地吃着。 饼在咀嚼间迸出油香,配上热汤,后知后觉添一块酱肉,空乏的胃便充实温暖起来。 他享受着这份暖意。 那人要说什么,不说什么,对他而言都不算要紧事。 可对方心不在焉地吃了半块饼,还是放下,盯着他。 “你能带我去受试的地方吗?” 卓无昭咽下嘴里的食物,神色间有些疑惑:“你没有拿到地点?” 那人似乎豁出去了:“那些字我不认识。就连到这里,也是找人买的消息,据说之前几个接了这单的都来过。” “你既然也在,就说明我没找错。”那人眼中萌发出希望,“你可以开价,我……” 卓无昭挟干净最后一点肉末,放下筷子。 那人的语气也弱下去。他低头快速地扫了一眼,咬了咬牙。 “我身上钱不多了,但家里还有些值钱的东西。你若是信得过,等拿到妖丹,你随我回去一趟,我必然付清,不欠一分!” 卓无昭叹了口气:“如果洞府中不许外出,你待如何?” 那人哑声,末了,艰难道:“那我就逃出来。” “你只要一颗妖丹?”卓无昭问。 那人默然,同样是默认。 卓无昭没追问。他听到外面传来昏鸦长鸣,暮色四合。 那声音叫得歇斯底里,太过凄厉。 “在‘罗桥’。”卓无昭告诉对方。 那人几乎跳起来,转头往外冲去。 “就算不给钱,也该留个名字给我。” 卓无昭的声音就像一把锁,“咔哒”,不轻不重的,将他的脚步锁住。 “大恩不言谢,齐修栢绝不失信。”那人正色正容,向卓无昭保证。 随即他奔出,快逾惊雷,在逐渐浓烈的混沌中失去踪迹。 对于这个名字……卓无昭并没有什么印象。 他本想上楼休息,小二的惊呼声又响起: “客官!夜里不要往山上去啊!客官!客官——” 回应他的是一片长风惊雀。 小二抱着刚摘好的一筐菜,茫然地进了屋子,不时回头,最后看向卓无昭,欲言又止。 “应该不会有事。”卓无昭语气里有着安慰之意,“齐大哥是修仙士,身手不凡,就算晚上昏暗些,寻常山精野兽也威胁不到他。” “可是——” 小二瞪大了眼睛,活儿没忘,他将菜筐放在后厨门边,才伸出手比画。 “那一次就有几个年轻仙人,不听劝半夜上山,回来的时候有一个只剩下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的!” 他捂住脑袋,好像受伤的成了他自己。 “我那几天都没睡好,一睁眼就那半个人!他们夜里就急着走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唉,劝又劝不动。其实咱们从小在这长大的,都知道这规矩,暮山不能惹。” 卓无昭适时地抓住他话语间隙:“仙人在的那座山,就叫暮山?” 小二摇头:“仙人那一座应该叫‘朝山’,因为是白天的。” 卓无昭好奇起来:“你是说,这座山白日里叫‘朝山’,夜里就叫‘暮山’了?” “嗯,就是这样。” 小二语气十分肯定,听到卓无昭惊讶地问“为什么”,他反而有些得意起来。 “别的地方都没有吧?”他索性凑近,知道卓无昭吃完,便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碟,一边解释,“听老人说,其实我们这儿原本是两座山,一座朝山,一座暮山。可是有一天,风云突变,方圆十里暗无天日,持续了整整四十九天。等天再亮起,眼前就只剩下一座山了。” “也不知道是朝山吃了暮山,还是暮山吞了朝山。总之它就变成了朝暮山,朝不见暮,暮不见朝,我们是活在白日的人,所以不能夜里进山,进去就再也回不来。” 说着,他沉默了一下,又嘟囔:“我爹还在的时候,就叫我别不信,他是吃过亏的。我还以为就是吓唬小孩呢,没想到真有这么……危险。” 卓无昭凝视着他:“这是令尊留下的店面?” “没,他哪有这出息,胆小着,都不跟生人说话的。”小二勉强笑了笑,“我也是运气好,掌柜的愿意收留,给口饭吃。最近外边有活,他不在这,公子有什么需要的,记得跟我说,哪怕人多起来,我也替你先办了。” 卓无昭怔了怔,道:“多谢。” “别客气。” 小二端起碗碟,目光落在卓无昭身上,似乎是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我看公子跟我年纪差不多……一个人在外面,挺不容易的。” 他感慨着,走向后厨,又略略一顿:“对了,楼上就三间房,都收拾过,公子随便选一间就是。上面暗,记得拿上蜡烛,别磕碰着。” “嗯。” 卓无昭应声,目送他进了后厨。等里面透出光色,他才举起烛台,慢慢地踏上楼梯。 他脚下很轻,即便是踩着老旧的木板,也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而后厨方向响起水声,形成了有节奏的洗洗刷刷。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七十六章:夤夜行 直到灯火熄灭,整座客店彻底安静。 躺在床上的卓无昭睁开双眼,望向窗外。 又是夜。 月色如水如霜。 卓无昭从窗口翻出,猫一般无声无息。 做了这么多年的斩仙者,追逐怪异几乎成为他的习惯。 他轻敏而迅捷地向着那座与白昼里毫无二致的山头奔行,快进山时,他顿一顿,手中打出一点碧绿萤火,钉上道旁树身。 尽管他早就将上山的路问得很详细,但为防万一,他还是得留下标记。 夤夜的山中很吵嚷,也很安静。 他沿着走过一遍的途径往上,在土质松软的地方发现了新的脚印。 这里尚且空旷,借着天上清辉,卓无昭能看清周遭,却看不太远。 远处似乎是混沌般的长林,有水声幽幽地传来,在耳畔萦绕不休。 卓无昭屏息,沿着足印脚尖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暗色还在视野的边缘,空地仿佛没有止境。 他回头,来路还在,离他很近。 他如同陷在那处脚印的范围中。 然而水声越来越近,只是一个转身,卓无昭脸上就沾染凉意。 他猛地驻足—— 面前依旧是那片空地,又不再是那片空地。 脚印还在,指向的林子还远着,变得高高的,扭曲在天际。 月轮被重云遮掩,红与紫交叠,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月亮。 水帘挂在天边,静静地流淌下来。 它像泪,一重一重,构成山峦,构成牢笼。 卓无昭已在笼中。 他的身前不知何时多出一面镜子,嶙峋的山石作背,翻转正对着他。 水色在镜框中轻轻荡漾,有少许迸溅出来。 一瞬间,卓无昭被映在镜中。 其实照往常境况,即便真的面对面,因为无相梵经之力,一般的机关陷阱也根本“找不到”卓无昭。 ——这一次不一样。 天地逆转。 卓无昭回过神,先听到的是一阵“铛”“铛”声。 像是金石交击,擦出星火。 很快他察觉这声音来自他的心口,一阵阵持续的痛,既是钝痛,也是刺痛,嵌进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铛”。 有东西恶狠狠凿进他胸膛,剜出他的心脏。 他痛得说不出话,但意识还很清醒。 不知不觉,他视野渐渐清晰。 的确是石头——一把嶙峋的石刀,一下一下,将他身躯挖得血肉模糊。 他看到血色如瀑布流淌,伤口处心脏粉碎又重合。 他动不了,整个人被牢牢地禁锢在坚石之上,跟他放出的路标一样。 星火在眉眼间飘飞。 那只握住石刀的手很小,长着利爪。 它只剩下一个黢黑的轮廓,一个剪影,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剜出他的心脏。 所有的痛在刹那变成寒意,将卓无昭冰冻。 他连呼吸都凝滞。 即便没有对视,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他也能在第一眼时认出它。 它是他在古城的第一个朋友。 在古城的日子,起初是混沌又漫长的。 “父亲”忙于应对城中大小事务,周围人对他恭敬又疏远,他茫茫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做什么。他心慌得厉害。 好在“父亲”并没有限制他的行动。他换上便装,在城中鬼魂般游荡。 于是他在破旧的建筑前遇见它。 那是城池边缘,零零散散地住着过来投奔的妖类。都是些小妖,如果运气好又够努力,就有机会被招募进城中卫队,从此衣食无忧,甚至平步青云。 它也是其中之一,不像有的妖还请得起教习。它起早贪黑,独自练着最基本的扑、抓、咬。 它恶狠狠地扑在卓无昭眼前,嘴里还咬着一只刚断气的野鸡。 卓无昭看到血色染红它雪白皮毛,圆头圆脑的一只豹子,杀气腾腾的眼,让他忽然连动都不敢再动。 当恐惧在一颗年少的心里生根发芽,换来连空荡记忆都遮不住的颤抖与痛苦。 那时候的卓无昭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只知道当意识回拢,他跌坐在原地,那只豹子还在望着他,眼里充满戒备,也带着一点点好奇。 它不再叼着野鸡,可能是将它藏起来了,尖牙边还露着赤红,或许是血,或许是肉。 “你是新来的?” 它尾巴像鞭子一样,一下一下扫在地面,泥土与灰尘立刻荡开一道清晰的印痕。 卓无昭有种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沉重。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确定自己能发出声音。 “呃……” 小豹妖慢慢地仰起头,抬爪,绕着他转圈,时不时嗅一嗅。 “你是人……不对。” 它毛发竖起来,是感受到了威胁。 从气息判断,对方更像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魔。可是那样高高在上的族类,怎么会是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兴许……是哪位大人物家逃出来的,身上打了契印而已? 小豹妖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它开始琢磨这个人能不能吃,够吃几顿。 他这么胆小,只要凶一点,他一定不敢反抗。 事实证明—— 求生的欲望会让人比野兽更恐怖。 小豹妖摸着自己差点儿被撕开两半的脸,养了好久终于结痂。也就是秃一阵,毛发再长起来,进了卫队照样威风凛凛,不影响。 但连一个人类小孩都打不过……它还能进卫队吗? 它叹气。 阳光洒下来,长草涟漪般起伏。 卓无昭就在他的视线内。和任何一次一样,不远不近地躺在草地里,双目放空。 他总是这样,不爱说话,也不爱跑动,经常悄摸楞登蹲在一旁看它练功,一出声就把它吓一跳。 如果不是他说的都比较有道理…… 它想起那天,自己夹着尾巴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惨状。 而对面的人站在血泊中,血是它的,也是他的。 沉重浓烈的死气蔓延,整个世界都仿佛被吞噬。 他成了真正的魔,踏过尸山血海、无间炼狱,只是一个拂去尘埃的弹指,就引来它头顶天地的崩裂。 也或许……一切都只是打到舍生忘死、难分难舍的错觉。 它和他,就这么相识。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七十七章:无告别 卓无昭凝望着它。 是现在轮廓的它,还是记忆中生动的它,他没有分辨。 尖尖的爪子紧握石刀,在他心口穿凿。 咚…… 他听到自己肋骨粉碎的声音,心脏也变成浆糊。 那一年。 它带他走遍古城。 他逐渐话多起来,有时在府邸里,也会因为快要出门而喜上眉梢。 “父亲”是知道的。他还向“父亲”要过一个名额,一个一年后的卫队选拔名额。 收到代表入围的徽记时,豹妖的胡须都翘起来。 事情急转直下。 那一天。 傍晚,残阳如血。 卓无昭在郊野的巨大窝中,等待着它的喜讯。 他清楚它的底子。 等来的却是“父亲”身边的两只噬梦之魔,在他面前跪伏。 乌光举起鲜血淋漓的手,掌中正托着一颗完整的心脏。 “咚……” 它似乎还在雀跃,还在跳动。 “寒鳞豹的心脏可治愈心悸之症,这是它听闻少主英名,自愿奉上,还请少主享用。” 卓无昭冷到了骨子里。 腥味在咽喉徘徊,昨日今朝如是。 “你……” 他艰涩地开口,被黑色藤蔓紧紧缠住的手挣扎了一下。 小豹妖的影子还在挥舞石刀,一遍一遍向他讨要心脏。 卓无昭终于闭上眼睛。 他的右手在这一瞬间迅速失去血肉,迅速枯萎,与藤蔓间产生微弱的缝隙。 心灯之力运转,经络又复原样。 他迎上,抓住它再次下落的手腕。 它抬起“头”。 黑影中隐约着两行血色,不知道是天光映衬,还是其他。 卓无昭的手脚也在此时尽皆脱出束缚,恢复原貌,飞扑向它。 与他一起的还有那柄刀。 刀未出鞘,穿过黑影的心口。 他们坠向地面。 地面是原本的天际,混沌交织,云雾无尽。 黑影的一切动作都怔住,随后黑色如飞灰,渐渐消散。 它露出了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耳朵,雪白的毛发,长长的尾巴。 它胸前空洞,眼中赤红,忽然一张口咬向卓无昭脖颈。 卓无昭按住它腕子的手早就松开,握刀的手却更紧。 “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我一直都知道。 “可我现在还不能死。” 他一字一字,很低声地告诉它:“我会报仇……你的……他们的……” 他的力气仿佛先一步离他而去。 血迹在空中散落。 他不知道那句话自己究竟说出口没有。他想告诉它很多事,或许是太久没有面对自己,或许是太久没有面对它。 再见弥补不告而别。 他仍无法全心与它告别。 呼啸的风和失重的悬浮感让他逐渐看不清眼前,他抱着它,全身蔓延着惨烈的痛。 在意识离散之际,他没有觉察—— 它紧贴着他的脖颈,撕咬的动作早就停顿。它无声地,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拭去卓无昭被尖牙擦破的皮肤间的血珠。 它将头埋在他胸前的窟窿。 鲜血染红它的毛发。 一人一豹,落入深渊。 一望无际的旷野,徜徉着猩红艳紫的雾与灰。 地面硬得像铁,散发出锈味。 卓无昭正倒在赤红山石之间。 他并没有四分五裂,身上也没有摔伤的痕迹,却又好像哪哪都是伤口,从每个从关节处汩汩地渗出血。 血被土地吸收,赤色更浓。 一只枯瘦、遒劲的巨大黑爪踏上地面,它矮足、阔背,胸腹浑圆宽厚,到头颅变成狭长,到尾部又分出骨节,弯起来如鱼钩。 它是以一双后爪抓地,前爪微微抬起。背上一道人影,屈膝坐着,头上骨饰,衣上铜环,垂下失色的长羽,在尘埃与雾中也无轻盈。 他们似乎是从这片混沌之地的边界而来,走向卓无昭。 奇兽背上那人,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灰白,连唇色也是青的,眼下一片深黑,反倒衬得眼眸都色浅。 那双眼珠子往下,盯住卓无昭。 虽然人是一动不动,脸朝下埋着,看不清样貌,但明显能见胸膛还有起伏。 奇兽迈步,在卓无昭身边慢慢地转过一圈。 “他还活着。”灰白色的人声音滞涩迟缓,也很轻,他像是在对他的坐骑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竟然还活着。” “上一个挣脱罪罚的,是在多少年前啊……” 他俯身,嘴角抿成苍白的一线。 奇兽顺从地伏倒在地,使他与卓无昭更接近。 “要等他醒过来吗?”他喃喃地道,“要是醒不过来,我就帮你解脱。” 说着话的时候,他伸出手,指甲光秃残缺,带着斑斑暗红。 这尖细的指头就要抓向卓无昭的后脑。 看起来,只是轻轻一捏…… 灰白色的动作忽然顿住。 在这没有风的世界,起了风。 ——或许,这也只是一种错觉。 触手可及的人已然不见。却在转瞬,高高跃起,手中玄刀斩落。 这一击兔起鹘落,无声无息,连杀意都不曾泄露。 灰白色的人却凝重起来。 巨大的气劲与凶煞陡地自奇兽脚下爆发,沙尘与云雾都为之扫荡。 半空中的单薄身影也被卷去,一如落叶飘飘摇摇,落在远处。 迷蒙又萦绕左右。 视野不清,卓无昭只能看得见那一人一兽的轮廓。 他很勉强才稳住身形,但也无法再站立住,只能扶着刀,让自己不至于真的倒下。 他身上没有伤口,连被石刀凿开数百次的胸口都完好无缺,却每一寸骨血都疲累,泛出丝丝缕缕连绵不绝的痛,仿佛被打得粉碎又重塑。 想要运转心灯…… 他咳嗽起来,周身血涌,雨滴般汇入地面,又被土地吞噬殆尽。 “不必紧张。” 灰白色的声音起初还响在远处,刹那就在眼前。 卓无昭甚至来不及变化表情,那只奇兽尖嘴旁的胡须就刺挠在他脸上。 “你既然醒了,我就不会再做什么。” 话音未落,奇兽钩尾扫过半空,圈住卓无昭腰际。 又一次失重,卓无昭被抛起来,横趴着落在那灰白色的人身后。 很快,奇兽奔行,背上便颠簸起来。灰白色的人按住卓无昭背心,防止他跌下。 卓无昭注意到那一双腿。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七十八章:业山狱 那并不是一双正常人该有的腿。 确切地说,也不是完整的“一双”。 曲起的那一条腿,膝盖以下是刻成腿形的木头,覆盖着青苔。 余下的血肉也和枯木一般,脚踝处圈着生锈的铁环。 奇兽载着他们奔向高处,更缥缈的暗色中。 忽地往下一跃—— 呼啸乍起,一片石林深坑中,缓缓流淌着一汪泉。 石林是红色,并不鲜艳的红;泉水是黑色,透明的黑。 卓无昭只觉得视野越来越模糊,他的身体好像在腐烂融化。 “扑通”。 黑水溅起得并不高,触感也温良。 卓无昭被奇兽一甩尾摔进去,水堪堪没过他胸腹,他一颗脑袋仰在浅处,满目是大块的红,再往上是沉沉的混沌。 有微弱的光芒闪烁其间,又被紫尘遮掩。 卓无昭渐渐地又能看清,他躯壳在回神,他终于听到自己喘得很厉害,仿佛早就无法呼吸。 “这是业山里唯一的活泉,可以治愈受创的神魂。你该庆幸它今日随着‘天变’来到,否则就算逃脱刑罚,你也走不出去。” 灰白色的人语调徐徐,坐在岸边,用手抚着那只坐骑。 卓无昭不解。每一件事,都是他第一次见闻。 就连当地的传说里,也没有类似的。 “业山……” 不知不觉,卓无昭开口,他的声音在恢复:“这里不是罗桥?” “罗桥?很陌生的名字。” 灰白色的人呢喃,又道:“那是你所在之地,却非你此刻所在之地。” 卓无昭沉默了一瞬:“是因为‘天变’?” “外面的人怎样形容这种变化,我不清楚。” 也许是多说了几句,灰白色的人声音不再是初时喑哑。他凝视着卓无昭:“之前那场战斗离现在多久,我也不知道。不过觉察山中异变,正是那一战过后。 “每隔一段时间,这山脉就会像被切割出一部分,转入气息迥异的环境,再过一段时间恢复,周而复始。在那变换期内,常有外人闯入,最终迷失在山的诘问中,受尽折磨,魂飞魄散。” 随着话语响在耳畔,卓无昭目光放远,隐约见得渺渺茫茫间露出锋利边缘,转眼又没入雾霭。 “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非我翎族的洗罪者。” 卓无昭不禁怔忪,倒不是因为“第二”的难得:“前辈说的……是哪个翎族?” 灰白色的人微微皱眉:“浮陆之上,焉有第二个翎族?” 也许是想到什么,他蓦地有些讶然:“难道你……” 卓无昭坦言:“不瞒前辈,我来自神陆。”他目中闪动着深思之色,“看来书中所言,天下九界十八方,确有来由。” 他看向灰白色的人:“据传翎族人天生异能,可乘风羽化,翱翔九霄,不知前辈可否满足我小小心愿,让我一观?” 良久,灰白色的人才像是听见这番话。 他将手伸到自己面前,端详着,又慢慢地横在卓无昭眼前。 灵气凝聚,血肉皮肤上长出细长的、杂色斑驳的羽管,却只稀稀拉拉一层绒毛,构不成完整羽翼。 “可惜我只是一个被放逐的孤魂,不能满足你的好奇。” 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手掌恢复,重新埋入奇兽毛发中。 “如果你见过我的兄长,就会知道,那是怎样的光风霁月、凌空遗世。” 卓无昭没有错过他脸上一闪而逝的落寞。 他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阖目。 潺潺流水,缓慢心跳。 他的神魂在迅速凝合,之前撕裂的创口和碎片已毫无痕迹。 这座山的可怕,在于浑然天成,连上古的精魂也在无声无息间沦陷。 大概从一开始,他所见所闻,就是未知幻境。 卓无昭深深呼吸,尝试着活动四肢,慢慢地坐直了。 “你能够行动了?” 身边,连那只奇兽都抬头,惊愕地退了一步。 “嗯。” 卓无昭点点头,他多少练过一些修复神魂的功法,不过到底是功法有效,暗泉有效,抑或他自身缘故,他不去深究。 那只奇兽反应过来,回到他面前,矮下身子。 灰白色的人让出了一个位置,这是叫他坐上去。 卓无昭没动:“前辈——能否告诉我,今夜还有没有其他人进入山中?” 灰白色的人盯着他,那双眼眸原本变得柔和了,此刻蓦地又如刀剑。 他等待着卓无昭说下去。 卓无昭似乎紧张,避开了那样的眼神,轻声道:“前辈,我本就是来找人的,谁知会有‘天变’玄机……我们并非翎族,也非罪者,想要离开是人之常情。” “这是天意,是规则,无关善恶赏罚。”灰白色的人连语气都冷下来,“只要他能像你一样洗罪,我就会将他带来。” “所以前辈知晓他在哪儿。” 卓无昭这话不算提问,灰白色的人也没有回答。 “至少让我见他一面。” 卓无昭恳切道:“我们一起来此谋求差事,让我确认是他,往后也好有个交代。” 灰白色的人不再开口,只是拍了拍奇兽背部。 那里仍是个空的身位。 卓无昭愣了会儿神,脸上终于浮现笑意。 “多谢前辈。” 这一回侧坐,倒是比趴着坐舒适许多。 赤泉的细流消失在土壤中,石林也消失在茫茫云雾。 视野里迷蒙遍地,找不见来时路。 这里连风都掺杂着雾与沙,掠过眉眼,带着厚重的、不足以分明的触感。 卓无昭静静地随着奇兽的起落而观望,忽然,面前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小块暗赤色的……石头? 看着倒是与暗泉旁的岩石相似,唯独少了点儿艳丽。 卓无昭目光一抬:“前辈?” “送给你的。”灰白色的人反手,将石头放进他掌心,“每一个洗罪者,都值得一份礼物,无论过去如何,业山会祝福你。” 卓无昭轻轻收拢:“多谢前辈。” 他笑了笑,即便见不到灰白色的人的表情,他还是认真道:“我会记得前辈的祝福,也会记得在我任性之时,是前辈包容护持。 “我会一直记得前辈。”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七十九章:于心安 灰白色的人收回手,仍旧没有回头。 卓无昭听到一道气音,似笑似叹。 “你说你会记得,却从头到尾,连我姓名也没问过。” “我不敢问。” 卓无昭垂头,同样藏起了他自己的表情:“前辈像是有很多秘密。之前提及过去,前辈的样子……并不算高兴。” 短暂的寂然。 灰白色的人只道:“这颗石头仅仅是山中纪念,并非神器,更非神兵。你出去之后随手丢了,也是你的事。” 他们不再说话。 剩余爪子踏过地面的沉闷声响无比清晰。 倏地,奇兽脚下一顿。 它长长的嘴筒抬起,示意天边。 卓无昭顺着望去,黑压压一片云层里,赤紫交叠,隐隐闪烁着一点亮色。 很微弱的、薄薄的一层亮。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略过。 但它仍奋力地亮着。 哪怕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卓无昭还是觉得齐修栢皱着眉头、风尘仆仆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抓紧了。” 灰白色的人发出一声断喝。奇兽人立而起,足下一蹬—— 它飞跃起来,恍惚周遭扭转,天又作地。 他们踏足昏暗之中,那团光悬着,明明灭灭,就在几步之遥。 卓无昭试探着落足,脚下柔软,似乎隐藏无尽虚空。 他正要朝那团光亮走去,灰白色的人忍着咳嗽几声,令他驻足。 “前辈……” 灰白色的人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太久没来过了。” 缓了缓,灰白色的人气息渐渐平复。他凝神打量着累极似的、索性趴在地上奇兽,随后抚了抚它的脖颈:“不急,你安心休息。” 奇兽打了个呼噜,闭上眼眸。 灰白色的人落了心,才重新看向卓无昭:“如你所见,他已经被卷入罪罚之境,形影俱丧,神魂失陷,挣脱不得出。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带他回来。你执意确认,不过旁观他生他死,又有何益?” 卓无昭一时沉默。 他知道这位前辈是为他考虑。既然规则如此,万物顺应,以他微薄之力,等待远比见证心安。 何况他本身也非仙裔一般天生的好心肠,进山更多为了探一探传说虚实,是否与虎皮女背后之人有关。如果真牵扯了魔族,又是另一重收获。 至于救人,不在必要。 可天翻地覆之后,那点光就挣扎在眼前。 在地狱里,它不肯灭。 卓无昭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还未确认。”他开口,迎向灰白色的人的视线,“我想看一看他的罪业,看一看他所受的惩罚。” 灰白色的人缓缓道:“你若有办法,自行便是。” “多谢前辈成全。” 卓无昭说完,迈步。 灰白色的人盯住他的背影,手上不自觉握紧。 而卓无昭停在那团光亮范围边缘,灵气运转,抬手一点。 神魂与神魂之间交融、荡漾,泛起无形涟漪。 卓无昭悄无声息侵入。 光中不是地狱,是久违的苍穹。 翻涌黑云,帘幕般的暴雨,此起彼伏的风雷闪电。 草木折腰,高台矗立。 卓无昭正在高台之下。 他首先听到的是剑鸣声、破风声。 高台上方寒芒闪转,二人正在缠斗。 其中一团人形,浑身漆黑不辨面目,是和卓无昭见过的小豹妖一样的影子。 另一个自然是齐修栢。 他大半个身体也被黑色浸染,像干涸的血。 黑影持剑冲来,齐修栢咬牙,怒喝着举起手中的刀。 “铮……” 金戈交击声在雨中很快被淹没,只有断掉的刀刃在空中划出峥嵘。 “夺”的一声,断刃嵌入周边树身。 齐修栢的脖颈间也发出轻微的、锐气割破皮肤的声响。 血溅三尺。 暴雨不歇。 齐修栢倒在高台,喉中“嗬嗬”。 他瞪大了眼睛,注视着那道不再逼近的黑影。 “我的刀……真的是你……” 暴雨打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断刀掷出,落在黑影脚边。 “就算真的是你……” 他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痛的。 他的气息渐渐静止。 轰隆! 惊雷,重雨。 齐修栢再度拾起他的刀,刀身齐整。黑影也挥剑扑来。 又是断刃飞光。 又是鲜血淋漓。 暴雨无尽。 卓无昭眼见着齐修栢一次次死去,一次次跃起,一次比一次更暗淡,仿佛要被黑色吞噬。 他快要变成“影子”。 卓无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终于落入雨水。 他全然被暴雨浇透,也全然入梦。 梦即是幻。 以往无数次噬梦之魔的侵蚀,他得到的不仅仅是“父亲”传来的消息。 暴雨似乎将他打碎,融在每一滴水珠之中。 长刀折断一瞬—— 卓无昭以无形之形,荡开雨幕。 堪堪刺入齐修栢脖颈的剑尖飞退,齐修栢瞪大眼睛,雨滴如冰凉手指,冲入他眉心。 卓无昭便在此刻,冲破齐修栢神魂障壁。 他见到心神深处,紧皱眉头、无声呐喊着,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的齐修栢。 “醒来!” 卓无昭,或者说那一股蕴含着侵梦之力的雨意,忽然就如万丈梵音,当头棒喝,震撼整座摇摇欲坠的神魂之境。 齐修栢浑身一凛。 暴雨凝滞,高台上的刀与剑,与故人,都成为塑像。 世界寂静。 惊雷化作万里钟鸣,心里的“齐修栢”蓦然睁开眼睛。 刹那。 所有景色都迅速消融,天地间赤紫翻涌,挟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威势扩散,浩浩汤汤将那残余雨意也吞没。 卓无昭身形一晃,如遭重击,整个人落叶般向后倒飞出去。 他还能看见暗色层云围拢过来,原本在其中的微弱光芒彻底暗下,有什么东西跌落,给一道更快的影子抢先。 大概……是那位前辈吧。 卓无昭有些放下心,他想自己应该稳住身形,却只能感受到越来越模糊和压抑的视野。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周遭恍惚又是一阵变换,云端上的小豹妖望着他,一双略凶的眼里显出傲人的澄净,也不缺警惕和打量。 它和他不曾相识。初次见面,它翘了翘嘴边的胡子,转身离开。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八十章:天变 又是细水长流,永无休止。 过了许久,抑或下一刻,周围的声音有了变化。 四面八方孤风萧瑟,空荡荡如身在旷野。 遥远的尽头出现奇兽和灰白色的身影,很快被浓雾掩去。 一切都翻覆。 皓月当空。 卓无昭看到的就是这一轮清月。 他躺在一株老树下,稀疏的枝杈将夜幕切割。 这是……山里? 他有些浑浑噩噩,身上没力气,但还是坐了起来。 脑袋下有折得整齐的外袍垫着,他认出来是齐修栢穿着的。 方圆三尺左右,地面泥土纵横翻起,四方压石,洒着药粉,布置了一个驱邪避虫的简单阵法。 很快,匆忙的脚步声响起。一爿长草被拨开,齐修栢大步走来,脸上还挂着汗珠。 “你醒了。” 看见卓无昭,他愕然:“那个……那个仙人说,你强行入心境,受到业山之力冲击,至少要昏迷几天,也可能……啊,万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卓无昭摇摇头:“我没事。”他徐徐地调动着体内的气息,又问,“我们怎么回来的?” “是仙人仙兽指路,叫我们回来的。他说即将天变,再不走,就得被困在那儿。”齐修栢擦了擦汗,坐在卓无昭对面打量着他,“原本你应该在山泉中多休养一阵,或者没有我,你也早就走了。神魂创伤不比寻常,若是不能痊愈,后患无穷。” “我有修行一些适用的功法,只要时间足够,这伤没有大碍。”卓无昭察觉齐修栢的心思,补了一句,“齐大哥不用自责。” 齐修栢叹了口气:“可如果不是我——” 卓无昭望着他鞋边的泥土,截过了话:“齐大哥去过‘罗桥’了?” 齐修栢一怔,沉默片刻,道:“那里什么都没有,大概我去的不是时候。” 顿了顿,他自嘲一笑,却显得眉心忧愁更甚:“我们先下山吧。” “嗯。”卓无昭应下来。 他还无法走动,只能由齐修栢背着,两个人慢慢地寻路下山。 举目四望,这里没有他留下的记号。 他隐隐觉得不安。 小二说起的,之前夜间上山的修仙士以惨状归去,无论丧命与否,他们终究是回去了。 而业山的前辈说,他是第二个外族洗罪者。 所以那些修仙士……很可能并未进入业山,是在山中遇袭。 卓无昭无意识紧握了手。 他忽然发现暗赤色石头还被他捏在掌心,是两块。 觉察到他的动作,也觉察到他的疑惑,齐修栢开口:“这本来就该是你的。” 卓无昭良久没有接话。 齐修栢只当他困倦,脚下起落更快三分。 转眼一道道弯,一重重坎,柳暗花不明,树影成众。 月色下,它们张牙舞爪,恣意如魍魉。 卓无昭留心左右,刚想提醒齐修栢一声,交错的枝丫间闪烁出两点寒芒。 在睁眼的刹那,寒芒变成尖锐风声。 那双眼瞳迎面扑来。 齐修栢大惊失色,猛一拧身,与一道刀锋般的利爪擦过。 他这一反应虽然及时,但身形不稳,一下子沿路滑下数尺。失重间他只觉得背上一轻——再伸手去捞,卓无昭已然落下去。 寒芒又至。 离枝的树叶被这速度绞碎,利爪爪尖占据齐修栢全部视野。 他避无可避,下意识用手臂护住头脸。 猝然间腰上一痛,他歪斜的身子不由自主滚出去,也在同时,手掌撑地,一个翻身站稳了脚跟。 ——这并不是他所做到的! 他的身体好像在自己行动。不过转眼,那股诡异的游离感就消失,他凝神聚气,一拳向着再度追来的虎影击出! 分不清是谁的怒喝声,两道影子互相震撼,乍合乍分。 虎影和齐修栢各自倒退,间隙中,一块细长黑影飞射而来,追向虎影。 齐修栢看清那是仙人所赠的山石。 虎影调整很快,它丝毫没有将石头放在眼里,后足一定身子一弓,就要再度扑杀。 凌空的石头忽地分散,变成虚虚实实漫天影,闪烁锋芒。 如漫天刀。 虎影昂首,长啸声震动林木簌簌。 万千虚实都碰壁,虚的消散,唯一的“实”被弹开。 虎影仍维持着蓄势待发的进攻姿势,顿了一顿,又发出一声长啸。 齐修栢踉跄的脚步终于踏实。身边玄影一闪,下坠的石块就落在卓无昭手里。 随之传来的是卓无昭的声音:“走。” 他的声音显得疲累虚弱,整个人也在迅速行动过后倒下,像是被抽去支撑的皮影。 齐修栢不敢耽误,也没有多想,扛起卓无昭就往山下冲。 身后再度响起虎啸,寒月如钩。 “不用管……不要……回头……” 卓无昭的声音被风淹没。 又连着数声虎啸,能听出是越发暴躁。很快,一切声音都消散,鸦雀无声。 齐修栢几乎是飞着下了山。一直到平坦之处,能遥遥地望见客店,他更是一口气提着,末了脚下一软,差点儿被门槛绊倒。 这轰轰烈烈的动静把里屋的小二惊起。他壮着胆子喊:“谁啊?” 齐修栢气喘如牛,好半天才憋着气囫囵一句:“是我们,住店的客人!”紧接着又大口大口呼吸。 他肩上的卓无昭也慢慢地松懈下来,坐在地上,一张脸白得瘆人,黑眼珠子更透出极致的诡异。 齐修栢一时连话都止住。 如果……他是说如果,这少年人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把他脑袋啃下来,他都不会觉得稀奇。 不过也就是转念,卓无昭低头,默默地在脸上擦了一把。 店门已经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良久,或许是放了心,或许是不忍心,小二举着灯走出来,将他们先后扶进屋里。 地上水流开花,滴了一路。小二看清了,吓了一跳:“是血!” 他衣裳上同样沾了满怀,不由得视线来回,最终错愕地盯住了齐修栢。 齐修栢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满身剧痛,手背手臂一道深可见骨的长长伤口,脚上鞋也丢了一只,腰间、大腿、胸口,俱是鲜血淋漓。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八十一章:人变 是夜,大雨。 这场雨来得急,来得暴戾,好像要填平世间无形的沟壑。 关紧了窗,小二端起烧好的水,噔噔噔上楼。 “吱嘎——” 一打开房门,齐修栢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又惊醒。 “爷,吵着您啦。”小二轻声说着,把水盆和布巾搁在床头,“东西都齐了,您手上不方便,要不要我帮忙?” 齐修栢摆摆手,苦笑:“你去睡吧,我自己能处理。” “行,有事您叫我。” 小二转头,看到一旁的卓无昭,在席垫上盘坐垂首,成了一尊静默的塑像。 他不由得屏息,更加轻手轻脚地出去,掩门。 外头的灯烛熄灭,雨声在耳畔徘徊。 齐修栢咬牙坐正,先将伤口一点点清洗干净。 桌上的金疮药不知道是谁放下的,他猜测是卓无昭。 进门后,卓无昭或许只做了这一件事,接着便无声无息。 齐修栢打开药瓶时下意识地嗅了嗅,是一股极清冽的味道。 洒在伤口上,血立刻止住,也不觉得疼痛难当。 他还在门派的那些年,别说师兄弟,连师父都不曾用过这么好的药。 等裹好伤,他没躺下,怔怔地看着那一点儿灯火。 飘飘摇摇,似暗实亮。 “你睡着了吗?” 他问。 即便窗外噼啪吵嚷,卓无昭也该听得到。 他知道卓无昭一定醒着。 “嗯。”卓无昭声音发出,不轻不重,很清晰地传了过来,“你失血不少,还是早点儿休息,养好伤再去罗桥。” 齐修栢动也不动:“我躺不住,脑子乱得很,一直在转业山里的事,你都看见了,事实上不是我……唉,又怎么能说不是我。 “我们师门不算大,也不算小,十来号人,我是其中一个。师父最看重大师兄和六师弟,他们天分高,各有亮眼,大师兄一向颇有威望,常常指点我们,六师弟年纪小,性子难免骄傲些,但也都与我们相处不错。师父传衣钵时,按祖训,考较‘武’与‘德’,大师兄在德行上,连六师弟都没有二话。 “接下来就是‘武’。六师弟或许本就没想着要继承门派,他醉酒时说过,就想叫大师兄看看他的刀法,由他灵光一现,脱胎于师门剑术而成的新的刀法。 “可是都怪我啊……一心省事贪玩,在仓库中随便挑了把看着光亮的刀,就交给了六师弟。” “我大概是想着,就算退一万步,刀有问题,师父在,大师兄在,六师弟怎么都不会有事。他已经输了,比武赢不赢,结果不会再有任何变化。” 齐修栢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一天,那一座高台上。 惊雷在心底。 六师弟远走,至今不知所踪。 “后来,又逢妖祸。师父战死,大师兄带着众人撤离。我在中途跟他们失散,很久很久,我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也不敢知道。” 齐修栢停下来,他的呼吸很急,需要缓一缓。 “直到去年,我打听到他们所在,知道大师兄从妖祸之后身体就垮了,缠绵病榻。大夫说,只有用百年妖丹入药,才有可能拔除病根。” 不言而喻,他思来想去踌躇许久,终于踏入提头市集。 “就算一开始不是百年妖丹,只要我能留下,做得踏实,说不准也能跟洞主谈一谈。 “等大师兄伤好了,我再去找六师弟……” 齐修栢忽然躺下,不去看卓无昭,只是静静地看着房顶。 他没有再说话。 无声是长久的默契。 卓无昭却并非只是不想开口,而也是不能开口。 他的神魂与身体间仿佛出现了缝隙,隐隐地割裂开,哪怕一举手一投足,都几乎不能做到。 灰白色的前辈送他的那块石头,的确如他所想,能将摄魂之术发挥更甚。不过神魂创伤在前,他接二连三强行运功,是给自己添了极大的负担。 他需要时间。 夜长,无梦。 暴雨在黎明前才止歇。 游走的气机在经络间逐渐平稳,卓无昭动了动手臂,终于有了实感。 “貌合神离”——他真是个极巧合的印证。 床榻上,齐修栢睡得很沉。 坦诚心结后总要松快一阵,卓无昭也无意吵闹。 他如鬼魅般离去。 楼下厅堂,小二早就醒来,正放下担子,将两桶新挑来的水倒进缸里。 二人彼此打了个招呼,卓无昭走出客店,又有意往山上查看。 只是还没几步,就有一团影子嗖一下翻过篱笆,在他身前顿住。 是一只小小的松鼠。 它厚尾向后勾起,微微摇晃,头颅仰起,一双微红的豆子眼盯着卓无昭,嘴里发出了“啧啧”的叫声,像是催促。 随即它转身,奔出篱笆,接着停下来回望。 卓无昭就跟着它,任它带路。 这一次,上山的道途一如往常。 松鼠会跑着跑着不见,忽地从这棵树露面,紧接着跳到那一头。速度越来越快,踪影几乎是稍纵即逝。 渐渐地,土地覆盖霜雪。踮着脚攀过一道极狭窄的山壁后,蜿蜒流水之下,是藤蔓结成的门户,周边古木参差,好些鸟兽本在饮水,见有人来,都各自散开。 松鼠在一根高高的枝杈上现身,仍摇着尾巴,静静地盯着卓无昭。 周围没有他路,甚至可以说没有路。 幸好,还有一种古老却实用的方式。 “朝山主人在否?在下林照,受邀而来,还望主人现身一见。” 卓无昭的话语回荡,并不高声,水一般漫过四野。 空寂之中,忽来长风簌簌。 一道浑厚的嗓音便随风传开:“吾名翠微子,创此朝山道,正等候阁下。” 末句未定,枝头松鼠一抖尾,树皮如画卷垂下。 诸多文字展现,夹杂着妖记和一些图形,卓无昭分辨出来是一卷名册。 “这是……” 卓无昭看向那只松鼠。 松鼠歪头,浑厚声音自它背后响彻:“此乃妖之卷,历年现身神陆之妖邪名号、特性、喜好、功法,凡所能搜集情报,尽在其上。 “这第二试,就请阁下为万民安生奔波一场,择妖除之。”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八十二章:变生议 卓无昭凝目。 他在这树皮画卷上,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 丰五行、伏龙太子、花神娘子、天行太保……神子会的成员列出长长一串,除了名号,清一色“下落不明”“驻地不详”。 其中当然包括沐英。 再往下,“沧水白蛟”四个字,赫然也在。 卓无昭皱眉:“这似乎都是大妖。” “以阁下能为,些许小妖不足为证。” 翠微子缓缓回应,林木也附和一般,婆娑轻舞。 卓无昭摇摇头,他总算有点儿明白为什么这一单下不来了:外厅的爱闲单,又或者能力不够;里面的要多赚,一颗妖丹,不足以耗费如此心力,乃至拼上性命。 卓无昭的态度也一样:“我不擅长争斗,这活儿干不了,山主还是另请高明。” 他说走就走,毫不留恋。 枝杈上的松鼠歪了歪头,任他远去。 沿着来路攀过悬崖狭缝,放眼是绿意盎然,蜿蜒层叠无尽。 卓无昭脚步顿了顿。 树荫下,一只小鹿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翠微子的声音又从它背后传开:“小友因缘在此,何必急切。” 卓无昭等他说下去。 翠微子轻轻地叹了一声:“昨日山中异变,吾徒鲁莽,以为入侵邪祟,故而伤及小友同伴。吾有灵药一副,正对此症,还请小友收下。” 小鹿上前,一张口,吐出个衔了绳的药包,叼在口中。 鹿头伸过来,往掌心里钻。卓无昭迟疑一下,还是由着它蹭一蹭,递了药包来。 这分量落在手里有些沉。卓无昭也不多看,向着声音来处道:“山主好意,我替齐大哥谢过。只是以山主通灵百兽之能,昨日变故时,何不直接阻止?” “非吾不愿。” 翠微子幽幽应着,默然片刻,复言:“小友亲历夜幕诡异,知其险恶,吾一人周护洞府尚有不及,实无分身余力。此前应约加入者十三,七死三伤三逃,终究是天意有时,强求不得。 “小友既全身而退,又自愿再来,足见因缘际会,注定你我同行。” 卓无昭一时无言。 “一颗妖丹的价值太低。”他还是开口,“这样的缘分,太浅薄。” “这通灵百兽之术,小友可有兴趣?” 卓无昭似乎认真地想了想,才道:“山主夜间抵御天变,用的是什么法门?” “哈。” 翠微子终于失笑。一番沉吟,他又是不紧不慢,道:“此法欲速不达,非三五十载不得开悟。小友若有兴趣,不妨应试除妖,也让吾有机会倾囊相授。” “我还要一样东西。”卓无昭直言,“一颗百年妖丹,先付,付完我选妖。” 翠微子安静下来。 良久,他没有回应。 卓无昭只当翠微子不想理会,索性环顾四周,专心分辨下山的路。 他来时还留了少许标记,以防万一。 不过还没等他理出路线,翠微子再次开口:“小友作下决断,吾唯有一点——所除之妖,由吾指定。” “那就按新单子算,我要的不必现在给,等事成之后,我会带着那只妖身上蕴有妖丹的部分回来,交货换赏。” 卓无昭提得很快,也很诚恳:“至于未来留我与否,山主尽可深思,彼此了解,合作才更长久。” “小友思行谨慎,倒是难得。此次就依你所言,以两个月为期,妖物情报,吾自会送至山下。” 随着翠微子话音一顿,林中无数藤蔓聚合卷曲,形成一条无阻通道。 通道前开出一朵素白小花,花心含露,正衬着一颗金灿丹丸。 “吾诚心相候,小友切莫辜负。” “多谢山主。” 卓无昭有些意外于对方的慷慨,却面色不变,伸手取过妖丹。观其内蕴,的确不下百年积累。 再看形状色泽,浑圆通透,毫无缺杂,这提炼手法也非比寻常。 翠微子已经隐去,小鹿无踪。卓无昭径自跃上木道,下山如乘风顺行。 客店里,小二依旧闲中见忙。齐修栢吊着手,坐在门边,怔怔出神。 “你——你又进山了?” 捕捉到卓无昭的身影,齐修栢猛地站起来,又停下。 他好像比卓无昭这个参加二试的人更紧张:“这次怎么样,通过了吗?” “没有。”卓无昭实话实说。 齐修栢眼中浮现失望之色,很快勉强笑了一笑,道:“也不打紧,你这样好的身手留在一方洞府,是埋没了。” 他抬起未伤的手,想拍拍卓无昭的肩,不料卓无昭轻轻一带,就让他掌心向上,多了一样东西。 “这,这是……” “翠微子山主给你的药,还有百年妖丹。”卓无昭不打算解释太多,“去做你该做的事,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齐修栢还处在震惊中,一时哑然。 好半晌,他终于明白过来卓无昭的意思,尽管也不那么明白……回想起最近的经历,他忽然感受到卓无昭并未说清的险恶。 不是表面上的死斗和追杀,而是这座山本身。 ——“你一个人能行吗?” 齐修栢想问,但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接过药和丹丸,郑重地告诉卓无昭:“你一定要保重。” 卓无昭“嗯”了一声:“保重。” 说完,他不再言谈,迈步上楼。 他定的房间还是很干净,方才小二又进来擦过一遍。窗户新开,临近正午的阳光投进来,晒干了一夜的雨气。 不久,楼下传来马蹄声,去得比来时轻快。小二爽朗地与他们告别,一切又回归静谧。 卓无昭躺在床上,却没有睡。 这次的来客是一条蛇,与木纹很像。它慢悠悠地贴着窗边,探出头,将一个纸团推到了地板上,随即被连着尾巴抽去一般,消失在屋外。 卓无昭又放空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拾纸团。 说是纸团,摸到手里才发现,更像是一片薄薄的叶子,隐约散发清香。 纸叶展开,上面乍看不知是刻的、还是画的,以白线勾勒出骨堆,都陷在一个阔嘴怪物口中。 旁边还写了六个字,墨渍仍新: 小明月,百骨哀。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八十三章:月隐一夜之间 一个谜,通常是用线索来解。 一个传说,或许也能用发生过的事端来对照。 卓无昭回过一趟三禁馆,让蔺老板帮忙查查有关那六个字的物件、故事、地点……什么都好,顺便把业山的石头交过去请匠人改造一番。 等候期间,他与客店小二不时闲谈。 “月亮?”小二挠了挠头,“说起来,我好久没吃过月团子了。” 说着他眼睛亮起来,仿佛眼前真的出现了一碟团团圆圆的点心。 “小时候中秋,奶奶带我去过一家,那月团子软糯糯又不粘牙,甜丝丝又不齁嗓,店名好像是叫……‘仙娥小点’?我记得来买东西的客人都夸老板娘手艺灵巧,是受过仙人指点呢。 “不过后来我也不清楚,家里出事,我就没再去过。偶尔在过节听人怀念,说仙娥被真仙人邀去琼楼赴宴,早就已经随着飞升仙界了。” 卓无昭似乎听得愣怔:“那她的家人呢?也跟着一起成仙了?” “是吧?”小二不确定,但脸上还是浮现出羡慕之色,“就算没有,有个仙人帮衬,应该也是一生无忧的。” “我想去看看,就当是沾沾前辈的喜气。”卓无昭笑了笑,“毕竟试炼还没过,我很紧张。” 小二了然:“你翻过这座山——”他向店后边抬手指去,“有个东柳镇,一问仙娥,很多人知道的。” “晚上我给你留饭。” 在卓无昭出门前,小二还喊了一声。 卓无昭点点头,与他暂别。 翻山越岭,回首向来萧瑟。 比起小二描述的喧闹市集,此时的东柳镇温声细语,连叫卖声都显得慵懒。 来往的行人不急不慢,看上了想要的,悠悠地交谈、付钱,也有孩童凑了零花,学着大人的样子买来一串糖葫芦,一颗一颗分过去。 卓无昭很轻易就打听到了“仙娥小店”。 原先旧街最外面的一间小铺面,如今合了左右两间,作了一家大的裁缝店。指路的人告诉卓无昭,这地段是沾了仙人的光,做什么都红火,先前卖酒水的掌柜,现在都有了一栋自己的酒楼。 旁边还有几家店,卓无昭挑了个看上去老点儿的,向柜面问起仙娥小店的掌柜住处。 “她说起过自己家在河边村,就是出了镇子沿河走,打弯的地方。”两鬓见霜的老板娘叹了口气,“好多年了,还是有人记得,是了,她做的月团子就是跟别家不同,鲜嫩又有股绵劲儿,我还向她学了几天呢,也没学出个三成来。”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就她小两口和一个孩子,哦,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婆婆。”老板娘回忆着,絮絮地说,“他们一家都很好,以前生意做起来了,还筹划着要买新房子,住进镇里,我还当牙人,带他们看了好几处,都在我家附近。” 她眼睛眯起,轻快的月牙一般,又随着皱纹展开。 卓无昭听得认真,不由得问:“我听朋友说,君娥店主是受了仙人邀请,嗯……您离得这么近,是不是也见到仙人了?” “唉,说是这么说,谁知道真假。她走得没声没息的,连个招呼都没打过。后来店换了人,有一次,我还瞧见一个身形很像她丈夫的人来,躲在角落里悄悄抹眼泪呢。 “也可能是我看错。她真成了仙人,家里人该去城里住最大的房子享福了吧。” 话到这儿打个止,有客登门。老板娘笑脸相迎,卓无昭自知不便继续打扰,于是道谢离开。 出城,寻河,问路。天光朗照,一片灿金。 村落屋舍老旧倾颓,呈现破败之相。 卓无昭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这曾经的水秀之地。河床不知何时干枯,土地皲裂,剩下两块薄田,瘦瘦斜斜地长了几寸秧。 缺瓦垫絮的屋檐下,一个黝黑的汉子坐在门口,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神情也怔怔的。 “是仙娥小店的东家吗?” 听到卓无昭问,汉子眼珠僵硬地转了一下,仿佛对这个词很是陌生。 “是……是谁?”他从记忆中渐渐醒过来,带着几分生硬,打量着卓无昭。 “原来的客人吗?”其实他认不出来,但他还是重复了一句很久没说过的话,“君娥不在了,我们不做月团子了。” 卓无昭沉默一阵,取出一块金锭,放在了汉子身前。 汉子抻直了腰,伸手想拿,被卓无昭按住。 这后生的力量让他迟疑。就在迟疑间,新的问题抛了过来。 “她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不记得了。” 汉子摇摇头,脑袋晃晃悠悠,像要掉下来。 刹那,卓无昭另一只手掌心已扶在他额头。 潮汐的鸣响再度传来,深心处熟悉的环境拔地而起,井井有条的小院,追蝴蝶的孩童,他替揉面的她擦去鼻尖汗水,她反手,在他脸颊上抹一道掺了花汁的粉。 他忍不住抱怨:“店停了好几天,也没见你闲一闲。这仙人到底靠不靠谱啊,别是骗子。东西亏了事小,累出病来可怎么办?” “你不是也看过吗,平仙人是真有神通的。”她一双杏眼里含着疲倦,也透出些期待来,“等这百星宴一过,我们拿到钱就去定下医馆隔壁那间院子,以后娘看病方便,店也离得近,我可以抽空回来照顾。” 汉子“哎”一声,半应半叹的,又紧着道:“你是说在哪儿来着……” “天星楼!听说是伸手就可以碰到星星的高楼,开宴日过午,仙人会派鹿群来接我,交货要不了多久的,大概日落前我就回来了。” “我这心里还是不太踏实……” “嗯?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没、没事。” 汉子发现自己又在摇头。又? 冰冷的力量抽离,眼前一切都变得虚浮。天地在崩塌,深爱的人影一去不回,他陷入绝望的黑暗。 等他醒来,天色见暗,没有过去,没有来人。唯独捏紧的掌心里多了一块沉甸甸的金子,也如梦一样荒诞。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八十四章:日落星坠于野 暮色放开。 环绕的山线变得模糊,客栈门口挂起灯笼,照亮方寸路途。 卓无昭早就回转,此刻正坐在房顶。 他从君娥丈夫处得到的情报说多不多,但也足够。没有继续探查下去,是因为那可怜人容易一命呜呼。 太脆弱的灵魂,禁不住拷问。 不过换一种看法,灵随意动,他现在的入侵得心应手。 跟之前的蛮横不同,他在“掌握”。 马厩处传来响铃,叮叮咚咚的,也没有风。有什么来过。 在马鞍底下,卓无昭发现了一封信,字迹是蔺老板的。 信中没有几分月,却提到“星”。 曾经,当地几位修仙士联手,亲自挑选了一百名颇具资质的孩童,要将他们引荐于诸派门入道。 这场引荐会,也被称为“百星宴”。 有意挑选“百星道子”的门派来自五湖四海,有的至今仍有声名,有的早已湮灭。 普通百姓自然不会关心这些。他们送家中儿女参与遴选,欢天喜地,只道其宴会过后仙途无量,此生与苦难再无瓜葛。 但那些门派知晓,不仅是“星”未归,连代表都一去不回。 当时便有部分门派遣人前来探查,毫无结果不说,一路妖祸不定,险些损兵折将。 他们也无意去向普通人问询、解释。 事情渐渐淡去。 “百星宴”成为刮过渭州边地的一阵风,甚至并未吹起动人的浪。 所幸蔺老板还有办法找到蛛丝马迹。 视线往下,卓无昭就见着蔺老板添上的字迹: “北斗之下,静候诸君风采。愿凌水摘星,福泽万万之民”。 ——据说每个门派代表都收到了写着这样一句话的帖子,还有一只用来引路的纸鹤。 纸鹤早不可寻,唯独剩个方位。 卓无昭望天。 今夜银河璀璨,北斗星一眼即明。 他想起在君娥丈夫记忆深处听到的“高楼”“鹿群”,是在山上? 还是水边? 卓无昭无意识地默念着信上的内容,掌心幽火吞噬纸张,灰烬消散。 总之……去找找。 他有些失神地回返客店内,与小二不期而遇。 “你又要出门?”小二看他样子,见怪不怪,“我给你留个窗?” 卓无昭点点头,没急着动身,左右一扫,小二已经将桌椅都收拢好,他便只是站着。 “怎么啦?又有事情想问?” 小二了然地一抱臂,笑着补充:“随便问。” 卓无昭似乎还在思索,良久才开口:“你知道‘平仙人’吗?” “知道。嗯……也不太知道,我还是小时候听过他的故事。” “能跟我说说吗?” 面对卓无昭的恳求,小二面露难色。 “其实具体的我都记不太清了,好像就是以前有地方发生妖祸,平仙人和两三个朋友一起——哦,他们是乘着白鹤、骑着白鹿去的,从天而降。” 记忆仿佛在死胡同中转折,豁然开朗,小二说得更加流畅:“没错,就是‘五仙人斩妖’,哎呀,除了平仙人,还有四个非常厉害的仙人,他们有的是平仙人的同门,有的是平仙人的好友……” 尽管偶尔上段接不了下段,或者又与某处冲突,但小二絮絮地讲下去,的确是个很常见的仙人斩妖除魔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在神陆不知凡几,挪了这个换了那个也无从考究。卓无昭给小二倒了杯水,小二润润嗓子,暂且告一段落。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小二好奇起来,“山上的仙人要你去找平仙人?” “差不多。” 用不着卓无昭多解释,小二自有领悟:“说不定现在山上的仙人,就是那五位仙人之一呢。不过也怪,平仙人……真的很久没听到了。” “或许这正是要我找他的理由。” 卓无昭沉吟着,终于再度开口:“不必替我留门留窗了,如果我没回来,就当我没来过。那匹马会有人带走,你不必管。” 小二愣怔,没反应过来,卓无昭走出厅堂,身形隐入夜色。 他依稀看到卓无昭挥了挥手。 带着点儿生离,又或是死别的意味。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不安。 求仙问道,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受用的。 他感慨地喝尽了杯中的水,恍惚间,院外孤灯、来路,浮现出一道新影,泛出煞人的赤红。 长月空空。 卓无昭与夜色同行。 他跑过村镇,到达故事中的妖祸之地;他翻过山野,寻找人们推测的仙人修行之地;他走进茶楼酒馆,听取最零散也最丰富的线索;他坐在树顶,和天晴雨雪一起拼凑传说的真实。 慢慢地,他知道更多。 譬如平仙人偏爱白色,他所豢养的仙鹿仙鹤,都是纯白无一丝杂毛。 十数年前,妖祸被平定的那一日,有老者见到白鹿结队,白鹤成军,白茫茫一片如天地寒霜,荡尽污浊。 又有人说,平仙人本名无“平”,而是立志世间长平,遂以此为号。 与平仙人交好的四位仙人,也都东一块西一块,依稀有了轮廓。 一人使剑,一人使金锤,一人通晓星相卜术,一人持念珠,诵佛号,金刚护身,刀兵不入。 是佛道士。 这样的特征已经不算是海底捞针。卓无昭再次给蔺老板去信一封,自己则继续寻去昔日和五仙人有关的“战场”,每到一处,他都在地图上做下标记。 漫长的时光里,人事变迁。有的重建起来,有的自此凋零。 卓无昭拨开长草,踏入其中。 映入眼帘的是摇摇欲坠的牌匾,“华村”,遍布的刻痕不知是岁月风华,还是野兽抓咬痕迹。 屋舍多数都成了空架子,少数完整的门户紧闭,窗纸破烂斑驳。 有“视线”藏在窗纸之后。 卓无昭察觉到,但并未深究。 他来到这里,是想看看“平安祠”。 按照讲起这桩事的老夫妻的说法,“平安祠”最先供奉的是平仙人,无甚波澜,随后仙人托梦,主持修建的华村长才紧急找寻匠人,补上了其他四位仙人的牌子。 即便香火平平,祠堂筑起,村内也长久一片祥和。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八十五章:飘蓬似起微末 变化是夤夜燃灯,自然又昭彰。 那对老夫妻没说清个一二三来,猜是闹鬼,猜是妖祸。华村一夜之间溃散,幸存者奔逃,不幸者埋骨。 “其实他们可能早就被盯上了,是祠堂保佑了他们,可惜村长媳妇不敬仙人,听说吵架时把供桌都掀翻了。” “嗯?有这回事?不是祠堂里住了恶鬼,把脏东西招过来了?” “不是,二麻子他娘跟我说的,她弟以前就替华村长干活……” “呸,我舅爷以前住华村脚下呢。他亲眼看见——” 夫妻俩争起来,也没个争执的气势,不紧不慢地,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卓无昭就在一旁听着,看着。 他无意劝解,也无意看到胜负尽头。他道谢,朝着他们口中的方向离开。 残垣,废墟。 门户凋敝的祠堂还矗立着,荒草半人高,灰尘呛人嗓。 四方供桌上,牌位倒伏,摔作两三截。香炉早就不见,或许是毁掉,或许是被搬走,毕竟融了也能换点儿银钱。 卓无昭蹲下,拼合了一块牌位,上面的字号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靖君平仙尊”五个字。 卓无昭将牌位随手拾上桌,想了想,取出一支短竹毫,在地图上又勾一笔。 圈圈点点,这一笔,似乎不远不近,在一处大范围的中心。 这并没有令卓无昭很讶异。他知道有些修仙士惯常会以自家香火地为周转或住所,只是鲜少在百姓面前现身。时运佳时,当面向“仙人”祈祷,碰巧“仙人”又闲暇,自然容易灵验。 除此之外,对比妖祸发生的时间,围绕着华村的这一圈点位,有先有后,但华村本身,是最晚受难的。 一个想法在卓无昭心中成形。 他合起图卷,冷不防听到一声惊呼。 “聚水!” 那声音很轻,夹带急促的呼吸声。卓无昭抬眼,就见一道影子在颓落的窗棂边顿住。 视线相交,那张苍老的脸呆滞着,忽地转身就走。 卓无昭追出去。 老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或许他眼睛本来就不太灵光,竟看不清这年轻人怎么到了自己前头的。 “你、你……” “聚水是谁?” 卓无昭问得更快。他伸手扶了老人一把,打量之下,这老人身上并没有修炼痕迹。 老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年轻人的手跟铁箍似的,挣脱不得。 然而很快,对方就退开一步,给出了一个足够让他喘口气的距离。 “聚水……你不是……” 老人张皇着,浑浊眼珠盯着卓无昭,盯得比之前更仔细。 他脸上渐渐浮现出复杂的神色,譬如失望,譬如松了一口气。 “聚水是村里的孩子,唔……他还在的话,也不是你这个年纪了。” 老人摸着旁边的一株倒下的梁木,慢慢地坐下去。卓无昭发现他的腿很细,细得像支持不起他这么个人。 人也如旧木枯朽。 “您是本村人?这里发生过妖祸,我以为早就是荒村。” 卓无昭开口,假装没有看见老人的情绪,只表现出好奇和友善:“我是来寻‘平仙人’的,听说这里有他的祠堂,所以上来看看。” 老人怔忪地望着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 卓无昭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将图卷收进怀中,注意到老人的目光紧随着。 “聚水以前也喜欢画画,坐在你刚才坐的地方,往地上、树皮上、纸上,涂涂画画的,一待就是一天。” 老人静静地说起,又道:“他第一次握笔,是我教的。我是村里的石匠。” 卓无昭愣了愣,或许因为老人终于有了回应,或许是因为事情终于有了点儿头绪。他眼睛亮起来,面对老人盘膝坐下。 “这么说,祠堂修建也有您一份?” 老人注视着他,不知为何,这张脸……总显得模糊。 “你走吧,这里曾经是仙人祠堂,现在不是了,现在什么都没有。” 老人扬手,像要驱赶他,在空中挥舞过。 卓无昭轻声道:“我走去哪里?我没有家了。” 老人的动作僵硬了。他只觉得眼前朦胧,熟悉的脸与这张陌生的脸相互交叠,他越发分不清楚。 “你……聚水……” 随着他心意落定,一切都落定。 他看见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低着头,用一支断笔,认真地描绘着一副图样。 他什么都会画,什么都画,从第一次握笔至今,飞禽走兽,男女老少,木石山川,贪嗔痴,悲喜怒,都在他笔下活过。 这一次,村长说交给他。 尽管不是祠堂内的布置,但竖在入口的石碑、围绕的栏杆、檐廊……那些花样,都由他来定。 石匠为他欢喜,他终于有了长久留在村子里的理由。吃百家饭长大,又用一技之长反哺村子,往后娶妻生子,安稳一生,再好不过。 石匠同他一起琢磨,一起反反复复,把它们落实到胚子上。 “肩要攒劲,不能摇晃,这样凿下去才正。” 石匠教他手艺,他改得快,学得认真。 村子里的人也发现他的不一样,几个以前喜欢调侃他“画不来一个饼子”的同龄伴儿偶尔路过瞅一眼,瞅着瞅着就目瞪口呆,自叹不如。 祠堂需要的桩桩件件堆起来,一日复一日成形。石匠带他来回跑,盯上盯下,把手里的每一件都完完整整地交付。 竣工那日,炮仗、流水宴,轰轰烈烈地闹了半日。深夜,酒凉人散。 聚水扶着石匠回屋。 石匠摇摇晃晃,偏东倒西。聚水原本就瘦弱,个子更不高,按也按不住。 石匠想叫他别管,别摔着,没料想好意拒绝变成推搡。聚水腰间的纸筒飞出去,洋洋洒洒,勾勒的图落了一地。 聚水忙扑过去捡,接着,他似乎笑叹了一口气。 石匠眯着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只看到聚水摸出一支新笔,手上动作,风声飒然。 也许一切都是他的梦。他觉得肩头一紧,被什么东西扣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带起来,他足不沾地,忽悠悠凌空而行。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八十六章:极乐譬如昙花 那是不够真切的一夜。 石匠如陷五里雾中。恍恍惚惚,他见到楼台盛景,醉人的香与莺莺笑语飘落。 美酒、美人、美食……她们披纱戴翠,目送秋波,手比暖冬的鹅毛雪更白净细腻,比初春的草木更柔软。 她们迎他,喂他,服侍他脱衣,沐浴,替他揉捏,替他擦身。 石匠只觉得自己成了世间最迷糊、也最快乐的人。 他享受了所有,在酣畅淋漓后沉沉睡去。 醒来时,黄粱正熟。 华聚水舀出一碗,稀拉拉的米汤上浮着几片菜叶。 石匠惊起,脱口问:“人呢?” 才说出来他就觉得不妥,脸腾地涨红了,期期艾艾:“我……没,没别的意思,我好像做了个……” “没有人。”聚水把碗塞进他手里,坐在一边,桌上摊开一幅新完成的画。 线条寥寥,浓淡有秩,勾勒出一人风流倜傥、倚红拥翠的一幕,四面富丽堂皇,云蒸霞蔚,正和石匠梦中的场景重叠。 石匠半晌没挪开眼。是巧合?是他多心? 若有若无地,他还嗅到一缕腥味。 “你……你还画这个?” 石匠愣怔着,终于看向聚水。 他鼓起长辈的威严:“从哪儿学来的?” “在外面。”聚水回答得很快,声音很柔和,可是跟惯常的唯唯诺诺有点不一样了。是什么时候变的? 石匠想不明白,回过神,他觉得聚水说的话问题更大。 “外面?你什么时候去的外面?” 聚水认真地想了想,才道:“从七岁开始,每一年我都会去外面。” 石匠目瞪口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你是不是发烧了?”他放下碗,去探聚水的额头,冰凉凉的,像新裁出的纸面。 聚水摇摇头。他拨开石匠的手,然后站起身,把干了的画卷起,收进腰间纸筒。 “你们能一直在村里看见我,是因为我会留下‘画影子’。”他垂下头,掩住了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你们谁都没有发现,那只是一幅画。” 石匠欲言又止。过了好久,他含糊地应:“哦,难怪有时候觉得你不对劲呢。” 他顺着聚水的言语,一时间也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实在没话找话。 “那你出去都做什么?” “也没做什么,就是到处走走,看见好看的就画下来。”聚水忽然笑了笑,盯着石匠,“阿石叔觉得好看吗?昨晚是不是很快乐?” 一想到那场梦,石匠的脸又涨红了:“你个小崽子……” “我想你一直这么快乐,可惜那只是画。”聚水轻轻地说着,手上一翻,变戏法似的递过来一套新衣,“这个是真的,是我请外面的裁缝做的。你穿一下,不合适我送去改。” 石匠原本一身湿淋淋,在这又惊又迷一阵,骤然觉得冷。他抬手摸了摸那衣裳料子,温厚柔软,样式却寻常。 他想起村长那件压箱底的紫红袍子,平时只在年节穿出来撑撑气派。这次立仙人祠,村长自然也穿了——离得近,他得以看到那些刺绣、那团团的针脚,多年的磋磨下来颜色旧了,边角隐约泛白、开线,只是在村里,它依旧是可望不可及的。 如今聚水送来的这件,料子……料子似乎还要好上一些。石匠胡乱地琢磨着,猛然意识到不对,把衣裳一推。 “你哪里来的钱?”他一只手钳住聚水,高声质问。 可怕的怀疑在脑海中轮流掠过,让他心里更慌。 这孩子没爹教没娘养,追根究底,是村里一个老婆子从水塘边捡来的。他平时做工没空管,也没身份管,分口饭吃算是尽力,要是……要是走偏了道——难怪还编一些鬼话,差点儿把他都糊弄过去! “你老实说,你到底干了什么?”反应过来后石匠压下了怒火,同样压低了声音,他不想村里其他人看热闹,“你出去玩就算了,没人关着你,但你不能犯了事就往家跑,这要把祸带回来的!” 聚水站在原地,一时哑然。 石匠把衣裳往他怀里塞,满屋子转。 “阿石叔你干什么?” 听到聚水的问话,石匠恨铁不成钢地剜他一眼,已经卷了一包吃食、几件衣服,照头照脸扔过来。 随即,石匠抖抖索索弯腰,从床底角落摸出几块碎银。 “走走走,赶紧走,别让人逮着。以后别干那些了,找个正经事,成家立业。过个十几二十年,没人追究了,你也还记得我,就带娃来看看我,行了。” 石匠把东西都往他身上拍,恨不能这小子立刻消失。 “我没犯事。” 聚水脚下纹丝不动,他很少这样坚决。石匠愣了一愣,焦急的动作不自觉停下。 “我给人帮忙,赚了点儿钱,是正经的。”聚水按着他坐下,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整理好、放回去,“我还认识了几个朋友,他们对我很好,我想跟他们一起闯荡。阿石叔不用担心,我可以保住自己,之前遇到劫道的,都被我的‘画影子’蒙蔽过去,以后再也不能作恶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让石匠觉得重新落在膝上的衣裳也虚软起来。都是“走”,一句话的工夫,他的心情已经天翻地覆。 “你……你就不能安心待在村子里?” 他板起脸,试图纠正他:“这次的活儿村里人很满意,那几个外边来的匠人也很看得上你,跟我问了好几次,说以后愿意带你。现在到处都乱得很,出远门就算了,你跟些不清楚底细的人胡闹,万一真遇上事情……”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看看大伙儿。”聚水只是笑了笑。窗外天光正好,午后带风,他的笑却阴阴冷冷,有种不似人间的苍白。 石匠忽觉手脚冰凉,不知何故。 “毕竟这里是我的家。” 聚水的最后一句话如涟漪,无声地碎入梦海。 石匠身体陡地颤动起来,双目圆睁。他的手臂冒出黑色雾气,似万千墨线凌空绽放,刺向眼前的—— 卓无昭。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八十七章:百鬼纵横处 卓无昭正凝神。 那股侵蚀心神的力量逐渐受他驱使,在状态上,他反倒不如以前轻松。 他在尝试,在调整,要一步步彻底将之化纳,收为己用。 是“自己”,而不是一缕来自上古的魂。 又或许迄今为止,他的存在只是“魂”的一部分…… 那“他”,也要尽力“活”下去。 诡异的力量拨动眼前老人的回忆,同时撩拨起他的思绪。 他需要全神贯注,才能保证自己不受影响,并且持续控制灵气的收放、运转,以达成最精准的目的,不必伤及对方。 其中艰难与细致之处不输救治良十七那次,何况那一次,一切仍由天生我材主导。 根根墨线尖锐如针,如利爪,呼啸铺展而来。 换在几天前,他只能硬接。 今时不同往日,他八风不动,霎忽间一只手抬起,迎向墨线。 灵气潮水般翻涌,无形中“托”入根根墨线之下。 墨线凝滞。 另一面,卓无昭已然将侵入石匠神魂的灵气抽回,长鲸吸水,石匠的眼眸发怔,却并未倒下。 墨色越发浓烈,坍塌的墙、破败的屋、折断的木,乃至于整个祠堂范围的地面,都浮出团团墨点,蠢蠢欲动。 它们围绕石匠的身躯,层层覆盖。 黑与白无轻无重,连凝滞的灵气都活起来,徐徐地、潺潺地恢复流动。 卓无昭衣袂无风自动。 他合手,指节弯曲结印,灵气在阻碍墨线之后便汇聚,周护左右方寸。 墨线曳尾,看似轻柔无比,实则沉重如深海。 卓无昭能感受到“海水”在渗透。 浓淡虚实,在他眉眼间漂浮,游离。 卓无昭心定意定,他是磐石。 石无转移,任惊涛骇浪,任细水长流。 弹指,墨海变化。 世界空荡,天是灰,地是黑,线条淋漓交错,落下点点斑驳。 斑驳如血。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下,墨团凌空一撇,一折,一顿,一幅金秋飘香的美景便立起,栩栩如生。 墨团氤氲,天色昏昏。 美景消融,哀鸿遍野。 触目之间尽是残骸枯骨,群妖欢腾,徒留一地狼藉。 妖们正欲离开—— 虚浮的它们像是嗅到什么,忽然转过头,齐齐望向卓无昭。 卓无昭只觉得心头被什么刺了一下。他结印的手恍惚成了墨渍,一时错落。 周护阵法也在刹那灰化,群妖目中赤色点染,千般兵刃起势,与众墨连结。 墨在闪转之间,在身在心,在背生向死。 卓无昭的视野中满是刀兵,前后左右,不留余地。 他下意识拔刀。 刀也如淡墨散去。 卓无昭“拔”了个空。 他还来不及愣怔,墨刀墨剑,百妖成行,山呼海啸。 脚下亦是枯骨狰狞,沿膝而上。 它们将他“淹没”。 最后的衣角都被吞噬殆尽,墨色高耸连绵,巍然成峰。 荒冢深藏,风云漫漫。 有什么传荡开,是幻是真,是轻是重,是净灭,是新生。 暗淡的气息升腾,雾气似的,在山中缭绕。 山岳陡然一震。 有什么潜伏的东西顺着山势脉络延展、翻涌,一息之间,一袭浅淡的墨影翩跹下落,悄然驻足山巅。 卓无昭周身化墨,他已将自己“浸入”画中。 脱形脱相,万千合一。 如果说布下这画境之人的意识是唯一,那么此时此刻,唯一之中,又骤添新意。 卓无昭阖目。 他不需要移动,不需要思索。他附着着这世界原本的心意,乖巧地,纵横万里。 一念起。 于是清风霁月,墨色飞鸿。 山川都隐去,落英流水前,卓无昭“看见”一人。 他倚着嶙峋的石,稀疏竹柏在他身后,彼此映照,构成一幅白描的景。 卓无昭站在原地。二人相对无声,相距不过一丈,却心意通达,不必言语交谈。 “你不是妖。”聚水语气也像长卷水墨,空灵渺远,萦绕四方。 他问:“你为什么要害阿石叔?” “我在找你。” 卓无昭觉察对方的不解,心声以应:“你就是平仙人?” “我的确曾以‘靖平’为号,但我是,也不是。” 聚水静静地望着天,即使那是一片素白。 “阿石叔还好吗?” “瞧着还算精神。我看到了他的记忆,祠堂建成后,你与他告别。可你若真的走了,此时此刻,我不会遇见你。” 闻言,聚水似乎发出一声轻笑:“是,你我之间,也算有缘。” “你以祠堂为据点,守护一方。” 顿了顿,卓无昭再度开口:“但华村终究没有逃过一劫。” 聚水静静地听着,眼眸微阖。 “我不够强。”他缓缓道,“一个人能画出再多的影子,也不过是影子……终究是要让和我一样的人走出去,拜入山门,正经修行,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总有一天能周护故乡。” “百星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晚……” 聚水呢喃,周遭墨如抽丝,天地流转。 “你不妨亲眼去看……只要你……能够看见……” 重墨挥毫般,将卓无昭牢牢包围。 墨与人骤离。 卓无昭惊诧回神,细密的冷意顺着脊背爬上,他才发现自己汗湿衣衫。 不再是处于阵法之中、神魂相对,他躺在一株参天古树下,泥土的柔软与木叶清香分明。 心脏狂跳不止,他深呼吸,稍稍平复。 脑海还混乱,他慢半拍地理出头绪:这里不是祠堂。 谁带他来这里? 石匠? 一边想着,一边抬眼,他目光忽然一凛。 不远处有陌生的身影伫立,背对着他,衣袍鼓风,在暮色中张扬出一片赤红。 卓无昭几乎以为是仇风骨追来。 可是定下神细看,这人身姿虽也挺拔,遄飞飘逸,却不是仇风骨的孤傲卓绝,锋锐震慑。 衣上明珠金线,火纹红莲,更比仇风骨热烈。 他转过头,眉心一点焰,眼瞳微尖。 是……妖? 因为魂魄特殊,卓无昭分辨妖类的能力一向出众。只是这一次,他微微恍惚。 不对,没有妖气。 那人见他反应,莞尔。 “我乃朝山山主座下,山主赐名‘荣离’。见过林公子。”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八十八章:古木生新芽 “荣先生。” 卓无昭礼貌得熟稔,他本想起身,动作稍剧就手脚发软,脑中晕眩感如海翻波,层层涌来。 这几日还是太超过了……想着试试手,越试越有琢磨的余地,一时忘了形。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会羡慕异族们的体格。 他索性躺回去,嘴没停。 “荣先生一直在跟着我?” “是山主让我在这里等你。”荣离走过来,他手中握着一个封包,上面绳结熨帖,三数交错,最中心贴着一张咒符。 卓无昭认出是三禁馆的东西。他看了荣离一眼,有些疑惑。 “是一只鹰送来的。你还昏迷着,它就先给了我。” 荣离脸上显出几分兴味:“你也不知道是什么?” “大概是我订的货。” 卓无昭咬破手指在咒符上一划,咒符便燃烧般褪去,无形之力勾动绳头,看似严严实实的线扎随即松散。 纸包布,布包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对崭新的收口护腕。 从外表看它轻便朴素,最前端压嵌出厚实的一块,或许藏了什么机括。除此之外,简直没有任何值得注意之处。 “是暗器?”荣离仍是仔仔细细地瞧过,他知道卓无昭有心无力,于是又以眼神问询。 “算是吧。” 卓无昭随口答着,向荣离伸出手:“劳烦先生了。” 荣离笑了笑,将他原本的护腕取下,换上新的。 把系带反复调整到合适,连袖口褶皱都整理,荣离抚摸过护腕的每一寸,皮革之下是温良的触感,自有灵蕴,里面掺了骨晶? 荣离沉吟着,不经意间对上卓无昭的视线。 卓无昭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根本没在意过他。 “山主早就知道我会来。”卓无昭稍稍阖目,他心跳失衡,连眼眶都在发烫,这反倒让他更清醒,“他认得平仙人,或者说,华聚水?” “你以为华聚水是如何开悟?”荣离以问答问,信手将旧护腕与那一团杂物放在一处,双掌虚虚一拢,一朵莲焰自地燃起。 随着东西化为灰烬,他眼中映照着的锐利的光也敛去。 “很早以前,山主在外遇到一个哭泣的孩子,他迷了路,无父无母,村里人虽然会给一口饭,但也不会在意他的去留,没人会来找他。询问间,山主发现,他是一个很好的苗子,天生就能感受灵气,自然运化。” 荣离顿了顿,话锋一转。 “后来这孩子有所小成,突发奇想,要将当地同样有天赋却未被发觉的孩子送入门派。一人之力微薄,他便向山主借了一物,以震慑那些外来者。” 卓无昭了然:“他没有归还宝物。” 荣离叹了口气,满是惋惜:“山主并不怨他,但山中变故,每一分力量都不可轻放。” “既然如此,山主何必等到今日?” “惭愧。”荣离不怒不恼,他在卓无昭身边坐下,“山主修为高深,百道精通,却偏不擅长神魂之术。华聚水留下的残阵,年岁日久,其中意念也逐渐化消,以蛮力侵入只怕破坏殆尽,只有林公子这般高手到来,才有机会解读一二。” 卓无昭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得到太多线索。华聚水实力强横,我不是对手。” “那也无妨。公子已经深入华聚水的残念,两两相照,互有影印,无非是知而不觉。现下时辰尚早,公子可以将阵中经历细细说来,后续便安心休养,至于事情,我自会替公子周全。” 荣离十分温柔地拍了拍卓无昭肩膀,仿佛抚平不存在的被角,更抚平年轻人不安的心绪。 卓无昭盯着他:“可这与我们之前商定的有异,华聚水并非妖类,没有妖丹。” “山主不会让公子失望。”荣离语气笃定,“若寻回宝物,公子便是山中上宾,腹地滴水窟内一应奇珍,任公子挑选。” 片刻静默,卓无昭嘴角扬起,露出了一个毫不意外的笑容。 他偏问:“先生能做主?” 看他神色,荣离哑然一时,也失笑:“小友目光如炬。” “实则我仍在山中,这是借用一只红狐躯壳,说是我,非本我。”他抬手,一股温和宁定的气息催发,古木受到感召般,一截新枝缓缓生长,垂落在卓无昭眼前。 随着荣离,抑或说翠微子,指尖微动,那新枝延展纠缠,转瞬成了一条极小的中空“山道”。 与卓无昭当日下山时所走过的无异。 卓无昭闭上眼睛,有如沉思。 翠微子没有催促。他拂手,灵气收束间,一并使新枝褪去,古木复原。 “他残留的意识告诉我,他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有着三重绝壁,中峰高耸,像一把竖起的三叉戟,还有……瀑布。” 卓无昭的声音里透出疲倦,他随时要睡去。 翠微子心中敞亮,手上更轻柔,一时袅袅勾转,地上草木摇摆变换,围绕卓无昭结成阵型。 一股令人沉醉的力量在阵中蔓延,卓无昭呼吸急促一下,渐渐均匀。 “好好休息吧,不会有人来打扰……醒来之后,我在山中等你。” 呢喃还在,翠微子身形远去,赤金衣袍尽染斜阳。 直到那点影子都难以分辨,古木下的护阵之中,卓无昭慢慢地坐了起来。 阵型并未出现丝毫波动,无相梵经之力要瞒过这样的“眼睛”易如反掌。瞬息,玄影掠出,阵中空空如也。 明月高悬。 山中雾气清寒,顶峰结云海。 这一片观天俯地的险峻之地,还是华聚水央他而来。 满目星辰铺展开,如无尽画卷,只有身在其中才知自己如何渺小。 翠微子还记得华聚水一动不动的惊愕,那几乎合不拢的下巴。 “等你道行精进,尽可踏足世间极端处,一览无余。” 他也不知道华聚水究竟有无听到这句话,只知道从此后,华聚水日日埋头纸笔,更加沉默。 ——那就是他的修行,他的道。 翠微子走过碎石,沁凉的水没过他的脚踝,打湿他衣角。 他忽然驻足。 长风起落,木叶娑婆。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八十九章:水月待朝夕 前无坎坷。 这芦苇湖和记忆中的已经不同……翠微子周身灵气如野草放纵,伏荡开一条供他疾行的小路。 片刻,来到湖边。 水色映着长夜,不是画中景,倒有无边萧瑟荒凉。 在哪儿? 翠微子遥望四方。 他的灵气触及草木之下的骸骨,其中有一部分是葬送在那一夜的人,他们的刀剑生锈,还未完全腐烂,静静地埋没泥沼中。 还有孩童,还有兽类…… 翠微子灵气纵横,他还未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 长风吹起他的衣袍,他目中浮起深思之色,看向眼前这片并不清澈的水面。 灵气聚拢而来,倏地随波逐流,沉潜扩散。 这湖水是他意料之外的深邃,一直一直探不到底。他凝神,灵气随心,在水中生根发芽般更广阔。 四周阒寂,浮光萤火的荒草中,无声无息,扬起一丝一丝黑色的虚影。 瞬息。 万千虚影化作藤蔓交织,遮天蔽月,绞向翠微子。 翠微子似乎浑然不觉,身形未动,口中忽然发出一声奇异的啸叫。 随着这一声,芦苇与野草也活络,疯狂地与虚影此消彼长。以翠微子为中心,形成了一道弧形的、高耸的“城墙”。 抑或牢狱。 虚影被束缚,草木被纠缠,都寸进不能。 裸露的泥地散发出腥味,长风掠过湖面。 涟漪抖开,一圈一圈,逐渐厚重。 哗啦! 水幕冲天而起,淋漓的雨中,显露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的确是极“长”。 他披头散发,一半白衣,一半尽染墨色,下半身不是双脚,而是长长的、覆满泥浆的枝丫,延伸至湖里。 他在半空,扬手挥洒墨渍。 围困住翠微子的虚影猛地收紧,犹如有了实体,攀沿其上的草木绷直而后粉碎,纷纷扬扬。 轰然声响传来,收成一束的虚影化开,却见当中原本翠微子所在的地面塌陷下去,成了一个深坑。 草木碎屑从华聚水眼前飘落。 他失色的眼珠缓缓地动了一动,像是乍醒,又无声垂眸。 他知道那个“人”到了他身后,陌生的躯壳,熟悉的气息。 翠微子凝气如箭,蓄势待发。 只是几乎在箭离弦的刹那,湖中翻起巨浪,泼洒作滔天水墨,纵横二人之间。 翠微子面上闪过讶异之色,指尖灵气一转,负手凌空,周身忽地释出万钧之力,滚滚没过流动着的水墨。 水墨滞涩。 翠微子深深呼吸,仿佛吐出胸中最后一分浊气。 他的双脚也迅速伸展,成了藤蔓、成了无尽的枝丫,牢牢地扎入水中。 水面开了锅似的翻涌起来,蓦然枝丫周旋、疯长、相互撕扯,没有刀兵铮铮之声,反倒是咔嚓,咔嚓,呲——一如掐断咽喉给人窒息感。 这是一场寂静的死战,胜负比想象中更快,更分明。 翻涌的水浪起初还是雪白,不知不觉深邃下去,墨色自下涌上,血一样氤开,覆着枝丫延伸。 湖面上的水,一滴一滴,逆向漂浮起来,与空中墨痕断续相接。 翠微子身下木枝,依稀也是浓墨一撇,作了画中点缀。 厮杀骤止。 华聚水幽幽道:“你不该来。” 水、墨、木枝,都在声音发出的那一刻飞扬,将翠微子层层缚住。 “你来了,我就一定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虚与实,都成为杀意。 枝丫的缝隙间很快渗出血迹,却能听到重围之下,翠微子正轻轻叹息。 “你还是那么天真。或许也正是这份天真,能让你无牵无挂进益至此,不仅吸纳了我的半身,还能反过来牵制我的行动。” 一点焰色,在木叶中一闪即逝。 “你啊……” 华聚水心中一突,猛然转身。 不过是星火……微弱的不安掠过,华聚水目光冷冷,乱木如箭镞,如刀剑,夹杂着飞腾的水与墨,狠狠扎刺而去。 裹挟着翠微子的枝丫四分五裂,想来其中躯体已成碎末。 华聚水只是静静地看着残枝纷落,又阖上双目,苍白湿润的脸上无悲无喜。 他所经历的人生不够他学会表达太深切的情感,在湖底的漫长岁月里,委屈、愤怒、恐惧、憎恨、期待,最后都变成遥不可及的月。 他强占了那份本不该属于他的力量,隐匿所有气息,到现在,此刻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面对。 翠微子……他曾经的良师益友,宴席散尽后的、他的仇雠。 这只是个开始。 炽热的气息涌上来,皮肉泛起刺痛,不,不对—— 他睁开眼,水下赤亮,一圈一圈,形成一朵盛开的莲。 他被锁在莲心,稍有动作,“嘶”的一声,是被烧焦的声音。 他明明是在湖中!翠微子教过他,木遇火成烬,火遇水则熄,他牢记着,也猜到翠微子会准备万全,毕竟如今他的力量,大部分来自于翠微子的“源木”。 “你在困惑?” 水下传来翠微子的声音,浑厚清晰,如在群山震荡。 华聚水咬牙,堪堪用水墨构成一丝防线,墨渍不断蒸发,又不断重现。 而火焰越来越高耸,越来越逼近,焰色赤中带金,纯净无瑕,华聚水明白自己无法抵御,他正在迅速枯萎。 “这并非凡俗的火。这具身躯踏足佛道,采撷了足以净化罪恶的火苗,它被称之为‘业火’。 “你的罪,也将由它涤荡。” 无比熟悉的语气,却让华聚水脊背发凉。他不顾一切想要逃离,水墨与木枝乱舞,被烈焰烧灼得更加痛彻心扉。 他发出惨呼。 夜风吹拂,哀哀草木。 绝望的业火没有蔓延,惨叫声中,地面发出微微的颤动。 “很痛吗?不及我心当初万分之一,聚水。” 翠微子宁定的嗓音透过火焰,透过剧痛,钻入华聚水的耳中。 久远的恐慌被牵引出来,华聚水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求饶,想讨好,想换得宽恕。 “山、山主,我……” 他张口,似乎呢喃,又似乎口唇翕动,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湖水泛起波澜,冲刷地面。 这里本不该起浪。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九十章:昔日歧路 浪潮却阵阵。 分不清是流水急切,还是土地间有什么催促着,涌向湖心。 “嗯?” 湖底的翠微子隐隐觉察异样。 业火汹汹,终于彻底团住华聚水的身影,不留缝隙。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湖水掩不住沸腾,亦是冲天而起。 四野顿生强风,使草木猛折腰。 乍然泥土中撕扯出无数道深深的墨痕,从各个方向汇入莲焰之下。墨痕间连缀着团团的影子,像人,像兽,都一股脑扑入湖中。 尖厉的呼啸声响起,与业火中的惨呼映照。 一如那一夜的绝境。 翠微子很快就感到同样的紧绷与窒息。那些墨痕,那些夹杂的东西,攀扯住他这副破损的身躯,迅速将他淹没。 挣扎间,他催动灵气,使业火更加盛放。 尖叫与充斥耳与脑,视野黑暗,他知道自己被拖曳着,慢慢地、无穷无尽地沉下去。 是同归于尽? 不。 只是他低估了…… 翠微子的身躯在这个想法完整之前融化,与所有的墨色一起,都消散在水底。 而上方炸开的水花包裹住业火,在长夜中轰然坠落。 意识模糊之际,华聚水看到一线夜空。 炽热与冰冷的气息都漫过周身,他想起鲜血流过手掌的触感。 那些人,那些他费尽心思,要为他们寻找出路的孩子…… 他毁去了他们的所有。 他是凶手,是恶人,却不是始作俑者。 他们救下了他,是为了……让他有机会赎罪吗? 水面遥遥,他连重新浮上去的力气都失去。 算了,他……永远都无法得到答案,也做不到了。 华聚水闭上眼睛。 身后,原本残留的墨痕更为稀薄。它们围绕在华聚水周身,想要托起他,但只是一丝又一丝掠过了他。 死生阒寂。 最后的灵光都湮灭,求生求死之心,再无分别。 “扑通”。 仿佛一尾鱼钻进水里。 华聚水朦朦胧胧地闻到泥土的气息,凉风让脸颊冰冷。 他抬起手,沉重的眼皮缓缓打开,漫天的光在模糊中闪烁。 他有点儿不敢置信,摸索着,身下不是木枝,是血肉,是……腿。 他倏然惊醒。 芦苇,长草,水岸。 他坐起来,爬到水边,愣怔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自从被翠微子那份灵气缠上,他人不像人,妖不成妖,即便后来苦心地将其压制,也无法彻底吸纳,自在运使。 是业火助他功成? 华聚水心跳加快,阳光太耀眼,他若有若无闻到焦枯之气,头脑甚至有些眩晕。 不远处,确切地说是十尺左右的距离,隔着草木,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警觉。他挥手,指掌化作黢黑的木破开一条道路,芦花纷纷。 “谁?” 他呵斥,但喉咙里的干燥和刺痛使得他的声音并不大,还使他咳嗽不止。 只是他仍无意下杀手,木枝骤止,锋刃般的尖就停在那个不速之客眼前。 那个人似乎也有些意外,既是因为这木枝,也不是。 “你知道我在?” 他的声音很年轻。华聚水转头看去,黑发,玄衣,背负着一柄黑色的刀鞘,那张脸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你身上有令我憎恶的气息。”华聚水以为又是翠微子,可仔细分辨之后,结果令他困惑,“你不是他。” “他以灵木入身,万千形貌,不缺一个平凡人。” 那人轻描淡写,嘴角还带着笑。白昼让他的黑衣染上亮边,泛着金色,他的眼眸还是湖水一般寂静。 华聚水本能地感到危险,又无从佐证。犹豫片刻,他收回木枝,整条手臂也恢复原样。 “是你救了我?”他试探着,问。 那人摇摇头:“我不过是想在不打扰到你的前提下等你醒来,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像是看穿华聚水的心思,他解释:“你想活下去,强烈的意志影响到功法,最终让你将痛苦也吞噬,收归己用。或许多年以前,你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这句话让华聚水身躯僵硬:“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为了寻找平仙人,去过华村的祠堂。” 卓无昭看着他:“你就是平仙人、靖君,还有那些仙人故友,都出自你的笔下。” “为什么?”华聚水目光一瞬不瞬,“你是那些门派的弟子?” 卓无昭不急着回答。他把早就备好的食物和水递过去:“你太久没有饮食,身体萎缩,会很虚弱。” 华聚水犹豫,还是以芦苇作臂,将东西勾到身前。 见华聚水不太熟练地打开纸包,拈起一小撮米糕尝了尝,眼睛里发怔的样子,卓无昭等待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咀嚼的动作稳定下来才继续。 “我没有门派,是个接活讨赏的散人,在提头市集看到了翠微子的告示。他在找能一起经营洞府的合伙人,我以为是个长久生意,就接了。 “结果他要求不少,又给了我一幅画,说什么‘小明月,百骨哀’。” 卓无昭摸出那幅纸叶图,打开向华聚水示意:“我一路从月团子、仙娥小店查到百星宴,发现他遮遮掩掩,实际上是为了找你的下落。我问他,他说,他助你促成百星宴,你却恩将仇报,强占了他相借的宝物。” “血口喷人!” 华聚水大声反驳,手指用力,米糕都捏成碎末。他愣了愣,默然良久,又开口:“你……你说去过华村,有没有见到……” “阿石叔健在,腿脚不太利索,毕竟年纪大了。” 说着,卓无昭脸上浮现出几分钦佩神色:“华村几乎毁了,他却还守在那里,如果没有他,我很难触及你留下的阵术。你一直在向外求救,即便是散落的意志也受到影响,所以我才能找到这里。” “可昨日你不在。” 华聚水慢慢地说完,拧开水囊,他闻到似香似涩的微妙味道,这并不是清水。他放下手,把所有的疑问都写在眼睛里。 “我得到消息后,翠微子赶过来,我被他用阵术困住。”卓无昭叹了一口气,“虽然我能脱身,但我也需要休息。我已经快三个晚上没合眼了。”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九十一章:妖形之宴 “至于这茶,是补气益血的,不会有毒。你若不放心,我可以喝给你看。” “不用。” 华聚水打断,兀自饮一口,苦,苦后是青涩的甜。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注视着卓无昭,收敛了怀疑,他的表情变得专注,像是要看进卓无昭的骨,“为什么帮我?” 两个人之间再没有剑拔弩张,仿佛旧友,仿佛聊起的是最闲适的话。 卓无昭也保持着这样的态度:“我觉得很不安。这段日子翠微子一直在以不同的身份接近我,我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只小老虎,下一个‘荣离’。” “我想知道他的手段。”卓无昭坦言,“不是我帮你,是我需要你帮我。” 华聚水默然,终于道:“自从灵气被侵染,我时常能模糊感受到不属于我自己的情绪,譬如你在,我没来由地会有些欢喜。” 卓无昭猜测这和华聚水的经历、个性,乃至功法特性分不开,他比寻常人对于情绪的变化更敏锐。只是卓无昭还没接话,华聚水又道:“翠微子的确很中意你,你——是否也擅长使人致幻一类的术法?” 卓无昭点了点头。 “翠微子曾经与我说起,他虽精通百道,但天下术类广博,他所学仍有缺陷,其中一样便是这幽幻之法。我当时只以为他在激励我,没多想,后来我也忙于除妖和修建祠堂,和他的往来渐渐减少。” 华聚水陷入回忆。多年的困境折磨下来,他的眼眸失色,憔悴也惘然。 他阖目,又睁开:“再后来,我开始筹办百星宴。我向他请教过人选,也邀请他赴宴,他说自己修行至关键处,需得闭关,全神贯注。我不便强求,而且画境中还缺少许多布置。一直到开宴那日,我迎接所有人,却不知道他其实无处不在——那些来自门派的客人里有他,孩童中有他,包括送来糕点的君娥店主。” 卓无昭听得讶异,华聚水看在眼里,也不卖关子:“糕点和酒水中被下了药,服食下去初时无事,慢慢地就会酥筋烂骨,丧失神志。翠微子几乎将半生之功都压在我身上,一旦被他侵蚀,我就算知道一切,都不会再有二心。” “也就是说,被侵蚀的人不会是纯粹的傀儡,还能拥有自我意识?” “不错。除非被强行夺舍,抹杀意识,否则平常时节,他们还是‘自己’,有的甚至不会觉察自己认识‘翠微子’这个人。”华聚水讽刺一笑,“其实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什么主意。可是那一次,我觉得不行。” “是他教会我为自己打算,让我明白自己生来为何。我还有恩要偿,有仇要报,这些事让我很累,可我仍想尽力,一点一点让它们圆满。” 晴日暖风将他的话吹散,隐入湖水边际。 长草飘摇,木叶间驱不开冷意。 萧瑟声起,一如百骨哀鸣。 “我与药性和他的灵气对抗,失控,最终我杀死了所有人。我绘制的山水楼台都崩塌,我和那些尸体一起坠落,很久之后,我才发现自己还活着。 “那时候我还未彻底化消侵入的灵气,又怕他会找来,不得不拼力压制气息,阻断一切与外界的联系。就这样,隔着水幕,太阳升起,月亮落下,雨会模糊视野,我动弹不得,没有人再来,我想着,或许是我弄错了,我错怪他了。” 没有的。两个人都知道结果,因此有了短暂的相对无言。 “那么……” 是卓无昭先打破阒寂,但华聚水截过话头:“昨日他与我一战,分身遭毁,分神湮灭,即便无法确知地点,也必定有所觉察。你……你也不想成为他吧,帮我,告诉我他在哪里。” 卓无昭意外于他的转变,也意外于他的果决。这并不算坏事。 “我并不知道他的本体所在,不过,可以试试。” 卓无昭沉吟着,同时在观察华聚水的反应。 华聚水吃着,喝着,动作比先前任何时候都镇定。他似乎真的在享受食物。 又或者,他已经决心迎接风暴。 卓无昭的语气却并不十分坚决,他站起身,道:“翠微子和我说好,叫我醒来后去见他。我现在就过去,假意与他合作,一旦发现他本体所在,我会来这里找你。 “没消息的日子,你就好好休养,不要逞强,更不要妄动,那会打乱我的计划。” 听完卓无昭的话,华聚水良久未答。 忽然,他笑了笑,轻轻道:“那你小心。” “嗯,告辞。” 卓无昭转头离开。 他走得快,但并不算太快,因此他还能关注到身后跟上来的气息,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卓无昭只作不觉。 他昼行夜宿,坐车骑马,等回到那间山野客店,里外一圈,没有找见总是在忙活着的小二哥。 厅堂内,桌上还放着一碗小菜,半个馒头,菜碗中油花结成了霜。 卓无昭随手关紧了门,而后向着朝山行去。 现在还远不到暮色时分,卓无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护腕,那两块从业山携出的暗赤色石头就在其中,前辈说它们无甚特殊功效,可实际上,只是因为在业山。 业山的诡异不是方位、土壤、石块或者任何单样的因素构成,但是天长日久,环境使然,所有的因素都会随之适应,并互相影响。 在与齐修栢逃离恶虎追杀时,卓无昭就已经试验过。 在他几乎力竭的情况下,借助石块,他能在瞬息扰乱恶虎感官,如果还有余力,他甚至能一气侵入对方神魂,造成更无解的错乱。 即便今日,“天变”再临…… 卓无昭移开了目光,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感应变化——这法子能做到,却不够稳妥;可以试,却不该是现在。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飞奔,将思绪抛在脑后。 很快—— “翠微子山主可在?” “在下林照,前来拜访山主——” 空谷传音,久久不散。群鸟惊飞间,枝头剩下一只无尾蓝鹊,歪着头,圆眼里倒映着那个踩过枯枝的负刀身影。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九十二章:山水郎 “啾”。 鸟鸣断续,在前方引领。 卓无昭亦步亦趋,又是狭路曲折,豁然朗朗。 枝头凝霜,木叶高耸。抬眼望是天光暖意,所在却一片湿润阴凉。 一汪清潭之上,有人盘膝而坐。 青袍,竹杖,赤足,鹤发衬着一张谦冲静和的脸,如玉如琢,乍看难辨雌雄。无数藤枝叶蔓在他身下镂空结成,将他托举,也似乎他翩翩风度,正是脱胎于这奇妙造化。 卓无昭已经感受不到最初缀在背后的气息。从进入山中,这气息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化在海里。 那只领路的蓝鹊一展翅,落在水上人脚边。 水上人未曾抬眸,倒是蓝鹊偏着一颗脑袋,凝视着卓无昭。 “小友,为何才来?” 少了渺然的回响,水上人嘴唇开合,声音里多了几分清亮之意。 卓无昭止步,回答:“我去了那个地方,比画里的样子差很多。” “可有发现?” “还得问山主结果。” 卓无昭顿了顿,又道:“我该恭喜山主找回宝物,还是遗憾自己不能领赏?” 翠微子微微一笑:“小友是真不知,还是有意为之?” 那只蓝鹊梳理着自己的毛,红色的嘴壳泛出亮光。 卓无昭似乎浑然不觉,认真道:“那我就该来拿,不是来问。” “小友率直,我也不必绕弯子——” 翠微子叹了一声,蓝鹊展翅,扑棱棱飞向天际。 “你既不该来拿,也不该来问。” 半空中忽地有什么东西膨胀开来,遮蔽了日光,唯有一道冰冷刺骨的锋芒,急坠直下。 卓无昭的身影已然不在原处。 只是在他动作的瞬间,无数藤蔓木枝都紧追去,上下左右,都构筑成灵活的牢笼,不断逼近。 卓无昭觑准空隙,足下一点,斜扑而出。 更层叠细密的枝叶缠来,它们本就在等待这一刻的“相逢”。 鸟鸣凄厉,寒意在头顶盘旋。 卓无昭深吸一口气,玄刀在手,尚未出鞘,刀气无声无息便绞碎逼近的枝与叶。 方寸喘息之机,枝叶却生长得愈发迅捷猛烈。 寒意在项背。 卓无昭一旋身避开刺来的一截藤蔓,人堪堪凌空,脚下又是无数植株交缠,热切拥来。 电光石火,卓无昭手腕扬起,破空声响,一道极长极细的影子飞出,“咬”住巨大的蓝鹊,狠狠拖下—— 蓝鹊发出惨呼,转眼被枝叶淹没。 那道细长影子流水般被收入卓无昭右手护腕之中。他借蓝鹊之力身形稍稍抬高,顷刻继续下坠。 “夺”。 另一道细链从卓无昭左手护腕飞射出去,顶头的石质尖锥扎入偏处的树丛。卓无昭手臂一紧,整个人迎风荡去,脚尖几乎擦过底下叶片。 他取力取巧,待那片树丛中的枝叶蠢蠢欲动,石质尖锥早就松泛。细链收回间,他又是一甩手,人不沾地,飘然改换方位。 木枝变化奔涌,追袭的速度却慢下来。卓无昭再折身飞旋,细链入腕,前方枝叶静静,暗中起伏。 依稀还有兽影一晃而过。 可新的细链没有如木枝预想中射出。卓无昭定神定心,身形也定,玄刀在重重叶浪之上出鞘。 刀势幽然。 未曾不死不休,未曾一往无前,它敏捷而轻灵地落下,或许是锋刃够利,才得以划开树皮,切入其中。 卓无昭握刀的手收紧。 八方风起,群兽长嘶。刹那腾起的身影与声音都像是突然被掐断,活跃的草木骤止,林中出现一片诡异的阒寂。 卓无昭垂首,阖目,背后林林总总的兽猛地向不同方向窜出,有的一头扎在树上,有的摔落翻滚,有的挤在一起互相撕咬,场面疯成一团。 更多的兽仿佛受到指引,径直在枝叶中破开一条通路。皮毛在狂奔碰撞中撕扯开裂,血迹滴落,它们浑然不觉。 石锥细链蛇一般卷出,绷直,凌空先至。 目标是水上之人。 周围天翻地覆,重重枝叶间,翠微子依旧坐在原地,水流在他脚下潺潺而过,甚至没溅起多余的浪花。 开路的兽群一只接一只倒下,血迹染红清溪。 翠微子眼看着那道石锥细链飞来,无形气劲鼓起长风,他挥袖,长袖也生如枝叶,反向去缠石锥。 “嗖”的一声,轻到几乎无法捕捉,石锥细链鬼魅般一绕,猝然消散。 玄影便自上而下,倏忽入眼。 刀锋更在人影之前。 这一刀与对上木枝时完全异样,当时的轻和幽,到此刻都变成快与利,即便相隔数尺,翠微子也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刀意。 或者说,死意。 它仿佛无视所有生机,并将之噬灭。 翠微子敢肯定,刚才木叶与群兽失控,都与这柄刀密不可分。 这刀—— 不能触碰。 他早就有了定见。在刀风扬起的同时,他已飞身往后掠出。 “哗啦”。 出乎他意料的是,静止的木枝都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它们长出泛红枯枝,前后左右,与他相拥。 直到他再也移动不了一寸。 “你们……背叛……” “我”字还在喉间,他的喉咙已经被割开。 鲜血在眼前绽开,溅上刀身,卓无昭忽然感觉脊背发凉。这是一种极难言喻的直觉。 眨眼,鲜血涌浪,沿着刀身一路蔓延至卓无昭握刀的手。 卓无昭暗劲一抽,玄刀竟像是被捆在了血水中,纹丝不动。急切之间他索性放手退开,视野里,翠微子整个身躯都水一般融化,落进溪流。 卓无昭人在半空,溪水飞起,万千珠帘洒开,木枝自其中昂首勃发,朝他急刺。 卓无昭甩动石锥细链,这细链打造时用上了骨晶,韧性非常,经由气劲催发足以变得锋利,扫荡处激起咵啦啦一片清脆的木叶折断声。 然而木枝越聚越多,折断之处有的长出新叶,有的长出枯枝,两种力量挣扎牵扯,拼死搏杀,已让卓无昭勉强抓住一丝喘息之机,往林中空旷地退去。 身后又响起风声,卓无昭回头,清醒过来的几只野兽利爪森森,几乎触及他鼻尖。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九十三章:我,或者你 这样的距离卓无昭来不及再避,手中无刀,石锥只容冒尖,他双指夹住,一折身,一拍掌,锥尖扎入当先的白狼咽喉。 紧接着白狼身子摔出,撞翻侧边奔来的一只长角鹿。鹿角插进白狼肚皮,又被巨力折断,血流满地,狼和鹿同时倒下,只剩声声哀鸣。 卓无昭顺势一步与众兽拉远距离,扫腿踹飞一只趋近的野猫,另一条细链缠上半空的乌鸦,运力一甩,听得啪啪啪啪一阵响,兽群弹丸般四散。 比起先前,这一拨野兽已然体型见小,数量见少。只是稍一周旋,卓无昭闻听身后纷杂,一瞥眼,那木枝厮斗处竟成了一片新的活林,又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直朝他所在滚滚压来。 分神间,左右蛇影窜出。细链早一收一荡,探入溪中,倏忽卷起一片水光,吞没影子。 没有流血,数段干枯尸骨落在地面。玄刀从水色中飞出,重新被卓无昭握在手中。 卓无昭屏息,凝气,飞掠,迎向木枝活林。 玄刀斩落。 山川为之震撼。气劲翻涌,活林轰轰烈烈断裂、崩塌,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待整座山渐渐平息,卓无昭见到一道人影。 他就立足于重重断木间,水上人的衣着,染了灰,有了裂口,眉目却变化,旧颜中透出新影。 华聚水,或者——翠微子。 卓无昭面对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你……” 那人发出一声轻笑。 笑声里是不加掩饰的讥讽,最后变成放肆大笑。 卓无昭的脸色惨白,不知是那一刀之后力竭,还是知晓了结果。 华聚水败了。那人眉眼里凝着他的几分气质,几分模样,可已经全然不是他,笑得疯狂而张扬,周围残石与断木都让道,随着地面隆动,现出一片空阔。 阳光依旧不化霜雪,静水长流。 卓无昭想退,步履未抬,那人忽地近在咫尺。 “你把他带来了,你以为他能吃掉我,可惜啊,他太急躁,太虚弱,也和你一样天真。” 短短几句,他灵气如山海呼啸,照面攻出。卓无昭一身要害皆在瞬间受其笼罩,闪避不及,更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卓无昭横刀当胸,整个人仍不受控制地飞出。鲜血在空中洒落,他还没能感受到痛,胸口一凉,那人掌心抚上,一双失色的眸子也静静地对上了他的眼。 在那双眸子流露出笑意的瞬间,浑厚灵气洞穿血肉,卓无昭身躯坠下,被等候的木枝缠绕架起。 “当啷”。 玄刀掉在一旁,上面血迹犹新。 翠微子衣袂翩飞,缓缓自半空踏足实地。拂袖间,玄刀便被他握住。 他暗运气劲。如果是普通的铁器,会即刻节节断裂;如果是神兵,那么遭受外力入侵,自然有所抵御,再不济也得有点儿排斥反应。 可是,玄刀什么也没有。 它就像是一件死物,真正地“死去”了,任何力量都掀不起波澜,都归于消散。 翠微子握刀的手倏然收紧,刀锋一扬,刺入卓无昭身体。 倒是……比看起来更锋利。 就算沾上主人的血,它也无丝毫哀鸣。 翠微子凝视着刀,目光微动,又看向卓无昭。 卓无昭几乎成了个血人,呼吸起初急促,此刻渐渐弱下去,平常沉静如水的眸子也失神涣散。 翠微子将刀抽出,割向卓无昭咽喉。 他不会让这个人再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他就感觉到危险。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入深心的危险。 他不是没有动过惜才的念头。林照——或许这并非真正的名字,但不重要,这个人的天分不比华聚水差,打磨一番,会是个非常好用的分神躯体。 然而他不想试错。华聚水已经是一次错误。 与华聚水的记忆不同,其实早在百星宴之前,他就数次试图侵染华聚水的神志。 只是华聚水的心性和天赋实在蛮横到诡异——对于人情的缺失和过分的专注,使得他自然地抗拒兼摒弃所有杂念,也使得他时而敏锐至极,时而迟钝无比。 百星宴,实则是阴谋者的孤注一掷。 若华聚水终究脱离掌控…… 翠微子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那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尽管过程有些曲折,时间拉长,但一切仍然顺利。 放任华聚水自由成长所带来的富余,他也笑纳。 到这一步,他所获得的比预想中更多。他可以不必躲在山里,汲汲营营,他会建立新的功业,拥有更多,就在不久之后。 他割下了卓无昭的头颅,恍惚间,这成了他未来的战绩。 这“战绩”两行血泪,睁着眼,失色的眸子望着他。 是华聚水,还是……他? 瞬息,翠微子听到自己一声心跳如鼓。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扔开头颅,提刀转身。 周遭的环境未曾改换,每一块山石、每一株草木、乃至每一滴水,都在它原来的位置,但是它们变作墨色,深浅浓淡,似虚还实,意蕴无穷尽。 苍苍水边坐了一个人,也回过头,依稀是熟稔样貌。 是他? 还是,华聚水。 翠微子只觉得今日的山中格外寒冷,让他连血液都结冰。 是什么时候?他一直一直陷在画里——他什么时候踏入画里? 他明明已经足够小心,华聚水的幽幻之术是他所传授,林照的摄魂之术他早就借分神躯体领教。他藏起自己因水而生的本质,让华聚水和林照都以为找到克制他的法门。 所以当华聚水出现,催动着并不精纯的业火之力与他相争时,他不慌不急,胜券在握。 他以为胜券在握。 他一气呵成地取回了失去的力量,得到了他向来缺失的能力。 他知道林照不再是他的对手,也绝不可能再逃出这座山。 不,不对。 翠微子抬手,他回忆着林照挥刀的样子。这柄刀是真实的,它能斩断所有的“活物”,无论是人力、神力、妖力,还是性命…… 无声中,他听到有人问: “这柄刀,是真实的吗?”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九十四章:孤注一掷 翠微子怔住。 说话的人在他面前,没有张嘴。相似的面容,让他疑心话语究竟是从对方口中说出,还是自己心里发出。 他又听到他自己,一字一顿,问: “你深信的…… “真的是你吗?” 翠微子握刀的手收紧,他惊觉自己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华聚水这一招不过是对他分神之术的拙劣模仿,或者—— 他真的已经被华聚水侵染? 那也无妨,那也无妨。他所精通的远不止分神之术,他甚至可以再度侵染自身,以灵灭神。 他这样想着,灵气运使,与墨色相洽。 随即—— 星火飞起。 四面八方,一切如纸片燃烧,墨色卷曲焦枯,他的世界渐渐融化。 是——哪个“他”? 翠微子恍惚了一瞬,他挥刀斩向眼前的人。可是剧烈的痛楚袭来,让他忽然握不住刀。 玄刀坠下,斜插在二人之间。 翠微子终于惊醒。 ——他的确是吞噬了华聚水,所以才落入彀中。华聚水与林照联手打造了一个陷阱,一个“不分彼此”的战场。 并非华聚水侵染他,而是华聚水的意识保留在他之内。无须分辨清楚,他们亲手点燃业火,要将心与身都焚烧殆尽。 可他醒来了。翠微子的神色渐渐平复,他凝视着另一个自己,他知道那不是“自己”。 火势席卷,无风起烟。 他们都闻到焦枯的气息,感受到撕裂般的剧痛。 翠微子眼看着对方面容间也溅上星火,一点点化成飞灰。 这样脆弱的残识,要如何与他相争? 他再无须争斗,等待着就好。他的底蕴绝不会输给一个修行不足数十年的毛头小子,何况还有那些散落的分神。 哪怕只剩一丝,他都能夺回全盘的掌控,让业火停息。 他静观着眼前华聚水的意识湮灭。甚至为防万一,他开始运转灵气,收束分神。 在他视所不及之处,飞光自山中、山下飘来,聚拢。 至于林照—— 翠微子阖目。 他感受不到那个人的气息。整座意识之境的崩毁由他自身而起,外来的窥探首先便会被扭曲、驱逐。 烈焰焚天。 以林照的性格,大概已经退到安全之处,看他们你死我活。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会让林照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然后…… 火焰吞吃皮肉,灼烧入骨。 翠微子痛到再想不下去。 他蓦地睁开眼睛。华聚水只剩下一双眼眸,映着火光,失色也璀璨。 翠微子心脏不可抑制地开始狂跳。 就差一点儿,就差一点儿…… 他拼命汲取着灵气、分神,以压倒性的力量,见证那个“他”的消亡。 “叮”。 是剑鸣,是刀声。 余下一只眼眸的华聚水似乎浮现解脱之意,幽幽地,有叹息从不知何处传来。 翠微子低头不见玄刀。那叹息就掠过他心头。 电光石火。 他忽然浑身冰凉。 或许从一开始,华聚水困住他,就是为了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达成这一刻的目的。 无论在外多少分神,失去本心,便会荡然无存。 他要与他,真正地同归于尽。 不,不不不—— 翠微子的灵气与漫天火焰涌动,他希望火势更大,更急,他要引动山中的木枝、野兽和水流,他要夺回主导,保护自己的性命。 那把刀还未沾身…… 还未…… 一点儿冷意在喉间拂过,很轻。 比起越来越猛烈的火和痛,这点儿冷根本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就是被他捕捉到,紧接着,是溅落的水声。 好冰冷的水,没有属于人的温热。 翠微子捂住自己的脖颈,水漫过他的指缝,滴答落下。 他抬头,一直面对着的那只眼眸消失在烟火中,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全部力气。 业火依旧。 世界在冲天的炽热中走向黑暗。 万籁虚无。 空山,薄雾。 卓无昭坐在水边,背后负刀。 又是一夜。晨光熹微,透过挂角的藤蔓层层漏下。 这里是一处隐秘的山洞,巨大虬枝在泥土与石缝中迸出,仿佛深深扎入地心。 卓无昭也是沿着水源方向直上,误打误撞才闯入。里面有整块岩石打磨成的桌椅用具,简洁朴素,想来曾经是翠微子休憩之所。 除此外还有阵术,布置繁杂,却不防人,或许是为避开“天变”。虽说此刻灵气在逐渐消退,但撑上数个月应当不难。 至于维持阵术的消耗,很难说全部来源于翠微子自身。化神躯体是很实用的“物件”,效果或许比大多数天材地宝都来得好。 那么,翠微子是因为要囤积这“物件”,才不惜跑去提头市集,一边筛选合格的苗子,一边借机追回自己的半身? 卓无昭没有答案。在那个意识之境崩溃的边缘,他本可以抢在最后,深入翠微子的记忆探寻一番,可惜业火汹涌间,千钧一发,他被华聚水驱逐。 他知道华聚水是为了保他平安。否则现在躺在地上的,绝不止一个人。 “人”……吗? 思绪忽然有些卡壳,卓无昭转过头,看向他一路背来的焦黑木枝。 微弱的妖力萦绕其上,经过一夜,木枝形状渐渐趋近于一个完整的人。 时不时有“毕剥”轻响,炭似的表皮会绽开点儿,化为飞灰飘散。 翠微子还是败了,败在自我确信的“死亡”里。 意死,心死,便换那还留存的一缕残魂新生。 只是烈焰新生,必定历经苦痛。 这是独属于新生者的劫难,旁人无从插手。 所以卓无昭并没有多做什么。 他守着这不断发生着小变化的火中木,照常休息、吃喝、修行。 几日过去。 卓无昭听见“咔”的一声,一条极长、极深的裂缝在人形焦木上炸开,露出里面覆盖着残破青袍的身躯,散乱的发髻,苍白的面容。 在黑与白纵横的强烈对比之中,失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卓无昭捕捉到其中的赤金光芒,隐约着,绝不分明。 良久,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之色才渐渐褪去。焦黑的木壳漂浮成灰烬,枝叶新生,将华聚水的后背扶起。 迎面甩过来的,是一套崭新衣物。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九十五章:何为 木枝一卷,抖开新衣,替华聚水覆上。 残衣也被揭去,扔在旁边。 “多……谢你。” 华聚水嗓音虚弱,带着点儿不属于他原来的清气。他的眉眼间还是有着自己的影子,可身体终究不再是自己。 ——是人,还是妖? 卓无昭跳下藤蔓。他睡得很浅,随时准备着动身。 “是你自己救下自己。”卓无昭打量着他,又问,“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华聚水摇摇头,少顷,犹豫着地点了下头。 “我……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是这副身体的……习惯?”他有些不安地抬起手,身上木枝顺从地涌动,将他送上水边石座,正中铺着一张干燥柔软的虎皮。 华聚水陷在虎皮里,四肢放松下来,目光还在追着卓无昭。 卓无昭没动,沉默了一会儿,道:“这里暂时安全,你可以慢慢休养,但切记不要夜间外出。等伤势恢复,尽早离开吧。” “你要走?” 恍惚间,华聚水那张陌生的脸上表情变化,与卓无昭印象中领路的那只松鼠、那只蓝鹊重叠。 它们曾经有过同样的眼神。 卓无昭僵硬了一瞬。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握刀的手,一切都如平常,并无任何异样。 华聚水的声音再次响起,隐含关切:“林照?” “我走神了。”卓无昭收起多余的心思,有些变数不是他能掌控……他…… 他感觉自己掌心发冷,但语气仍镇定:“是,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有个疑问:翠微子那些分神躯体,你是否可以动用?” “应当……可以。” 华聚水闭目,似乎感应,良久,他重新看向卓无昭:“不过翠微子意志消亡,留存的灵气也将回归天地,等过一阵,那些分神躯体就会自由。我无意打扰他们,未来我和他们之间,不会再有联系。” “那么目前,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你仍能分辨出他们模样和位置,是吗?” “嗯。”华聚水应声,忽地明白过来,“你想找人?什么样子?” “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个子稍矮一点,大概是穿着短袖布衣,皮肤有点黑,脸上有淡淡的斑点。”卓无昭大致形容了一下客店小二的样貌,片刻,就见华聚水陷入思索。 “没有这个人。”华聚水终于开口。 “没有?”卓无昭有些意外。就听华聚水重复一遍,语气变得肯定:“不错,没有。” 卓无昭“嗯”了一声,不再多问,更不准备再留:“既然如此,那我——” “这个人对你很重要?你是为了他才来?”华聚水打断了卓无昭的辞行,木枝微动,比起拦阻,更像是说话人的心境起伏,一时难平。 “我知道,我问,你也不一定会说。就像我们明明才联手取胜,你却心事重重,你真的以为我没有觉察吗?” 卓无昭的脚步顿住。 在这一瞬间,他理解了翠微子的欣喜和恐惧。可他毕竟不是翠微子。 “我不想做出错误的判断。”卓无昭迎上华聚水的目光,很难说清那其中到底有着怎样的情绪,或者,那正是他自己的不定。 “你的伤势很重,任何犹疑都可能令你万劫不复。何况……现在这个结果很好,我无须见证到最后。” “你害怕见证最后?” 华聚水的话语并不冷,却利得像刀,将卓无昭钉在原地。 卓无昭没有接话。 华聚水轻轻叹了一声:“你害怕我无知无觉,翠微子的血与肉终将蚕食我,我会成为新生的他。可我能在这里,就代表着他已经输过一次。论心志,他远不如我。 “你不信我——其实我不需要你的信任,只是自顾自地失望和逃避,未免太不尊重人。” “是我冒昧。”卓无昭默然,半晌,他选择最简单的方式结束话题,“往后我会……” “你不必向我保证什么。” 华聚水凝视着他,许久过去,山洞中唯有细碎的水声回荡。 似乎是无声息的剑拔弩张,终归于和平陌路。 华聚水打破沉寂:“我说过,你身上有我讨厌的气息,这一点到现在依然不变。我不想欠你——你要找的人,我会注意;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直言。” “正合我意。”卓无昭并不介怀,刚才的僵持反倒令他灵光一现,拾起了被忽略的线索,“翠微子的残留记忆中,有没有他的下一步计划?” “有。” 华聚水答得很快,他微微仰头,再不看卓无昭:“他要去一个地方,我无法知道太准确的信息,但有三个字,这副躯体的印象很深。 “‘杀、将、军’。” 华聚水一字一顿,洞口的藤蔓交缠,形成直上青梯。 该是送客。 卓无昭识趣地登上去,到达洞口山巅。 其实他还忘记一件事,只是想起来时,洞口被木枝覆盖,后会无期。 “啧”。 小小的声音在空山中响起。 卓无昭望见一只厚厚尾巴的松鼠,像打着伞,在滚着露水的叶片间向他招呼,随即反身跑开。 这是…… 卓无昭看了一眼封住的洞口。他很难说“谢”,或是解释什么。 什么都暗藏真心,什么都虚情假意。 他和华聚水的合作无间,不代表彼此坦诚,相交莫逆。 华聚水所厌恶的……或许也有此处吧。 卓无昭快步跟上厚尾松鼠。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正如他所言,他看到了很好的结果。未来……这个未来,到底不是他的。 他一路走出山中,厚尾松鼠晃眼不见。 不知不觉,浮着沙尘的路途尽头,客店遥遥矗立。 卓无昭无意识地放缓了步子。 眼前场景渐渐清晰,十分熟悉:小二在院子和厅室间穿来穿去,一会儿抱进去菜篓,一会儿泼出一盆脏水,一会儿钻回去敲敲打打,一会儿拎着个旧红灯笼现身,点燃后挑上院门竹竿。 灯烛光晕柔柔地漫开,地面人影还未见深。晚风惬意,小二伸展腰背,松一口气,一瞥眼,不由得满脸欣喜。 “你回来啦!”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九十六章:何在 “嗯。” 卓无昭漫应着,不远不近地停下了脚步。 小二也站在原地,借着光,一双好奇的眼上下打量。 反倒是卓无昭先问:“怎么了?” “嗯……你是不是拜入仙人门下了?”小二笑着,摸了摸自己后脑,有点儿想凑过来,抬了抬腿,仍旧没好意思唐突,“有个客人在楼上等你,他说你会回来,我一开始都不信呢。” 卓无昭愣怔,又忽然问:“你这几日一直在店里?” “不在店里,还能去哪儿?”小二当卓无昭说笑,话语上近了,心也就近了。他上前来,十分热切地拉卓无昭往院子里走。 “你吃饭了吗?饿不饿?哦,仙人要不要吃饭啊?” “我不是仙人。” “那就是要吃。想吃什么?今天有蘑菇,我大早上采的,还有鸡蛋,给你做个蘑菇蛋羹?” “热两个馒头就行,放在厨房,我自己去拿。” 卓无昭说着,取出碎银递过去,被小二推回来。 “不用!那位客人付过了。” 小二的目光里还带着点儿压不住的钦羡之意。上了楼,他在最里侧的客房门前站定,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客——” 话语被里面的人打断:“请他进来吧。” 就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卓无昭心中一突。 小二已经把门推开,于是卓无昭看到—— 那只刻印在银环上的重瞳。 “那两位慢聊,有事喊我一声。” 小二识趣地离开,“哒哒哒”,木制的楼梯传来震荡。 卓无昭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也如此剧烈。 青一还是和原来一样,平静,也平乏,木雕泥塑似的,看不出丝毫悲喜。 ——他从哪里追过来?自己什么时候留下痕迹,是还有追踪术法没清除吗? 卓无昭脑海中思绪翻飞,但他尽力克制着,迈步的动作放到最稳,最慢。 决定在刹那之间做出。 “啪”的一声,木门猛然合拢,卓无昭反手布下一字禁咒封住,足下一点,已向后自窗台掠出。 他这禁咒学了个七八成像,内核终究不稳。清风拂过,灵气无声散去,房门大开,内中不见青一。 夜如约而至。 客栈屋顶,百衲衣被风吹起,银环重瞳正“环视”周遭。 下一刻,他轻飘飘跃出。 惊鸿一现,落于灯火之外。 那是一带荒废的棚屋,并着两三排,四四方方的。如今用来分隔的栏杆松垮,歪歪斜斜,也有棚顶倒塌,茅草掩在青苔纵横的石槽上。 左右月光被割成数块,与黑暗纵横。 萤火浮游处,依稀亮着一双静谧的眼眸。 青一脚步顿住。他微微抬头,银瞳迎上寒星。 “你误会了。”青一说着,似乎解释,又似乎仅仅是描述,“风骨觉察提头市集几张赏单有异,他重伤未愈,不宜奔波,我替他来探虚实,果不其然遇上妖类。我一路追踪,在此地探知妖气源头,无意间,从那位年轻人口中得知你来过。” “日前风云生异,我需周护方圆民众,便无从深入,只能静候时机。 “幸好,你仍平安。” 话音落下,回应是晚风骤起,勾起遥远虫鸣。 面对着幽暗,青一不移不动,徐徐又道:“我知道,真正的你不在那里。” 他翩跹的衣角落下,浮光中的寒芒也消散,一切倏忽明朗起来。 卓无昭就出现在青一身后七步远处,玄刀在怀。 没有杀意,也没有善意。二人之间泾渭分明,连影子都如横亘在夜色中的天堑。 “我只是个小角色,当不起‘青神’挂念。”卓无昭一字一字,不冷不热,“既各自安好,不妨就此别过。” 青一淡淡道:“若殊途同归,纵然今日分别,往后还是再见。” 他并不转身,只是向前自顾自向前迈出一步。 又一步。 十步之内的距离,他用卓无昭一定听得到的声音,道:“良十七将你当做朋友。他师兄有难,你会袖手旁观吗?” 身后没有回应,仿佛那个人已经离去。 青一毫不意外,也不停留。他更像是一个旅人,漫步远去。 其实卓无昭还在原地。 他想起华聚水提到的“杀将军”。 在渭州,尤其是临近九曲城的地方,提到“将军”,人们所能想到的第一人,自然是一骑一枪,烈火焚尽百万妖的“灼将军”。 据说数十年前,冬末时节。 蜚州群妖越过天险,试图对渭州发动突袭。孰料阴云之上,早有人杀阵以候。 整整三日,自天空坠落的妖兽尸骨都变作火团,宛如白日流星。渐渐地,覆霜的土地露出真容,冻结的河流开始融化,忽感春来,万物复苏。 “灼将军”一战成名,划地九曲,开山立府。 附近城镇从此有了“登云”的习俗。 其中“云”,指九曲城外的飞云山。不知是怎样传开的故事,总之那座山被当成将军踏马凌空的云朵所化。自山脚向上看,峰顶恰有奇石,形如骏马,随着角度变换,马身便隐现于白雾苍松间,仿佛真正奔腾活跃起来。 许多虔诚的百姓们会选在开春之日,携家带口登至山顶,并奉上诚心,向仙人拜谢祝祷。 没多久,在周边几城衙署的拨款主持下,一座“凌云祠”在奇石边拔地而起。每逢年节,各衙署轮流在城中举办“登云礼会”,评选本地最佳的米粮、牲畜、绣品等,浩浩荡荡宝塔般堆叠于飞云山中一面无字碑前,以供将军。 说来也是神奇,无字碑位置偏僻刁钻,林深崖陡,往往数十名壮丁来去一趟都累得够呛,周围仅仅开辟一片空地,无索道机括,更无人迹。然而礼会结束,碑前早就干干净净。 有好事者特意蹲守,既不见人来,亦不见东西长脚去。猜来猜去,只感叹眨眼风起云涌,将军显灵,见百姓安逸富足,仙心甚慰,以神通吸纳众物精华而去,表象不复存在。 时间渐渐过去。供奉不减,渭州便少见妖祸,多是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直到两年前。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九十七章:何去 确切地说,距今已经近三年。 那一年开春之际的登云礼会热闹非凡,结束后,却有人发现无字碑前的供奉完完整整,无仙问津。 这立刻引起了百姓的不安,紧接着流言四起,再来是恐慌蔓延。 将军被刺,妖魔将至—— 仿佛是印证,九曲城外爆发了一场久违的妖祸。那些妖趁着夜色翻过峭壁,闯入郊野村落,大肆屠戮。 血腥味传荡开很远,与哭叫声一起。 城中衙署虽然做出应对,但多以收容难民、救治伤员为主。妖军阵势浩浩,寻常人和兵器实在不易抗衡,只能结阵死守。 绝境之下。 蓦然,夕阳燃空。 血色迅速蔓延云层,天摇地动,如同千军来战。 许多人都说,在那一日见到“将军亲征”。 将军从来没有抛弃他的百姓。他只是临近飞升,为让城池免受天劫之苦,因此本尊远走,仍留下化身看顾。 往后也无须供奉。登云礼会以众生平安而生,就归于众生欢庆。 那一刻,每个人都确信自己听到了将军的号令。 人人拜伏,谨遵令行。 妖祸几乎是眨眼间,在烽火中平息。 九曲城恢复如初,休养生息,又是欣欣向荣。 这个故事在渭州与蜚州的交界地段流传很广,卓无昭还听过“后续”。 ——将军飞升,化身亦染仙气,于是变作衔花白鹤,终日巡视人间。 要是没去过“不归楼”,卓无昭还觉得算有理有据,有头有尾。 然而他去过,见过。 他知道衔花白鹤不是什么化身,是云鸣,飞来飞去多半为了采药,兼着运送,顺带才是巡视。 至于“灼将军”…… 无论如何,现在坐镇将军府的,是天生我材。 青一的身影渐渐远在棚屋尽头。 卓无昭回过神,足尖一点,掠出。 他拦在青一之前。 月色昭昭。 没有棚屋的遮蔽,一切都显得空旷起来。 青一十分自然地停步。银环上清辉映照,那只重瞳上透出点点光,锋利又飘然。 “它”注视着卓无昭,并没有半分意外的情绪。 “把事情说清楚些。” “我以为你会更快追来。” 青一的语调还是平乏。听着卓无昭的话,他点点头:“我在来的路上遇到几只妖。他们告诉我,一批妖类正在往九曲城郊野聚集,目标尚不明确,但很可能是将军府。” “是谁召集?”卓无昭当然没有去问那些妖为什么会跟青一坦白,毕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换成妖大差不差。 “不清楚。”青一缓缓道,“我已经传信给怀长和风骨。” 顿了顿,他反问:“你不问良十七?” “那良十七呢?” 卓无昭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青一也不深究:“他在狸奴庄时便收到消息,赶回城中了。” 卓无昭沉吟道:“照这样说,天生我材早有觉察?” 青一摇摇头,问:“天生我材——是‘灼将军’的名讳?” “我不清楚。”卓无昭用青一的话回答青一。 “既然立尊府会出手,加上你,寻常妖类闹不起事。”他看着青一,模糊的计划终于在心中成形,“我不会跟你走,但正如你所说,大概是后会有期。” 青一没有挽留,只道:“你好像总是愿意信我。” “是吗?”卓无昭随口说着,默然片刻,他又道,“你呢?” “我……” “其实,我也只是信任你的眼睛。很久以前,这双眼睛的主人救过我的性命。” 卓无昭截过了青一的回答,不再赘言:“告辞。” 他头也不回,身形很快融入夜色。 从夜到昼。 待在山下看,无非是黑与白交替,梦与醒更迭。 其中的险恶不为人知。 不过对卓无昭而言,最大的险恶无非是……兜兜转转。 故人再见。 山洞中的布置依旧,又整洁许多,添了几张新的石桌、石缸和木制笔架。 华聚水长发用一段软枝缠绕作扣,绑住,松松地搭在背后,身上是一袭青翠的袍子,比起昨日时,更多了几分广袖流仙的飘逸。 他坐在水池边,表情既不是惊讶,也不是欢喜,就静静地凝视着卓无昭。 等听完卓无昭说明来意,他脸色才微微起了变化。 “你要冒充翠微子?”他终于皱起眉头,很是不解,“你想干什么?” “为了‘将军’。”卓无昭解释,“据我所知,不止翠微子,还有其他妖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有人在背后召集妖类,或许是为了针对将军府。” “你认得‘将军’?” “算是朋友。” 卓无昭答得很快,又道:“你继承了翠微子的妖力,应该可以用个法子,让我看起来像分神躯体,比如,嗯,渡点儿妖气给我?” “你——”遭妖气侵蚀的苦痛历历在目,华聚水一时语塞,良久,冷冷道,“你是个疯子吗?” “我不是。”卓无昭语气里甚至有几分恳切,“反正翠微子已死,你不露面,这件事牵扯不到你身上。我也会小心,让自己不被发现。” 华聚水盯着他,像是要以目光为刀笔,将他洞悉。 许久,许久。 华聚水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卓无昭依言照做。两个人之间还隔着几尺距离,华聚水长袖卷出,缠上卓无昭手腕。 他动作停住,卓无昭能感觉到长袖在收紧。 华聚水随时可以切断他的脉搏。 不过他并未有所动作。华聚水也沉默着,忽然道:“你那个朋友……值得你这样舍命?” “我只是想找出幕后之人。”卓无昭看着他,笑了笑,“所以换作是你,我也会去。” “不需要。” 华聚水声音落下,长袖收回。 卓无昭只觉得手腕传来一点儿刺痛,如同被针尖扎了一下。 他低头,发现自己脉搏处泛起一道青色竹纹,悠悠地,细水般延伸至臂上。 “我将灵气覆盖你半身经络,只在表面,再深一层,恐怕对你有所妨碍。以现在的程度,就算有人细心探查也无妨,只是时间越久,留存的灵气会越稀薄,你务必小心。”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九十八章:何方拦路 “还有……” 华聚水上下扫了卓无昭一眼。 一盏茶时间过去。 等再度被“送”到山下,卓无昭已经彻底改换形貌。 “翠微子本为水生之木,质清灵巧,亲近自然,必不会偏爱这死气沉沉的颜色。” ——于是卓无昭披上一件月白色宽袍,在华聚水的挑挑拣拣下,把护腕都收在长袖之下。 “头发也扎得太紧,过于严肃。” ——于是卓无昭肩后长长的发尾松开,重新给华聚水用木枝编成一股一股,边边角角有遗漏的发丝,迎风飞扬。 “还有你这鞋……” “你的刀……” …… 卓无昭只觉得整个人都不是自己。 这样的装扮,在古城的时候,他无心研究;到了外面,就以便利为主,他可不想拔刀之际还得考虑会不会扯着衣服。 不过现在,他是翠微子,就得有翠微子的样子。 至于更细微的行为习惯、说话方式之类,华聚水直言分身躯体不同,个性不同,即便是让翠微子完全侵染,也不能做到一致。 姑且可以容他自由发挥。 卓无昭正要离去,空中传来一声急促的长鸣。一团花影闪过,扑棱棱落在了他身侧一截树枝上。 木叶摇晃不休。卓无昭看到那只小鬼头鸟,弯钩嘴里叼着一串亮亮的东西。 小鬼头鸟歪头,似乎示意他接过。 卓无昭便取下来,端详着。 是一枚嵌了祥云银箍的骨牙,上面连一颗墨色珠子,在往上,是几段指节长短的镂空木枝。 几乎在同一瞬,华聚水的声音传来,像是直接从他的心底响起: “我方才翻出这颗蕴灵珠,改了改,你将它放在耳边,若有危险,灵气催化,或许可以助你。” 卓无昭“嗯”一声,没细究这是传话,还是对话。照做之后耳垂一紧,镂空木枝弯曲着缠夹上去,骨牙垂下,成了个不算显眼的饰品。 小鬼头鸟全程瞧着,瞧着,眼中渐渐流露出满意之色。随即它转身振翅,消失在山林深处。 卓无昭也不再停留。 他需要尽快赶去九曲城。如果可以,最好是见一见天生我材。 华聚水没有翠微子的完整记忆,不清楚妖们究竟在何处聚集,如何行事。既然天生我材有所警觉,传讯给良十七,那直接问他,就比瞎闯乱撞更容易得到答案。 黑马已经被蔺老板牵走,卓无昭去附近的镇上包下一辆车,让车夫以最快的速度驾驭。 一路不歇。 直到九曲城外,高耸的将军府在望。 他才换车租马,独自奔行。 这一面城门离将军府更近,贴着蜚州方向。城周长河翻涌,银龙尾巴似的,飞入峭壁之下。 若从蜚州那头看过来,便是深渊一片,山石如天幕一般,在云霄间矗立。 大道旁,茅屋零星。 卓无昭经过那座故事中受到群妖摧残的村落,昔日的惨状埋于黄土,坍塌的木梁上痕迹斑斑,不知是血色、爪痕,还是其他。 在灼将军飞升显灵之后,幸存的村民被安置去别处,因此村落还要稍稍向前。虽未踏入,却有规整的田垄横竖划开,遥遥地,有炊烟,有屋檐。 很快,路上三三两两有了人迹。为防意外,卓无昭拉住缰绳,放缓了马蹄。 果不其然,行人慢慢地多起来。在村口平地,摊贩排布,像是个小集市,当中一团,里三层外三层聚起人群,叽叽喳喳嚷着什么。 乍听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响起,她急急地跑着,每个字跟着一跳一跳:“快!爹爹,要来不及啦!” 顿了顿,她扎入人堆: “还有兔子吗——” “有哇……” 里头的应答声被熙熙攘攘的杂音盖过,每个人好像都在问着,应接不暇。 卓无昭拨一拨马头,从人群旁绕过。一名男子跑来,又刹住脚步,侧了侧身,也避开。 卓无昭看清他是牵着那小姑娘的人,或许二人是父女。小姑娘蹿得太快,他牵不住,只能叹一口气,再来追上。 就在这错身的时间,不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转瞬冲来。 一前三后,为首的高头大马几乎撞上男子,只是千钧一发,马头上扬,硬生生拔地人立而起,蹄子擦着男子肩头踏下。 男子早就吓得手软脚软,呆滞在原地。为首的看也不看,厉声冲着人群道:“散开!” 他身后三骑随着这呼喝上前,驱散众人。众人惶惶退开,被围住的摊点终于露出真容。 一块方方正正的麻团,上面插满不同模样的泥偶,红红绿绿,漂亮小巧,还带着几分幽香。 小姑娘本来举着一只黑毛红眼的兔子泥偶正开心,人群一阵慌乱,带得她一时不慎,泥偶掉在地上,摔成八瓣。 小姑娘愣住,忽地尖叫一声,大哭起来。 “茉莉!”男子猛地惊醒,手脚并用地过来抱住女儿。丧失的力气也恢复,他捂住女儿的嘴,把她带离,一并哄着:“茉莉不哭,没事没事,下次爹爹补给你……” “我不要!我就缺这只!” 茉莉惨叫,冷不防一口咬下。男子不禁呼痛,一分神,女儿已经照着那为首的人扑去。 “茉莉!” 话音未落,那小小的身躯飞起来,跌落在男子身前。 男子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他跪倒在地,颤巍巍地扳过女儿的身子——那张稚嫩的脸上,向来都月牙儿似的一双眼紧闭着,眉心浮起一点鲜红。 “别吵了!带她回去拿热气蒸两刻钟,醒了就痊愈了。” 三骑之中,一个赤眉深目的佩剑者皱着眉开口,语气中满是不耐:“被妖气染这么深都不知道,你怎么带的孩子?” “我……” 男子搂紧了女儿,一张口,又被那人打断:“走走走!都散了!” 几句话工夫,人群寥落,也有不甘心的,想要理论,被旁边人劝走拉走。卓无昭也退到一边,因为他发现,那最开始的高头大马,已经拦在去路。 或许他们无意拦阻他的去路。只是片刻间,四骑散开,包围泥偶摊子的同时,也将唯一可供出入的道途堵住。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九十九章:何处是妖 比起周遭的紧张,泥偶摊子的主人还有些不在状态。 他生个矮小身材,脸上却见沧桑,身上布衣,脚上草鞋,背脊高高拱起,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唯独那双手是白净的,修长,漂亮,像烂泥中长出的一株莲花。 卓无昭收回视线。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摊主不是妖类。可经历翠微子一事,他也不能笃定,毕竟初见荣离时,他就没有察觉妖气。 还有华聚水。他在画境之中见到的华聚水,哪怕还没有被翠微子完全侵染,在那样灵气满布的境界内,都依旧没有暴露异样的气息。 如果说翠微子在百星宴之前,对华聚水毫无想法,那只能说……翠微子比他想象中良善。 无论如何,翠微子能做到以他族身躯作为掩护,藏匿妖气,那么驱使他来此处的,自然不是等闲,恐怕手段上还有更高明之处。 卓无昭又看向那四骑。 观其肤色,是立尊府外门弟子;座下马威风凛凛,具饰皆为九曲城官府样式。管中窥豹,宿怀长调度之迅速,一如既往。 “把东西收起来,跟我们走!” 赤眉深目的立尊府弟子再度呵斥,平地惊雷,使得摊主身子一抖。 也不知道究竟听没听清,摊主忙忙地将所有泥偶护住,摇着头一叠声喃喃:“不……不不不不不……” “真麻烦。”赤眉深目的立尊府弟子抱怨。他用目光向为首的那名立尊府弟子问询。 为首的立尊府弟子眉头紧皱,片刻,按捺住情绪,道:“老丈,我们这是例行清查,只要你——” “不行!不行!” 摊主激动起来,将泥偶们护得更紧,眼中涌泪,口中叫喊:“再卖不完,我家的药就断了!你们不是好人,是害人鬼!”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都卖得好好的——” 后面的话陡然变得凄厉,不知所云,但着实瘆人。 周围陷入一番短暂死寂。有胆子小的捂住心口,还有的低声祝祷,也有一腔热血的,忍不住高声起来:“大人,就让他卖完这次吧,总不能硬把人逼死啊!” “是呀是呀,就让他卖完嘛。” 稀稀拉拉的附和后,更多人壮起胆子,试图劝解。 为首的立尊府弟子充耳不闻,下令:“带走。” “是。” 赤眉深目的立尊府弟子对面,那个臂上绑着红绸带的弟子应一声,起手结印,红绸随之延展成无数道,蛛网般向摊主缚去。 摊主涕泗横流地挣扎着,那红绸适时紧紧封住他口唇,惨叫声戛然而止,变作闷闷的呜咽。 摊主摔落在地,站不起来,挂在脖子的绳索也被切断。泥偶箱子翻下,他索性以头顿地,仍要去护他的泥偶命根。 “哗”,红绸抢在他之前,将一箱泥偶包裹。 甫一收紧—— 摊主瞪大眼睛,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弓起的背脊弹起。 随即他呜呜呜地喊叫着,想要接近那为首的立尊府弟子,又猛地停住。 谁也没料想到,他竟挪转身子,艰难屈膝,冲着屋檐下的卓无昭拼命磕起头来。 泥土擦破血肉,血与泪混在一起,他仿佛不知道痛,只是不停地磕着,眼中满是恳切希冀之色。 卓无昭一时愣怔。 他此刻挤在一间民房屋檐下,左右有人,退无可退。好在他反应算快,足下一点,从马背上掠起,落在一旁檐上。 若是换在平常也就罢了,偏偏他让华聚水细细整装,如今举手投足,衣袍飘飘恰似飞仙,散发渺渺不在凡俗,把众人都看得呆住。霎忽,大家也都明白过来摊主为何跪地求助,原来当下还有个真仙人! 摊主见卓无昭不受拜,立刻就要转方向,无奈动作稍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 “将这位老丈扶起吧。”卓无昭开口,他知道这可怜人不肯放弃。 其实他并不想多生事端,不过好像从遇见良十七开始,事情就一件一件撞上,人——不管想认识的不想认识的,都认识了一大群。 既然如此……就暂且如此吧。 在其他人听来,他语气淡淡,却颇显平静持重,有着不同于外貌的老成,说不准还是个道行高深、已然踏足长生之境的不世之仙。 立刻就有二三人上前,无视了立尊府弟子们的视线,要走到摊主身边。 “啪”的一声,红绸绷直,瞬息打在那几人腿间、胸口,将几人震开数步。 同时,缠在摊主身上的红绸收紧,让他再难以动弹。 为首的立尊府弟子稍稍抬头,盯住卓无昭:“立尊府弟子,奉师命行事。阁下仙姿不凡,先前旁观,想必也是无心沾染俗务,不如就此离开,免得引起误会。” 卓无昭并不反驳,望了一眼那摊主,只道:“三位既负立尊府之名,对待妖魔如何暂且不论,但对待百姓,是否可以温和一些?” 使红绸的弟子闻言,偏过头去看为首弟子的反应。为首弟子稍稍沉吟,冲他点一点头。 红绸即刻松泛,解了摊主全身,仍是牢牢缠住其口唇和双手。一拉扯,摊主不由自主站起来,踉跄着往前走。 “阁下的话我们会记住,后会有期。” 为首弟子不冷不热丢下这句,瞧也不瞧卓无昭了,与三位师兄弟拨马回转,慢慢地往城门方向去。 那裹着泥偶的红绸漂浮起来,与它的主人一左一右,缀在马后。 摊主原本还勾着头,竭力地注视着卓无昭,见卓无昭真无反应,他眼中亮起的那点光霎时灭了。 一股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异样涌上心头。卓无昭忽地飞身落在马背,还未拉起缰绳—— “砰”! “轰”—— 剧烈的暴动吞没刹那的碰撞,依稀是摊主闷着头扑住箱子,狠狠撞在路边的井口壁上。鲜红的血液涌出,被骤起的飞沙淹没。 地面隆动,模糊的视野中传出惨呼。 一声、两声——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卓无昭横马拦在众人身前,举袖挡风,仍然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 可他还是捕捉到一个身影晃过,细长指爪,锋利如刀。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章:见煞 风沙落定。 场中又添数具尸体。刚才还鲜活的人和马匹,转眼死不瞑目。 他们几乎都是被一击毙命,一分为二。 身后的人群一阵躁动,面对这惨状,许多人惊呼出声。 “他……他真的是妖!” “不,不对啊,他已经死了啊!” 原本还有想去收容摊主尸首的,颤巍巍指着井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卓无昭看见的是血迹中的一团碎末。 红绸破碎,泥偶箱子翻出来,里面的物件七零八落,虽然小,但也像极了无处安放的残肢。 似乎还有一部分已经融化成沫,黏糊糊地与尸首沾在一处。 ——那个东西,一开始藏在泥偶里? 卓无昭转过视线。那位为首的立尊府弟子手中多了一柄弯刀,刀背长着一排锯齿般的尖刺,刀身泛出赤色。 他浅色的衣摆上溅着血污一片,神色紧绷,动作仍灵活,充满提防。乍一看,仿佛他才是造成这局面的凶手。 他也觉察卓无昭的注视,少顷,刀光一敛。 “阁下可见到那只妖逃往哪里?” 卓无昭摇摇头。 “我刚刚看到了!” 一旁,有人信誓旦旦地举起手:“有一股黑烟朝那边飞过去!” 他指的正是城门方向,或许还要高一点儿,隐隐冲着将军府。 立刻就有人醒过神,连连附和。紧接着,还有人示意地上洒成一线的血迹: “就是往将军府去的!” 为首的立尊府弟子目光沉沉,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一翻手,凝气如长风起浪,将一众百姓都推开数步,地面清光纵横,切出深深沟壑,将惨状之地封锁。 “诸位各自回家,不要再靠近一步。晚些时候,自会有人来处理——” 到最末一个字,声音已然在十丈外。 将军府前,十曲巷。 这里是离将军府最近的百姓居所,每一户人家的檐角都挂着长枪火焰牌,有的贴上香草鲜花,有的缀一张小笺,写上些祝福希冀之语,夹道而去。 那为首的立尊府弟子落在一处屋脊,阳光将他影子斜拉,他双指轻弹,逆光中射起一道细长的白芒,落向几街之隔的一座院落。 善后无须他再管。他凝望着巷子尽头的青砖瀑流,据说,那便是灼将军当年划地为府的刀痕。 在九曲城,没有人胆敢越过它,即便它并不高大。像他这样的修仙士,恐怕轻轻一跃,就跨过人间,步入“仙人之境”。 要是飞升也有如此轻易就好。 为首的立尊府弟子身形如铸铁,一动不动,心却摇摆。 灼将军毕竟不是城外那些百姓,作为外人,擅自闯入,就算有立尊府的名头,人家认不认,还得两说。 更何况,这府外看似一览无余,谁也说不准是否暗藏杀机。 最好的情况,就是那只妖在此刻闹出事端,他闻声赶去相助,既全了责任,也少了尴尬。 或许一切本就是他太过急切。 连那个高深莫测的修仙士都没有看穿那只妖的动向,几个普通人,一点儿血迹,算得上什么证据? 妖惯会蒙蔽,使点儿小手段,把他也耍了。 一念及此,那为首的立尊府弟子眉头又皱起来。 他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城里最近很不平静,发生过几场小规模的混乱,百姓们不清楚具体,但他们心知肚明:是妖祸。 妖就藏在泥偶里、木架上、字画中。 门派与衙署组织过秘密排查,他们扮成僧道、短工,甚至直接以“神通”显灵,将尚未苏醒的藏匿之妖消灭。 这些东西的出现不是偶然。师门急急把他们调过来,还有其他派门的弟子队伍,这里一定是要发生什么。 他该把事情做好,争取一个进阶之机,而不是在他人的地盘边徘徊。 为首的立尊府弟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灼将军英明于世,总不能让一只妖单枪匹马破了门。 其他弟子在驱逐各处集市的可疑商贩,尤其是外来的。今日他得了情况,该花点儿时间整理一下,报给师门。 就选个安静之地,边写边等。 为首的立尊府弟子立刻想到城中的“将军台”,一间极有特色的茶水铺子,是用古老的瞭望台改造。以他的目力,从楼高处关注到将军府不是难事。 就该这样。 为首的立尊府弟子转身,电光石火,他忽然隐约地捕捉到一丝陌生的视线。 ——有人盯着他? 这意识来得诡异,也并不陌生。在小瓜庄,骤然飞扬的沙尘中,他也生出同样的警惕。 弯刀一亮,被他紧握在手。 他陡地看见屋檐上—— 斜长的影子,没有刀。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刀斩下。 弯刀锯齿带动破风声,是磨牙吮血,是赤色幽光。 光芒未落定。 他的影子蓦地扩散成黑魆魆的池,将他包裹。 “池水”似乎飘摇着,当中闪过一个更深色的影子。 细长的影子跳出来,斩断赤光,斩向活人的胸膛。 快得简直无头无尾,无声无息。 生死交关,为首的立尊府弟子猛吸一口气,胸腹塌缩,随即弯刀一架,险之又险地挡住了影子。 然而影子转眼无形,化入池水。整片黑池都“活”过来,向屋檐下的小巷中窜去。 “妖物休走!” 为首的立尊府弟子脱口而出。这句话他在很多故事里见过、听过,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还真想不到比这更顺其自然的呼喝。 弯刀比声音更快。他飞刀掷出,人也扑下,屋檐的影子投射在他后背,一块一块,仿佛切割。 红芒在空中掠过弧线,他嗅到冰冷的气息。追逐的黑池不见踪影,他凌空旋身,五指一抓,弯刀又在手。 浮现于头顶的黑池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点儿锋利的杀意,扑面而来。 为首的立尊府弟子的背脊砸在地面,他举刀挥出,叮叮叮叮叮,没有星火,只有一股力量,在他要害间穿梭来去。 那东西永无疲累,永无止歇,又快又利,一击不中,立刻换招。 ——或者那根本不叫换招。 它就是一口气,一招接一招,一刀接一刀。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零一章:影中 每一招与每一招的衔接都无比自然,都疾若迅雷,顺若流水。 为首的立尊府弟子汗湿重衫,他用自己都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抵挡,在保命。 只剩“保”命。 他完全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遑论反击。 他甚至无法看清对方从何处出手。 弯刀赤芒如网,极快速地上下左右织起。对方可以松懈一次,他却不能失误分毫。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自己体力在流失。 额上汗珠滚滚,他本能地害怕它们渗进眼睛里,又没有时间细想下去。 笼罩在头顶的黑池散发出腥气,浓烈刺鼻。 哧—— 他肩头一凉,剧烈的痛让慢下来的刀重新惊醒。 接着是脸颊、腰侧…… 头皮、胸口—— 他只觉得刀越来越沉。伤口有多深?他是不是已经被切成两段?他…… 天光骤现。 黑池破开,一声尖锐的嘶叫传出,那为首的立尊府弟子身躯一震,慢慢地,七窍都淌下血来。 他手终于垂落下去,当啷一声,弯刀掉在一旁。 他无力再去拾起。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破碎的黑池凝成一个小点儿,倏忽远去,一抹月白色的影子飞掠而过,也渐渐没了踪影…… 好……冷…… 百姓们纷乱的脚步声踏响,夹杂着惊呼,但他已经听不到了。 黑色的影子仍在溃逃。 它不再是完整的一团,拖着一抹血痕似的尾巴,在屋檐梁柱间疯狂地挪移。 它要冲入人群。 可惜身后,有一股诡异又凶恶的力量紧咬不放,将它逼入偏巷一间空旷院子。 这里没有植株,没有树木,围墙平整,一眼即明。黑影闪至墙下,嗡的一声,蛇一般的影子更抢先一步,连着黑影一齐钉入地面。 黑影挣扎一下,被紧紧卷缚着拖出来,就像从地面扯起的一块牛皮糖。 “牛皮糖”拉扯、变化,最终成为一只怪异小兽,周身圆圆宛如兔子,后腿一开始长长伸直,落在地上便叠起,显得又短又小;前肢也是两截,两道月弧似的弯折着,贴紧前胸。 小兽看着黝黑平滑,被摔时周身战栗,竟是只毛茸茸的。它抬头,对方飘逸张扬的影子罩下来,一股冰冷的气息渗入骨髓,使得它连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嘘。” 卓无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并不是第一次跟这种小影妖打交道,在古城,父亲身边的浮萝就养着一只,大概是因为享受呼唤“小乌”的快意。 虽然在浮萝怀里总是乖乖的,但那只小影妖凶起来,直可以把一只体型硕大的雄狮切成碎末。 它的刀就是前肢月弧,螳螂似的,然而螳螂没有那样灵活,也不会在急眼时炸出数十细肢。 卓无昭大袖拢起,从袖中伸出的细绳有了拉扯,将小影妖拖近几分。地上现出坑坑洼洼的深痕,卓无昭并不急切,慢慢地,在院子里踱起步来。 一圈,两圈,三圈…… 深痕减少,小影妖一身灰尘,所过处点点斑驳。 “呜——” 这一声仿佛是不得已的呜咽。卓无昭听着,把脚步放得更缓,走一步,就看它一眼。 小影妖渐渐蜷起来,做一只黑毛球。又走出三四步,卓无昭驻足,小影妖没有动静。 许久,久到清寂满布,风声满身。 “黑毛球”动了动,一双圆耳探起来,然后它睁开眼睛。 它的眼睛也是黢黑的,比其他地方更深几分,带着点儿白琉璃的亮。 卓无昭很有耐心地等着,等它对上自己的视线,等它僵硬,等它战战兢兢地放松,伏在地面。 “你很乖。” 卓无昭声调上扬,刻意地强调最后一个字,又笑了笑,向它靠近。 锐气暴起,地面忽地现出细痕。卓无昭静静地看着,不见得如何动作,细绳收紧,小影妖身躯被箍得笔直,近乎扭曲。 说起来它还得感谢华聚水,要不是他嫌卓无昭原本护腕中的细链与一身不搭,用柔软的树皮细细包了一层,让细链不仅看起来更古朴自然,缠在身上还少了硌硬,只怕它吃的苦还要更多。 再度摔下,小影妖发出哀呼。卓无昭走近,小影妖弓起背脊,却不敢轻动。 倒是差不多了。卓无昭本也无意好好驯服小影妖,用的是最简单粗暴的恫吓。随即,他一边柔声说“乖”,一边将小影妖吊起来,凝神查看。 没有特殊的印记,也没有多余的饰物,加上毛发脏污,更像野生野长。 卓无昭沉默着,一返身,拽着小影妖飞去。 他绕了些路避开人群,径自到了城外。遥遥地能看到小瓜庄家家户户闭门,萧索不少。 小影妖又缩成一团,紧闭着眼一动不动。卓无昭将它放在地上,细绳收拢入袖,人也转瞬离开。 片刻。 小影妖晕乎乎地站起来,甩了甩头,猛地觉察自己重获自由,愣了一愣。 它甚至警惕地环视了一圈,确认是真的脱身,才迅速钻进影子,成为一片流动的黑池。 以它的小脑袋很难明白这其中会藏着什么隐患。它只想回去,回到那个最令它安心的地方。 卓无昭就保持着距离,跟在它身后。 黑池荡过树丛,飘过河水,跳上山丘。在一片坦荡的道途间,对着路边支起的供人歇脚的茅棚,它发出兴奋的啸叫。 它奔过去,一头扎进棚下的影子里,然后顺着影子,爬到一人肩头。 这人黑色长发垂下,五官深邃,一身灰白,脖子上一个刻着妖记的金环,手腕、脚踝也各戴着粗细不一的,左三右四。他盘膝坐着,肩一动,听不见叮当声响,只有小影妖身形不稳,跌落下去。 一股森寒气劲涌出,方圆数丈,连扬尘都为之一空。 小影妖还未坠地,已经被这人捏住后颈,扔去旁边。 “蠢货,有尾巴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点儿沙哑,中气不足,颇为鬼魅。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阖上,又睁开,悠悠且幽幽地投在了来人身上。 在看到那年轻人耳上的饰物时,他目光变得兴味起来。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零二章:请见 “蛮十的崽子?我见过你,好像……是叫翠微子吧,这么急着找我何事?” 闻言,卓无昭点点头:“的确是有重要的事。” 他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黑池游离着,将动未动,注意到他的目光,终于一动不动。 “你把它吓狠了。” 那人也注意到,嘴角浮起笑意,那双眼仍是冷的,闪烁着点点精光。 “我听说你也养了很多小宠物,这样的态度,会让它们寒心的。” 他似乎指责,似乎敲打,卓无昭只当吹一阵风:“我要见你的上峰。” “你?” 那人一怔,神色渐渐收敛。他上下打量卓无昭,片刻,才缓缓道:“你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把脑子噎坏了?” 卓无昭摇摇头,他注视着那人的形貌,一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 他问:“白无圣?” “了不得,还认得我。” 这句话一共就七个字,说到第三个字时,白无圣的黑发几乎拂过卓无昭脸颊。 他到了卓无昭身前。直到他站起来,卓无昭才发现他高得吓人,略长的脖颈上,那颗脑袋一盏白灯笼似的,幽幽地吊在半空。 呼吸之间,卓无昭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凉意穿过头皮。 他默默地退了一步,让自己不必费劲仰着头也能与之对视。但在白无圣眼中,这无疑是一种露怯。 “记得害怕,总算不是太坏。” 白无圣的语气中透出满意之色,他抬手,两指虚夹,原本空空的指缝间浮现一张纸笺,在卓无昭面前一晃。 轻飘飘的,那纸笺又消失无踪。 卓无昭猛然察觉,自己周身灵气像是缺角,刹那,无数纸笺漂浮着,在他眼角、脖颈、胸膛、腰侧……凝滞着。 纸面微颤,无形的封锁连缀交织如锋芒,将他围困。 这也是他在古城之外,第一次与真正的“魔”打交道。 他本想以蕴灵珠应对,却发现灵气不及。 整颗蕴灵珠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小团纸笺包裹。 卓无昭没有再动。 他长袖拢在身前,仿佛静立,也仿佛僵立。他慢慢地闭上眼睛,等待着。 是结局,还是—— “哈。” 白无圣失笑,带着点儿讥嘲:“不止凶,还有脾气,跟我说说,你到底是谁?” 话到末尾,他的声音沉下去,纸笺锐气骤涨。 意料中皮肤被割破的声音并未响起,白无圣眼中锋芒一闪,就见卓无昭嘴角浅浅扬起,刻意,又惬意。 “你……” 白无圣脑中闪念,他开始重新观察起卓无昭:“原来是同乡人。怎么,还没长成,被一只妖吃掉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从哪儿来?” 随即,卓无昭听到纸笺响起轻声,结成的封锁松懈许多。 他睁开眼,白无圣径自回到了茅棚下,倚栏而坐。 他很明显地空出一个位子,卓无昭也发现了。他走过去,坐在了白无圣身边。 “我是从古城出来的。”他回答,并没有去看白无圣的表情。 即使没有,他还是能猜到那张脸上的变化。 “古城?”白无圣重复一遍,语速快还是掩不住轻蔑,“渺城主的人,还真是温柔乡里养出的废物。” 他睨着卓无昭,又问:“你们那儿不是严禁随意外出?怎么,渺城主特意放你?” “算是吧。”卓无昭这回没有错过白无圣眼中的小小诧异,他笑了笑,“每到月食之际,逢守卫交班,城北的小侧门就会出现很短暂的空缺。我发现了很久,但渺城主从没调整过。” 白无圣盯着他,忽然像是听到好笑的事,先是忍俊不禁,而后大笑不止。 笑声中,他一挥手,围绕着卓无昭的纸笺尽皆化去。 卓无昭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没等他笑完,不紧不慢道:“我听说‘哀骨’一脉的大尊长快要出关,还有不少妖类在渭州边界聚集,我想碰碰运气,你应该知道,在古城,像我这样的,没什么立功的机会。” 白无圣笑够,也没反驳:“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顿了顿,他直言:“就凭你现在的本事,也没资格见我上峰。” “那……” 没等卓无昭说下去,他又开口:“不如,我给你个机会。” 卓无昭眼睛亮了一亮,很快克制住:“什么?” 白无圣没急着说开,反而朝着角落的黑池招招手。 黑池一咕涌,绕过卓无昭,趴在了白无圣脚边。 “你救下的那个门派弟子,可是毁了不少我们送进去的桩子。”白无圣掌中化纸笺,纸笺化雾,都融入黑池中冒出的一颗脑袋。本来蔫蔫的一只小影妖,渐渐地恢复精神。 “我要你进城,杀了他,割下脑袋带过来。三日为限。” 卓无昭认真地听着,末了,皱了皱眉。 白无圣自然没忽视:“怎么,你不敢杀人?” 痊愈的小影妖随之厉叫一声,弓背屈膝,前足月弧蓄势,盯紧卓无昭。 不料白无圣不轻不重地拍了它后脑一下:“蠢东西,你跑到那地方,没有他,你活不了,还在这儿逞什么能?一边待着去。” 小影妖又作黑池,不敢造次。 卓无昭看着它色泽浅下去,融化在茅棚的影子里。其实仔细分辨,还是抓得住轮廓。 白无圣只道他迟疑分心,无法决断。 “罢了,你走吧。” 直到这句话出口,卓无昭仿佛才回过神来。 他没有动:“我不擅长杀人。何况,其实你并不需要他的性命。” “哦?” 白无圣以一种“我竟不知是如此”的态度,回应着卓无昭的不识趣。 他也不是不能容忍年轻人的狡辩,都特意找到他面前了,听一听,算是奖励,也算是……关怀。 说起来,他还不知道这小子的姓名。 倒也不重要。 真正有用的东西,自然会让他心心念念。 耳畔,这小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依旧是平静的。 “如果我杀了他,事情闹大,很可能牵连到你,要是引来更多门派弟子,恐怕还会影响到你的整个计划。 “你的目标本就不是他。我想,如果可以,不必在城中引发混乱,我有办法,或许能直接进入将军府。”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零三章:请说 白无圣神情倏地一冷。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不以为意的态度:“你是说,你不擅长杀人,却有自信和灼将军一对一?” “不擅长有不擅长的对法。而且我不能确定,你让这些小妖混入城中,究竟是想制造动乱引出灼将军,一举杀之,还是……” 卓无昭的话没有说完,叮铃—— 清脆的金环交击声响起。 先前无论白无圣如何动作,他手上的金环都是哑的。当下不见他有所施展,交击声兀自一起,接着水波一般,渐渐随风扩散。 世上仿佛只剩下这一点儿声音,渺渺回荡。 卓无昭一时住口。 白无圣看着他,场面静下来。 ——再说下去?还是就这么愣着? 卓无昭慢慢地垂下头,脸上不再是那副镇定的样子,有些尴尬,也赧然。 白无圣一笑:“你太着急了,急着要证明你的想法、你的小聪明和你的与众不同,可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你走吧。”他揉了揉眉心,似乎收敛了这几分难得的闲心,“最好是回家去,这里不是你做梦扬名立万的地方。” “你说过给我一个机会。” 卓无昭霍地注视他,语气隐隐有了不甘。 “你已经丢掉了。” 白无圣说得斩钉截铁,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夹杂着叮铃声。 剧烈的风不知从何处起,涌向茅棚。沙飞石走,卓无昭不得不举袖遮掩,再恢复平静时,眼前空无一人。 连那只小影妖都不见踪迹。 良久,卓无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白无圣说的不错,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摸到底子。 “哀骨”一脉善战好战,但并不是傻子。引妖入城,到最后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一旦神陆上还隐匿着魔族的消息被揭开,后果不堪设想。 或者他们那位新任的大尊长,和灼将军有不死不休的旧怨? 说是“新”任,其实也任了百余年,只不过闭关了半数有余。按照时间推断,灼将军扬名时,那位大尊长还在闭关期。 如果那位大尊长实则溜出来过,被天生我材打退……匪夷所思,却不无可能。 卓无昭没细想下去。 长风掠过,远远地传开几声清亮鸟鸣,随即是鸦雀无声。 不知不觉,大道尽头出现一条修长英挺的人影,起落而来。等临近茅棚,他落足立身,顿了顿,缓步走近。 卓无昭转头,那人正好停下,一袭立尊府外门弟子的服饰,乍一看,就是那位为首的立尊府弟子的模样。 可是再仔细看,他们的形貌全然不同,一个飞眉曜眸,一个淡颜淡色,不过望着人的时候,都是傲气且自持的。 那并不源自于对他人的轻蔑。年纪轻轻作为立尊府的弟子,他们理所应当为自己感到骄傲,自然而然。 “见过阁下。” 那人说话还是客气,迎上卓无昭的目光,他得体地笑了一笑:“在下立尊府礼齐家,礼貌的礼,先前阁下在城内出手救下礼师兄,我等感激不尽,今夜在东风小筑备酒设宴,还请阁下移驾赏光。” 闻言,卓无昭还在出神,一会儿,才幽幽地问了句:“礼师兄?你们是同乡?” 礼齐家也不介意,坦言:“正是家中兄长。” “他不会名‘修身’吧?” “是。”礼齐家仿佛猜到了卓无昭的下一句,道,“礼师兄性命无碍,只是失血过多,需得静养。今夜宴请,是由师长做东。” 卓无昭沉吟片刻,点点头:“我明白了。” “那我即刻回禀师长,今夜酉时,城内东风小筑,静候尊驾。” 礼齐家不停留,更不多言,返身离去。 日落未落尽,月升未清明。 日月交替未替。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隔了老远,卓无昭就看到东风小筑阁楼上的灯笼。灯光映亮一旁悬挂着的长枪火焰牌。 这里并非闹市,进门是一片花木扶疏、清池流光的庭院,空气传出淡淡的香味,混杂着佳肴与美酒的气息。 穿着立尊府外门弟子服饰的两人站在院中,一左一右,也不说话。卓无昭越过他们,入室登楼。 转过一道木梯,是一条廊道,礼齐家正等候着。见到卓无昭来,他道:“请。” 话音未落,他当先回身,在廊道正中、半掩着门的屋前驻足停住,冲里面道:“师叔,客人到了。” 卓无昭也跟过去。清雅的居室内,一张四折的山水屏风横着,卓无昭才走进,背后的门就被关上。 礼齐家没有进来。卓无昭瞥了一眼周围,尤其是窗户。 一整面的镂空祥云窗开着,远处万家灯火,重山挂月,尽处小竹林、纱灯笼,枝影斑驳,徒增静谧。 呼吸之间,卓无昭绕过屏风。 满桌精致的酒菜之外,两个人背窗坐着,一大一小,虽然都穿着立尊府门人的服饰,但卓无昭知道他们并不是立尊府的人。 更确切地说,两个都算不上“人”。 “好久不见。” 天生我材的声音还是柔和的,带着笑意。云鸣早就按捺不住,跳下比旁边都高得多的凳子,拉着卓无昭入座。 “是立尊府的人给你递了消息?”卓无昭问。他看见云鸣一身白净,头顶簪了朵红花,这是……装丹顶鹤? 云鸣自不知道他心里想法,替他杯中倒满了酒。酒色发黑。 不用猜,必然是天生我材特制。 “今日城中那位伤者,你用灵气刺激过他的经络。”天生我材说着,看着卓无昭,眼中一时流露新奇之色,仍道,“是十七师弟察觉到的,不过他不能肯定,因为其中混杂着很重的妖气。你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被一只妖缠上。不过因为这只妖,我又见到了你们。” 卓无昭慢慢地举杯,慢慢地饮下一口。 清甜的气味弥漫开来,卓无昭只觉得一身都放松。他有许多想问的,环视一圈,话还没问出口,就看到天生我材莞尔。 “城中还有些漏网之鱼,十七师弟在带队。”天生我材徐徐地说着,顿了顿,又道,“我能逗留的时间也不多,就长话短说吧。”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零四章:请出 月上中天。 卓无昭一身酒味,晃晃悠悠地从屋里出来。 礼齐家仍站在木梯转角的隔台上,一见卓无昭的身影,几步上前,扶住了他。 卓无昭整个人都快挂在他肩头,后知后觉地抬头看一眼,道:“礼公子……” 礼齐家“嗯”一声,听不出来太多情绪。他熟稔地带着卓无昭往楼下去,轻声道:“师叔已经在城中替阁下租了间雅舍,阁下请跟我来。” “哦……” 卓无昭咕哝一句,垂着头,几乎是被架起来走。 路过那些守在庭院中的立尊府弟子时,礼齐家仅以眼神示意,众人便心领神会,各自退散。 小筑外,零星街灯高悬,光色投得更远,也更朦胧。 卓无昭似乎真的醉得厉害,一言不发,但脚步显然凌乱。 许是怕他摔倒,礼齐家扶着他的手渐渐用力。两个人走过阒寂长街,四下无人,高墙绵延。 杀意在默契中交锋。 一直迷迷糊糊的卓无昭忽地抬手,指间石锥朝上,直抹向礼齐家脖颈。 礼齐家也像是早有预料,手上暗劲推出,脚下斜斜一跨,反手朝着卓无昭脑后劈去。 卓无昭步子一滑,退开数尺。 月光下,他与礼齐家两立,目光中闪烁着一点儿寒星的亮,哪里还有半分酒醉的样子。 “妖物!” 礼齐家语气冷冷,带着“果然如此”的意味:“这样就想得手,未免太小看我。” 卓无昭没打算辩解:“我需要借你头颅一用。” “我?” “其实最好是你师兄的。” 闻言,礼齐家气极而笑。 他身上并没有佩戴兵刃,一翻手,五指节节成刃,连同手臂都暴涨数倍,血肉上覆盖一层厚厚铜皮。 他的左手还维持原状,几乎是在右手变化的同时拉开了一支讯箭。 卓无昭脸色一沉,想要拦阻,不料礼齐家挥拳,澎湃气劲冲开烟尘,迎面当头,震退他好几步。 他无法冲上去,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讯箭凌空,炸响。 刺目的金光在黑暗中绽放。 卓无昭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向城外飞掠。 礼齐家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呼啸之声仿佛破开空气,如连环攻城大炮,尽数往卓无昭所在砸去。 卓无昭不得不避。 礼齐家已经趁隙追上,离得近了,卓无昭更能体会这每一拳的沉重与可怖。 它击出,不必沾身,就绞碎左右。 卓无昭拂袖,回身,起落,他无意纠缠,走为上计。 夜空中隐约出现了奔来的影子,卓无昭瞥见,一时屏息凝神,双指点出。 拳劲无形,又遍布眼前。只是他这一点,锐气如锋,一往无前。 它以极刁钻的角度,一闪而逝,最后从礼齐家肩头擦过。 鲜血飚出,礼齐家还未察觉痛,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一拍。 眨眼,卓无昭就在数丈之外。 “妖孽哪里逃!” 一声断喝响彻夜空,随之,卓无昭袖袍鼓风,挥舞,打歪三支裂石短箭、扫开四朵梅花、卷去五点星芒。 只这么顿了一顿,凌空银光一闪,已然追至。 卓无昭抬头,就见到银光与隐约的幻彩之间,良十七那张脸上微微一怔,很快嘴角咧起,十分开怀。 左右还有其他的门派弟子急奔包围过来,有的还在呵斥,有的兵刃开道,其势也如龙虎不可挡。 呼—— 不知是哪里蓄力而来的一股风,卷入战局,而后墨色纵横,从卓无昭所在之处延展。 四面混沌。 良久,一股汹涌灵气席卷墨色,一切都恢复原貌。良十七抬手,长枪一分为二收好,视线仍望着卓无昭离开的方向。 不过下一瞬,他就回转目光,向周围问道:“你们没事吧?” “没。就是让那只妖跑了……良公子,还追不追?” 有人说着,有人觉察远处负伤的礼齐家,赶去相助。 “我们人手不足,还是先顾城里。” 良十七想了想,又补充:“反正,他们贼心不死,总会再来的。” 明月高悬。 城外,村庄都入眠。 奔流的水声不歇,泛起的水光比月色更冷。 卓无昭身形掠过水岸,在远离人烟之处停了一停。 没有追兵,四野空寂,远远的、偏离大道之处,又或许正是天地尽头,浓墨般连绵着山林。 卓无昭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耳垂,“啪啦”,轻微的木枝碎裂响起。 那枚耳饰被他取下,蕴灵珠变得透明,再无一丝灵气。 底下的骨牙也无用了。卓无昭连看也不看,随手丢下,一道声音悠悠飘来:“你要是不对那个有礼貌的小子动手,与他们再吃上几顿,说不准,还真有机会进将军府。” 晚风乍起,一张纯白纸笺顺风而落,倏地一转,开花般翻出许多层来,将那枚耳饰收拢。 纸花又漂浮起来,在卓无昭身前环绕。 “那样太慢。”卓无昭盯着那朵花,语气沉沉,“也是我想得太简单,他们根本不信任我。” 纸花笑了一声:“所以你就拿蛮十的赏赐出气?” “又不是给我的。” 卓无昭浑不在意,他不准备再理会白无圣,转头看向矗立在九曲城外的峭壁。 “你想去蜚州?”白无圣的声音再次从纸花中传来。 “我听说那里的人过得并不好,妖很多,或许能成为我的立身之地。”卓无昭说到这里,停下,忽然看向纸花,“你们‘哀骨’,会不会也藏在那里?” 纸花轻盈飞旋着,并无异样:“你大可以翻过这座山,前去找找。” 卓无昭点点头,径自迈步。 “等等。” 纸花霎时越过卓无昭,横在他的眼前。 卓无昭便不再走。他看着花,花看着他。 “你……究竟是自信,还是根本不用脑子?” 纸花里的声音微微拔高:“蜚州妖类众多,飞禽走兽皆有,如何就不能跨过区区天险?你贸然闯去,或死或伤事小,一旦身份暴露,大事未成,我族将有灭顶之危!” “那是你们的事。”卓无昭挑眉,似乎赌气,也似乎挑衅,“反正你们也不容我,往后,我自成一脉。”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零五章:同行 “蠢材。” 纸花一顿,灵气激荡。卓无昭早就觉察,衣袂翩然间,不声不响便避开。 他足下轻点,身形一折,又向前掠去。 纸花盘旋,恰恰又挡在他必经之处,灵气飞扫而出。 卓无昭目中已经浮现不耐烦之色,他一双宽袖高高鼓起,其中掌劲暗蓄,轰然击发。 纸花轻飘飘一偏,让过掌劲,冷不防凌空一道木绳斜来,尖端石锥仿佛觑准了许久,径自破空划过。 纸花被削去一角,纸笺如鳞粉洒落,转瞬烟消云散。 那尖石木绳嗖地回到了卓无昭袖中。卓无昭盯着纸花,只道:“再不让开,下次我定不留手。” 缺角的纸花微光隐现,渐渐复原。 卓无昭没再理会,他向着悬崖边走去。 不过没走两步,身后,白无圣的声音跟了过来:“你的身手,的确还不错。” 卓无昭欲言又止,止了又止,仍是没止住:“‘还不错’?” 纸花发出了一声笑,带着点儿很难得的愉快之意:“你想听实话?那就停下,我和你慢慢说。” 卓无昭扫了纸花一眼,没接话,脚步却毫无预兆一顿,一转,整个人向着相反的方向窜出。 他这一手猝不及防,速度又快,霎忽便奔过村庄,奔过大道,潜入错落的疏林间。 披着点点月影,他掠上树梢,坐下。 纸花又在身前。 卓无昭本来放松,甚至浮现几分自得的脸色又冷下来。他抿了抿唇,保持了沉默。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纸花徐徐地说着,语气含笑,“或许在你的家乡,你算得上一名战士,但在我们这儿,你只是个小崽子。” “或许是有点儿天赋的小崽子,但跟真正的战士比,差得太远。” 见卓无昭不说话,纸花把话停了一停,又问:“你的师父是谁?” 卓无昭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我受过戚之队长的教导。” 纸花“嗯”一声,若有所思。还没等他再说,卓无昭抢先道:“他是没有收我为徒,我……我也不是非要他做我师父。” “那你想要一个好师父吗?” 听纸花语气闲闲,卓无昭看向它,很快转过脸。 “如果你们那儿的,真的都有你说的那么厉害,那我会考虑。” “哈。” 几句话下来,他们之间显然亲近不少。白无圣不紧不慢地与他继续聊着,卓无昭也渐渐放开,不时比较起彼此的习俗,并论一些修行武道、个中高手。 月仍高悬,周围暮色更浓,衬得那一点儿光也寥落,孤零零不近世间。 卓无昭靠着树干,不知不觉半阖起眼,答白无圣的话有一搭没一搭。白无圣见状,收了话题,放轻了声音:“你今日连番奔波,是累了。” “我不累。”卓无昭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眼皮又睁开一线,谁也不知道他看了哪里,看没看清,“那个……城里那个,很厉害。” “你该庆幸能脱身,那是个仙裔……” 纸花中的声音蓦地静下。卓无昭双袖拢在身前,双腿收着,整个人似坐似搭,头微微歪倒,呼吸均匀,竟是真的睡着了。 纸花悄然飞去高处,在枝杈间落定,原本散发着的淡淡光芒都消散,一如寻常折纸。 晚风树浪,簌簌入梦。 梦未至晨曦。 “嗯?” 沉寂许久的花瓣翕动,纸花重新泛出隐约的白芒。它漂浮起来。 几乎是同时,卓无昭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纸花一顿,向他飞去:“你醒了。” “醒来一会儿了,不想睁眼。”卓无昭直了直身子,看着纸花,他的眼神柔和不少,“多谢你。” “你我同乡,你又是后辈,我自该照拂。” 白无圣应得轻巧,沉默了一会儿,他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还要去蜚州?” “我会绕路。”卓无昭看着白无圣,认真道,“你不让我从这里过,是不是因为这里有阵术?阵眼就在城中?” 纸花静静地飘着,没有回答。 卓无昭觉得自己听到一声比风更轻的叹息。 但这并不真切。纸花起伏,在漫长的、深沉的暮色里,它分明无瑕。 连明月都被翻涌的云层掩去。 卓无昭望着前路,似乎有点儿迷茫,不管如何,他仍决定动身。 白无圣叫住他。 “你,与我同行吧。” 卓无昭怔了怔。 下一刻,他扬起嘴角,笑了笑:“带路。” “你啊……” 纸花不与他计较,无声远去。 大道苍茫。 卓无昭追逐着纸花,路途在变换,山峦起伏,又或一马平川。 遥遥地,远处出现林木、田舍,看起来像是个偏安一隅的小聚落。 随风而来的是浓烈的血腥味。 卓无昭脸色霎忽白了几分。视线里,前方屋檐、树丛间,赤色、青色、金色……一双双、一对对针尖似的亮,明明灭灭。 是妖的眼睛。 长袍之下,卓无昭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刀。 见到白无圣后,他一直避免暴露这把刀,不止是因为要贴近翠微子的行动习惯,还因为这把刀本身。 即便“父亲”将他藏得很好,也不能保证“哀骨”一脉,对他一无所知。 何况从“父亲”以往的叮嘱中,卓无昭能感到“哀骨”的不一样。 他们似乎并不服从“父亲”。 在与白无圣的交谈中也能看出,他们对于古城的轻蔑。 卓无昭不想他们成为变数,更不想自己落在他们手中,成为更大的变数。 只是他一开始的计划,已经彻底不通。 现在,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总算是混进去…… 更加刺鼻的味道扑面,让他无法再想下去。 他克制着,让握刀的手放松,像寻常一样拢着袖子,手还是掐得很紧。 纸花还在他眼前,可他快看不见了。 血流成河,尸骸遍地。 他只看到那一簇簇血肉,滚落的灯烛,火光燃起,被飞扑来的妖影迅速扑灭。 好安静,连惨叫也没有。 黎明前夕,黑暗无边无际。 卓无昭恍惚回到当年,记忆里,“父亲”来迎接他的那一日。 他从“人”变成“魔”的那日。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零六章:同袍 虚与实闪叠交错。 暖黄、鲜红,喷香、腥臭。 极端与极端也在交错。 其实这些画面并不连贯,这段记忆也并不完整,是不能,还是不愿,都无需探究。 卓无昭倏地止步。 引路的纸花也恰恰在前一刻停下。一切都顺其自然。 有妖在村落中穿梭,挑拣着还完整的尸身,或抱或扛,进了周边的屋子里。 没有半点儿多余的响动。天地依旧静谧,纸花幽幽地浮着,领卓无昭往村子深处去。 不多时,一花一人进入一间四方的堂屋。 屋内并未点灯,但看得出来空荡。本该有的桌椅器具都被搬走,剩下铺着厚厚绒毯的抬高处,有两条身影当中隔着一条长案,一个正坐,一个歪歪斜斜地倚着。 纸花飘去,落入正坐着的白无圣手中。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卓无昭看到另一人,身形伟岸,额上赤纹,披挂着轻甲红巾,背后黑乎乎鼓着一团,不知到底是什么。 那人目光也扫来,赤色瞳子正与卓无昭对上。 卓无昭只觉得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眨眨眼,没有说话。 纸花消散,白无圣拾起其中的骨牙,扔给那人。 那人信手接住。他们都避着光,卓无昭只能看到那两点赤色的光闪了闪,转向白无圣。 “这就是看好的小子?”那人语气沉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闷锤,砸在人的心上,“这样的小场面,脸都吓白了。” 白无圣也不反驳:“他出身古城,想必是少见血腥。再好的玉,起初也不过顽石,若熬得住打磨,对我们而言何尝不是惊喜。” “‘哀骨’不养废物。”那人说得很慢,“何况,他杀了翠微子。” 两点赤光一转,冷冷地又锁住卓无昭。 卓无昭还站在原地。哪怕是穿着浅色衣裳,他都是暗淡的,融在了整片夜色里。 面对审视,他仍未开口。 这阒寂并不漫长,因为白无圣同样看向他,道:“这位就是我们的‘十将军’。说实话,我们本对翠微子寄予厚望,可惜,他折在你手里。你若有心,给十将军跪下磕个头,就当是赔……” “他该死。” 卓无昭忽然笑了笑。他的脸色发白,眸和发却黑,黑与白映衬,使得这个笑不止于表面上的讥讽,更诡异至极。 “是他先惹我。”卓无昭森森地道,“你养出来的好东西,连废物都不如。” “猖狂。” 蛮十轻蔑地回了一句。他翻手,紧握,“咔”的一闷声,骨牙粉碎。 几乎是在同时,卓无昭怔了怔,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仿佛突然被抽去了几分力气,虽然不至于立刻倒下,但四肢隐隐发软,运气也有不畅。 “你的确没有撒谎。”蛮十没有错过卓无昭微妙的异样,他拍去手上余灰,道,“最初为了让那只蠢货知道厉害,我抽了他几分‘源木’之力,封入实物为契,一旦这实物有所损伤,他本体也会痛苦万分,道行毁丧。不过后来我看他乖巧得很,还立了几次功,就把这玩意儿赏回他了。” “现在你身上混杂着他的气机,撞到我手里,更像个自取其辱的笑话了。” 他的语声徐徐,又足够低沉,才到一半,卓无昭便不堪重负一般,半跪在地。 其实本不至于此。 他身上的翠微子灵气源自华聚水,而华聚水先前为了不影响他行动,只将灵气浅浅渗透,其中分量又经华聚水自己灵气稀释,如今就算骨牙损毁,这契对华聚水都称不上太大威胁,遑论他这个仅仅沾了皮毛的。 可就在入村时,他心神俱震,气机紊乱,体内妖气与灵气、灵气与灵气之间混杂互斥,一直到刚才,妖气与部分灵气猛地抽离缺位,余下灵气反冲,倒使他比纯粹被契制约受害更甚。 “就这?连站起来都费劲。”蛮十顿了顿,瞟了白无圣一眼,“就算换上人皮,也难保不出事,一旦出事,他脱不了身。” 白无圣默然,良久,“嗯”了一声。 随着他话音落下,卓无昭赫然发现自己脚下白芒亮起,一圈一圈,构成了一个繁复古老的双重阵法。 是……针对魔族的阵法。 卓无昭抬头。他像是真的被禁锢,动弹不得,却用尽全力,一字一字问:“若非我今日动作吸引了那些修仙士,让他们着意于戒备城中,你们如何敢放心杀人取皮?” 白无圣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无奈之举。其实你做得很好,不过你活着,不能再做到更好了。等到大尊长顺利出关,我一定会将你的功绩如实禀报,传颂千秋,也算是成全你扬名之愿了。” “不错。”一旁,蛮十站起身,朝着卓无昭走近,“你死,会有更大的功绩。我会吃掉你,用你体内残余的翠微子的能力,在小崽子们披上人皮混入城中之余,将那些修仙士也控制住,让计划万无一失。” 他们一唱一和,不以为意,仿佛解释就已经是恩赐。 转眼,蛮十就到了卓无昭眼前。 他伸出手,尖利的指甲抓向卓无昭的脖颈,一如抓一只待宰的牲畜。 他抓到—— 他以为自己抓到了一块温热的血肉。 “蛮十!” 白无圣的急喝在耳边炸响,蛮十猛然回神,手上空空。 那个小子已经不见,可是,斜里一道锐气早就逼近,几乎刺入他的咽喉。 轰! 巨大的震荡传递至整个村落,堂屋哗然倒塌大半,纷乱的烟尘中,无数纸笺交缠翩飞,追逐着一道率先掠出的、箭一般的身影。 也不知那道身影使出什么,周遭依稀闪晃过细长虚影,破风飒飒,偶有星火迸溅。所过之处,纸笺忽地无力四散,化消无踪。 那身影紧接着一顿,轻飘飘地落在对面屋檐之上,双袖拢起,衣袂迎风。 叮铃…… 清脆的金环交击声在夜色中久久不散。眨眼,无数妖瞳睁开,黑影幢幢,或远或近地将那道身影围困。 空中仍有纸笺还未散尽。白无圣一步步踏笺凌空,与卓无昭对视。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零七章:一命相搏 刺—— 另一边,一阵令人牙酸的钝器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 残垣断瓦中,蛮十一步步走出。 直到他站起来,卓无昭才发现他身高近乎八尺,手中拖持着一截粗长独脚,而后轮廓扩大,转折处棱角分明,既像巨大的石锤,也像庞然的骸骨。 又或者是铜器?铁器? 没有人看得出来。它划过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 下一刻,纸笺如狂风骤雨席卷,还未至卓无昭身前,锐气已割破袖袍。 卓无昭挥手,石锥横扫之间,纸笺飘荡,又拼合翻折,现出一只只体型不一的妖兽来。 卓无昭双绳齐出,几番拦阻避让,脚下九宫轮转,霍然前冲。 他于妖与妖的罅隙间出掌。 掌气极迅速,亦是压缩到极致的薄,不亚于一张纸笺。 一左一右,鲜血飚飞。两只妖嚎叫着自半空坠下。 而一并飞舞的纸笺划过卓无昭周身,留下并不起眼的血痕。 卓无昭早就燃起心灯。 他扫荡着经络间的不适,魔气、妖气、外来的灵气……他以双绳开道,以其附着的直击神魂的灵气震慑那些凶恶妖物,然后以掌了结。 此际,他的掌就是他的刀。 妖血漫天。 纸笺还在不停地召唤,妖瞳转移,村中的包围渐渐出现空缺。 卓无昭不想逃。 更确切地说,他不能逃。 白无圣姑且不论,蛮十至今未真正出手。 他一直在等。 等的或许就是一点儿退意,和退走的方向。 纸笺越来越多,越来越厚重,一团团盘旋在空中,遍布卓无昭上下左右。 硕大的纸团里时常会扑出一只妖兽,向着卓无昭直直一击,随后扑入另一处纸团,消失不见。 接着,是两只…… 兽影交错,利爪与獠牙穿梭,稍不留意就是血肉飞溅。 卓无昭的月白色袍子洇得殷红层层袅袅,一时分不清这血迹是来自于他本身,还是那些妖兽。 飞扬的衣袍缺角,碎布夹杂在纸笺中,又被纸笺锐气粉碎。 周旋中,卓无昭绳起掌落,再度抢在一只妖兽出现、进攻而未临身之时将它斩落。 他瞥见不少纸笺回到白无圣手中,片片粘连,构成一柄长着千万利齿的奇形长兵。 只这一分神,两只妖兽夹击而至,卓无昭身上立添新伤,却是石锥洞穿一只妖兽眼睛,自其脑后穿出。 卓无昭用力一扯,妖兽身躯倒飞,另一只妖兽本来已经接近纸团,被同伴一撞顿时失衡,跌跌撞撞偏了两步。长绳又缠上它后足,一带二,它便裹着同伴的尸身划过半空,砸向一旁的白无圣。 零星的纸笺即刻聚集,翻涌,两只妖兽就在白无圣眼前数尺,被切割为碎末。 血雨如雾。 雾中,尖锥灵蛇般探出。 纸笺收拢,星火四溅,白无圣手中的长兵也成形,沿着尖锥逆行卷去。 长兵首端又分三道,细密利齿攀咬住绳索,依稀有紫气隐现。 铮—— 金环骤响,紫气震荡,利齿深入,绳索并未如白无圣意料中粉碎。 反倒是绳索一荡,卓无昭跃出纸团,双足于利齿之上一点,迎头掠下。 白无圣看到涌来的纸笺都被一股无形气劲震开。 卓无昭指间,石锥兀自冒尖。 刹那。 一直旁观着的蛮十也动了。 他那样高壮的身量,动作却快得令人不可思议,几乎是眨眼,骨锤高举,忽然就居高临下,“落”往卓无昭的头颅。 或者说,是“放”——就像被拈起的茶杯,在桌面上放下。 到这个时候,狂风与杀意才姗姗来迟。 尚且隔着一段距离,卓无昭就感受到千钧重压。他口鼻间溢出鲜血,但他仍全力冲向白无圣。 电光石火,他深深呼吸,将灵气大部分积蓄在背部,护住心脉。 他会挨住这一击。而眼前的白无圣,无人能救。 即便想要自救…… 卓无昭紧盯着白无圣的动作,他的手堪堪抬起,足尖微绷—— 来不及的。 他所有的变化,都来不及。 卓无昭不会错过这唯一的机会。 不是诛杀白无圣,而是诛杀白无圣和蛮十的唯一机会。 他举掌,一“刀”。 纸笺狂乱奔散。 沉重的杀意迫入背脊。 一股清气霍地以巧劲突入,猛然形成排山倒海之势,将卓无昭掀飞出去。 中间空缺,骨锤便自然而然落向白无圣。 咚—— 犹如击中一副不存在的薄面鼓,巨大的震荡响彻半空,骨锤硬生生顿住,离白无圣天灵只差三寸。 白无圣身子一震,七窍仍缓缓流下血迹。他信手擦去,纸笺与长兵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对上卓无昭。 漫天剑光洒落,一时长夜也如白昼。纸笺迎上,与剑光争锋。 每与剑光触碰,纸笺上都会燃起一点青焰。光与火交错,皆在落入地面之前,消融殆尽。 白无圣看清来人。 很久……或许也没那么久,他见过这个人,远远地见过。 尽管那时候的他不作如此打扮,脸上也并无遮住眉眼的重瞳银环,但如今百衲衣,青布靴,短簪束发,更衬出他那份淡漠卓绝,一丝不苟。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来? 这念头还只在脑中模糊地浮现,甚至还无法分辨到底是哪一句,白无圣眼眸中就倒映出剑光。 无来由、无去处的剑光,好像就应该在此时生,此时灭。 剑光霎忽临身。 白无圣面前早有纸笺聚拢,翻折,现出的妖兽被剑光一分为二。 没有卓无昭先前气势汹汹的灵气压制,他的反击便得心应手,身形后退之余,长兵卷荡开又一道剑气,三道兵首紫气森森,绕到青一背后,朝着他数处要害分散刺出。 青一取下短簪,轻轻向后一挥。 三道兵首凝在半途。那支短簪见长,不知不觉,成为一柄乌木长剑。 剑尖正对其中一道兵首。 “咔”的一声,那道兵首现出裂痕。 乍然,剑气澎湃,山呼海啸般席卷半空,将三道兵首震开。 青一身形不见。 白无圣只来得及看到那把剑的影子。剑气绞碎他的心脏时,他甚至还感觉不到痛。 “你……你的眼睛……”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零八章:一见如旧 震惊还未消散,气机先绝。 白无圣倒下,而青一头也不回掠向村庄深处。 卓无昭还在战中。 自他被青一一掌震飞后,才刚立稳身形,反手割断一只妖兽的喉咙,蛮十就追了上来。 骨锤先逼面,而后风声刺耳。 卓无昭几乎是在瞬间将收回的长绳层层缠在手上,灵气满溢,肉掌与兵刃面对面、硬碰硬。 他本不擅长这样的战法。刀掌击出,哪怕实际还未与骨锤接触,筋骨都隐隐有了崩裂般的剧痛。 掌锤交击,第一击,第二击…… 空气传出嗡鸣,二人所经之处茅飞瓦碎,粗壮的横梁也经受不住摧折,“咵”地断开垂落。 扬尘四起。 卓无昭竟没有退。 也不能退、不敢退。 他咬牙,扑上。 形势如此,哪怕只是退后半分,以蛮十功力,一定能立刻抢占绝对的先机。 骨锤本是重兵。 然而在蛮十手里,它迅捷轻盈,扫、劈、砸、推、挡,每一招与每一招之间的衔接都行云流水,而且每一次变化,都恰恰能成为当下最实用的一招。 但它终究是重兵。 轻捷之余,力重千钧,触之即死。 一招,卓无昭就感觉手骨剧痛,到第七招时,他浑身的骨头都在痛。 经络间各式功法运转如飞,他深深呼吸,又是一掌击出。 诡异的气息弥漫开,沁入骨锤。 骨锤上附着的灵气如烟云散尽,但与寻常不同的是,它仅凭蛮力仍威势不减,汹汹而来。 砰! 两条人影乍分乍合,又是尘埃激荡。 蛮十自然也感受到了那股异样的力量,有点儿熟悉,但他来不及思索来由。 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中难应付。 他把这年轻人逼到近乎没有退避的余地,看着对方漆黑的眼眸逐渐布满赤色,七窍流血汩汩,可是,他仍没有轻松之意。 他知道,只要他稍有松懈,对方就一定会反扑。 因此他也将骨锤挥舞得更快,更狠。 他们都以命搏命。 第十次骨锤砸落,第十次刀掌破空。 两道身影再一次被巨力分隔,不过这一次,卓无昭终于力气将近,脚步微微踉跄。 毫厘之间的错谬,骨锤当头。 骨锤之下掀起风浪,牢笼一般,将卓无昭彻底笼罩。 卓无昭连身形都不及调整,仓促间气劲激发,胸膛、头颅之前,长绳层层交缠成网。 骨锤穿透掌劲,直直砸在长绳之上。 轰天彻地的响声中,卓无昭的身影被高高地弹飞出去,断线风筝般坠下。 蛮十并未停留。 他肩沉,肘抬,骨锤再起。 霎忽—— 很轻微的一声自骨锤中传来,像是皮筋崩断,木片崩开。 蛮十只觉得手上一轻,他不必转头,就看到骨锤在这一声过后裂成无数块面,分崩离析。 紧扎的下盘几乎随着空挥的力道扭曲,蛮十狠狠踏出一步,砖飞墙倒,他得以卸力稳住身形。 是那小子……每一掌都精准地击在同一点位,劲气渗透,最终将骨锤震碎。 或者不是震碎,是劲气沿着骨锤内部的构造,沿着骨与骨的缝隙,将骨锤彻底拆解。 蛮十一时心惊,又一时痛惜。 古城有这样杰出的后辈,如果入得大尊长麾下,魔族未来何惧? 他却亲手葬送了这样的可能。 只这一迟疑,骨锤未再追击,而凌空有血色,一闪而逝。 蛮十胸口一凉。 他已然举起骨锤,但并未挥下。 他的眼前,那个年轻人衣衫尽赤,手里握着一柄式样古朴的直刀,刀鞘漆黑,刀身无光。 刀尖从他的背脊透出,他看不到。 他看到的是这年轻人摇摇欲坠,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了刀上。 卓无昭扬起脸,斑斑血迹间,切割出白与黑。 黑如深渊,如无边之海,凝视着他。 蛮十陡然觉得心痛,全身的血液都冰凉。他记起来了! 这把刀,这个未曾谋面的人! “你……你是……”蛮十猛地伸手扶住这年轻人,他气力在流失,远处传来衣袂飞扬声,青一正朝着他们赶来。 蛮十长喝一声,早已破损的轻甲炸开,以他为中心,熊熊的火焰燃烧迸发,扫清一切。 火势扑面,青一不得不避。 火焰中心,蛮十兀自抓着卓无昭的肩膀,力道之强,几乎是要将卓无昭的肩头捏碎。 卓无昭听见蛮十在问:“你……是……为了……来找大尊长……吗?” 蛮十的呼吸很急,越来越急。 卓无昭想回答,想问,还想着要侵入蛮十的神魂,搜寻更多关于“哀骨”的事。 可是他连动动嘴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星火溅在他脸上,那点儿疼都不算什么。 “既然如此……去……找……” 蛮十瞪着他,喉间血如泉涌。 火势更烈。 “去……找……天神的……心脏……让……” 他另一只手搠住刀身,拔出。 “出关……” 卓无昭只听到零星的字句。 胸口一重,身体一轻,他与玄刀一起被抛出火圈。 最后那一瞬间,他看到蛮十周身尽化烈火,扩散开来。 整个村落都沦为火海。 他闭上眼。 火焰噼啪。 是冬天,屋子里烧起炭盆,大门敞开着。 像是在过年,连黄狗都进了屋子,就趴在他的脚边。他捧着娘煮好的茶,吹一吹热气,也吹开上面漂浮的芝麻。 暖黄的灯烛,冒在鼻尖的香。 炭盆旁煨着瓜果,盆里还埋着豆团子,他没看见,但没有缘由,他就是知道。 他们在聊着什么,热热闹闹的,时不时哄堂大笑。 忽然有人转过头,看着他,问:“小昭,你怎么哭了?” 卓无昭怔了怔。 他哭了?什么时候? 湿润的眼角被柔软之物擦过,卓无昭回过神,剧痛袭来。 他徐徐地睁开双目。 视线模糊,他努力集中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云鸣。 云鸣用小手抹了抹他的眼角,又小心翼翼地把刚拧好的、浸过冰水的毛巾敷在他额上。 发现他醒来,云鸣眼中的忧色一扫而空,眉眼弯起。 而后,云鸣拍拍他的肩,似乎是示意他放心,接着转身就跑出了房门。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零九章:一线生机 不多时,不出意料地,天生我材来到。 卓无昭本想起身,被天生我材制止。接着便是习以为常的诊视,顺带着喝下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十天之内,不可下床,不可妄动。”天生我材叮嘱。看着卓无昭十分听话地“嗯”一声,他莞尔,语气里并不见欣慰,“我会让云鸣时刻守着你。” 云鸣后脚跟过来接了碗,闻言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卓无昭心里苦笑,面上毫不分辩。他问:“是青一带我来的?” “是十七师弟。”天生我材放任云鸣去了,自己坐在桌边,道,“青先生还在主持善后事宜,那一夜给周边百姓造成的惶恐,非朝夕可以抹消。” 他没等卓无昭再开口,说了下去:“当时十七师弟晚到一步,你已经重伤濒危。青先生将你交给十七师弟,径自往村中探看,可惜火势太过猛烈,人也好,妖魔也罢,尸骨无存。” 卓无昭沉默许久,悬在心头的一团阴云终于散开。 魔的存在迟早会被公开,但不适合于现在。 至少……再给他一点时间。 天生我材凝视着他,片刻,道:“我说过,好好休养。” “我……明白。”卓无昭有气无力地应着,头脑沉沉,似乎比刚才还要更重。 天生我材静静地等在一旁。直到卓无昭再也撑持不住,双目阖上,呼吸也渐渐均匀,他才起身,准备离去。 不料才到门口,卓无昭的声音还是晃晃悠悠地追了过来:“你知道……‘天神’是什么吗?” 天生我材头也不回,不过听到这句,他还是怔了怔,才轻声道:“我或许知道,但你,不必在此时知道。” 说完,他掩上门。待会儿云鸣会过来照看,所以府里的有些事,就需要他亲自去做。 他走出这座高墙中的不归小楼,沿着长廊缓行,转过假山清池,九曲林道,又是新一重天地。 这里被清出一条主道,铺着水光青石,左右木架为隔断,像是一个个格子,或大或小,或高或低,错落着,接续着,其间还有木石遮蔽,水瀑凝珠。 天生我材脚步无声,径直走向最深处一隅。 一株瘦高的凤梧桐斜长着,枝头缠着不知名的青翠藤蔓,挑下层层叶帘。天生我材走过去,几乎是在同时,叶帘微动,窜出一道金灿灿的影子。 天生我材抬手,那道金影一掠,恰恰落在他掌边,三只足两松一蜷,抓得牢靠,玉似的长喙还不轻不重啄了几啄。 天生我材微微一笑,道:“你没瘦下来,我就放心了。” 金灿灿的鸟歪着头眨眨眼,不知听没听懂。 天生我材也不再理会,托着它到了叶帘前,一拨开,里面露出一只圆眼和鼓囊囊的羽毛,是正在孵蛋的雌鸟。 雌鸟本来警惕,见是天生我材,立刻放松了。天生我材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去,将雌鸟腹下的两颗鸟蛋摸出来,对光细看,一颗混沌一片,另一颗,渐渐地生长出了数根血丝。 天生我材眼中有欣喜之色一闪而过,他将两颗鸟蛋放回,拢了拢叶帘,随即从袖中取出几条亮晶晶的果子串,夹杂着捏成块的食团,挂在凤梧桐长枝上。 他手上那只雄鸟一见吃的,振翅飞去,叼下一团、两团,很快钻进了叶帘间的窝里。 天生我材看着它来来往往,忙忙碌碌,不由得更加期盼。 这濒临绝迹的三足金乌,到底是有了一线生机。 自从来到神陆,他就数次往返于林州雪原,数座绝崖都寻遍,也未见这传说中的百宝之鸟。 据说它生于云巅,长于雪谷绿洲,食清泉净露,沐日月精华,一片羽毛就可使伤口愈合,一滴血液就可起死回生。 或许因为被大肆捕杀,或许因为它们本就繁衍艰难,总之天生我材遍寻不得,到最后,还是无意间在一只死去的雪狼腹中剖出三足金乌碎肉。他又以此追踪,才找到几个空荡荡的鸟窝,大约是它们曾存在小的聚落。 “聚落”中尚有破损的羽毛、僵硬的尸骨。天生我材一一查看、收敛,拣出了五个尚且完整、却几乎失温的蛋。 取蛋的过程仍有些波折,好在结果不错,天生我材更结实了一名擅长饲育兽类的好友。一番商议,两人决定分头救治、孵化,那人带走三颗,保持着与天生我材的书信联络。 可惜的是,五颗蛋破壳三只,仍有一只先天体弱,短短十余天即夭折。 待活下来的雏鸟羽翼丰满,渐渐长成,天生我材将两只接到一处,养在环境更合适的将军府中。 如今两只幸存的三足金乌繁育在望,以实践剖析传说,记录整理,本就是天生我材来神陆的计划之一。 他想起典籍中,一句并不起眼的记载。 “三足金乌,俗称‘天神使君’‘天神鸟’”。 十日后。 卓无昭的伤势恢复得比天生我材预想中更快。不过天生我材仍管得严厉,偶尔,才让云鸣带着他去往“格子院落”。 卓无昭看过火尾蚁搬家,七彩雀和小猫虫打架,云鸣一来,双方又“和好如初”。 他自然也见到了三足金乌,还给它们串了食物,剪去枯萎的叶帘,铺了新的。 午后,良十七也加入,拿着剪子,有一下没一下给凤梧桐修型。 “你不用去巡查了?”卓无昭问。 良十七点点头:“立尊府的弟子大半都撤走了。临走前,他们有人还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入门试呢。” “你怎么说?” “我说行啊,等有空去看看。” 说着,良十七笑了笑:“说起来,这些派门我都只是听过,从没去过,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修行的。神陆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多,应该很有意思。” 卓无昭不置可否:“你要去,找仇风骨或者宿怀长会更快。” “有道理。”良十七思索着,随口一应,手里的剪子无意识挽了个花,又稳稳地停住,他话锋一转,“那你呢?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一十章:死生为契 “我?” 卓无昭似乎有些意外,但也坦然:“大概是去蜚州,就像这次一样,以妖寻魔。” 良十七沉吟片刻,道:“你好像很有把握。” 卓无昭摇摇头:“我不确定。不过,你应该从燕二哥那儿听说了那片鳞甲的来源。” “妖兽‘吞钟’。”良十七记得清楚,“运送‘吞钟’的修仙士队伍,就是在穹拱之地下落不明,离这里并不远。” “你去过?” “去过,没留下太多痕迹。” 良十七说着,也有几分心照不宣。其实蜚州妖祸之源,不少人怀疑过是魔,但多年来往无功,这乱相,也就只被划归为“风土人情”之一了。 又或许并非无人察觉,只是真相一如那夜的村庄,荡然无存。 “我和你一起去。” 良十七的语气不像是商议,更像是作下决定。 卓无昭看着他,少顷,摇了摇头。 “你是仙裔,太容易引起对方的警觉。”他转过头,发现叶帘后藏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觉察到他的目光,又瞬息退开不见。 良十七坚持:“那你呢?要是情况和这次一样,你必死无疑。” “照你的意思,我请你天生师兄不是更好?” “你请不了。他与人立下过‘天诛’誓约,百年为期,必须周护九曲城百姓,不得擅离。” 话到此处,良十七想起什么,叹了一声:“虽然以天生师兄修为,真违背誓约,也不至于伤及性命,但总是有所妨碍。先前,是我害他为难了。” 卓无昭脑中闪念,不由得问:“是……灼将军?” “嗯。”良十七示意周围,“天生师兄来到神陆,一直想要一处合适的地方作为钻研之所。当时正逢九曲城妖祸,师兄带着云鸣前来救援,无意间与灼将军结识。而灼将军有预感天劫临身,为防牵连九曲城,有意远走,却又放心不下,看天生师兄作为,知他是个绝顶的医者,这才主动提出誓约之事。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座府邸的新布置并没有抹除原先所有,会显得有些怪异。” “那灼将军已然飞升了?”卓无昭并没有错失良十七眼中一闪而逝的暗淡,他自觉不必再问,因此静默下来。 良十七仍回答:“他死了。” 卓无昭只是听着。 “其实他本来可以活下来,天生师兄说,能保住他的性命,但也只是保住性命。”良十七徐徐地道,“可灼将军更希望能将一身功力都注入府邸阵眼,维持城中护阵不绝。” “他是九曲城人?” “他出生蜚州,自小飘零。更多的我也不清楚,或许你可以去问问天生师兄。” 随着“扑棱棱”一声响,三足金乌飞出叶帘,落在新挂上的珠果串上。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离卓无昭不足两尺。 卓无昭挂珠果串的手顿了一顿。他望着它。 算不上四目相对,三足金乌拧着脑袋,抓抓金灿灿的羽毛。 卓无昭忽然开口:“良十七,你想冒一次险吗?” 天色一点一点晚去。 好像从朝到暮,不过是从府邸这边,转到府邸那边。 “你想离开?” 晚饭后,照例的诊视时间,卓无昭准备说明去意,才刚开口,就被天生我材看破。 卓无昭只能说“是”。 “什么时候?” “今夜。” 天生我材欲言又止,良久,他把目光转向一旁乖乖陪着的云鸣。 云鸣即刻会意,点了点头便离去。 “你可以自由行动了。”天生我材没再阻拦,他的话还是对卓无昭说的,“不过,再晚一点儿更好。” 卓无昭答了一个字。 “好。” 最终,他独自回到不归楼。 房间桌上多了几样东西:一个不大不小的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满满当当放着各类药丸、药粉、药帖、药水,还留了字笺说明效用、方法、禁忌;一张去往蜚州的地图,在入州之处以朱色勾了一笔,补画了个客店的模样。 另外还有一身新衣,是卓无昭常穿的简单样式,玄白相间,并无花哨。再以他那对护腕收住袖口,腰后玄刀,更添干练。 他的确等了一等。 月,越夜越明。 格子院落中一片阒寂。 玄色身影掠过其中,一起一落,在叶帘前停步。 虫鸣阵阵传荡。没有惊起的鸟雀,直到玄色身影远去,一切都如寻常。 奔马也一如既往,哒哒不休。 出城,绕山而行,卓无昭早就习惯于奔波,一路除了偶遇些不长眼的劫道山匪,并无过多波折。 弹指一挥数日,长林尽作荒原,枯木黄土延伸天际。左右不闻人声,倒有零星的视线藏匿于枝丫间、石缝中,沿途跟随。 对方不来招惹,卓无昭只当不知。遥望见下行处屋舍村落,他索性放开缰绳,任马蹄不紧不慢,轻轻跑去。 前方半空中,一直飞行着的灰色雀鸟折了个弯,落回他的手中,成了一卷地图。 卓无昭并不急着再化出引路鸟,而是仔细辨认后,将地图折起,收好。 残阳如血。 卓无昭披着浓烈暮色,走过阡陌。 大多数人还未归家,或许是难得见到生人,他们都把目光投过来,也有人高声叫道:“年轻人,夜里不安全,到我家住一晚吧,有床有被,一个铜子儿就行!明天再赶路!” 卓无昭冲着他摇摇头,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催马再行。 这里离天生我材标注的客店地点不算太远,虽然他到达时可能会有点儿晚,但不要紧,他会尽量避开麻烦。 那赤膊汉子见卓无昭不应,也不再喊,看一看天色,他几步从田里跨出,爬上村口木架塔楼,在上面吊起的巨大圆钟前停下。 铛—— 他撞响第一声。 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铛——嗡——嗡,直到第六下,他用力最重、声音也最悠长。 约莫半刻钟,新的钟声从遥远处接续,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收尾,同样的传荡不休。 然而,新的声音迟迟没有到来。 赤膊汉子一抹脸上汗珠,又一次抓住木杵。 万籁俱寂,唯有飞鸟长鸣,奔马受惊长嘶。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遥相呼应 卓无昭紧紧扯住缰绳,拍一拍马颈,将它安抚下来。 他转头看去,塔楼上的钟一片暗色,边角反射出锐利的光晕。 赤膊汉子身形也暗一团亮一团,看不真切,但仍能感受到他还在不停地抬手、擦汗。 临近一刻钟,第三处的晨昏省安钟姗姗来迟。 第四处……第五处…… 好像在这一刻,钟声连绵,所有人才“活”过来,结伴的结伴,归家的归家。 卓无昭径自行去。 圆月之下,四四方方的客店就在村口路边。 卓无昭看见了村内高耸的木架钟塔,和前面几次见到的没有不同。不过此时此际,没有灯,它和村人的梦一起隐匿在夜色中。 唯一的暖光从客店内,透过门帘映出,还是安静的。 “公子,住店吗?” 门帘被挑起,一个云鬟女子走出来,粗布衣裳掩不住曼妙身段,只是一张脸被挽起的长发遮去一半,像层云间横挂下一弯黑亮的月。 即便一半隐在月中,她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一瞬不瞬望着卓无昭。似乎是猜测到什么,她抿嘴一笑:“公子进来,不就能仔细看一看我了?” 卓无昭也凝视着她,良久,问:“有马料吗?” “当然有,还是好料。”女子接过缰绳,整个人腰酥骨软的,几乎勾在马颈上。香气一并袭来,马忍不住喷了个响鼻,倒还是性子温顺,任她贴着。 卓无昭点点头,从另一侧下了马。 女子撇撇嘴,偏偏嗔道:“公子就先进去坐坐,喝杯茶吃些点心,就当是我请的,待会儿再来招待。” “那就多谢了。” 卓无昭应得客气,走得比应得更快。 帘子后的厅堂比他想象中要大上许多,他本以为无人,事实上,边角几桌都坐满,有人酒醉了睡得香甜,有人对坐饮食,用极轻的声音交谈着。 没有人抬头,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那仿佛就是这世上唯一的事。 卓无昭挑了个窗边的位子。茶壶是满的,茶碗老旧,缺了口,旁边柜上还立着一摞碗碟,几个小缸,里面散发出酸涩的味道。 窗子半掩着,一片晦暗。卓无昭伸手,想要将它支起。 女子的声音响起来:“公子,有客人吹不得冷风呢。”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上托着个盘子,一壶酒,一碟饭菜,幽幽地香着。 “公子奔波一天,怕是累了,是要在这儿吃,还是我给您送房间里去?” “算在房钱里吗?” “算。” 女子言语爽利,又歪了歪头,示意卓无昭:“跟我来吧。” 她闪身入了后堂,过一道隔门,窄窄的木梯连着顶上客房。 她还顺手点了一支烛,举着,一直到将它们都放在客房的桌子上。 掉了漆的木桌、木床、木凳,连同整个房间,都是四四方方的。窗台挂着不透光的素色布帘,帘上用朱砂画着驱邪咒符,又有一道穿着纸符的红色绳结盘绕,定在两侧墙壁。 风一吹,它们微微浮动。 卓无昭看了一会儿,问:“你们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没有。” 女子神态自若,顿了顿,又笑道:“公子初来乍到,尚在边界,不了解便罢了。总之,我这处深受高人庇护,方圆百里,不会再有更干净、更安全的地方。” 她有意替卓无昭斟酒,被卓无昭按下。 借着烛光,她的目光流连于卓无昭的手背,顺着,攀上卓无昭的腰腹、胸膛、眼睛:“其实,公子不是寻常人,是吗?” 卓无昭也笑了笑:“正经人,谁会独身来蜚州?” “哦?”女子松开酒壶,渐渐地凑近过去,在他耳畔呵气如兰,“公子这话是想告诉我,你非独身,还是……” 卓无昭声音也学着她放轻了:“我只想告诉你,再乱动,你的手一定不再属于你。” 女子一怔。 她的手早就蛇一般绕到了卓无昭身后,离他的刀不足三寸。 可是刀柄,已经被卓无昭握住。 “哈,好凶呀。” 女子缩回身,隐在云鬟垂月间的眼睛映着烛火,更像一条悠游的蛇。 “我只是想要跟公子开个玩笑。同样的刀,我见过不知多少,可惜都没有公子这把令我紧张。” 她抚胸,眼里仍是笑着的:“你听,我现在心跳多快。” “是吗?”卓无昭本来在凳子上坐下,闻言,就要起身。 女子不给他机会,脚步一转,翩然退到门边。 “现在你想听,我却怕了。公子,早些歇息,免得耽误了明日上路的时辰。” 她掩面而出,随即房门被紧紧关上。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香。 卓无昭坐在桌旁,盯着她放下的烛台,和酒菜。 无非是些寻常的酱菜镶边,舀一勺肉汁浇在饭上,再撒两把碎青叶;酒里带着土腥气,烛台失了本色,斑驳得似乎一捏就会变成粉末。 这不算什么。卓无昭在意的也不是这个。 他本来以为这客店一定有些问题,事实上,的确哪里都不太对劲,但是……没有妖氛,没有魔气。 哪怕他们相距如此之近,他也没有觉察分毫异样。 纵然魔能隐匿气息,但开店迎客,终归免不了风险。即便是在蜚州,他们……敢这么大胆行事吗? 许久过去。 桌上饭菜依旧。卓无昭拎起酒壶,走到床前倾倒。 他倒得很慢,一线酒水从壶嘴流出,在地面上扭曲,像挥舞的朱笔。 一个简单的护阵成形,围住床榻。随着幽光一闪,水色隐去,一切恢复原样。 卓无昭吹熄烛火,和衣睡下。 黑暗中,他的呼吸渐渐均匀,入梦渐深。 离门最近的房间角落,无声地滚出一颗眼珠,在护阵前盘旋一圈,爬上床头。 它视夜如昼,盯着卓无昭熟睡的脸与他枕着的刀,片刻,滴溜溜一跃,自窗前的咒符跌出。 它掉在客店后院,绕过半圈来到正门,径直沿着柜台而上,最终被女子修长苍白的双指一拈,吹去灰尘,挤一颗葡萄似的,落入乌发后的眼眶。 客店里一片阒寂。醉酒的人、谈天的人也好,都不见影踪。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叛徒 灯依旧亮着。 女子信手揩去眼角因生涩渗出的泪,又一弹指,一点轻飘飘的蚊蝇似的黑色,就正正落在灯上。 光与影交错,浓雾骤生。 暗色的烟雾漫过厅堂,漫过木梯,漫过客房。 整座客店都被掩埋。 如果此刻有人就在村口,自然会看到原本客店所在扬起风沙,瞬息,成为一处废墟。 “客店”再出现,已经是在一片深林。 枯木,横枝,月在枝头。 “客店”也不再是客店,而是一顶方方正正、隐隐透着殷红之色的轿子。 紫雾散去,轿帘微动,女子走了出来。 她以长袖掩住口鼻,一明一暗两只眼睛,一只睁着,一只轻轻眯起。 身前十步处,枯枝沿地交缠,高约丈余,扎扎实实地挡住去路。 “大人。”女子的声音幽幽从袖后传出,不知是在叫谁,但她的声音分明有了变化。 “她”好像就在这一刹那,变成了“他们”。 两种声音重叠,一个妩媚动人,一个阴郁森然,雌雄俱在,尾音久久不绝。 横亘的枯枝内亮起一双眼睛,三角瞳孔,灼灼如灯。 女子一笑,放下手,声音恢复寻常:“您心心念念的人,我带来了。” 那双三角瞳孔的眼睛动也不动,只有枯枝退开,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一方洞府赫然显现,三角瞳孔闭上,烛火也熄灭。幽深的黑暗在前,轿子忽忽悠悠凭空抬起,飞入其中。 女子一笑,福了福身,就要退下。 “嗯?” 三角瞳孔猛地大睁,火光暴涨,千万人声一瞬间响起,又在一瞬间止息。 “空的。” 两个字落定,女子脚步顿住,脸上显见惊愕之色:“怎么会……” 三角瞳孔幽幽地盯着女子背后。女子不由得回身,就见一道暗色的混沌雾影擦肩,化成并不真切的人形,落在自己身前。 女子沉默下来。 人形依稀是背负双手,长风让雾气飘飞,却未吹散雾气,使得这形状翩然洒脱,恣意悠扬。 枯木之间,又有新的人影缓缓行来。 被月光照亮的玄色,和模糊不清的形状,相对。 卓无昭止步。 人形先开口:“久闻尊名,今日一见,无常九将不胜欢喜。” “你从我进蜚州时就盯上我。”卓无昭语气冷冷,“对我设局,是你们大尊长的意思?” 无常九将微微躬身,他身后的女子也不得不低头,听他道:“是我擅作主张。听闻贵客是从九曲城方向来,敢问——” “白无圣和蛮十已经死了。” 闻言,无常九将怔了一怔,却并不见得如何惊讶。 卓无昭忽然问:“他们招惹仙裔,又不肯信我。我将他们的死讯带回来,算不算以德报怨?” “是。”无常九将应得诚恳,又道,“贵客屈尊远来,我等自当侍奉。内中略备薄酒,还请贵客赏光。” 卓无昭只当没听见:“我要见你们大尊长。” “大尊长尚在闭关。” “这不是我的问题。父亲先前制定的方略是蛰伏休养,诸脉都有共识,你们却一意孤行,九曲城之事若非蛮十当机立断以命清扫,今日来的就是倒悬山的仙裔,和那些修仙士派门的精英。还是说‘哀骨’在蜚州经营有方,已经积攒起足够的底气,无惧其他了?” 无常九将沉默。 片刻,他才轻声道:“贵客息怒。” 卓无昭看着他,笑了笑:“这件事本就轮不到你说话。明日太阳升起之前,我要见到你们大尊长。” 无常九将再度沉默。 他那道雾影人形像是飘摇起来,要消融在莽莽长夜里。 “我不会等太久。”卓无昭话语一顿,目光越过了雾影人形,有意无意地,与一直在偷瞄着他的女子对视上。 女子立刻垂首。 卓无昭也并不追究,他的话仍是对无常九将说的:“现在,送我回去。” 短暂的寂静过后,无常九将道了一个“是”字。 随即,枯枝洞府中,那一顶殷红轿子重新掠出来,落在卓无昭身侧,前端兀自倾斜下来,整个过程间没有发出一点儿吵嚷刺耳的声响。 卓无昭跨过轿杆,头也不回地进入轿中。 眼看着轿子正立,无常九将唤道:“无相方生。” “属下在。”女子早有默契地应着。果不其然,无常九将吩咐:“护送贵客离开,往后务必随行左右,贵客所言,不得违背。” “属下明白。” 女子话音落下,飘飘然来到轿前,这次并不急着进去,只一扬手,轿中紫雾再起,掩住她的身形,遮蔽方圆数丈之地。 倏地,紫雾聚拢,很快滚滚散去。 轿子仍在原地。 无常九将的雾影人形本欲回转,又蓦地凝滞。 轿帘一动,女子,又或者该称“无相方生”,苦笑着迈步出来:“大人……” “他将你赶回?” 虽然是在问,但无常九将似乎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得到无相方生的承认,他点点头,随口道:“你退下吧。” 无相方生眼珠子一转,忙忙地问:“那需不需要再多添几条尾巴?还是……” “不必。他的事,无须你自作聪明。” 无常九将语声重重,无数音色传荡间,雾影人形涌动,卷入轿中。 轿子一旋,底部阴影似乎更深重几分。 晚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空响。 轿子却迟迟未动。 无相方生望着轿子,柳眉蹙起。印象中,无常九将大人从不如此慎重。 只是一个人族,为什么能得到无常九将大人礼遇?还妄言要见大尊长,“她”在无常九将大人身边百年,都不曾觐见大尊长几次。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不安。 “大人。”无相方生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道,“我可以问吗——他究竟是什么人?” 轿子里安静许久,久到无相方生以为不会再有回答,却忽地传出一声轻笑。 无相方生眨眨眼,听无常九将不紧不慢,反问:“你以为他是什么人?” “我……”无相方生思索着,不期然灵光一现,“莫非……他是人族的叛徒?”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归途 “哈。” 无常九将又笑了,他的语气显见放松,少顷,他喃喃道:“倒是……也没错……” 无相方生不解,但“她”知道,“她”不必再问下去。 “你退下,听候调令。” 这一次再说“退下”,无常九将笃定许多。轿子乘风掠起,转瞬消失在枯林尽头。 另一边,村落内。 卓无昭坐在木架高台,圆钟之下。 轿子来去,于是他见到了倒塌的客店原貌,在村子里走过一圈,没有人。 整个村子徒留空壳,或许永远不会再有人敲响黎明时的晨昏省安钟。 ——不是“人”,又是什么? ——白无圣和蛮十潜入九曲城的计划,是不是早就有无数次预演? 卓无昭望着天上那轮月。 日月都看见,却不会给他任何答案。 他忽然觉得很不安稳。 他准备了足够好的理由来到这里,然而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他难以说清。 自魔君陨落后,魔族残部四散,“父亲”多年来多方寻找、联络、周旋、牵线,到如今,魔族各派系之间,大致是以古城为首。 ——只是“大致”。 事实上,除了“休养生息,静候魔君归来”这一项共识,其他细节,古城都不、也不能过多干涉。 “哀骨”就是其中最张扬的一例。 卓无昭模糊地记得“父亲”叮嘱过他不止一次,不要独自接近“哀骨”的地盘,若是在外面遇上他们,一定即刻绕远。 更重要的是,不能暴露“自己”。 卓无昭知道那是在指他的“身份”。 他问过为什么,得到的回答是:“君上,‘哀骨’不同于其他族脉,是纯粹的杀伐之将,收服他们最稳妥的办法,是待君上恢复之日率军亲征,一鼓作气,一举擒下,不仅立威立信,也省去多余的纠缠和威胁。” “那若是他们在此之前自作主张,轻举妄动,岂不是遗祸无穷?” “这一点,君上不必忧心。” “嗯?” “将首暂离,其麾下必然无意节外生枝。事实上,他们比我们更需要安定。” ——这样看来,“父亲”一直很清楚“哀骨”大尊长是因为重伤而闭关之事,不对他说明,大概也是猜测到他会追问“何不趁虚而入”之类的话。 可惜,文柳句身上内蕴着《五之三》的鳞甲、狸奴庄失踪的燕不服、九曲城的魔祸……桩桩件件,还是让他知晓,并且来了。 有些事,他总要试一试。 何况现在已经不是当初。 他……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 一想到这一点,他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放松。 他不再看着夜色,阖上眼,倚着围钟的横栏,状如熟睡。 其实也是等待。 日出之时,他会得到结果,无论是否称心。 至于接下来,他没有去想。 发愁未知的事,还不如先愁坐骑不见,人生地不熟,该去哪里或租或买上一匹。 许久。 久到连卓无昭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不是睡去,该来的钟声还没有到来。 他听到脚步声,很轻,在向他,亦是木架塔台靠近。 紧接着是车马声,伴随着比先前那人重许多的脚步声,十六人分列两行,在稍远的地方站定。 先前那人停下,刹那,再没有多余的声音。 黎明之前,天际浓墨重色。 风呜呜地过,带着刺骨的寒凉。 卓无昭依旧闭目。他听到先前那人迈出一步,又一步。 一直到木架塔台下,那人沉腰,顿足—— 卓无昭徐徐地睁开眼。 一道高大的身影掠入视野,发现他醒过来,那人便是一退,无形无骨似的,落在木架塔台边缘。 那人站定,才倏地显出宽肩窄腰,四肢健壮有力,一派挺拔,只是光看面貌,这张脸出现在任何一个村落的任何一个汉子身上,都不会有分毫异样。 “贵客。” 那人对上卓无昭的目光,也淳朴得像一个村汉,腼腆地笑起来,又道:“夜里冷,我替你披上条毯子,别着凉了。” 他手上的确还折着一方绒毯,边角显得凌乱,恐怕是刚才想要抖开,又临时住手,收叠回去所致。 卓无昭似乎还困倦,眯了眯眼,并不理会。 他看向远处。 一辆偌大的马车停着,除去车夫,尚有四骑在前,八骑在侧,后方两骑格外高头大马,引人注目。 “家主有令,命我等迎接贵客。”那人恭敬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还请贵客移步上车。” 卓无昭像是终于醒神,也终于瞧见了他,问:“去哪儿?” “贵客想去哪儿,自然就去哪儿。” 那人保持着距离,保持着谦逊,但乍一看,总是和他这精壮的模样不太相符。 卓无昭颔首,问的是另一件事:“你会是这座村子的掌事人?” “也有可能是敲钟人。”那人又笑了笑,随即压低了声音,道,“如果贵客欣赏我,还请在无常九将大人面前,多夸夸我。” “他在车里?” “是。” 得到这样确切的回答,卓无昭不再多说。 风卷浓云,不经意拨开一角,透出一点儿阴郁的光。 天亮好像就在忽然之间。 铛—— 隔着很远很远,有惺忪的钟声飘来。 卓无昭已经走进马车。 马车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宽敞,天顶一灯如昼,暖意浓浓,驱散了晨曦的寒冷。 一张四方案右侧,铺着绒毯的席位上,一名身量修长的男子闲坐着,铜冠束发,轻甲披身。 他的披风放在一旁,不是夺目的红,是深邃的黑。和卓无昭想象中不一样的是,他并非一副凶恶相貌,朗目疏眉,下巴尖削,只是自眼下弯弯曲曲遍布痕纹,比皮肤色浅,彼此断续交错,平添了几分诡异之气。 “贵客,请。” 无常九将话音落下,眼看着卓无昭入座,他微微一笑,将身旁一个木匣提起,揭开,一个莲花盅、几样小菜小点便摆开来,尚且冒着热气,香飘四溢。 “这是特意为贵客准备的。人生来脆弱,贵客长途奔袭,更该好好照顾自己。若是贵客信不过,我愿先代为尝试。”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来路 卓无昭早就注意到在无常九将面前的银质勺筷、小碟,对方这样准备,恐怕犯不上非得在饭菜中下毒。人在彀中,又何必着急? 他摇摇头,道一句“不必”,伸手将莲花盅拿过。 是一碗蜜瓜粥,入口即化,清甜怡人。卓无昭吃得很慢,感受到座下一空,恍惚是失重了,又很快恢复。 ——这样的马车或者轿子,是一辆,还是很多辆? ——面前的无常九将,是一个,还是很多个中的一个? 这么想着,卓无昭抬头,注视着对方。 无常九将一直静候着,脸上甚至带着和善的笑意。如果不是心怀芥蒂,卓无昭能猜得到,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看到这样的笑,都会忍不住对其亲近和信赖。 不知不觉,清粥见底,卓无昭放下勺子,就听无常九将道:“贵客可吃好了?” “蚀风渊的闭关之地在哪里?”卓无昭问,“还有你们在蜚州的据地,不会仅仅是一些无人的村落吧?” “那只是用来迷惑修仙士们的手段,让他们摸不清时间和方向罢了。”无常九将缓缓说着,一拂袖,桌上阵术纵横,咒文变换,餐食沉沉隐去,现出一副游龙火焰的三角旗帜来。 “贵客请看。” 没有放过卓无昭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之色,无常九将笑了笑,又道:“贵客认得?” “听说过。蜚州百业行麾下的‘焦旗’,无论走货行商,悬挂此旗者,出入平安,畅行无阻。” 说着,卓无昭目光一瞬不瞬,道:“但仅凭一面旗帜,是怎么做到的?” “贵客有所不知,在蜚州,妖和人的相处与别处有异。”无常九将从容解释,“虽说二者数量有差,妖族拥有人族所不能掌握的能力,但人族尚有修仙士四处扫荡,大家暂且又无鱼死网破的打算,所以,各自退让就属默契。” “蜚州百业行也算是这种默契的产物。人需要生存,妖也一样,谁都不想将生存之地变作孤岛。 “不过其中过程,我们确实参与了一部分。” 卓无昭脸色沉了下去。 无常九将毫不意外,他很清楚古城的策略,蛰伏隐伏潜伏,任何动作都会被视为妄动。 ——这样的温床里养出的“人”,真的能成为统领群魔的君王吗? 他不曾流露出怀疑的态度,可是卓无昭好像已经看见。短暂的沉默后,卓无昭再度开口。 “我并不反对与人族交流和接触,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只是我们不宜在这些事务中牵涉过深——你该知道,现在神陆有了仙裔的踪迹。” “是。还请贵客放心,我们并未直接参与。” 或许是为了断掉卓无昭的追问,无常九将顿了顿,直言:“我们曾经派人以游商的身份,襄助过几处恤孤堂,当然,如今都不存了,但也养出些好苗子。我们从不教养他们,最多供他们吃穿,任他们成长,十年,百年,有的消亡,有的传承,恰好,有几个壮志雄心,成了百业行建立的关键。 “人啊,越是正直、优秀,越是念情、念旧。他们为我们行了很多方便,而这种方便在他们看来,举手之劳罢了。” “比如这一面‘焦旗’?” 卓无昭的视线重新落在眼前的旗帜上。“哀骨”的谋划,不得不说真是简单有效。 他也不是在等待无常九将的回答,这个问题显然不需要答案。 他需要的是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你有留存这些人的名单吗?” 无常九将摇头:“实名造册不是必须,对我们来说,保管也是一种麻烦。” 卓无昭“嗯”了一声。在无常九将看来,他隐隐松了一口气,似乎欣慰。 马车内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寂静又很快被打破。 无常九将抬手敛去焦旗,桌面阵型变换,浮现出一座墨色石台,前端如浪涛堆叠,飞指苍空,底下依稀层层浮云,托出形状并不规则的竖架,浑然一体,显得粗犷而厚重。 “这件东西,贵客可还认得?” 卓无昭扫了他一眼:“我应该认得?” 无常九将凝视着他:“它是一座刀架。” 卓无昭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刀。也对,对方弯弯绕绕一通,总不至于就为了给自己看个新鲜。 “你不会想告诉我,这把刀原本是你们的?” “刀自然是君上的,我们只是代为保管。” 无常九将叹了一声,却并不见得有如何的惋惜情绪。这更像是前奏,而正曲已然久候。 “这么多年来,渺城主难道没有叮嘱过贵客,不要与我们接触吗?” “原因呢?” 卓无昭坐着,八风不动,他甚至没有握刀的意思。 无常九将听到这反问,忽然又笑了。 这笑容说不上友善,明晃晃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戏谑,虽然面对着卓无昭,但又仿佛是透过他,针对着更遥远的人。 卓无昭还没有去细想,无常九将便开口:“贵客这把刀,其实一直是由我们‘哀骨’保管,直到贵客的上一代,携军来此。” 卓无昭一怔。 “万物能者取之,即便是君上亲临,‘哀骨’也一如既往,奉陪到底。 “只是过程中出了极大的意外,大尊长与上一代贵客争斗之际,我等觉察渺城主麾下有修仙士混入,而渺城主立功心切,竟然作伪与那修仙士联手,偷袭夺刀。 “最终渺城主率军撤退,大尊长闭关,那名修仙士则重伤潜逃,下落不明。” 无常九将越说,越是语调缓慢,最后几句,倒更似乎在质问:当初,究竟是谁妄动? 卓无昭没有回答。 他在迅速整理头绪—— 这件事,远远超出他往常所知。 “父亲”并非不曾提起“上一代”,乃至“上上一代”,言语中多是肯定和推崇,叫他多学习之。 他们有的英勇,有的智慧,有的坚韧,有的果决……他们为了魔之大业前赴后继,一层一层添砖加瓦,直至如今的“他”。 “父亲”说,“他”就是“他们”所希冀的未来。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还刀 格局已定,万事俱备。 “他”就是真正的“君上”。 类似的话,或许不是“父亲”第一次跟谁说起了。卓无昭知道自己只能“听话”,结果如何,都在“未来”。 未来还远未来到。 他突然得知古城夺刀之举。 这样一件事,绝不是“上一代”说做就能做成的,没有“父亲”首肯—— 不,“父亲”才是那个提出要求的主导者。 卓无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听到自己在问:“蚀风渊是此战之后闭关?” 无常九将淡淡地回应:“贵客的上一代,是此战之后身亡。” 卓无昭一时哑然。 见他久未言语,无常九将不紧不慢,道:“贵客无须紧张,那是变故,是非常之事,大尊长气盛,渺城主贪功,铸成大错,还险令人族觉察……当然,那名修仙士横死,大约更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因此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磋磨,再要找一位贵客,怕是不能了。” 卓无昭仍旧沉默,眼看无常九将抬手,虚向面前的刀架,是一个“请”的姿态。 卓无昭仿佛回过神了:“你叫我卸刀?” “刀尊会静候它的主人。”无常九将瞧着他,语气还是徐徐,但毫无转圜之意,“贵客安心,你之后需要什么,想做什么,‘哀骨’都会倾力周护,绝无多言。” 四周无风,车内的窗口变得很遥远,一切都隐在珠灯的光芒之外。 卓无昭微微仰起头。他也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 “你从一开始就不怀诚意,偏我还想着信一次。”他说话的时候,地面影子涌动,连他自己的影子里都探出苍白的“手”——一道一道,包围住他。 他握刀。 那些影子在他周身摇荡,起舞。 无常九将眼眸眯起,目光始终不移不动。 他还记得“上一代”,那个年轻人,到来时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风云变色,势如山呼海啸。 这个更小,更远没有那样的魄力与威慑。从零星的情报中来看,暗处下手、避免正面交锋才是其常态。 他似乎很好地继承了魔君的阴诡之力,片刻间足以摄魂夺魄、动摇对手心志。可是,魔既是天生善于引诱的族类,也是天生防于被诱导的族类。 哪怕是魔君亲临,无常九将亦有自信抵御。 只要盯紧他,保持理智和集中…… 就在这份警惕之中,无常九将猛然觉察,视野中的人“消失”了一瞬。 又或许并不是“一瞬”。因为在这一点儿“消失”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影子里的“手”纷纷动作,有的飞天,有的横地,有的挥舞,有的握拳,它们统统纠缠成一团乱麻,在马车内轰轰烈烈地闯荡。 嘶—— 不知是哪只手,攀上车内某一角,大咧咧地破开一线,整座车身随即豆腐般被捏碎、拆开,天光穿透而入,碎屑残壁凭空散开,连着那些“手”,纷纷撞上左右的护卫们。 混乱中,无常九将捕捉到了一道隐匿却迅疾的影子。 那影子藏在马车残骸后,不声不响,掠向一旁山坳。 无常九将凝神,有了前车之鉴,他再不会被影响。气息没有错,那影子一定是…… 他追过去。 有形的身躯化作无形,黑雾裹挟着披风穿梭半空,那道身影早转过一爿枯木,却眨眼被黑雾手臂恶狠狠地掐住要害,摁去一旁。 ——不,不对! 无常九将化成的黑雾翻涌,那道身影如脱落的漆一般,在风里片片凋零。 人形消逝,露出的是一只无辜的灰色鸽子,脖颈折断,脑袋歪倒。 黑雾顿住,雾中的手慢慢地松开。 那只灰鸽子没有掉下,它睁开眼睛,是纯黑色的两个空洞,注视着汹涌的雾。 “下一次,我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灰鸽子脑袋倒着悬在胸前,长喙开合,声音听起来像是卓无昭,又像是遥远处的其他人,“我知道,你一定会再来找我。” 黑雾飞扬,没有多言。 短暂的静谧后,灰鸽子闭目,道:“我来蜚州之前,曾经到过将军府中。” 凛冽之气陡地蔓延开,黑雾终于开口:“贵客的意思,我并不明白。” “不必拖延时间以期追踪,你我总会再见。”灰鸽子了然地发出一声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那样东西还未破壳,它能不能出世,在于我。” 话音落下,灰鸽子脑袋失去所有力道,摇摇欲坠。 护卫们冲过来,又围绕着黑雾止步。 其中一人招手,不知何时四散的影子都归拢。他垂下头,道:“九将大人,贵客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无常九将温声打断了他的话:“方才妖影失控之际,你感觉如何?” “我……”那人还有些惶惑,“我就是觉得好像被什么咬了一口,想要将那东西甩出去……” 他说着说着,跪下来,重重地冲着无常九将磕了个头:“请九将大人恕罪。” “去万兽池领罚吧。” 无常九将语气并不激烈,原本那人伏低的背脊突地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他很努力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颤抖,领命之后立刻仓皇离去。 其余“人”噤声默看,连呼吸都谨慎。 黑雾凭空伫立,时卷时舒。良久,无常九将才道:“通知其他人,将所有‘眼睛’都撒出去,发现贵客行踪即刻来报,在没得到我亲下的命令之前,不准妄动。” “是。” 这次是异口同声的应答。护卫们分头执行,无常九将又在原地停顿半晌,末了乘风远去。 野地阒寂。 枯木上,最后的一只飞鸟振翅,扑棱棱迎向天穹。 阳光普照,到此却无端生出阴冷。 卓无昭就坐在阳光不及的乱石暗处,背靠枯藤,居高临下。 他没有跑,所以不在意被“追踪”。他做了一个很冒险的试验,但结果好像还不错。 接下来…… 他抚了抚贴着胸口收藏的锦囊,里面有着一个小小的、圆润的轮廓。即便离得这么近,他也很难感受到它的心跳。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与死求生 没有气息。 没有生机。 ——它所拥有的,好像只是一点儿虚无缥缈的“机缘”。 卓无昭取出的并不是这锦囊,而是地图。 尽管天生我材绘制尽量详细,但岁月如梭,变化总是翻天覆地。 就如那家“百类不拒”的客店,早就无声无息腐烂。 卓无昭目光搜寻着,现在最大的问题并非人事变易,而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山野,乱石,参差的黄草迎风折腰。 有一截截断裂的,飞飘起来,落在卓无昭身侧。 天地寥寥。 卓无昭叹了一口气,放眼向外。 找到人烟,问明地点,不失为一个解决目前困境的好办法。 恰好是到了午间,远处真有袅袅的白气腾空。起伏的地势上,房舍一块一块,零星又分明。 卓无昭起身前去。 路程比预料中更长,直到浓郁的家常味道扑面而来,不止是酒菜,还有热气与喧闹。 高悬着的晨昏省安钟下,十几张桌案两列摆开,酒亮菜香,红绿莹白相衬,碗中七分满,筷尖染成一段艳红。 主位上坐着一名秃顶老者,面容和蔼,两道粗长的眉毛弯弯,带得那双褶皱着的眯缝眼也成了笑眼。他胸前红绸,扎作一朵红花,花比脑袋还丰腴几分。 周围的村民都向他拱手,道贺完才依次入席,老者也乐呵呵地点头,看场面差不多了,便向天举杯。 他没说话,欢呼的是村民们。等他提起筷子吃着,其他桌上的互看一眼,也都埋头大嚼。 一时间除了袖子与桌面的摩擦声、筷子与碗盏的碰触声、口齿咂摸声,四下陷入安静。 卓无昭出现在村口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席上的人们还在吃着,“啪嗒”,主位上的老者手中的筷子掉在桌面。 “他”看着众人,还是最开始那副样子,眉眼皮肤却渐渐灰去,浑身颜色都成了画染的。 纸扎的“人”,端端正正,笑面迎客。 席上的人谁都没有抬头,除了坐得离主位最近的、一名穿着棉麻短袍的中年汉子。 他悄悄地瞥一眼,见主位桌上杯盘未净,没忍住,“啊”地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过来,一阵愣神之后,他们看到了卓无昭。 其实卓无昭有意绕过了他们的桌席,但纸人乍然离场,还是令他脚步缓了一缓。 他知道那纸人是妖类化身,或许把他当作了修仙士,不欲冲突,因此先行一步。 这不算坏事。他有了可以打听去路的机会。 但事实……没有那么理想。 他被拦下。拦他的人有三五个,外表精瘦黝黑,是在土地里起早贪黑养成的体格。 他们却并不擅长凶恶相,都离着卓无昭还有些距离,不说话,不上前,眼里还带着几分迷茫。 卓无昭听到穿棉麻短袍的汉子召集众人,低声催促:“快把小绣送过去,再加一只新鲜的猪头,快!” 众人忙里忙慌涌进村内一间屋子,门一开,一个婆子探头出来,迷瞪地问:“你们就吃完啦?这还没到时辰呢!” 没人听她啰唆。有人抬出简陋的草帘轿子,四面漏风,都被红花遮掩。 一道细瘦矮小的身影从屋子里被拉出来,婆子牵着她,走上草帘轿子。 随即,轿子被抬起,携着几担供品远去,风似的轻悄。 “这样就能平息百身大人的怒气吗?”有人闷不住咬耳朵。 “谁知道呢?都怪那个外来人,没头没脑,冲撞仙神。” “哎呀,百身大人一贯亲和,怎会与无知小民计较?” 最后的话是穿棉麻短袍的汉子说的,他显然是村里望族,有见识,心也定。他安抚众人:“散去吧散去吧,各家还有活干,咱们凭百身大人庇佑,诸邪不侵,但自己不努力,也不能享丰年,还是得抓紧!” 有人问:“那这席……” “先留着,等他们回来再说。”穿棉麻短袍的汉子顿了顿,抬起下巴示意他们,“把百身大人的新法相请回祠堂,原来那个也照规矩,好好奉送。” “哎。” 回应的人话音未落,穿棉麻短袍的汉子也不停,快步到了卓无昭面前。 “这位……小仙人。”他当然注意到卓无昭腰后的刀,村里不是第一次有修仙士闯入,也不见百身大人这般迅速离去,于是他保持着敬意,“小仙人,今日是我们地神百身大人的寿宴,大家聚在一起庆祝庆祝,偷个闲,小仙人远道而来,若要与民同乐,我们随时欢迎。” “原来你们是在酬‘神’。”卓无昭似乎才明白过来,“敢问这一位百身大人,是什么来历?” “凡夫俗子,如何追究鬼神。”那汉子不紧不慢,道,“小仙人有心卫道,不如去别村走走,西南方向妖魔横行,民不聊生,更盼着小仙人救护。” “那她呢?” “她?” 那汉子看着卓无昭朝草帘轿子离开的方向扫去一眼,即刻了然:“她是自愿追随大人。历来每一位追随者,我们都会善待其家人,并永远铭记他们的奉献。” “那下一次呢?在座的,会是谁自愿追随,谁被铭记?” 那汉子沉默了一瞬,忽地迎着卓无昭的目光,缓缓道:“无论谁,都将诚心诚意。小仙人,如今村内父老给我几分薄面,愿意信我主事,正是因为百身大人的第一位追随者,出自我的祖上。” 卓无昭盯着他,良久,点了点头:“既然习俗如此,我不会妄动。” “多谢小仙人。”那汉子深深一揖,真心或是假意,都庆幸将此事揭过,“小仙人奔波劳累,村中还有薄酒,就请小仙人赏光,吃饱喝足再上路。” “不必了。”卓无昭无心耽误,“我急着赶去厄水,就想问问从这里过去该怎么走,大约多远?” 闻言,汉子着实惊讶起来。他上下打量着卓无昭,又往后望了一望:“小仙人是有同门未到吗?还是……” “我一个人。”卓无昭拿出地图。数丈外,一只碧眼的隼垂下头,振翅飞去。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与厄同活 图卷又化作雀鸟。 经由那穿棉麻短袍的汉子指正和补充,对于厄水,卓无昭又有了新的了解。 其实说是“水”,不如说是“林”。 当地人叫它“不返林”,或许是天意,或许是地势环境,那里有着一片与蜚州别处不同的、郁郁葱葱的密林,绵连数十里,从外看生机盎然,一片欣荣。 可惜它从很早以前就会“吃人”。入林者九死一生,大多数连骨头都不剩。 到后来,连百业行的队伍都会刻意绕路,避免折损。 水过不返林,也就只在“不返林”的范围内,才被称作“厄水”。往下千回百转,时枯时盛,又是新名新貌。 时光荏苒,蜚州妖祸渐起,有意无意,吸引来许多修仙士。 派门联合,斩妖卫道,不知不觉就剑指厄水不返林。 那年月轰轰烈烈,林中确有寄生的大妖,更有天生的毒雾瘴气,人与妖、与天斗智斗力,方生方死,最终大妖伏诛,土地却亘古。 修仙士们将不返林的“谜底”散播开去,告诫众人不可妄自接近。无人,便不再有吃人,险恶之地仍是险恶,但已无从妨碍。 穿棉麻短袍的汉子说起这些旧事时,还有庆幸感激之意。毕竟他也曾是行商队伍的一员。 而更早,天生我材提及此地,又多另一番波折。 他在林中遇见云鸣。 一只孤身的鹤,一个慈悲的仙,牵系二者的,是一个避世的人。 亦是云鸣最初的救命恩人。 对于这个人,天生我材描述得并不确切,卓无昭听着,也只是模糊地领会到那是个对于飞鸟颇有偏爱和钻研的奇士,由他来照顾天神鸟的蛋,比卓无昭自己稳妥不止百倍。 即便那是一颗恐怕永远不可能孵化的蛋。 卓无昭抚上心口,他目光始终盯着引路的雀鸟。 这条路,会指向蚀风渊吗? 要赢得哀骨之魔的信任,好像比任何时候都难。 雀鸟啾啁。 厄水未至,先到的是一方集镇,人来人往,百业俱全,倒有了几分久违的繁荣。 照穿棉麻短袍的汉子所述,这里有百业行的分会,也对外贩卖、租赁马匹,不过都是些老弱,堪堪充当脚力。 卓无昭进去转过一圈,一字不差。以他催马的强度,这些……可能都难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忽然有些想念“一念之间”那些神出鬼没的入口。 连“一念之间”都少涉足的蜚州,混乱与秩序、荒芜与生趣,旦夕响起的钟声,都像是自成一片天地。 入夜。 钟声才歇,客栈内灯火通明,是难得流动起来的暖意与人气。 卓无昭临窗坐着,晚风吹进来,小二急匆匆地走近,却不是上菜:“敢问公子姓卓吗?” 卓无昭看向他,点了点头。 小二露出笑脸,道:“实在是我忙昏头,没能及时来问。其实今日有贵客替公子订下了上等包间,您点的菜都送过去了,还加了几样小店特色。我现在就带您过去,待会儿吃好喝好,天字一号房就给您空着,您随时可以去休息,贵客都付过账了。还有您需要的马……” 卓无昭打断他:“现在包间里还有其他人?” “没有。”小二立刻道,“贵客说,只有您想见他们,他们才会来。” “他们?几个人?” “两个,看着……是母子吧,菜都是那位老夫人挑的,怕不合您口味,还特地叮嘱我们多做几样不同的备着,您要是不喜欢,马上就能换。” 他把卓无昭和他们当成一家人,任性离家的后生,无限溺爱的母亲,夹着一个严格又无奈的兄长。他轻轻叹了一声,忍不住还是道:“公子,老夫人是真的心疼您。” 卓无昭猜到他误会,并不解释:“带路吧。” 小二不再多话,应一声,领他上楼。 四方包间,入口还隔着帘子,里面空无一人。窗户敞开着,放眼能看到最灿烂的街景,和浓淡水墨般的明月远山。 桌上菜色丰盛,荤的素的,咸的甜的,辣的清的,每一种都有,尚且冒着热气。小二给他摆开碗筷,笑道:“公子,都是新鲜出锅的,您有想换的、想添的,喊一声,我就在门外。” 说完,他斟好酒,慢慢地退出去,掩上了门。 影子在门外站定。 很久,卓无昭才收回目光。 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此时,此刻,他在网中,只是那张网纤细、温柔,目的并不在于要将他禁锢。 没有破网的必要,也没有逃离的迫切——事实上,那张网留出了足够的空隙,譬如“不见”,譬如等候着他吩咐的,是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如果无常九将一如既往,喜怒无常、试探逼迫,他还能抓住机会拔刀;而这一种,只会让他刀在鞘中,更为警惕。 警惕是绷紧的弦。 继续下去,是断裂,还是松懈? 卓无昭吃着,动作不快。 说一千道一万,他不想浪费这份安逸。 到天字一号房,里面浴桶盛上满满的热水,皂粉猪胰,花瓣香露,为饱足的他洗尽尘埃。 新的里衣叠在柜前,外衣叠在床头,被褥铺好,每一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不需要卓无昭多费思量。 灯烛熄灭。 翌日。 卓无昭起来得很早,整个客栈都在混沌中,弥漫着冷雾。 他走下楼,没有发出太多声音,到了店外,入眼的是打着哈欠的店小二,身边牵着一匹火红毛发的骏马。 “公子,您醒啦。”小二见到他,眼珠子都亮起来,是一种逢年节可以外出时才有的雀跃神色,他把缰绳交给卓无昭,“贵客说您要是不喜欢……” “替我谢过他们。”卓无昭接过,翻身上马,马鞍是新的,坐上去才知柔软,“你可以和他们多要些赏钱,我说的。” “多谢公子。”小二笑着目送卓无昭远去。长街空旷,直到马蹄声和影子都模糊,小二把僵硬的笑容收敛起来,摸摸脑袋,叹了一口长气。 “真是年少图一乐,不知父母苦啊……”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与老结新 飞马似箭。 郊野、村寨、集镇……卓无昭一路行去,一路自有安排静候。 眼看着水域近在,人迹萧条,倾塌的屋舍没有得到更多善待,缝隙间遍布泥泞青苔。 卓无昭一挥掌,腕中细绳卷住一只悄悄窥探的貉。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同样的眼睛,但还是第一次跟它们面对面。 那只貉起先有点儿慌,挣扎一下,发现细绳没有进一步收紧,便垂头不动。 “叫他们来,我会在前面等着。” 卓无昭只留下这句。等那只貉抬头,它身上的细绳已经消失,人和马的轮廓都隐入雾里。 水色与暮色交织。 新燃起的火把挂在残垣缝中,照得近处红马也如火如金。它垂头吃着自己驮了一路的粮草,时不时转过头,饮一口卓无昭倒进浅坑里的净水。 左右荒草都被清理,露出一片平整空地,当中是两团火堆,小的那团上面支着木架,吊个小锅,里面水逐渐沸腾。 大的那团旁,插了一圈串好的肉块,油滋滋亮盈盈的。卓无昭用一杆长枝拨弄着柴堆,将火势控制住。 他就坐在火光之间,带着似乎是春日野游的闲情,安静地迎接日落。 有风声传来,有脚步声传来,是刻意让他听见的。他心照不宣地取过身侧空置许久的茶碗,撒上一把黑色干叶,沸水一浇,翩跹作舞。 舞,或是武。 阔而薄的叶片翻卷,气味袭人,是涩,是暖。 当他轻轻一推,茶碗分毫不差到了火堆对面,一座殷红轿子也飘来,先现身的是一个年长女子。 之前,所有受托照拂他的那些人都说起“老夫人”,这会儿看起来,“老夫人”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乌发浓密,三簪成弧,岁月在她脸上落下痕迹,亦在她眼中沉淀,无论是谁看到这样一双眼睛,都会忍不住细语轻声,愿意垂头聆训。 她朝着卓无昭躬身一礼,才慢慢走来。无常九将跟随着,二人先后入座。 “多谢两位一路来的照顾。”卓无昭开口,示意他们饮茶,“我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这是古城的香叶,你们或许喝不惯,但可以当个新鲜尝尝。” 年长女子看着他,微微一笑,捧起茶碗啜饮一口,目中浮起几分怀念之色。 “这味道与我年轻时不同了,更醇厚。”她轻叹,转头瞧了无常九将一下,无常九将便也端碗一抿,皱了皱眉。 “觉得苦?那就是了,阿渺最喜欢先苦后甜。”年长女子的视线重新落在卓无昭身上,不像是对着“贵客”,倒像是对着久别的晚辈,语气慈爱又温柔,“他是无私之人,我们都清楚,能与这样的人一心,苦或甜,无非是彼此互相了解的过程。” “你们真心想要了解过我吗?在九曲城外,蛮十拼死将我推出大火,他保全我,我记住他的遗言,即便知道蜚州之行险恶,我还是来了——你们呢?” 卓无昭淡淡地说着,情绪并不激烈。他目光向四面扫一圈:“这里是个好地方,就算动静大点儿,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年长女子凝视着他:“贵客的意思是……” “我的下一步很重要,不希望有人坏事。如果你们只是要立威立势,无意援手,那就拔刀。之后无论我生我死,你们尽可以将那颗蛋取去,反正这些天,你们应该也找出了它在哪儿。” 闻言,无常九将眼眸一凛,却被年长女子咳嗽一声打断。 “往日的变故,已经让我们损失惨重,贵客,小九邀我同来,就是为了化解初见时的不快,这些天,贵客应当也感受到我和小九的诚意。无谓的争端,只会让事态再次失控。” 年长女子放下茶碗,言辞愈发恳切:“何况贵客是为应小十之约,救治大尊长而来,一寸晴感激在心,又怎能让贵客失望?” 卓无昭没有接话。 他拿出身侧一个罐子,挥手,刺鼻的料粉洒开,掉进火中,掉在金亮的肉串上。 “现在火候正好。”他自顾自地拔起一根,在火上转一圈,使得整串肉熟得更加匀称。接着他吹吹凉,小心地咬了一口。 辛辣酥嫩的味道扑过来,他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又很快收敛。 一寸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忽地也挽起长袖,取下两串肉块,学着他的样子在火上滚过,随即将其中一串递给了无常九将。 无常九将早就放松下来,悠悠然地接过。他们越来越像远游的一家,火焰哔啵,温馨在长夜滋长。 “我带了酒来。”无常九将兀自开口,他招招手,远处殷红轿子的轿帘似乎被风掀开,虚影一晃,自半空掠过,被他信手接住。 “大姐不喝酒,贵客呢?” 一串绑缚着的小坛稳稳落地,少说也有七八个。无常九将一指挑开绳索,勾起一坛,漫不经心地询问着。 “你不让我卸刀,我已经很庆幸。”卓无昭抬手,酒坛飞空,不偏不倚挂上他手掌。 他不急着打开,只是盯着无常九将。 无常九将也在注视着他。 烈火在前,刀兵向背。 卓无昭能感受到冷意,呼啸着,与杀意交织。 这一刻,他该应对的不是一只魔。 他甚至觉得一寸晴实则更为可怖。 蚀风渊手下十将,他所知情报最少的,就是一寸晴。 她似乎是个魔中异类,极少露面,也极少参与争斗。连“父亲”都只略提起她资历颇深,并非蚀风渊座下,而是——大尊长座下。 魔君在时,她就已经是“哀骨”大尊长之下第一将。 在今夜之前,卓无昭没有料定是她,可不管是不是她,他都需要让“哀骨”看到他的态度。 战,或者和。 他在等待他们的回应。 水上的雾气变得浓烈,聚集过来。 卓无昭感受到火光在远去。 身后的潺潺水声变得无比清晰,在他看不见之处,白雾凝成一只张口的虎,尖利的牙高悬于他的头颅。 虎啸如冷冽风,虎口倏地一合——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不返 风过。 卓无昭碎发被吹起,他端坐火堆旁。 他仍端坐火堆旁,连握着酒坛的手指也一动未动。 一切都寻常,没有虎,没有雾。 火光融融,他的眼睛也亮得温暖,没有无常九将意料中的锋芒。 “你的诱力……嗯,我们应该叫魔识,比我想象中要弱。”卓无昭闲闲地作出评价,“我一向以为擅长制妖之法者,都会精于此道。” 他挑开坛封,举起,向着无常九将。 这不是一个挑衅的姿态,但容易让人误会。一寸晴静默地旁观着,争锋相对,怒火中烧——所有都没有出现,唯独肉块滋滋冒油。 无常九将笑了一声,又笑一声,最后变成大笑。他也举杯。 “能说出这句话的,除了贵客你……”他回忆起什么,神色间不经意掠过落寞之色,话也含糊,“所以,我不像你们,我以刻印制妖,以鼓声控妖,结果照样,甚至更好。” 他仰脖痛饮,再垂头,一寸晴又烧好两串,递给二人。 她的动作很自然,放着调料的小罐和盛菜盛肉的油纸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脚边,她串出些精致的花样,沾着油的指尖闪着微光。 卓无昭看着。他眼中升起醉色,脸也泛红。 “‘父亲’也喜欢这样。”他笑了笑,问,“你们谁学谁?” 一寸晴应着:“他是一块肉,两片菜叶,一串最多两块肉,好不好看,好吃不好吃,他不在乎,熟了就行。” 她娴熟地将叶子拢折,变作一朵花,口中絮絮,香气隐然。 “当初上一代贵客重伤,我曾传书给古城,致歉之余希望能弥补错误,被阿渺回绝。此后哀骨与古城久未联系,形同隔绝。他终究还是找回了你,这些年,你一定被他保护得很好,也很辛苦。” “这是我必须做的。”卓无昭缓缓道,“既然是我,我就会成为我。” “贵客一直相信吗?” 一寸晴目光幽深,在这一瞬间,卓无昭才看到火光中,始终隐含着一寸锋。 是热是冷,是善是恶,卓无昭饮酒,酒坛见空。 他笑了:“你说隔绝,‘父亲’不会耍这样无聊的脾气,是他告诉过你,我虽不是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但很懂事,无须术法操控,更无须多余担心。” 一寸晴沉默。沉默有时也是一种承认。 “我看到过他写这样一封信,现在才知缘由。”卓无昭似乎有点儿神思恍惚,他的声音克制后仍旧带着几分含混,“其实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太记得了,但我始终记得,是‘父亲’救下我性命。他待我好,让我一步步不必再受‘人’的桎梏,世人求飞升,我求极致,是父亲的极致,也是我的极致。” “我可以做到,不畏天地,不畏鬼神,众生俯首。” 他不像在说豪言壮语,而是一个事实,一条亘古的真理。他乜斜着无常九将和一寸晴,又道:“从始至终,是你们不信。” “我们深信。”一寸晴微微俯身,道,“刀尊选择了您,您的风姿一如往昔。” 无常九将亦是垂首,不多言语。 卓无昭笑了笑,一字字道:“是我挑中它。” 他将空酒坛放下,直视着二人:“有些话,我最后再说一次,如果不能共行,就各取所需,我治鸟,你们拿什么来换?” 一寸晴目光一瞬不瞬,她的神色依旧是柔和的:“贵客的话,我们并不是很懂。要说孵化,族中不少驯兽高手,皆可由贵客指派。” “‘元精不足,胎不成形’,是先天缺陷,它甚至还不是一条真正的生命,遑论孵化。那位仙裔不抱希望,我才能轻易得手。”卓无昭凝视着他们,“若你们真的有办法,跳过这一步,直接交换,我更乐意。” 一寸晴转头,看向无常九将。 无常九将不语,良久,他摇了摇头。 “贵客的办法又是什么?”他问,“跟不返林有关?” “是跟不返林中的人有关。那个仙裔只当我是幸存者,对我并不设防,他说起过,不返林中有高人,能使瘴沼净化,枯木逢生,更擅长救护,是以林中百兽不受影响,还常有飞鸟穿不返林无碍,鱼过厄水依旧活,或许他是有什么独门秘法,能令那些物类顺应环境,自然而生。 “将这秘法用于这枚天神鸟蛋上,有机会启发它的生机。蚀风渊究竟伤得如何,我不知晓,但就算要全然换心,有一只的量,总会比现在的情况好。 “当然,不返林的情况,你们比我更清楚。那名仙裔所述确切与否,我还得向你们请教。” 卓无昭话语止住。他等待着。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周围的雾气渐渐浓烈。 白色,无处不在的白色,令火焰都瑟缩。 一寸晴和无常九将都沉默。 他们像在思忖,像在揣测。 卓无昭似乎倦了,酒太烈,醉意在他的眉眼间悄悄蔓延。 他撑持着,眼睛里映着惺忪的火,又如海中迷蒙的灯。 远处传来“咕咚”一声,有什么钻进水里泥里,抑或逃之夭夭。 一寸晴忽地唤道:“小九。” “大姐。”无常九将不知不觉眉头紧皱起的眉头终于松开,他猜中一寸晴即将的问询,便道,“自从‘腐虫弥佗’被那群修仙士斩杀,不返林中无主,我为避锋芒暂不纠缠,直待那些修仙士携附近人族撤离后,才派‘百目障’入林探看。” “如何?” 无常九将摇头:“他天生阴毒体,竟深陷在沼雾之中,受害颇深。我以秘术将他神思抢回,才听他提及,这大约是‘腐虫弥佗’妖丹的爆裂余力与林中天然之恶相生,想必不久,毒瘴将向外弥漫,沿途寸草不生,我们隔岸观火,正是时候。” 一寸晴轻轻地叹了一声。不用再问,如今毒瘴仍在林中,不越雷池。 “那个仙裔……通过了沼雾?”她目光落在卓无昭脸上,又垂首,道,“贵客,这只是仙裔的一面之词,不可尽信。”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二十章:不得愿 卓无昭没有看她。 “其实我愿意信,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只鸟能活。他说起这些时,总是有些不得自由的遗憾,如果他能离开,他一定会来。” “可是——” “要是我做到,你们拿什么来换?”卓无昭的眼里浮着梦意,他仿佛清醒,又仿佛不那么清醒,“你们知道的,我一直想跟蚀风渊当面谈谈。” 一寸晴听着,到这一句,她宁定的神色有了点儿变化。 她显得为难,很快整理情绪,道:“这件事……并非我们能做主。” 她的口吻诚恳不失慎重,顿了顿,她补充:“大尊长心脉受创,数年前已然难以行动,不过神志仍是清醒,诸多事务,仍需我与老四通过大尊长亲自布置在闭关之所外的阵术汇报,得到指示,方才运作。如今贵客开诚布公,我等领会贵客苦心,可无大尊长首肯,我等不敢僭越。” 一旁无常九将附和:“大姐所言非虚,贵客,也请体谅我们的难处。” 卓无昭眯了眯眼,没有接话。 火焰爆花,余下的肉块和菜叶都烧作焦褐色。小锅下的柴冷下去,锅中剩了些水,在夜色里看不清几分。 “原是我一厢情愿。”卓无昭忽地失笑,他叹一口气,就要起身。 一寸晴想拉住他,伸手,却被他轻轻一晃,拉了个空。 “贵客。” 一寸晴见他身形已是不稳,一声唤还没落下,无常九将大步一迈,早闪到他背后,按住了他肩头。 卓无昭似乎真的醉了,受制后也没挣扎,半阖着眼,整个人渐渐任由无常九将托住。 无常九将看着他,接着抬头,看了一寸晴一眼。 一寸晴微微颔首。 无常九将便凝气于指,在卓无昭脑后轻轻一点。卓无昭立刻昏睡过去。 无常九将探手入卓无昭怀中,摸索一阵,随即取出那个锦囊,凝气查实片刻,才低声向一寸晴道:“的确如他所言。” 他将锦囊递给一寸晴,一寸晴摇摇头,道:“我不善驯驭,你告诉我,这样的情况,你能治吗?” 无常九将沉吟许久,才道:“很难。”他盯着失去意识的卓无昭,目光渐渐凛冽,“他是故意的。” 一寸晴指腹摩挲过锦囊,不置可否:“这袋中设有阵术,他在以心力温养之。若是离他久了,气机失衡,鸟胎恐怕危险。” 她缓缓站起来,不见得如何动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火焰彻底熄灭,柴上的红丝都迅速暗淡。她走近无常九将,亦是走近卓无昭,最后将锦囊悠悠地放回了卓无昭怀中。 “大姐。” 听无常九将开口,一寸晴手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照顾好他,我去回禀大尊长。” 还未等无常九将回应,风声乍起,飞灰张扬成空中一股漩涡,一寸晴的身影已然不见。 浓雾消长。 殷红轿子在夜色中静立。 很久,很久。 卓无昭醒过来,头痛欲裂。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就有一双手扶住他,喂他喝下醒酒的汤药。 他转头,就看到无常九将那张交织着纹样的脸,冷冷淡淡的,看着人的时候,总带着点儿审视的意味。 “你们验过货了。” 卓无昭这句话不是在问,他也并不生气:“你们怎么打算,可以告诉我了。” “贵客无须急切,就先在此休养,大姐已经回转,不日就将带来大尊长的消息。” 无常九将语气尽量维持着恭敬,可是没有余地。卓无昭揉了揉额角,坐起来。 这里显见还是轿子之内,尽管明朗如昼,还是浮着沉闷闭塞的朽木味道。卓无昭深深呼吸,觉得好过了些,才道:“我不想干等,关于不返林中的所谓高人,不寸晴说的对,不能仅仅听信那个仙裔的一面之词,我得去多问问。” 无常九将看着他,没有动作。 实际上,他坐在床前,就足够拦住卓无昭所有去路。不动,从这样的情形来说,就是不允。 “你们没有更好的办法,否则,它不会还在。”卓无昭有些无奈,“既然迟早要做,还是别浪费时间。” “贵客做这些,最后不一定如愿。大尊长他——” “我的‘愿’,也不止一个。来日方长。” 说着,卓无昭仿佛意识到什么,看向悬挂在床帐边的玄刀。 他有些惊讶落在无常九将眼底,无常九将静坐着,忽地话锋一转,道:“在见到贵客之前,我看过许多斩仙者的情报。” “哦?”卓无昭不看刀了,他听下文。 “他们有的独行,有的结群,有的戏谑,有的精明,但没有一个是笨蛋。”无常九将注视着他,声音低沉,“如果有人觉得他们做出不可理喻的蠢事,那一定是因为,有一份不可理喻的报酬在等着他们。” “人生脆弱短暂,弹指一挥间,贵客如是。能够见到大尊长,取得‘哀骨’的支持,这就是最好的报酬,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贵客执意犯险。” 卓无昭笑了:“是一寸晴叫你问的?” 没让无常九将有机会回答,他又兀自否定了:“不对,是她,还是你,都一样。” 无常九将皱眉道:“什么一样不一样?” “你们都不曾做过‘人’。”卓无昭不回避他的审视,道,“你们看不起他们,可是当年,我们输得很惨。” 无常九将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令卓无昭错觉自己眼睛被刀尖穿透。 他还是直视着对方,徐徐地、不轻不重地说着:“他们弱小,庸碌,却不声不响,延续至今;他们尝试与命相斗,锻炼、修行、飞升,脱胎换骨,以弱入强。他们联结所有能够联结的力量,为自己所用,神鬼、仙佛将他们呵护至今,而他们的佼佼者,已然不亚于那些庇护者。” “现在即便‘我’再临神陆,胜算比往昔如何?”卓无昭叹一声,道,“你们活得比我长久,经历得比我过,这个问题,你们自然有更深切的答案。”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不战 “那贵客的意思,就是叫我们不必再战?” 无常九将的语气近乎严厉,他森森地盯着卓无昭,好像只要卓无昭应下一句,他就会亲手拧断卓无昭的脖颈。 “自然要战。”卓无昭怔了怔,对于无常九将的反应,他还显得有些疑惑,“为什么要硬战?你们制妖、养孤、扶持百业行,不也是和我所想一致?” “我并不懂贵客所指。”无常九将冷冷道,“贵客谋求为何,不妨直言。” “联结、分化、控制、收买。这就是你们在做的,都是很好的手段,但还不够。因为我们是‘魔’,人对魔,天生就有敌意和不信任。一旦我们身份暴露,大部分与我们相交的‘人’,都会立刻离我们而去,剩下的……也不见得能用。” 卓无昭刻意地停了一停,他等着无常九将找回耐心。 “不过我不一样,我现在是‘人’。你说过,人是念情的族类,我以诚心助之,未来,情就会助我。或许他们会想,一个‘人’,为什么甘愿成魔?或许,飞升也好,成魔也好,都只是一种选择。 “一个由‘人’做主的神陆,再由‘人’之魔做主,有何不可?至少在表面上,我们会好好地待他们,给予他们生存的余地,修习的自由——届时,魔之‘术’与飞升之‘术’,魔之‘道’与飞升之‘道’,有什么差别?待天下一‘魔’,魔就是‘仙’。” 良久,没有人再开口。 无常九将只是望着卓无昭。很诡异,他想笑,又觉得背脊发凉。 卓无昭离他很近,近在眼前,可他蓦地觉得很远,远到像山涧里团团的雾,想追上去仔细端详,又永远不成具体。 “你……” 无常九将望定他,缓缓地,一如在重要的文书上盖下印章,道:“空话连篇。” “我正在做。”卓无昭并不反驳,“或许会失败,但我想试试。” “这跟大尊长又有什么关系?”无常九将歇了一歇,竟还能绕回去,“莫非贵客以为,犯险在前,再凭这一番言论,就能赢得‘哀骨’的支持?” 卓无昭摇头,他也不准备再卖关子:“除了蚀风渊,我倒还有另外想见的人。” 无常九将问:“谁?” “是你认识的人,确切地说,是妖。”卓无昭没有放过无常九将的任何一丝神色变化,他念出那个名字,“燕、不、服。” 无常九将阖目。少顷,他回应,声音是不紧不慢的:“这是谁?” “狸奴庄的燕不服,九将大人怎么会不知晓。”卓无昭揭穿他,“我不绕弯子,燕东流是个可以争取的人物,他一贯与妖同行,并非全然的正派作风,加上与我们牵涉过深,若是此事曝光,再有任何变故,人族不一定会信他。而他,本就更在乎他的兄长。” “可贵客也清楚,燕东流好友,宿怀长、仇风骨、择花一斩……都是修仙士中翘楚,燕东流纵然有心,也会忌惮他们。” “他们,会愿意救燕不服吗?如果你是他们,得知真相后,得知他的困境后,是会劝他暂且隐忍,假意逢迎,还是不管不顾杀来蜚州,打草惊蛇?” 无常九将沉默。 “这件事并非空谈,不过一切,都需要我见过燕不服之后再做决定。”卓无昭不打算细说下去,他嗅到了自己衣上发酸的酒味,于是转开话题,“我想洗个澡,换身衣服。还有吃的吗?我饿了,想喝鲜蔬汤。” 对于这些要求,无常九将毫无二话。 卓无昭洗换一新,才将玄刀佩回。用过饭,无常九将也未限制他的自由,他走出轿子,天色正亮,但显然不是早晨了。 那匹火红色的马还在原处,打个响鼻,抖了抖脑袋,百无聊赖。 他走过去。在阳光下,他身边地上紧随着好几团细碎的影子,像是叶影,像是花簇。 有一两团悄悄地掉队,退回轿内。 卓无昭只当没看到。他替红马解开缰绳,翻身骑上,不远处轿帘扬起,无常九将迈步而出。 已然不是之前轻甲披风的装扮,或者说,这根本不再是那个“无常九将”。他脸上的纹路不见了,整张脸都变化,成了一个粗眉深眼,薄唇紧抿,一看便沉默寡言的人。他身形仍旧笔挺而高大,穿着样式寻常的布衣劲装、白底黑靴,腰背系长短双剑,单看剑鞘,俱是普通长剑的两倍宽。 他走近卓无昭,那些藏在影子里的妖类纷纷散开。转眼又有马蹄轻响,无相方生牵着一匹黑马,袅袅娜娜地送来。 无相方生依旧云发遮半面,露出月牙般笑着的眼。“她”停步,离着卓无昭还有些距离,松手,黑马兀自哒哒地到了无常九将身前,亲昵地贴着他。 “看起来,你早就做好了准备。”卓无昭一边见无常九将也上马,一边扫了无相方生一眼,无相方生莞尔,悠悠地冲着他行了一礼,轻浮又玩笑。 无常九将随口道:“贵客有心,我只能奉陪。”他沉思一下,又道,“之后在外人面前,我就称贵客‘公子’,而我则是公子家中的护卫,姓常名九,如何?” 卓无昭点点头:“那么,常大哥,你要带我去哪儿?” 无常九将似乎也未适应,好一会儿,才道:“公子要调查不返林,最好还是去询问最后一批撤离的村人。哪里有风吹草动,他们总能有所传说。” “正合我意。”卓无昭拨马,接过话,“时间不多,就动身吧。” 前后蹄声骤响。 日落星移,日升月隐。 接连着钟声,无常九将近乎是一鼓作气,带卓无昭去了许多地方。 那毕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大多数人都没有沿袭祖辈的记忆,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是“异乡人”。 只有零星的、模糊的言语,散落着,被卓无昭和无常九将拼起。 末了,他们找到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聊着聊着,老人灵光一闪,十分艰涩又雀跃地告诉他们:“去找丁婆婆吧。”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千家万户 “她是您的……婆婆辈?”卓无昭想确认。 “是。”老人笑了,带着点儿得意,“她是真的婆婆,我年轻时,她就好大好大了……她年轻的时候,还是门派出身呢。” “她告诉我们,砍柴要去外面,更远的地方,不要往林子里钻;不听话的人都生了病,她就一个一个治,治好了又一个一个唠叨。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她去了,没想到就在上个月,我去集市,又见到了她。” 老人絮絮地说,累了,摸了摸没有头发的脑袋,又怀疑起来:“啊……也许不是她,身形很像而已,我想跟她问个好,一转头,她就不见了……” 他拉住卓无昭的手,将卓无昭仔仔细细地打量:“嗯……不是你,你不像,她像,一定不是我眼睛花了。也可能是她的女儿、孙女……” 卓无昭迎着他的目光,等他告一段落,才问:“那这位丁婆婆,现在就在镇上吗?” “不,不不不,”老人把头摇成拨浪鼓,“她去了千家寨子,好像还是谁……唉,忘了,反正是个很厉害的老爷,当年搬家的时候,亲自去请她的。” 卓无昭和无常九将对视一眼,自然再次上路。 千家寨子千家户,东一团团西一处,是不知不觉拼凑起来的聚落。或许正因为这份“拼凑”,家家户户多擅长剪裁、缝纫,时日长了,由寨内望族牵头,加上百业行周护,他们的手艺换来财富,换来生活,换来下一代入世入派门的契机,也筑起高墙,阻绝妖祸。 只在寨外,高耸的牌楼前,四色令旗迎风招展,春夏秋冬,青红白黑,分别有羽箭纹样横亘。 “箭”下有人,穿着赤色衣袍,围着轻甲,倚在牌楼台子上,四仰八叉地望着天。 他发现卓无昭和无常九将二人,挥挥手,算是拦阻。 “哎——这里不让跑马。” 卓无昭和无常九将下马牵着,他就不再管,只是摸出一包碎糖,向二人道:“两位要尝尝不?九曲城青记铺子的酥糖,好远呢,是我出去的时候亲自跑铺子里买的,放眼整个蜚州,都不一定有这么正宗的。” 卓无昭随口问:“什么价?” “便宜,一颗一粒金豆子,不论大小,都是一粒金豆子。”他说完,看卓无昭抬脚就要走,忙喊,“我看两位风姿不凡,应该同为修行之人,就算交个朋友,一片银叶子!哎呀——一片银叶子您全拿走!” “就当行行好,我家里还有个重病的妹妹、瞎眼的老娘……” “你这糖不着调,我不买。”卓无昭停下脚步,对方听这口气是有下文,又想凑上来,被无常九将扫一眼,冷从心起,一时也就僵在原地。 “不过我有事情想请教,”卓无昭道,“你先告诉我,你在这儿干了多少?” “三十年啦!” 那人脱口而出,卓无昭摇摇头,似乎有些失望。 “哎,二十七年!二十七年零九个月!”那人收起了糖包,风风火火地追上去,他底气够了,索性装作看不见无常九将,绕到了卓无昭身前,“这位公子,你——是要找人吧?” “你带我找到,我给你报酬。”卓无昭话音未落,那人眼里就亮起光来。他到底还是克制住,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公子,我在这儿真几十年了,谁家拌嘴,谁家吃面,谁家墙角败了个洞我都清楚,但是啊,你得先说说,你找人干什么?大动静的事,你就是真给金子,我也不敢收。” “是替一位前辈打听故人,不寻仇,不冲突,只叙旧。”卓无昭正色,道,“涉及他人隐秘,我不能多说。” “哦……” 那人摸着胡茬子和青皮交错相融的下巴,仔细地想了想,左不过是在自家地盘,真出事,喊一嗓子就溜,众人来了,掀不起风浪。何况看这少年人文文静静的,不像个会骗人的模样。 他打定主意,便笑着替卓无昭牵马,紧着问:“那公子要找的人姓什么?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是个……女的,姓丁,可能是个老人,也可能不是。” 卓无昭说着,发现那人脸色变了一下。 “丁婶子是吧?我知道,我知道。”那人很快就恢复眉飞色舞的风采,刚才的迟疑好像从不存在,“她都是一个人住,好偏呢。她的院子,没有允准,是敲不响门的。” “我不去敲,又怎么知道她允不允?” “那当然好,不过太浪费时间了。依我看,公子还是找一个跟她有交情,愿意说项,又很热心的人,先去告诉她一声,这样,也免了来回跑嘛。” 卓无昭没应声。那人自然而然驻足,他也顺势就势,跟着停下。 眼前是一间空荡荡的小院,没有和其他院子一样的高墙,只围着缠了荆棘、铁角果的木栏,也围得高高的,但更显得细处裂开、外皮剥落的破旧。院门上没有挂匾额,光秃秃地写了一个“丛”字,用金色描边,脱成斑驳。 “这里是……”卓无昭顿了顿,问,“贵府?” “小公子一看就是修仙名门出来的,会说话!”那人把眼定着,绝不去看后面的无常九将,他竭力向卓无昭说明,“您二位远道而来,要等丁婶子的消息,总不能就在外面风吹日晒吧?我这儿破是破了点儿,该有的都有,你们歇歇脚,就委屈着自己随便做点儿吃点儿,后面有棚子,宽敞着,可以拴马。” 他好像看穿卓无昭的疑虑,又保证:“不收您贵的,就……一吊钱,一吊钱包所有。” 卓无昭一边听着,一边真的取出一吊钱,又取出了一粒金豆子。 他动作很慢,足够让那人看个清楚。那人眼光闪闪,想伸手,金豆子在卓无昭指间一翻,不见踪影。 卓无昭解开那吊钱,取出一枚,放在了那人掌心。 “这是定钱,等事情办完,这串剩下的钱和这粒金豆子都是你的。但有言在先,我很着急,所以你每耽误一个时辰,我就扣二十枚铜钱,或者掐一指甲金豆,太慢,我们就都损失惨重了。”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丁寡 “哎——” 那人说是应声,不如说是发出了一声惨叫。 转眼他只剩下一个背影。 一旁,无常九将闪身随去,无声无息。卓无昭牵过他的马,不紧不慢往院子里去。 这里跟想象中一样荒凉,青砖黑瓦,四下都泛着白,但意外地整洁。天井搭起的棚子下还养着几盆花草,懒洋洋地长着。 棚子边的屋子挂了锁,从宽裕的门缝里仍能看到香烛、灵牌,父母、妹妹,好像他不曾说谎。 卓无昭也得知他叫“丛生荣”。从屋顶插着的四色小旗,和摊在案几的武学册子、书信,以及特意在屋后辟出的练武场来看,他应该是一个叫“四季会”的门派内弟子,大概受到调遣,来此护卫。 除了一只体态匀称、瞎了半边眼睛的灰鼠,没什么会打扰到人。卓无昭等不多久,无常九将迆迆然走入,冲着他点了点头。 近乎前后脚,丛生荣也气喘吁吁地赶回来。 “丁婶子答应了,公子!她叫你去!”丛生荣脸上发红,他乐呵呵地伸出手,又道,“她忙着呢,你不知道,她做的样衣可漂亮,以前百业行走一趟,都特意给她专一个箱子呢。我这是好一顿劝,才终于让她改口。” 卓无昭“嗯”一声,把钱和金豆子都放在桌上,道:“我们的马就先留在这儿,你要是嫌麻烦,放出去也行。” 他不再多说,和无常九将出了小院,由无常九将引路,往丁婶子的住处去。 高墙如积木,人在其中,不时狭隘,不时开阔。遥遥地,一座不与众同的独楼立在野林之间,隔着起伏的坡道与烟尘,天光都暗淡。 无常九将走在前面,忽地听卓无昭道:“看那林子布置,里面想必有阵术?” “是。”无常九将应一声,默然许久,他终于还是反问,“一路走来,公子不觉得异样?” “太安静了。”卓无昭看看天色,午后了,哪怕偷闲,也总该听得到几分鼾声。 死气沉沉,天被枝杈切碎。 到了林子前,卓无昭才在流转的风里听到一点儿织机的声响,哒哒——唰——哒哒哒—— 越往小楼去,枝杈上多了宽宽窄窄的布条,有的残破了,伏在树皮上,有的浮起尾巴,蔫蔫的,都失去昔日华彩。 织机的声音突然停下来。没有受到多余的拦阻,卓无昭和无常九将步入小楼,门是半掩着的。 满目成衣。 其他什么都不见,高的低的,长的短的,衣裳裙装将整个厅堂塞满,它们被套在老旧的十字木架上,被褪色的五彩丝线系着,层层叠叠,迎接来客。 “客人,请这边来吧。” 低沉的声音指引着,无常九将拨翻衣物开道,灰尘与配饰落下来,被他随手掷下。 卓无昭只觉得连呼吸都逼仄起来,在泥潭间也不过如此。他总算找到隔门,衣物少了,整齐地在窗边高悬着,对影成双。 丁婶子就坐在另一间宽敞的房里,织机、丝线、剪子、长短尺、高案……缺损的料子堆成山,她在山前,怔怔地望着来人。 “我不认识你们。”她眼珠动了动,皮相是紧实的,三四十岁的形貌,与这双疲倦浑浊的眼睛并不相符,“你们要订货?订多少?” “我们不是来裁衣,也不是来订货的。”卓无昭开门见山,他忽略对方面上一闪而过的愤怒,“我听以前住在不返林附近的老人们,或是他们的后辈说,不返林中妖物伏诛后,曾经还发生过一些奇特之事,例如,万鸟齐鸣,百兽奔走,还有贪玩的孩子闹着去林子里探一探,结果半夜被发现在柴堆呼呼大睡。” “我们知晓你是修仙派门出身,大约比寻常人更能深入其中怪异,所以来此一问。至于丛生荣所言,婶子真要卖货,我们可以再谈。” 听着听着,丁婶子有点儿恍惚起来。良久,她看了看卓无昭,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无常九将,缓缓道:“你们要去探不返林?” “是。” “不要去打扰那片林子,更不要去惊扰里面的仙人。”丁婶子的眸子渐渐锐利起来,记忆翻涌,她盯着卓无昭,一字字地强调,“那是一位真正的仙人。” “你见过?” 丁婶子摇头。 “那……” “我受过真仙的恩惠,还有其他人,包括那些诛妖的修仙士。”丁婶子打断了他的问询,道,“是我第一个察觉,林子里的毒瘴在扩散,我们都已经被影响,幸好不足以致命。修仙士们提出撤离,而我,我本是个医者,俗话说,毒物源起之处,多有解药,虽不是必然,但自有道理。” 她说起这些,眼中又有决绝之色,仿佛回到那时,逆行于众人奔忙远去的队伍里。 “可惜我道行浅薄,雾瘴见浓,便不能抵御。弥留之际,我想,何不就以自身血肉为封印,阻拦毒瘴,就算只拦得住一时半刻,大伙儿也能走得远些,也能多活片刻。 “然后,我就听到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要做傻事,要活下去’。 “那个声音告知我一套功法,我迷迷糊糊地听着,意随心动,或许还有那位真仙在助我。我失去意识,到醒来,人已经在林外一间旧屋里,体内的毒素在消逝,经络内渐渐涌出源源不断的灵气……我重新活了过来,实力更胜先前百倍。 “那片林子的毒瘴,也莫名停止在一个界限之内。我在那里养伤,停留了很久很久,我向林中传话,没有人回应,但是一只蝴蝶飞出来,绕着我,看着我,很久才离去。真仙听到了我的感谢。 “再后来,‘四季会’的人寻来,他们以为是我镇住了不返林的毒瘴。我随他们来到这里,绣花裁衣,落地生根。” 丁婶子起先一句一顿,末了,僵硬的脸庞也恢复些神采,现出旧日的气度来。 阴阴的光透过窗棂,斜照在地,来路缤纷的衣影汇成流波。 她在波光源头端坐,冷着眼,静静地警醒来客。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绣活 好一阵阒寂。 卓无昭仿佛深陷故事中,沉吟着,反复回味着。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丁婶子变化的神情。真正回过神时,他还执意问下去:“婶子现在修习的功法,就是真仙所传?” 丁婶子轻轻地“哼”了一声,没应答,也没否认。 卓无昭追问:“那这缝皮绣面,长生不老的法子,也是真仙传授?” “唰”—— 沉寂的织机倏地动作,长线绷紧,屋外,高悬的衣裳无风自鼓,竟猎猎作响。 丁婶子盯着卓无昭,目光一瞬不瞬。 “你是……‘四季会’派来的?”她语气很轻,也很低,像针尖,幽幽地抵在心上,“他出卖我……我以为像他这样的人,资质不够,被随意放置,是会懂得惜命的。” 卓无昭摇头:“与他无关。” 他不准备解释下去,因为杀意已经在眼角眉梢。每一根绷紧的线,都仿佛亟待拧断他的脖颈。 丁婶子的手一寸一寸,爱怜地拂过案上未成的布料,听卓无昭淡淡道:“让我看看你的能为。” 这话不长,却也足够山呼海啸。 衣山、布海,木架崩裂,它们飘飞着,奔涌向屋中。 轰隆隆—— 震天的响动,衣裳成了遮天蔽日的洪流,淹没而来。 当先的,便是无常九将。 他就守在屋子门口,负手,看着纷乱的衣裳。 随即,他抬起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凭空一划—— 无形气劲如千军,也千钧,纵横飞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嘶——拉——裂帛声骤然响起,此起彼伏,山与海都扭曲、倾颓、崩裂,看不见的锋刃在刹那间,将它们彻底切碎。 屋外下起一场缤纷的雨,越来越厚,越来越沉重。 再也没有来路,出口也被淹没。 寒光一掠,丁婶子身形如箭,如游鱼出水,五指尖尖,向卓无昭抓去。 卓无昭连动都没有动。 无常九将抢上,丁婶子蓦地攻势一转,折身,万千银芒挥洒。 万千针,万千刃! 她并不恋战,银光未定,她震碎屋墙,头也不回离去。 银芒比她更快。 是她自己散开的针,都在转瞬扭曲、弯折、断裂,打入她的背脊,穿透她的胸膛。 她错愕,但不停顿。她拈针,走线,碎布召之即来,她反手将破碎的皮囊重新缝上。 无形锋刃又自背后斩来。 丁婶子大口喘着气,无妨,就算挨一次,她也撑得住—— 她手中印起,身后的织机忽地再度运作,每一根丝都被拉扯到极致,它们铮然断去,快速地交织,凭空垂下一幅素白。 锋刃被素布遮掩,她跃出墙洞。 她以为能跃出墙洞。 素色绕眼,去路不知何时离她远去,她在后退,被自己织成的布拉扯着,尽管它们都成为一缕缕破烂。 巨大的力犹如浪潮,犹如岁月,将她拉扯回最不愿回到的原点。 资质不够,被随意派遣,一怒之下,她回到老一辈念起的故土。 那是很好很好的一段年月,她受到夸赞,受到尊敬。她可以为那些人去死,她也这么做过。 死过,才更加想活。 她更加珍惜拥有的一切,即便不再是作为医者,作为深孚众望的老人。她在新的地方生根,妙手而成的锦绣连最挑剔的商贾也两眼放光。 她知道的,她知道的…… 时间过得太久,她挽救不了曲终人散的颓势,她又要重新成就一切。 她会重新成就一切。 意随心动,她指尖凝出灵气,丝绸一般,穿过长针。 背后风声袭来,她所有的防备都在瞬息被击溃。剧痛蔓延,她不自觉发出惨呼,而那股强横的气劲掀开她的嘴巴,留下仍颤抖的喉舌。 她拈住针线,挥手—— 织机大响,整座小楼都瑟瑟悚然,又恢复平静。 她两瓣头颅跌下,脖颈断开,露出其中一颗色泽并不透亮的骨晶。 无常九将走近她。 卓无昭已经走到散开的布料堆一角,那里放着张小案,上面有熄灭的灯烛。底下抽斗里几卷书册,最上面一本,是用布裁成书皮、工整包好的《五之三》。 卓无昭尽数吸纳其中诱力,久违的魔之意志飘入脑海深渊,那双布满血色的横瞳再次凝视向他,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腐烂与血腥弥漫,他还看到无数寒芒,在漆黑中闪烁。 “来……” 那个声音响起,又猝然断绝。 滴…… 答…… 有什么落在不存在的潭水中,涟漪带起清风,成为冰冷的利刃。 冷意攀升,卓无昭忽然惊醒。 他脑中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那“刃”悄无声息,不知从何来,不知从何去,它令他错觉自己死去。 “公子?”无常九将的问声传来,“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卓无昭转头,看见无常九将递来的骨晶,他将自己的手和那颗骨晶都擦得很干净。 卓无昭信手接过,缓了一缓,他道:“怎么样?” 他指的自然是丁婶子。无常九将凝视着他,片刻,回答:“这功法的确奇特,若发挥极致,一线生机便能立于不败,所向披靡。可惜,她悟性太差。” “这样看来,它还算是有救。”卓无昭虚抚了一下胸口,随即向外走去,“这里就不用留了。” 他离开小院,离开野林,身后燃起熊熊烈火,昔日华服付之一炬。 没有人来救火,小楼附近空阔,自成一方,火势也难以蔓延。卓无昭和无常九将牵回自己的马,丛生荣还坐在寨子前的牌楼下,望着冲天的黑烟出神。 “你们——” 他语气说不上惊惶,也说不上欣喜,只是有点儿错愕,还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卓无昭上马,冲着他挥了挥手。 在从生荣眼里,他们走得就和来时一样突兀而诡异。 无头无尾,无声无息。 只有马蹄轻轻地踏过,在地上留下脚印,又很快被风沙遮掩。 这一次,卓无昭信马由缰。 他不急着走,于是无常九将亦放慢速度,陪在他身侧。 直到热气与黑烟都消失在天际,前路一马平川,杳杳寥寥。 卓无昭终于开口:“有件往事,可否向常大哥请教?”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鳞甲 “公子请说。” 无常九将似乎早就等待着这一刻。 他们之间早就有了一种很奇怪的默契,不言自明,言而无尽信。 卓无昭道:“是有关‘穹拱之劫’的事。妖兽吞钟的尸首,究竟是不是‘哀骨’所劫?” 无常九将反问:“容我冒昧,公子是从哪里听说的?” “你见燕东流那次。”卓无昭坦言,“我在场。” 无常九将并不意外。斩杀那只狼妖骑士后,只要卓无昭想,追上来就是顺理成章。 “所以,公子口口声声要拉拢‘人’,从燕东流始,实际上,是跟燕东流达成了一笔交易——他告诉你情报,你替他救人?” 无常九将笑了一声,说得很是轻巧。他将讥讽之意隐藏得很好,足够让人听着不太舒服,又能轻易推给“误会”“玩笑”。 “我并不想隐瞒,只是你没问。”卓无昭像是根本没听出来,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何况,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无常九将选择沉默。 他知道卓无昭说的没错,正因为知道,他才更加警惕。 在卓无昭之前,他见过好几个“贵客”,不止上一代,还有更早……他们大多数是由渺城主带大,“卓”这个姓,对渺城主而言,不过就是“这一代”的记号。 那些“贵客”,其实每一个都被教导得很好,是当之无愧的“君王”,振臂一呼,万众景仰,风采卓绝,举世无双。 他们有的本就非“人”,有的作为“魔”,有的成为“魔”。无论哪一种,在无常九将眼中,或者说,在那些经历从前的“魔”眼中,他们每一个,都还远远称不上真正的“魔”。 而这一个—— 上一代“贵客”猝亡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无常九将不得全貌,只能从零星的听闻里,了解到那位古城之主近乎疯狂地每隔三月便以心血为引,启阵观天,推演魔君魂之归所。 三十年,还是五十年?渺城主终究找到这一个。一寸晴提起过,这一个,胆小、怯懦、不善言辞,已经不是婴孩却还时常夜哭惊梦,见到血能吐上好久。 他们都以为他会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因为某一次电闪雷鸣死去。可惜没有。 他顺利长大,走出古城,说着为寻回散落的魔君之志,要做斩仙者。 这多像一个慌不择路的逃跑借口。无常九将听到时,几乎就在等着看“卓”渺的笑话。 他没有看到。 他看到那个人模人样、人心人性的小子,一步一步向外,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有那么一刹那,他错觉看到“同类”。 时至今日,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是“这一个”在揣摩着他的心思、极为隐匿地讨好,还是他在顺从,他不去想,也就没有答案。 说到底,他们是一致的。 只要他老老实实孵化出天神鸟,救治大尊长,接下来,一切都会按照原计划进行。 他不会再有机会回到古城,他将“归属”哀骨,接受大尊长的庇护与教诲,直到君上归来。 真正的魔君,必然归来。 无常九将心思一恍,他想到这样的未来,那眼前的“这一个”,是会融入,还是不复存在? 不重要吧,并不重要。 像“魔”的“人”,像“人”的“魔”,都不过是君上背后,微不足道的影子。 此心一定,无常九将回过神。 卓无昭没有催促,也没有看他。 天色很空,路漫漫长。 “公子的问题——”无常九将忆起来,顿了顿,他道,“当日公子既然在,心里自然有个答案。” “我需要确定,也想知道理由。” “是大尊长亲自下令,‘吞钟’尸骸不能留给人族。这件事我们做得很谨慎,没有出动自家人,那些修仙士伤疲交加,步入埋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不是问这个。” 卓无昭转过头,他的神色有点儿古怪,语气倒是如常:“既然吞钟在你们手里,它的鳞甲去向就由你们掌握,如果是在那群修仙士伏妖时掉落,刀兵无眼,很难不受损耗,而那枚内刻《五之三》的,不仅完整,还被仔细处理过,磨去外表,只留下内部一层,明显是不想被人追踪来源。那一日,若是燕东流不曾提起,你们好像还未警觉……这其中,究竟发生什么?” 无常九将忽然就有些怔忪,他意识到卓无昭的古怪来源于一个猜测,的确是一个……不太常见,但又十分合理的猜测。 他望天,口中印证了这个猜测:“当年,我们要做很多事,因此很缺钱。恰逢人族将印刷之术革新,一并兴起对于相关材料的研究,越是珍稀的材料,售出越是贵价,其中就有妖兽鳞甲一项。我们商议之后,觉得可以一试,便通过新创立的蜚州百业行,联系上了一位重金求购的买家。” “你们查清楚了他的底细?” “不,正因为彼此都不清楚,且都不愿清楚,所以才能成交。”无常九将沉吟着,又道,“事后,那位百业行的中间人在一次走货中,与同行人皆被劫匪所杀,尸骨遭妖兽啃食。他的家人早就不在当地,百业行中最初的人员造册上虽写着他口述的住处,派去通知的人却扑了个空。” “这并非我们作为。”无常九将强调。他看着卓无昭,对方点点头,意料之中地,也理所当然地道:“我信你。如果没有后续,这件事情这样结束,对买卖双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公子想要追查下去,就更多了一个见大尊长的理由。” “哦?” “整个交易都是由大尊长主持,除大姐和老五外,我们参与都不多。”无常九将握紧缰绳,放眼前路,“只要公子能助大尊长出关,我会将今日之事上禀,心甘情愿,为公子做个说客。” “那可就多谢常大哥费心。” 卓无昭话接得很快,他双腿一夹马腹,火红马仿佛也感应到这份急切,顿似离弦之箭,飞奔不歇。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林深 熟悉的景致在数日后铺陈,展现。 厄水蜿蜒,不返林在上游,葱翠如华盖。 卓无昭提起“那个仙裔”的原话:“无论是自然还是人为,万物有始有终,有起有落。毒瘴看似猛烈,可根据地势、风向、水流、土质,甚至植株的长势与禽兽的分布,探求其中薄弱处,备好解毒药丸之类,一路深入。” 他身边已经不再有“常九”。这些话在途中,听得无常九将若有所思,临近厄水,他只剩下一个人,一匹马。 往前去,他看到了那顶殷红轿子、无相方生,还有远处的两个陌生人:一个白发玄袍,执上宽下窄的垂柳金杖;一个袍袖飘飞,手握乾坤星月盘,背上一柄拂尘,柄端嵌着的宝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在这些人身旁,还有无数妖类,藏在影子里的、飞天的、走地的。他们围住林子,小心而警惕地走动着。 卓无昭勒住缰绳,在轿子前停马。 他没有从那两个陌生“人”身上感应到妖的气息,但此时此刻,能在这里的,很难有真正的“人”。 “这两位是一寸晴大人麾下,白发生和不求客,一个精百毒,一个善测算,还有几位长于堪舆之术的,不在这一头,暂时无缘得见贵客了。” 无相方生腰若无骨,言语也酥,眼瞧来接过缰绳,一旋身又几乎伏在马背。卓无昭早就下来,从“她”身侧轻飘飘走过,目光远望。 他听到无相方生轻轻笑了一声,继续道:“还得多亏贵客送来的‘百解化瘴丹’,这几日探查持续深入,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还有其他吗?” 卓无昭没有回头。隔了一段距离,林子周边晃荡的影子都不停顿,忙忙碌碌来来去去,像结群的蚂蚁。 依稀有振翅声传开,也不知是林中鸟,还是林外客。 “其他?”无相方生还是笑着,“更重要的事,自然是要九将大人和您说了。” 垂落的轿帘被掀开,是一条幽深的甬道,穿过去,到达的是一间厅堂,跟之前破损的那座大轿内的布置类似,珠灯柔和,四方案上,墨玉云浪的刀剑犹在。 无常九将站在刀架前,背对着卓无昭。 他又恢复将首打扮,或许是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容也是纵横着魔纹的本相。 “这是蛮十的手段吗?”卓无昭似乎才觉得新奇,数日相处,他越发随性,不紧不慢地走近,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无常九将不会和他计较这些。看着他,无常九将淡淡地道:“贵客跟阿十相识不久,倒是投缘。” “我是对他很感兴趣。”卓无昭笑了笑,将身体放松下来,“他还想过吃了我,运用我的功法,来应对九曲城的封锁。” “那贵客如何回应?” “当然是用你们喜欢的方式。之后我就更意外了,他动起手来时,完全不像是一个会缝制这样精细皮囊的人。” 说着,卓无昭注视着无常九将的脸,正色道:“你这一副,他甚至还是挑了个和你有七八分相像的。” 无常九将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皱,很快舒展。 “他是为贵客而死。”无常九将徐徐道,“如果能得知贵客如今正为他遗愿奔走,他一定十分感念。” “那蚀风渊呢?不为我们的情谊感动吗?”卓无昭捂住心口,像是不堪重负,“斩仙者一向不以善为目的,因为付出与收获不对等,很容易让人寒心。” 无常九将默然片刻,道:“贵客要见燕不服一事,大尊长言,暂且不便。” 卓无昭点点头,神色间看不出惊讶,也看不出失落。 他静静地听无常九将又道:“但等雏鸟孵化,大尊长必有重谢。” 卓无昭目光如水,水面一点光,泠泠地闪了一闪。 他“嗯”了一声。 无常九将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反应,等到这时,便问:“贵客在想什么?” “我翻脸,挟雏鸟坐地起价——这样的情况,你们应该已经预演过。”卓无昭说得很慢,他思索着,像是在寻找说服自己接受现状的理由。 只是片刻,无常九将就发现他是真的有意换个条件:“那就把你们在百业行的人脉、情报给我——所有的,无论我做什么,问什么,你们都别干涉。 “这已经是我的底线。可以让利,不能亏本,否则别怪人掀桌。” 末一句,卓无昭的语气沉下去,迎着无常九将的视线也如穿甲刀锋。 他整个人都成为一柄阒寂的刀,刀在鞘中,凛冽和杀意已然吹毛断发。 无常九将盯着他,那只负于身后的手悄然紧握。 “贵客所说,我会如实转告。”无常九将开口,把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待大尊长回信,我也会即刻与贵客说明。” 他每说一个字,状态都产生微妙的变化,身躯从一瞬间的绷紧到渐渐松弛,而后定格在无比的镇定。 这样的镇定可以让他更好地应对任何突来的情况。 时至今日,他尚未与卓无昭真正地交过手,但他见识过“上一代”的能为……君上的力量,哪怕残缺不全,哪怕在于人身,也照样不容小觑。 他的警惕,源于对那份力量的认可和敬仰,并无其他。 他仍注视着卓无昭。 轿子内安静得瘆人,气氛凝滞。 霎忽,一阵极其激烈的震荡自外界传来,风声呼啸,挟着一声声呼喊和惨叫猛地闯入。 “退!立刻往林子外退!” “撤!撤!” “啊——” 混乱在蔓延。风卷残云,阳光湮灭,世界陷入深夜。 刀与剑的争锋自此偃旗息鼓。卓无昭猛地站起来,扑面的是刺鼻的气味,像是一双无形手,掐住他的咽喉。 血液翻腾,耳中嗡鸣,卓无昭下意识就敛声屏息,捂住口鼻,顺手还给自己塞了一颗百解化瘴丹。 清苦的味道弥漫,不适感渐渐消解下去。他瞥了一眼无常九将,对方站在他身前,披风猎猎,笔立如常。 瘴风再入,堪堪止步于此。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雾中 土地的战栗终于平息。 无常九将回头,看向卓无昭,那眼神中有问询之意。 卓无昭摇摇头。他早就调匀气息,放开手,然后越过无常九将,向轿外走去。 “贵客,你是人身,还是暂且……” 卓无昭把他的话抛在身后。 掀开轿帘,昏暗的天地被光线切割,在一瞬间亮起。 一切都仿佛不曾发生。浅水深林,苍狗漫漫,岁月悠久。 ——如果没有满地尸骨。 妖的、兽的、魔的……或者,早就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林子前的“蚁群”溃散,还未断气的才在经历真正的残忍。 他们挣扎、哀鸣,融化。 白发生和不求客身形急闪,已经退到轿子旁。还有一个身影,披头散发,奔逃过来,还未与同伴会合,就听见一声短促气音散在空中。 那个身形也随之散尽,碎骨与血花迸溅在地。 “是……九命师。”白发生认得清楚,不由得叹息。他扶着不求客,两个人原本还算在外围之处,但不求客稍远,慢了一慢,一条手臂已经腐烂发黑。 白发生当机立断,将他整条手臂生生撕下。不求客脸色惨白,硬生生将牙咬碎,没呼痛一声。 “你们怎么样?” 一旁,无相方生以袖遮面,从轿旁步出,见白发生正替不求客处理伤口,也就噤声。 不过很快,“她”觉察卓无昭和无常九将走近,立刻让开几步:“贵客,九将大人。” “发生了什么事?” 卓无昭遥望满目死寂,一时有些惊诧。 无相方生看向他背后的无常九将,直到无常九将颔首,“她”才恭声道:“是林子里……林子里真有古怪。” 威胁方去,生死一线,“她”仍是心有余悸,却稳了稳情绪,又道:“九命师他们已经入得林内深处,不知怎的,毒瘴忽然变化,竟是发散开来追杀我等,恐怕,是先行队伍探得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先行队伍还有活口吗?”无常九将问完,一看无相方生的表情就有了答案,沉吟片刻,他下令,“你即刻收拢残部,该治伤的治伤,该抚恤的抚恤,剩下的退回待命,所有痕迹,一并处理干净。” “是。” 无相方生应得快,走得更快。停顿的“蚁群”怏怏地动起来,一二三四,形影伶仃。 又有血珠连绵,染红石块。 不求客肩头包扎起厚厚一层,依旧阻止不了血色浸透出来,淅淅沥沥而下。 哪怕是魔躯,这样失血,脸色也早如金纸。白发生翻出好几副药贴,以药解,以毒攻,都只阻得片刻。 这毒瘴沾之,侵袭血脉,化消灵气、药力,既难自愈,更难治愈。 白发生眼见老友至此,索性一抛药物,垂柳杖顿地,拼尽一生功力,木枝与须发皆生,蕴着灵气向不求客周身刺去。 转瞬,他持杖的手被摁住,一股更为凶猛果断的力量,截断了他的孤注一掷。 “不要犯傻,你会和他一起送命。” 无常九将的话刀一般钻入他耳朵里,他浑身僵住。 他知道这是对的。不求客也在抗拒,可是他断了一臂,更没有力气。 千百年的老友,面对着面,见证死亡。 死亡还未降临。 不求客只觉得眼前昏昏暗暗,心声悬一线,淡淡地冷下去……蓦地,一股诡异莫名的气息自后背涌入,蔓延全身,刺骨的痛被抚平,气脉微微,他以为自己死去。 “药。” 他依稀听到这个字,来自一个陌生的声音,是那个——“人”? 白发生如梦初醒,他忙忙地拣起药丸、药贴,但凡对症的,一股脑儿给不求客用上。 这一次,毒瘴仿佛早就被安抚了,沉沉睡去。卓无昭以灵气,以功法,维持着吐纳,缓缓地引导着药力渗入。 毒瘴在平静中消弭。 不求客断臂上的血流不再如先前迅猛,卓无昭看白发生盯得出神,又提醒:“烧。” “啊……是!”白发生一指凝气,在另一手掌中勾画成型,“腾”的一声,幽蓝阴火升起,尽数按在不求客断臂创口。 没有焦糊的味道,那更像是雪化时铺天盖地的冷意,蔓延开来。不求客打了个冷战,身躯缩起,大张着嘴,呼痛声似乎都被冻在了咽喉里。 卓无昭尽力庇护着他的脉息,避免这阴火渗入过深,伤其脏器。 片刻光景,好像被无限拉长,直到不求客的身躯渐渐放松下来,呼吸渐渐稳定。 他咳嗽两声,昏死过去。 殷红轿子下的阴影翕动,几团过来,将不求客抬进轿内。 这自然是无常九将授意。白发生泪眼朦胧,顾不得自己身上也是狼狈至极,以垂柳杖撑持着,向卓无昭和无常九将深深一拜。 “不求客已经脱险,他会受到最好的照顾,你不必忧心。”无常九将开口,他看了卓无昭一眼,确认卓无昭没有受到毒瘴侵蚀之相,才继续道,“现在告诉我,你们在林子里发现了什么?” 白发生拭去老泪,焦急、思虑、紧张……多少年了,于他而言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应声,字句还是有些沙哑:“是……是沼泽深处,据当先回禀的小妖长说,他们在其中发现了一处奇诡之地,既无瘴毒,也无泥沼,水清如镜,莲花遍地——那些莲花,是自上而下生长,彼此勾挂成结,形如细木,无数莲蓬倒垂,莲子还泛出黄金光色。 “我命他再探再报,可是不久毒瘴就失控,先行队伍,恐怕已经……全军覆没了。” 白发生重重地叹一口气。损失这些由他亲手训练的妖军,无论是于情,还是于势,对他而言,都是惨痛的。 卓无昭忽然道:“那行进的路线,你们有记录吗?” “这个自然。”白发生望向轿子,道,“就收在不求客的乾坤星月盘中,贵客若是想看,我可以取……” 他声音磕绊了一下,像是明白过来,忙转口:“但是贵客,不可冒险啊!” “有详尽的记录,何谈冒险。”卓无昭摇摇头,对无常九将道,“把星月盘拿来。”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荷锄 几乎是话音刚落,乾坤星月盘自轿中飞出,被无常九将信手握住。 他将乾坤星月盘递给白发生,白发生知他态度,便不再言语。 屈指印结,乾坤顿开。 盘上星月流转,浮现出一面未完成的图卷,寥寥几笔勾勒草木山石、水流路径,边上还有小字注解,十分明晰。 白发生垂柳金杖又一次生出木枝,在星月盘上相互连结直至平整。一阵微光过后,白发生揭下木枝上薄薄一层,上面已经拓印好所有图卷内容。 他捧着图卷,交给卓无昭。 卓无昭展开再一次细看,他得尽量将路记清楚,虽然带了足够多的百解化瘴丸,但要是被困在里面,再多也耗不起。 正当他入神,半空,一道疾影划过。 这影子来得快逾闪电,带着噼啪的破风声,指掌间寒芒烁烁,朝着卓无昭径自扑去。 白发生还未反应,无常九将一步迈出,掌心竖立,直对来影。 影子陡然扭曲。 “等等。” 身后,卓无昭的忽然响起。无常九将也猛地觉察有异,灵气急涣,一挥手,将那道影子往斜里抛飞出去。 这影子来的方向,正是不返林。 “你——”影子还未落地,白发生就认出来了,他惊呼,“焦心猱!放肆!” 垂柳杖中木枝交错,将那只精瘦的猱妖禁锢架起,维持着一个跪地的姿势。 那只猱妖翻着白眼,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听到白发生的声音,它猛地甩了甩头,发出了一声尖啸。 到这时候,它仿佛才终于清醒,晕乎乎地抬眼,痴望着白发生,又看到了无常九将、卓无昭。 它的神色立刻变得无比紧张。 “贵客,九将大人,它也是三支先行队伍中的一员。”白发生向二人解释,他也有些错愕,于是紧着面对焦心猱,道,“你怎么还活着?其他人呢?” “我——”焦心猱磕磕巴巴,几乎咬着自己的舌头。 “不着急,慢慢说。”卓无昭收起图卷,走近它,“我来问,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好。” 他抚了抚焦心猱的额头,焦心猱只觉得一股清凉凉的气息落下,让它乱成浆糊的脑子和狂乱的心跳变得宁定。 “你是——” 回过神,焦心猱意识到对方是个人族。它脱口,话还没问全,就被对方打断:“之前在林子里,发生了什么?” “呃……”焦心猱怔怔地看着他,在这一瞬,他是谁,好像不太重要了,“我们……我们沿着沼泽,走了很久很久,嗯……有很多弟兄都没熬住……后来,就……就到了一片很漂亮的地方,那里连雾都是白的,没有毒了。” “然后呢?” “然后,有很多倒着长的莲花,镜魔先生说是异种,叫我们小妖长去采。我们小妖长走过去,就被、被一股气劲扔了回来。” “胡闹。”白发生咬牙说一句,又道,“这个镜魔——我还特意叮嘱过他,叫他不要脑袋一热,就只认得那些怪东西了!” 焦心猱瑟缩一下,等白发生说完,它立刻接上:“镜魔先生护住了我们小妖长,就冲着雾里问:‘是哪位高人洞府’,可是雾很浓,没有人回答。 “小妖长就说‘装神弄鬼’,其他的小妖长也觉得怪异,示意咱们回几个报信。我旁边的老鸽子走了,镜魔先生看了很久,跟小妖长们示意,他独自走到了先前那朵莲花面前。 “我们也散开,跟过去。那个地方不是沼泽了,是真的清水,看着很深,但是踩进去大概就到膝盖。我们是往里去,所以那个时候,我就看见了雾里面,其实……是有个很模糊很模糊的影子的。 “那个影子很奇怪,两头长长,就像是一个人……嗯,扛了把锄头,而且像是个女的。” 无常九将忽然开口:“‘那个仙裔’,有提起过不返林里的,是个女人吗?” 这话无疑是在问卓无昭。卓无昭摇摇头,又提醒僵在那儿的焦心猱:“是她引动了毒瘴异变?” “啊!”焦心猱眼睛都瞪圆了,“我——我不知道!镜魔先生冲过去,一下子就不见了,雾变得很大很大,我突然脑子一晕,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刚刚,刚刚……” 白发生已经靠近它,稍稍诊视后,道:“它未中瘴毒,想来对方有意留它一命。这是警告。” 他忧心地看向卓无昭:“贵客,毒瘴既然变化,先前摸索出的规律也不能作数,还请贵客暂时按捺,观望为上。” 无常九将皱眉,似乎也颇感棘手:“需要重新查探吗?” “这个倒不必。”白发生解开焦心猱,挥手示意它退下待命,顿了顿,他补充,“毒瘴终究是造化之物,人力改易奏效一时,不可长久。最多一日,林内的环境便会恢复如初。” “那也无妨。”卓无昭想了想,道,“牵马来。” 无常九将看着他:“贵客要做什么?” “时间充裕,我去附近镇集走一走,看有什么用得上的,明日来此会合。” 在轿底分出的影子催动下,他的红火马哒哒奔来,被他拉住,坐上。 他迎着无常九将的注视,坦率道:“我一个人就好,这里还需要人主事。若是时辰到了,林子还不能进,就准备一把火吧。” 他纵马,火色迎风飞去。 白发生目送着,又听无常九将唤他:“就照贵客所言,备齐火油、火把,挑选善于飞行的、和修行此类法门的妖军,整装待命。” “属下明白。” 白发生垂首退下。 无常九将负手,如天地间一塑像,默然沉思。 那把火还未烧到林中,就烧尽层云,点燃落日,灿灿金红中泛出冷冷烟紫。 霎忽,一团影子飞速赶来,停在无常九将身后数尺位置,一对尖尖耳浮起来,紧接着半个圆脑袋。 “你喝酒了?”无常九将连头也没回,在它出声之前,他已经开口,“被贵客发现了,是吗?” 影子里的妖类抬起爪子,抓抓脑袋,耳毛不自觉抖动着。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莲 “是……”妖的声音有点尖,也有点小,“贵客一路去了个大镇子,先往药房买了些现成的祛毒、止血之类的丹丸药膏,接着就买了点零嘴,跑去登山,在山顶睡了一觉,然后下来找了家店,要了一桌子菜,然后——贵客就跟我说,这桌菜都是我的,不吃完,就走不出这个包间。” 无常九将问:“那你都吃完了?” “吃、吃完了……”妖的脑袋沉下去,融在影子里,“不过那个时候,贵客早就……早就不见了。” 整团影子都似乎随着这句话,微微荡漾,不知道是瑟缩,还是忐忑。 良久,无常九将淡淡道:“你下去吧。” 尖尖耳朵欢喜地一颤,匆忙汇去轿子之内。 夜与日,变换很快。 当那匹火红骏马又在视野间飞来,一众妖魔都立于林外空处,神色凝重。 “怎么样?” 卓无昭的声音来得更快。等话语落下,他立足白发生面前,盯住对方手里不断轮转的乾坤星月盘。 白发生轻轻叹了一声,终于道:“地气走势基本已经恢复,与先前并无太大差异。” 卓无昭点点头,在口中含一粒百解化瘴丸,又拿出一盒清神膏,在鼻子底下抹了一道,随即以黑巾遮口鼻,只露出一双深黑的眼睛。 这双眼睛很是自然地望向了无常九将。 “你随我去。”他不多说,径自入林。 他早就注意到无常九将紧紧佩在腰侧的长剑,在这一点上,他们心照不宣。 无常九将也吃下丹药,戴一副凶兽面具,大步跟上。 一人一魔,都将自己罩得严实,手上鹿皮软甲套,脚下长靴。 有先前的探报,他们一路无阻。 时间好像变得混乱,头顶一会儿晴,一会儿阴,暖与冷,亮与暗,不断在踏出的某一步中交错。 雾气浓浓,带着迷幻的淡色。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颜色,像是阳光在空中,映着飞尘,散作七彩。 卓无昭几乎忘记自己走出多远。 在最易迷失处,反倒不经意柳暗花明。 他们听到清泉叮咚,见到妖军口中的清明之地。 那像是毒雾重重中的仙境,青叶绿水,小桥渡口,有鸟叫虫鸣,兽影闪烁,在更遥远的地方婉转。 雾气也似飞云缭绕。 卓无昭走上清池边缘,垂落的金莲近在眼前,一朵一朵,隐隐地起伏,像是还在呼吸。 青石和断木拼成的小道上,云雾深处,忽然又现出影子。 跟焦心猱所言对应,那人影影绰绰,一身轻便衣裳,披帛临风,肩上斜一柄细锄,正是星月来去、侍花弄草的逸世飞扬之相。 她只有一个影子,周遭已成画卷。 卓无昭和无常九将止步。影子似乎偏过头,望向二人。 “这些莲花,是阁下所种?”卓无昭意识到水雾越来越浓,他们能看见的范围在缩小,莲花与清池,恍惚是无边无际。 没有人回答。卓无昭再近一步,又道:“阁下能在瘴中生花,周护一方生灵,实在令人感佩。先前手下无礼冒犯,但请阁下念在我等也是救命心切的分上,多多包涵。” 雾中依旧静默。不过,那道影子动了一动,终于面对二人。 “救何性命?” 渺渺的语音传过来,也像是雾,带着不问人间的疏离之意。 “是一枚……或许还能孵化的鸟蛋。它们族类已经不多,若能多一只,它们灭绝的时日就会来迟一些,情况紧迫,阁下可否先观视?” 卓无昭捧出那个锦袋,一旁垂下的莲花滴落露水,在他脚边圈起涟漪。 随即,卓无昭心口光芒微起,一条泛着单薄赤红之色的丝线伸出,连缀在锦袋之中。 “以心血养之,足见重视。” 那女子语气淡淡,轻轻抬手,赤线再度隐去。她向卓无昭道:“拿过来。” 卓无昭“嗯”一声,正要走去,被无常九将跨上一步,拦阻。 “公子,还是由我送去。” “可是……”卓无昭有些迟疑,“这东西不能离开我太久,否则——” “若无危险,公子再过去,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无常九将低声说着,卓无昭也不再坚持,点点头,道:“你小心。” 他将锦袋放在无常九将掌心,注视着无常九将向雾中而去。 雾中的两道影子,逐渐对面—— 无常九将看清对方。 那果然是一个比雾更幽美的女子,眉如叶,眸如月,仿佛是画里才有,又分明近在眼前。 她分明就在眼前,与水,与林,都衬为绝景。 无常九将心中一动。 他并非是因为这样的风光心动,在这一瞬间,他感受到山、水、花,甚至是漂浮的雾,都成为—— 刀。 无常九将下意识就收拢五指,将锦袋护住。 事实上,没有刀。在他心里掠起那一点无来由的紧张后,锄头已然到了眉梢眼角。 它斫过来,轻盈、精准,仿佛刀切入豆腐,手指戳入泥土。 只不过这一分“土”,是一颗头颅,一只魔。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一柄普通的农具,无常九将连躲都无须躲。 可是面对这个女子,他退得比觉察到危险更快。 锄头堪堪擦过他鼻尖,他迅速收起锦袋,黑色披风一卷,将再度紧追而来的锄头荡开。 那女子动作不见得多么繁复,只一闪,化入雾中。 微风飒然,那锄头又在要害之间。 无常九将沉腰,凝气,长剑在黑色披风飞扬间搠出。 这一剑挽开,清池变作星河。锄头被架住,猛地一挑脱出,泥点溅入寒星罅隙。 整片雾都颤动一瞬,花木轻摇,清水波澜。 无常九将忽然“嗅”到死意。 也许那不是真正地嗅到,长久的征战生涯让他十分、百分、千分地敏锐于危机,他猛地反身,格住浓雾中、向他后背刺来的一点冷意。 一柄刀。 毫不起眼的一柄刀,一直收在鞘中,连最普通的刀客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你……” 无常九将沿着刀锋,看向握刀的人。 那个只露出一双漆黑眼睛的年轻人,目光深深,比雾更难测。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三十章:池 无常九将握剑的手用力,震开刀,也格开斜敲的锄。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这境况,卓无昭对他拔刀,他们会有一战。他知道这个少年人绝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温顺。 让他意外的,是对方原来早就向他拔“刀”。 ——是什么时候?他们第一次见面时? 或者更早。 无常九将避开迎面一刀,余光已经将周围看清。 那个女人又隐在雾中,雾浓得遮天蔽日,他要突围,即便冲破了雾,迎接他的,必然是更为凶猛的毒瘴。 这是个为他精心准备的牢笼,也是坟墓。 无常九将剑锋如电,与卓无昭拼杀。 这个少年人,力量、修为都远不如他,可是生死在刀尖,那把刀挥出的每一式都奇诡得近乎刁钻,在他最不能不防的时刻,出现在他最不能不避的要害之处。 抢得先手,不容喘息。 刀在空中,在心口,在咽喉,在眉心,每一个弧度、每一个距离都短促、精炼,像是一幅完美的书画,不存在任何一丝废笔的可能。 无常九将眼前,剑光与刀光都凌厉地迸溅开。他退到第七步,终于决定自己不该留手。 他长剑一指,剑身嗡鸣。 久蓄的气劲暴烈涌动,寒芒成紫电,引动风云色变。 强烈的震撼之下,一股几乎是同样悍猛的力量激荡开来,云雾依旧,天地稳稳。 这牢笼不曾被动摇分毫。 无常九将已经来不及庆幸,如果不是需要维持这样的环境,雾中女子亲与卓无昭联手,二对一,他生机可谓渺茫。 他依旧凝神启意,源源不断激发的气劲让黑色披风鼓荡到笔挺。 魔的气息,以窒息般的呼啸,压向刀锋,摧折莲池。 水面翻涌巨大的浪,莲花莲蓬莲瓣纷落,金色的星芒闪烁,化开在波澜之下。 “啪”…… 很是热烈的水花飞扬起来,卓无昭立足水中。 水面如镜。 好像就在一刹那,世界回到原点。 只是战场,飘零着的花叶,封锁一切的惨浓的雾,还在眼前。 水面幽幽。 无常九将不见踪迹。 魔的气息无声无息,魔的身影在刹那被抹去。 卓无昭的反应似乎还有些慢。他站在原地,良久,脸上才终于浮现出一点儿愣怔的表情。 “他跑掉了?”他看向雾中,女子的身影淡如远翠。 “他跑掉了吗?”女子也有些疑心,沉默一会儿,她一字一字,轻轻地道,“不,逃离我的禁制而不留下任何痕迹,他没有这个本事。” “可是……” 卓无昭看着满池残荷,一时不语。 他收刀,伸手拈起一朵尚且完整的,清香透过遮面的黑巾,若有若无在鼻尖萦绕。 “这是你这些天种的?” “是这里本来就有的。” 女子顿了一顿,仿佛想到什么,她把话说得更清楚:“我来时,此地环境已经如此,之后我找寻一番,并没有天生我材提及的人物,确切地说,是任何人都没有。 “我当主人是偶然离开,索性先坐镇,事后再行解释。不过直到现在,主人仍未回转。” 卓无昭兀自沉吟着,片刻,道:“一般的洞府,主人暂离,总会启动机关、阵术之类,不是防备,就是监控。你先前引动地气,搅乱毒瘴,按理说早该被主人觉察。此地欣欣向荣,也不像长久空置,主人应该就在附近才对,一点气息没有,实在怪异。” 雾中女子“嗯”一声,道:“如今无常九将不见,我就先处理林外诸妖,你可能自行出林?” “放心。”卓无昭拈着花,隐隐地,体内逐渐平息的灵气有些躁动。他抬头,恍惚周遭金沙流转,在天水间徜徉。 浓雾似乎变换,卓无昭忽地喊了一声:“等等!” 女子的身影欲散未散,她问:“怎么?” 卓无昭望着她:“先前妖军来到,为首的镜魔……是你所杀?” “嗯?”女子声音短暂地迟疑一下,随即,她忆起来,“那群乌合之众,信手可灭——不过你这样一说,倒是点醒我,那只魔……罡风扫荡时,我还真未有击中他的感觉。” “可他消失了。”卓无昭断言道,“是魔气。” “魔平时隐匿气息,可在搏命之际,不会保留。”卓无昭松手,掌心莲花再次跌入池中,不知何时,整座清池又是金光点点。 “你——” “还得再劳烦你守住禁制,否则无常九将脱身,我们会很艰难。” 卓无昭话音落下,他阖目,灵气急转。 冰冷诡异的气息汹涌勃发,下一瞬,倒垂的莲花放出金芒,滴落露水。 滴—— 答。 水波荡荡,卓无昭忽然感觉脚下一空。 他急速坠落,放眼是云在青天,星河万里。 无穷无尽的黑与白,日与夜,在周遭流转。 脚下无路,一片粲然又幽深的混沌,不知何处传来钟声,巨大的塑像和宝塔漂浮,环绕,也在不断地分离,湮灭,陨落。 卓无昭身形一沉,足尖落在一块残缺的飞檐之上。 丁零—— 檐角的风铃发出轻叹,很快消散成一丝金色砂砾。 细碎连绵的金色间,卓无昭借力起落,停在了一方崩塌的莲座之上。 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遥遥地,那人的目光与他对上。 无常九将仍是无常九将,长剑在侧,威风凛凛。 卓无昭握刀。 他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玄刀在半空中出鞘,他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对方。 刀锋破空,紫气升腾,两股气息撞在一处,引发更大的风暴和乱流。 塑像崩解,半面眼眸幽幽拂过,注视着其下两道乍分乍合的身影。 那缺损的面庞眉目微阖,透出无限怜爱与慈悲之色,发顶部分隆起,一颗一颗,都裂开缝隙,散出砂砾。 是佛陀之像。 千百佛,千百殿,都零散着,在这巍巍异境之间,不绝的钟鸣声中,凝望着魔的死决。 刀剑金鸣连绵不绝。 无常九将已然化为凶兽,化为一道伟岸的影子,周身杀气腾腾,将卓无昭的身形彻底吞没。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异 令人窒息的威压,笼罩卓无昭左右。 卓无昭始终被“盯”住。 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抬手,每一个举动……他的“存在”,都始终烙在无常九将眼中。 他无法再出其不意。 他被困住,困死,而无常九将也乍然心惊。 本以为在这种既定的悬殊之下,卓无昭会迅速落败。一个依赖于阴诡手段的人,很难成为坦荡的战士。 他看过卓无昭的情报,即使有限,他也深知对方一向极少让自己陷入硬战之中。 对人,魔的蛊惑远比刀剑实用。 他认可卓无昭选择,更安心于这样的选择。 数日相处,他越来越看透卓无昭的弱项。 于是他从一开始就等待着卓无昭冲过来,久蓄的气息爆发,他要一举将其拿下。 在清池间,他已经见过卓无昭的刀,足够快,足够狠,但不够强。 换作寻常直刀,他连躲闪都不是必要。 堂堂刀尊,在君上手中之时,百兵震颤,莫敢直面其锋。 只是如今这副窝囊模样—— 无常九将瞳孔收缩。 刀锋在逼近。 好像就在一瞬间,澎湃在周围的灵气都咆哮,它们向卓无昭卷过去,张牙舞爪要将他撕碎,卓无昭挥刀—— “爪牙”粉碎。 越来越多、越来越汹涌的“爪牙”,被削去指甲、削去半掌,冰冷的气息弥漫开来,一步步,行于声势浩大的紫电鸿光。 或许是“行”,也非“行”。 卓无昭的动作并不算快,无常九将掌心虚挥,魔的气势如山崩洪流,要将他彻底碾碎。 卓无昭旋身、退步、踏进、起落,然后挥刀。 无论多么猛烈凶悍的气劲,龙吟虎啸,搅弄风云,他只在最紧要处,刀光一线。 他好像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他与他的“刀”,形成了一个不容外人置喙的领域,这个领域,在一点一点,向着无常九将靠近。 从遥远的距离,到三丈、一丈、八尺、七尺、三尺…… 在刀锋划过,带起的些微冷意间,无常九将看见卓无昭就在眼前。 这个年轻人……没有想象中盈天的杀意,没有傲气,没有得意,他静静地,丧失了所有情绪一般,连眼珠子都只在必要时动一动—— 那代表着,他找到了刀的去向。 他在魔息鼎沸的绝处,我行我素。 无常九将挥剑相迎。 这个距离,他灵气收敛,仍限制卓无昭退路,剑锋之上紫电深深,近乎墨黑。 剑身每动分毫,方寸之间都仿佛扭曲,虚空发出哀鸣。 被这样一剑刺中,哪怕是擦过,伤口都会迅速被气劲撕裂、扩散,半身血肉化为齑粉。 说实话,无常九将并不惧与卓无昭硬碰硬。 他惊讶,也只是因为卓无昭能坚持至此。 但“坚持”总有极限。化力消力之法,在天下芸芸功法中不算常见,亦不罕见,一时消解,不能长久,何况在无可撼动、无可匹敌的力量面前,更同儿戏。 剑上仅仅一分余力,就足够激得这年轻人血脉逆流,五脏俱碎。 无常九将剑出。 金沙风云轰然震荡,剑锋直压刀身。 它要令这一刀再无挣扎余地,彻底膺服。 他要让这年轻人在这一剑之下惨败,化消无果,逃生无门,任何抵抗都无济于事,这年轻人自此跪伏下去,头颅随之滚落。 他要他惨死。 长剑困住刀势,卓无昭逃无可逃。 即便弃刀,左右生路都被封死,无非还是俎上鱼肉。 卓无昭也并未弃刀。 他在席卷的魔息与灵气之间,深深呼吸,凝神静气。 耳边发出嗡鸣,脚下残垣还在游移,他的刀触及对方长剑,一路低眉—— 刀锋忽然一转。 刀背旋下,锋刃向上,卓无昭整个人都伏下,冲出。 刀尖所向之处,一切桎梏都微微松懈,冰冷的气劲倏地荡开,将铺天盖地的紫鸿都拨动。 像一双手,拂开池中落花。 无常九将能感受到自己的劲力诡异地化散去,虽只刹那,但刹那足够刀尖刺入咽喉。 他竭力仰头,沉腰,让这一刹那的危急拉长,缓和—— 魔君之锋,百兵俯首。 他脑子里电一般闪过这句话,但事实上,在那么多年来,离了魔君,这把刀久在架上,死气沉沉。 它仿佛与君上一同“死”去了。 而今日…… 不是化力消力之法,是刀。 刀尊竟已经变作最契合卓无昭的模样? 无常九将难以置信。 他咽喉上多出一道血痕,一直延伸到下巴。鲜血淋漓间,他挥剑格挡,刀光在眼前交织,他又一次失去先机。 剑上劲气激荡,可是刀锋过处,气息皆被断绝。 卓无昭神色依旧,没有愤怒,没有喜悦。他在最致命处出刀。 无常九将不断退避,而下一刀已至胸口。 刀尖催开银甲,刺入—— 无常九将猛然怒喝,他弃剑,双掌一合,让刀锋不能寸进。 卓无昭也意识到不对。无常九将心口之前还有他物,是那个锦袋? 那里面只是一枚不会被孵化的蛋。之所以能被感应到生气,是因为天生我材亲自施为的阵术,将卓无昭的心血与气息映射其中,伪造出的假象。 看似互相连结,实则只是照镜。 那还不过是一面微弱的镜子。 无常九将却不知。 他以毕生之力阻拦刀锋,魔息与灵气都一鼓作气,向卓无昭周身碾去。 就像这双掌一合,他不与刀尊争锋,而与人相持。 他可以让卓无昭粉身碎骨。 这一瞬,他在极端,让攻守逆转。 卓无昭定意,定心。他呼吸已经沉重,窒息感如影随形。 他也以全力相抗。 冰冷诡异的气劲被包裹,被限制,无穷无尽的重负收拢,卓无昭握刀的手收紧,他仍刺向无常九将。 刀尖缓进。 重压如鼓。 每一声心跳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铛—— 凝滞的交锋外,钟声响彻。 不知何时起,塑像与庙宇都风化,流动的金沙汇聚,在某一个轮转不休的点,一双善目微张,隐约筑起一尊坐佛宝相。 相中,佛陀伸掌,拈指,指尖之上,万点风尘,万点华光,都作莲花一朵。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寂灭长生 巨大的莲花,巨大的佛陀,惊醒浮钟。 无源无去的钟,无人敲响而自嗡鸣。 天地复苏。 整个异境之内沙尘涌动,陡然形成剧烈旋风,上下无尽,将一切搜刮囊括。 卓无昭和无常九将自然也被卷入。 卓无昭已在脚下虚浮、身形偏转之际,袖中细绳飞出,缠住一截塑像断臂,借力跃出。 他想摆脱无常九将,可惜无常九将将玄刀钳得死紧,情势又急,等他几番起落至旋风外一座漂浮的尖塔,背后的高大影子反倒自他头顶一闪,立足于他身前。 长剑直刺,被玄刀格开。 又是一阵摇晃,外围的尖塔受到波及,一圈一圈绕着,飞速向风中聚拢。 激烈的钟声也仿佛响在心头。 无常九将灵气激发,与风力一撞,飞身急退。 他的脚踝上立刻多了一道细绳。 卓无昭有样学样,趁着凌空之时,玄刀下劈。 他们就像暴雨扁舟之上的蚂蚱,微小渺茫,自身难保,但蹦跶着,时不时就要扑上来咬对方一口。 风尘更浓,金沙乍然飞旋,一副恶相罗汉之姿,忽地在他们头顶成形。 罗汉大掌扣下,嗡鸣与尖啸升腾,一如倾山倒海。 卓无昭与无常九将不得不运气抵御,这一缓,他们所在的断墙被道道金沙交缠、封闭,隐约是一口空心圆钟。 他们被圆钟罩住。 风沙长呼,将这圆钟牢笼吸入。 卓无昭看到了那尊旋风中心的佛陀,还有佛陀手中的花。 那还只是一颗花苞,渐渐地,随着金沙和强风涌入,莲瓣舒展,莲心不是绿色,而是一片无尽星河。 星河微光,黑暗中亦有斑斓色彩,恍惚万千世界。 佛陀低眉,卓无昭几乎觉得,它在看他。 风沙之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被抢去,灵气丝丝缕缕,尽入莲花世界深处。 他勉力维持着,但扰人钟声又至。 长鸣久震,气血不安。 卓无昭五指紧紧扣住断墙边缘,以免自己飞跌出去。 他知道无常九将一样难受,但或许不会比他更难受。无常九将还在盯着他,他一动,就是给对方送去破绽。 他瞥眼,无常九将果然也死死按住断墙,背脊贴在壁上。 金沙圆钟在绚烂的日与夜间泛出柔和光亮,与周遭风势,汇成漂浮河流。 莲花世界扩散,膨胀,花瓣变得透明,星河蔓延其间。 无常九将盯着渐渐近了的佛陀的脸,目光深邃。 那并不与神陆至今由佛道士们流传下来的任何一张罗汉、菩萨、佛陀画像上的脸有半分相似,它深沉、苍老、满面风霜,但宁静祥和,嘴角带着的、释怀般的微笑。 它像一个“人”,更甚于一尊“佛”。 是哪个佛道士…… 无常九将脑中闪念,骤然间,他心中一惊。 他看向卓无昭。 卓无昭的观望被发现,也并不闪躲。他开口,虽然一切声音都被掩盖,他只能发出口型,但无常九将能看明白。 “你知道它的来历?” 无常九将默然。 看得懂,不代表一定要回答。 其实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无常九将抬头,注视向那朵璀璨莲花。 远在魔君临世时,神陆上就有了打着襄助人族的旗号,自他界远渡而来者。 譬如倒悬山的仙裔,譬如苦海之畔的皈依僧。 他们带来抵御魔的力量,也带来修仙士、佛道士,种种法门,十分棘手。 后来,魔君暂退,仙裔与僧侣成为神陆的风向。不过“神仙”早有传统,“成佛”算锦上添花,多数人还是将其视作“飞升”的一种分支。 佛道士们修建寺庙,传播理想,佛道士开始兴起,但根基终究还不稳固。 如果任由其坐大,仙佛联手,妖魔无路。于是魔君在军师渺的建议下,趁夜黑风高,突袭佛道士的最大据点,“千年寺”。 那一战大获全胜,“千年寺”崩塌,佛道士尽灭,为首的苦海皈依僧仓皇逃去,被斩下头颅高悬人骨塔上。 仙裔们晚来一步,倒还是让些小角色捡了一命。魔扬长而去,留下业火漫天。 这是无常九将亲历。 他还记得,守寺的十八名苦海皈依僧来不及结阵,就被妖兽撕裂。 他也记得黑天之下,为首的苦海皈依僧引动佛钟,金华绽放,整座佛寺都成莲花。 那朵莲花吞噬满地尸骸,吸纳来不及逃离的妖与魔,而后佛音如泉涌,金光扫荡来犯者,而僧众无恙。 昨日,亦如今日。 如果眼前这个,真是当初千年寺的余孽,那卓无昭被吸尽神魂,君上精魂是会融入,还是……湮灭? 君上毕竟还未真正复生。 这一次的阵仗,比之千年寺中更盛大,气势恢弘。岁月让佛与魔都精进,彼此拼尽全力,胜败生死,犹未可知。 但—— 救卓无昭,还是不救? 无常九将难得迟疑了。 就在此时,一道细绳借着风势飞来,前端的锥子般的东西绕了一圈,搭在他手臂,却并未收紧。 卓无昭的声音随之响在耳畔,也像是响在脑海:“告诉我。我能听到。” 无常九将看着他,以心声回应:“这是源自佛界的功法,名‘寂灭大圆满’,修行者百年苦修,只求肉身寂灭后,得神魂长生。” “也就是说他已经死去,但意识仍执着于……灭魔?”卓无昭说着,不知为何想到自己,有些恍惚。 “恐怕他是肉身坐化于此,镇住了不返林中的雾瘴,又执念于魔,才有这一出。”无常九将顿了顿,冷冷地补了一句,“你选的好地方。” “你喜欢就好。”卓无昭脚下一阵晃荡,他伏低身体,眼看着莲瓣星河占据视野,再往上,层层叠叠的废墟,遮掩住佛陀的面容。 钟声悠悠,若即若离。 一切嘈杂都朦胧,卓无昭明白自己的力气在快速流逝。他没有把握能脱身,不过还好,有无常九将在。 “帮我。”他告诉无常九将。 无常九将眯了眯眼,听卓无昭继续道:“等我攀上去,对这尊佛出刀,你若还有意识,就尽全力响应我,攻击这朵花。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就这一次,彻底打碎它。”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诛佛魔 呼啸的风声更急。 卓无昭等了一等,直到无常九将做出“回答”。 ——他甩回了细绳。 不偏不倚,刚好能让卓无昭一扬手,就将其收拢。 卓无昭深深呼吸,凝望上空。 先前他为了避免消耗,也为了蒙蔽这异境,除了无相梵经,其他功法的运转都降到最低,现在却不能。 一鼓作气,方才有一线生机。 灵气勃发之际,他身形如箭飞射。 离得越近,莲花的吸纳之力越发强横,但他总算有惊无险,细绳连卷,他足下起落,毫无滞涩。 霎忽,他飞身于佛前。 佛陀垂下的眼眸终于微微睁开,“它”注目来者。 寰宇色变,星辰极速飞旋。 佛陀的另一只指天的手,轰然压下。 无尽沉重,无尽悲哀,震撼整座异境。 钟声再剧。 卓无昭握紧玄刀。 他几乎是迸发全力,逆着无边佛威,逆行而上,俯冲而下。 刀锋在前。 耳际嗡鸣,面颊如被刀割,心跳强烈到逼近炸裂。 他以刀,在佛掌心之下,斩向佛首。 铛—— 铛、铛、铛——嗡—— 冰冷的气息席卷钟声,佛陀指尖之上,莲花间星河乍然滚滚作响,经由一股蛮横霸道之力翻涌冲撞,金沙迸溅,碎石激飞。 卓无昭原本是单手挥刀,不知不觉变作双手。头顶威压,脚底震荡,他吐气开声,刀锋无阻。 他一无所惧,一往无前。 这一刀自佛首始,终于,落于莲花之心,余力仍轰轰烈烈,将佛陀指掌崩毁。 天地动摇,星河逆转,而后变作无序洪流。 冰冷的气息荡开,淹没钟声,刹那间众生寂静,头顶那一掌在无声中,如影随形。 卓无昭在浩大的乱流中浮沉,坠落。 他眼前变得模糊,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在这乱流中,他窥见一个长夜。 业火熊熊,百像倾颓。 他,或者“他”,目视地狱。 这是当年……还是哪一年? 卓无昭听说过“宏愿寺”的惨案,他所读过的《无相梵经》由来于此。有仙裔在前,魔不可能再任由佛门也坐大,类似的事情,大概早就发生过很多很多次。 卓无昭意识隐隐约约地跳跃着,他成了一个奔逃的人,潜入深林。 林中的雾恰如此时天地,混沌昏昧。 他咬咬牙,想甩出袖中细绳,又被佛掌带来的巨大压力偏转,翻滚,坠落。 佛掌临身。 凶蛮气劲轰然闯入,风声与钟声咆哮,莲花颤颤,蓦地—— 万丈白芒。 整座不返林隆隆地动,爆发出一阵长久的呼啸尖啸,劲风过处,草木皆折腰。 雾瘴也在这一瞬消弭。金沙流转,飞扬,隐入烟尘不见,沼泽边生长出绿意,生灵茫然惊醒。 莲池风化,水流汇入清溪,绝景中,生机再度盎然。 而卓无昭只在混乱中匆忙一瞥。 在佛掌落下之际,他被无常九将抢出,恰借佛陀莲花崩毁时的力量,冲出异境。 他连握刀都用尽力气,也就只能任由无常九将扛着,退到一处山坳间。 天际阴沉,既不见日,也不见月。地动仍未止息,遥遥地,震荡最剧烈、最深暗色的林子里掠起金色浮光,转瞬即逝。 卓无昭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枯竭的经络之间,似有一股柔和的灵气应运生起,虽然微弱,但仍可清晰地感应到,它在替他抚平创痛,修复伤损。 ——是寂灭之后的圆满,身与神俱灭,而庇护人间长生。 修炼此等功法,必然是大慈悲者。 ——那无常九将呢? 卓无昭心中闪念,紧接着身子一坠,被狠狠掼在地面。 手腕一痛,玄刀被踢飞出去,无常九将长剑直刺,顿在他咽喉。 他看见无常九将的模样,身姿挺拔,动作凌厉,气势依旧高昂,不过披风半残,发髻散乱,轻甲间透出血痕,气息也显得急促。 “你勾结异类,布局杀我,是卓渺的意思?”无常九逼问他,声音沙哑,唇齿间依稀是一片暗红,“外敌未除,他要先对付自己人?” 听到这话,卓无昭似乎才回过神:“是,也不是——你要听吗?” “说。” “‘父亲’曾经告诉我,不可用者,不如尽早杀之,我记得很牢。”卓无昭迎着无常九将的目光,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我跟你们提及过我的打算、我的理想,如果你们真的认可,就不会阻挠我见蚀风渊,但你们从头到尾,只是把我当一个‘外客’。” 他像是很认真、很坦率地,把心里话说尽:“其实我不是‘客’。从前的魔君已经落败,那条路走不通,所以得换个思路。 “你们不理解,不想帮,处处阻碍,那就该死。” 而后他反问无常九将:“换做你,你会留手吗?” “一派胡言。”无常九将驳斥,一时又语塞。他盯着卓无昭的眼睛,可是那双眼睛无情无感,阒寂幽深,竟不再像个活人。 无常九将忽地感到凉意,自脚下窜起,涌入心肺。 这人……难不成早就是个疯子? 都说疯魔疯魔,君上的精魂落在这处,或许正是浑然天成。 又或许,是他—— 多想! 无常九将猛地醒悟,这一刹那思绪,已经足够改变现状。 卓无昭早就暗运诸多功法,这下身形急退,反手袖中细绳缠住玄刀,飞刺无常九将胸口。 叮。 极短促清脆的刀剑交击声过后,玄刀回落,被卓无昭再度握住。 他与无常九将之间已经拉开距离。 “你——”无常九将长剑虚指,一字字道,“狡诈虚妄之辈,你的话,一个字都不值得信。” “你信不信,其实我不在乎,因为你会死在这里。”卓无昭八风不动,他用一种“饿了应该吃饭”的语气,告诉无常九将,“可惜你看不到,千秋魔世,将由我重写。” 无常九将握剑的手收紧。 他受够了这小子,他知道,这都是疯子的妄言,卓渺养出了一个怪物。 可是,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沉重,激烈,紧张。 他——竟然产生期待。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空鼓 风声灌耳。 碎石簌簌落下。 无常九将倏地长剑一扬,紫气破空。 即便历经异境崩解,种种伤痛和疲累在他身上都仿佛不值一提。紫气化龙奔涌,在昏天中破开,分作数道光流落下。 随即四面八方,鼓声响彻。 咚—— 咚、咚—— 却是一阵震撼过后,无妖应和。 “果然……”无常九将并不意外,“你找了一个很不错的帮手,但她既然在林外,此时此刻,就顾不上救你。” 卓无昭徐徐地道:“你怎么知道,这样的帮手,我只有一个?” 话音未落。 山壁之间,狭隘古道,一道身影奔行而至,骤然驻足。 白衣翩飞之际,来人背上包袱迸裂,一长一短两截枪飞旋在手,转瞬合一,银光飒然。 他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迎着风与雾,向无常九将走来。 久蓄的灵气扑面而来,无常九将只觉得浑身冰冷。 “仙裔!”无常九将终于色变,他向着卓无昭怒喝,“你——” “你不需要清楚。”卓无昭轻飘飘地应了一声,他的刀比他的言语更快,已然挥在无常九将面门。 流光一转,良十七也闪身加入,长枪扫向无常九将胸腹。 铛! 无常九将腰侧短阔剑出鞘,荡开刀锋,几乎是同时,长剑紫气暴涨,与枪身交击! 星火飞溅,而无常九将借势踏步一跃,掠过玄刀,长剑轰然劈下。 他知道卓无昭已然耗损甚重,不过强弩之末,先速杀之才是上策。 良十七挥枪来救,凭空寒芒一闪,短阔剑犹箭矢穿空。良十七银枪一横,短阔剑轻轻巧巧划开半圈,忽地炸裂开来,漫天寒芒碎屑将良十七团团围困。 下一瞬,每一粒碎屑,都绽放出十字剑锋。 苍白的光层层叠叠,扫荡方圆之境,山石土木化作齑粉,扬尘如火焰。 无常九将连看也未看。 紫气萦身,随着他余力激发,那紫色渐渐浓烈,如赤如墨。 剑锋仅仅挥洒,虚空都发出哀鸣。 暴烈的灵气砸落,卓无昭仰面沉腰,背脊几乎贴在地面。 他在间不容发的罅隙里,游鱼般滑脱。 又不只是“脱身”。 他一足顿地,身形猝然拔起,玄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擦过长剑剑身,自下而上,袭去无常九将心口。 伴随着刺骨的冷意,刀锋无阻。 无常九将拧身堪堪让过刀锋,只是经余力波及,早就残破的凶兽面具彻底粉碎。他眼神一凛,整个人向下坠去,剑势急变,向着卓无昭头颅斩落。 一人一魔,在咫尺之间刀剑交错,拼死斗生。 烟尘中幻彩骤生,银枪开道,良十七吐气开声,周身华光陡地散开如云雾,一敛于枪尖。 澎湃灵气乍然释出,将纠缠的人与魔分隔开来。 卓无昭暂得缓和,一时也不急切,眼前墨紫之色又一阵翻涌,迎上幻彩流光。 剑锋隐现,银枪越来越快,戳刺挑抹,砸劈点撩,纷飞的寒芒来不及消散又现,一仙一魔战处,拖曳出一片星海。 玄刀也在星海中闪动。 每当无常九将想要反扑、想要闪躲、想要变化时,这柄刀就会像一条久伏的蛇,至冷、至快、至凶地,在他要害间三寸乍现。 无常九将已经伤痕累累。 他想豁出性命,至少将卓无昭一举扑杀,然而长枪在前,幻彩盈天。 他血流如注。 这小子……竟真的封死他的生路。 这个仙裔是被他诱骗,还是心甘情愿? 无常九将握剑的手鲜血淋漓,虎口翻裂。 他知道自己还在挥剑,但他就快永远不能挥剑。 不能…… 银枪擦过胸膛,银甲崩裂,无常九将死去的心陡然揪紧,他怒喝,墨紫气息猛然强盛起来,竟逼得良十七和卓无昭都倒退数步。 “你,就和我一起死吧!” 无常九将长剑恢弘,墨紫之气于剑,于身,汹汹烈烈,天地惶然。 他如绝境虎狼,合身扑向良十七。 两道身影相撞,这一团浓墨重紫真的化作滔天烈焰,迎风飞旋。很快尘埃弥漫,这火却渐渐凝缩起来,灼灼地烧着,烧透焰心。 是黑色的火焰,也像黑色的影子,扭曲翻涌,与其中幻彩银光不死不休。 幻彩也盛势。 光与影的僵持看似长久,实则瞬息。 瞬息生万变。 一道暗色细影穿过光,融入影,无声无息刺入无常九将眉心。 或许这细锥并未真正刺入,甚至未真正触及皮肉,但无常九将一阵恍然,无形的诡异气劲已然深入脑海。 冷,刺骨的冷意,覆盖杀意,也让伤痛游离。 记忆流水般浮现,成长、征战、杀伐……熟悉的人在眼前,他忘记他们已经死去。 蛮十的背影走着,走着,还有其他十将,他们都在,由大姐带领着,掠过蒙尘的匾额,走向一个崎岖之地。 满目风岩嶙峋,瀑布般的枯藤深处,入口藏在地面之下。 紧闭的山门打开…… 里面是什么?朴素的厅堂内,一墙之隔,他看到特意登门致谢的身影。 那些受到恤孤堂照拂的人,一个一个初长成,心怀壮志,意气飞扬。 他们一代一代,建起楼阁,通行商道,让一块孤地苏醒过来;他们的名字记在图册,不全,但他都记得…… 他为什么会记起这些? 脑海中一阵抽痛,胸口也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无常九将倏地看清一张脸,是卓无昭的脸。 银枪“噗”又旋出,飞带起一场血雨。 一个小小的袋子被勾出,无常九将骇然,他想追过去,接住它,但喉间一凉。 细锥飞回,刀锋乍现。 无常九将怔怔地看着那个袋子,他蓦地了悟。 ——从一开始,卓无昭的目标就是他。 无关什么“不敬”“不信”,要见大尊长,无论谁来,都不是一件易事。 所以卓无昭把他逼上绝路,趁他专注杀敌、无暇抵御之际,从他的心念中,找到大尊长闭关之地。 这个卑鄙的小子…… 无常九将只觉得悲凉,又很想放声大笑。 他不甘心,也若有若无地,有点儿遗憾。 黑色火焰仍燃烧,他心口脖颈都烧化般剧痛。 不过很快,这样的痛楚就随着他身躯融化,与意识一并丧尽。 银甲空竖,他成了一道浅薄的影子,淡去,消散在满地血色里。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空心 赤红的锦袋落地。 小小的鸟蛋从破损布料中滚出来,在卓无昭脚边弹了一弹。 “啪”。 鸟蛋碎裂,流淌出来的仿佛也是一道虚影,转瞬即没。 壳中空空如也。 卓无昭心中一刹刺痛,手足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良十七本在探查无常九将残余气息,确认其消亡,一抬头察觉不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卓无昭兀自运转着功法,行过一周天,毫无异样。少顷,他摇摇头:“或许是蛋上的阵术猝然解除,有点儿不适应。” 良十七打量着他:“上次那间药房,实际是立尊府弟子所经营,待会儿我们过去,让店家帮你看看。” “嗯。”卓无昭应一声,放眼周围,一切混乱都在慢慢地归于平静。 山谷幽幽,山林遥遥。 雾气清浅。 天际透出亮色,一束光、一片光,照得岩壁熠熠,一面之隔又冷冷。 霎忽,一道熟悉的影子又在雾中。 她依旧扛着锄头,却戴上黑纱斗笠,身上青衫木屐,又是迎风肆意的“三千行者”模样。 她不靠近,声音飘飘渺渺,重重叠叠:“你们如何?” “有惊无险,外面呢?”良十七一边收起银枪,一边问。 “已经处理干净,不止妖魔,方圆十里,连一粒‘眼睛’都没有留下。” “这么浓的雾,想必他们本就很难看清。”良十七说着,就听卓无昭道:“东西拿到了吗?” “区区魔阵,就盼我失手?” 雾中人影挥袖,一件长形物什抛飞出来,被良十七伸手接住。 是个鹿皮方包,里面似乎塞得满满,无比厚实,但用手摁下还是软的。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卓无昭笑了笑,他这几天好像已经很难得笑出来,“我只是怕轿子里那些妖魔会觉察,执意毁掉这副皮囊。” “那就记你一笔新账,慢慢还。”雾中人声音淡去,身影也随之消散。 “我功体所限,不能长期在外,接下来就靠你们自己了。无论如何,万事小心。” 话音落定。 依旧云山雾绕。 卓无昭凝视着雾中人散去的方向,似乎也并不是望着那里,而是更遥远的地方。 良十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接下来,你应该看到地点了?” “是在一个挂着‘群仙庙’匾额的地方,很旧。蚀风渊手下十将的第四将在里面,他手上有通行闭关之处阵术的令牌。” “那倒是方便。”良十七思索一下,道,“先去附近找个落脚地,你休息,我换皮,顺便给立尊府那边传个消息,请他们帮忙确定路线。” 卓无昭点点头,道:“尽快吧。” 他心里隐隐不安,是紧张,也是迫切。必须赶在“哀骨”尚未反应时,闯入闭关之所,斩杀蚀风渊。 否则,一旦“哀骨”大尊长出关,群魔躁动不受控制,会引起很多很多麻烦。 良十七已经转身,迈步。 卓无昭的声音追上来:“还有,蜚州百业行有几个人,可以顺着他们的关系查一查,说不定能……” 话语突兀地弱下去,良十七微微一怔,一回头,就见身后的人晃了一晃,忽地栽倒下去。 …… “他只是力竭气虚,积劳所致,并无性命之忧,良仙人可以放心。” “对,我也为卓公子仔细检查过,没有内伤,外伤我也都替他止血上药,不日即可痊愈。” 窗外传来几道人声,隔着纱纸,显得轻飘飘的。 房内,卓无昭仍在熟睡。 阳光漏进来,他身侧的影子里反射着不知何处来的光晕,一点点,一团团,水波般,似乎还在微微荡漾。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影子也静下来。 一切如常。 卓无昭亦在迷迷糊糊中听到开门声。 正朦胧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近,他骤然一惊,下意识就要拔刀。 刀在枕畔,但他只是握住,因为他终于清醒。 面前的人劲装快靴,眉目深邃,是跟无常九将类似的长相,但少了那些古怪的纹路,也少了几分阴鸷之意。他很适时地站在离床远远的位置,双手抱胸,背上包袱扎得紧了些,一长一短,或许还填了什么,乍一看,也像是一对剑了。 “反应不慢。”他评价,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沙哑。 “扮得不差。”卓无昭同样对他表示肯定,“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良十七答着,看他穿衣起身一气呵成,就知道他没想着歇,索性把该说的说明:“刚才我得到消息,蜚州境内,挂‘群仙庙’名头的只此一处,地图在这。” 他把图卷扔过去,继续道:“据说那里起初是流民和野妖聚集之地,形势复杂,加上种种变故,总之最后就变成数十种信仰,每种职责不同,统统供奉在一座庙内,也就成了‘群仙庙’。稳坐正中间的塑像,是香火最旺的,被称作‘红白仙’。” “主婚丧嫁娶?” “算是吧,也兼做决断,红否白成。具体我也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附近,应该早就不剩什么人了。” 这倒很符合“哀骨”的习惯。卓无昭默然着,拿起玄刀佩好。 “对了,你之前说的有关蜚州百业行的事,写下来,我交给几位朋友去查。” 桌上早备有纸笔,卓无昭闻言,一一写下。 “这些人,都是和无常九将有过交集的,但不必惊动,注意即可。”放下笔,卓无昭拈起纸吹干墨迹,交给良十七,“最后一个名字很重要,当年吞钟鳞甲的买卖,是他做的中间人,通过他,或许可以摸到买家的身份。” 良十七眼中有讶异之色,一闪而过。 他了然地接下,看卓无昭欲言又止,便也沉默片刻,还是道:“魔的消息毕竟过于重大,没有尸骨和足够的目击者作证,公开只会引起恐慌。现在这件事,只有少数派门之中的主事者知悉,他们也必须知悉。” “我明白。”卓无昭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一直担心,如果无常九将和其他十将之间另有默契,我们此去,是不是就算自投罗网?”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画中师 “不是谁都有机会和群魔交手。真到那一步,你也不得不鱼死网破。” “我不一定死,但你……” 闻言,良十七忍不住笑了:“你是在激我?” “岂敢。”卓无昭说着,怔忪一会儿,也笑了,“我诚心建议,你不听,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良十七指了指自己的脸:“都到这一步了,速战速决吧。” 卓无昭没反驳,也没应声。 他看着良十七转身,也许是发现他没动静,良十七又回头:“怎么了?” “做戏做全套,我去摸个鸟蛋。要不,你先带我去厨房……嗯,或者鸡舍看看?” 忽来暴雨。 列缺分空,黑云惊雷。 连日来,图册上的庙宇在望,却总是山远水远,不得近前。 现下到了门前,电光收敛,一瞬间,照得匾额上三个字分外凌厉苍白。 卓无昭和“常九”已然下马。 “常九”打起厚重纸伞,领着卓无昭,径自入内。 起初木栏、泥地、草架——这都称不上院子,散乱的棚子里还留存着一些蒙尘缺残的塑像,面目尽花。 再往前去,路面变得平坦,有了不少石板、阶梯以作区分,周围偶有屋舍,门扉半掩,蛛网飘摇。 渐渐地门户规整起来,正如传言所述,起先一间祠堂,仙来仙往,都有一席之地,便向外扩散,最终成就群仙之所。 热闹与荒凉俱在,从头到尾坐望着这一切的,自然是“红白仙”。 在最深处中位,得见“红白仙”。 两道人影稍稍停顿,随即,“常九”先入殿内。 周身风雨倏地远去,“常九”将伞收在门边,看向殿中塑像。 时至今日,还能看清那红白仙塑像一半红,一半灰,或许以往是鲜艳的。供桌上还有香炉、灯盏、食物之类,都锈迹斑斑,发青发霉。 塑像眼眸一闭一开,也注视久违的来者。 轰隆! 霹雳骤响,将那一只圆睁的仙眼闪得烁烁。 “常九”忽然觉得那目光像是“活”过来,刺入他脑海。 不过他也并不示弱。 短暂的错觉过后,他迈步,从高大的塑像旁绕过。巨大的梁柱将殿宇分隔,里面是间方方正正的屋子,四面连环摆着长短案几,高低有序,诸多蒙尘的法器错落,拢住中心的五个蒲团,墙上还悬挂符篆、法书,以及一些红白仙的传说画像。 卓无昭跟过来。他看了“常九”一眼,又看向正对着门口的一副“引路图”。 “红白仙”高举龟壳,壳中吐出刀币,指引无归的魂魄。 一路地狱,一路盛景。 卓无昭一抬手,方才塑像前的灯盏飞出,恍惚芯子燃起幽蓝火苗,点向画像。 “铛”。 灯盏如遇无形障壁,弹落在地。 那火苗只剩下一点儿细长的烟。 霎忽,被隔绝的风雨仿佛亲至,整个屋子里悬挂的书与画飘摇起来。 每一幅画都变化,它们沉浮着,画面烛泪般淌下,有的赤红,有的纯白,交织在地面,汇成并不相融的河流。 卓无昭听到河流之下的低语。 那不是任何一种语言,更像是一种诱惑,一种吸引。 或许还有其他东西,蠢蠢欲动。 他们不能停留太久,否则会被拖入河流深处,但幸好,他们不会停留太久。 “常九”毫不犹豫地迈入先前绘着“引路图”的画卷之中。 卓无昭紧随其后。 画卷舒展,无边暗色中,倏地亮起两排幽火,照清脚下一道长长岩径。 火光之外,无光无影,无底无界。 随着二人行去,幽火星辰般散开,巨大的枯枝交缠成山势,唯独岩径尽头空出一片,有人影背靠着“树壁”,盘膝静坐。 隔得远时,那影子显得寂寥渺小,轻易就被忽略,但走近了,深沉凝重的气息逼面,让人连目光都难以轻易游移。 那人山岩一般,轮廓分明,巍峨峥嵘,灰白的须发披散下来,夹杂着些深色,落在地上,与身后枯枝夹缠。 他身上的衣服像是由一整片布料裹拢而成,旧得暮暮沉沉。如果说先前庙中的雕塑还能勉强分辨红白,那么他,就只剩下一片墨灰。 “地命师,见过贵客。” 不见开口,他的声音如同从胸腔震出,响在耳畔。 “常九”脚步一顿,侧身让开。 卓无昭便迎上那双陈旧的眼。 那双眼原本隐匿在乱发之间,半阖着,却忽然睁开,并非老迈浑浊的模样,反倒尖锐刺骨,雪中红梅,冰上血滴,都不及这一刹那的分明。 卓无昭下意识屏息。 他克制住所有不必要的举动,也只在这一刹。 这一刹过后,那双眼也重新阖上,一如从未开启。 “四哥。”打破两人之间沉默的是“常九”,“贵客此来,是——” 地命师沉沉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受伤了?” “常九”未应声,卓无昭抢白道:“想必他,或者一寸晴已经告诉你,我们前往不返林一事。那里实际上是被一名佛道士占据,还是当年来自苦海的熟人,见面眼红,损兵折将不说,还险些误事。现在死里逃生,有惊无险,我们应该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贵客要百业行中的资源,不难。”地命师一字一字,倏尔话锋一转,“可贵客不该来。面对面,有时容易让人误判对彼此的了解,作出荒唐的举动。” “再荒唐的举动,成了,就是事实。”卓无昭扫了“常九”一眼,道,“我已经来了,你们布下的障碍做了我的梯子,你们所求,仍在我的掌握。” 他凝视着地命师:“你只需要回答,通行令牌,你给,还是不给?” 没有回话,四周传来风声,仿佛轻轻的叹息。 随即,岩径、枯枝、幽火,都纸似的撕裂、纷飞、折叠,风声变得锐利。 万道长箭,悬浮深空,箭镞之上,幽火灿灿。 卓无昭不在空地之上。 那片空地蓦地离他很远很远,在箭雨中留下一个微小的轮廓,他脚下浮岩狭小,背后逐渐扩大,伸展出一个闪烁着光芒的洞窟入口。 亦是出口。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请君 人渺渺。 进,还是退?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卓无昭并不犹疑。 他的手握住刀柄,人仍静立着。 他像是在等待箭雨袭来的瞬息,又或是—— 空地上的一点儿变故。 无论如何,“常九”出手,他们就失去了所有的退路。 要在最短暂的时间内,了结这里的一切。 他做好这个打算。 箭雨烁烁。 星海、星河,他最近总是被这些充满杀意和诗意的东西围困着。它们宏伟、壮阔,一场小小的涟漪,就能将他吞噬。 他不觉得恐惧,却有些怅然。 “它们”远不是终点。 凭他一生,究竟能否触及那个终点…… 他握刀的手收紧。 空地的方向始终未传来响动,良十七是在找寻机会,还是已经被觉察? 漫天幽焰,倏地更亮。 就在破风声将起之时,洞窟光芒中,一朵金黄花枝飞出。 它还带着翠叶,叶片如翅,滚动着露珠。 露珠很快消散在深暗处,花枝盘旋在卓无昭身前,温柔又浓烈的气息散发,犹似张开无形护盾。 “老四。” 一寸晴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带着点儿不可拂逆的决意。 “大尊长有言,请贵客入山。” 良久沉默。 箭雨幽火一簇簇淡去,浮岩拼合,重新形成一条长长的通路,连接洞口和那片空地。 不多时,一道人影出现在岩径之上。 他撑着一根细细的黑色长杖,走起来动作不快,可是眨眼间就靠近,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卓无昭,或者说,那一朵金黄花枝之前。 “常九”跟在后面,也适时地驻足。 一寸晴唤他:“小九,出来之后,你与我同行。” “是。”“常九”应声。 他话音未落,金黄花枝气息一敛,坠落深渊之下。 卓无昭松开了握刀的手,任凭地命师越过他,缓缓道:“既然如此,贵客,请随我来。” 他一步步,似慢实快,转眼身影没入洞口。 卓无昭和“常九”也一前一后行去,刺眼的光芒之外,依旧长夜萧索。 暴雨方歇,地面卷起淡薄的白雾。 这里似乎还在“群仙庙”范围,但不再是二人来时的方向,地命师的身影在高墙拐角处一闪,迅速不见。 卓无昭和“常九”追上去,又在一处院门边,地命师身影掠过。 三转五折,前路豁然开朗。 一寸晴与地命师并肩而立,仿佛久候。等卓无昭过去,地命师一言不发,黑色长杖点地,再往前去。 卓无昭看到那黑杖在他头顶,一起一顿。 那并不像木制,也不像金石,看着毫无光泽,也毫不花哨。 身后,“常九”自觉地与一寸晴殿后。 路越走越低,从宽敞到狭窄,从平坦到崎岖。 地命师始终如履平地。 卓无昭无意间抬头,两壁高耸,他们好像不知不觉就陷入地缝。 藤蔓无神,踩着便是簌簌一片灰,偶尔惊起藏匿其中的兽,转眼就消失在更深处。 很快,侧身穿过一道石缝,错综的石林满眼,卓无昭辨认出来,这是无常九将记忆中之地。 等到石林稍稍散开,无穷尽的藤蔓瀑布般悬挂对面,张扬着,也像是巨人的五指,深深嵌入岩石,将整面山壁都扶起。 一寸晴一时停步。 “常九”不得不随着,目视卓无昭与地命师走远。 两个人的身影没入藤蔓之间,风声穿过,惶惶如鬼哭。 那藤蔓不知多深,夜色更不知何时到头。 “常九”矗立着。 一寸晴并没有其他举动, 许久。 一寸晴终于开口:“小九,现在的形势,是你所乐见吗?” “常九”怔了一怔,刚要接话,一寸晴忽地转过身。 对上她的目光时,良十七只觉得,她已经不是在问他。 她看破这副皮囊。 “我……” “你不必回答。”一寸晴幽幽地打断他的话,“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他。” 长风呼啸。 卓无昭听不到风声。 耳畔只剩下藤蔓的“唰拉”声,像是一只手撕开了枯萎的皮。 有碎石和灰尘落下来,但看不清晰。卓无昭挥挥手,继续跟着地命师的脚步,往藤蔓深处去。 他自然察觉一寸晴和“常九”停在了石林间。 这似乎寻常,蚀风渊说要见他,是单独见,其他人就该回避。照一寸晴先前所言,这处闭关之地并不容他们轻易踏足。 但卓无昭还是隐隐不安。 或许是因为良十七落单,又是与一寸晴同在。 无论看起来如何,连无常九将都真心敬重的魔,绝不会是省油的灯。 事实上,他眼前这个也一样。 走过藤蔓间的缝隙,越往深处,四面八方一团黑暗,卓无昭不知道还有多远,他闻到水气。 地命师的黑色长杖极有规律地点着地面,“笃”“笃”……像是涟漪。 没有人说话,卓无昭唯一能分辨的,是他们在一处封闭的山穴之内。 许久。 久到他快忘记来路,“笃”的一声,地命师不再向前。 脚下发出隆隆的震动,土地在转动,一层层旋开。 地命师猛地抓住了卓无昭的手腕,两个人极速向下坠去。 片刻,卓无昭只觉得手上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劲力,带得他身形稳立,再一瞬,他已经立足于新的地面。 两列壁笼燃起火焰,照亮前路。 这是一条极长的甬道。 地命师松开手,默默地上前,仍旧领路。 尽头是一道圆门,与山壁浑然一体,上面雕刻着无数硕大粗犷的古字,横撇竖折之间,暗红的色泽仿佛正在流淌。 卓无昭能认出来,这些是“哀骨”那一脉流传下来的独特记文,组合起来,约莫就是个圈地的阵术。 此处圆门无非是阵术一角,其间动静,毫无意外尽被阵中人知悉。 地命师黑色长杖收敛,他垂首,口中念诵一段怪异的咒语。 随着他的语声,圆门古字上赤色隐约,浮沉变换,交织,汇于圆心。 黑色长杖蓦地挑起,点中圆心。 所有古字刹那交叠融合,裂开缝隙,圆门因之大开,内中亮如白昼。 一道刺骨的风扑面而来。 地命师侧身,让行:“贵客,请。”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活药 卓无昭什么都没有说。 他走进去。 里面是一室偌大的、被规整过的洞穴,层级分明,三六九阶一缓层,每一层地面上都是青石作记,咒符繁琐,沿着九道斜坡,一直聚到正中最高处。 蚀风渊就在最高处。 他盘膝坐着,背脊挺拔,破损的战甲尚未修复,于是可见他身躯干枯,胸膛黑洞,有数根苍青色的断骨露出。 仔细一看,断骨上的苍色来源于青苔,心脏跳动时,苍色微微颤动。 而那张皮包骨的脸上,眉头紧皱,嘴唇紧抿,发冠还束得笔直。 卓无昭很少听“父亲”说起这位“哀骨”的大尊长,但即便是很少的交谈里,他也有印象,对方是个极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狠角色。 高傲、自信、果决,在魔的年纪里,他尚且年轻,是以锋芒毕露。 哪怕今日如此,面对面,卓无昭仍能感受到那一份将要择人而噬的魄力。 他眼看着卓无昭走近,浓墨重紫的眸子里,浮现出审视之意。 ——那并不是审视“外来客”的眼神,更像是一只野兽,在打量着他早就觊觎的猎物。 卓无昭听到身后圆门闭合的声响,还有“笃”的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到第九声时,卓无昭身形猛地顿住。 他才踏上第六阶上方一层,霎忽头顶重压,脚下仿佛扎根。 他寸步难移,连指尖都似僵硬。 “哈……” 前方,盘坐的蚀风渊发出一声笑,但实际听来,更像是坏掉的风箱呼哧了一声。 他凝视着卓无昭的紫眸里,也终于忍耐不住般,掠起嘲弄之意。 卓无昭一动不能动。 身侧,地命师缓缓走来,先是向着蚀风渊行了一礼,关切道:“大尊长,您现在如何?” “无、妨。”蚀风渊口唇不张,一字一字,响彻洞穴之内,“开、始、吧。” “是。” 地命师应声,回头,赤色的眼眸盯住卓无昭,未持杖的手已然探向卓无昭胸口,随即取出其中那个崭新的锦袋,分量沉沉。 “没想到,还真让他将天神鸟起死回生。”地命师自然而然感受到袋中生机,久迟暮的语气也隐隐兴奋,“大尊长,只待它长成,便可活取心脏替您换上了。” “是吗?” 一道声音突兀响起,地命师神色一冷,本来欲说话的蚀风渊微微抬头,同样看着卓无昭。 卓无昭也并未“开口”,他每个字,都像是响在二人脑海:“我若是你们,拿到袋子的第一时间,就该先验货。” 地命师阴恻恻道:“你莫非以为在袋中布置暗招,我就无法可破?” 卓无昭没有回答,他望向高台上的蚀风渊。 蚀风渊目光陡然如利箭:“验。” “是。”地命师掌心托住锦袋,无形气劲撕扯,整个锦袋忽就破碎,现出一枚被绒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圆蛋。 “这……” 地命师忽地迟疑。 虽然他所长非驭兽,但活得够久,也搜罗了不少有关天神鸟的记载,这与记载中所述……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又或者,是他觉得眼前这枚,总透着熟悉。 “如何?”蚀风渊问。 地命师回过神,刚要回答,卓无昭又抢白:“看来红白仙的庙檐上,从未长过斑鸠。” “你说什么?” 地命师豁然开朗,随之而来一股怒气翻涌,黑色长杖一闪,像一条暴起的蛇,刺向卓无昭胸口。 “住手!” 一瞬间,蚀风渊的声音震得洞穴间沙尘簌簌,将地命师惊醒。 “是……是属下失态,险些误了正事。”地命师将那枚斑鸠蛋信手扔去,他深深呼吸,平复心绪,随即转头盯住卓无昭。 “你以为藏起天神鸟,就能从这里出去?”他冷冷地,目光扫过卓无昭的眼睛,紧接着,他向蚀风渊请命,“计划有变,还请大尊长稍候,待属下问出天神鸟下落,才好抽他神魂,与大尊长相融。” “不过在此之前,属下想取他双目下酒,还望大尊长允准。” “准。” 蚀风渊斩钉截铁。 地命师得此命令,一时睨着卓无昭,静静地,像是在欣赏一件会变色的瓷器。 卓无昭真的有些动容。 愣怔、错愕、惶惑……他在复杂的情绪中逐渐了然,道:“你们想要的,是我的精魂?” “是君上的。” 地命师慢慢地纠正他:“你的上一代可以生变,你自然也可以。只要大尊长可以承载君上的精魂,也可免君上精魂再度失落,魔族之主,至此永恒。” 卓无昭沉默。 他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到这一步,他自己送上门来,谈判不成,从头到尾自以为是。 地命师可以想见他的懊恼和不甘,还有即将经历的恐怖。 “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天神鸟的下落,我可以给你个痛快。”他语气放轻,看见卓无昭有了挣扎的迹象,不由得莞尔,“不必紧张,也不必空耗气力,这阵法是我钻研古术改进,扎根深山,化用地气,以重山之力激发,即便渺城主亲自前来,都救不得你。” 他又对上卓无昭的眼睛:“还是说,你不信我会动手?” 卓无昭的声音响起来:“我信。”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们为什么不去问无常九将?他对我一路监视,我的小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他要是觉察,岂容你今日放肆?” “或许他只是觉察,但并未抓到实证。你们让他进来,回忆些细枝末节,说不定……” 卓无昭忙忙地说着,“笃”的一声清脆声响,地命师黑色长杖顿地,生生截断他的话。 “你为何非要攀扯小九?”地命师语气沉沉,他冷眼看着卓无昭,许久,才一字一顿道,“莫非,小九是自愿带你来找我?” “他受了伤。”卓无昭眼中有一瞬间的慌乱,不过很快恢复,“你们要是不放心,大可以叫他进来,也不耽误你们的拷问。” “这么说,你很想让他来。”地命师不急不缓,道,“是他已经背叛大尊长,还是你想挑唆,此时此刻,都不是首要。” 他森森一笑:“反正,大姐他们都在外面,会牢牢地看着他。”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换心 “你们……” 卓无昭哑然。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地命师,又看蚀风渊,仿佛在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魔”的冷心冷性,阴狠反复。 魔总是“疑”。 长久的杀伐和掠夺,令他们无法心安。 “怎么,贵客这副神色,不会还在为我们忧心,将与古城交恶吧?” 地命师沉滞的语声又一次响起,很难想象,他这是在开玩笑。 卓无昭听完只能苦笑。 “是我不听‘父亲’劝告执意前来,事已至此,成王败寇,我没有怨言。” 他无奈,说着,视线勉强抬高,望向坐镇的蚀风渊。 “如果你真能做到你所谋划,‘父亲’一定会尽心辅佐,到时,还请相信‘父亲’,他绝不会让你失望。” 蚀风渊紫眸深深,道:“你对他,很忠心。” “我不过是说出事实。今日之后,这一切其实都不由我。” 许久,蚀风渊都未回应。 他俯视着卓无昭,眼中忽地流露出一点儿从思索到恍然的意味,眉心的结,似乎也松懈开。 “地命师。”他唤。 “在。”地命师想也不想,道,“大尊长,属下这就……” “剖他的心,换给我,可行否?” 地命师一时愣怔:“大尊长的意思是……” 他欲细问,就听蚀风渊慢慢地,像是早就解开难题,把答案亮出:“取他神魂,我便是他,以他心,养我心,岂非正好。” 闻言,地命师念头飞转,渐渐地,他眼前亮了,语气不自觉振奋起来:“此法……倒并非不可行。 “先取魂,再换心,他也受那佛道士术法滋润,生机自现,或许换心本身不成问题。可是——” 地命师话语一顿,转喜为忧:“融魂之举凶险,大尊长既未康复,恐怕……艰难。” “区区败将,何难之有。”蚀风渊眼中也闪烁出久违的锋芒,“一个,两个……不过如此。” “嗯,倒也省了他再耍花招。”地命师稍稍沉吟,又道,“心脏需活取,以冰镇之,术法护之,可保三日无虞;我会在取心之后立刻开启锁魂阵,大尊长,此阵虽能暂时用以牵制,但那毕竟是君上精魂,您最好是趁他气息未断绝之际,将其尽数吸纳。” “动手吧。” 地命师领命。 他连看也不再看卓无昭,身形一闪,竟是来到了蚀风渊身前。 “大尊长,得罪了。” 他说话时,杖尖飞出,瞬息笼罩蚀风渊周身数十要穴。 他出手的力道不重,却足够见血。涌出的鲜血随着长杖挑起,在地上蜿蜒成诡异的弧度。 它们淅淅沥沥,连向卓无昭脚下。 地命师又一转身。 这好像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转身,他就到了卓无昭面前,杖尖刺出。 卓无昭的眼睛也在杖影之内。 地命师十分轻巧地实现着他所说过的。 双目之血也是血,能更多地与大尊长血气连结,就能助大尊长更好地顺势侵吞。 视野间,杖影猛然歪去—— 地命师心中一突。 他发现这并不是他拿捏不准,抑或招式变化,而是他脚下的地面莫名塌陷、隆起。 裂缝伸张,碎石激射扑面。 地命师急聚灵气护体,仍被震得倒退两步,长杖一顿,他已然立住身形。 卓无昭所在之处只剩一片深深沟壑,是由内部粉碎,直蔓延到表层。 表层破损错落,自然会影响到那些繁杂的阵术记文,一旦形成动荡,就是被困者脱身之机。 这小子不仅一直暗中积蓄,拖延时间,竟还未惊动阵术,和与之结合的地气。 枉他称地命之师! 地命师心脏狂跳,蓦地,他持杖冲出。 卓无昭不见。 ——不,怎可能不见! 地命师追过去,就看到那道玄色身影跃过阶梯,刀光乍现。 ——目标是大尊长! “小子狂妄——” 地命师的喝声滚滚炸开,长杖霹雳般划过半空,击向卓无昭背心。 端坐阵中的蚀风渊也乍然抬手。 他那条几与枯骨无异的手,猝然长伸,五指尖尖,搠向卓无昭胸膛。 这一刹,活取心脏。 地命师另一只手迅速结印,赤色光芒源源组成粗犷记文,引得地面阵术光芒流转,为之响应。 地面咆哮,涌起怒龙! 九宫龙首尽皆张牙,撕咬向卓无昭。 卓无昭人不着地,八方受敌,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取魂第一步,将成。 洞穴外。 呜咽的风穿梭而过,也像一支箭,将“常九”钉在原地。 他听清一寸晴说的每一个字。 ——“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他们已经知道真相?那阿昭……” ——“这一处,恐怕已经是请君的瓮。”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落到脸上——那张精致的皮囊,依旧没有显露任何变化。 他注视着一寸晴。 “你也可以否认。”一寸晴又道,“只是我心有不安,觉得你变了。” 她仍是那副刚柔并重,严慈相济的模样,表情仍温和,神色却镇静。 “常九”——良十七,一时分辨不清她是在试探,还是在予以警告。 他记得卓无昭说起的无常九将的过去,其实有些零碎,但不妨碍他们窥见蚀风渊麾下十将的交情,恩恩怨怨,你来我往。 无常九将所敬重的,除了蚀风渊与传说中的祸世魔君,第一当属一寸晴。 更可以说,他是被一寸晴庇护着长成。 当一寸晴提及“心有不安”,良十七几乎是立刻想到人族中,父母与子女的种种牵挂。 他没有过这种牵挂。在天武道,师兄弟姊妹间的情越真,都在交手时越淋漓尽致。 所以他也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局面。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问:“哪里变了?” 一寸晴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蓦地,她伸出手。 指尖缭着雾气,细细长长,向着良十七脖颈探去。 良十七起先未动,可是那指尖似乎不经意一转,落向他身后。 正是用包袱裹就的“双剑”。 眨眼,良十七退开一步。 指尖恰停在他肩头。 他也顺势看过去:“刚才雨大,衣裳沾湿了,别弄脏大姐的手。”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四十章:岩上尾 一寸晴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收回手,回答他:“往常你不爱现身,却也不愿伪装。小十送的这副皮囊,你也一直嫌它和你太过相似。” “是贵客要求。”良十七顿了顿,冷哼一声,“区区人族,是他有幸。” “你在说这副皮囊,还是……贵客?” 一寸晴目中浮现出笑意。 良十七没有接话。 一寸晴很耐心地观察着他:“不返林之行,你伤得很严重。” 这不是问句,她笃定,也关切:“你们到底遭遇什么?为何前去诸将,无一生还?” “应是毒瘴暴动……林中的佛道士,圆寂之后方才功法大成,嗅得魔气,一时将我与贵客都拉入异境,所以外界情形,我不知具体。” “竟是如此。” 一寸晴沉吟。 良十七心里松了一口气,一寸晴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的剑,在异境中有所损伤?” “不,是沾染了些佛气,我不喜欢。” 良十七说着,又望向山壁上藤蔓之间。 没有动静。 ——卓无昭真的见到那只主事的魔了吗? ——他是不是还在跟他们周旋,找寻动手的机会? ——他……找得到吗? 此时此刻,哪怕闹出点儿声响来,都远比这样的静谧更好。 良十七脑中预演着可能出现的情况,就算是卓无昭突然走出来,宣布要与这些魔合作,他也得表现得泰然。 不过很快,他就注意到一寸晴的视线。 他看山,一寸晴看他。 那视线并不凌厉,没有审视或怀疑的意味,她像在看一个娃娃,一个新玩具,带着点儿趣味。 “怎么了?”良十七问。 他还是不能放心。多说多错,不说也可能错,这一趟让他体会到做卧底并不比直接动手赢下来容易。 说起来,这也是一种交锋,不过窥破绽的方式隐匿得多。 那要不想被窥,就得让对方无暇顾及。主动把话题带起来,谓之“先手”。 良十七隐隐觉得自己找到了方向。 反正都是险棋。 “大姐?”他立刻补了一句。 “我只是觉得,你对贵客的态度变化很大。”一寸晴没多说,长夜下乱石中,她的话被另一簇声音接续过去。 “大姐,你还是太偏心他。” 这声音又尖又利,又低又沉,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脑袋上扣个闷罐子,嗡嗡地回荡着。 片刻,离他们最近的一株岩柱上,有影子翩跹落定。 这影子高得骇人,一身宽大的咒符袍子,古字新字交织,龙飞凤舞,起初还显得肩宽腰细,越往下越空阔,到双足只剩一个点儿,伶仃地飘在风里。 他腰间还缠着枚墨绳双鱼佩,脸上一张黑白色交织的面具,再看脑后,又是色调位置完全相反的一张黑白面具;手中一支长笛,也是黑与白交错,转动时,两种颜色分明地流淌。 “七分八厄,你们也在。”良十七盯着他们。其实他并不清楚二魔的底细,就记得卓无昭提过,十将中的排名七与八的两只是双生连体,天赋惊人,当年燕不服、燕东流传授来的驭兽之术,他们一听即明,一明即通,更融入自身功法,使彼此联系日紧,进展一日千里。 不过,再具体些就难说。毕竟无常九将记忆之庞杂,外人走马观花,不被迷眼已经算是罕见。 “只有大姐在,你怎么会老实。”七分八厄大笑起来,声音尖厉又低沉,一如针,一如鼓,扎入脑海,震慑心脏。 良十七语气冷下去:“你什么意思?” 他看向一寸晴,又看回七分八厄,一时间,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包围。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七分八厄笑着,长笛挽花,向着地下一指,“大姐,问来问去多费事,看住他就好。” 顷刻间,地面裂缝,岩柱歪倒。 起先声响并不剧烈,渐渐地,等发现变化之时,周围震耳欲聋。 纷飞的碎土间拔出一道宽阔脊背,石林随之拱起,是一把把冲天的锋芒,山壁上的藤蔓扬成一条巨大尾巴,尖端分岔,慢悠悠地回拢、卷曲,盘缠一圈,将“常九”、一寸晴、七分八厄围住。 一只土色的三角头颅自上而下,贴近过来。七分八厄在它眼中,甚至不比它一只眼眶更大。 “乖孩子。” 七分八厄敲了敲它的嘴巴,它便垂首,微微张口,倒像是能随时将“常九”的头颅一口吞下。 良十七凝神。 长嘴无牙、短角翼耳,身躯细长灵活,但尚且有大半截还埋在地下不曾显露——良十七无法判断这是什么,浓烈的妖氛威逼过来,将夜间白雾都一扫而空。 “你也乖一点儿,同为十将,不要叫我难做。”七分八厄居高临下,警告他,“等四哥出来,再和你计较。” 良十七心中一凛。 他当然听懂这话里话外的危险:“你们要对贵客做什么?” “先关心自己吧。”七分八厄面具间的白色眼眶下,一团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或者,我让这孩子撕下你的皮囊,仔细看看你究竟是换了心,还是,换了芯?” 良十七迎上七分八厄的目光,忽地笑出声。 他傲然,道:“你想,那就试试。” 山洞内。 巨大的阵术将三人笼罩,每个人目中都透出一抹赤色。 伸长的指掌即将穿透胸膛,卓无昭身形微微一偏。 尖利的风擦过身畔,转眼冲向地命师。 地命师脸色丕变。 变,并不至于生乱。地命师长杖旋舞,蚀风渊也猛地一握拳,借着长杖拦阻之力猝然退回。 快,卓无昭更快一步。 他是离弦之箭,刀锋就是箭镞。 他顺着蚀风渊的长臂,合身刺去,比先前更迅疾三分。 地命师的长杖、蚀风渊的指掌都临他背后,他的刀离蚀风渊裸露的肋骨只差三分。 搠穿那具干枯的身躯,阵眼即破,余下一切不足为惧。 只是刹那,卓无昭握刀的手竟微微一颤。 他瞳孔收缩,下一瞬,一股凶蛮诡谲的气息袭来,将他四肢百骸、周身的力道,几乎尽数抽去。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斩首 人失力,心脏却狂跳起来。 背后劲风呼啸,一前一后已至。 卓无昭的刀还能再进,千钧一发,他还能选择孤注一掷。 可蚀风渊毕竟是蚀风渊,他一直静候。 这一刻,他的另一只手也终于动了。 掌风扑面。 卓无昭人在半空,腹背受敌——并非只有蚀风渊的双手、地命师的黑色长杖,还有他自己。 确切地说,是他的“影子”。 他注意到他的影子“张开”,像晕染的墨,伸出细长枝节。 这些“枝节”翻涌,纷纷拢起,要将他捆住。 铮! 玄刀直刺而下,灵气激荡,将“影子”钉死原地。 张牙舞爪的“枝节”一时凝滞。 而蚀风渊双掌一合,夹击突至。 卓无昭脱力般坠下去,狠狠砸在地面,却险之又险避免胸口洞开。 蚀风渊双手劈空,蓦地一收,再度击出。 卓无昭还没来得及注意蚀风渊的追袭,他目中只剩下黑色长杖。 长杖挥下,是冲着他的肩骨。 卓无昭毫不怀疑,这一杖之后,地命师会一口气砸断他的四肢。 地命师也并不怀疑。 他杖上用了七成力,还是怕下手太重,卓无昭会直接断气。 他知道卓无昭逃无可逃。 虽然这变化很诡异,卓无昭忽然的虚弱不是出自阵术,但对他们很有利。 他不会错失这样的机会。 长杖破风,发出尖啸—— 地命师另一只手仍紧紧捏诀。 阵型连结。 所有的关窍都打通,赤光耀目,地动山摇,以至于地命师难得地略过了腰间的紧扎感。 等到他意识到不适,细绳彻底收紧,他整个身躯都被拉下,倾倒。 砰! 黑色长杖砸在地面,溅起层层石块,地命师浑身一震—— 蚀风渊的指掌从他胸膛穿出,鲜血喷涌。 指掌未止。 卓无昭抽刀。 他以脚背在地命师身侧一勾,借力拔起,也将地命师连同蚀风渊的一只手踩落。 电光石火。 鲜血又一次飞溅半空,苍白的手掌划过,夹杂着刀光一闪。 蚀风渊紫色的眼眸陡然瞪大,周身灵气与魔气汹涌迸发,他放手一搏,要阻拦、碾碎即来之人。 风暴席卷,碎石激飞。 玄刀一往无前。 瞬息。 刀光绞入,相斥的灵气震荡,血雾洒落其中。 卓无昭收势不住,跌跌撞撞往前迈出几步,身后,蚀风渊半身残缺,肋骨上空空,鲜血染红地面。 但这还不是结束。 目睹这一切的地命师,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呼。 他再也无法顾及伤口的痛,心脏的衰弱,生命流逝的恐惧。他惨呼不绝,像是要把一辈子积攒的力气都化在嘶吼中。 血越流越急,与地面阵术的赤色呼应。 暗淡的光芒再度盛放,不知是由于蚀风渊临死前暴烈的灵气,还是地命师的绝叫。 地面隆隆起伏,一道道裂缝突显,蔓延,有什么深埋的庞然大物挣扎欲出。 卓无昭耳畔嗡鸣,他的“影子”再度晕开,将他包围。 他恍惚觉得他会被“影子”淹没。力量在流失,他不得不用刀支撑身体,大口呼吸。 整个洞穴都皲裂。 乱石崩落,一切声与相被埋没,粉碎。 又蓦地,地底潮水般翻涌,传出一道深沉的吼叫。 山洞外。 良十七还与七分八厄对峙。 洞穴未崩塌之前,山壁依旧,他扬起脸,身姿比山川更挺拔。 他不急着动手,因为他本就被动。 只有七分八厄,或者一寸晴动手,战局变化,动中窥静,他才好找到机会。 冲进洞穴—— 至少没了那些藤蔓遮挡,他可以很轻易地深入其中。 与卓无昭联手,姑且不论胜算,他们脱身的机会会大很多。 良十七忽然觉得有些趣味。 仔细想来,他这也是以“魔”的身份,挑唆“魔”。 就在一转念间,他发现七分八厄目光中兴奋之色更重。 那只怪异的妖兽也似乎受到这份情绪感染,脖子伸长,探近良十七面门。 它的长嘴尖端弯下,像灰扑扑的鱼钩。 良十七就是那条“鱼”。 霎忽,七分八厄抬手,长笛在半空划过,笛身上的黑与白随之涌出。 长夜,雾气,上为黑,下为白。 黑白游鱼般互动,万妖骤生。 良十七觉察到自己被“包围”。 无数双眼睛、无数道轮廓藏在雾后,大大小小。它们犹如层峦叠嶂,在长嘴妖兽一声长啸之后,依附而来。 真幻交织,长嘴妖兽身披鳞甲,长出獠牙,悚然张口。 口中利刃无数,密密麻麻,压倒下来。 良十七猛地一撤步,又顿住。 一寸晴不在他身后——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儿? 这个问题已经探究不到答案。妖兽阴影遮天蔽日,剧烈的轰鸣也在这一刻响彻。 地面塌陷,山壁崩裂,浓烈的烟尘遮蔽黑白,世界摇摇欲坠。 一声极慨然的嗓音划破迷蒙:“妖孽伏诛!” 声音自长夜尽头来,伴随着铮然剑啸,一道锐气先斩落,天地间展开瀑影,无比精准、决绝地将巨兽脖颈一分为二。 一切混乱都失色。鲜血滔滔,硕大的头颅掉下,融入还未休止的震荡。 尘埃中,良十七身形骤掠,冲向藤蔓后的洞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落石滚滚,将最后一丝缝隙填实。 背后风声飒然。 良十七头也不回,银芒一闪,绞碎甩来的巨兽尾鳍。 “是你——” 七分八厄的尖叫响在高处,似乎是在与更高处相对。良十七握住长枪,飞身,脚下有什么咆哮着,破土而出! 比先前巨兽还庞然的黑影,一口吞下巨兽脖颈。 它是尾巴,也在这一刹那补全头颅。 它成了一个臃肿,又不断扩张的连环,凌空伸展,所经之处山海尽吸纳,日月无光。 七分八厄遥遥地注视着它大快朵颐。 就这样放任它下去,方圆十里、百里,地缝、群仙庙乃至整个蜚州,都成为它丰富的养料。然后,它会孕育出全新的“它”——是比上古之时的“吞钟”更可怖的怪物。 七分八厄腰际的双鱼佩只剩下黑色的一半。 他已经种下“因”,现在终于结出“果”。 这是魔给神陆的礼物。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连环 漫天匆匆赶来的身影都簌簌,落叶一般被连环吸纳,少数尽力地挣扎脱逃。 少顷,一道伟岸身影犹如利箭抢入。 他足踏长剑分山破浪,竟一时不受连环之害,拉住早就失衡的一人,又猛然转向。 那被他拉住的人身子一震,反应过来便是一勾手,一伸臂。随着长剑嗖嗖来去,散落的人群一口气串起,冲甩出连环之力范围。 紧接着,银瀑劈下,将长夜映照得一片惨白。 增长中的连环顿时休止,最初的黑白扣震颤不已,依稀有裂缝渗出雾气,化消散尽。 被吸纳至半空的万物难得幸免,纷纷坠去。 七分八厄在暗处,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混乱之间,连环之上,迎风猎猎的那道身影。 “择花一斩竟然还活着……” 他惊愕地想:“莫非当年,无常九将就已经叛变?” 不,不可能。他垂首,前后两张面具一低一高,都迅速冷静下来,没有魔会愚蠢至此,是古城,从古城来的那个人,策反了无常九将。 君上的力量之诡谲强横,从来骇人听闻。 现在大尊长、四哥、大姐的气息都淡去,无常九将也下落不明,那些修仙士正专注于连环妖兽,他无须耽误下去。 隐藏起来,整顿残部,“哀骨”还未到绝路。 七分八厄握着笛子的手微微收紧,他转身,脚步一滞。 高耸的岩壁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年轻身影,锦衣绣带,俊逸英姿,一柄凛凛银枪在肩,一双星辰般明亮的眼,似乎已经悄然注视他许久许久。 “你——” 七分八厄觉得熟悉,但他的话语被这年轻人打断。 “我听说,你——你们,互为兵刃,每踏出一步,都可以有七种变化,致命处却更多一重。天武道良十七,特来领教。” 杀意之外,长夜仍有静谧。 远离了震天动荡、生与死的战局,唯独荒草、枯木连绵。 此时此刻,这里静得仿佛不在人间。 偏偏有人躺在树下,沉睡。 阴影与他的黑衣融合,在其中,一双修长的眼睛缓缓睁开,飘出界限。 是一只三足鸟,通体黑暗,只剩鸟喙、爪尖、翅缘透着金色,双目之间一片淡淡痕纹,身形硕大,几乎有半人多高,利爪粗重,尾羽如火,张开翅膀时更堪比鹰隼,带着几分与将军府中三足金乌相似的特质,又散发出完全不符合它们的气势。 另一道影子随风乍现,停在三足鸟之前。 三足鸟暗色的眼眸闪动了一下。 它当然认出她。 “大姐……”它并不张口,声音像是从胸腔中震动而出,低而闷,“多谢你。” 一寸晴看着它。 她的身影其实并没有它一直以为的柔和,轮廓分明,有着古来雕塑的孤绝与冷寂。 “你选择救他。”一寸晴目光望向树下沉睡的人,玄刀静静地搁置在他怀中,三足鸟破影飞出时抓住他双肩,仍没忘记用多出来的爪子抢出这柄刀。 “若不是大姐,我自身难保。”三足鸟回应。 “既然你在这里,那与他同行的是谁?” “是他的帮手。他找来了立尊府的修仙士。” 三足鸟沉默了一下,续道:“我被他所杀,却因‘寂灭大圆满’余力保留生机,融入天神鸟骨血,反倒又借他心力苏醒。如果他猝然死亡,我恐怕无法尽复魔身。” 一寸晴语气淡淡:“你真的还是‘魔’吗?既然死过一次,做个天灵地精有何不可,这样,还可以陪在他身边。” 三足鸟凝眸,道:“大姐的意思是,叫我……” 一寸晴打断它的话:“小九——我还是习惯这样叫你,你该清楚,自那件事后,古城与哀骨断联,不过我与阿渺之间仍有零星几次传书。其中一次是他主动传讯,告诉我,他毕生之愿,终于有望。” “是在找到卓无昭之后?” “确切地说,是卓无昭长成之后。” 一寸晴回身,她眼中映出连环与混乱,从地面竖起一道道光柱直至半空,修仙士们是一个个小点,分门别类地撑持着阵术,将连环锁在一个既定的范围中,一寸寸压缩。 剑光又如惊雷,将她的脸也照得一瞬冰冷苍白。 “我不知道阿渺究竟如何想法,他一直执着于找回君上,而我同样——至少,在见到卓无昭前,我从未动摇。” 三足鸟一时怔然。 一寸晴缓缓道:“你比他强,却死于他手;大尊长比他更胜千百倍,却仍未吃下他;阿渺忠于君上,可从事实上看,谁说他不是全心全意栽培这个孩子……或许,他就是真正的君上,只是现在,连他自己都未彻底醒觉。” “可是他勾结仙裔!” 三足鸟脱口而出。随即,它紧紧地盯着一寸晴,浑然不知毛发立起。 一寸晴并不看它。她忽然笑起来,开怀之余,竟隐现几分夜枭啼鸣般的森然之气。 “那又如何?”她笑够了,轻轻地回应,“他若是魔君,自然不与仙容,要么诛灭,要么征服。也许等了结故旧,才将迎来魔之新世。” “你不愿留下,我不强求,可你真的不愿吗?” 一寸晴每一个字,都像是诱惑。她狂热,也了然。 “三——二——” 她笑着,念到“一”,没有听到回答,更没有听到离去的风声。 于是她放声大笑,纵身掠去。 三足鸟还留在原地。 良久,它羽毛放松下来,任凭长风吹动。 远处的阵术还轰轰烈烈,连环被不断收拢的光柱碾压,碎灰洒落,又有上下两道极阵对照,光华耀目,万千利刃盘旋其中。 金戈交击之声仿佛正响在耳畔。 还有更遥远的地方…… 三足鸟足下一掠,向后退去,很快消失在树下的阴影中。 一直昏睡着的卓无昭,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干咳。 玄刀往下滑落,他揽住,随后勉强睁开眼。 安静,四周连虫声都听不到。他望着被横枝切割的天空,墨色,沉沉的,像压在他胸口。 他连呼吸都费力。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破 ——什么时辰了? ——刚刚,好像还在洞穴之内…… 卓无昭仰躺着,他理清思绪,更运转功法。 “心灯”点不起来,他全身的劲力都莫名其妙被抽空,恍惚一片皮囊,因此只好耐着性子,以温和的法门先将经络滋润。 胸腹中渐渐温暖,灵气游走,呼吸开始顺畅。卓无昭额上汗水涔涔,他很困倦,索性重新闭上眼,任睡意侵袭。 惊醒只在一瞬。 一道刺耳的声音冲破九霄,仿佛在他耳边割下一刀。 远处的战局发生变化,就在这又凄又厉的长笛乐音之后。 ——如果它还称得上“乐”的话。 鬼哭长嘶,惶惶不散,最初的环扣陡然旋转,滚动。 它似乎被逼到极限,反而愤怒,轰轰隆隆地与万千敌手对抗,黑白色的雾气喷薄,有了生命般一次次收缩、鼓胀,淹没光柱与剑阵。 环扣变化,相互慢慢构造成形,依稀是一个虚实交叠的、硕大的壳,棱角分明…… 传递来的余震让卓无昭都站立不稳。他撑持着,半挪半爬到崖边,就看见连环下方的剑阵碎裂,连同上方的一并迅速暗淡,下方,一道御剑的渺小身影摇晃着,被连环之力吸纳而去。 即便看不真切,卓无昭还是分辨出来,那一定是宿怀长。 卓无昭的心沉下去,握刀的手更紧。 “带我过去。”他忽然道,“我知道你在这里,就在我的影子里。” 他说着,转过头,在看到那只自地面浮现出的三足鸟后,还是微微愣怔。 三足鸟始终盯着他:“你凭什么以为,我还需要听命于你?” “就凭你救我——你还需要我。”卓无昭先将玄刀拔出来,只在腰后挂上空刀鞘,做完这些,他就有些气喘,“蚀风渊已经死了,哀骨苟延残喘,你的手下更十不存一。帮我,我可以费点力气养着你,坏事或者想逃,我必定杀你。” “我会把你扔下去。”三足鸟一字字道,“不是今天,就是以后的某一天,在最高处,把你扔下去。” “那我就用取你上一条性命的这道锥链,再把你拖进地狱。”卓无昭真的将它亮出来,不过是一圈一圈在握刀的手上缠起,他需要让自己握刀更稳。 三足鸟没有接话。它突兀地展翅,风声激荡,它的双足又一次掐在卓无昭肩头,恶狠狠的。 卓无昭足尖离地。一人一鸟,朝着变形的连环方向俯冲去。 黑白色雾气潮汐般扑面。 这东西或许已经吸纳了蚀风渊、地命师的尸首,灵气暴涨,兼之那阵笛音,眼看着连环中的虚空部分被雾气充盈,棱角更完整锋利。 “它”,隐隐是长久沉眠之后,终于迎来苏醒。 卓无昭看到光柱开裂,底下结阵的立尊府弟子们咬紧牙关不退;青一凌空持剑,剑光苍白,在雾中劈开视线。 宿怀长的身影已然不见。 卓无昭深深地呼吸,黑白色雾气涌上,他目中并没有它们。 玄刀横扫,冰冷的气息斩断雾,也无声无息,斩断连环一角。 断角重新变作连环,缺了口,分裂成灰色的碎屑,利箭般破空袭来。 卓无昭在“箭”雨中,向着最初的连环之中冲去。 刀风飒飒,漫天尘雾分道,三足鸟抓得更紧,时而伏低,时而升高,翅膀拍打声在风里响彻不休。 更多的缺口连环被刀风切割,在它们化作“箭”,化作雾烬飞散前,卓无昭灵气丝丝缕缕尽数攀去,逆向探查着更深处的“核心”,和故人。 仿佛是无尽的黑暗、混沌和迷蒙间,卓无昭捕捉到熟悉的细密气劲。 他一鼓作气追上。 电光石火,他刀尖抬起,向三足鸟发出讯息。 三足鸟猛地拔高,雾气震荡,另一道素灰的身影也奔来。 卓无昭没有错过银环之上的那只眼睛。三目相对,卓无昭注意到他手中有剑,一直横插发髻中的短簪却不见。 他的剑也如簪,笔直,古朴,像哑然的木枝。 “在这里。” 卓无昭以刀尖示意,他与青一擦肩,一并说出这三个字。 他并不能确定青一能否听到。但他来到最初的连环上方时,青一也在另一侧等候。 剑与刀,黑与白。 沛然的气劲斩落,银河倒悬,一刹那连环死寂。 铮—— 黑和白,都被耀目的苍白遮掩。 金戈断绝的哀鸣,抑或尖啸,陡然炸响。 成形的“壳”轰然坠落,最初的连环裸露出来,断口迅速以其他连环和雾气填补恢复。 青一身形微微摇晃,他稍稍调息,闭目,抬手,又一次举剑。 灵气层层凝聚,剑芒峥嵘,他渊渟岳峙,一人更胜千军之势。 这一剑浩浩汤汤,直取连环断口间不断鼓胀的雾团,也荡平汹涌不绝的风暴尘埃。 卓无昭已经冲去。 三足鸟松开爪子,卓无昭便落得比剑光更快。他敛声屏息,灵气自周身爆发,撞入连环断口,他早就觑准其中的那道人影。 缠绕着人影的雾团被刀锋破开,卓无昭拽住半昏半醒、面如金纸的宿怀长,他以刀开道。 刺骨的剑意扎入背脊,卓无昭护着宿怀长,沉气凝神,下落得更快。 苍白席卷而至。 卓无昭抱着宿怀长,飞扑出去。连环碎屑激荡,三足鸟猛地从斜里窜出,口中还叼着宿怀长的佩剑,再一次擒住卓无昭肩头,不过这次的重量加倍,它几乎也跌下去,好歹毛发尽竖,振翅拼命,也借着剑势突出光柱范围,跌跌撞撞往临近的一处小山头飘摇去。 二人一鸟扎进荒草丛,撞上岩壁。三足鸟甚至连翻身的力气都丧失,就一摊水般化在了卓无昭的影子里。 宿怀长早昏死过去。短短时间,以他修为竟也被连环“消化”至此,再晚一步,性命恐怕绝难挽回。 又或许,若他不曾释放“繁针戏”,保留力量,受害程度也会减轻。 ——他知道自己会来? ——他知道自己会来。 卓无昭躺在地上。他注视着,这个漫长的夜,隐隐分出天光。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今夕太平 神陆之上,人族又一次清扫魔众。 一切阴谋都源于“穹拱之劫”。落败的魔君残部并不甘于沉寂,他们企图以秘术捏造新的“吞钟”,再度掀起祸世景象。 好在仙界倒悬山早有觉察,亦有人界立尊府率众征讨,最终妖魔伏诛,山河太平。 ——这些消息,长了翅膀般向各处飞去。 人们震动,也慨然。立尊府成为街头巷尾的美谈,山门比往日更快被踏破。 优中择优,它隐隐有众派之首的豪气。 然而对于宿怀长——他只是个刚能下地的伤员。 吱扭吱扭,木轮碾过碎石小径,他默运心法,轮椅径自转向,穿过藤枝编彩的月亮门。 自他清醒,晃眼三五日。这座小院是另僻的,正院里的吵嚷都被隔绝,这一阵也就大夫来得勤快,应是风骨特意叮嘱过不让打扰。 换言之,弟子们每日功课加倍,毕竟仇师叔亲临,蜚州又是个很好的实训场。 好好练一练,也免得战场之上,又多伤亡。 宿怀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目光放远,不经意就看到一汪壁潭边,竹影间,一道玄衣人影静静而坐。 似乎是有所觉察,那人影也抬头,望过来。 “不愧是年轻人,恢复得好快。”宿怀长笑了笑,催动着轮椅慢慢地靠近。 一两丈的距离,他额上已经沁出汗珠。木轮声响惊动水里的鱼,一抹红嗖地掠过,在卓无昭身前甩起水珠。 “怀长山主伤势未愈,怎么还费心修行?” 听卓无昭问,宿怀长随口应着:“不费心,‘繁针戏’是麻烦功法,一旦心手失衡,控制不够精细就容易出事。我这一来算给自己治伤,二来算锻炼,总比躺硬了再回来捡方便。” 卓无昭“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你有心事?”宿怀长看着他。 “只是想到一个朋友,她也精于灵气操控,和‘繁针戏’不太一样,但有很多相通之处。”卓无昭顿了顿,又道,“以前她总说伤重,用功却不减,现在我倒是明白几分了。” “让你这么惦记朋友可少见。”宿怀长莞尔,“有机会,一定介绍我认识认识。” 说着,他话锋一转:“昨日你去‘一念之间’了?” “去市集逛了逛,顺便把上次的钱结了。”卓无昭说得轻巧。他当然还做了些多余的事,比如找人送信去狸奴庄,告知燕东流,燕不服的下落。 那还未成形的“连环”之内,究竟填喂过多少个“燕不服”,卓无昭难以细究,也无法回答。 对于燕东流来说,那一个,就已经是无法挽回的全部。 魔多狡狯,勾着一点儿“希望”,几乎让人万劫不复。 如今,倒是恩怨两清。 至于三禁馆,卓无昭的确未再踏足。 他影子里的东西,让他失去这份底气。 “那地方我许多年没去过,听说越来越复杂。”宿怀长悠悠地舒了一口气,道,“你有挑到新活儿吗?” 卓无昭不置可否:“怀长山主要雇我?” “哪能说‘雇’。”宿怀长敛起玩笑之意,正色道,“这次诛灭魔族余孽,你首功当之无愧,但这其中诸多牵系,最关键是魔未除尽,你若暴露,必然有性命之忧,所以……唉,我们最终想以‘玄鸟’为你代号,隐去部分,只说你发现端倪,而后潜伏深入敌巢,才奠定此战胜机。” “我不过歪打正着,顺藤摸瓜,怀长山主还是太抬举。”卓无昭神情间看不出热切,亦不失落。忽地,他笑了一笑。 “就不知道邀功后,能否领赏?” “这个好说,你想要什么?” 宿怀长一边问,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递过去:“对了,这个给你。” 卓无昭多少有些意外,打开看时,里面是一枚长方小印,说不清是何种材料所制,深色无光,自有一股古朴沉凝之意。 印上刻字“玄鸟”,笔画苍劲欲飞。 卓无昭怔了怔,看向宿怀长。 “这字是我所写,材料用了掌门珍藏的寒江玉,天下间再没有一模一样的。”宿怀长回应着他的疑惑,“既作‘玄鸟’,总要有属于‘玄鸟’的信物。要不,你干脆入我府门,也省麻烦。” 后半句,宿怀长不再严肃,卓无昭反倒认真:“我并没有飞升之志。” “今天没有,说不定明天会有,也说不定不求飞升,命中却注定飞升。” “这就算我的赏钱?” “不算,你要打听的人和事,也不算。” 宿怀长眼看着卓无昭把小木匣收起,想了想,补充:“但你最好别把它卖了。或者,你还可以来府上做个供奉,跟青一一样——他现在就吃我山头的香火。” 卓无昭点点头:“让我考虑一下。” 他仿佛真的在苦恼。 “不急。你可以慢慢想,只要——不违背立尊府的原则。” 宿怀长盯着他。 “这个自然。”卓无昭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我会珍惜这个机会。” 潭水里的鱼悄悄地游回来。 卓无昭瞥见了,他变戏法似的,信手丢下一小团鱼食。 水面顿时沸腾。 “我该走了。”他并不明说去哪里,回房间,离开,都在“走”之内,“那个从魔手里购入吞钟鳞甲的买家还没有新线索,中间人身份至今不明,我休息了许久,该活动活动。” 他起身,宿怀长就在他面前。 这条路,似阻未阻。 “就不送怀长山主回房了,晒晒太阳也好。”卓无昭笑着,迈步,绕过他。 身后,还是响起意料之中的声音:“等等。” 木轮发出闷响,在松软泥土上留下辙痕。 卓无昭默然了一会儿,终究回头。 宿怀长离他并不很近。 两个人保持着十余步的距离,这也使得他们能很轻易地对视。 卓无昭从那双向来轻快的眼睛里看到沉重。 “怀长山主还有什么吩咐?” “你我之间,何谈吩咐。” 宿怀长苦笑。他扫空犹疑,下定决心:“卓小弟,以你的能为……我是说,你应该有办法,救治青一。”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剑锋决意 卓无昭微微一怔。 “青先生受伤了?” 那一剑断去妖兽首级的风姿还历历在目。不过,卓无昭仔细想了想,自从他和宿怀长被救回,青一便一直未露面。 不见他还正常,但青一和宿怀长一向交好,怎会一次不来? “他是旧伤——许多年前,他与群魔相斗,最终不得以一双眼睛为代价,启用‘幻景身’,这才保住一条性命。只是此后,他遍寻名医,即便找到合适的眼睛,也因为魔气影响,无法换上。” “那绝不是寻常的魔。”宿怀长强调,“他留下的魔气随着伤口渗入,逐步侵蚀青一的气血,时间越来越久,情况越来越凶险。我也尝试了很多种办法,但是……徒劳。” 他显得忧心,亦甚为自责。 卓无昭不解:“连医者都束手无策,我又能帮上什么?” “青一说你可以。” “什么?” 卓无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他和宿怀长之间,总有一个不太正常。 “青一说,你能救他。”宿怀长把话说得更清楚,“他现在那只‘眼睛’,你是不是觉得熟悉?” 卓无昭心中忽然一凛。 他没有说话。 宿怀长兀自说下去:“借他那只‘眼睛’的人,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卓无昭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但恢复得也很快。 “他现在在哪儿?” “我带你去。” 宿怀长精神一振,双手不自觉把住木轮。 等卓无昭让开道,轮椅如箭射出。 这算是卓无昭生平第一次见轮椅飞越高墙,一气呵成。 出了院子径向后去,沿途,他们还听到在校场上习武的弟子们的呐喊。 尘嚣更远,风里渐渐传来药味。 在一处连匾额上的字迹都看不清的小庙前,宿怀长率先放缓速度。 艳阳高照下,这方正的门头却显得凄清阴冷,毫无人气。 门扉紧闭,黑色的漆脱落,青苔填满缝隙。 “青君!”宿怀长扬声,尽量让语气轻松起来,“卓小弟要来看你!” 卓无昭看了他一眼,他没转头,继续喊:“我们这就进来——你不说话,就当是应了!” 随即,他推动木轮往前。 只一步。 卓无昭仍在原地,却感觉一瞬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兵器的“兵”。 无形的剑意壁立,“锋芒”直指二人。 即便他们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但再往前一步,后果已然可以预料。 宿怀长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抓着木轮的手用力,想要硬闯,肩上蓦地一沉。 “他是不想见我,”卓无昭问,“还是不想见任何人?” 其实答案只消看宿怀长的神色便知。 “他有意闭关,还曾经叮嘱过前来照顾的弟子,如果……情况不对,就立刻放一把火烧掉此处,再来回禀于我。” 宿怀长目中忧色更重。经过刚才打断,他稍稍冷静,凝神判断起闯入的方位。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这阵术密不透风,是全力而发。 青一竟决绝至此。 是……不想受卓无昭的恩惠? 宿怀长忍不住又看了卓无昭一眼。 这少年轻易就潜入魔众,所作所为深究皆有古怪,然而青一若是真心嫌恶,罗桥那一次,他就不会挂怀着,千里迢迢赶去相助。 还有,九曲城那一次。 虽然宿怀长并不能断言。他有的只是直觉。 卓无昭打断他的思绪:“让我试试,只是需要怀长山主从旁协助。” 宿怀长注视着他:“你想怎么做?” “由怀长山主吸引阵术注意,我会运转功法削弱自身存在,趁机闯入。这样比较稳妥。”卓无昭说着,望着宿怀长的样子,迟疑了一下,又道,“要不,多叫几个人帮忙也行——良十七是不是还没从倒悬山回来?” “我一个人足够。时间紧迫,你去吧。” 宿怀长深深呼吸,作下决断。 卓无昭并未反驳。他退到一边,就见宿怀长双手一扬,灵气扑出。 绵密的气劲织成巨网,在“剑”与“剑”的缝隙中扩张。 剑鸣破空—— 针劲强韧。 两相对抗僵持着,剑意越发深重,一重一重,将宿怀长包裹。 它们久蓄势,爆发后的力量不可估计。 宿怀长脸色隐隐发白。 卓无昭等待着。 直到漫天针劲瓦解,剑意轰然掷下的瞬息,紧闭的门扉受到震荡,他悄然而至,借势破开封禁,掠入其间。 暗色扑面,伴随来的是刺鼻的腥气。 卓无昭循着这气息穿过天井,绕过原本敬神的小厅,就看到一间入口狭窄的禁室外,鲜血自木板隔门间绵延渗出。 这或许是曾用以惩戒、禁足犯错弟子的所在,无窗无光。卓无昭玄刀在手,轻轻推去,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门,实则纹丝不动。 卓无昭不欲耽误,一气破阵,也破门。 紧接着他就看到青一。 灰白色的青一。 他身上的百衲衣一向是整洁素净的,此刻晕着团团血污,可他整个人已经失去血色,盘坐着,双目紧闭,眉头紧皱,唯独背脊仍笔挺。 卓无昭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青一先生。”卓无昭试着呼唤他,没有回应。 青一像是陷在一团巨大的泥淖里,挣脱不出,也未彻底陨落。 卓无昭发现他脚边的药碗,碗里斜着一柄匕首。不只是匕首上,碗里也发黑,盛着大半没彻底凝固的鲜血。 卓无昭猝然一惊。他走近青一,掀开那层叠的袖袍,就见青一双手上一道又一道血痕,深可见骨。 在青一胸膛几处要穴,卓无昭找到同样的伤痕。 他不惜以放血稀释魔气。 可是这一次,再度与妖魔交手,他受到的影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 血将流尽,于是他索性动用余力,将魔气封锁于空虚经络之间,封锁于自己这具身躯之内。 他不容魔气外泄,也不留自己活路。 他决意与魔同死。 自然,设置在庙外的剑阵也将全力以赴,逼退将来之人。 他猜测到那会是谁。 意识混沌,抽离,他看到多年不见的山川奔流,到天尽头。 他真的“看到”。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残缺之景 水化剑形。 宿怀长的身影在前,背对着,伸手指天。 一把把水剑呼啸穿空。 那时宿怀长对灵气的控制力尚且不足,发尾上的珠石相击,发出哒哒声响。 水剑在高处展开,忽地松散。 哗啦啦一场暴雨降下。 青一早有预料地闪身退开。 他还穿着金线绣风花的白衣,针脚细密,样式精致。 他不喜欢水滴落在衣上,也不喜欢水滴落在地面,包裹尘埃。 衣是衣,水是水,尘是尘,剑是剑。 万物都有规则,不必逾越,不可强求。 “我听说你最近练剑时风云异动,莫非会引来天劫,渡过就飞升?” 宿怀长的语气半调侃,半认真。他没有回头。 所以青一只听到他又道:“脱胎换骨,算不算逆流而上,逆天而行呢?” “天意渡我,是顺应,便顺应。” 青一语气淡淡。 “那天意可要你斩妖,除魔,救世?” “是。” “虽死无悔?” “虽……” 这个无声的“死”字,像一柄刀,划破宿怀长的虚影,将青一钉在原地。 那时,他未“死”过。 天之骄子,一帆风顺。他见过许多死亡,叹息过,无奈过,不可抑制地愤怒过,可那都是“过”。 以他的资质,他从不怀疑自己不可飞升。可是飞升“过”,往后又是什么? 他得不到答案。 于是他日复一日,更严苛地修行,斩妖,除魔,救世。 修行有道,救世证道,他寻找他的“道”。 他声名鹊起,他受万人传颂,他有新交故友,他仍茕茕独行。 他以为自己找到答案。 天地清正,唯系一剑之上。 他就是那柄顺承天意的剑锋。剑无须问道,因为剑本身即是道。 妖邪自当伏诛。 这是定数。 直到—— 天旋地转,光明倾覆。 他在黑暗中,深觉自己从来渺小。 悲哀、绝望、伤怀、痛苦、挣扎、疯狂……他反倒看清过去那些面孔。 一张张,都成了他自己。 他蓦地安静下来。 漫长的时光里,他终于安静下来。 心跳在耳。 他再一次听到。 “在你找到那个人之前,这只眼睛,就先借你。” “嗯……他什么样子?很难说,但你见到他,就一定知道是他。” “现在的他恐怕还救不了你。你耐心点儿,让他多长几年,大家的命都是命。” …… 声音远去。 “前辈其实是想让我看顾此人?” 他的声音也渺渺。 心跳如催鼓。 慢慢地,冷下去…… 卓无昭本在替青一止血,裹伤。 他动作一顿,觉察青一的呼吸在迅速衰弱。 时间不等人。 卓无昭凝神,作势抬手,向青一脸上的银环遮去。 他没有十足把握,但既然借眼睛的人那样说,他能明白八九分。 宿怀长还没有露面,恐怕外面动荡未休,何况……魔的事,多牵扯一个人,多有凶险。 卓无昭定了定心。 禁室内,阴影浓烈。 一个冷冷的声音阻止他:“住手,你想跟他一起死吗?” 卓无昭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他盘膝坐稳,与青一对面。 “一旦被这魔气反冲,你也必死无疑!”阴影里的声音加重几分,卓无昭隐约听到振翅声,仿佛蓄势待发。 “怕什么,蚀风渊已经死在我刀下,我还需要忌惮他留下的一口气不成?” 卓无昭扫了阴影一眼,他看到浮现其中的三足鸟的眼睛。 那双眼睛锁着他,无比凛冽。 “这不是……他动的手,是……” 三足鸟没说下去,只是盯着他。 卓无昭有些不解,转而醒悟。 他转过头,沉默下来。 是“父亲”。 他从未真正见识过“父亲”出手,但他知道,那之于他,必定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不可轻涉的深海。 这远不只是“修行”“武学”之上的高低分明。 那他,就不能永远退却。 三足鸟观他迟疑,正要再度开口,就被打断。 “替我把关,若是我失手,立刻带我离开。” 卓无昭说得快,动作更快。 他没有给三足鸟任何反应的机会,十指连气,须臾万千线,万千针,自银环穿透入青一伤处。 瞬息,神与气合一,冰冷的气息弥漫于禁室,又尽敛于二人之间。 心灯,亮。 幽幽的一点火,游走在魂灵与血肉边缘,是一盏灯,也是一只眼。 它寻觅着不属于此处的“外物”。 而它本身也成为最显眼的“猎物”。 恍惚间,它动弹不得。 四面楚歌。 那些凝滞沉重的气息不知何时堆叠,聚拢,沼泽一般,将幽灯困死。 “呼”。 仿佛是轻飘飘呼出一口气,也像是一声叹息,幽灯瞬息湮灭。 阴影里,三足鸟看到卓无昭的血肉枯萎下去。 淡薄的黑气蔓延,渐渐浓烈,将二人围绕。 青一的裹伤布上又渗出新血。 禁室之外,木轮飞滚,宿怀长终于闯入。 他止步,震惊于地面血迹斑斑的惨状,也警惕起那一方窄室入口。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卓无昭的背影,和若隐若现的青一的苍白脸色。 但他最在意的,是“影子”。 “影子”里好像藏着什么,把守在入口,见他来,杀意如尖刺竖起。 宿怀长很确信,只要他靠近,“影子”就会有所行动。 萦绕鼻端的血腥味里,不知何时,融进了一点儿令人心醉的、柔和的气息。 “影子”翕动。 宿怀长惊觉那或许就是“魔气”。 他下意识就应对,双手在轮椅扶手一按,气劲下沉,地面星火迸溅,细细笔画勾勒出一串封禁咒字。 别无他法。 他只能与“影子”对峙,静候。 “影子”又潜伏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天井处斜照下来的最后一点光都收敛,四道“身影”,都彻底没入黑暗。 卓无昭几乎成了一架骷髅。 他连手指都只剩一层皮,萧索地挂在银环的独眼之上。 如果此时有人触碰到他的身躯,会发现那已经是一片冰冷。 油尽灯枯,再强撑下去,无非是多拖延片刻。 三足鸟从阴影中浮出半颗脑袋。 趁这时带卓无昭走,赶回古城,或许还能保住他一条性命。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星火燃灯 三足鸟打算着,也正要冲出。 那股一直浓烈的魔气微微一震。 密闭的禁室范围像破开一个缺口,有长风拂入。 久沉寂的冷意在左,在右,在上,在下,莹莹地苏醒,晕开。 死灰复燃。 魔气凝聚的“沼泽”内,幽火也如尘埃。 一线、一缕、一丝一毫…… 它们闪烁,湮灭,复又连结。 眨眼,星火燎原。 它们燃烧自“沼泽”中心,而后扩散至无边无际。 所经处魔气蒸发,灵气淬炼,血与骨都煎熬。 是毁灭,也是重生。 “咔……” 青一面上的银环一分为二,落地无声,断口似被焚烧变形。 两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或者说,两只刚上岸的水鬼。 不过他们呼吸渐渐稳定,有力,流逝的血气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紧绷的气氛一扫而空,宿怀长放松之余,察觉自己同样汗湿重衫。 “影子”彻底潜沉。 宿怀长为防万一,仍尽力维持着阵法。 阒寂中,禁室内传出一道回神似的叹息。 “青君!” 宿怀长欣喜的话音未落,眼前衣袍飒飒,青一飞扑过来,仔细一看还紧紧闭着双目。 宿怀长忙抱他个满怀,就听另一道沙哑疲倦的声音响起:“带他……出去。” 这是一个要求,还是未说全的两个要求,宿怀长一时难以深究。他脑中嗡鸣,针扎般发胀发痛,只好胡乱应下,拨过轮椅拼力奔出。 道路昏昏,暗无天日,所幸他撞上赶来寻人的仇风骨。 他也终于不堪重负,昏厥过去。 庙中,卓无昭依旧盘坐原地。 幽灯成烈火,摧枯拉朽,自灵气回身之后,照样灼灼肆意。 他试图顺势,缓缓吐息,徐徐压制。 骨血沸腾,数不清多少次叫嚣,他从痛极、焦躁、忍耐到无谓,火势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冷意如清风。 春风吹又生。 荒芜残破的经络间,灵气重新汇聚,争先恐后。 卓无昭运转周天,日夜轮换,他静静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体验到从未有过的耳聪目明,一派畅快。 不过很快他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手和脚都像是灌了铅,脱了力,泛着令人牙酸的痛意。 “就算是一块陨铁,经历千百次不停地弯折锤炼,也会变得脆弱易断。”角落里回荡着三足鸟的声音,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出,“你只是个人,再妄用‘枯血’秘法,逞一时威风,迟早会死得很难看。” 卓无昭没作出回应。他索性重新闭目,眼观鼻,鼻观心。 阴影里传来一声冷哼。 不多时,天井处响起脚步声。一道着立尊府外门弟子服饰的身影停在禁室外。 “卓公子,我奉师命守候在此,公子若是清醒,行动不便的话,就由我来送你回房吧。” 两日后。 北风镇,七条巷。 这是个松松散散的小镇,从一开始就没妄想长远,偏偏人来人去,八方通达,不知何时就庞大起来。 其中“七条巷”之名,正是由于它是镇子还未成镇子时,人们踏出的第七条道。到如今路面显得狭窄,泥泞潮湿,却仍有些老铺撑持着,平添烟火人气。 最靠里的一间房,竖起的旌旗上写着“老有酒酿”。 店主老有的确老了,头发胡须都银白,一双手还是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每日按照惯例,开门,摆凳,擦拭桌柜罐坛。其实来的人不多,这不多里,也没几个会坐下来。 过去夜里高照的灯都省下,闲谈的人天南海北,早不知在哪儿生根。 老有只知道,他的根在这儿,在店里方寸间。 阳光破云,烂泥上的水渍泛出亮色。 老有娴熟地送走打酒的老客,低头抬头,就见到一道陌生的黑衣人影,腰后别着兵器。 直到走近了,老有才看清这人的样子,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一双眼睛深邃漂亮,但也莫名令他不安。 这种不安只持续了一瞬。 “老丈,我来买点儿零嘴。”那年轻人说话的声音很礼貌,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一听就不是眼高于顶、仗着入了门派就横行霸道的顽劣之辈,何况——老有瞥一眼,他随身物件里,并没有酒壶。 老有不禁失笑:“小公子,买零嘴怎么找到这儿来?别是被人捉弄了。” 那年轻人有些疑惑,目光转投到对墙。 墙上的字迹老旧到褪色,却一列一列,名目和价钱都完整清晰。 “酸梅一碟一文”“花卷一碟三文”“卤肉一碟十文”…… 老有跟着看过去,半晌,他摇摇头,告诉来客:“老了,都做不动了,这单子留着做个纪念而已。” “实在不好意思。”老有补了一句,“要不,小公子尝尝别的,枣酒?桐花酒?白兰春?还有甜米酒,很好喝的。” 年轻人听着,收回了视线,忽然问:“怎么这上面没写‘宝塔酥’?” 老有怔了一怔:“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听人说起,一个叫陆行舟的人,他以前经常来这里,无论几个人,每次必点一份‘宝塔酥’,是不是?” 老有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是。” 那年轻人看着他,又问:“既然有过,为什么没写上呢?” “那、那太久了。”老有只觉得心里话像流水一样涌出来,“其实这玩意儿就是用面饼边角料切一切,炸出来的,也就他常吃,这里的人都看不上。我想着毕竟老乡一场,给他单做一口没什么,等我这店的墙面立起来,他早不来了,估计吃多了,腻味了吧。” 那年轻人沉吟着,道:“原来老丈不是本地人。” “不不不,我是淮泽人,在博州西南边……” 老有说着说着,语气含混,眼皮沉下去。 卓无昭扶了他一把,让他顺利地趴在柜台,呼呼大睡。 随即他回身,走出七条巷。 巷口有人相候。 在九曲城见过的礼齐家,一袭文士袍,青竹簪,长身玉立,气定神闲,虽然眉目颜色淡淡,但无论站在何处,都注定不凡。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陆上行舟 卓无昭也是这一次才知道,礼齐家与其兄长礼修身不一样,他其实早就是立尊府内门精英,更属掌门嫡系。 只不过在外,或许是无意张扬,或许是顾及兄长,除了少数的必要场合,他几乎都以外门弟子的装束和身份出现。 据说仇风骨就曾经遗憾于他不习剑,让掌门师兄有机可乘。 林林总总更多传言不论,总之蜚州灭魔之行他实打实表现出众,从率众埋伏,到连环变故时从容不乱,始终维持“八方柱”不倒;之后针对蜚州妖类的善后清扫,也隐隐有让他挑梁之意。 结果—— 他竟自请来陪他查人。 卓无昭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信。 他能感受到立尊府对他的疑虑,这不是什么大事,堂堂立尊府不会针对于一个行事不合心意的斩仙者,不过惊动了倒悬山,又多些麻烦。 希望良十七不要出纰漏才好。 此时此刻,还得专心查访那个购买吞钟鳞甲的买家。 其中给双方牵线的百业行中间人是关键。 这些日子,立尊府弟子们已经确认那中间人的名姓,便是“陆行舟”,也叫“阿舟”。 可是除此之外,一切线索都鸡零狗碎。 别说百业行创建初期诸事不全,卷册不清,就是记载在册的,与陆行舟共事者,还在人世的就已经屈指可数。 一个一个找下来,笼统地知道:此人不识字,善天罡棍法,爱登高,爱泡澡,爱去七条巷,每次请客或被请,都要一份宝塔酥,换地吃就打包。 还有,他曾经在百业行的门还未搭起前,找过一个常在街口的算卦人。 到如今,算卦人早不算卦,老得连铜钱和金叶子都分不清,只是提到昔年把他扔出长街的彪形大汉,他仍抱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就是故意找茬——”他哀号,“他那一家子早不在了,都被妖怪吃了,还测哪门子吉凶!亏我还想着给他留个念想……就换一顿饭钱!” “这还是他醉得大半夜说梦话,我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他悲愤,无措,也惶恐,接着神神叨叨,不知是驱邪还是诅咒。 礼齐家问不下去,再停留也是多余。 他给这可怜的乞丐留下饭钱,接着一路径去邻镇七条巷。 他在巷口停步。 并非因为嫌街面腌臜,他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来平复呼吸,调整状态。 他不希望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哪怕一丝松懈和狼狈。 “卓公子……”他好整以暇地开口,不料让对方抢白:“人找到了?怎么样?” 礼齐家把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 “家中遭难,无处可去,或许就是陆行舟辗转流落蜚州的缘由。”礼齐家得出结论,又道,“卓公子这边呢?有什么新线索?” “他可能是博州淮泽人。” “淮泽?这跟卷册上记录的不一样。” “卷册上记录的地点也在博州……是他家?”卓无昭猜测着,“他原本是淮泽人,在外娶妻生子,落地生根,也不奇怪。” 礼齐家“嗯”了一声,以示认可:“那还可以从他武学入手,无论是家传还是门派传授,范围既定,总有机会顺藤摸瓜,厘清他生前人脉。” 不管是礼齐家还是卓无昭,甚至三足鸟,都并不认为那时的鳞甲买家就在蜚州。通过对陆行舟的旧情旧事追查,也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 “我们先回‘别府’。等禀告几位师叔后,再进行下一步。” 礼齐家说着,拉住卓无昭,自然得就好像他们才是兄弟。 卓无昭似乎也已经习惯。他与礼齐家并肩行着,随口问:“贵派在博州也有‘别府’吗?” “我不确定,需要问过师叔们。” 礼齐家松开手,安静了片刻,他试探道:“卓公子有什么计划?” “去博州。”卓无昭轻飘飘吐出三个字,转过头,不出意料就与礼齐家视线撞上,“可以吗?” “卓公子是自由身,想去哪里都可以,同样,我也会履行职责,确保卓公子安全。” 他们一路再无闲话,直到于“别府”偏院前分别。 青竹碧潭之间,卓无昭见到青一。 他立在长廊阶下,双眼被布巾蒙起,听到动静,他微微抬头。 “青君有事找我?”卓无昭加快脚步,一并打量着青一的脸色,倒是比在禁室里时好过百倍。 “我伤势无碍。”青一仿佛还是能“看见”,他默然良久,又道,“多谢你。” 卓无昭摇头:“青君救过我性命,我理当报答。不过……我还是功力不济,损毁了你借来的眼睛。” “这不怪你。何况魔气尽除,我已经可以接受新的眼睛,此次一别,恐怕有段时间不能再见。” 青一声音依旧平乏,可卓无昭听出关切:“你追查《五之三》来源,务必小心为上。” “青君放心,还请保重身体。换眼一事,不知是由哪位医者主持?” “一位是怀长与我的共友,还有一位正是良公子的师兄,九曲城的天生大夫。在启程之前,我无论如何也要见你。” 他忽地逼近过来,翻掌一推。 在卓无昭的认知里,青一并不长于拳掌。“青神”择花一斩,本就是以剑成名。 剑锋过处,绝境逢生,枯木抽芽。“青”之一字,就是历经严冬、久候希望的众生,对他的赞誉和期盼。 草木青青,人间永春。 即便他的剑势凌厉、恢弘,如银河尽落,九天倾覆。 ——他的掌呢? 卓无昭已经见证。 这一掌平铺直叙,毫无花哨,迎面便是势不可挡。 而等它到了面前,卓无昭才听到震破空气的呼啸声姗姗来迟。 卓无昭急退。 开山裂碑的掌劲犹在,轰轰烈烈追击而来。 卓无昭仍急退不止,身形凌空掠过清潭,腕上锥绳飞出,一截岩灯重重砸下,哗啦—— 水势激起,向掌劲相合。 只在眨眼,水幕碎成无数珠玉,掌劲余力依旧一往无前。 每一颗水珠,都被裹挟成为一柄杀意凛然的剑,暴雨般扑落。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临别宴 卓无昭却猛地顿住身形。 珠帘迸溅,水又是水,汹汹气势在表象,剑在表象之后。 寒芒森森,无声无息自水幕中掠出。 卓无昭不动。 他看着那剑光逼近。 水色扬尘。 这一瞬间,他好像和它们一起死去。 但是剑尖停了下来,就在他心口前一寸。剑意寒冷刺骨,隐隐渗入脏腑。 卓无昭显得很安静。 他既不躲,也不怕,他仿佛从一开始就预料到这一剑,也一直在等待着。 然后他抬头,注视着蒙眼的青一。 青一的脸色很沉,很冷,他握剑的手比卓无昭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稳。 “你到底是什么?”青一突然开口,一字一字,他很少用这样的力量来说话。 卓无昭听着,坦率地答:“人。” “不。”青一纠正,“你是魔。” “我若真是魔,这一剑又怎会停下?” 卓无昭轻叹了一声,续道:“或者,青神就刺下去,以我一命,换你心安。” “你死,我一定还你这条命。”青一断然道,“告诉我,借我眼睛那人,是否由你安排?你背后还藏着多少秘密,多少谋算?” “青君实在健忘,最初是文柳句觊觎与他功法相和的我,蓄意挑唆,才引你与怀长山主对我生疑,我一心自保,甘愿替二位效劳,还几乎丧命。此后种种,不过是顺其因缘,我至今仍做我的斩仙者,因为敬重二位,所以从不贪求报酬。真有那些多余的本事,从一开始,我就不需要做这提头吃饭的活计。” 青一握剑的手收紧。沉默片刻,他慢慢地道:“你还未回答,那个人是谁?” “我回答不了。”卓无昭闭上眼睛,“可我问心无愧。” 院子里一片寂静。 剑锋烁烁,终究是没有再进。 风声飒地远去。 过了很久很久,卓无昭才睁开眼睛。 青一早就不见踪迹。 他也不去看,径自走过潭水,走上短阶。 他回房,把湿掉的鞋袜换下。 窗外竹影幽幽,阳光细碎地洒落,屋内的影子也泛出微弱的金芒。 “你又逃过一劫,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三足鸟不现身,只是冷眼欣赏完,做出评判。 “至少并非谎话。” 卓无昭坐在窗边,伸手搭在窗沿,出了会儿神,又道:“跟你说过的也一样。” 三足鸟没有回以惯常的蔑意,忽来的哑火让卓无昭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清静,清静。 雀鸟眯眼,鱼潜碧空。 卓无昭状如入定。 不知过去几时几刻,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将他唤醒。 顺着窗口望去,夕火熔金,一名年少的立尊府弟子快步赶来,原本浅色的衣摆仿佛正在燃烧。 他人没停,先喊一声:“卓公子!” 卓无昭敲了敲窗示意自己听到,问:“怎么了?” 那弟子定了定神,道:“今夜小师叔要为青君践行,在东院花厅设酒,日落之后,请公子同去。” 他没等卓无昭应声,忙又问:“公子没有其他要事吧?” “没有。” “那我先去回禀小师叔,到时再来接你。” 那弟子似乎松了口气,嘴角也有了笑容,连离去时的身影都轻快起来。 渐渐地,竹影斜斜,月色如霜。 那弟子依约来到,在前面引路。 花厅连同院子,高高挑起一圈灯笼,阶下四角燃着香,幽幽远远的暖意中和了夜风的凉,闻之令人清爽。 席间人不多,宿怀长、青一,礼齐家站在首座旁,位子上坐着的却是一个陌生人。 那人古冠高束,鬓边银发留长,梳得瀑布般垂顺,眉目五官平平,但通身的气质又让人一眼难忘。如果在一群年轻人中,他就是自然而然的威望;在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里,他那一份别样的清癯,使得他更像一只超脱年龄的鹤。 在世不在尘,是卓无昭对他的第一直觉。 第二直觉,或许都算不上“直觉”。 单看礼齐家那掩不住的尊崇神色,对于老者的身份,卓无昭就已经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他上前,道:“晚辈卓无昭,见过年掌门。” 闻言,年松鹤微微一笑:“原来卓公子认得老朽。” 他的笑容亲善之余,透着一股有力的、安定的力量,似乎只要看到这笑意,什么都不足为惧。 “请入座吧。”他一指对面的空位,卓无昭谢过,依言坐下。 青一和宿怀长就在左右,卓无昭回望来路,不见其他人影,不由得问:“仇先生不来吗?” “他忙着斩妖除魔,不等他。”宿怀长随口揶揄,不用轮椅之后,他的坐相更加松垮,不过被年松鹤扫过一眼,他还是收敛不少,“反正酒也没备那么多。” “那倒是我唐突。”年松鹤听出言外意,宿怀长咳嗽一声,没接话。 年松鹤笑道:“其实的确是我来得不凑巧,给青君践行,本该让你们几个放肆痛饮一场,可我也实在按捺不住,想要见一见‘玄鸟’。” 卓无昭没有接话。 他听年松鹤继续说下去:“协助立尊府除魔的少年英杰,我亲许下‘玄鸟’名号,总不好对面不识。何况只有代称,已经是委屈你。” “我只是运气好。若无怀长山主、青君和良仙人相护,‘玄鸟’早折翼,一切声名也都作虚妄。” 年松鹤凝视着他,片刻,叹了一声。 “卓公子心念通达,如此才能,真无意入我立尊府吗?” 卓无昭一个“我”字还在喉咙里,始终沉默着的青一忽然开口:“立尊府门下俊才无数,一切天材地宝、功法密录都不可能个个尽有,倒不如随个闲人,东西是少了点儿,但无论如何,总能照顾到。” 年松鹤“哦”了一声,道:“青君竟也动了收徒的心思?” 青一淡淡道:“缘分若合,该有的,自然就有了。” 年松鹤颔首,道:“这是你会说的话。”他转向宿怀长,发现宿怀长也正看着他,目中流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你呢?”年松鹤又叹了一声,“你为什么就无动于衷?”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五十章:叩三关 “我……” 宿怀长闭上眼,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叹息未定,卓无昭已然动弹不得。 他像是被无数针线缠在了座椅上,手足一瞬间酸软发麻,失去力气。 礼齐家不知何时闪身到他背后,一双手摁住他肩头。 琵琶骨剧痛,他整个人如遭山岳重压,彻底失去反击的可能。 更始料未及的是,他的意识无法集中。 灯笼,香气,夜与月,高墙与花苑,都成为清醒的诱饵。 诱他安心,定意,无从抵抗,不必挣扎。 卓无昭的目光闪动一瞬。 警觉也只在这一瞬。 一只干燥修长、骨节突露的手,屈指,叩击在他心口。 一颗心跃入水中,涟漪震荡。 再没有声响。 紧接着,那只手极快速地换了个印式,剑指在前,划开卓无昭眉心。 卓无昭觉察到自己的思绪忽然溃散,流水般倾泻出来。 这是—— 他逐渐失神的眼睛里蓦地浮现出强烈的恐慌和抗拒之意。 他终于明白年松鹤来是为什么。 剥皮、拆骨,将他的心意神魂都摆在天光之下,细细看透。 如何能让他看透! 狠劲攀升,卓无昭双目陡然赤红,几乎就在他决心拼力抵抗时,身后长翅破风,从他影子里窜出一道黑影,紧接着,血色飚飞。 礼齐家半边脸颊血流不止。他反应实在不慢,那影子冲他脖颈来,他仓促间向旁闪退,虽然挂彩,好歹没有身首异处。 那影子一气直扑年松鹤。 年松鹤剑指虚划过卓无昭眉心,破他意守,当下也并不停,双手扬起,反扣莲花,就要向卓无昭天灵按下。 体、意、灵,三关洞开,再无隐秘。 电光石火,三足鸟动作间带起的劲风使年松鹤鬓发向后扬起。 年松鹤目不斜视。 他十指苍苍,印转,印成。 三足鸟却如同撞上无形厚壁,进退僵持刹那,斜里一抹寒光穿入三足鸟身躯,余力不止,一直到将它钉在栏杆。 三足鸟还未再动,脖颈和翅膀都被冲去的礼齐家死死锁住。 它发出厉啸。 因为它看到卓无昭猛地倒坐回原位,一切不甘与愤怒都被抹杀,袖口的石锥空垂下去,或许是先前握住时太过用力,以至于此刻他掌心一点一滴,落下血渍。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出手就落败。 随即,年松鹤手印落下—— 灵关决堤。 痴缠的混沌涌上来,四面八方如夤夜长空,淡淡的光晕开在遥远处,若隐若现。 这里已经不再是院墙夜宴。 年松鹤慢慢地站直身躯,审视着一片坦然的意识境域。 青一、宿怀长也还是跟来。 “怀长,照顾好青君,不要妄动,随我深入。” 年松鹤叮嘱过,负手,徐徐向前。 这境域实在空阔。 寥寥微光漂浮,愈显零落;脚下似有浅浅流水,却不沾不湿,如履平地。 “好暗。”宿怀长扶着青一,四下望着,忍不住喃喃。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踏进类似境域,像卓无昭这样年纪的,大多澄净,小有古怪或极端,就是更老成的——哪怕妖类,几百来年风云淡去,也难见如此光景。 青一问:“他的过去是怎样?” 宿怀长向着年松鹤的方向看去,他正挥袖,催开一团碎星。 碎星流转,村落、人家,围桌共话。 却是人面缺残,景象散乱。 年松鹤稍稍沉吟,一踏步,瞬息又在另一处碎星之前。 他见荒火燎原,血迹比山花浓艳。 宿怀长愣怔。 他反应过来,低声对青一道:“卓无昭的记忆不全,或许是因为幼时……遭逢过惨变。” 青一“嗯”了一声,宿怀长目光又追远去,碎星飘零,记忆转眼湮灭。 “他和几个孩子竟被妖类豢养——有一只豹子,带他逃出来,唔……他们好像被找到了……” 宿怀长没再说下去,青一等了许久,不禁问:“如何?” “没逃掉。”宿怀长只觉得自己也跟着奔逃一路,临了徒劳无功,换来一片血雾。 年松鹤的眉头也紧紧地皱起来。 下一团星更模糊,依稀峰回路转,记忆自此连贯许多。 “有人救下他——是那个‘三千行者’——他们果然是旧识,他还教了卓无昭不少修行功法。”宿怀长说着,意料之中地,年松鹤没有细听要诀,他继续往深处光晕走去。 宿怀长便领着青一随行。 浮星渐渐浓郁,变得繁荣。年松鹤随手化开,路途、埋伏、搏杀、奔命、修行……偶尔也有光风霁月,斜枝微雨。 他的人生好像从这时,才真正开始。 地上的水色悠悠,反射出柔和的亮。 它们流向光的边缘,汇成无尽川海,海那头仍是晦暗。 “那黑咕隆咚的一片瞧着像海,说不定走过去,其实是悬崖。”宿怀长抓紧青一,又对年松鹤道,“师兄,到这一步了,还要看下去吗?” 年松鹤反问:“你可有觉察异样?” 宿怀长摇摇头:“师兄,以你能为,即便没有修习‘繁针戏’,一路过来也有答案。这里离他神魂本源已经很近,我担心……” “我明白。”年松鹤打断他的话,似乎也有所触动,一时脚步放缓。 他凝望“海岸”。 一览无余的境域,只在几簇星光边缘,略有礁石起伏。 要渡海,或是深潜? 窥探到底,后果可能无法挽回。 他明白这一步踏出的分量。 “既然如此,你们就留在这里,由我前去。”他没有回头,吩咐道,“一旦有变,尤其是见境域动荡,你们务必即刻退走,先保住他性命。” “师兄……” 宿怀长欲言又止。 年松鹤袖袍掠过浮星,他仍迈步。 境域中的水流变得深邃,或许它从来就不见底,只是起先没有被光照到,才让人误以为浅薄。 又或者,它从何处起悄然断裂,成为深渊。 年松鹤走得很慢。 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变得轻缓,周身灵气内敛不发,不止为了维持此地平静,也是保护自己。 他平生所亲手叩问三关者屈指可数,但其中意识境域表象平平、凶险暗藏的,绝非罕见。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无鱼 寂海无声。 星光停留在身后,一股巨大的空茫感迎面而来。 年松鹤脚步忽地顿住。 他看到人影。 蓑衣芒鞋,肩扛一道弯垂得没有尽头的竹竿,那人头戴一顶巨大斗笠,垂下帘幕,只是因为抬手的动作,才让半个身子显露出来,可见宽肩阔胸,步态洒然。 不过其面容依旧掩藏在帘幕之后。 他走在海上,从从容容,犹似踏歌行路。 “你是救下他的……”年松鹤记得这副打扮,就在卓无昭破碎的记忆画面中,“‘三千行者’?” 他以为不会得到回答。这暗淡的境域内,因为主人的执念或情绪生出浮影,终日飘荡,也算寻常。 可他偏偏真的听到一声笑。 “三千场红尘,谁不是行者?” 那人影原本离得很远很远,但等话音落下,他就在一片礁石间停驻。 他们一个在岸边,一个在海中,却仿佛面对面。 ——不是浮影。 年松鹤隐隐地觉察到“视线”,就在他审视时,对方也在注意他。 海潮渐渐涌起。 年松鹤意识到这是“抗拒”。 ——被叩开三关之人,竟还有余力“抗拒”? 年松鹤足下一点,掠向海中。 预料中的风云变色,乃至境域震荡都没有出现,年松鹤身形凌空,目光始终不离三千行者。 三千行者肩头一动。 几乎是同时,细长竹影晃动,以三千行者为中心横扫一圈。 澎湃的力量引得海浪起伏,但并不致命。 它将年松鹤“送”回岸边。 三千行者的声音一并传来:“阁下,你已过前路,深知此处早就是破败之地,再往前,神魂遭殃,回天乏术。” 年松鹤缓缓道:“不探及神魂,如何确信无辜?非我残忍,实在是妖魔阴诡,不能大意。” 刚才试探,他也看出端倪:“你并非此地主人意志,也并非真正的三千行者。” “我是我自己留下的一分灵气,善后所用。” “什么是‘善后’?” “自然是为当年因缘善后。” 三千行者重新扛回他的钓竿,极细的丝线划过半空,落入深海。 “很多年前,我救下一个人。他资质很不错,可惜,被一群妖给养坏了——偷学过那些邪祟功法,气脉受到污染,再难以纯粹。 “这样的人在神陆,入不了绝顶派门,修不成正道。若是一世平凡也罢,怕只怕,他不甘心。” 三千行者像是看过漫长岁月,即便“他”从真正的三千行者施为之时,就只永远停留在这里。 “幸好,他看起来没有走错路。” 三千行者的话里隐含欣慰笑意,这让年松鹤挑眉:“何以见得?” “凭你的修为,若是对敌,不必如此小心。”三千行者语气悠悠,“何况我说过,把守于他神关之间,是为了‘善后’,不是‘保护’。” 海面又是一片寂静。 三千行者斗笠微微扬起,他虽在其中,却陡然生出一种俯视沧海之意。 年松鹤被他“俯视”,如高山泰然。 “纵你言说自己一直观望此地,从无异变,在我眼里也和他一样,来历不明,不可尽信。” 他沉声凝气,一句话落定,衣袍无风自动。 三千行者不动。 岸边,长浪高高卷起。 它并不激烈,并不汹涌,更像是翻过一页纸,拂去墨字间彷徨的一只小虱。 年松鹤身形跃起,所有的浪都不近他身,须臾化作朦胧细雨。 一重重浪,一重重雨。 年松鹤又一次迎上三千行者。 他一直注意着三千行者的肩和手,还有那条弯月似的钓竿。 钓竿之下,就算是蹿出条食人巨鱼来,他也能面不改色。 “你也不用这样警惕,如此荒芜的境域,别说鱼,连条泥鳅都很难见。要是有蛇,说不定还能吓吓你。” 三千行者打趣着,钓竿应声一荡,海中银芒隐现。 它们细密如丝线,交织如刻印,在三千行者所在的方圆数丈之间勾连。 年松鹤居高临下,眼中正好映照出这一张飘逸的咒符成形。 字分阴阳,乾坤对照,灵气如长风,倒转虚实。 一转眼,这咒符光芒大放,也将年松鹤囊括其中。 年松鹤凝目,护身灵气随之收拢三分,将咒符光芒隔绝。 他亦落足于礁石之上。 “你真的很难被赶走。”三千行者伫立在符头,也有些无奈。 年松鹤盯着他:“你是仙裔。” “嗯?”三千行者倒是意外了,“你竟认得出来?” “这‘水镜符’,我曾见识过,但我所见,尚不及今日轻盈。”年松鹤目光一瞬不瞬,他像是要望穿那一圈帘幕,看到行者真容。 三千行者反而饶有兴趣:“看来,你跟‘日月阁’有些交情?” 年松鹤道:“敢问是阁中哪位仙长?” 他的语气终于不是先前的强硬,放缓下来,还有了几分谦和敬重之意。 “‘仙长’算不上,好久没听到这些,还有点儿怀念。”三千行者笑了一声,问,“老算星可好?” “老……”年松鹤一怔,“您莫非是指……孤阁主?” “嗯。说起来当年他非拉我去饮什么天方雪露,结果是钻研‘水镜符’遇到麻烦,想找个好脑子相商,要不是真有美酒,‘镜潭’之底,恐怕仍是空茫一片吧。” 三千行者絮絮着,蓦然“哎呀”一声,整个人站立不稳,身躯隐现。 咒符光芒跟着明灭,再稳定下来,已经暗淡许多。 “前辈。”年松鹤上前欲扶,三千行者摆摆手,示意不必。 “这分灵气将散,我拦不住你了。”三千行者叹了一声,“你真的要去,就去吧。他的神魂本源藏于深海,我会用最后的力量为你引路,避免造成多余动荡。可即使如此,他也不一定承受得住……其实你这一路,本就不是他自愿的吧。” 年松鹤步履未进。 他只是看着脚下宽阔方正的咒符彻底暗淡,残余的微光融入三千行者身躯,很快,那道身躯也飘摇化去。 海潮扬起,“三千行者”成了一尾远去的流星,拖曳出淡淡清光。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招魂 光芒径自落入海中。 刹那,暗海朗朗如白昼。 海底无尽,乍然呈现出一片苍莽空灵之景,又迅速晦暗。 年松鹤已经看清。 没有混乱,没有诡异,纵使仙人灵气深入,也没有引起任何动荡。 它比想象中更安宁。 年松鹤静立良久,负手,回身。 等在来处的宿怀长敏锐地捕捉到他身影,对青一道:“师兄回来了。” 青一充耳不闻。 宿怀长觉得有些奇怪,瞥一眼,青一似乎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嗯”了一声。 “怎么……” 宿怀长没来得及问,整个意识镜域微微震荡,星团飘摇,犹如不堪重负。 年松鹤抢步而来,只道:“快走,救人。” 他闪身离去。 宿怀长和青一也迅速跟上。 直到碎星幽暗之处,年松鹤步履不停,一振袖,破关开道。 刺目的白光自天穹降下,淹没境域。转眼,三人又在庭院花厅。 卓无昭仰面坐在椅上,眉心紧皱,脸上血色全无。 年松鹤一只手即刻封闭卓无昭三关,另一只手长袖一扫,杯盘茶盏连同桌面尽去,露出底下一张柳木双鱼台。他将卓无昭打横抱起放置于双鱼台上,几乎是在同时,院墙内高悬的灯盏纷纷一转,落下白幡,内中烛火换作碧绿幽光。 四面小径沿途,引魂灯都亮起,长明不灭。 一旁还制着三足鸟的礼齐家忍不住喊一声:“师尊!” 他没料到这只鸟竟如此发狠,此刻仍不松懈。如果不是被宿怀长一剑钉住,它早找着机会反击。 礼齐家不得不全神贯注,不敢分心。 他渐渐地感觉冷汗划过眼角,双手发麻,于是只能求助。 年松鹤眼看阵术逆转,离魂势成招魂引,这才去管礼齐家。 他并不看礼齐家,反倒盯着三足鸟,道:“你是天生灵物,应当能听懂我所言。我无意伤害你的主人,只是如今他神魂飘摇,亟需静养,你若执意吵闹,我绝不会放你自由。” 三足鸟原本毛发根根竖立,闻言,它颇不甘愿,但也勉强温顺下来。 礼齐家松了一口气。在年松鹤的目光示意下,“铮”的一声,长剑拔出,飞回宿怀长手中。 三足鸟伤口血流不止,礼齐家正犹豫要不要给它包扎,不想这鸟扫开他的手,倏然“游”入地面,回到卓无昭影子之中。 年松鹤见着,目光逡巡一圈,敛气收势,道:“我们走。生人气息会影响魂灯效用,叫弟子们都不必靠近,七日后再来。” 他率先步出花厅,其余人自不停留。礼齐家追随去,宿怀长和青一并肩,走过两重月亮门,宿怀长回身一望,幽火连绵成环,隐现月下花木之间。 “你说……” 宿怀长才刚开口,就被青一答过:“他神魂并不脆弱。” 宿怀长苦笑,道:“你知道我不只是担心这个。” 青一默然良久,道:“这也是无奈之举。” “希望他能谅解。”宿怀长想到此时卓无昭所经历的凶险,不由得心中恻隐,他转过话题,“对了,你之前在想什么,那样出神?” “没什么,只是觉得最后那股灵气……很熟悉。” “那是仙裔吧?” “嗯,或许是打过交道——” 青一语气平乏地说着,灵光一现,他蓦地噤声。 宿怀长自然觉察。无须他问,青一怔忪片刻,缓缓开口:“是那个将眼睛借我,并叫我去寻卓无昭之人。” 宿怀长也愣住。 “照这样说,事情还真对上了……我得再去见掌门一面,将这些告知他。” “同去吧。” 青一反握住宿怀长的手,断然回应。 二人身影转道,渐渐隐没墙垣中。 长月铺霜雪。 招魂阵内,柳木台上。 花厅四面的帘子都卷起,阴影交错纵横。 卓无昭静静地躺在中心,呼吸轻浅而均匀。 不知过去多少时辰,阴影中,传来三足鸟熟悉的声音:“已经没有外人,我知道你醒着。” 它忍着痛,一字字强调:“你瞒不过我。” 卓无昭依旧未动。许久,他嘴唇翕动:“那你可真敏锐。” “我比谁都清楚那枚石头的古怪。”三足鸟质问,“你做了什么?” “顺势而为罢了。”卓无昭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回应道,“他们迟早要确认,可年松鹤会直用这样蛮横的手段,还是出乎我意料。多谢你,是你舍命救护,替我争取时间,我才有机会利用业山红石的强化导引之力,将意念境域虚实速成,否则,只怕我已不能脱身。” 三足鸟听着,也有些对“业山红石”的疑惑,不过它没有追究下去:“那你现在如何?” “我不要紧,这阵术很有用。等我定魂,就替你疗伤,你趁这段时间好好休养,痊愈后再论其他。” 卓无昭说得很快,到尾字,语音明显虚浮起来。 “你还是顾及自身,免得神丧魂离,运气好一点儿,也要做一世白痴。” 三足鸟冷声以对,随即深潜下去,再不言语。 卓无昭亦是沉寂。 神回意敛,灵气流通。 他在三关动荡间,朝夕浮沉。 一连九日。 阵中沿路成行的引魂灯燃尽大半,礼齐家从第七日起便晨昏来去,唯独能看到卓无昭手心伤口结痂,愈合。 他如实回禀年松鹤。 又等一日。 最后的引魂灯灭,八方高悬的灯盏还亮着,在白昼里毫无生气。 院墙外,鸟雀惊起。 宿怀长一气奔来,到了花厅前,就见卓无昭已经起身,正侧坐着,一动不动。 宿怀长脸上才浮现的欣喜之色凝住,变得复杂。 卓无昭对于他的到来没有反应,莫非…… 他想呼唤一声,话没脱口,卓无昭倏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越过他,落于后面一人。 年松鹤停步。 他微微抬头,花厅中的玄色身影就闯入视野,充斥视野。 电光石火,刀更在前。 刀风已经沿着他脸颊劈下,将他鬓边银发绞碎,斩向他脖颈边缘。 身首异处,或是,一刀两断。 背后,礼齐家的声音才响起,堪堪落定。 “师尊小心!”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玄鸟 灵气凝聚于手臂十指,薄覆甲胄,礼齐家已冲上来。 年松鹤却一抬手,阻拦他。 玄刀顿止于肩头,年松鹤仍然渊渟岳峙。 “你不是要杀我。”年松鹤凝视着卓无昭,对方的黑色眼眸让他忆起意识境域中的海与渊,可他依旧看清底下,“你只是想告诉我,你一时轻信,对我们放松警惕才会受制,其实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 卓无昭迎着他的目光,既没有得逞的快意,也没有被揭穿的窘迫。 他缓缓道:“你又想告诉我什么?有灵气护体,我的刀就算不停,也还是伤不到你?” 年松鹤并不回答。 “愤怒不能解决问题。”他负手,道,“你是立尊府的‘玄鸟’,应当明白……” 他陡地失语。 刀锋斫入他肩头,划开血肉,他清晰地感受到血肉之上传来刺骨的凉意和痛楚。 鲜血不断涌出,衣袍变得温热沉重。 滴—— 心神震荡,他猛地一拂袖,灵气澎湃汹涌,而卓无昭退后无声,直到肩头给人轻轻一按。 宿怀长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太乱来。” 他还在说着,就一步上前,灵气针织如棉,化去年松鹤袭来余力。 守在年松鹤身后的礼齐家就没有这么好运。 他一心挂念师尊安危,见师尊有异立刻就要上前周护,又想起师尊方才拦阻,才一迟疑,浑厚灵气便照面扫来。 仓促间他只来得及双手横胸挡脸,灵气甲胄碎裂,脏腑如遭重拳,他跌跌撞撞退了数十步,喉头一甜,这口血被他生生咽回去。 “齐家,没事吧?” 宿怀长灵气收敛,一闪身,到了礼齐家身侧。 礼齐家摇摇头,信手抹去仍溢出口鼻的血渍,道:“我没事,多谢小师叔关心。师尊怎么样?” 他想要再冲上去,听得年松鹤沉声道:“怀长,照顾好齐家。” 宿怀长依言。礼齐家知道师尊隐隐动怒,也不敢违逆。 “原来你也会生气。”卓无昭玄刀斜指,他始终旁观着,“但其实,生气会暴露你的破绽。” 年松鹤语气骤然冷厉:“你敢?” 卓无昭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乖顺得像是绝不会一错再错。 他不予回应,年松鹤却确信他会做到。 正和那仙长灵气所言一致,这年轻人已经走上邪路,纵然本心分明,也再无法回头。 立尊府更不可能收容一个危险的怪物。 年松鹤心境已定。他无意夹缠不休。 “卓公子,既然你无碍,我又受你秘法影响,伤及爱徒,此事你来我往,点到为止,算作两清。往后,立尊府仍期待‘玄鸟’来讯,以诛妖魔邪祟,还天下靖平。至于这次,卓公子要何种灵丹妙药、珍奇法宝,直言便是,立尊府还会另附厚礼一份,以示诚心,亦表歉意。” 顿了顿,年松鹤又道:“公子若是不知挑选什么,立尊府可择日奉上清单,不过毕竟名录有限,我们会先替公子筛选一遍,留下更合适的。” 卓无昭静静地听着,手上一挽,收刀入鞘。 “不必这样麻烦,我不需要累赘的物件。”他看着年松鹤,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后,反倒更坦率,“就让‘玄鸟’收获该有的权利,立尊府无论主别,情报任我查阅。” “这太超过。”年松鹤稍稍沉吟,道,“持‘玄鸟’印者,可随时宿于立尊府别府,得门人协助,来到主府,自然更不能怠慢,我会亲自安排。” 卓无昭问:“不收钱?” “不收钱。” 年松鹤答得斩钉截铁。 卓无昭点点头:“成交。” 一锤定音,自此无悔。 当日,年松鹤回返立尊府,向别府传去手信。 卓无昭难得清闲。 他回到房内,桌上已经放好一个木匣和数瓶上等伤药,打开匣子,内中漫出极端阴寒之气,呵护着一朵新鲜的“伤雪莲”。 据说这莲花生长之处天寒地冻,唯独它周围数尺,草木如春。 传来传去,它就成了活死人、肉白骨的稀世奇珍。 卓无昭信手收起,把其他伤药里适用的,都给三足鸟抹上一遍,换上干净的棉布扎紧。 三足鸟已经懒得说话。 它伏在绒毯上,长长尾羽沿着床沿垂顺,变成一束蓬松的枝。 卓无昭的心血和灵气源源不断渡来,很好地替它缓解伤痛。 它深知这是陷阱。 以卓无昭的性子,这样的慷慨背后,总有盘算。 何况涉及心血,怎么想,他都会在其中做下手脚,叫它日后即使长成,也无法背叛。 它深知这是必然。 可没什么要紧。 只要卓无昭能做到,它就会奉陪,一直,一直,直至卓无昭失去掌控的那一日。 无论那是源于松懈,伤痛,抑或衰老…… “笃笃”。 敞开的房门被人敲响。 三足鸟抬起眼瞄过去,见是宿怀长,又很快闭上。 “怀长山主。”卓无昭也没起身,“进来吧,请随意。” 宿怀长点点头,大步过来往椅子上坐下,视线一扫,道:“收拾得这么干净,你准备走了?” “结清了报酬,自然还得赶下一趟。” 卓无昭随口应着,把剪子和剩下的棉布都叠起,放进盘子里,又将伤药瓶一一重新封好。 宿怀长看他神色,始终没有半分波澜。 “你不怪我?”宿怀长问。 他单刀直入,卓无昭也不绕弯:“我若是你,也会做同样的事。” 沉默了一霎,卓无昭又道:“所以你若是我,现在还会留下来吗?” “我……” 宿怀长一时哑然,片刻,他似乎下定决心,道:“无论如何,我之前说想请你做供奉之事,并不作假,或者你也可以拜青一为师,只要你想,从头修行并非难事……” “我明白怀长山主好意,可惜,当年我没有遇见你们。” 卓无昭的话像是根不轻不重的刺,扎进宿怀长心里。 没等宿怀长再开口,卓无昭笑了一笑,道:“我并非怨怼,实际上,现在也挺好的,我仍能和你们相识,受你们照拂。今日‘玄鸟’不在笼中,未尝不怀九天志。”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旗行 “放‘玄鸟’归林,也不知是我立尊府之壮举,还是损失。” 宿怀长摇头,发尾珠石无声,互相都略略错开。 这像极了水到渠成的无奈。 卓无昭没说话,倒是三足鸟眯着眼,发出了一声“笑”。 ——听起来像笑,又像翅膀上伤口漏风时的呼哧声。 “它会说话?”宿怀长好奇起来。 “不会。”卓无昭随口道,“教过几次也学不会,太笨。” 三足鸟睁开了眼睛。 “别乱动,小心伤口。”卓无昭伸手想把它丢回影子里,顺带告辞启程。 宿怀长拦了一下:“不急,我还没仔细看过。这就是……天神鸟?跟良公子说的颜色不太一样。” “嗯,在蛋里受佛气和魔气影响,有些变化。它本来也很难孵化出来,不过机缘巧合,总算平安。” 卓无昭不多提,宿怀长也没多问。他盯着三足鸟,抬手跃跃欲试。 “它会啄人。” 卓无昭看穿他想法,提醒道。 “那它会啄你吗?”宿怀长随口问着,并不介意。 卓无昭笑了笑,道:“其实它认得怀长山主,怀长山主要是真想摸,直接问它就是。” “是吗?” 宿怀长认真起来,想了想,软话还没凑整,三足鸟猛地一蹬脚,扑入影子里。 卓无昭似乎还有些遗憾。他看着宿怀长,宿怀长摆摆手,道:“不愧是天生的灵物,挺有意思。” “那既然如此……” 这已经是离别前的惯话,卓无昭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却很快被宿怀长抢道:“不急,我有事想请你帮忙,价钱好商量。” 卓无昭疑惑起来。 “你要去博州,对吧?”见卓无昭没反驳,宿怀长当他默认,继续道,“百业行有一批货,正好需要送去博州。运货的都是熟手,不会耽误,只是这段路不好走,他们有心在别府请人周护,但最近蜚州妖魔之乱尚需善后,抽不出人手,想来想去,你最合适。” “这样说……倒也没错。”只是卓无昭还有不解,“蜚州百业行不是有所谓‘焦旗’,可保出入无阻?” 宿怀长叹道:“那毕竟是死物。其实只在蜚州境内无妨,只是博州路远,总有不少险恶之地,若是被那些离散的妖魔占据,恐怕酿成大祸。‘焦旗’之威,说到底,是一趟一趟走出来了,才算稳立。” 卓无昭沉吟着,又听宿怀长道:“你也不必忧虑,队里的人都有底子,不惧寻常妖魔,你跟着让他们定定心就足够。真遇上危急情形,人命为先,无须勉强。 “我会告诉他们你是府中供奉,有什么要求和调度,他们自会配合。” “暂时就一条,先付定钱,全额一半。” 卓无昭话音刚落,宿怀长眉眼舒展开。他早有准备地自袖中一探,取出钱袋,沉得几乎掉底,落桌闷声。 打开来,里面金光宝珠,熠熠生辉。 卓无昭目光闪烁一下,看向宿怀长。 宿怀长了然:“这是两份定钱。你坐镇队伍,是其一,其二,我们还有一件东西,需要由你亲自看顾,直到收货人接手。” “也是送去博州?” “是,不过这件事不必告知队伍中其他人,而且目的地也并不与他们一致。你答应,我才能告诉你。” “那货呢?” 不等回答,卓无昭已经从宿怀长的神色中猜出:“也要我答应,才能知道?” 宿怀长点了点头。 “我可以拒绝吗?” “你可以。” 宿怀长凝视着他,道:“只是我觉得,这件事非你不可。” “多谢抬爱,我受之有愧。” 卓无昭将钱袋收起,嘴角也没下去:“按市价,这够得上跑十趟。” 宿怀长哑然失笑。 “运货队那边正在整备,我带你过去见见他们。其他事项,容后细说。” 翌日。 车马上路。卓无昭独坐一骑,在前方与领队的郑平直并行。 焦旗在队列间飞扬。 辚辚声响中,幽暗而庞然的鸟影冲天而起。 有三足鸟开道,一路能避则避,能闯则闯,总算是有惊无险,小伤无亡。 到达博州,已经是一个月后。 入目皆是苍翠。 一重重,一叠叠,波浪般涌动的山林草木,点缀着姹紫嫣红,岩土在阳光下闪烁出耀目的白。然而走进去,一折一折,夹道过后豁然开朗,田野一览无余,屋舍星罗棋布。 在一处岩玉打造的古旧山门前,队伍停下。 数个身着玄色衣袍、腰系赤红丝绦的弟子久在等候。他们领子翻折,领缘袖口都露出金色,有的大片,有的格纹,有的竖纹,身上还用金线绣出花样,离得远些的,金色偏少,无非是花瓣、竹叶,再来是松柏,接着是飞禽走兽之类。 领众弟子之首的,衣上绣貔貅,身形挺拔,眉目温良,自有古时君子之风。 “郑旗首来了。” 他说着,迎上去。 两个人显然是旧识,郑平直下马,抱拳道:“灵悟仙人,货都在这儿,等你们清点了。” 整支队伍都忙碌起来,拉车卸货。这山门好像专是为此整理,空旷得十分便捷。 弟子们也散开,分批对单子、记本子,也有两个专是觑着百业行之人空闲下来,奉上一个小红布包,说作茶水钱。 清点尚需时间,于是零零散散地,货运队伍的人领了红包,跟郑领队打个招呼,就去附近各找闲事,尽情快活。 郑平直作为领队,是走不开的。他目光早在那群金纹玄袍间飞过几趟,没有,没有,没有…… 怎么不在?莫非是去给商铺送货,又或者病了? 郑平直想得直接,也想得乱。一颗心正七上八下,忽地听到轻轻的一声:“郑领队。” 他霍地转过身,就看到一张玉菩萨似的脸,微微含笑,眼角生出温柔的枝节。 “灵……呃,灵引仙人。”郑平直忙忙地退了一步,要抱拳,灵引摇摇头,递上一个食盒。 入手沉沉,郑平直好像忽然就变成了个哑巴。 灵引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终于垂下头,默默地走开。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山门 灵引回到众弟子行列。 她一来,原本勾记得头昏脑涨的小弟子立刻精神。她自他们背后一一扫眼过,末了信手接过一本簿子,继续清算。 那得她解脱的小弟子喜笑颜开,蹦着就去了旁边绕绳装货。 好像没人注意到郑平直。 郑平直便愣愣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腿,到山门旁摆放着的破败蒲团上坐下。 打开食盒,最上层是一方叠好的热毛巾。他把手脸擦过,然后才慢慢地,端出里面的一个个木盒。 长的、方的、圆的,满满当当,米面粥饼、鸡鸭鱼肉都有。这分量不是专给一个人的,按最初的说法,是给长途奔袭的他们准备着,先用来应付一口的。 不过渐渐地,有些新来的不懂,有些吃惯了的不爱,大家卸完货一哄而散,剩下他,一口一口地把它们吃净。 他食不知味。 有些确认过、被重新堆叠捆实在新的木箱中的货品,被弟子们一根粗木杆挑起,一前一后两人成组,往山上送去。 脚步声络绎不绝,他们来来去去,气喘吁吁。 “小心点儿!” “你别走这么快——听我的,一!二!一……” “师兄你歇一下呀!这晃得我害怕!” …… 吵吵嚷嚷,连满山的虫子都抬头,忍不住要来分个高低。 卓无昭就倚在山门另一侧,拈一段草枝,圈折成环。 他高低得等到钱货两清的时候,百无聊赖,便信手做点儿什么,消磨时间。 至于能做出什么,那又是另一回事。 空地里的货品在减少,他扫过一眼,心里忽然掠过一个想法。 要是让三足鸟帮忙,说不定会快上很多。 他这么想着,一边走出几步,一边看向脚下的影子。 影子依旧是影子,在天光之下更不甚分明。 紧接着,另一道影子走过来,尽管细心擦拭过,那长靴上仍能看出泥渍。 卓无昭抬起头,就与灵悟对视。 “你是……”此次之前,灵悟并未在郑平直的队伍里见过卓无昭,不过看他年纪轻轻,劲装佩刀,便有判断,“郑领队新带入行的小兄弟?” 卓无昭没说话,倒是另一头的郑平直讶道:“卓公子,你还在?” 他挠挠头,看着地上摆开的盒子,风卷残云,油光暗淡。 “我不知道……” “我不饿,所以也没打扰你。”卓无昭应着,郑平直已经一抹嘴,站起身来,向灵悟介绍道:“灵悟仙人,这位是卓无昭卓公子,是受立尊府‘紫气朝云峰’的……” 卓无昭把话接过去:“是受宿怀长山主所雇,随行护卫队伍的。” 灵悟怔了怔,也没深究,只是点点头,道:“辛苦阁下。” 他看卓无昭只捏着一团草,便扬声道:“应闻!” 那先发散茶水费的其中一名弟子跑过来,一看有陌生人,心里立刻分明,却还是问:“大师兄,怎么了?” “可有替这位公子接风?” “抱歉抱歉,我给漏了,现在就给公子补上。” 应闻递过小红布包去,嘴上笑说“辛苦”,心里大大翻了个白眼:什么公子!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少拿一吊钱,还到大师兄面前告状! 卓无昭收下,道:“是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让你多跑一趟。” 他话说得诚恳,加上大师兄一脸平静,并无责怪之意,应闻也就气顺了:“没事啦,我跑来跑去才多远?你们千里迢迢来,好好歇息——对了,还有其他人没接到吗?” 卓无昭摇摇头,他看得清楚。 “那就好。大师兄,我喊上小听去帮别的了。” 灵悟“嗯”一声,叮嘱:“昨夜下过雨,地上湿,一步步走稳了。” 应闻早回过头,快手快脚地拉上应听,加入了运货上山的队伍。 忙碌在持续。 也有弟子跑下来时,虽然匆匆整理过,但仍看出几分狼狈,应当是摔了跤。 一旁,郑平直抽出空,把食盒收拾着,盖好。跟以前无数次一样,他把它放在蒲团边。 “郑领队,吃完了呀?给我吧。” 有眼尖的小弟子发现,她抬货路过,顺手就拎着。 郑平直在心里叹了口气。 凡人面对仙人,总是难越雷池。 这么多年,他听说过她的故事,天生灵慧,过目成诵,幼时便被这青秀宫的明烨真人看重,亲自接入山中,奉道至今。 她有飞升之才,有朝一日荫庇天下,恩泽万代——他都只在风里霜里,整队来去。 天生的泾渭分明。 可是…… 没有可是。 郑平直第无数次,做下决断。 他决定让自己忙起来。 不过还没等他真帮上什么,山上传来不小的震荡。 起先是一声疾呼,转瞬即逝。 紧接着,更惊惶的尖叫声响起来:“应听师兄!应见师兄——” 又有一个女声喊:“后面的都停一停!停一停!” 山径间的队伍由此凝滞。 很快,一道身影逆行奔下,格纹袖、松枝衣,正是之前的应闻。 他喘着大气,快到山门几步脚一滑往下栽,幸好郑平直一把抓住他,将他直愣愣“端”到了平地。 “怎么回事?”灵悟忙问。 “有妖——” 应闻说了两个字,憋得满脸通红,灵悟扶着他,也深感心焦,却还是尽量克制道:“不急,先调匀气息,起——落——起……” 他声音温和有力,引导着应闻。不知不觉,应闻终于缓过来。 灵悟拍拍他的背:“慢慢说。” “是妖鸟……一只好大的妖鸟抢走了我们的箱子!”应闻声音炸开,他把所见一股脑儿吐出来,“小听不肯撒手,被妖鸟连着箱子带走了!应见师兄和应念师姐冲上来帮忙,被一阵妖风掀开,应念师姐受了伤,应见师兄不见了!” 灵悟的脸色沉了下去:“什么样的妖类,敢来我青秀山放肆?我这就去见师父——” “师兄,还是我去吧。” 一把清清淡淡的声音传来,如三月微冷的风,让人心旷神醒。 灵引放下了笔和簿子,站起来,看向灵悟:“你就留在这里,主持全局。”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闻听 闻言,灵悟似有迟疑。 灵引了然,道:“这里基本清点完毕,剩个收尾。我脚程快,到时再来一趟也无妨。” “既然如此,辛苦师妹。”灵悟并不推辞,这的确是更好的安排,他又扬声道,“妙慈!妙休!沿路叫他们停下,将货物就近聚集起来,每一批留下一人看守,其余人跟着应闻,一起搜寻应见下落!” “是,大师兄!” 妙慈和妙休异口同声,与身旁的弟子们都停下手中事,一刻不停地与应闻去了。 这一会儿,灵引的背影已消失在山道尽头。 “郑领队。” 郑平直被灵悟的声音拉回神,他转头,看到灵悟目中满含愧歉,于是下意识道:“仙人不必挂怀,人命关天,结钱……嗯,慢几个时辰没事。” “多谢郑领队体谅。事情有些棘手,货物不全,恐怕一时半刻难以结款。不过郑领队可以安心,今日若不能解决,我会在附近替队里弟兄们安排住处,只要大家耐心等……” “这不能等太久啊,下一趟排上了,晚一天回去都要出事。”郑平直听出不对了,“灵引仙人刚才不是说基本清点完了吗,那货是到了你们手里被劫走,又不是我们半路丢了,大家豁出命来替仙家办事,仙家怎么还扣押百姓的血汗钱!” 灵悟还是维持着那副端方自持的样子,不急不躁:“郑领队,是你听岔了,师妹说基本清过,尚未收尾,便是还未完工。其实郑领队都知道,别家送货,我们是要在山前清点一轮,上山后再核验一轮无误,方才结款的,也就是郑领队人品好、信誉高,我才敢提前一步,省了大家干等。往年没出过事,我在师父那儿交代过去就算,但这次,我和你同样为难呀。” 末了,他轻轻一叹。 眼看郑平直横眉怒目,就要上前——理论,或者其他,灵悟摇摇头,道:“郑领队,我们还是得把事情解决。不如就请弟兄们先回来,帮帮忙,成不成先不论,总让我在师父面前有个说项。” 郑平直闷着声,不说话。 灵悟的意思他早清楚,青秀宫并不以武立宗,除了明烨真人还有些玄妙事迹流传,其他弟子都晨读夜诵,偶练拳脚,最多是山中来去惯了,日久天长,积累出一双好腿脚,一副好身板。 灵悟闹这一出,无非想找几个帮手。但涉及妖,无头无绪的,哪能这么轻易就应下? 人家还会飞! 郑平直只觉得整个脑门突突地跳。他摸出烟花弹,又顿住。 不对,会飞的,他们这边也…… 郑平直目光顺其自然地转向了卓无昭。 卓无昭也不意外:“它在休养。况且我有要事待……” 郑平直还是目不转睛,满怀希冀。 连灵悟也望过来,一瞬不瞬。 卓无昭无奈。既然横生枝节,总不好再把没事人搭进去。 “就先不必召集众人,我上山看看,郑大哥前去解释,以免冲突。” 说着,卓无昭扫一眼灵悟,续道:“我对此地不熟,请灵悟仙人做个向导,可否?” 灵悟点头道:“自然。” 郑平直更不耽误,拔腿就走,隔老远,送来一声哀叹。 灵悟径自领着卓无昭,往山道上去。 林木连绵,颇给人眼花缭乱之感。路径在其中更不明显,忽斜忽平,忽上忽下,卓无昭只觉得放眼长空泛白,湿气渐重,一落足,泥土沿着鞋边翻涌。 灵悟却衣袂生风,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行云流水地带出下一步。 一路尚能见到其他弟子来去时留下的脚印,深深浅浅,还有刮擦过泥土的草叶和石块。 风过露滴。 灵悟走着走着,刻意地停了一停,转过头,卓无昭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丝毫不见紧张气喘。 他不免惊讶,但仔细想想,又何必惊讶。 “卓公子是立尊府门人吧?”灵悟继续往前,随口问。 “不是。” “真不是?” 在得到卓无昭“嗯”的一声肯定回应后,灵悟笑了:“卓公子别是有什么大来头,不方便告知外人罢了。否则,郑领队怎么对你如此信服?不过他还是说漏嘴,提到了大名鼎鼎的‘紫气朝云峰’。” “我就是个斩仙者。雇我办事的立尊府门人,恰巧是那座山头的。” 卓无昭实话实说,不料灵悟一怔,脚步顿住。 他回过身来,盯着卓无昭:“你是斩仙者?” 这眼神很难说有敌意,但明显带着警惕。 “怎么?”卓无昭也停下。 “是斩杀堕落之仙的那种‘斩仙者’?” “还有其他斩仙者吗?” 卓无昭听出灵悟语气中隐隐透出的急迫,所以他想了想,直言:“你有想杀的堕落之仙?” “那倒没有。”灵悟卡壳了一下,向来八风不动的表情也添了几分不自在,像食客看到一条捞不上来的鱼,尊古者走入遗迹,才发现是翻了新的。 “我没见过真正的堕落之仙,都是听来的。” 他如数家珍:“《不死老魔》《废山古楼》《阴镇冥蝶》《人骨匠仙》《不在山闻鼓》……这些事迹,你是不是也都知道?” 卓无昭摇摇头:“我没怎么听过。” 他看到灵悟暗淡下去的眼睛,还是补了一句:“有几个……有点儿熟悉,或许还是知道的,只是不详细,对不上名。” 灵悟勉强笑了笑:“也是,行内人不一定有这闲工夫。我冒昧问一句,卓公子入行还不久吧?” “嗯,不久。” 在整个神陆求仙飞升的历史中,连堕落之仙都算昙花一现。 或许是看卓无昭言行温顺,灵悟绷紧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他伸手,拍了拍卓无昭的肩,语气充满鼓励:“不要紧,说不定以后,我也能听到你的事迹。” 他又恢复成那个令人安心的大师兄,再度前行时,更加稳重许多。 他有意给卓无昭留下踏实的引导。 沿途,人影未见。脚步声中,他重新打开话匣。 “卓公子,你是怎么入行的?”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寻迹 “机缘巧合。” “有多巧合?” 短暂的寂静后,卓无昭回答:“我外出闯荡时,没有门派要我,我又不能不吃饭,没办法,只能去揭了人家挂出的悬赏。 “那个堕落之仙很强,我不是对手。但我运气很好,关键时刻,他因为修行极端,走火入魔,最终经脉逆转,自毁半身。” 灵悟听得心惊:“那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他灵气暴动,骨血变化,片刻就成了一副镂空的兽形。它想吃掉我,用我来填满它骨骼的缝隙。” “你怎么办?” “我转头就跑。跑到一座山上,正好闯入一位仙人的洞府,所以它死了。” 灵悟愣住:“啊?” 他忍不住回头,见卓无昭一脸正色,分明不是玩笑。 他知道自己失态,还是问:“真的?” “假的。” 卓无昭笑起来,一扫先前沉闷,露出几分得逞后的轻快:“其实它早就是强弩之末,吃不到人,没撑多久就断气了——是不是很巧合?” “这……也确实让人意外。” 灵悟说着,足尖轻快地自一块近乎平直的陡坡上踏过,三两下,他到达顶端。 随即他习惯地向后伸出手。 以往无论是师弟师妹们,还是带上山的客人,攀这一处总是艰难。 不过…… 就在他怔忪的这一瞬,卓无昭已经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上。 “这路这么难走,你们青秀宫的弟子,经常要上下山吗?” 看着卓无昭颇谨慎的样子,灵悟不禁莞尔。 说到底,他跟师弟师妹们没什么区别。 “是,一日最少一趟,这是修行,也是生活。青秀山内外,每天都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灵悟继续引他行着。 转过一道巨大的弯,路径变成贴着山壁的悬栈,宽窄仅容一人,底下林木千重,溪流百折。 往后,悬栈接入山道,反倒平坦许多。阳光在头顶,阴凉仍在四周。 他们总算遇上留守货堆的青秀宫弟子,循着零散单薄的指路声音,在一片拐角倾斜地,他们见到搜寻着应见的弟子们的身影。 原本遭妖鸟劫道后散落的货物,一些木料、香料之类,都晒在一旁;大件的织毯、小件的香包、宫绦等,脏污处被细心地擦拭过,分门别类用衣物垫着;损坏的货箱拖到里侧,与木杆一起,旁边坐着一人,是应念。 她看到灵悟和卓无昭,不由得唤了一声:“大师兄。” “应念师妹。” 灵悟靠近了,更能清楚地见着她衣衫上的血渍、小腿间缠着的厚厚布条。她手上还有皮肉翻起,伤口分外狰狞。 灵悟不由得皱起眉:“应闻怎么不先安排人送你回去?” 应念忙道:“是我没同意。找应见要紧,我就是摔了一跤,看着严重,其实没什么,休息休息就好了。” 她目光落在另一道身影上,从与灵悟打招呼开始,那个少年人就不管不顾,走到了货堆边。 此时,他在端详箱子上的缺口和爪痕。 “卓公子,怎么样?有发现什么吗?”灵悟问起。 卓无昭抬头,刚想说什么,悬崖边传来一声惊呼:“应见师兄!” 似乎是应闻在喊:“快!绳子再放一放,我好像看见应见师兄了!” 一阵哗然。 其他弟子都聚过去,伸头探看,还有的按捺不住,沿着崖边翻下。 底下仍有一层层岩地,交错着,林木渐深,也就看不清全貌。其中一方断岩边,一株粗大的古木树干上绑着绳索,垂落至不知何处。 两个弟子就在岩上守着绳圈,手上也紧紧握着。听到呼声后,他们慢慢地松手几分,绳子也就一点一点,往下滑去。 “应见师兄!是你吗——你能说话吗——” 应闻嗓音近乎嘶哑。 他依稀看见一团长草枝叶间露出不连贯的衣角,那究竟是不是应见,又或者是应见的尸体……他顺着崖面蹭下去,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陡然,头顶风声呼啸,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转眼蹿入草木深处。 应闻听到上方传来同门们的惊叫,随即就是腰上一痛——上面两个兔崽子突然把绳索收紧,勒得他喘了一口大气。 一晃眼,那道影子又浮现。 向他讨要过茶水钱的“卓公子”,双肩由一只巨大的、怪异的黑鸟抓住,上不着天,下不沾地,空悬在眼前。 “你师兄还活着,被崖边林木绊住,暂且没有性命之忧。但他不太清醒,身上还有骨折,不好直接抱上去。”卓无昭看着应闻,道,“我刚拿了一副竹板架下去,你慢慢跟来,我们一起抬他。” 应闻脑子还没转过弯,口中已经答应:“好。” 他迷迷糊糊地,只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等到将应见搬上竹板架,怪鸟落在另一头,爪子牢牢钳住竹架。 怪鸟展翅,应闻也试着托起自己这半边。一人一鸟很快找到平衡。 应闻便抽手扯了三下绳索。上面等候的弟子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上下齐心,竹板架紧贴山崖,如平平飞起。 良久。 拉扯绳子的弟子们七手八脚先接住竹板架,又拉应闻。其余弟子也各在崖边山岩间久候,一道流水般,将竹板架送去山道。 “还有人在——” 应闻坐在地上擦汗,几个字说得气喘吁吁连不成句。倏地草木轻响,身边,卓无昭鬼魅似的冒了出来。 怪鸟无踪。 应闻一时哑然。 卓无昭并不停留。他重新掠上山道。 灵悟尚在指挥着众同门移开堆叠的货物,运送伤员,恢复货运。他看到卓无昭,想过来说些什么,卓无昭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分心。 走到那只破损的木箱旁,卓无昭指尖凝气,轻轻一划,切下爪痕最深的一块。 为免除多余的干扰,他避开众人,在一处僻静之地将木块抛出。 灵气裹缠,瞬息,木块化作一只灰鸽,在山林中振翅盘旋。 一圈,两圈…… 灰鸽的身影越来越高,越来越小,末了力竭,自空中坠落。 “啪”的一声,它仍是一块碎木。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青山欲静 “还抹消了气息。”卓无昭倒也不意外,他弯腰拾起,木块上的爪痕还算线索,可以一试。 他翻手将痕迹朝下,低头,问自己的影子:“能认出来是哪种妖吗?” 影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不如传信给燕东流,那样更快。” 卓无昭思忖着,道:“不如就劳烦你跑一趟?速去速回。” “少试探,你知道我现在不能离你太久和太远。” 听着三足鸟的明显冷下去的声音,卓无昭摇摇头,认真道:“你想多了。” 三足鸟不予理睬。 卓无昭把玩着木块,该做还得做。 或许……也不用找那么远的。 心念一转,卓无昭回身,循着记忆,往来时的山道方向去。 他需要下山跟郑平直打个招呼,去另一个地方,顺手还能把身上的私货交出去。 至于车队,多少得耽误行程。追踪妖物一事他尽力,可结款之前他的首要任务,仍是保护众人的安全。 希望不要闹出乱子才好。 泥土、木枝和草叶的气息萦绕,四面青青。 拔高的竹一束束,仿佛将人围困。 卓无昭忽然觉得异样。 不是“走错”,而是“被人盯住”。 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缀在他身后。 卓无昭蓦地回头,长风吹拂,卷动漫天飞扬的青叶。 青叶聚拢。隐约间,一道清逸绝伦的身姿自其中浮现,一柄墨玉拂尘挥洒,叶落纷纷。 那道影子便翩然立于卓无昭身前。 看起来,是鹤发童颜画中仙,辨不清年纪,暗色袍袖如深云远风,足踏山中雾,一举一动,自有洒脱出尘之意。 “小友,且慢行。” 这人悠悠一句话,拂尘回搭肩头,再一瞬,人又在卓无昭去路。 卓无昭见怪不怪:“前辈,怎么称呼?有何指教?” “我号明烨,长居此地,忝为东道。”明烨真人开门见山,“小友,方才发生一切,徒儿灵引已向我说明。此事灵悟处理不妥,我会责罚,现遣灵引下山结清队伍余款,并致以歉意,小友也请前去,领回应得吧。” 卓无昭似乎怔了怔,道:“这样说,我不必再想法子追回被劫的货物?” “无须劳烦小友。山中生灵顽劣,偶有恶作剧,反倒是我们素日纵容之过。” 明烨和颜悦色,将此事定论。 卓无昭也没反驳:“那闻听呢?” “他无事。”明烨注视着卓无昭,眼中一派温和,“小友可还有不解?” 卓无昭默然片刻,道:“没有了。多谢真人告知。” “去吧。” 明烨真人莞尔,话音未落,他人再度化散成片片青叶。 山道杳杳。 偶尔才能遇见抬货上山的弟子,其中包括灵悟。 卓无昭与他们擦肩。 他敏捷地,沿着正路在木石间起落,如猿如鸢。 到达最初的山门前,郑平直和众人都在,一见他,就有人笑道:“不愧是卓公子,一出马就给我们要到钱了!” 还有醉醺醺的,抬起手:“这不敬卓公子一杯!” 旁边人七手八脚把他扶住,他还不服,歪着身子嚷嚷。 众人笑着将他拖到一边去醒酒。郑平直迎上来,脸上溢着感激之色,他将一个单独的钱袋交到卓无昭手里:“卓公子,这是你的那一份,数数吧。” 卓无昭扫了没扎紧的袋口一眼,收起来:“多谢。” 他仿佛还有些遗憾:“这趟差,到这里,就要与郑大哥和大家告别了。” 郑平直不禁感怀:“若是没有卓公子,我们一路不知还要耽误多久,遭遇多少险恶。今日天色不早,卓公子当真不歇一歇?” “尚有要事,不敢怠慢。若后会有期,再请大家喝酒。” 卓无昭笑言着,早有人牵过他一直骑的马来,把缰绳交到他手上。 “小铁啊小铁,以后跟着卓公子,要乖乖的。”那人拍了拍马颈,一脸复杂,说是不舍,又满含欣慰和期许。 卓无昭在路上,也听众人闲聊时说起,这匹马是队里的头号驾车手伯喜一眼相中,洗刷训练,从一副瘦骨架子养育至今,威风凛凛,通身一匹黑缎般鲜亮。当时上头要将它拨给立尊府来的“仙人”,伯喜还老大不乐意。 今朝心意改换,伯喜并不容卓无昭拒绝。 马鞍上还挂了几个小袋,鼓鼓囊囊都是干粮酒水。 卓无昭在马背上,与他们挥手作别。 他还看到静立在山门边的灵引,她的目光落在人群里,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 相聚的终究散去。 卓无昭纵马驰过山下集镇,扬手放出宿怀长替他备好的路引图,是一直小灰雀,叽叽喳喳,比以往任何一卷图册都要话痨。 卓无昭想到什么,不紧不慢,道:“你刚才很安静。”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我一向不喜欢废话。” 马蹄声中,三足鸟淡淡回应。 暮色忽已临。 一望无际的郊野,天尽头,孤灯惶惶。 离得近了,才能看清灯悬在林木斜枝上,照亮后方空落的地面,和一排排并不规整的棚屋。 灰雀变回图纸坠下,被卓无昭接住。 偌大的棚屋,隔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 卓无昭闻到刺鼻的气味。 这气味就像是盘旋在此地的雾,腥,重,酸,焦,复杂得让人难以形容。 “有人在吗!” 卓无昭下了马,他一边扬声问,一边走向正处于灯后不远处的棚屋,微弱的光照亮棚边两侧挂起的白幡。 再仔细望去,每一间棚屋前都悬挂白幡,纸糊的窗子上贴有往生咒符,地面泥土里,还有未腐化的黄纸钱币。 朱砂勾墙,勾连棚前枝叶,悬挂红绳铜铃,以作祈福。 或是示警。 这是座义庄。 卓无昭脚步顿住。他松开缰绳,小铁并不乱跑,仍停留原地。 棚屋门未隔实,未上锁,卓无昭只轻轻一碰,叮铃,叮铃…… 清脆铃音此起彼伏,在夜色中绵延。 乌鹊被惊起,哗啦啦又是一阵喧闹。 就在这样的声响中,卓无昭将隔板门挪开些许。他很确信,屋里并没有“人”。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万箭不止 风迎面而来。 更浓烈的气味,更阴森的冷意,钻入发肤。 ——宿怀长口中的“前辈”,真的在这里? 卓无昭目光扫过眼前,一片空阔,地上有木板架,有麻制的袋子,还有盖着白布的,下方干瘪着,分不清究竟是什么。 角落搁置着烧黑的铜盆、扭曲的红蜡,墙上贴着手抄的经文,东一段,西一段,缺一角,缺一片,总是不得完整。 卓无昭只觉得心里有更强烈的异样。 是危险,是指引,还是熟悉,他很难判断。 他的影子也融入黑暗。 另一扇门就在中厅对面,确切地说,根本就只是一扇门洞,连隔板都无。 卓无昭穿过去,四面棚屋围绕,在月下阴影幢幢。 卓无昭凭着那份直觉,径自走入其中稍方正的一间,没有意料中的灰尘蛛网,一排排木柜林立,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封好的瓮罐,粗略一算,约莫有百数之多。 还有几个独立的琉璃小罐,放在一角,怪状的丝缕漂浮如同活物,在浑浊水液中忽伸忽展。 看久了,它仿佛也在“凝视”他。 卓无昭早就掩住口鼻。难捱的气味层层翻涌,从瓮罐中漫出来,将他围困。 他想多找一找,分辨出捉摸不清的异样的源头,无奈待这一会儿,头脑都开始发昏。 胃仿佛被人揪紧,他强忍着,一时寸步难行。 门外又传来铃声。 卓无昭还未有所动作,就听到窗边,响起“笃”“笃”两声。 随即,一道人影浮于窗纸,借着月色,投射在屋内。 影似枷锁。 卓无昭屏息,听屋外人缓缓道:“出来。” 这声音很奇特,又低,又柔,让人心惊,也让人难以拒绝。 像一缕幽幽的魂,在耳畔言说。仙宫或地狱,都由它引领。 卓无昭从善如流。 他几乎是“闯”出了这棚屋,紧接着眼前一花,一道消瘦的影子背负着手,横在前路。 那人发不过肩,边角参差,用一面灰色的布巾从额发绑至脑后,分明是个男子,眉眼却妖艳,眼角飞起皱纹,也飞起一抹淡淡的胭脂红色。 他不算年轻,仔细看去布衣草鞋,稍显邋遢和不修边幅,脸上胡子也没刮净,但这份落拓与美艳糅杂,反倒让人不再轻易关注于他的年纪,只一心远离,抑或被吸引。 此刻,他手中提着沉甸甸两个酒坛,身上也散发着酒气,用一双醉眼斜睨着卓无昭。 卓无昭正深深地呼吸着。 “哪里来的小子?饿昏头了?” 说着,他眉头微微挑起,目光落在卓无昭腰后的刀上。 “还是个练家子?强闯民宅,是修行之人应做的?” 卓无昭摇头。 他很勉强才让自己恢复声音,开口道:“前辈……就是此间主人?” “不是我,难道是你?”那人仍在打量着卓无昭,略略沉吟,他恍悟,“你是宿怀长派来送东西的?” “是。” 卓无昭自怀中取出一方长匣,小臂长短,以一重重咒符贴裹着,再加碧色锁链交缠封存。 他将长匣递去,那人接了,又扫他一眼,没说什么。 卓无昭只是静候着。 那人左掌轻轻往匣上一拍,锁链自解。链条泛着碧色,收拢成一颗指甲大小的珠子。 “看够了?可以确认没送错了。” 那人翻手,珠子不见。他看着卓无昭。 卓无昭应着:“是。方才是我紧张,误闯前辈屋里,还请前辈见谅。” 那人问:“你看到什么?” 他嘴角还扬着,却忽然让人感受不到笑容。 月下,静得一片诡异。 卓无昭感觉到自己手脚发凉,心也跳得厉害。 他实话实说:“很多罐子,里面有……很特殊的气息。” “有多特殊?”那人歪歪斜斜走近一步,卓无昭看清他眼里其实毫无醉意。 “尸骨、内脏。”卓无昭停顿了一下,又道,“有兽类的,但一定不止有兽类。” 他和盘托出,换来那人站定身前,目光说不上森冷,也说不上善意。 “你知道得太多。”那人把手上的一只酒坛分出来,摁在卓无昭胸口,“喝下去,一笔勾销。” 他松手,酒坛已经被卓无昭托住。 酒坛的封口并未合拢,卓无昭轻轻一嗅,又凉又辣的气息直冲脑海。 好烈的酒。 见卓无昭迟疑,那人只是笑了笑:“下过毒的。” 卓无昭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来送东西,不是来送死。” 他这句话才说到一半的时候,那人的掌心就抚上酒坛。 等这句话说完,“啵”的一声,酒坛碎裂,酒水如千万蛇影,交织飞射。 它们噬咬向卓无昭头、胸、腹、足,周身要穴,无一放过。 月影惊鸿,水汽中还泛掠着一点粉色的幽光。 眨眼,幽光比水蛇更快。 七点幽光没入卓无昭身躯,水蛇搠去,但一切并未停止。 幽光一浮。 水蛇也追随而上,利箭一般,直落棚屋屋顶。 卓无昭正掠上屋顶。 院中的“他”还未彻底消散,真正的他已无处遁形。 水箭破空之际,幽光也作万点星。 呼啸声中,卓无昭脚步倏地一踏,身形一定,渺渺浮光自他合拢的掌心生出,扩散为十方庇护之阵。 阵又分七重,水风云雷花日月,伴随清音涤荡,万里刀兵靡靡。 箭星迎上。 第一重阵势裂冰般粉碎,箭星速度稍缓,仍一往无前,击破第二重阵。 眨眼,第三重、第四重…… 箭星已然损耗甚剧,花阵拥上,落英悄然席卷。 其后日月之阵霎忽融入,三重阵光芒大盛,将煌煌箭星尽皆掩去。 铜铃乍响,长夜如旧。 卓无昭立身房檐,灵气收势过后,他一动也未动。 他知道那人就在背后。 一点凉意擦过他脖颈间,湿漉漉的,还传来香气。是酒? “这样,你就逃不掉了。”那人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如果卓无昭回头,就能发现他并非一副开玩笑的模样。 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棵松,一支箭。箭镞所指向,都会在一道利落的弦颤声过后,失去生机。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六十章:星夜有序 卓无昭确信对方已经控弦。 “前辈……” 他试图再攀谈,被那人打断。 “你这个人看着很奇怪,一出手更奇怪。” “前辈是指什么?” “明知故问。”那人还是悠悠然然,或许他生就这样一派风度,“就算你有心保住这间屋子,我也不会对你另眼相待。” 卓无昭还没说话,又被示意:“前面那间挂了艾草和福牌的屋子,看见没?收拾收拾,进去锁门睡觉,夜里不准再出来。” “我……” “我什么我?房里有恭桶,用了早上自己倒,嫌麻烦就憋着,要么晚上少吃点。” “可是——” “不要打断我说话。听懂了吗?” 卓无昭沉默下来。 那人倒是满意:“去吧。厨房可以烧水,后面院子可以晾衣,半个时辰之内,放你自由。” “那我可以再进去底下这间屋子吗?” “想被浸在酒缸里,可以试试。” 卓无昭听到身后的人退了一步,松松垮垮,在屋顶上盘腿坐下。 他回过头,那人撑着脸,百无聊赖,也诸事莫扰。 在这个高处,能将院中景象尽收眼底。 卓无昭还是没急着走:“前辈为什么要留我?” “因为有人要来找你。” 闻言,卓无昭一怔。 那人乜斜着他:“青一那小崽子传的消息,说你有朋友会来,在此之前,你就安心住在这里。规矩不多,就是不准乱跑,还有入夜后宵禁。” 没等卓无昭再开口,那人又道:“我姓春,春眠月。” 卓无昭目光闪烁一瞬,但他只说:“既然如此,这段时日就打扰春前辈了。” 他跃下屋檐,按着春眠月说过的,烧水、洗澡、洗衣,难得的普通与闲适。 他带着倦意入眠。 春眠月视线不动,直到卓无昭所在的屋子里,灯烛熄灭,他才身形一掠,重新走进放满坛坛罐罐的棚屋。 走到屋角,他轻轻一推,木柜横移,现出底下一个四方坑洞。 春眠月飞身而下。 这坑洞极深,又无灯火,他倒是熟稔地落在地面,一挥袖,两道幽光掠过两壁,一路点燃火把。 穿过一截甬道,明珠烁烁,将一处偌大石厅照得亮如白昼。 石厅内也有无数木架,高的低的,大的小的,看似散乱,实则暗藏迷惑之相,若是不熟悉者闯入,只怕被困莽莽幻境之中,至死方休。 木架上仍是瓶瓶罐罐,各有形态,但比起屋中的,这里琉璃瓶更多。映着珠光,连透明的也泛射出七彩颜色。 彩色迷离中,飘过指、爪、眼、足、身…… 它们在水色里,栩栩如生。 春眠月信手,将那枚碧色锁链汇成的珠子嵌回里侧一副木架边,那里本就挖出一个洞,大小正好。 仔细看去,自此每一个木柜的特定位置都有同样的珠子,相互对照,有的还不止一个。 碧血连环扣,封锁阵心。 再往前去,是一张桌案,无数卷册高高堆叠。灰墙横亘,单独隔开一片,从参差的挂帘缝隙中,可以窥见一方浅池,几个大鼎,还有锁链、刀具、尖锥、铁爪、锤子之类的工具。 所有一切阴阴暗暗,一眼分辨不清湿润还是干涸。浓浓的、令人窒息的怪异气味也从其中散发。 春眠月习以为常。 他打开了卓无昭送来的长匣,里面是一块并不规则的、写满符咒的血肉,边缘焦黑。 “真是狠辣的魔,还有这仙裔……” 春眠月审视着,更可以说是欣赏着,目光从轻佻迷离,渐渐变得充满兴趣。 他拣起桌面上的小剪,仍托起长匣,步入灰墙之后。 悄无声息。 珠光、灯火,亮色之外,长夜无穷。 五更,鸡鸣。 卓无昭早就醒来。 他听到外界传出声响,春眠月终于从那间棚屋中出来,拖着脚步,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随即,回房补觉。 又安静下去。 卓无昭睁眼盯着屋梁。 他脖颈间的酒印,气味隐隐约约的,或许得多洗几次才能散尽。 屋内尚未明朗,窗缝门角,一团薄影游移着,浮上桌面。 “你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三足鸟现身出来,居高临下,一双细长眼睛微微眯起。 卓无昭并不看它:“你不知道?” 他等了一等,三足鸟没有回应。 他不由得了然:“看来,你和你们那对双生的老七老八的关系,的确不是很好。” “那与你无关。我只是想提醒你,将他们残留的躯体交付,对你的未来没有好处。” “就凭一块碎肉?”卓无昭不以为意,“我听‘父亲’说起过,人族有钻研尸骨的组织,以求剖析其生前特质,叫做‘万解法门’,成员又被称作‘万解生’,一开始多是仵作之类加入,后来又有扩展。不管如何,七分八厄已死,剖了他,也不代表所有魔类都被看透。” “百业行,也是我眼看着,一砖一瓦成形。” 三足鸟的语气稍稍严厉,又很快缓和下去。它注视着卓无昭,摇摇头:“你太小看七分八厄,也太小看人。自那场落败后,我们就达成共识,绝不会留下尸骨,以免被莫名针对。” “但还是被良十七抓到机会。仙裔保下的尸身,直接落到立尊府里,我又能做什么手脚?” 卓无昭说完,沉默着。 三足鸟也静静地,偏过头,看向紧闭的窗。 它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天亮了,”它融化,给卓无昭留下一句,“你应该可以出门了。” 晨曦白昼,驱散那一层蒙蒙的昏暗,好像只在一瞬。 卓无昭洗漱过,空气里弥漫着沁人的湿气。 草木含露,门边也微湿。 他没有去打扰春眠月。 义庄大屋入口的隔板都还敞着,他径自走出,原本寥落阴森的道途,竟有不少挑担走货的附近村人来去,队伍断断续续,延绵至城中。 卓无昭顺队行去,信手还尝了一碗豆花,一串新鲜的糖渍果子。 新烫开的油汤,落一勺抄手,面皮和碗沿都在朝阳下熠熠闪光。 一路都是叫卖声,撩人的烟火气。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城云多变 过了城门,繁荣更盛。 几个身着立尊府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结伴,在摊贩间采买。 他们背上有竹篓,满满当当,足底有泥,或许是刚爬过山,摘菜摘药未可知。 一会儿,每个人手上又都提起篮子、布袋,最末一个小心翼翼,抱着一筐鸡蛋。 他们径自穿长街,踏上一道宽阔的长桥,去城东。 桥身斜长,底下听得到水流,但很多时候,都只见化不开的雾。 它们分隔新与旧。 下桥后,地面是坑坑洼洼的石块,街巷狭窄参差,色泽暗淡,屋舍楼房都不高,反倒衬托得倒垂下来的草木、攀援其上的苔藓更生机勃勃,青翠欲滴。 这里的人们也大多都醒来,上工的过桥,住家的扫洒,将水一泼,青砖才有了点儿历久弥新的玉石般的润意。 几家老铺子前摆开桌架,吃的穿的,泥人巧锁之类的小玩意儿,还有香烛纸扎,红符织品等。 卓无昭一眼扫到那些织品,有他眼熟的花样。 跟青秀宫与百业行订的货很相似,但不够精巧,应该是店家所仿制。 店家又铺上一批金红色的挂饰和绒毯,绣着画着百结多福印,料子很新。 立尊府的弟子们都惊奇地看着,为首的女子向店家问:“刘掌柜,嫂子织的新货呀?” 刘掌柜得意起来:“是啊。她去‘浮屠观’那儿打望过,回家就做出来了。这东西以后可要在云城铺开的,想想那时候青秀宫的价,现在打我这儿赶早,买一批,自己用划算,转手还有赚头。” 对面卖泥人的婆婆猛地跺跺脚,把众人目光都吸引去。 她笑骂:“你听他瞎说!小桑姑娘,你也是修行的人,总能分得清真仙家和野路子吧。青秀宫掌过眼、开过光的物件,贵是贵了些,但都是真灵验。我孙子当年不知道被什么勾走魂,镇日痴痴傻傻的,还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换到一张明烨真人亲验的驱邪符,给他贴着捂着,没多久,人就精神了,现在长大了,小病小灾都没有!你卖假归卖假,可别真冲撞!” 立刻有街坊附和:“是哟是哟,别说咱们老云城人,就是官府,这么多年来,什么事不是托着青秀宫才平安?外来的不正,别沾为好——你那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刘掌柜还没开口,旁边,坐在门槛上团着饵料的老胡子咳嗽一声,发了话:“你们啊,就是出门少。” 等一群人都朝他望过来,他不紧不慢,暂歇了活,道:“其实先前,‘江山楼’那块儿失火,你们知道不?” 大家面面相觑,还是为首的桑听雨先点头:“怎么了?” “一开始,官府的人拿着青秀宫给的水符,没用,后来还是一个年轻人挥手弄云,降雨灭火,否则,那一大片都要遭殃。” 老胡子压低声音,告诉他们:“这事儿没传开,被压住了。但我还是听朋友说,那招雨的年轻人,就是‘浮屠观’的。还有,最近,青秀宫被妖怪掀了顶,伤了人,这个月的货怕是都交不出,多少铺子和富贵人家早交了钱等着,再过一阵,只怕要出事的。” “真的假的?” “这用不着骗人呀,到时候,你们等着看不就行了?” “你那个朋友……不会是江山楼那个老说书吧!” “所以他才知道内情啊!” 老胡子一甩手,又开始捏他的饵料。 其余人嘀嘀咕咕一阵,刘掌柜抱着臂坐在屋前,脸上带着几分“还得是我”的惬意。 桑听雨跟众弟子也惊疑,但掺杂着几分好奇。 他们一路回到“别府”。 说是“别府”,起初还筑有高墙、影壁,隔开一道空阔院子,再往里,依着地势修起竹篱木廊,房舍相连,勾圈出一片新翻好的田地,旁边搭架挂棚,瓜苗新长。 众弟子都熟稔地走过,各自去将带回的东西放好。 而在最初的高墙处,葱郁的古木覆盖门头檐瓦,伸到路边,木枝间悬挂的风铃发出轻响。 卓无昭略略停步。 他在影壁前等了一会儿,面对着那四个“立身敬道”的石刻字。在蜚州的别府正厅,他也见过。 这里似乎比蜚州的别府要小,少气派,多了些别样的气息。 草木被修剪成肆意的形状,飞鸟、猴头、葫芦,影壁背后挂着花枝,底下倚着花盆,一团团一簇簇,五光十色,花瓣间还滚着露珠。 转眼,一人从藤枝缠绕的隔门中步出,矮矮胖胖,面色红润,发髻像是随手扯了一根木筷盘起,身上衣裳收了袖口,洗得发白,比起一个修仙士,更像是一个淳朴的邻家农人。 那人望着卓无昭,也丝毫没有警惕或者审视的意味,笑眉笑眼的:“小兄弟,找上我‘博通山’,有何指教呀?” 他竟也是一山之主。卓无昭记得蜚州的“别府”并非山头,原来“山头”实则不只是“山”。 “是远行之远前辈,晚辈卓无昭,打扰了。”卓无昭行了一礼,递上一张对折的洒金纸笺。 远行之有些意外地看了卓无昭一眼,接过纸笺打开,是“玄鸟”印鉴。他不由得又抬头,仔仔细细打量着卓无昭,忽然笑了:“小哥,里面请。” 他说着转身,领卓无昭穿过隔门。里面的风光更不似城池,一片山野田园景象。最远处瀑布水车,吱嘎作响。 “这边。” 远行之走上竹廊,沿着果棚绕了半圈,伸手拨开了一间小厅的帘子。 厅内小炉泥壶,坐榻齐备。居中抬高一阶,放置着一张矮几和蒲团。 “请坐。”远行之率先在矮几边落座,姿态倒也不算端正,一双腿还伸在阶下,晃晃悠悠的。 卓无昭谢过,依言坐下,与他相对。 “小哥想知道什么?”远行之顿了顿,又笑了,“你看我,久不待客,礼数都丢光了。” 他信手一招,炉上倏地燃起一圈金红火焰,并无别色夹杂,可见精粹异常。 他又起身,拎着空壶去来一趟。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怒河难平 炉上的金红火焰渐渐凝缩,红色只余细细一道。整体不过一指宽窄,烘着重新放上的泥壶。 “这样好,新鲜,就是慢点儿。” 远行之坐回原位,歇了口气,一副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的模样。 卓无昭不禁也笑了:“实在劳烦前辈。” 远行之摆摆手:“你把事情说慢点儿,好歹拖到喝一杯。这是我自己栽的茶树,自己晒的茶叶,跟外面的可不一样——扯远啦,你说吧。” “前辈久在博州,是否知道哪些人,或者哪些派门精通‘点三江’棍法?” “是三十六式的,还是四十二式的?” 闻言,卓无昭一怔:“还有这些分别?” “嗯。”远行之点点头,道,“‘点三江’又称‘搏浪棍’,在博州沿赤江一带盛行,百年前先是十六式,拆解演化,渐渐地就稳定在四十二式。其中最出众者,当属濯缨庄的一名老武师,也就是后来‘水神门’的创立者。” 卓无昭并未听过这个组织。他的疑惑落在远行之眼中,远行之便解释:“‘水神门’算是赤江上的船家联盟之一。船家靠水吃饭,自然有所信仰,‘水神’是统称,实际有大小仙神共十余,最尊贵的,被称作‘海龙子’,据传是自沧海之滨腾云而来,行船拜之,可免风浪。” 卓无昭觉出端倪:“是修仙士?还是……” “事情太久远,已不能明证。那位‘海龙子’,除了日常供奉,每年七月,还需信众献上一对童男童女,虽然被献祭者落水之后,至多半月则归,但无一例外,都活不过五个月。 “这样的结果,自然引起不满。有船家开始拒绝供奉,有船家怕触怒仙神,追逼献祭者家中更急,人心不太平,水上也开始不太平。” 远行之叹了一口气,略去许多,只道:“矛盾到深处,冲突无可避免。其中力主除去‘海龙子’,并身先士卒的,就是‘水神门’。那一战过去,‘海龙子’不存,‘水神门’除了两个小弟子,上下尽殁。” 卓无昭隐约有些明白了:“所以至今传下的赤江‘忠烈碑’……” “就为纪念那场战役中,所牺牲之人。” 远行之把话拉回来:“从那以后,‘搏浪棍’人才凋零,传习断代,但总算还未彻底断绝。有心者搜集旧式残招,加以整合、复原、变化,就成了如今的、一共三十六式的‘搏浪棍’。” 卓无昭沉吟着,道:“‘水神门’中活下来的两个小弟子是谁?可还能找到?” “这我不清楚,或许……”远行之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道,“倒是有个人,我可以去问问,不过小哥得多等等……三天吧,你三天后再来,我给你结果。” 卓无昭应了一声,道:“多谢前辈。” “不急着谢,也不一定就能有你想要的答案。”远行之拿起矮几下,横栏间搭着的一块方正抹布,叠在手上,去端炉上的壶。 也不知从何时起,馥郁的茶香飘在厅中,热气与凉风相迎,和而不同。 炉子里的纯金色火苗恰恰熄灭。远行之正要示意卓无昭,回身却见卓无昭早摆好两只茶碗,就等他来。 他不由得舒心,茶倒得更顺。一溜烟,一长龙,滚水如晶。 没有多余的茶沫,一碗澄净。 “这是好兆头。来。” 他邀卓无昭举杯,但细饮,久久回味。 直到这整整一壶见底,苦都变作回甘,远行之本想换过茶叶再继续,半路被桑听雨抓住:“我的好师父,再喝下去,晚上又要睡不着,明日再说起不早!” “现在还不到午时,早上多喝几杯不会影响啦。再说了,跟茶有什么关系?我就是年纪上来了,少眠。” “上次心大夫都说了……” “你是她徒弟还是我徒弟啊?” “当然是您的。” 桑听雨垂下头,叹道:“我还是去告诉心大夫,我不能听她的了,师父不让。” 远行之张口结舌。 他气呼呼地送卓无昭到别府门口,像一只赶客的鹅。 卓无昭看他空手回来,就猜到几分。不过……也不算坏事。 出了别府,树枝上的风铃依旧清脆地响起来。 它们落在身后,落在街巷深处。 再一次穿过长桥,热闹已经稳定下来,熙熙攘攘,也各自舒适。 卓无昭并不太清楚自己是否绕路。照着桑听雨“带”他走的,什么茶馆酒楼、书画摊、凉粉铺、热卤店、药坊…… 在一列挂满各色招福旗、花枝缤纷的民房前,卓无昭见到熟悉的身影,从旗杆顶端一跃而下。 良十七一手捏着一只三花肥猫的后脖颈,一手托着它屁股,将它递给张望着的年迈婆婆。 “嬢嬢,给。” “谢谢,谢谢小仙人。”老婆婆忙不迭把猫抱过去,抓着它脑袋打量一番,总算松了口气,她终于笑起来,“小仙人吃碗糖水吧?自家做的,你等等,我去给你端来。” 良十七已经注意到卓无昭,正要说话,霎忽,杀意直扑面门。 卓无昭脚下的影子,曲张如弓,越过重重人流与地面距离,已逼近眼前。 “它”仿佛要搠穿他的眉心。 也只是仿佛。 一瞬间过后,杀影无踪。 良十七站在原地,没有什么被改变,谁都没有察觉。 老婆婆转过身进了屋门,放下猫,还拍了下它的背,轻声嗔怪了一句什么。 她的身影慢慢地深入,被内室的帘子遮去,揭锅擓勺的响动并不明显,因为长街上嘈嘈切切,川流不息。 良十七的目光终于动了一动,落向地面。 他精准地抓到源头,其实从那点杀意迸发开始,他看着的就不再是卓无昭。 但卓无昭忽地感到一份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经历过险恶,有形的,无形的,甚至在初次遇见良十七时,就已经意识到棘手,因此如履薄冰。 等两个人熟悉后,他好像把该有的谨慎和戒备抛在脑后。 这一刹,它们都惊醒。 即便他们早有默契。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妖影未定 老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一根绳串着两包荷叶,还有一袋果干。 “这是你朋友吧,一起尝尝。喜欢的话,我家店就在明月巷,‘大家糖水’,你们去吃可以打折,就说是韩老掌柜说的。” 良十七忙迎上去接下,倒是有些惊讶,道:“好香。” “那是自然。”老婆婆望着良十七,又看卓无昭。两个少年人聚在一处,向她道谢,而后挥挥手,走时,帮她救猫的小仙人还拎高绳子,向同伴分享着果干的清甜味道。 阳光充足,万物惬意。 那只三花猫又蹭到脚边,呼噜呼噜地露出肚皮。 “回家熬糖喽。” 老婆婆背着手,与猫同行。 街头依旧。 卓无昭和良十七还未走出巷尾。 “找个地方坐下聊吧。你想吃什么?” 良十七问。 卓无昭摇摇头:“我对这里不熟。” “那就……” 良十七目光一跃,盯住了主街上灯笼旌旗竖得最高的一间酒楼。 “游仙来”。 良十七要了顶楼的包间,支起窗子,底下长街盛景,吵闹却传不上来。 “仙人醉”被端上来,还有数个特色小碟,琼玉豆腐、软香脂、红头喜……虽然无非是蒜蓉豆腐、肘子冻、红油肉之类见过的菜,但胜在搭配精巧,色泽鲜艳,尤其借着穿窗的一缕缕光,更显通透迷人。 良十七先把老婆婆给的荷叶包分了,层层叠叠打开,中心是一汪泉,浮荡着几颗红晃晃的枸杞,和腌渍过的梅子。 倒进白底碗中,连碗都似乎变甜。 卓无昭慢慢地饮下一口,起初其实是酸的,并不会让人面容扭曲的酸。 它恰到好处地出现,给接续来的甜中和,那甜本来稍稍过了,此时又正好。 如果加点冰块,一定更好。 “唔……好辣!” 良十七先喝的是酒,他呛咳几声,缓过来,眼睛都发红。 “这酒倒是货真价实。”卓无昭徐徐地道,“你可别真醉了。” “醉不了。它盯着我呢。” 良十七扫了一眼卓无昭身后的影子,随手又尝了几筷子豆腐,总算把那股酒气压下去。 “你看得到它?” “看不到,但它想让我看到……或者说,它控制不住。” 良十七收回目光,脸上浮现出几分探究之色:“其实你不该把它抽回去。它要跟我动手,动就是,我可以留点手。” “没必要。”卓无昭坦然道,“如果你知道它是谁,说不定比它下手还狠。” 良十七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卓无昭沉默了一下,道:“你不在意?” “说不在意也在意,不过你有你的考量,我会尊重。”良十七换了糖水来喝,安静一会儿,又道,“其实等它长成……嗯,它现在这样算什么?” “灵,或者你要叫妖也可以。某种程度上,这是不是也算‘飞升’?” “大概吧……” 良十七琢磨着,没个定数,所以说得含糊。 细想人修行至臻,脱胎换骨,强横到足够跨越倒悬山界限,便成“仙”。实际上是人是仙,谁还深究? “我可以见见它吗?” 看良十七脸上掩不住兴趣,卓无昭不置可否。他向影子看了一眼。 让他意外的是,影子浮动,竟“漂”过来。 三足鸟自地毯间露出半个脑袋,冷冷地盯住良十七。 良十七一瞬不瞬,片刻,道:“你吃果干吗?” “我不吃。”三足鸟一字字回答。 一人一鸟分明对峙,开口却寻常。 “那很可惜——你是不是尝不出味道?” 三足鸟一时无言。它展翅,飞上卓无昭手臂,这次是向卓无昭道:“他来找你,就是为了问这些?” “他只是关心。”卓无昭想起什么,问良十七,“你从倒悬山回来,去过九曲城了?” 良十七“嗯”了一声:“你放心,有天生师兄和枯大夫在,青君换眼一事十分顺利。他还替我写了封信传给春先生,你应该知晓。” 他微微凝神,紧接着问:“你呢?” 卓无昭摇摇头:“我没事,他们,包括倒悬山,都应当怀疑我。相安无事,是个好结果。” 良十七了然。他把话题揭过去:“现在呢?陆行舟这条线索,你查到多少?” “还不明确。”卓无昭有些无奈。他将别府一行拣重点说明,良十七听着,好半晌没开口。 末了,良十七举起筷子:“多想无益,先吃饭。” 三足鸟瞥他们一眼,掠去一旁屏风上。 斜对着窗,它收拾起自己的羽毛。 一根根新羽还被包裹着,尖尖短短的,看不真切,刺破皮肤,混在暗色旧羽间,有些发痒。 它听着卓无昭和良十七闲聊,不知不觉怔忪。 或许正像卓无昭所言,脱胎换骨便是飞升,它——算什么? 它是昔日的魔,哀骨大尊长麾下十将,抑或,它是刚来到世上的一只妖,机缘巧合,承接了一份庞大、漫长的记忆,于是误以为自己就是这份记忆的主人? 还是,两者皆有…… 它恍惚一下,又惊觉不对。 是卓无昭做了什么?他的心力影响它,他想瓦解它? 一念及此,它毛发竖立,目光如刀射去。 不巧,卓无昭和良十七早就习惯它的盯视。他们不动声色,对着桌上半块豆腐对起阵来。 不清楚是谁先起意,也没人厘清规则,就见筷影如花,来往如点水,缤纷缭乱。 直到街面传来一声声惊呼,巨大的红影呼啸而过,天地为之一暗。 “妖!妖鸟到城里来了——” “快跑!妖鸟吃人来了!” “囡囡——” 一瞬间,水入油锅,嘶吼,哭喊,奔跑。乌泱泱的人往四处避,剧烈的风掀飞摊铺牌匾,巨影腾空,爪子里依稀箍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相比起来,那一只爪子之粗壮,简直可以轻易捏碎影子。 长街上那名失了女儿的妇人号啕着,要奔出去,被众人扯住。 “我换命给你好不好——仙人啊,救救我的囡囡——” 话音还未落下,仿佛是九天云彩之上,降下两道身影。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浮屠尽善 那身影似慢实快,眨眼—— 一道更快的银芒,自楼阁间闪出,撞上妖鸟。 哧—— 像是尖厉的破风声,也像是嘶哑的鸣叫,半空中鲜血飞洒,妖鸟抓着人的半截爪子跌落下来。 眼看着那爪子仍闭锁,小姑娘挣脱不开,也要随之摔在街心,妇人一时发狠推开几人,往前冲去。 她没有来得及。 斜里一道长绳卷住鸟爪,轻轻一带,那卡住小姑娘的两条爪趾分开,小姑娘惊呼一声,又被玄色影子稳稳抱住。 卓无昭身形一旋,已然到了妇人面前,将小女孩送还。 “囡囡!你没事吧?”妇人着急忙慌打量着女儿,确认无碍,再想起感谢,“仙人”早就飞上楼顶,凝望那云上而来的三人。 一切发生得都快极。 妖鸟甫一与良十七照面就受重创,它哀叫着,双翅卷起风暴,街上的旗、断木、摊上的各种器物,都列阵似的,一排排一团团,将良十七包围。 借着风势,它们成为无主的飞石,迎门照面乱打乱砸。 这对良十七来说不算难关,但到底是被阻碍。脚步一缓,那妖鸟振翅,拖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转头便逃。 良十七立足屋脊,枪身一回,长枪拆作两截。他握住前头那截,举手在肩,沉腰凝神,枪尖正指妖鸟离去方向。 “何方妖物,还敢潜逃!站住!” 猝然一声断喝,云上而来的其中一人衣袂飒飒,人比声音更迅疾,向妖鸟追去。 良十七枪尖所指,人影与鸟影交叠。他皱了皱眉,身边又起一阵风,是三足鸟箭一般振翅掠过。 良十七随即一扯灰布,将两截枪杆重新裹住背好。 身后,除了卓无昭,还有自云上而来的二人。其中一人年纪不大,一张童子圆脸,衣裙翩飞,站在稍稍靠后的一侧,怀里抱着一柄华光夺目、缀满珠玉的雪白长剑;另一人身形颀长,深衣开衫,执一柄犀角拂尘,长簪束发,变换角度,可以看出簪中闪烁着的通透碧色。 掺了骨晶? 卓无昭念头浮起时,那人微微一笑,看向的是走来的良十七。 “两位年纪轻轻,英姿不凡,果然顷刻替城中消弭一场妖祸。‘浮屠观’元羡君,谢过两位援手。” 他这话说得又端正又从容,每个字都传开,在街巷间回荡。 有人立刻接道:“是‘浮屠观’的仙人!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仙人是早有预见,这才赶来的吗!” “仙人在上,受小民一拜!” 起先有一二人跪倒,接着便是乌泱泱一片。那爱女失而复得的妇人更为虔诚,与女儿一起磕了好几个响头,喊道:“多谢仙人慈悲!” “众人不必如此,愍护正道,保万境安宁,乃是我修行之人——” “分所当为。”良十七话音不高,但一出声,就将元羡君的言语彻底压下,使众人再不闻分毫,“但两位迟来一步,险些酿成大祸,怎还能安心接受众人拜伏?” “你——” 抱剑童子瞪起眼,脱口欲辩,就见元羡君拂尘一摆,止住他。 “不得无礼。” 元羡君淡淡斥责一句,末了,仍是面色不改,向良十七一礼。 “公子说得对极,众人热情,在下受之有愧。”他居高临下,早注意到赶来维持秩序的衙署中人,为首的紫衣快靴,腰间佩刀,此时也看到他,神色凝重,又隐含几分不可置信。 元羡君又是一笑,再度扬声,道:“请各位依循官府安排,恢复秩序。不必急切,不必恐慌,‘浮屠观’自会将妖兽擒回,以证天清! “剑童子,就由你从旁协助,让百姓各自归返,不得有误。” “是。” 剑童子大声领命,足下一点,轻飘飘融入长街。 元羡君收回目光,望向良十七和卓无昭:“两位,在下还要追踪妖兽,暂且别过。今日缘,明日果,总有再续之时。” 言语之际,他微微一礼,旋即飞身掠去,只剩个豆大点儿的影子。 这短暂工夫,街头巷尾聚集的、散乱的、倒塌的,都一点一点分拨,安置,重建。 人来货去,车马缓缓穿梭,起初是慢的,渐渐照常,渐渐轻快起来。 云城又如昔。 卓无昭和良十七自然不再在屋脊。 他们随着元羡君的离去而离去。良十七偏不与其同向,他拉着卓无昭落入深巷,接着悄然回到“游仙来”。 一室酒菜器物因为妖兽震荡,难免泼洒偏移,不过随手扶起摆着。 一会儿,有人敲响房门:“两位客官还好吗?方才动荡,掌柜特命小的给每位客人送上一杯暖酒,还请开开门。” 良十七与卓无昭对视一眼,卓无昭起身,门外正是“游仙来”里一开始接待他们的那名小二。 那小二看看他,又往里扫一眼。卓无昭开口道:“给我吧。” “好。”小二把托盘递过来,笑道,“两位吃好喝好,打扰啦。” 他走时,还很自觉地帮忙把门掩上。 卓无昭重新落座,餐盘间是两个倒扣着的精巧圆盅,揭开来,袅袅地冒出烟气。 热水裹着玉碗,碗中生光。 “这酒看起来不便宜。”卓无昭想了想,取过桌旁一张小案上放置的木夹,将玉碗夹出,然后才揭开上面的一层薄纸。 纸色淡黄,如玉色与金石辉映,谓之“金玉满堂”。 “阿昭这一手可熟练,跟当初见你一样。” 良十七笑起来,他端起这玲珑酒碗,呷一口,不由得叹了一声:“好酒。” “良仙人大可尽兴。” 卓无昭想把剩下那碗也推到他面前,被他拦住:“你不尝尝可惜。” 卓无昭并不坚持:“恭敬不如从命。” “你在走神。” 给良十七看穿,卓无昭索性不说话,端起碗。 暖酒熏熏,入喉既清且顺,而后才漫开一股懒洋洋的热意。 对于他这种不善烈性的脾胃来说,这酒十分适口,也容易贪杯。 “不知道这酒叫什么?好像没有在他们家挂的酒单上见到,最顶头的一项还是‘仙人醉’。”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仙家争鸣 卓无昭随口问:“你还想喝?” “我挺想知道,你要是醉了,会不会还这么闷。” 良十七看着卓无昭,也看着他身后的影子:“那只鸟现在不在,有些话,我还是想问。” “你问。” “它真是无常九将?” “是,也不是。我不是它,所以不能替它回答。” “我没有打机锋的意思。阿昭,告诉我,你信得过它吗?” 卓无昭摇摇头。 “那你还留它?” “我需要一个足够老练,对魔也足够了解的帮手。现在它受制于天神鸟自有的成长,更因为‘寂灭大圆满’和天生我材施加在我身上的术法的意外连结,暂且离不开我的心力滋养,还有时间,它翻不了天。” 良十七目光灼灼:“我只怕你反受其累。” “我会注意。”卓无昭看着他,“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一致。” 良十七沉默许久,道:“我会帮你带信。” 卓无昭叹了一声,他其实并没有多么深厚的底气:“多谢。” “免了,是我自找。”良十七随口应着,又想起什么,问,“那你叫它什么?” 卓无昭一怔:“我好像……没有单独称呼它过。” “这不太行。”良十七拈着并不存在的美髯,老神在在,“但凡驭兽、策妖、唤灵,哪怕请神,都总有个名目,何况你这一只,看不见的无所谓,看得见的,必然是硬茬。你们再不通声气,会很麻烦。” “也是。等它回来,抽个时间,我和它商量。” 卓无昭话音一歇,若有所思:“刚才被你砍掉的鸟爪子,我想带回去给春前辈——你见过他了吧?” 良十七“嗯”一声,没说下去。 飞鸟穿空,过窗,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整个包间都微微晃动。 三足鸟收起翅膀,盈盈地落在一旁博古架上,气息直到此时才显得急促。 “我去要一碗水。” 良十七说着,起身走出。等回来的时候,三足鸟的起伏的身躯也平稳不少。 “给。”良十七把水碗交给卓无昭,又塞来一把生瓜子,一瓣洗过还沾着水珠的石榴。 这是他们在将军府时,照顾天神鸟攒下的食谱经验。卓无昭自然明白,他之前也时不时会给三足鸟扔一些适合的新鲜瓜果,这样近着喂,还是第一次。 三足鸟瞪着他,羽毛鼓成一个巨大的圆,看起来足足比平时壮了三倍。 “你要先休息,还是先说情况?”卓无昭问一句,没等它答,碗就递到鸟嘴边,“但不管怎样,喝两口,免得累过头。” 三足鸟冷声道:“你要是不在意结果,何必让我去追?” “良仙人特意调的温水,是示好,你就愿意让他的心意冷掉?”卓无昭不紧不慢,道,“我在意结果,但也很在意你们,尤其是你。” 三足鸟闭起眼睛,僵持了一会儿,它还是拿喙敲了敲碗沿:“拿低点儿。” 卓无昭依言放低手臂,任三足鸟咂一口,又一口,最后甩着脑袋打湿了羽毛,还嫌意犹未尽。 “等会儿给你准备个盆。”卓无昭笑了,这情形也不是不眼熟,他见过的那些鸟,野生的家养的,傻瓜的通灵的,总是喜欢玩水。 平常天气好的时候,连麻雀都会排着队,一拨盯梢,一拨去水坑里洗澡。 “那只妖逃到半路,被飞叶横锁拦截,我看到了底下施术者,是青秀宫灵字辈的那个女人。” 三足鸟抖去水珠,双翅如负手,修长的眼睛盯着面前二人。它没开口,声音仿佛自整个鸟身发出。 卓无昭当然有印象:“灵引?她抓住妖鸟了?” 三足鸟摇头:“本来抓到,但别忘了,我前面还有一个人。” “‘浮屠观’那个。”这次接话的是良十七,“难不成他们为了争鸟,打起来了?” 三足鸟冷冷一笑:“是争还是放,他们心里清楚。最后那只妖鸟趁乱跑了,血迹都在他们动手时被毁去,彼此还要互相指责,是心怀鬼胎。” 卓无昭问:“怎么说?” “浮屠观那人言之凿凿,妖鸟袭城,是青秀宫上下修行不正,难以维系一方,因此先放再抓,以阴谋搏名;灵引便回,其实是浮屠观计划周全,不仅屡次向青秀宫生事,还故意纵妖,为的绝不是正道行止,而是敛财。” “嗯?”良十七有些讶异。他看向卓无昭,虽然对青秀宫与云城之间的牵系并不明确,但来过一趟,他还是见过街市上,百姓对于青秀宫的推崇和钦羡。 “云城,甚至周边几城的礼仪之事,几乎都有青秀宫参与,这是官府方面;由上到下,百姓间,你应见过明烨真人‘亲自’开光的护符之类,要价不菲。 “不过最近……他们似乎不太平。” 卓无昭说起在青秀山时,妖鸟劫祸抢人一事,又兼路上听来的茶楼失火,浮屠观弟子大展神通情形,而从灵引言谈中,青秀宫和浮屠观远不止这一两次冲突,更像积怨已久。 良十七沉默着,良久,道:“这样下去,云城不安。” 三足鸟盯着他,正要说话,眼前忽地一晃,红晶晶一片。 卓无昭将石榴递过来:“你是要自己吃,还是我——” 三足鸟长喙一叨,卓无昭手一缩,它叨了个空。 “你!” 眼看三足鸟沾湿的羽毛都几乎针尖般竖起,卓无昭才恍觉:“抱歉,我还不太适应。你慢慢吃,我保证不动了。” 三足鸟也懒得追究他是无意还是故意,总之没有好意。 它挑着石榴粒,甩开籽,然后拿卓无昭的手擦喙。 那触感冰冷,锐利,像刀。 卓无昭果然没有再动。他站在博古架前,甚至并不看它,还有些出神。 良十七倒是真去向店里要了一个矮边木盆,送来冷水热水,将水温掺得正好,不冷不热,春风宜人。 三足鸟吃完洗完,屋内水渍翻飞。它立身窗边,晒着太阳,听卓无昭对良十七道: “那只断爪恐怕已经被收走,我想去衙署问问。”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千灯辉映 “嗯,我和你一起。” 良十七应得很快。 他们早商量过。三足鸟梳理着羽毛,想。 温柔的光和风迎来,吹动浮羽,它静静地又待了一会儿,随即融化般没入影中。 卓无昭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看向良十七:“那就走吧。” 找到衙署所在并不是一件难事。那只断爪被收在仓房,只不过负责相关事宜的金衙尉还未回来,正是先前带队上街,维持秩序的队伍头领。 直到暮色披身,他才匆匆进门。 早听着下属的通报,他见到卓无昭和良十七,确认无误,也不绕弯子:“两位驱妖有功,要妖爪是小事,但还容我多问一句用途,免得上峰问起,无从对答。” “我想将其送交一位前辈。这东西对别人无用,对他,或许能算个……爱好。” “收藏吗?”金衙尉口气虽严肃,却并不迫人,倒还隐隐透出几分惊讶。 “是。” 卓无昭才应声,就有别的衙兵将妖爪提来,已经用油纸盖住,还串了绳。 “交给这位仙人。” 金衙尉发话,衙兵立刻递出绳头。卓无昭接过,道:“多谢。” “仙人客气。”金衙尉知道事了,送他们出门。 临别前,他像是随口一问:“两位跟浮屠观贞仙人是旧识吗?” 卓无昭和良十七停下脚步,都摇头。卓无昭坦然道:“我们随缘至此,并未刻意去寻访附近洞府仙乡,否则这一路,恐怕都得耽误在这些琐事上,历练不成,反受纷扰。” 金衙尉“哦”一声,笑了:“两位仙人立心澄澈,是我唐突。眼下入夜,城内茗酊巷那处尚有小灯会,斗茶艺,开新酒,热闹不同于白日,两位小仙人若是得空,可以去看看。” 卓无昭和良十七谢过,自此分别。 衙署内外挂上灯笼,走出这条街,车水马龙,一排排勾着不同纹样的灯盏高悬,有的是结草百花,有的是成双福字,有的山山水水,其中依稀可辨是青秀山,抑或青秀宫一角。 最亮处,灯色也变化,灿金、天蓝、湖绿、幽紫……颜色与造型相衬着,万物共生。 加上夜里的雾,与人对面朦胧,真如腾身云宫中。 良十七眼睛都亮了。他拽起卓无昭:“我们立刻回去,放完东西就过来。” “可——” 卓无昭一句“可春前辈有宵禁规矩”,才抬了个头,足下一轻,便离了人群,只在檐,在瓦,在墙,在院。 落身起伏,蜻蜓点水。 良十七的确比他熟路,转眼,热闹隔世,幽暗清冷的义庄横亘连绵。 鬼舞般的枝叶切割圆月,招摇着,簌簌有声。 几个邻村汉子结伴归家,浓烈的酒气染进风中。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引吭高歌,到义庄门口,都不约而同低下声来。 有人咕哝几句,有人啐一口。 大开的门洞里,倏地飘起两点赤火,慢慢地近了。 他们相见无言。 汉子们摸着眼睛,垂下头,快走渐渐变成快跑,末了再成飞奔。 那赤火从门洞里飘出来,是小铁的眸子。 也正因为这双不同寻常的眼睛,它一向视夜如昼。 它走到卓无昭身前,将脑袋凑过去,直到卓无昭托住它的两颊,轻轻抚摸。 “我听春先生说这是你养的。”良十七打趣,“现在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你都有,什么时候去水里摸一只?” 卓无昭笑了笑:“良仙人送来,我一定善待。” “哈,这还不容易?明早就给你带条鱼,天天捧着,不准下锅。” “那不如放归江河,来日成蛟化龙,也显您仙德无量。” 两个人闲谈着穿过门厅,少了几分阴森诡谲,多了生气。 小铁挨着卓无昭,又比他快几步,像在领路。 马蹄哒哒,进入院子,于是卓无昭、良十七,和院子里的人同时抬头,相视一怔。 那并不是春眠月,而是一个陌生人,暗青色布衣长裤,袖口、裤腿都收紧,看起来三四十的年纪,须发浓黑,但拉碴着。 他手里还提着扫帚,正一下一下,将四散的落叶聚集成堆。 原本他听到声响,脸上掠过欣喜之色,在看清来人后明显失落,舒展的眉也紧缩回去。 似乎,他表达开心时更需要费些力气,放松便是“愁”。 不过他瞧见小铁,又瞧见卓无昭手上油纸包的、厚重的礼物,不免生出希冀:“你们……是春先生的亲戚?还是学生?” “都不是。”卓无昭回答,“我们游历至此,承蒙主人家不弃,暂能落脚。” 那人“哦”一声,叹息一般。他不再理会二人,低头继续打扫。 小铁慢悠悠地踱着步绕过前院,后面草屋边支起一栏棚子,还散着块石槽,里面半积着雨水。 棚里铺了些青草,剩着齿印,也不知道是谁临时添的,还是小铁自己拖来。 卓无昭怔了怔,看着小铁。 小铁在喝水,一边喝,一边目光不离他。 正像良十七说的,不知不觉,这两只……都跟随他,或许远不及一生一世,但吃食洗漱,都交他打理。 三足鸟或许还好些,小铁一副雀跃又懵懂的样子,真不知道它是清楚自己换了新主,还是天性豁达,与人亲密。 卓无昭没再想下去。无论如何,得先吃饭。 伯喜给他准备的行李里,塞了许多干草、瓜果之类,还有零零散散不少药粉,都写明了用量和用途。瓜果有新鲜的,蔫了些,好歹没坏。 他放了鸟爪,去屋里翻出包袱,掂量着给小铁喂了些。小铁嘴巴不停,一时间,就听到它咔吧咔吧嚼着,前院里,扫帚唰啦,唰啦。 也不知道这声音会不会传到外面,变成又一桩人心惶惶的诡事。 卓无昭把最后半个梨子递过去。口粮见空,往后他总得记着多买点儿。 许久,单调的声音暂停,那扫地的人乍然惊醒,脱口喊道:“春先生——” 几乎是同时,春眠月蕴着醉意的话语一并响起来:“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教不了你。”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昔日生怨 那扫地的人像是根本听不到,即刻跪伏下去。 春眠月侧身让过,那人足挪头转,紧追不舍。 春眠月索性不躲了:“你先前日日来此收拾,使这些无归的逝者还能留有最后一分体面,善人,受我一拜吧。” 说着,他高高抬手,似醉非醉,也朝着那扫地的人跪下。 那人吓得赶紧蹿起来扶,奈何春眠月身躯沉沉,直往下栽。 “春先生,春先生!”那人呼唤着,春眠月打个酒嗝,熏得连他都差点受不住。 他一面抱着春眠月,一面费劲地寻着院中人影:“两位!两位小哥——你们来帮帮忙,把春先生送回房间,他喝太多了!” 卓无昭和良十七闻言,从院子后面快步出来。春眠月两眼昏昏,嘴角笑意仍浓。 三个人护着搭着,将春眠月送回房间,脱衣脱鞋掖被角,一通忙乱下来,只觉得自己身上都漫着酒气。 那人掩上房门前,还朝里看了许久,末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回到院中,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扫帚归位。 “都怪我。”他懊恼,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终于忍不住对两个年轻人倾诉,“要不是我来太多次,先生又怎么会常常把自己喝成这样?他一定很烦恼,可……可我也没办法。” 良十七望着他,道:“你想做他的弟子?”他有些迟疑,“学搬尸?” 那人眼中流露出几分复杂神色,欲言又止。 “我还是明日……过几日再来吧。”那人话语似哀鸣,摇摇头,向着春眠月所在的草棚无声一礼,随即匆匆步出小院。 看他背影,肩头微晃,衣袖举高。 他很快融入暗色。 卓无昭目光还未收回,就听一道轻轻的、绵绵的声音念叨道:“这是给我的?还以为是什么吃食。” 他和良十七循声转头,春眠月拎出那只鸟爪,在正屋前的台阶下,跌跌撞撞躺倒。 他迎着月色,一根手指挑破油纸,将鸟爪细看。 “还挺新鲜。今天切的?” “嗯。”良十七接话道,“但被它跑了。” “一只高山红楼子罢了。”春眠月醉意浓浓地说着,安静了片刻,又道,“这玩意儿看着凶蛮,又猛又壮,隔远了,就跟一栋楼似的,但性子其实很好,不会主动伤人。冲进城里,八成是有缘由。” 他乜斜着两个年轻人:“这答案,你们满意了?” 那目光偏偏落定在卓无昭身上。 卓无昭不得不应:“多谢前辈解惑。前辈身在酒馆,对城中事尽了然,所以——是我们打扰到前辈了吗?” 春眠月盯着他,忽地笑了。 “今日江山楼重新开张,正赶上小灯会的尾巴。你们来这里一天,急着回来,恐怕没时间逛过,我带你们去玩玩。等着——”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鸟爪抛出,那间闭锁着的草棚大门猛地打开,吞下爪子,又紧紧合上。 也就在这刹那动静间,良十七微微皱眉。 他问卓无昭:“那里面是什么?” “是我特制的酒,药酒。材料很多,不能一一说明。” 风声飒然,春眠月换了一身素净袍子,到了二人身侧,语调悠悠,也幽幽。 酒气在月下,在他身上,生出一缕缕薄雾。 他只招呼:“走吧。” 不管身后两个听没听见,他迈步行去。 城内的灯火盈天,却与他们隔着一条长长的暗色道途。 义庄的铜铃轻轻摇晃,并未发出声响。 眼看着他们背影渐渐小了,枯木转角,幽灯不及之处,那扫地的人静静立着,浑身落寞。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离开。 一回头,他险些惨叫出声。 黑暗中出现一道影子,凌空着,张牙舞爪,仿佛被枝杈分割,又在风里摇曳。 不过还没等他真叫出来,就有声音轻轻道:“不必惊慌。” 这是一个人所能发出的声音,气息沉稳,每个字都像定心丸,送入听者心里。 那扫地的人缓过劲,对方已经在他面前翩然落定——裹着黑斗篷、兜帽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比星星还冷静地亮着。 “你想干什么?”扫地的人问。 那人凝视着他,仿佛看穿他的一切:“昔日‘天心楼’第一的诚酒师,首届天下酒会,您的‘玉琥珀’大放异彩,一举夺魁,实在令人艳羡。 “可惜到第二届,您惜败于一名轻狂后生,以至于首席之位被夺,妻子背叛,自己也背井离乡。在我看来,这实在不该是您的结局。” 扫地的人早就紧紧握住双拳,听着听着,他的拳头渐渐松开,松时比握紧更费力。 “我并非惜败,是惨败。他的确天资卓绝,我常年懈怠,活该如此。” 扫地的人开口,声音嘶哑。他终于鼓起勇气,直视着那藏头露尾的人:“你到底要说什么?是谁派你来……” “我只是觉得您的才能被埋没,无异于明珠蒙尘,大煞风景。您要是愿意,我可以帮您,虽然并非重返‘天心楼’,但在云城立足扬名,绰绰有余。” 闻言,毕诚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又变得警惕。 他还没问,就被对方抢白:“诚酒师,你自两年前便徘徊于这座义庄,是因为里面的酒鬼让你看到希望吗?但如今你也看到,他一直在敷衍你。” “不许你胡言!”毕诚愤怒起来,“春先生他……他……” 对方背着手,悠悠哉哉地等他说下去。 毕诚一时说不下去。 末了,他垂下头,道:“是我不好,是我扰人,跟先生无关。” “你日日来扫洒,服侍,他却索性进城不见;你家中变故,幺儿重病,他不闻不问;直至你痛失至亲,他佯醉骗你不说,转头带人去观灯饮乐——这样的人,你也敬重?” 那人咄咄相逼,一迈步,几乎与毕诚面贴面。 毕诚恍惚看到一双厉眼,泛着冥火般的青碧之色,但除了那双眼睛,其他都是烟雾似的虚无。 毕诚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你,你到底……” 他话语变成呢喃,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道途起落 城郭在望。 这段路阔阔长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春眠月披着月色,用手拢起头发,用额上灰布重新挽了一下,绕到耳后,松松地绑了个结。 他身上的酒气散去许多,那双醉眼依旧眯着,波澜或锋芒,都不分明。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有必要这么拘谨吗?”他脚下一顿,手一抬,就往卓无昭肩上搭去。 卓无昭下意识要躲,但“下意识”时,已经晚了一步。 春眠月撑手在他肩头,微微笑着。 他走,春眠月与他步调一致。 卓无昭只能停下:“春前辈想听我们说什么?” “说你们想说的,我都听着。”春眠月目光瞟向良十七,良十七清了清嗓子,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刚才那人,先生为何不肯收他?” 春眠月莞尔道:“你呢?你不好奇?” 这话问的是卓无昭。 卓无昭“嗯”了一声:“我很好奇。” “你这个人,恐怕总有一天会叫人挖出心来,看个清楚。”春眠月另一只手掩上他胸口,他也不动,任凭春眠月指尖勾画,一个空泛的圈。 “我并不欺瞒前辈,前辈可知我真心。”他顿了顿,又道,“良十七说的,与我想说的本就一致。” 春眠月凝视着他,不紧不慢,道:“那你听好——方才那人恩将仇报,烦扰我许久,你替我杀了他,如何?” “我不做白工。”卓无昭应得很快,“一条性命的价钱,不比几日房钱。” “十两金。” “太少。” 春眠月扬起眉:“一个普通人而已。” “一个连春楼主都对付不了的普通人,一定很棘手。”卓无昭叹了一声,他一沉肩,整个人游鱼般从春眠月身边滑出。 春眠月尚且维持着撑头的姿势,卓无昭骤然离开,他身形也未有丝毫晃动,只是徐徐地站直,很快懒散下去。 “你们都知道?”他撇嘴,目光扫过良十七和卓无昭,“没意思。” “这还没意思?”良十七反倒惊讶起来,“‘十二楼’的春楼主,传言中千金流水过,买尽世间心的人物,怎么会住在义庄?有人追随而来,却被拒之门外;还有那间锁起来的屋子……嗯,这些事,你要是愿意讲给我,我能听个三天三夜。” 春眠月笑了:“有些事太分明,就不够味。” 他目中精光一闪,又幽幽地醉下去:“你们俩说说,我的事,是青一那小崽子多嘴,还是宿怀长?” 良十七正要回应,卓无昭先开口:“我们的疑惑,前辈还尚未开解。不如等前辈说完,我们再作答,这样一来一回,话题才长久。” 春眠月并不坚持:“你们——问的什么来着?” 他拢着袖,转身往前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来,道:“你们问的都不是一件事,就说那个人,三年前,他带着孩子来到云城,就在附近村子落脚。后来,他染了重病,爬到义庄门口时,就剩了一口气。 “我见他可怜,忍不住喂他一碗酒。他比我想象中争气,活了过来,不过自此之后,他就疯魔,将孩子彻底送了人,一心一意,要来我处寻酿酒方子。 “我告诉他,那不过是一碗普通的糯米酒,做法与别家无差,只是他困厄交加,生死一线,故而感官失常,得到一些错觉。可他不信,偏以为是我藏私。” 良十七不禁道:“那究竟是他糊涂,还是酒真不寻常?” “真不寻常的酒,他如何酿?”春眠月语气淡淡,“半个月前,他从别家讨回孩子,说是抚养几日,自己就离开云城,没多久,孩子重病,他不去找大夫,反而来向我讨酒。你猜,这次他得到什么?” 良十七心中一寒。他倏地止步,一双眼睛紧盯着春眠月。 仿佛应和一般,春眠月也停下,他依旧没有回头:“换作你,那样小的孩子,你觉得,他能承受住几滴烈酒?” 良十七沉默着,片刻,他道:“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我会将他送去医馆。” “所以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春眠月轻轻地叹了一声,听起来更像是饮下美酒之后舒出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惬意,和对外物的漠不关心,“还想听下去吗?” 没有人接话。 春眠月笑出声,仍是懒洋洋的:“后来,收养孩子的那家人听到消息,将孩子抢回去送医,为时已晚。” 他自顾自讲下去:“他偷见至亲最后一面,转头,又出现在我这里。” 身后一片寂静。春眠月无谓冷场,他再度迈步。 入城门,转街巷,灯火通明。 还未到茗酊巷,暖意就拥过来,喧嚣在耳,醉香长萦。 路边不仅有茶饮、酒酿、粉面、酥饼、粘糕、小馄饨、炸香菇,还有喷火的、驯兽的、变袍变脸的,里三层外三层,哪一圈赢得满堂彩,另一圈必定铆足劲,要换个更热烈的。 春眠月走走停停,毫不约束,良十七和卓无昭也就漫漫地跟着,随看随逛,没丢就行。 不过良十七显然还是少了些兴致,大多数望几眼就算,也少言谈。反倒是卓无昭时不时递来一些新鲜吃食和奇巧物件,还与掌柜攀谈,听来不少旧物故事、云城传说。 春眠月试遍一溜摊店,打了满满一壶新酒,倚在廊柱边痛饮出神。 一会儿,人头攒动的巷子深处传来阵阵惊叹欢呼,锣鼓声响,沿途灯火也似精神一振,摇曳着亮丽三分。 有人喊: “江山楼重新开业,新茶上市新气象!欢迎各位客官捧场!” “自明日起,前三百名入楼者,皆可奉送新茶三两!还能抽送免账名额,就当掌柜的请客!” “待会儿看过节目,现场送新茶,试饮试吃!还请大家不要走开,人人有机会!” “现在,有请咱们的‘茶女’。山月团圆,仙子踏歌——” 悠长的声音落下,焰火升空,五色缤纷。一时间鼓乐奏响,是月下静谧的曲调,几乎没压住人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新茶浅试 “走,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卓无昭和良十七都听见春眠月的声音响在耳边。他拍拍两个人的肩,身形一闪而过。 卓无昭和良十七也就追上。 三人挤过人群,到了近前,才见舞台上桌案堆叠,一列列、一层层,抹着青漆绿粉,仿佛山峦。 “茶女”们翩然登场,在“山峦”的不同高度间,执壶起舞,旋转换位。壶身裹着金箔,壶嘴长长,映衬得女子们更如山中花,月下泉,身上流光溢彩。自始至终,壶中不漏半滴水色。 “好好好!这便是江山楼的彩戏班子吗?少不得要多看几回,细细品味。” “嘿,就你那点儿银子,还想请她们给你独演?” “不够就赚嘛,千金买之——吾之乐也——” 台上乐声转活泼,“茶女”们纷纷扬扬跃动起来,赏茶采叶。台下议论也过一轮,接话的和说话的,似乎都不是最开始的。 舞归舞,聊还是有人聊。不过渐渐地,台下人安静了,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默契在台下,也来到台上。顺应这阵安静似的,小小的焰火升腾,不急不缓,“山峦”中飞出数个玉杯,上下起落,“茶女”们随之掠身追去,长长的壶嘴倾斜,清亮茶汤黄玉似的划过半空,汩汩生烟。 “茶女”们托住杯底,一晃眼,各自站定。玉杯便整整齐齐摆放在不知何时排开的小桌案上。“茶女”们又捧壶一礼,飘然退去。 “哇,好看!好香!再来一回!” “再来一回——” 台下鼎沸,一时别处失色。 “铛铛”两声,铜锣再响。画红脸、戴翅帽的铜锣官踱步上台,接过场子: “哎,各位不着急,不着急!方才仙子采茶,留下佳茗送与世间,人人有机会一试!有请咱们江山楼白掌柜上台来,替各位抽选送福!” 他话调高昂,两只手勾着铜锣鼓槌。身后,白掌柜笑呵呵地走上来,他赶忙去迎,不料脚步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台下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铜锣官也哇哇大叫,铜锣鼓槌离手,哗啦啦散作一捧各色棱形符,内折福字,外绘山水、草木、花叶之类。 “好彩符,送福咧!” 一声转急为喜的高呼,铜锣官已经稳立,手上好彩符朝台下抛洒而去。 还有一半好彩符流入白掌柜手心,白掌柜走上前,把符都丢去,笑着喊:“这里面有十八枚常青符,青色的!拾到常青符者,上台来,我请你喝一杯!” 铜锣官忙不迭跟着唤:“不要争抢不要争抢!之后还有更多抽选,不止这一次的——” 他走来走去维持着秩序,又摇头晃脑,跟各位说明: “这好彩符啊,可是咱们掌柜的诚心从‘浮屠观’请来的仙符,开过光的!各位就算只是见着,也是沾了仙运,从此彩头不断,一世无忧!” 其实台下人群大多数都听不清他的话,一个个大笑大叫着,蹦着跳着,伸手去捞。 春眠月只混在这热闹里,壶在嘴边,醉眼看着。不经意间,一枚常青符朝他落下。 倒是好运气。他不紧不慢地虚虚吹一口气,常青符翻飞再起,越过他人重重手臂,向后翩跹去。 卓无昭和良十七还在更靠边的位置。良十七本来无意,眼看着一团青影照面,似慢实快,是往他鼻子砸来,他不由得伸手,常青符就抓在掌心。 “唔,这儿还有呢!看!” 人群里,有人把常青符再度抛起,不知是失手,还是真的故意。总之嘻嘻哈哈,并不见懊恼。 良十七看了卓无昭一眼。卓无昭怔了怔,没来得及开口拒绝,良十七就冲他一笑,一滴水般化入人群。 不多时,台边验符,良十七、卓无昭、春眠月陆续通过。他们被指引着,来到三张并排的小桌案前。 一阵喧闹,茶温正好。大家都看着台上人在铜锣官的主持下,一齐端起玉杯,有的浅啜,有的饮尽。 铜锣官大声问:“怎么样!” 台上人没回答,台下倒是笑嚷开:“好喝!好喝!” 有试了茶的,咂摸着咂摸着,忽然击节赞道:“清甜不涩,真好茶!” 旁边有人摇头:“不对不对,茶就该涩中取甜,意在曲折回味,变生无穷。这样的失了本味,太无趣。” “我觉得这个有茶味呀,喝下去的时候甜的,再咽一口唾沫,就不那么甜了,再来就又甜起来,嘴巴都香了。” 执着于本味的人再次开始摇头:“起初不茶,而后如何成茶?依我看呀——” “依我看,这个行啊!” 又有人接话。他向着白掌柜大声道:“白掌柜,你那送的茶叶是这种不?是的话,我明天订个天字间!” “是是是,既然您第一个来,我再多送您三两茶叶!” 白掌柜大袖一挥,铜锣官赶忙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来,您这边请,跟我们的伙计登记一下就行。” 台边待命的伙计闻言立刻跑上来,接着那人去一旁细谈。台下见着这出,心动的艳羡的起哄的,还有不嫌事大的:“老先生,要不你也去订一间?就在他对面,他一喝,你就摇头说不行!” “哪有这样憨的?要斗,当然得斗文、斗艺。真有这出,明儿我也来。” “你真来?那我也来。” “那我……” 底下嘻嘻哈哈,半认真半玩笑,本味先生在台上听着,依旧扬着头,拈着胡须。 试茶流程乱中有序地过去,拾常青符者下了高台,末了,铜锣官双手一合,当着众人面,又变出一副新的铜锣来。 他小小地敲了一下,叉腰听赞,很快又道:“各位,还有机会呢!新糕点马上出炉,配茶吃更香!接下来……” 他压低声音,让众人也不自觉把肩都缩拢,等他下文。 铜锣官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故作神秘:“你们听……” 他抬手,指向众人来处。千灯之中,就像应和一样,有两叠声锣鼓传来。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七十章:老酒深藏 “铛”—— “咚咚”—— 鸣音开道,一尾金色长龙自街头飞入,鳞片闪闪,直欲破空。 人群不由自主让开一片,那舞龙队伍顺势直奔,行动大开大合,恰是海浪翻波,龙吟其中。 霍地一声长啸,舞龙师们齐步送手,金龙竟真的自行腾跃。伴随着放飞的花灯、激射的焰火,一时龙游万里,化作银河天星。 天星如雨幕垂落,迸溅台上。 没有高耸的火苗,只有响彻的惊呼。那些五色灿灿的星光铺展成道,恍惚兰亭流水,在台前,也是街心,绽放开一树千枝珊瑚台。 珊瑚散叶,巨大的阴影盖过街边众人,遮蔽月光。转眼,结成团团莲苞,看起来浑圆胖实,偏偏离了枝,仍是乘风漂浮。 胆大的人先伸手,接住一朵。花如粉白尘雾散尽,里面是一颗桂花蜜枣。 还有的,云枝酥、盐渍梅,也有草编虫、红石绳等玩意儿,精巧又多样,更有的,花开化去,呈出一杯白瓷清酒,月在水波中。 来不及咽下这一汪月,就听一人快步行来,爽朗道:“恭喜,恭喜!白掌柜老店新业,敬祝兄台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白掌柜即刻大笑道:“借李掌柜吉言,同喜同喜!” 人群分拨,舞龙师们守在李掌柜身侧,清出长道。早就有人认出这赭衣圆帽的来者身份,喊道:“是‘游仙来’的东家!” 终于得以饮下花中酿的人也是一怔,伸长脖子去看。 “李掌柜,这是什么酒?以前没喝过哇。” “今天莫不是新茶配新酒,两家合一家啊!” “这也能合?” “这怎么不能合?我听说啊……” 几句话工夫,铜锣官将李掌柜接上台子,那株矗立街心的珊瑚树也被小厮们小心翼翼抬走。再不见亦幻亦真的长枝红花,只有铜锣一声,将窃窃私语都压下。 铜锣官嘻嘻笑道:“各位,刚才吃到黄玉豆糕没?那可是咱们‘江山楼’新出的款,哦,还有点点饼、琥珀枣、蒸花酪、蒸羊酥……”他念下一长串名目,越念越快,都不再是常见吃食,什么龙肝凤髓、瑶台仙供,统统都在话中。 等他一口气念完,告一段落,众人不住欢呼。他连连作揖称谢,又请两位掌柜上前,道:“咱们‘游仙来’也有新货,今日同‘江山楼’,一并酬谢各位多年抬爱!方才谁饮到‘金玉樽’,举手来!不要都举呀,喝过的,一闻就知道啦!” 台下原本乌泱泱举起许多只手臂,这会儿放下一半。铜锣官故意左闻闻,右嗅嗅,而后笑道:“那就请你们喝过酒的,来这边——”他用木槌一指台侧,道,“不玩虚的,李掌柜说了,六杯酒,六枚金叶子领走!好喝再上‘游仙来’!” 他拖长声调:“让我们——多谢——” 台下人应:“李——掌——柜——” “还有呢?” “白——掌——柜——” 整齐划一,连应声的人都忍俊不禁。 六个摘到花中金玉樽的,照铜锣官指引,走向台侧。 春眠月也在其中。 验他的小厮多看他一眼,笑道:“刚才拿常青符的也有您吧?连中两彩,恭喜恭喜。” 随即,小厮转身上报,没多久,带回来五个锦袋。其余验过无误的五人各自领到离去,唯独剩下春眠月。 春眠月不急不催,倚在台边,半阖半醒。 台上的活动还在继续,是烈火烹油的新戏目,却好像扰不到春眠月半分。那小厮分发完,两手空空到了春眠月面前,大声唤道:“贵客!贵客!您等会儿,李掌柜说,您今日大福,要给您添更多!” “哦?”春眠月笑着,抬眼看他,“多谢,我不着急。” “那您别乱跑,到时候要喊您上台呢。” 那小厮不知为何,只想着免得多事,也免这贵客不便,连偷闲的心都省下,索性就守在春眠月身边,一双眼睛仍望着台上。 吹吹打打,一折戏落幕,奸恶斩首,有情人白头。 台下无不长舒一口气。 恍然,明月如洗。 原本散开缺口的人潮,又一次波涛汹涌,比先前更盛。 铜锣官不再需要敲响锣鼓来引人注目,他一现身,每个人都盯着他,期待着他的后话。 红衣红脸,灯火都仿佛集于他一身。 两个小厮绕过他,抬上一个巨大的木箱。他们站定于木箱两侧,空气中蓦地多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台下有离得近的,或是嗅觉灵敏的,都不自觉掩住口鼻。还有人问:“这是什么新玩法?请人上台钻进箱子里,就可以去仙界转一圈?” “也有可能是黄金,抽到谁,谁就能带走。” 铜锣官只是立于箱后,背负双手看着他们,不说话。 气氛冷下去,夜鸦的鸣叫远远响起。 人群有所骚动,但还未传出质疑声,铜锣官便抬起手,掌心下压,示意众人稍候。 他开口,不再是笑嘻嘻的语气,多了几分沉稳肃穆:“各位,好奇这箱中是什么吗?今日之前,你们中的大多数,应该不曾见过。 “不过今日,经历过城中纷乱者,自当难忘。” 他拂袖,站在箱旁的两个小厮弯腰抽板,箱门大开,露出其中一团殷红鸟身。 鸟身断足翻肉,整体早就冰冷僵硬,气息断绝。阵阵浓烈的血腥气和另一股古怪气味混杂,冲击人群。 良十七和卓无昭自然一眼认出那是高山红楼子。不过更紧要的是,他们清楚鸟身上多出来的古怪气息源于何处。 一切来不及厘清,铜锣官再次幽幽地敲响铜锣,道:“各位,亏得‘浮屠观’仙长出手,妖鸟转瞬伏诛。你们猜猜——它为何敢犯我云城?出事之后,它又逃去哪儿?” 鸦雀无声。 长风吹动悬灯,木枝发出细微的碰撞。 “哒……” “咔。” 犹如骨头碰撞,碎裂,摩擦。 铜锣官揭开谜底:“城外那座无主义庄,各位可有印象?常常路过该处的,对这气味十分熟悉吧。”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良辰为恶 人群一阵哗然,有人恍悟,有人惊疑。 “好像真是这个味道!唔,又难闻,又难洗!” “什么叫‘无主’?那里不是住了春先生吗?” “哪来的先生?你别吓我……” “不对不对,那里真有人呀!” …… 众说纷纭时,一声惨呼从台子一侧传出。 紧接着,一名小厮连滚带爬冲出来,跌坐在地,兀自抬手颤巍巍指着原本在身后的一人:“他他他他——” 他几乎咬着舌头,才把话吐出来:“这个人身上也有!那种气味!” 惶恐霎如灯火蔓延,众人反倒静默,都直勾勾盯着台侧那人。 那人半倚半坐,也不知见不见这万千目光,蓦地手一动,似是拂去肩上灰尘,人也徐徐地站起。 众人不由得后退半步,也有胆子大的,悄悄往前探。 “大家不必惊慌!‘浮屠观’众弟子在此,列阵!” 先前舞龙师队伍中,一人断然开声,其余舞龙师手上长杆变化,亮出刀兵,脚下步伐挪移,转眼将台侧围住。 春眠月仍是那副迷迷蒙蒙、漫不经心的模样。汹汹阵仗中,两个人前后步出,拂尘长剑,正是元羡君和剑童子。 “春楼主,请不要迁怒无辜。妖鸟一事尚未定论,只是有些问题,还望春楼主向众人解释清楚。” 元羡君拂尘甩尾,目光淡淡,语气却不容置疑。他又扬声,道:“诸位可知,数年前,神陆有一组织,荒淫无度,善恶无端,凡行事只以钱财度量,千金销愁,万两不辞,遭众多修仙士不齿,而他们还妄图风雅,自称‘十二楼’。 “后来,十二楼因内部生隙,又遭多派修行义士围攻,逐渐销声匿迹。只是料想不到,原来昔日琼台玉座春眠月,春楼主,竟蛰伏我小小云城,占义庄为根基,豢养妖类,炼化妖材,以谋再起。” 春眠月像在听一个无关的故事,等对方告一段落,人群错愕,他才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悠悠地道:“原来如此。” 那边铜锣官把穿着绳的妖鸟爪子拎出来,放在箱边对照。左右的浮屠观弟子提起灯,让众人看得更加分明。 铜锣官学着春眠月的语气:“就是如此呀。今日我们追捕妖鸟,许是它重伤之下神志恍惚,所以不加掩饰直奔城郊,才让我们发觉端倪。可惜还是不及春楼主手快,见它无救,索性了结它痛苦,加上它的爪子,正好一整只做材料。” 众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失声道:“以妖做材料……那义庄里,可不止有妖啊。” “我以前听隔壁米婶说,他家的酒治骨痛很灵,就是很少卖。我还去求过呢……这……” “不是,你送我那一坛,不会——” 声音渐渐小下去,有人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捂嘴冲去一旁。 混乱中,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来:“照贵派所说,这位春先生既然蛰伏,为何又要突然纵妖袭击城内?” 众人目光望去,良十七坐在高处房檐,灯火照亮他的眼睛,星辰般璀璨。 他态度既不是诘问,也不是讥讽,而是认真:“还有一事,妖鸟断爪是我带去送给春先生,那时,我并未见到妖鸟尸体,也未见到你们。” 铜锣官抹红的脸上露出个古怪的笑容,他看着良十七,道:“阁下与春楼主是旧识?” 良十七不置可否:“你先问,你先答。贵派要在人前揭恶,想必早就查明一切,动机一项,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 铜锣官还要说什么,元羡君已回身,道:“阁下此言差矣,动机虽是基础,却出自行动者本心,旁人剖析再多,总是猜测。先前我也提到,有问题想请春楼主解惑,这,便是其中之一。” 他又看向春眠月,正色道:“春楼主,我不知你与这位小仙人是如何论交,然而现今我方物证、人证俱全,你所做之事,早就瞒不过去。前辈,还是给彼此留有余地,不必顽抗了吧?” “好说。”春眠月勾着他的酒壶,酒壶摇摇晃晃,他目光也飘摇,落在元羡君身上,飞到屋檐顶,人群里,“今日送出的酒,恐怕也有你们浮屠观的份?” “万民同乐,我等怎能错失盛景。”元羡君不介意与他东拉西扯,“何况,春楼主是个爱热闹的人,终归还是来了。” 春眠月笑起来:“我有什么好不来?你只差我一个动机,我便给你——我就是见不得你‘浮屠观’作派,故而挑衅,如何?” “以无辜百姓性命为代价?春楼主,就算是戏言,你能如此轻松说出,也令人齿冷。” 元羡君声音沉下去。他盯着春眠月许久,缓缓道:“春楼主屡次玩笑,究竟是不愿直说,还是不能直说?按理,十二楼与青秀宫有旧……” 他忽然住口,似乎是醒悟过来。不止他,周遭长夜之中,万人静默,灯火无声。 他的话十分自然地、格外清晰地响彻,传荡开去。 在又一场可以预见的情绪翻涌之前,元羡君果断抢白:“百姓退后!浮屠观弟子,即刻缉拿春眠月,押回观内细审!” 这句话运使了灵气,直如炸雷,轰鸣在每个人耳畔。 他自己则身形一闪,落足于良十七左近。拂尘卷带长剑,未出鞘已见赫赫锋芒。 “不必这样麻烦——” 春眠月的声音随之追上,他扫了屋檐上两人一眼,又瞥眼前阵仗,道:“那位小兄弟是远道而来时辰不巧,城门未开,遂在庄内住了一日,因感激我收留,所以听我请求捡回鸟爪,其余事情,我没让他知道。至于缉拿,今日小灯会,新酒新茶,大家都快活,打打杀杀,简直大煞风景。” 他颠三倒四地走上前几步,向着那位剑童子伸出双手:“请吧。” 剑童子一双冷眼望着他,迟迟未动,直到元羡君叹了一声,道:“风月本良辰,怎忍心为恶?春楼主,得罪,阿剑,动手。” “是。”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曲散神离 剑童子应声,袖中连环锁扣蛇一般飞出,缠住春眠月双手,猛一收紧。 两名浮屠观弟子立刻一左一右,挟住春眠月。由剑童子牵着锁扣前端,余下浮屠观弟子开道,迅速将春眠月带离。 台上铜锣官还在,人们却不再看他。今夜变故太甚,群情一浪一浪,又自议论纷纷。 原来,事情还牵涉青秀宫…… 早躲在一边的两位掌柜,耳闻絮絮,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们出场,匆匆将场子散了。好歹没闹出事端,巡防的衙卫们也未过问,一切平安。 红火的明灯长街,一下子清冷冷。 元羡君和良十七还在屋檐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只是望着底下,由热转凉。 “你还不走?”良十七看够了,转过头,“是有话想说?” 他目光落在元羡君怀中那柄珠光宝气的长剑上,眼中一时浮起趣味。 元羡君不知是注意到,还是没有。他淡雅如旧:“今日事起突然,两位受春楼主蒙蔽,一时激愤替他辩解,实属情理之中。不过春眠月既已认罪,自甘受缚,足见辜负,两位这份好心,往后可得分明,不知真相,必当谨慎。” “正因为不知,才要探查究竟。其实你口中的‘十二楼’,跟我听过的就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元羡君嘴角浮起一丝笑,带着若有若无的讥嘲,“难不成阁下听到的‘十二楼’,还是个持正清明之地?” “那倒谈不上清明,就是个荒唐地方,恣意无端,但并非大奸大恶。” 良十七说着,停了一停,又笃定道:“你一定调查过我们,确认我们与春先生不算熟识,在神陆又无背景,这才放手施为。但——太过了。” 元羡君徐徐道:“阁下心中不平,实乃常事。你那位朋友,似乎就不这么想,不是吗?” 良十七不禁顺着元羡君的视线望去,而后愣怔。 街心之上,一盏孤灯凌空高悬,照得方圆数尺阴影莫近;卓无昭正在灯下,一张脸被铜锣遮盖,整个人似乎僵硬,恍若泥塑木偶。 那名铜锣官就在一旁,五指把玩着木槌。等良十七看来,他艳红的面庞挤出笑意,抬起手,拍了拍卓无昭肩。 卓无昭依旧毫无反应。 良十七霍然回头,问元羡君:“你们做了什么?” “阁下放心,这小公子并没有性命之忧。”铜锣官抑扬顿挫的腔调传来,在一片空寂中显得古怪又诡异,“不过魂魄暂离,加上被铜锣遮去本面,游荡的魂魄认不出自己,时间一长,自然神消魂散,形同痴傻,余生作废,可怜哟。” 良十七始终盯着元羡君。元羡君不避不移,拂尘一甩,徐徐唤道:“小铜。” “唉,还是咱们大师兄心太软。”铜锣官故作不情愿,已经自怀中取出一个深黑色矮木瓶,掷去屋檐。 良十七信手接住,元羡君续道:“拿下铜锣之后,魂魄尚且不稳,还需此药巩固。一日三次,一次一颗,一连七日,便可固本归元,再无妨碍。不过在此期间,服药者不可妄动干戈,否则后患无穷。” 良十七闻言,点点头:“好盘算。义庄大概也被你们封锁,我们没有落脚之处,难道还要跟你们上山?” “那倒不必。”元羡君一笑,纵然得体,也掩不住那几分志得意满,“我们替两位在‘游仙来’订了一间上房,莫说七日,就是十七日,两位也可随意。云城繁华,容得两位细细赏过,但其他,还是不劳费心了。” 良十七也笑了:“那你们可以走了,不送。” 话音未落,他纵身掠向街心。那孤灯一旋,光影晃动间,铜锣官收回铜锣,与良十七擦肩。 转眼,铜锣官和元羡君都不见。 卓无昭堪堪倒下,被良十七扶住,背起,紧接着便是掠墙踏瓦,飞身远去。 “你这计划不太灵,他们都没想带我们回去。”良十七开口,赶路还是目不转睛,“还是说,你真不是他对手?” 卓无昭眼都没睁开:“他也配做我对手?” “同行相轻。”良十七想了一想,又评价,“不过他都没察觉自己出手失灵……嗯,的确差很多。” 卓无昭没应声。良十七踏足主街,灯火反倒凋零,“游仙来”也显得孤高寥落。 “既然有安排,就先休息好了。”良十七似乎在对卓无昭说,也似乎在自言自语。店门口,等候着的小二迎上来,一切处置妥帖。 客房窗边,城中余火一览无余。门被关上,小二的脚步声渐渐弱下去。 卓无昭侧卧长椅,倒也惬意。 良十七坐在底下另一张小案旁,望着窗外横廊飞檐,忽然道:“事情到这一步,你要旁观吗?” “恐怕连旁观都观不到底,再过两日,远前辈那边就会有消息。”卓无昭慢悠悠地答着,睁开眼,看向良十七,“你不乐意?” 良十七并不回答:“你这个样子,还真有点儿像春先生。” “我不是他,你也不是他。我们不一定会认下的事情,他已经认下,说到底,云城之内暗流涌动,并非由春先生所起,也与我们无关。” “那就要任他们相斗,牺牲无辜?” 卓无昭沉默一瞬,道:“妖鸟袭街,本就是有惊无险。” 良十七看着他:“想做春先生徒弟的那个人呢?元羡君话里有话,这些年与春先生往来稍有密切的,无非就是那个人,所谓人证,八九不离十。” “或许这也只是手段……” 卓无昭没说下去,良十七眼中分明写着:“你自己信吗?” “这件事,我无意牵涉。”卓无昭坦言,“即便春前辈受青君、怀长山主敬重,但他的过去我们不曾了解,青秀宫与十二楼、与浮屠观之间的纠葛,乃至官府的态度,都千头万绪。我不想沾染麻烦,循着陆行舟的线索找到当年的鳞甲买主,甚至找到《五之三》初本,对我而言,才是当务之急。”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笼中月 许久,良十七应了一句:“我明白了。” 他起身走到窗台,没有回头再看卓无昭:“按你所说,还有两天时间。” 他的声音十分坚决,也充满底气:“足够了。” “良十七!” 卓无昭话音未落,良十七身影掠出,片刻融入夜色,杳然无踪。 唯独一轮明月,遍洒清霜。 春眠月看到是同样的月色。 他在山中一间竹屋,疏影斜横,高耸的绝壁夹杂一道悬天银瀑,水汽湿阶。 他双手紧紧被锁链扣住,气脉间扎入七根极长极细的线针,不止灵气受阻,连走两步路,都气喘吁吁。 常年酒色浸淫,他若是普通人,便早该如此。 于是他坐在屋角,月色不及之地,眼前桌椅床榻高低错落,也像围困之山。 就在这半夜里,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元羡君的声音:“你们两个,去外面守着。” “是。” 把守门口的弟子应声去了。元羡君解开门上封咒,径自转过身,肃立一旁。 “吱呀”—— 进来的是一名矮小的男子,宽袖长袍,下巴尖尖,不说话时,眉眼间凝着浅浅郁色,似乎多愁善感。然而他举止决断毫无犹疑,身形板正挺拔,加上岁月沉淀,给人以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威仪,连那忧愁,都有了几分痛惜天下哀之意。 门被关上。他一眼捉到角落的春眠月,也不急着说话,径自到了一张长榻边,盘腿落座。 这里离春眠月不远不近,但足够他居高临下,审视春眠月。 春眠月倒是笑了:“我说是谁,这样雷厉风行的,原来是咱们的问愁心,问副楼主。早说是你新开的场子,我就不用担惊受怕,任凭你安排就是。” “楼主嘴上的话从来不可靠,我至今心有余悸。”男子露出一个十分温情的微笑,显得神清意朗,“幸好,都过去了。” “这自然有你一份功劳,天大的功劳。”春眠月咳嗽两声,半梦半醒似的,轻轻一叹,“你不会是为了我,才来云城吧?” “是,或者不是,总是咱们有缘,方能再会。所以楼主欠我的,也该奉还了。” “哦?我欠你什么?一颗真心?” “钱。” 男子斩钉截铁,将春眠月挑起的旖旎氛围扫荡:“你欠我整整八十七万零九千一百四十三两,加上一些零碎,还有这么多年的利息,两百万两,不算讹你。” 春眠月眼尾红痕都透出讶异:“我们有赚这么多?”他又很快不以为意,“可惜你失手,抢不过人,就得认栽呀。” 男子放在膝头的双手握成拳头,又慢慢地克制着,一点一点松开。 他开口,语气冷硬:“是你故意袖手,有意挑唆,引我与他二人死斗。春眠月,当时,你的确有机会独揽大权,坐拥宝库,可惜内忧外患,你还是棋差一着。 “十二楼一夕倾塌,你现在,也终于落到我手里。” “这就是我的命吧。”春眠月斜倚着墙面,眼光若有若无瞟过去,有情无情,滥情风情,“其实世事易变,盛极必衰,求个朝夕欢愉便罢。十二楼迟早会垮,不是在我手里,也是在你们几个副楼主手里,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他眼中浮现一丝嘲弄之色,转瞬即逝:“问愁心,你迟早该改个名,叫不甘心才对。” 意料之外地,问愁心丝毫不动怒。他观望着春眠月,像在欣赏猎物挣扎的表演。 “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不好,没想到这张厚脸皮也被磋磨,生了求死之志。春眠月,其实我可以给你活路,因为如今的你实在卑贱,杀之无聊。” 闻言,春眠月淡淡一笑:“你想要什么?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明日午时前三刻,我会在城中设立公审,你须亲口认罪,说明占据义庄、豢养妖物是青秀宫纵容,妖物袭城,是受青秀宫指使,其他事不必费心,我自有证据。” “就这样?” “做到这一样,再来谈以后。”问愁心好整以暇,道,“享受你难得的安逸,我就不打扰了。” 他拂了拂衣摆,慢慢地站起来,背后一轮镂空圆盘,细柱和弧线交错,依稀是缓缓地移动着,尚有暗色星芒流转其中。 春眠月目光静下来。好像在这一瞬间,他从那副迷醉朦胧的模样里抽离,变得冷冽:“楼里的钱,早就散光了。” 问愁心离去的脚步霍地顿住。 他没有回身,春眠月的语气如刀,准、狠,却并不快:“你想要的,一分都不剩。” 屋内死寂。 漫长抑或短暂,问愁心不知。他立在原地,一字一字,告诉春眠月:“不急,等我扒你一层皮,自然清楚真假。” 他又迈步。 屋门开合,元羡君垂首跟随,脚步声一前一后,又夹杂着先时把手的弟子回来的响动。 片刻,内外都沉寂。春眠月长舒一口气,颓然仰头。 半生荣华转空,到头来,人为刀俎,他成鱼肉。 奇怪的是他并不惶恐。曾经多怕英雄衰老,美人迟暮,尘世中滚过数十年,反倒释怀。 就是……可惜了他的私库,不只有酒,还有他一刀一刀剖出的记录。 修行路远,他竟止步。 还有那个始终矛盾的酒师,不管怎么说,在这件事上,他是无辜,可怜受累。 春眠月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空窗外,漫漫山夜,响彻凄厉又绵长的一声鸣啼。 圆月如旧。 晚风寥寥吹拂,围绕着义庄的铜铃或被扯落,或被割断绳钩,陷在泥里。 于是良十七于悄无声息中掠入。 他在高处一间棚顶,纵观院中,果然见到留守的浮屠观弟子,数量不多,但在那间被春眠月视为禁地的草屋前后,少说站了四人。 他们既能拿出妖鸟断爪,自然进去过一趟。现在这阵仗,是暂且没时间彻查,还是……另有关窍? 良十七屏息,目光游移。 一名浮屠观弟子打着哈欠穿过前院,左右无人,他小心翼翼寻了个檐角下,坐下来,闭目打盹。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七十四章:沧桑塔 暗影起落。 那弟子转眼不见。 直到他背上一痛,猛地从梦中醒觉,还没叫出声,喉咙就被掐住。 他不敢再动,一道影子横在身前,模糊不清,他尽力瞪圆了眼睛,也还是徒劳。 但很快,他就听到一个记忆中的声音,劝慰他:“不要怕,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一双跟母亲一样温柔的手,拂去他肩上灰尘,将他扶起。 他飘飘然然,痛楚散尽,只是拉着那只手,急切地答:“我——” “嘘,小声点儿,别吵着其他人。” 那弟子闻言,怔了怔,十分顺从地压低了声音:“好,好,我不吵,你身体不好,别生气。我……我现在入了浮屠观,过得很好,再也没饿着了。” 安静一会儿,他又笑起来:“师兄叫我守着这儿,我偷懒呢。今天咱们观主做了一件轰动的大事,揪出一个躲在这里的恶人,可能还是个‘堕落之仙’——唔,你可能不清楚,反正就是坏蛋……嗯?人证?是,一个酒师,听说还是第一届天下酒会的魁首,已经被我们保护起来,送去观里了。” 他痴痴地,听到什么,全盘托出:“好呀……我们观是在山里,但跟其他不一样,是在一棵很老很大的树下,寻常人进不去的……为什么还不回去?师兄说要守好了,里面的东西很重要,也很危险,是观主亲自下的令,不能违背。” 他都记不清自己絮絮叨叨多久,总之,恨不得把心里的话都说尽。朦朦胧胧时,他觉得脸颊湿润,再一回神,自己仍倚在檐下,寒月当空。 他……竟然做了这样遥远的梦? 抹去泪痕,他再也无眠。 义庄外,木枝参差错落处,玄影静候。 很快,良十七折返,将摸来的圆形通行令一亮,上面木纹天成,像是树中年轮。 还有四个字:“善造浮屠”,一笔一划,力道透纸。 “很顺利。阿昭,你这一手,可比先前更熟练了。” 良十七收起通行令,他目前的兴趣并不在此。他盯着卓无昭,目光亮得瘆人:“如果我不设防,与你交手,恐怕也够刺激。” “你已经中招了。”卓无昭不冷不热,告诉他,“你执着此事,就是受我操控,自己还浑然不知。” “嗯?”良十七沉吟着,笑了,他从善如流,“难怪。那你就应该高枕无忧,放我忙碌,何必亲自跑一趟?” 卓无昭只道:“我是来找小铁。” “行,那影子里的鸟去了哪儿?我们到客栈之前,它就不在了吧。” “放它出去飞两圈,活动活动。” 眼看着卓无昭答得面不改色,良十七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笑声爽朗,手上不慢,早拉过卓无昭绕开义庄,沿着丛林往城门方向去。 沉眠的鸟兽惊起,倒也不是没见过耍酒疯的过路人,一阵稍稍骚乱后,又复梦呓。 良十七笑够了,才道:“其实你不用太客气,若是真的犹豫,让我来就好。” 卓无昭开口,语气也有无奈:“你我同路,按他们那样的攀扯法,你良仙人被逮,难道我能独善其身?” “你直接跑,他们拦得住?算了,事已至此,还是抓紧时间,让本仙人带你寻山,入观。” “就两天。” 卓无昭随他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良十七不由得回头:“怎么了?” “替良仙人省事了。”卓无昭笑了笑,似乎终于放松不少。话音未落,风声乍起,飞鸟凌空一线,舒展的双翼遮蔽月影。 倏忽,它箭似的,迅疾而落。 山。 三山斜回,圈着一片几近枯涸的野塘。皲裂的白色泥土中裸露出大片黑泥,又是湿润绵软的。 曾经的房舍还留在原地,只剩腐朽的骨架。鱼虾虫蟹痕迹四布,都风干定格。 沧海桑田,仿佛都在此经历。 顺着三足鸟的指引,也循着卓无昭见过那弟子的记忆之影,两个人艰难地穿过疯长的芦苇,自野塘泥泞间散落的破木板上掠过,走入一片密林。 或许是时间太漫长,死去的林子里重新长出活树,新翠与暗淡交叠,在月色下,奇诡又浩荡。 再往前,是一片被刻意清理过的空阔之地。一株几乎数人才能合抱住的巨木,参天拔起,身前密密麻麻布满石碑,撑持绳符,绕出护持的阵术。 阵术外围的八个方向,正正摆放着一共八个尖顶香塔,塔中幽幽飘出焚香气息,却不见丝毫火光。 整体看来,它们早就老去,风尘仆仆,细节几不可辨。石刻裂缝,青苔蔓生,漏下的一两点霜华,使得碑林更如坟茔。 “就是这处。” 三足鸟的声音徐徐响起。它在朝艮位的香塔前浮出半颗脑袋,细长的眼睛幽幽发光。 “他们在这里开启阵术,然后不见踪迹。” 良十七应了一声,取出圆形通行令,还未运转灵气,艮位香塔塔尖之上,浮光一荡,通行令便惊醒似的飞起悬空,无声一震。 看不见的门扉被叩开,香塔、碑林、巨木,表层都被剥离,星星点点的灰烬如真似幻,一瞬间揭去满目疮痍,天地焕新。 八位香塔仍齐整,塔中见空,燃烧的香头氤氲出袅袅烟,融入孤崖薄雾。 高耸的巨木发出窸窣之声,木叶轻摇,偶有几片离枝,打着旋儿落向山下。 谷中。 飞瀑长河,田垄棋布。房舍楼宇依照着山势点缀其间,如是千年桃源。 卓无昭和良十七都只定神,来不及细观,即刻崖边有脚步声传来,一道蓝袍身影隐现山道雾中。 两个人同时避入古树背后。不多时,那蓝袍人匆匆赶到,放眼四顾,一切如常。 连挂在碑林上的绳符都未有晃动。 那蓝袍人摸摸脑袋,也有些惊疑,嘀咕着:“不对呀,刚刚开道珠明明闪了一下……谁偷摸跑回来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回头走出几步,猛地一怔,又慢慢地转身,盯住了粗大的树干。 “别躲了!快出来,我已经看见——”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如是观 这呼喝并未完整。 良十七早在他背后,手刀一落,蓝袍人软软倒下。 崖岸近处设有一间四方小屋,门窗开放,日夜都有轮值的弟子守在其中。 良十七抱着那蓝袍人先在屋外望一眼,并无旁人,这才示意卓无昭跟随进入。 将大门稍稍掩起,卓无昭转身,就见正中一张圆台八方案上,泥土捏起巨木碑林景致,八个泥塔尖顶绘出烟雾,延伸聚合,凭空托起一颗木色珠子,光华暗淡。 “这还是个老物件。”良十七也走过来,打量着,“时境变迁,阵术还完整,这观主运气实在很好。” “看起来是座地仙庙,应势建造,也应势留存。”卓无昭闭目,他能感受到这里并非幻境,呼吸之间气顺神清,是块福地。 不过那位蓝袍弟子对于观中内情知之甚少。几句“问询”下,所获不过些山道、居所分布。 自然,还有明日公审的消息。 再提及诚酒师、春眠月或者春楼主之类,蓝袍弟子都只翻着眼,一脸迷茫。 看他一摊泥似的瘫挂床头,良十七于心不忍:“阿昭,他心志不定,道行低微,还是别勉强了。” 卓无昭默然片刻,还是发问:“最近,观中还有外人来过吗?” 蓝袍弟子望着他,嘴角缓缓扬起,却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卓无昭放轻声音,安抚他:“我们不是,我们是你的朋友,一直都是。” “唔……”抽搐蔓延到手脚,蓝袍弟子无措地仰着面,喃喃,“你、你想……知道……我当然……今天……有、有两个……前两天……还……” 卓无昭几乎是立刻就追问:“前两天那个在哪儿?” “洞、洞……山……” 蓝袍弟子倏地瞪大眼,口吐白沫。卓无昭扶住他,灵气一收又放,漫过他心神之间,将狂躁混乱的风浪压制,又送入他四肢百骸,助他恢复,渐渐地,他沉沉睡去。 良十七走来,将蓝袍弟子安置稳妥。 卓无昭就地盘坐,静静调息。只是片刻工夫,他便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睛,正对上良十七。 “你这样很危险,对他也是。”良十七直视着他,道,“若有下一次,我一定会阻止。” 这不是玩笑。卓无昭听出来,不置可否:“我有个猜测。” “不是转移话题?” “不是。” 卓无昭这一下倒应得快,良十七眉毛扬了扬,等候下文。 “那只高山红楼子,我之前遇见过,在青秀宫。”卓无昭简单讲过它劫货劫人一事,又道,“前两天,时间是对得上的。” 良十七明白过来:“如果那真是应听,他就是最大的人证,能证实高山红楼子实则受浮屠观操控,是浮屠观自导自演,污蔑青秀宫与春先生,更牵连无辜。我们只有将他救出,才有机会让浮屠观停止公审,释放春先生和诚酒师。” “嗯,不急。”卓无昭思索着,道,“先找应听。小心些,不要妄动,万一被察觉,浮屠观不会再给机会。” 良十七注视着卓无昭:“你的意思是……” 卓无昭摇摇头。他站起身:“还是抓紧时间吧,刚才那什么称呼带‘洞’‘山’的地方,你们记得多少?” 他问的自然是一仙一鸟。 很快,崖径上的小屋门又敞开。 三足鸟在影子里先行,掠过半空,时隐时现。 渡口、花房、田舍、杂屋……他们避开一个个值夜弟子,摸索深入。 被称作“跃山台”的小丘下,搭起厚厚木板,渔具俱全;“滴水洞”,奇石怪玉,华彩缤纷,空无人迹;还有不少或大或小景致,都不见应听。 想来也是,抓个人来,总不至于就是让他走走逛逛,垂钓观景。 卓无昭只能再“问”。 一路到一片缓坡,木栏作围,各有划分,其中养了不少鸡、鸭、鹅之类,还散着牛羊,夜深都睡去,不曾被惊动。 再悄声而过,是几间空栏,食槽还新,地面除了潮湿些,并无杂草杂物。 隐隐有腥气飘散。随着三足鸟试探着往前,在山壁拐角,一个不起眼的洞口暴露出来,约莫一人宽窄,三角形状,伏在葳蕤高草之下,入口依稀是一层层石面。 其中一片混沌,不显火光。三足鸟兀自潜入,许久,才退回来。 “里面是个地库,很空,除了你要找的人,没有其他。”三足鸟浮在影子里,看着卓无昭,还是补了一句,“那应该是你要找的人。” 卓无昭有些意外:“你见过应听,不能确认吗?” “还是你自己去看。”三足鸟说完,身形一没。 卓无昭和良十七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不解。良十七点点头,当先走去。 一进洞口,月色便被隔绝。起先几步伸手不见五指,良十七慢慢适应着,作为仙裔,定神定心之后,大可以视夜如常。 石面崎岖,有的数步没有高低区别,有的只容半个脚面。越往里,洞穴越宽,腥味在某一处被骤然放大,扑面扑鼻。 有些原本并不清晰的声音,也随之响彻。 咚…… 是沉闷的剁肉声,一下,一下,咚,咚…… 哗啦…… 像是浇下一盆水,紧接着,啪,啪,啪—— 什么东西用力抽打起来,夹杂着手掌的、更为清脆的拍击,然后是快刀剁起来,声音渐渐小下去,变成微不足道的,一点儿黏腻的动静。 卓无昭一直跟在良十七身后。在眼前的一切渐渐有了轮廓时,不远处,一束火光高悬,噼啪地燃烧着,将这空阔混沌之地的一团照亮。 沉闷的热气涌来,地面潮湿脏污,早分不清颜色。一道影子背着光,浑身漆黑,在无数堆叠的肉块肉山间,摇摇欲坠地立着。 他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垂着头,没了头发,光秃秃一颗脑袋,却显得脖颈不堪重负,将要折断。 良十七在火光之外停下。 他们注视着那个人,用上双手乃至整个身躯的力量,向下压,随即,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脱手,滚入泥淖。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失魂窟 “泥淖”并非真正的泥淖。 一个个竹筐摆在那个人身侧,身后,装满用肠衣捆扎、包裹的肉团。它们在混沌中泛出水润光泽,夹杂着新鲜的血污。 那个人又抬手,举起一柄比他头颅更大的斧头,朝肉块砸下去。 咚—— 有碎骨溅开,划过他的脸。他不知道,依旧舀水,泼下去。 再来,加些不知什么绞成的泥,拌着,和着,敲打,让它松散。 剁成一摊,揉搓成一团团,一块块,裹实成形,滚进竹筐。 那人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 “是他吗?”卓无昭听到良十七问。 他还没有应声,实际上也不必应声,良十七已经走过去,喊了一声“应听”。 那人连头也没抬。 他空洞的眼睛里,只剩下肉台,肉块,肉包。 他所有的血肉,也都奉献给它们。 “他魂魄离身,恐怕是那个用铜锣的人所为。”卓无昭开口,他站定在那人,又或者说“失魂落魄”的应听身前,看不出情绪,“难怪浮屠观有恃无恐,还敢留他。” 良十七叹了一口气,才抬手,就被卓无昭按住。 “没有用。即便你让他睡着,他也会爬起来做眼前的事,意志与身体失衡,反倒更危险。” “那怎么办?” 良十七话音未落,见卓无昭沉默着,一时也不再说。 许久,卓无昭才道:“让我试试。” 他足下一点,跃过肉山,指尖灵气凝聚,直向应听眉心。 冰冷的气息渺渺而来,将应听包裹,他整个人忽然像是被冻住。 卓无昭闭上双眼,“繁针戏”起。 这次却不再是“针”。灵气如轻盈之水,无形无相,涓涓流去。 它途经混沌,途经空荡,而后,猝然暴烈。 它席卷、吞噬一切,迅捷、凶蛮,不容置喙。 应听脖颈绷直,头颅后仰,额上青筋尽露。苦痛之中,他大张着嘴,口角几乎裂开,喉咙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濒死的呼哧被挤压出来,他抽搐着,双目翻起,慢慢地,失去力量。 他坠入深海,漂浮,或者深落,都静止于刹那。 他倒下。 良十七早有准备,伸手一扶,看他一身衣裳破破烂烂,一条一缕,狼狈不堪,怕他冷着,便脱下外衫,替他遮风。 “你先带他走,去青秀宫。” 卓无昭坐在肉山之间,声音轻轻,却不容犹疑。他望着自己的影子,又道:“你……九哥,你带路。” “不用。”良十七答得很快,他抱起应听,道,“我在地仙庙入口等你,不着急。” 卓无昭没有接话,由得良十七身形擦肩,在火光中一闪即没。 火焰晃动。 卓无昭深深呼吸,半晌,撑持着,想慢慢地站起来,却猛然失力。 天旋地转,光和影混成一片。 卓无昭的手几乎嵌入肉块中,直到真正抓住底下的案台,才勉强有了些实感。 他站定,却迈不动步。 三足鸟的声音响在耳畔:“你最近的状况,不对劲。” “是有点儿。”这四个字,都像是拼尽他全力,“自从……你来,我消耗就翻倍。” “是在别府那时候。”三足鸟没理会他的嘲弄,思索着,语气沉沉,“你功力进益,却仍是人身,故此……不,也不对,如果是这样,你早该卧床不起。” 它兀自溯源:“莫非在更早……” 卓无昭听它呢喃,好一会儿,他打断它:“先不说这个。” 三足鸟蓦地一顿,回过神,盯着他。 “我想问,怎么称呼你。”卓无昭也看向它,似乎有些想笑,但又晕得厉害,笑不出来,“‘九哥’?” “随你。”三足鸟目光静静,末了,还是别过脸道,“就叫‘影九将’,我始终会记得,是你将无常变成影子。” “我很荣幸。” 卓无昭应着,这次是真的笑了,像认真,也像揶揄。 影九将不看他,无声无息地“游”去洞口。 夜色如洗。 长风涌来的高处,巨木亘古,交缠的绳符轻摇。 良十七就倚靠在古木背后,守着应听,怔怔出神。 如今应听的状况不宜、也不能再指正浮屠观所为。就算将青秀宫牵扯进来,他们并不以武立身,自不是浮屠观弟子对手,结果无非惨烈,更甚者,徒增伤亡。 自己一柄枪,救得下多少?来到神陆之后,他总算有些体会到师父那句—— “世事难全。” 三十年禁足面壁,他看日月如旧,心志如初。 此刻,却在苍苍莽莽中,升起新意。 他很难形容这一分“新”,是决断,还是于武学之道上的灵光一现。他甚至来不及深究,熟悉的影子就接近而来,呼唤一声,将他思绪拉回。 “来得倒巧。” 他其实很满意,他的朋友毕竟还是全须全尾,没有大碍。短暂的天地湮灭,改换,他们又回到生死相绕的林中。 鲜活与枯萎同在,恣意无方。 良十七同卓无昭走出一段,确定不在阵术范围,这才停下脚步,将应听交给卓无昭。 卓无昭疑惑:“你不一起去?” “我留在城里。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劝不动明烨真人,就不要硬来,我会找机会,救出春先生和诚酒师。” 卓无昭听他说着,一时安静。他很轻易看穿良十七的心思:“你要趁公审劫人?” “那个时候春先生和诚酒师一定都在,省了找人。放心,我会蒙面,等把他们彻底甩掉,再来与你会合。” “可是我说过,你我同路……” “你已经在青秀宫,谁都可以作证。”良十七打断他,又道,“不过之后找寻陆行舟故人,我恐怕会被耽误,不能及时赶到,你自己小心。” 卓无昭默然,忽地打了个清亮的呼哨,声音阵阵传出,不多时,小铁飞奔寻来。 卓无昭揽着应听上马,一面拨转马头,一面道:“若是不成,我会回来。你一定要耐心些,等我。” 留下这句,他急催小铁。蹄声如鼓,影九将更在之前就从影中拔起,穿林破空,呼啸飞去。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法行台 黎明前夕,昏沉沉似墨泼。 小铁一路不歇,尾巴也奔束成一支长箭。 四周再也没有了灯,沿途的暗色都在飞退,而前方仍是无止境,只有烈风嘶鸣。 忽来乌啼。 卓无昭蓦地一勒缰绳,小铁人立而起,后足弓步一踏,竟稳稳慢下。 放眼去,两道人影就在进集镇的道口立着,一前一后,一清绝,一素净。 “明烨真人,灵引小仙。” 卓无昭看到影九将落在松枝上,居高临下,他知道它已经向他们说明来意。 他们会在这里,也就是最清晰的回应。 “时间不多,我需要一个绝对清静的场所,最好是应听的居住之处,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但巳时过后,事情未成,我会放弃应听,前去劫人。” 一切都似决断。 这一夜如往常。 熟睡的都苏醒,行路的都出发,就是路过还隐在雾里的义庄时,大多都忍不住讲起昨日新传。 无非是浮屠观明眼,看穿“堕落之仙”的手段;青秀宫如此心计等等,也有直言浮屠观一来,才有怪事频发,桩桩件件,不定谁是真鬼。 还有说起春眠月的,毕诚的,说着说着,就绕到谁家儿女,谁家长辈,再然后,“关你何事”“与我何干”“待会儿吃什么”。 早集依旧热气腾腾。 一转眼,沸水入油,主街也敞开来,活跃起来。江山楼、游仙来,展示过花样,吸引不少新客,来来去去,整条茗酊巷都快不通。 江山楼前的高台还未撤去,只是清扫干净,铺上新毯。有新来的先生一扇一木,一杯新茶,口技、评弹、唱曲,一段一段,舌灿莲花。 路人在台下听着,一耳朵,再一耳朵,忍不住就挪不动步。也有些阔少爷,听得舒心,就叫小厮打赏一把闲钱,专点个更喜欢的。 起先,点来点去不过是老节目。那新来的先生说够了,再一听就摆摆手,笑道:“我这里还有不少新东西,恐怕各位都没听过。点是点不出来,就请我杯茶润润喉,让我跟各位说个尽兴。” 是什么?又引人侧耳。新来的先生说起一人,竞日逐月,通天彻地,手中千星烁烁,尽是凛凛金锋威严,一生遍寻恶果,只求万世太平花开。 最奇异的,还是他能使百般法门,御千种兵刃。与旁的什么灵气操控,或者与神兵心意相通不同,那位仙人曾受万兵之祖拜伏,因此兵刃于他,就如子之于父,士之于君,是自甘俯首,任他驱策。 “那万兵之祖又为何对他心服?” 有人问起,自然有故事作答。新来的先生悠悠地讲,末了,折扇一收,点在桌上。 承托着桌案,乃至新来先生的整个的竹木台子,倏地拆散,交错,行云流水汇聚中心。 毯子轻轻落下,桌案也落下,新来的先生立足一旁,在这恍惚间,折扇铺开,一座古旧的十二重飞阁宝塔由大缩小,凌空飞来。 再一转扇,宝塔不见,扇面上多出白描,正与背,一笔一划,皆是塔身不同风貌。 就在众人震撼惊愕之际,新来的先生负手,扬声: “善造浮屠,福生无量!故事中的英豪,正是如今浮屠观之主,问愁仙。各位,今午时前三刻,浮屠观将在‘法行台’召开公审,云城之难元凶,必得当场服罪,受万民唾弃,以儆效尤!” 近乎同一时刻,主街游仙来内,千杯不醉的狂女掷下玉碗,一挽披帛,自无数败将横陈地和无数目光中飞身,凌空披霞,翩然似仙;另一处迎光巷,吵吵嚷嚷车流粼粼,一人足踏步行,在喧闹间如履平地,直直“走”上高楼,注目众人。 他们都放出话,午时前三刻,浮屠观主持天理,法行台揭露元凶。 各相百态,人潮涌向“法行台”。 这是一座并不高,并不平整的青石台,斜坡向崖,就在新街与旧城交界处,却离长桥足够远,可谓孤僻。以往衙署择此处决恶犯,手起刀落,人头骨碌碌滚下深崖,尸体不留,水一泼,便也干干净净。 浮屠观之为,自然也被金尉长听到。早在众人聚集前,他就点齐了人手,带队来围拢台下,维持秩序。 他身边的小队长不由得咋舌:“尉长,要不要再清出一条路来?这人挡人的,浮屠观的怎么进?” 金尉长只示意他守好:“那是仙人的事。” 他自己也扶刀,立定,注视着雾气袅袅不见深浅的崖下,又慢慢地抬头,望向青空。 时辰临近,该来则来。 就像是应和着每个人所畅想,天边忽来长风,清香袭来,一朵金色花座浮空掠来,一人肃立其上,衣衫猎猎,背上不知是什么,圆满端肃,金辉交叠,在阳光下勾勒出一轮刺目光圈。 人人不敢直视,偏也有五指露个缝的,被慑得泪眼朦胧时,觉得那人顶天立地,气势恢宏。短暂的无声之际,花座落于台上,尘埃不起,而在花座后,一队同样御风来到的弟子们放下肩上的四方囚笼车,“轰”的一辆,又一辆,一共三辆,打横摆开。 这一声声,昭示公审开场。 三辆囚笼车里,当中是春眠月,左是高山红楼子,右是毕诚。除了被高高吊起固定的断足妖兽尸身,两个人都坐着,春眠月侧对众人,看不清神色,毕诚双手攀着笼身,仰起脸,目光痴痴。 “诸位,我乃浮屠观,问愁仙。今日,公开审判云城妖祸元凶,昔日十二楼恶首,春眠月。” 金座之上,问愁心断然开声,身旁元羡君、铜锣官侍奉,剑童子随着元羡君,三人微微躬身。 “此人罪证确凿,本可擒拿时当场格杀,不必兴师动众,但天行善恶,意在分明,善则表彰,以作众人表率,恶则公布,以令万世警醒。现在,就请诸位先看罪证之一,妖鸟尸身上的——” “哗众取宠!” 人群之外,一声清朗音调传来,字字如春风过耳,又在一瞬,成乍响惊雷。 “谁?” “啊,在后面!是——”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真假恶 众人转头纷纷,不知怎的,一股柔和之力分拨,使得人山人海的台前,倏地让出一条道来。 明烨真人手持拂尘,一步一步,登上法行台。 他身后跟着灵引,还有一名裹着帽巾、动作迟缓的弟子。那弟子只露着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尚且需要另一名同门搀扶,才能勉强跟上明烨。 而那一名同门,虽身着青秀宫袍服,却是异样气质,深目薄唇,高大挺拔,背上一副长匣,不知内容何物。 “道法昭彰,天理自然,何须浮屠借势,咄咄现眼!” 明烨声量不高,响在心头。他踏足台上,即便问愁心稳立金座,比他高出许多,他也威严赫赫,不输那光耀分毫。 “你说什么!”铜锣官逼近一步,因无问愁心示意,他不敢越过金座,只是面向众人,大声道,“浮屠观审判恶人,怎么惊动青秀宫!何况明烨真人如此口不择言,气急败坏,莫非你与这春眠月之间,真有往来?” 人群里也有人叫嚷:“他们是来救这恶人的!” “都说明烨真人早入深山,不问红尘,怎么这时候跑出来?” “莫非真的应了传言,一切都是青秀宫背后指使?” 这些言语,一开始孤单单地响,成了引线,点燃一片熊熊的火。 也许不全是针对青秀宫,甚至可以说,不全是针对面前发生的事,大家张着口,各抒己见,每一种声音都噼啪着,沸反盈天。 “众人安静!” “安静!” “安静——” 台下四角,猝然响起一声又一声呼喝,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犹如古老长调,绵延深厚,渐渐地,淹没其他声音。 刹那,余韵回荡,万众寂静。 在金尉长的抬手示意下,衙卫们都一个个打止。环顾四周,金尉长松一口气,转身,也走上法行台。 他来过许多次,这里于他而言,是另一个熟悉的公堂。 他向两位仙人抱拳一礼,紧接着开口:“两家仙长各执一词,就容我作为众人耳目,做个见证。浮屠观,问愁仙观主,贵观昨日已言明,妖鸟为春眠月豢养,也是事情败露后,为春眠月灭口,可有证据?” “自然。众人请看。”回话的并非问愁心,元羡君拂尘一扫,守在囚笼车旁的浮屠观弟子立刻卸下笼门四面,一根长杆撑起笼顶,让妖鸟尸骨暴露。 “时隔一日,妖鸟身上气味淡去不少,但致命伤痕不会。十二楼荒唐敛财,极擅刺杀伎俩,招式多追求小巧灵活,一击毙命。其中春眠月所常用,名为‘小拈花’,指尖聚气相应,顷刻就能捏碎目标喉核。” 元羡君说着,一名弟子提起妖鸟脖颈,拔去羽毛,正能看到其中两块深深的青紫凹陷。 另一名弟子打开中间囚笼车,拽着春眠月被紧锁的双手,将他右手食、中二指对着伤痕印上。 “大家看,伤痕和手指完全契合!” 那名挟着春眠月的弟子得出结论。他们高举妖鸟脖颈,高举春眠月双手,以便更远处的百姓也能看清。 人群又起喧杂。 元羡君不慌不忙,续道:“除了这一证,还有人证。右面车中所囚之人,曾是春眠月豢养妖类的帮凶,见他心狠,终于幡然悔悟,却也自此大受刺激,神志昏昏。然,在他清醒之时,曾写下血书,尽述春眠月罪行,并行忏悔,真是可怜可叹。” 已经有浮屠观弟子敲了敲右车笼杆,里面的言诚瑟缩一下,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交出来。 他不像是顺从,更像是茫然着,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只是做了。 那弟子接过,展开信纸,台下人都伸长脖子看,只见上面字迹发黑,笔触略显潦草,末尾带着签名和手印,显得十分正式。 “写的什么?你看清了没?” “我就认得几个字,‘酒’啊,‘我’啊……” “哎呀,急死了,就不能找个人念出来吗!” 底下嘈嘈切切,金尉长清清嗓子,向那浮屠观弟子讨过信纸,从容地读起。 内容无非是毕诚表明酒师身份,本在落魄之时,闻得义庄神酒,便来求教,于是被春眠月视为长工,每日替那些妖类备好食粮,辛勤打扫,其中涉及不少无主尸骨处置,和春眠月与一神秘人长谈租赁妖类事宜。毕诚战战兢兢,却受不住良心谴责,加上春眠月凶相毕露,他终于决心记下一切,以待真相大白一日云云。 金尉长看完,也读完。他望着囚笼车中行尸走肉般的言诚,不由得叹了一声:“可惜,一代酒师之魁,竟沦落至此。我观他手上有伤,是写血书时所划?嗯……观主,您神通广大,可还能助他恢复本心,或者,亲自指认凶嫌?” 问愁心淡淡道:“怎么,金尉长是不信任本座?” “观主误会。”金尉长忙道,“仙家通灵,自有本领分辨真假,但咱们肉眼凡胎,不能轻断,有疑虑,就要剖析分明。寻常案件中若遇此等情形,不说证人失常,其实更多是死者留下暗语、书信,别无旁证,我们也必得细细排查过,确认并非玩笑、栽赃,甚至巧合,才能定论,才能服众,才能写入卷宗上报。” “此并非孤证。羡君,你来向众人解释。” 问愁心举目视众,一派免俗之姿。元羡君应一声“是”,吐气开声:“金尉长心思缜密,所提出疑问,亦是观主之问,因此,我一日夜间,赶去‘天心楼’,也寻去诚酒师老家,找到他所书写信件、卷册,可供众人对照字迹,衙署中还有专人,相信细查之下,绝无差错。” 金尉长张了张口,正要再说,目中一痛,问愁心背后光轮晃来,如同逼视。 他不由得噤声,听元羡君抢过话:“既然浮屠观已证实书信无误,当中提及租赁妖类的神秘人,实则是策划一切的幕后黑手,恶毒之意更胜春眠月百倍千倍。此凶,决不能纵!”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断足鸟 元羡君义正词严,稍稍一停顿,台下如愿起了波澜。 “诸位,稍安勿躁。”元羡君仍是云淡风轻,他侧过身,目光落向春眠月,“事已至此,春楼主仍要隐瞒下去吗?” 春眠月垂着头,沉默以对。 “敬酒不吃吃罚酒!”铜锣官从弟子们手里将他拖到台前,一扫腿,叫他跪伏。 “这里千万双眼睛都看着!你残害无辜,死不足惜,还想着保你雇主,保你的生意吗!再不坦白,叫你尝尝厉害!” 此刻的铜锣官不再是那夜打扮,可声调顿挫依旧,一张圆脸上也浮现红晕。或许是天生的,或许是气的。 春眠月依旧不说话。 他伏在地上,懒懒散散的,眉宇间流露出的神色,更像是磕碰之后感受到的一点儿痛。痛是实在的,他就此歇上一歇,也是实在的。 台下,不知是谁狠狠掷了一颗石头,打在他额头。 那块灰色的额巾松垮着,耷拉下来,露出一片狰狞的皮肤。 “坏蛋!”一个稚嫩的声音骂道。 “说!” “快说!” 更多的声音附和。离台子近的,要不是受衙卫们拼力阻拦,恐怕早一窝蜂冲上来。 乱声中,还夹杂着尖叫:“是不是青秀宫!你是不是怕被灭口,才不敢说话!” “是不是!” “是不是青秀宫——” 春眠月闭上眼睛。 铜锣官应着“众人”的质问,有意无意,也向春眠月道:“难不成你真的有所顾忌?不要怕,只要你说出来,大家都听着,浮屠观也会保护——”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一直仿佛旁观着的明烨真人,缓缓开口。 “威逼利诱,果然好手段。” 七个字,在这喧嚷的场面里微不足道。只是当他真的说话了,所有人都不自觉想追个究竟,竖起耳朵,一时嘴巴就慢下来。 金尉长也看过去。 “威逼利诱?”铜锣官见大家忽然冷下来,不由得嗤了一声,“明烨真人,你屡次打断公审,到底在怕什么?” “修行之路,何来无畏。不过此时此际,我只怕恶人当道,巧言令色,拨弄人心,使得无辜受辱,良善丧命,受害者无从讨还公道,反被诬陷为凶。” 明烨真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面向金尉长,道:“这法行台上,衙署执的是天道,奉的是公理,一方指摘,另一方,总也有驳斥机会。一封无来由的书信能被强词夺理为铁证,那我们青秀宫中深受其害者,怎不是血泪之证?” 一席话间,他始终注视金尉长。众人被他引过去,都见金尉长肃着一张脸,片刻,点了点头。 “青秀宫有何证据?拿出来,众人在前,一同观视。” 明烨真人不再应答。他身后,那名蒙面的弟子被扶出来,一步三晃,好不容易才在台前稳住。 “诸位,这是我师弟,应听。”灵引也走上前,扶住应听另一边,她目中有不忍之色,却还是直言,“前日,妖鸟突袭青秀山,应听师弟与之相斗,竟被抓走。幸有灵常师弟追踪不懈,加之侠义之士相助,我们才于昨夜将应听师弟解救。他就被困在浮屠观中!” 台下是前所未有的安静。但细听,总有一缕缕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派胡言!” 铜锣官抢过话,高声道:“浮屠观外设有通行禁令,外人不得其法,不能进入,你们莫不是当在青秀山,皆可自由来去!” 灵引扫他一眼,心中愤怒,也不由得提高声音:“不错,你浮屠观外设有禁令,所以灵常师弟无奈之下,只有盗取令牌,方得救出应听!” 铜锣官紧问:“那令牌呢?” “现不在我们手中。”灵引知他又要发难,即刻有样学样,断然道,“但请大家稍候,因为还有一样证据,比令牌更关键!” 说着,她扶着应听的手收紧几分,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她看向“灵常”,两个人同时将应听衣衫左右拉下,露出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来。 有的是淤青、磕碰,有的是刮擦造成,最醒目的,当属他肩头、手臂上,深入皮肉的爪痕。 “这是妖鸟抓走应听时所留下!金尉长,你可令衙署仵作前来,当场验证,这伤口必然能与妖鸟爪子对应……” 灵引倏地一怔。她看到囚笼车顶下,高悬的妖鸟尸首腿骨空空。 “怎么……会这样?”她不可置信,“你们是察觉应听不见,自知不妙,便砍去妖鸟那完好一足,以掩盖罪行吗?” 铜锣官笑了:“荒唐,浮屠观行事端正,何来遮掩?这妖鸟断足,是先前那位少年侠士救人心切所致,他刀兵锋利,另一只鸟足起初看似无恙,实际已经受损,昨日不知何时,已经脱落不见了。” “那还有……” “实在惭愧,最开始被切断的鸟爪暴露在外,未能妥善保存,已经腐烂。这是我疏忽,没料想贵派会以此为凭胡搅蛮缠,空口白牙污蔑我师门清誉,罪过!” 铜锣官言之凿凿,又叹一声。久在旁观的元羡君拂尘扬风,不冷不热吐出一句:“小铜,你粗心大意惹事,回去自请禁足,下不为例。” 铜锣官躬身,道:“是。” 他语气轻而快,抬眼去看青秀宫那几人,灵引和灵常替应听将衣衫穿好,整理仔细。 明烨仍是安然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故作镇定? 铜锣官决定乘胜追击:“明烨真人,你们来势汹汹,却都是自说自话,并无半点实证。说句不好听的,哪怕妖鸟爪子还在,能对上又如何?只要你青秀宫心狠,残害自家弟子以开脱,也并非不可能。” 他转向金尉长:“金尉长,这样的苦肉计,你往常断案,该见过不少吧?” 金尉长默然许久,缓缓道:“的确。明烨真人,你们所言都无法证实,可还有其他……” “哼。” 铜锣官冷声打断这话,他抓起春眠月头发,厉声道:“现在没有人再能救你!春眠月,告诉所有人,指使你放妖袭城的,到底是谁!”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八十章:食粮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台上台下,一时间分不清是余音回荡,还是人人都在逼问。赫赫声量鼓动威风,一时衬得天地无他,千夫所指。 春眠月皱起眉,依旧没有开口。他额上的灰布散开大半,再遮不住扭曲的伤痕,红肉白肉,蚯蚓般交缠。 如果是在平时,这丑陋模样足够震慑许多人。但今日不同,今日妖孽为祸,他也是祸。 人们会愿意相信他藏起来的,是同样丑陋扭曲的心意。 问愁心。 他此刻愁心,好像也无从问。 只有咬牙,不要牵连过甚,不要让愁心如愿。 头皮越发被揪紧,即来的是痛楚,他早有准备,但真到这一瞬,他还是心有戚戚。 他还是害怕的。苦,痛,他都不想经历。 然而铜锣官手上用力,语气也更加严厉:“你招还是不招!既然愿意给人当狗,这辈子,就趴在地上好了!” 伴随着台下的呼喝,他抬起脚,朝着春眠月的膝盖重重踩下。 清脆的断骨声—— 并没有传来。 响起的是一阵急浪似的惊叫。澎湃汹涌的灵气在此之前,破空袭来。 不偏不倚,正向他头、臂、胸三处。 铜锣官惊骇之下双手齐挡,整个人不由自主连往后退。一直到几名弟子上前抢扶,众人又退几尺,才堪堪止步。 囚笼车木架亦发出“吱”一声,好似散架前的哀鸣。 尘埃四起。 待烟雾半散,囚笼车在侧,与浮屠观一众分隔,两道影子立在当中,身后是春眠月,还有早无神志的言诚。 “什么人!”铜锣官手上已经多出铜锣和木槌,他正要敲响,元羡君目光微微一凛,道:“是你们。” “是我。” 说话的是良十七,还有另一个仓皇的声音:“元师兄——” 众人这才看清,在良十七身边的是一名浮屠观弟子,身上染泥,肩头被良十七扣住。他哭叫:“对、对不住,师兄,他一直跟着我!不是、不是我有意——” “你们刚才说,鸟爪已失,已腐,那他奉命埋的这个,是什么?” 良十七另一只手一直提着几样东西,说话间,他将其中那个脏污的包袱掷向金尉长脚边。金尉长迟疑一下,将包袱拖到台前,打开。 一双鸟爪,断面一齐一参差,正与那只高山红楼子腿部痕迹吻合。 “现在可以再行检查,这鸟爪是否与应听身上的一致。”良十七又亮出通行令牌,道,“昨日小灯会,浮屠观故弄玄虚,桩桩件件针对青秀宫,实在可疑。我有意探究,机缘巧合,遇上盗取令牌的灵常,于是我二人夜探浮屠观,竟真在观中找到一名青秀宫弟子。他神魂丧失,只知日夜不歇,加工一种特殊的食粮。” “这种食粮我曾经见过,是擅长驭兽功法的修仙士常备,简单来说,就是喂养天灵地精的饲料,将各种合适的食材揉捏之后团起定型,有的会做成方的,有的会做成圆的,大差不差,方便储存和使用就行。当然,给妖吃也无不可。我在浮屠观内发现这些后,为防万一,先拿来一包进行公审,其他的还在洞穴之内未动,金尉长,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随时可以陪你前去取证。” “这……小仙人思虑周全,等下,的确要麻烦您带路。”金尉长说着,还要细问,人群骚动,质问又起,他再一次被打断。 “谁知道这人是不是青秀宫请来的!什么妖饲料浮屠观能做,青秀宫不能做?衙署要查,那就一起查!” “就是就是!衙署不能偏私!” “依我看,埋鸟爪也不一定真!谁知道是不是这年轻人恃武凌弱,抓了个道行不高的小弟子屈打成招!” “你们都是一伙儿的!证据一件立不住,硬说是浮屠观做鬼!” “青秀宫滚出云城!” “青秀宫——” 刹那寂静。 没有如先前的应和,稀稀拉拉的喊声成不了军。这气氛着实诡异,也着实窒息。 有人小声,倒比方才听得更清:“青秀宫……青秀宫灵的呢,瞎说话,当心挨雷劈。” “这几日吵翻天,真让你们来,过不过日子了?” “其实我算过,就是从浮屠观出现,才开始不消停……” 一句句,窃窃私语,嘀嘀咕咕,逐渐蔓延成海。 好像在这个时候,那些深信着青秀宫的百姓终于得以敞开喉咙,畅所欲言。他们压下对青秀宫的质疑,支持浮屠观的声音衰弱下去,却仍负隅顽抗。 “安静!”金尉长开声,语气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笃定,他知道自己已经能控制局面。 人群果然收敛,向他望来。 “诸位,要查证此妖是否由浮屠观豢养,只需一步。”金尉长指向那只妖鸟,“剖开它的肚子,检查食物残渣,若与小仙人所带人证、物证契合,则真相大白。” 台下长长地“哦”了一声,彼此面面相觑。 良十七接道:“我正有此意。”他扫了一眼金座之上的问愁心,“这只妖鸟身负断足之伤,难免剧痛难当,暴躁易怒,不容他人近身。要一击杀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以食粮引诱。” 他一只手仍按在那浮屠观弟子肩头,背上银芒一闪,直冲妖鸟尸首。 电光石火,铜锣官木槌一扬,妖鸟尸首前虚空绵绵扭转,后发先起,将银芒吞噬。 一名浮屠观弟子怒向良十七:“放肆!这是我浮屠观提供的证物,怎容你个不相干的检视!” 又有弟子附和:“你是想要替青秀宫开脱,销毁罪证!” “放开连恩师兄!” 突如其来一声断喝,两点寒芒如风,一上,一下,疾刺良十七。 良十七身前的浮屠观弟子,自然也在锋芒之间。 “元师兄——” 那弟子惨呼,脚窝一软,身形一歪,头一偏,腰摆臀移,不由自主就在锋芒间一闪再闪,毫发无伤。 转瞬,良十七觑准锋芒罅隙,将他往金尉长那边一推:“他气脉被我封住,不能伤人。保护好他!”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分明 金尉长“哎”一声,把人接个满怀,一时皱眉。台上火起,显见不能善了,他扭头吩咐底下衙卫:“把人押下,疏散人群!老齐老花小浩,你们上来,跟我一起把证物带走!” “是!” 衙卫们的声音淹没在行动中。台上杀意未展,人潮渐退。 良十七终于空出手来,银芒一荡,长枪合并,激发的灵气已然将抢近妖鸟尸首一圈的浮屠观弟子逼退。 霎时,良十七趁隙掠入,枪尖一扫,早破开春眠月手上禁锢,枪尾一送,划开吊着妖鸟尸首的绳索,一伸手—— 一股猛烈气劲迎头砸来,台上扬尘纷纷,台下撼动不已。 好在人群离远不少,无非是东摇西晃,站立不稳。众人惊呼着,躲藏着,看风卷残云,一切又显露。 整个法行台伤痕累累,砖翻石裂。刚才的短暂交锋使得阵营分明。 良十七横枪当胸,一马当先,面对浮屠观众人,隐约有幻彩流转,凝于枪身之上。 妖鸟尸首连同其他物证,都被其身后的金尉长接管。其余衙卫护着那被擒的浮屠观弟子、毕诚、春眠月,和搀扶着应听的灵引一道,随着金尉长,慢慢地向台下撤离。 金座上,一直阖目静听,仿佛始终与风波无关的问愁心乍然开口。 “众生愚昧。” 他睁开眼,语调沉沉,一字一顿:“竟不知供奉半生者,乃是妖邪。” 每个人都足够听到、听清这后半句。话音落定,他背后光轮扩散浮起,倏然有数丈大小,将法行台彻底笼罩。 巨大的光晕中,仍有些错综奇异的暗色游走、交缠、变换,最后淡化成一片澄净之水,倒悬半空。 问愁心的声音又响起:“就让你们看清,这青秀宫的明烨真人,究竟是何原形。 “真心镜,开——” 不轻不重的长音余韵中,水镜泛起涟漪。 光轮边缘,轮廓般的一丝丝暗色忽地缩小,整面水镜高高斜照,圈住明烨真人半身。 灵常忙上前一步,似乎是想替明烨真人遮挡,却被明烨真人按手拦住。 这一幕落在铜锣官眼中,他不禁嘲笑:“好一个师徒情深!只是咱们观主神通广大,所开真心镜不照他物,专鉴妖邪。你们青秀宫多年来以妖为首,哄骗云城,敛财害命无数,实乃罪不容诛!今日,先揭穿你明烨老妖真面目,再来跟小妖们算账!” 应着他话语,镜中明烨形影缓缓扭曲,形成漩涡。 尖耳,异瞳,深黑的发毛……好像都在这扭曲中呈现。万千目光屏息注视,可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水镜空无。 “这——” 怎么会照不出来? 一直等待再开好戏的铜锣官瞬间呆愣。他转头看元羡君,元羡君握持拂尘的手也是一紧,目光剑锋般扫去。 良十七撞上他目光。稍稍僵持之后,良十七嘴角扬起了一点儿弧度。 是讥讽,是挑衅,是故意。 元羡君只觉得一股火烧起来,直冲头顶。 他的好涵养,好脾性,都在这一瞬间被焚烧殆尽。从来到云城开始,他就一直在收敛着,压抑着,忍耐愚蠢。 如果不是为了问大人…… 如果不是一步一步,他能成为新的十二楼的领袖…… 他怎需俯身凡俗,与那些废物相提并论! 连一个耍花枪的小子,也敢在他面前得意至此! 他握住拂尘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青。可他毕竟还记得问愁心在:“师父,这群妖孽怕是已经学会障目之术,再不斩草除根,云城大难,天下大难!弟子自请除妖,还望师父允准!” 闻言,金座上的问愁心重重叹了一声,道:“你莫要激动。为师本是心有顾虑,不愿动用极端,可惜事已至此,满目妖邪,再容不得慈悲心肠。” 他掌心上托,掌势变化,一合手,掩去水镜。 光轮边缘一收即扩,无数细微暗柱交织其中,天日被切割,一块块,一面面,有青有蓝,有紫有褐,阴晴雨雪,四季昼夜,每一种天色,都恍然浮现。 “万世兵锋——” 猝然,每一片天都闪烁锋芒,暗中亮,亮中暗,千千万万,凛凛生寒。 “快跑!” “快跑!快跑!” “往后退——” 夹杂着无比惊惧的嘶吼声,万兵齐落。 如山崩地啸,暴雨急涛,巨大的轰鸣声反倒使得耳畔变得死一般寂静,头脑空空。尚有来不及撤离的人们沾之粉碎,血流成河,台上明烨拂尘搭肩,刹那灵气滚滚结成护阵,仍被兵锋砸空,倒退数步不止。 猛地肩头一沉,怪异的气味幽幽传来,明烨没有回头,一股更为恢弘的力量涌入身体,自然而然倾斜而出,令护阵转瞬修复。 春眠月已经拔出体内线针,腰腹间染红不止。他一改往日懒散,沉腰立足,以毕生之功,助明烨抵御兵锋。 一层护阵,渐渐地叠出第二层,连环扩张,范围越来越广,直给台下的人们抢出逃生之机。一眨眼,二人都冷汗淋漓,面色惨白。 良十七冲上金座方向。 他长枪化龙,于万世兵锋中一往无前。金座之上,银芒劈落。 千万白芒四面夹缠而来,托住枪尖。 元羡君手中拂尘根根绷直,他再一翻腕,化刚为柔,拂尘丝水蛇般纷绕枪身,一拉,带偏长枪走势。 这一阻拦,良十七立刻被笼罩于万兵锋芒之下。 越接近金座,兵锋数量减少,但更剧烈沉重,更精准许多。良十七所在位置,三道黑影坠下,轰然炸响。 然而良十七并不在意,枪尖绞碎缠来的拂尘丝,借力一掠,身形便自元羡君背后绕过,一顿足,再扑问愁心。 “师兄小心!” 剑童子的尖叫传来,锵一声,他手中长剑出鞘,飞射良十七,自己则握住剑鞘一挽,自下往上,扫良十七侧身。 与此同时,兵锋持重,又一次来势汹汹。 良十七不退不避,周身幻彩流光陡然爆发,震歪长剑兵锋,逼退二人围攻。长枪一点,直取问愁心胸口。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败兵 旁来一声断喝:“妖邪受死!” 铜锣官气蕴十足,一开口,手中铜锣千钧,尽在锣心一点。 木槌敲下,将起震慑万里之响。 只是木槌并没有敲响。 破风声来得很快,也很轻。长绳缠住铜锣官的脖颈、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抽离,“嗤”的一声,铜锣官在原地打了个转,脖颈血泉溅上半空,人仰面倒下。 长绳收去,响起一声惨呼,来自“灵常”。 这呼声很快被压下,“灵常”捂住头,跌跌撞撞,半跪于地。 无论如何,铜锣官的震慑都失去效用,长枪已在眼前,问愁心不得不退。 他五指向下虚抓,金座莲瓣片片飞起,形成屏障。 半空中的光轮亦敛起,兵锋隐去,白光飞落。 良十七打碎屏障,长枪追上,恰恰白光拉长,在问愁心手中横现。 铮—— 长枪与“长枪”相击。 问愁心所掌握的“长枪”样式、纹路都与良十七的别无二致,只是颜色灰朴,似铜似石。 良十七目光一凛,问愁心稍一运气,“长枪”一分为二,枪尖直刺他眼窝。 枪尾破风,击他头颅。 良十七回枪一格,一挑,本是寸步不让,可耳边乍然传来“灵常”的痛苦声音,他扭头看去,枪势随心变化,走避问愁心、元羡君、剑童子数度攻袭。 元羡君亦是循声一瞥,他终于认出“灵常”:“原来你藏在这里。” 他深知良十七不好对付,但这一个远不及良十七。拿下这一个,总能让良十七束手束脚,投鼠忌器。 ——先杀这一个! 元羡君心念一定,足下一点,拂尘丝线挥舞如网,朝着“灵常”罩下。 先前拼死维持护阵的明烨和春眠月都无力再战,春眠月更是半身血流如注。一时收兵,二人皆心头一松,明烨闻得春眠月咳嗽声衰弱下去,不免伸手去扶,要不是金尉长等人都来帮忙,二人几乎一齐摔倒。 “灵常”仍移动不得,按着头颅的手指收紧。剑童子也在拂尘掩映之下凌空飞至,剑鞘斜劈,碎他肩胛。 不急着杀。最好是要“灵常”叫得更高声些,更惨些,将他一块块骨头打碎,一片片肉削下,一滴滴血流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有这样,良十七的同伴,才能成为良十七的索命符。 电光石火,一声厉喝响彻,澎湃灵气扑面灌耳,如狮吼,如醒钟。 八方震荡,烈风席卷。 剑童子首当其冲,竟被这洪音之威掀得倒飞出去,由得凭空一道水袖盘旋,卷束拂尘丝线,一挥洒,将其扫回来处。 元羡君一旋手,卸去水袖之力,拂尘又垂顺臂上。剑童子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回到他背后,低声唤了一句:“师兄?” “无事。”元羡君目光一瞬不瞬,护在“灵常”面前的身影并没有让他感到意外,“灵引姑娘,你并非我的对手。” 灵引对上他的目光,并不多话。 那态度已经是回答。 元羡君冷冷一笑,折磨两个还是折磨一个,对他而言都好。良十七不会袖手旁观,绝不会。 多年默契,剑童子早知他心意,当下剑鞘飞射,引动灵引视线,身形后至,一抬手再握住剑鞘,变招拍向灵引额头。 灵引虽然常年修行,但对敌机会甚少,这一下被勾走先机,下意识就要向后退避。 可身后银芒乍现,铮然而来。 灵引猝不及防,忽地膝下一软,膝盖弯折下去,整个人于剑锋剑鞘之间矮下。发丝飞起,她错愕只在一瞬,双掌聚气,分推前后。 元羡君和剑童子都不欲硬碰硬,一击不中,闪身让开。灵引也很快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膝上长绳一荡,回到了“灵常”袖中。 灵引不禁急切,问:“你怎么样?” “我……” “灵常”勉强抬头,诡异的是,他呼吸急促,说话困难,一双眼睛通红,脸色却寻常,甚至不见太多苦痛之意。 他想起身,想叫灵引退开,但尝试无果,接战更做不到。千针入脑,他自食恶果。 还是太勉强。他不该不死心,去扫探铜锣官的记忆。就算能找到毕诚、应听的失魂地点,现在的他,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时间太久,纵然他全无滞碍,都难功成。 可…… 他大口喘气,几乎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意识稳住,连同声音:“没事……你,不用……” “装腔作势!” 剑童子一句抢白,人已挥鞘攻来,又是虚实之招。 剑鞘在灵引面前蜻蜓点水,倏地一展,一跳,奔着“灵常”而去。 灵引不由得要回身救护,惊鸿一瞥,“灵常”双目如刀,直刺心间。 灵引一怔,电光石火,她飞身迎上即来的元羡君,长袖与拂尘交锋一瞬,各自散开,她欺身更近,手在唇边一拢,吐气开声。 浑厚绵长的音色如重锤击落,掀起沙飞石走,人人耳聋目眩。元羡君运气抵御间,灵引又深深吸气,止住长啸,再一呼,力掌破空。 “师兄!” 剑童子大惊之下折身一跃,剑鞘向灵引脑后斩去,说巧不巧,正是灵引旧力走尽,新力未发之际。生死一线,灵引索性往前扑去,力聚满掌,直取元羡君。 另一侧,良十七收回视线。长枪拨开眼前“长枪”,倏地,周遭四面白光乍起,刀兵又至。 这些兵刃或快或慢,或起或落,或走直,或绕弯,还有的从砖石中窜起,防不胜防。每一柄刀兵在临身前都只是一团白芒,逼近了才一气变化,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甚至夹杂小巧暗器,随着交战越久,数量越来越多。 问愁心仍持“枪”,长短交换,单双交缠。纵然万点光团齐出,招来式往,良十七始终紧追不放。 不过,元羡君和剑童子的作为,还是对他产生影响。 问愁心看出来,良十七急于取胜。长枪气势恢宏,力行猛烈,是不留余地,试图侵吞一切的洪流野望。 人不似天灾。 情绪在身,被牵制,便不耐。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活祭 耐心告罄,则沮丧、不甘,乃至愤怒。 有时候,怒火即破绽。 这个年轻人修为之深厚,已经远远超出问愁心预料。但不打紧,他找到破绽。 漫天飞光,就是他织成的罗网。 飞光一点一点,消磨良十七的耐性,力气…… 问愁心险之又险地,让飞光更无序,更活跃。 叮叮,当…… 叮叮当—— 金戈交击似乎一种魔咒,越来越迅疾,越来越短促。银枪挥舞更快,气劲更凶,多少飞光一闪,就淹没在枪风之间。 问愁心只觑准罅隙,一味使巧偷袭,扰得良十七既不能全力,亦无暇分心。 一刹,枪身走慢,一道飞光擦过,在良十七脸上掠起血珠。 这一阵刺痛还未完全点燃,飞光呼啸,一步慢,步步锋芒。 良十七被彻底“包围”。 锋利的冷意穿透皮肤,沁凉血肉,哪怕是仙身,也只能被切成碎末。 问愁心一直在等候这一刻。他退开数尺,手中“双枪”又化白光,在掌心盘旋不休。 他好整以暇。 这最后一击,他早为良十七备下。 细密飞光蔓延,似快实慢,遮住良十七身形。可是就在他脸庞被完全吞没的瞬息,问愁心忽然发现,他闭上了眼睛。 那并不是放弃,而是—— 幻彩陡生。 霞光般缤纷的色彩,自地面破开,腾升,砖石飞旋,一圈划定,将凌空的白光都囊括。 随即,叮…… 叮叮咚咚当当刺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骤响,又变得沉闷,像是所有兵刃的骨头都在这一声后被打碎,捏合,不得分离。 白光乍灭,而幻彩流光中,一道人影闪动,猝然在眼前。 问愁心心下大震,手中白光一挥,巨力当头,饶是他求生的反应更快,足下后撤,也如遭重击,脏腑受创,呛出一口热血来。 “你……你是故意为之!” 他醒悟,谁算计谁?这年轻人竟如此冒险,也如此果决。更可怕的是,对方修为之高深,丝毫不输与他,甚至当年的春眠月。 这是哪里来的怪物! 问愁心只来得及想到这些,寒光一掠,良十七再度追来。 剧烈的风声充斥耳畔,将脑海都放空。问愁心深深呼吸,幻彩流光如山倾海啸,美得惊天动地,万死无生。 只是,那一整团深陷地下的白光上方,或许是经受不住屡屡冲击,一角砖石悄然灰化,开裂。 幻彩流光之下,问愁心掌中白光高举合一,更为刺目,颤抖着,似乎挣扎,似乎召唤。 随之响起的是问愁心的凄厉呼喝:“小琼!十六!卯正——” 一声声名字点过,原本缩在金座旁的浮屠观弟子们都探头,脱口道:“师父……” 砖石缝隙之间,白光突破飞掠,顷刻染成一道道深红。 每一声应答,都成死亡的前兆,仿佛他们本就在欢迎死亡。 白与红盛放。 血迹点滴,断断续续聚拢至问愁心周身。幻彩流光势不可挡,但流光之下,不再是一片苍白的、绝望的光。 暗色滋长。 深沉的、哑然的暗铜色,掺杂着鲜红,在刹那成一团巨物。 幻彩流光悍然落下。 整个法行台自二人所在为中心猛地塌陷,一阵阵隆动传递开,城池为之震撼。 下压的幻彩流光已然停顿,暗铜色越聚越浓,越聚越重,更加拔高。幻彩流光被轻飘飘掀起,天光照耀中,悬崖边,升起八足巨影。 像是起立的螃蟹,或是蜈蚣,暗铜色镂空交织,鲜红缥缈。问愁心被锁缚高处,一双全然黑暗的眼眸俯视众生,他只手可拨云。 身下,蝼蚁千万,楼宇都作陶泥。 他周遭数十支兵刃,刀、剑、扇、斧……铮然对着幻彩流光,它们犹如活过来,带着不死不休的愤恨,以至于兵刃都微微发颤。 “它们”本就愤恨。 死于猝然,死于习惯,死于尊敬,它们还留存着一分活时的思绪,以至于会在这一刻,不顾一切杀出路来。 所谓“万兵之祖”—— 便是铸成“万兵轮”后,第一个被活祭的匠师。 问愁心微微垂头。 这一趟损失惨重,他备好新的“长枪”。除此之外……这些兵刃放出,一切并不在他掌控。 浮空刀兵起势。 幻彩流光也刹那凝聚,华光淡薄,尽在银枪枪身。 而先前交锋的剧烈陷落,将元羡君、灵引、剑童子的身形都带偏,三人各自求稳,剑童子趁机护在元羡君身前,转头与元羡君一对视,二人都心有戚戚。 元羡君颔首,当先折身离去。 剑童子紧着追随。 灵引挂念着其他人,也无心去追。眼前青空万里,幻彩微微,高耸着铜身兵刃,赤光夺目。 仿佛攻守易转,良十七作鱼肉,仍一步跃上,迎向刀俎。 银芒忽闪。 两股看似悬殊的力量终于相撞,法行台彻底崩塌,悬崖割裂,暗铜色身躯发出“咔”的一声,镂空处破碎痕迹先是一线,转瞬如蛛网蔓延。 像是被打断脊梁,铜身、连同其中的问愁心,都轰然半折,向后仰倒,与石面一起坠下深崖。 鲜血迸溅,但再也没有赤光亮起。刀兵失去支撑,叮当散落一地。 铜身不见。 许久许久,深崖下的雾气中,才有了一点儿沉闷的波动,一如天地轻叹。 良十七回枪,枪身顿地,他脸上、身上,血痕才尽皆显露。 万兵之中,他灵气周护,觑准空隙,仍被兵锋散发出来的杀意所伤。 伤口入骨。 一个人临死前,能有多大恨意,多大怨气,多大求生之志?都附着刀兵之上,成为一瞬的凶徒。 良十七很想捡拾起那镂空的兵盘,将它们都安葬。 只是他站不起来。 “灵常”和灵引,春眠月他们,青秀宫的那些人,衙卫们,都怎么样了?还安全吗? 良十七想着,身体却在倒下。 眼前发黑,有人跑过来,扶住他,还在喊叫着什么。 他听不清。 于是在一片无声的混乱中,他,还有更多的人,都错过两道极敏捷匆忙的影子,跃下悬崖,隐在雾中。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微光 昼夜交替。 良十七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一睁眼,头顶屋梁天窗,微光斜照。 不冷不热,不湿不燥,很多时候都这样平淡。良十七坐起来,没留神,便忍不住“嘶”了一声。 好痛。 都说人族羸弱,可自从来到神陆,他没少赴汤蹈火,绝境求生。 人之刀兵,也伤他至深。 他却并不厌恶这样的经历。 师父放他来神陆,是对的。 他看着身上的伤口,都被处理妥帖,上了药,裹得干净齐整。是春先生? “你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窗边响起,良十七抬头,就看到背对着天空,黑咕隆咚的鸟形轮廓。 “嗯。”良十七点头,问,“其他人呢?这里是哪儿?我睡了多久?阿……” “你睡了两天,现在在义庄内。”影九将打断他,“卓无昭叫你拿着这个,去见别府的远行之,问清楚当年‘水神门’幸存者的情况。” 说话间,它鸟喙中一道白影飞射出来。良十七两指一夹,是张纸笺。 打开来看,上面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玄鸟红印。 “他自己不去?” “他刚睡下。” 影九将答得很快。它展翅,洒然飞去。 “等……” 良十七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一团疑惑。以往这类事,卓无昭都习惯亲力亲为,现在怎么了?才刚睡着—— 他跟春眠月学会通宵行乐?还是偷懒? 又或者……拖延了几日,怕挨远行之骂,所以换个人去说说好话? 良十七琢磨着,穿衣,下床。 打开房门,熟悉的气味更加浓郁。义庄的小院依旧寂静,哒,哒,哒……小铁叼着一截萝卜,慢悠悠地在棚边打转。 一切变故的痕迹都不存在,那扇长久封闭的门还是关着。良十七目光在一排排草屋间扫过,没有异样,连悬挂的铜铃位置,都和原来一致。 难道他们是收拾屋子太忙太累,才睡得这样不省人事? 倒是合理。春先生还是伤患,事情自然都落到卓无昭身上。等会儿他回来,也得多帮忙。 就不知云城之内,又是何等光景。 良十七径自出了庄口,行人稀稀,偶有一两个挑着担的小贩,不紧不慢地,仍往城门方向去。 云淡风轻。 毁去的法行台,有工匠在测量、记录;受波及的街巷圈出范围,运来材料,逐步重建;死去的人长眠,活着的人来往,青秀宫的符篆纹样各处高悬,唯二稍显冷清的,是游仙来和江山楼门前。 很快,两家也挂起由青秀宫特制的福印灯笼,纸面在阳光下闪动金红之色,字迹崭新,足见仙家宽宏,人心虔诚。 还有施粥,送香包、送艾草…… 天渐渐明朗。 良十七坐在一处屋顶,一颗心好像也变得明朗。 现在去博通山尚嫌太早。他拿出通往一念之间的路引,飞身寻去。 虚空扭转,一念之间宝塔飞格堆叠耸立,铺展于眼前。 良十七直上高峰,过竹桥,到达三禁馆。 门口柜台后,蔺老板蓝帽白面,一朵粉花映衬着,眉眼雌雄莫辨。“她”早看到良十七,一开口,不再拖着长调,但尖声与低音交叠,更如不返林中时缥缈。 “还以为是谁呢,良公子,不是跟他去找线索了吗,怎么还挂彩?” “她”微微眯起眼,像笑,也像打量。 “出事了?” “挺多事,嗯……渔佬在不在?跟他一块儿说吧。” 良十七问着,就看蔺老板用笔一指隔帘,良十七会意,走过去。 一线崖岩之上,背对来客、潜心垂钓的身影也如一座小山峰,白发与银线都垂下。 “前辈。”良十七在一个适当的距离停步,没有得到回应,他还是说下去。 三足鸟、立尊府、云城……诸多事项,他一一提及,末了,又道:“阿昭恐怕很长一段时间不便来三禁馆,也不好传信。我会帮他,但毕竟是一路,在那只无常九将眼皮底下,我不能来得太勤。” 渔佬斗笠动了动,传出“嗯”一声,并不老迈。 “他还好吗?”渔佬忽然问。 “不算太好。”良十七思索着,有些隐忧浮现,“他总是强撑。而且最近,他慑夺识念后总是不对劲,一副消耗很大的样子,恢复慢,还会晕眩头痛。不知道是不是用得过度,影响到脑子了?” “以他之能,本不该如此。”渔佬沉默片刻,道,“只怕是年松鹤叩开他三关,他竭力造境,损伤根本。何况,他还一举两得,以此为契机,化去了我留下的那一缕残识。” 良十七一怔:“为什么?” “你是问我为什么要留下残识,还是问我,他为什么要抹消它?” “后一个问题,我该去问他。” 良十七的不假思索令渔佬安静下来,少顷,渔佬放声大笑。 “你说的对。”渔佬笑够了,缓了缓,道,“因为我并不信任他。无论如何,他终究是魔——这个答案,你觉得如何?” 良十七点点头:“为防万一,如果我是你,也会这样做。” “可他不安分。” 渔佬的语调沉下去,他一字一字,道:“他在反抗。” “如果我是他,也会这样做。”良十七并不在意,“若是他真的修为低微,连一缕残识都摆脱不了,前辈想要的结果,只怕更难达成。” 渔佬手中的钓竿扬起,他不置可否。 他又话锋一转:“你是穆之流亲收?” “是。” “可还有家人?” “没有。我从小被抚慈社收容,带我的小阿姑说,我随吉时来到,是天降之子。不过后来我发现,她对谁都这样说。” “那你一定很沮丧?” “不会,我们可以都是。”良十七笑起来,道,“师父说我好骗,可这件事,我不觉得自己被骗。” “你的确不好骗。”渔佬莞尔,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什么,背脊绷紧一瞬。 “莫非……” 他喃喃,一时无话。 良十七无意停留,他还得去博通山。 他告退:“前辈,我话都带到,就先……”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八十五章:不治 良十七的话并未说完。 渔佬仿佛终于透彻,道:“是我疏忽。那小子……情况可能不妙。” 良十七“退”不下去了,刚要追问,渔佬先开口:“在替青一压制魔气后,他功体大有进益,是也不是?” “嗯,看得出来,很明显。”良十七答着,若有所思,“是魔魂影响,导致他身体承受不住?” “这或许是原因,但不是我找到的原因。”渔佬说得很慢,“那你可知,他为何执着于查找鳞甲中《五之三》的来源?” “我没问——是那本《五之三》中附着的魔识很浓?” “他曾提及,那是他斩仙收获之最。他觉得自己快看清身躯被封印的地点。” “这么说……” 良十七欲言又止。脑中灵光一现,他忽地悚然。 无关真相,只在直觉。他盯着渔佬,渔佬的手还是很稳,银线垂直,八风不动。 “你应该看过天武道中留存的典籍,昔年封魔之战,死伤惨重,最后八仙结阵,实则是孤注一掷。 “即便如此,八仙豁命,仍是险些被发狂的魔君突破。不得已,坎位夺主,以毕生之力加注极端阵术,尽纳众仙之力,以至于神魂俱灭,骨血作灰,天地巨变,一并将仙魔掩埋,才换得神陆百代和平。而那坎位仙者,正是出身‘日月阁’的圣心玄妙女,自此之后,她被称作‘圣女’,每一代继承精研她功法者,皆被称作‘圣心尊’。 “圣女之法,与日月同在,如今自然仍留存于魔君葬身地。那小子功体进益之剧,只怕是触及警戒,引动圣女余力溯识追杀。亏他浑然不知,还能硬抗至此。” “哦?” 一道声音轻轻巧巧地接过话,不知何时,蔺老板挑开了隔帘,倚在门边倾听着。 很快,蔺老板也走来,似笑非笑,道:“这样看来,还是圣女误事。没有她,咱们阿昭早寻回尸身,升作魔头。” 良十七不禁扭过头,道:“那该怎么办?” “叫他少动念头,专心找书。真能找到源头,精魂融合魔识,便有机会。” 说着,蔺老板玉笔一转,笔端托出一个小盒,正对良十七。 良十七取过,里面是一枚丹药,色白如玉。 蔺老板不紧不慢,道:“这是镇神丹,吃了之后,至少可以保证他这半年神思稳定,不会到处乱窜。” 良十七点点头:“放心。”他看着蔺老板,“还要什么要转告他的吗?” “这一颗不便宜,我会记在账上。” “嗯。” 良十七收起小盒,见二人再无嘱咐,便告辞离开。 身后小院,渔佬的话兀自传来:“我没记错的话,这颗丹药是你自己炼制吧?” 蔺老板“嗯”一声,道:“算上材料,算上人工,算上你在这儿的花销,原本有市无价,我勉为其难收个实数。” “小千秋啊小千秋,你这架势,真是越来越不像个……” 交谈远去。 良十七走出三禁馆,沿来路回返云城。 他在一念之间停留不久,外面刚过辰时,天光敞亮。 转街过巷,他轻易找到别府,亦是博通山山头。 迎接他的恰是远行之。又或者说,远行之早在等候。 入厅,烹茶。良十七才刚致歉,远行之就摆摆手,道:“城里的事闹得这么大,我怎会不知?看二位行侠正道,周护一城百姓,我等耽于杂事,不能尽心,实在惭愧。” 他略一停顿,又问:“玄鸟小哥怎么没来?” “他伤还没好。”良十七捧着碗,轻轻吹一口茶汤,笑道,“不是不喜欢喝茶。” 他啜饮,细细品着,半晌叹道:“果然好茶。” 远行之眉色显见飞扬起来,闲话不多,他说起正事:“你们要找的人,我也打听到线索。那两个水神门的弟子,正是被我一位旧友救下,他们一个叫阿陆,一个叫阿鹋,鸸鹋的鹋。 “其中阿陆,就是陆行舟。他和阿鹋两个是同一天入的门,突遭横祸,一身是伤不说,阿鹋更是损及根基,再不能习武。等稍稍恢复,两个人就在附近野地占了个棚,讨点儿散活,相依为命,时有争吵。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他们分道扬镳,一个西去,一个南下,‘陆行舟’这个大名,就是阿陆走之后,向我好友传信问候时提到的。” “那阿鹋呢?他有没有传信回来?” “其实都有。但两个人识字不多,去的地方又偏,阿陆那封信,都是隔了好多年,才由一个返家的游商带来。至于阿鹋,他本来就性子偏静,信上只说想学着做生意,可能去海边。哦,他还画过一张小图,是个铺面的样子,挂着的招牌上,大字底下,还有一艘小船漂着呢。” 良十七闻言愣怔,道:“可否让我一观?” “自然。”远行之笑呵呵地从袖中取出信件,递过去。良十七展开,果然是个简笔勾画的临街小铺,横匾上小船掩映于字尾,虽与在狸奴庄时,卓无昭所绘制的船标多处细节不同,但整体已有八九分相似。 不过纸上墨渍犹新。远行之解释:“我那位好友舍不得将原件送出,怕给我弄丢弄坏,唉,我又不拿它擦东西……好容易磨下来,他连夜临了一份,跟原图是一模一样的。” “那我能带走它吗?” “可以。你还要,我再让他多临几份。” 远行之的笑里带了些泄愤的快意。随性一说,他又招呼良十七:“来,多喝几杯,这茶叶是我种的,新种,别的地方都没有的。” 良十七应声,茶味馥郁,茶温正好。要说跟以前喝的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就是咽下去的时候,苦得不长久吧。 远行之也不看他,一只手捏着茶碗,摇摇晃晃,一双眼望向厅外田垄,山丘,金红翠绿,长势都好。 良十七放下碗,沉吟片刻,还是唤一声:“远山主。” “嗯?怎么了?” 远行之回头,见良十七正色,不免放下跷起的腿,端坐几分。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天地 “是件私事。” 虽然这样说,良十七的语气依旧颇为认真:“我看博通山布置,虽在城中,却如田园,山水相映,种物缤纷,远山主似乎很擅长此道,就不知道你是否听过一个组织,叫做‘天恒地方社’?” 远行之起先意外,听到末尾,忍不住拍一下大腿:“还以为什么呢,地方社嘛,它跟天恒社现在分开了,不过都还在天仁学府底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家师曾经嘱咐我,叫我有机会一定去天仁学府中看看,尤其是天恒地方社,上溯天相规则,下达万般实务,尤其以农、工发展为重,很多新鲜东西,皆始于此。只是我一直不得其门,也无引荐,如果远山主愿意指点,我感激不尽。” 远行之眨了眨眼,没接话。好像从这一刻,他才仔细打量起良十七。 良十七目中闪烁着期待和迫切,茶碗也忘在嘴边,凝住。 “唔……” 远行之咕哝着站起身,围着良十七转一圈,又一圈。 良十七静候。 远行之转完了,坐回来:“也不是很难。但这个嘛,我做不了主。” 他这话无疑让良十七泄气。只是很快,良十七又点了点头,道:“那也没事,我以后得空来帮忙,总有机会。” “不用这么麻烦。”远行之笑着,他越看良十七越舒心,一不留神,一粒茶籽就塞进良十七手里。 青色的,混着黑纹,圆鼓鼓一小团。 “以后见着地方社的,就把这个给他们看,应该能认识。对天恒社不一定管用,要是天仁学府就更……总之,看你运气了。” “这……” 良十七把后话咽下去。万一呢。 即便没有运气,也还有他孜孜不倦,行千里万里。 这一次,远行之早在矮几抽斗中备下茶叶。二人漫谈着,宾主尽欢。 桑听雨远远地看到袅袅烟雾,散了又升。 她叹了口气。 月上枝头,良十七才走出别府。 远行之兴头一起,带他看苗,看土,看渠,看水车……他跟别府的弟子们一起听着,记着,最后,还在一块新翻的小田里,挖开坑,埋下种子。 据说又是新的稻种,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时有飞鸟盘旋,俯冲下来,在一旁李子粟子上偷一口,跳起来,再偷一口。 挥之即去。 良十七都觉得新奇。 在倒悬山不是这样,天生天养之地,一切都顺其自然,满仓满谷。他从没见过荒芜破败的田地,也从没见过小心翼翼的农人。 也许是时间太长,他把很多事情都忘记。就如人族神陆有万顷之地,倒悬山,或许不过是仙界一隅。他进山太容易,细细想来,他本非来自山中。 抚慈社……得了空,他该回去看看。 就等这一趟结束,跟师父告个“探亲假”——神陆上一直有这样的习俗。 走在街上,良十七顺手还买了不少酒食,拎着三五个匣子袋子,有人认出他,引起些许轰动。 他坦然,说举手之劳,随即一掠身,赶回义庄去。 又是一片惊叹。 庄门孤灯,也印上青秀宫绘制的辟邪咒。良十七进去就闻到更刺鼻的味道,混着粮食气,也可以说是酒气。 总之,并不好闻。他在敞厅中放下东西,扫视一圈,气味最浓烈处,屋门掩着,窗口支起一线,有烛火幽幽照明。 是卓无昭的房间。 良十七走近了,在门板上敲了敲:“阿昭?” 响起的是水声,并不重。良十七正要推门,里面有人道:“进来。” “春先生?” 良十七也算不意外,他进去,就看到灯烛下,春眠月坐在床边,拿着新绞干的帕子,一点一点,沿着卓无昭手臂,到肩、脖子、胸膛、另一处肩头……擦拭着。 他的神色、动作,比烛光更温柔。 地上是湿的,堆着好些空的坛坛罐罐,水盆里深色荡漾,蓝?紫?看不真切,隐隐透露出“不能喝”的诡谲警告。 良十七不禁看向卓无昭。 他终于愣怔。 卓无昭一身酡红,显得白处更苍白,黑处更刺目,尤其脸上,发丝似乎割裂眉目,才多久不见,两个眼窝就仿佛深陷下去,呼吸时急时哑,神色间也显见吃力和挣扎。 “怎么伤得这么重?”良十七回过神,忙将装了镇神丹的药匣拿出来。刚打开,斜里一只手悠悠地过来,似慢实快,已经拈起药丹。 春眠月嗅了一嗅,瞥了良十七一眼:“还知道回来。” 他认出这不是凡品,也不耽误,一伸手,给卓无昭喂下。 “怎么样?”良十七在旁边探头。 “是好东西,但他……灵气失衡,识念混乱,还是不能大意。以后,不准他再用那些旁门左道。” 春眠月说着,又继续替卓无昭擦身。 “我会看着他。”良十七看着春眠月腰间,忍不住道,“春先生,还是我来吧。你好好休息。” 春眠月顺着他的目光扫一眼,衣上点点红梅,很浅,这会儿看到,才觉得有些刺痛。 “你也有伤。”春眠月停下手,多情的眼里浮着笑意,漫不经心,也轻佻,“不用担心,我不会勉强自己,再替他擦过一遍,就为你换药,好不好?” 良十七摇摇头:“我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不用麻烦。倒是春先生你别逞强,不然就变成第二个阿昭了,我顾不过来。” 春眠月挑眉,信手替卓无昭整理衣衫,盖上被子,帕子又洗过,贴在卓无昭额头。 这几句话的工夫,丹药见效,卓无昭呼吸渐渐平静,神情也松泛不少。 “等他醒来就叫我。” 春眠月叮嘱一句,站起身,拎起脚边一个尚且半满的坛子,翩然而去。 良十七把凌乱的地面简单收拾一下,伸个懒腰,拉过一把椅子替了春眠月的板凳。 喝了那么多茶,睡是睡不着了。良十七睁着眼,看窗外月色,悄然变得清澈。 不知多久,身边传来有气无力的咳嗽声,卓无昭迷迷茫茫地睁开眼,一时光影错落,他失神其中。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八十七章:访客 只在片刻。 卓无昭就被刺鼻的气味堵得喘不过气,他想起身,手和脚都不受控制,连几声咳喘都用尽他全力。 头沉,目眩,每一处骨头都在痛。身不由己,他厌恶这种感觉。 他暗自运气,肩头却遭人一拍。 他猛地回神。 “你……”他看清良十七,问得微弱,隐隐有些急切,“你去见过……远行之前辈了吗?” “嗯,是好消息。你躺好,我先去找春先生,再来慢慢跟你说。” 良十七说着就要走,被卓无昭喊住:“等等。” “现在……很晚了吧,前辈身上还有伤,让他多休息。”卓无昭撑着床沿,看向窗外,“你也别忙,待天亮之后,前辈醒了,让影九将去请就是,顺便……给小铁弄点吃的。” 良十七沉吟着,看一眼地上的影子,虽然不易觉察,但的确有所翕动。 良十七立刻补充:“我还带回来好多吃的,就放在前厅,果羹、米粥、小面、馄饨……哦,还有卤肉和麦茶,你想要哪种?让九将顺道拿过来。” 影子晃动一下,像是什么绽放开来,瞬息收束。 卓无昭揭下额上的帕子,滚热,他侧躺过来,轻声道:“我想吃凉的。” “那可不能多吃。”良十七重新坐下,他发现影子里的气息消失,转头又盯着卓无昭,“你脑子有没有好点儿?吃了一颗镇神丹,应该能抑制住扩散的识念,不过之后你那套摄心夺魄的术法,可能就不太灵了。” 卓无昭早注意到床头散放的小药匣,听了这话,没多说什么,“嗯”了一声。 良十七有些意外:“你已经知道了?” “猜到几分。”卓无昭满脑子昏昏荡荡的,勉强专注起来,才道,“水神门的幸存者里,有陆行舟吗?” 良十七叹了一口气,总算体会到天生我材面对他时的心情。 该说还得说。 他一五一十,将远行之的话转述,还取出信纸,给卓无昭看过。 慢慢地,他又讲起在博通山的见闻,卓无昭听着听着,只觉得眼皮沉沉,意识都飘远,终于恍恍惚惚,不知归处。 一连数日。 起初,义庄门口不时有些探头探脑、充满好奇的附近百姓,也有胆大的直来打探,都被春眠月随手打发。 加上入夜后,不少人亲眼目睹庄内庄外游离的黑影,耳闻隐约嘶鸣,终于万事皆休。整个义庄,再度成为令所有人“视而不见”之所。 春眠月得以醉心于他的“主业”。 又是一个好天气。 碧空祥云,万里澄澈。 十分罕见地,一辆马车沿着大道远来,折至庄子对面。驱车的戴一顶帷笠,箭袖快靴,将鞭子一挂,向庄内走去。 一到院中,那人就摘下帽子,露出一张仙子似的、恬静出尘的脸。 是灵引。 在空处舞弄棍棒的良十七停下来。灵引向他行了一礼,他点头以应。 “春先生在忙,你现在来,他可能没空,我先替你问问。” 说着,良十七就要转身,灵引忙道:“良公子,我是来找你和卓公子的。” 良十七疑惑起来,道:“是应听和毕诚出了状况?” “不,他们很好……倒也不能说‘很好’,只是有大家轮流照顾着,总是平安的。应听师弟尚能自理,还得多谢卓公子尽心救治。” “你们肯收留毕诚,换他新生,更令人敬佩。”良十七话音未落,远处蹄声趋近,鼓点般响彻,夹杂着快意嘶鸣,一团黑影如箭,穿空飞来。 卓无昭一扯缰绳,小铁轻轻巧巧地落定厅前,晃晃脑袋,鬃毛抖开,显见十分得意。 “灵引小仙?” 卓无昭不经意见到她,不免讶异。 灵引仿佛并未听见。 她有些失神。 心底有一个影子,悄悄地覆盖方才。他——他少年时,是不是同样恣性纵情,策马也似挥刀? “灵引小仙。” 卓无昭又唤一声。他大病初愈,整个人清减不少,以至于他也忐忑,是不是中气不足,声音太小? “我……失礼了。”灵引反应过来。她看着卓无昭下马,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又都望着她。 “之前变故,多谢两位援手。师父听闻两位将要远行,特命我来奉送车马,还有一些盘缠,现都在庄外。”灵引稍稍一顿,道,“两位是往沿海一带,对吗?” “是。” 听卓无昭应这一声,灵引续道:“云城前方的白龙港,刚巧有支船队来,卸完货,准备回去。他们大概会沿着赤江南下,到博州边地的浮浪丘,若是二位有意,我们可以帮忙联系,让他们送二位一程。” 卓无昭看了小铁一眼。要把它留在义庄?虽无为难,但到底可惜。 叫影九将带着,在陆上追…… 也不是不行。 他们从远行之口中得来的消息,并没有那位“阿鹋”的具体去处。原信所用纸张倒是有些端倪,色沉发青,久置发硬刺手,确是制作材料与寻常不同,大约是海边特有。 浮浪丘,离海已经不远。 卓无昭脑中闪念,那边灵引似乎明了,紧接着道:“他们船只宽敞,捎带车马无碍。如今我将盘缠放在车厢内,还有些干粮,两位记得提前收好便是。” “那多谢你,还有明烨真人。”良十七笑了笑,先卓无昭一步决定,他又问,“对了,明烨真人身体复元了吗?” “其实师父也来了,在庄外车内。” 灵引视线转过,落定卓无昭脸上:“师父想请卓公子移步,他有些话,想与公子私下相谈。” “好。”卓无昭答得很快。他拍了拍蹭来的小铁,安抚一声:“待会儿再来,让你多跑两圈。” 小铁黑珍珠似的眼睛闪动着,不知听懂没有。 “正好,让它陪我练练。”良十七盯着小铁,眼睛也在发光。 卓无昭觉得不妙:“你想干什么?” 良十七坦言:“反正它比你有空,身手敏捷,力道也足,让我试试新学的‘点三江’——放心,我不会下重手的。”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八十八章:一江风顺 一时,庄内飞沙扬尘,马嘶蹄乱。 灵引默默地转身,戴上帷笠。 卓无昭随她出庄,道途对面,一名深衣圆帽,作行商打扮的老者站在车尾,正向这边望来。 老者向灵引点了点头。 灵引便不停留,穿过大道,径自去车前相候,留卓无昭与明烨相对。 明烨示意:“请”。 他往更道旁深处走出数十步,四野空寂,隔着片片草叶,车马和灵引的影子都若隐若现。 明烨止步,回身。 “这次我之劫难,多谢卓公子化解。” 明烨注视着卓无昭,语气温和,眼中却有复杂神色一闪即逝。 卓无昭摇摇头:“真人护佑云城,自有善报。何况那面真心镜,本就不够真心。” 明烨缓缓道:“公子呢?” “我?”卓无昭似乎不解,“我并不与青秀宫为敌。” 明烨目光深深,像是要穿透他心底:“我知公子实非寻常,所行所谋,不在一山。只是……青秀宫偏安已久,收容混杂,且不善征战,除了些许阿堵物能拿出手,其他,恐怕难以令公子满意。” “换在任何时候,这都是最实用的助力。”卓无昭毫不回避,他笑了笑,道,“真人如此远虑,就认定我来势汹汹?” 明烨默然。 “我所求者,不循旧例,不与众同。真人来时,孤身成就山中青秀,及至苍天之下,也未必不能建起一个更广袤的青秀宫。” 卓无昭坦然言之,又叹了口气:“是不是在真人心中,我始终还是——” 明烨没有让他说出那个字。 “公子有此愿景,实乃众生之幸。若初心不负,明烨当为青石,谨奉公子远道。” 明烨话音未落,微微躬身,是致谢,或是祝愿。 卓无昭只道:“我会牢记。” 他和明烨分别,车马被留下,一并带来的盘缠、物资,都分成三份,最大那一份连着车,都给了春眠月。 翌日,卓无昭骑着小铁,良十七跨上新来的青云骓,二人策马离去。 春眠月犹似梦中,向着那两道背影,遥举葫芦。 道漫且长。 过云城,夹山过水,一道坦途在前,豁然开朗。 地上芦花,远峰积雪,便似一条盘卧的白龙。龙首星船浮动,少说也有数支队伍,其中最威风的,无疑是挂着“风顺”旗的巨大商船,旁边还有六七余艘稍小稍轻便的,紧紧护卫跟随。 人在船下,抬头不见顶端。 卓无昭和良十七才勒马,风顺主船上早有人来迎。是一名颇有气概的中年人,厚而卷曲的胡子,皮肤黝黑发亮,斜戴一顶竹条夹着鹿皮编成的小渔帽,腰间垂着绳锥,腿上贴挂一柄短刀,还有个细细长长、圆筒状的套子。 他自称是船老大副手,船老大姓郑,他姓吴。给良十七和卓无昭准备的客房在中舱,靠里的位置,两间对门,既清静又稳定。 每到饭点都是船上的帮工来送,之后再收。其他事项也都安排妥帖,缺什么说一声,不出一刻钟就置办完善。 小铁和青云骓,则被牵去尾部一艘副船,据说那上面载了不少活物,都有专人照顾。 良十七适应了两天,渐渐地就满船游荡,跟大伙儿都混熟。 尤其是船上的半大小子们,看来了个年纪相仿的新人,不自觉就亲近,常常拉他偷闲。 几个人在舱板角落就地一坐,摸得到酒食就摆开,摸不到,干吹不是不行。 良十七听他们说起行船诸事,遇着的趣味和险恶。 小口子说得最多。但总是有旁人拆台:“你跟着你爹出来几趟呢,次次都碰上精彩。怎么我跑好多次,一件都撞不上?跟你一起那次,也连个浪头都没见着。” “就是就是。你就不是行船的,该改行糊弄人去!” 小口子闻言,笑嘻嘻地应:“那是,赶明儿不走船了,我就打个布条,叫人写上‘参天悟地’。江头儿那个野师父,不就是这模样?” 江头儿,即是郑老大的小儿子,郑承江。他一听小口子掀旧事,忍不住辩:“什么‘野师父’,我早不认他,就是个骗子。爹老想让我学修仙,入门派,他信这个,我有什么办法?” 另一个叫阿安的有些隐忧:“那以后江头儿还会不会去别的地方试试?之前你不在,我……我愁得半夜都睡不着,阿福也是。” “哪有,我一沾枕头就不知道事了。累死了。”阿福憨憨一笑,道,“总觉得江头儿在,东西都没那么乱,事情也没那么做不完。” “那是你笨。”小口子得意洋洋,“要我说,江头儿要是真的能入门派,进远洋队,那可比江上赚多啦!真飞升成仙,我们更不愁了,东西不走船,自个儿就能飞过去。” 拆台的高个子云畅假装惊叹:“仙人真有这么厉害吗?” “真的。” “假的。” 一时,小口子和良十七的声音都响起。 众人一愣,而后,就是云畅止不住的大笑。 “你看你看,十七都说假的!”他抓到小口子的尾巴,狠狠攻击,“那天你爹你去接他和他朋友时,我都听到了,你爹叫他们‘仙人’!他可是真正的修仙士!” “不是。”良十七又道,“吴副队是叫错,后来改口了。” “你这是在替小口子出气呢!就不能配合我吗?” 云畅一捋并不存在的袖子,对良十七的回答十分不满。 于是轮到小口子笑得打跌。 云畅平常和他闹惯了,其实也不介怀,只是装还是要装的。他翻个白眼,以示不齿。 小口子当看不见。他终于笑够,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良十七背后。 那包袱鼓鼓囊囊,只知道是个长条,具体是什么……剑?应该没有这么粗的剑;木头?用来唬人? 小口子计上心头。 他直了眼,目光越过良十七:“咦,这不是十七的好朋友吗,你怎么也来啦?” 阿福正对着良十七,一抬头,不由得疑惑:“哪有……” 良十七已经扭头。 小口子眼疾手快,朝他背上包袱抓去。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夜半声 “人啊。” 阿福的话才落下。 小口子一愣。他抓了个空。 他是练过武的。在船队,风里浪里,一套扎实功夫和游泳一样基础。他甚至觉得在同龄人里,他都练得很不错。 可今日,良十七那么大一个目标,就在眼前,毫无防备,他竟不知道自己差错在哪。 小口子好半天才回过神。 这一下,他就看到良十七含笑的眼睛,带着几分得意。 “你早发现了!什么时候!”小口子叫道。 “一开始。”良十七好整以暇,“你眼神一瞟,我就知道冲我来的。不过就算不知道,你也没胜算。” 他摸了摸下巴,似乎是想给个确数,到底还差多少。 小口子笑骂:“你再装!”他一巴掌拍良十七肩上,“这样呢,是不是必中了!” “口子怎么还欺负新人。江头儿,你看你看,还管不管了。”云畅啧啧称奇。 小口子啐他一下,就近坐在良十七身边。 他看向良十七,还是放不下好奇:“老哥,你这东西不能见光吗?这么宝贝,是什么,能不能说说?” 其他人都望过来。良十七也没扫兴:“是枪。” “短花枪?”这次问的是云畅,他用手虚着比画了一下,问,“就这种?那有什么好藏着的?” 良十七没看明白,但他知道不是:“我出来的时候,师父说不要张扬,凡事以和为贵,动不动就亮刀亮枪的,容易吓着人。我记着呢,所以把它包起来,该用时再用。” 阿安和阿福不禁瞪大眼睛,阿安问:“你真是仙人?哪个门派的?” “我就算说,你们也没听过。”良十七目光烁烁,道,“不过,我跟立尊府的弟子共事过,立尊府——你们总应该知道。” 众人都惊叹,连郑承江都忍不住道:“你们是干什么?修炼?降妖?还是……” “巡街。” 此话一出,长长短短,满座皆“嘁”。 嘁完,不知道是谁先笑起来,一笑带全场,直到个个都东倒西歪。 良十七跟小口子互相倚着,小口子浑身乱抖,好半天才缓过气:“哎呀——我们的巡街仙人,你真厉害!” 云畅正了正脸色,一拍大腿:“能跟立尊府弟子一起,那的确是很厉害的!哪像你,门派都进不去。” 郑承江轻轻地咳了一声,阿福笑着接话:“对呀,我们都进不去。” 郑承江一时语塞。 “别说这个。”小口子立马换了副表情,挥挥手以示揭过。他忽地转头,盯着良十七,眼中露出几分深思之色。 “怎么了?”良十七看他严肃,想了想,道,“你有事要我帮忙?” “你……”小口子震惊起来,不过他很快就摇摇头,“不算我一个人的事,是船上的事。” “船上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郑承江随口问过,就见小口子十分抖擞地坐直了,声音低下去:“你们这几天,没听见夜里有动静吗?” “有人守夜,当然有动静。”郑承江不以为意。 “不,不是这个。”小口子摇头变甩头,他神情变得复杂,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你们……都没听见?就大半夜,底下,咕涌、咕涌的,有时候还哒哒嘶嘶的……这一阵才有的。” 大家都莫名,阿安倒是小心翼翼,道:“你一说……我好像也听到过,每次响起来没多久,船会晃,我以为是浪,但又不像,能让咱们这船不稳的浪,怎么会去得悄无声息,一点儿后劲都没有。” “对对对。”小口子忙附和,“还一抽一抽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敲船板。” “可能就是浪,没那么急而已。”郑承江抓了抓脑袋瓜,有些无奈,“你俩就是不好好睡觉,熬出幻觉来了。赤江的浪不同别的,刁钻得多,以前你老说有鬼哭呢,最后不还是风吹的。” “这次不一样!”小口子抗议。 “哪里不一样了,上次也是除了你和阿安,谁都没听见。”云畅笑着,灵光一闪,他又道,“不过嘛,上次好歹抓到了‘鬼’,这次……要不我们晚上出来探探?” “我要睡觉,你们去。”阿福皱起眉,率先退出。 “我陪着阿福,没我在,他一定睡不安稳。”阿安立刻跟上。 小口子和云畅对视一眼,两个人一个撺掇郑承江,一个鼓动良十七。 “你俩不去就不去,江头儿……” “十七哥你来不来!” 良十七还没回答,郑承江沉默片刻,道:“爹和叔伯们都说了,未经允准,不准往底舱跑。你们小心挨揍。” “不让发现不就行了。”小口子摩拳擦掌。 云畅盯着郑承江:“江头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郑承江怔了一怔,道:“我能知道什么?规矩也不是第一天立,没掌舵之前,我们得听大人的,那里面都是重货,又有压箱供奉,万一冲撞怎么办?这也是为我们好,别忘了,我们可是在水老爷面前发过誓的。” 小口子和云畅都泄气了。良十七不解,问:“水老爷?赤江上的仙人吗?” “是船神,咱们风顺的船神老爷。”郑承江很快纠正,“很早以前,咱们家还只有一条小船,就能来回赤江,不颠不簸。爹说是祖上积德,仙神保佑,才有了今日的一帆风顺。现在那条小船的料子还嵌在这里,神灵不散,我们就能顺江吃饭,衣食无忧。” 也许是猜到良十七会疑惑,他又补充:“当然,料子不只是在底下,栏杆、船板上,都有。”他抬手指向一根桅杆,“那下面的座子也是。” 良十七点点头,没再说话。 “行了,也休息够了,我去厨房看看,蕊姨他们可能忙不过来。”郑承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灰尘,道,“散了散了,都去干活。” “我跟你去。”小口子表态,被云畅一眼看穿:“你又想偷吃!” “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小口子做个鬼脸,没等郑承江,自己就先窜出去老远。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九十章:惊魂未 良十七眼看众人散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郑承江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带着追小口子的步伐都轻快不少。 不知不觉,晚饭、入夜,日月转眼。 船队趁暮色时,已经停靠在一处偏岸。据说将有风雨,不宜再行。 舱室内点起风灯,幢幢阴云下,江面犹似浮起一片星火。 阒寂中,尚有乌鹊夜啼,虫鸣不绝。 房内开着窗,良十七躺在床上,一时无眠。 他悄然走出去,对门关着,没有烛火。卓无昭这么早就睡下? 自从吃了那颗镇神丹,卓无昭就一直显得很安静,平常还总窝在房里,不见走动。或者……他晕船? 良十七深以为然。 于是他贴心地不去打扰,漫无目的,也有所感应似的,“溜达”到了下舱的甬道前。 一照面,三个人,彼此眨眼。 “十七哥。”云畅笑眯眯跟良十七打招呼。 另外两个,小口子和郑承江,郑承江手里还提着一盏油灯。他一张脸被照得明晦不定,看着良十七,有些犹疑。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有不对劲,才大半夜摸过来的?”小口子从一旁探头,满眼兴奋,“你也听到了?” 良十七摇摇头。 “我只是睡不着,猜你们会过来。要不要去放灯?”良十七没想着给他们造成麻烦,虽说他有些推测,譬如是旧物有灵,譬如是被什么占据附着,又譬如是船下构造有异,但既然尚在旅程,能不折腾就不折腾。 何况,他们都还曾经发下誓言。 “是啊,放灯吧。我去准备。”郑承江转身就要走,被小口子一把拉住。 小口子有些不满:“你们到底在怕什么?江头儿,你平常不这样啊,瞻前顾后,出尔反尔!” “我本来就不同意,怕你们闹出乱子,才跟过来。”郑承江无奈都写了满脸,“你要知道,咱们是在……”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说我不说十七老哥不说,水老爷不会被惊动。”小口子一手拉着云畅,一手拽着郑承江,生怕他们真的走了,抬腿就往木梯下去。 下一层,又一层,最底下一层没了光,黑咕隆咚。 漩涡仿佛在脚底,摇晃得更清晰。 良十七跟在他们身后。灯光不及之处,是两面由重重货箱、布袋之类垒成的高墙,夹道狭窄,曲折无序。 “得熄灯,否则一旦不稳,容易失火。”郑承江这次十分强硬,揭开罩子就吹灭了火。一时伸手不见五指,小口子的手紧了三分。 “熄、熄就熄,就知道你等在这儿,我早有准备。”小口子没了先前的爽快劲,但来都来了,他还能认栽? 就不能。 云畅没动静。长久的黑暗里,沉默更显得瘆人。 “你、你们干吗都停在这儿,往前走啊。”小口子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克制过,但每个人都听清。 “我……我看不见路。”云畅摸摸索索,好歹是挪了两寸,底下一荡,他险些顺着坐下去。 黑暗仿佛会吃人。所有听过的、听到的、从未见过的奇谈怪声,都呼啸着,从心里,从四面八方灌进脑海,它在吃掉脑子。 两个人一颗心狂跳,震耳欲聋。忽地,郑承江的声音响起来:“这里常年不见光,有些东西旧了、老了,没清出来,有些动静也正常。反正现在你们都在,还能听出什么?没有的话,还是散了吧。” 他显得比能看见时更镇定。 小口子和云畅几乎是抱着他。他往后退,两个人就战战兢兢跟着,小口子嘴上还不饶:“别、别挤我,我知道走!” “既然来了……嗯,什么都没有,还是早点回去好,免得我叔发现我不在。”云畅嘀咕。其实他听到微弱的、不知道何来何去的滴答声。 大概还是水…… “十七哥。”郑承江又唤了一声。 “嘘。” 回应他的是良十七的噤声示意。 郑承江不解,但照做。另外两个挂他更紧。 过了一会儿,良十七低声问:“你们有没有……” 三个人都竖起耳朵。在死寂中,闪过一点儿阴恻恻的光。 光下,是两个黑洞洞的,像眼窝一样的东西,然后迅速融入大片黑暗。 “它”离他们很远,在那瞬息,又似乎靠近几分。 小口子、云畅都几乎冲口叫出来,连郑承江都汗毛倒竖,退开一大步,还不忘反手捂住另外两个人的嘴。 哒、哒…… 是脚步声。 那个东西,在朝他们“走”来。 或许,慢慢地,就要贴近他们眼前—— “阿昭。” 良十七开口。他好像早有预料,因此不急不慌,甚至还有点儿亲切:“你梦游吗?”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传出人声:“我睡不着,出来转转。” 三个人都如遭解救。虽然跟卓无昭不是那么熟稔,但好歹……不是别的东西,总算令人安心。 小口子牙关战战,还没彻底放心:“货、货仓重地,你怎么转来的?还有刚刚那个,鬼火,怎么、怎么点的?” “我看这里堆了货,不敢用灯,又看不清,所以用掌心火照了下。”卓无昭说着,轻微的“腾”一声,幽火凭空引燃,照亮卓无昭的手,也照亮他半张略显苍白的脸。 而他原本就黑衣黑发,与暗处融洽,这半张脸便仿佛漂浮半空,似怨鬼骷髅。 还有他右手,边缘反射出一点儿金属光泽,一闪即逝。 即使已经知晓真相,这幽光猝然一亮一没,还是将小口子和云畅惊得一时再说不出话。片刻,郑承江问:“客人散步,怎么散来底下了?” 卓无昭又默然,一会儿,他道:“我迷路了,出不去。” 郑承江一怔,试探着问:“你……这几天都睡不着?” “嗯。”卓无昭应着,“有时候累了,就地睡下,天亮了再问人。你们的船太大,几层几层的,我认不清。” 此刻几个人都靠近了木梯口,货物见少,郑承江索性重新点亮了灯,视线为之一明。 卓无昭手中也有一盏。他垂着头,神色并不分明。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藏蛇 小口子盯着他。 有光有人,情绪平复,气恼就上头。他忍不住诘问:“所以——这阵子的动静,就是你闹出来的?” “实在抱歉,我没想到会吓着你们。”卓无昭似乎很愧疚,声音也轻轻的,“之后我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不出来了。” 小口子见他这模样,重话压在嘴边,吐不出来。好半晌,他才哼了一声,道:“谁被吓着了?是你差点儿挨揍,知不知道?要是真冲上来一顿乱拳,把你打伤打死,我们还不好交代呢!” “咳,多大事,值得你这样叽叽歪歪。”云畅顺口接了小口子的话,定了定神,他看向卓无昭,“以后你要是无趣,来找我——嗯,还是我来找你,我带你多逛逛,你就认得路了。” 卓无昭有些惊讶,也有些欣喜:“真的吗?” “那当然。”云畅拍拍胸口,道,“我跟这小口子是不一样的,他记仇呢,你以后躲着他点儿,跟我混就成。” “哦,还有咱们江头儿。”他顿了顿,又介绍自己,“我是云畅。” 卓无昭点点头,依次叫过去:“云兄,江兄,口……” “不对不对,我姓吴,大名吴胜青。” “嗯,吴兄。” “还有,江头儿也不姓江……” 卓无昭听着他一一讲明,也就改口。 郑承江以礼回应,并提议:“还是别待在这儿,我们上去慢慢说。” “好。”小口子三下五除二,当先攀上。 他们去得比来时更快。 厨房灶台上还热了些菜肴,都被悄悄拨走一份,残酒微温,也算是初见交情。 有小口子和云畅在,席间不会冷场。他们坐在舱外一角,一盏风灯下,说起旧事、闲事,小口子又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占据趣事。 直到浪声高涨,岸边树叶哗响,雨点雹子般打下,几个人才匆匆收拾了碗盘,准备回房。 良十七自然和卓无昭一道。郑承江提出要送他们,他们并未拒绝。 小口子临走前,笑他们:“两个带一个,这下总不会丢了。” 说完,他就拉着云畅,溜之大吉。 郑承江只有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头,随即转过身去,仍提着灯,带两个客人回到舱室。 甬道长长。 郑承江一时止步。 “卓公子。”他回头,光影游移,他视线落在对方手中的灯上,“这盏灯……不是你房间的吧?” 卓无昭坦言:“是郑船长借我的。” 郑承江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迟疑着,最终,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夜里眼睛不太好使,你记得还他。” “不用担心。”卓无昭望着他,像是答复,像是宽慰,“现在一切都好。” “但愿吧。” 郑承江露出一个苦笑。他顿了顿,又道:“我就送两位到这儿了,早点儿休息。” “多谢。”卓无昭侧身,让出路来。 “你也早点儿休息。”良十七补一句。 郑承江远去,灯火消失在黑暗的拐角。 良十七看了卓无昭一眼。 卓无昭似有觉察,也并不意外:“跟我来吧。” 他没有点灯,径自往底舱去。 良十七的声音如影随形:“原来你最近还挺忙的。” “我是真的迷了路,你不在,影九将叫不应,幸好遇上郑老大。”卓无昭解释,“后来他问我,有没有青秀宫的续命灵药。” “他生病了?” “我也是这样问。他说不是,是一位长辈,命不久矣,他希望对方至少能撑到船队顺利回浮浪丘。我看他愁得深,便给了他一颗百顺益气丸,至少试试。” 良十七笑了:“天生师兄的药,自然不会输给青秀宫。” “是。不过那位长辈实在太虚弱,油尽灯枯,拖一时,也更危险一时。” 说到这里,卓无昭脚步停顿。良十七看到他掀起一块木板,径直往下。 底舱更深处,翻涌的浪涛回旋于耳畔,动荡不休。卓无昭走到一扇紧闭的铁皮门前,拉了拉门口铃铛。 门内传出微弱的铃音。紧接着,咔哒哒……似乎有机括旋转,铁门向里,自发让开了一条缝隙。 卓无昭一推—— 满室珠光,映亮层层咒符。 一道又一道,繁复的、紧密的、暗淡的字样图画,划分连结,从最中心扩散而出,仿佛无尽。而阵眼中竖起木架,将一名枯瘦苍老之人,以铁箍直直缚住。 老者须发失色,上身还算整洁,到腰腹下却不见腿脚,混作一团淤泥般,流淌,漫开至阵中。 仔细看去,那是一条条触肢,又如活蛇,一束束黏腻着,扭动着,并不分明,通达整个阵术范围,一并穿过咒符之间,彼此一起一伏,交相呼应。 “卓……” 一道急切的声音响起来,很快滞住。郑船长开了门,乍一见卓无昭身后还有他人,便惊疑不定。 “刚才几位公子不肯消停,还是良公子将他们劝回去。”卓无昭将提灯交还郑豪,道,“这一阵,他们应该不会再来。” “哦……好好好。”郑豪一张脸汗涔涔的,他伸手擦着,绷紧的身躯随之松懈不少,“实在多谢二位。要是真被那几个小子闯进来,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乱子,我就想着这一趟,这最后一趟,总要安安稳稳才好。” 卓无昭点点头,问:“刚刚的药,给百丈老爷吃了吗?” “喂下去了,但……”郑豪看着闭目不语的架上之人,长叹一声,“我先照顾他吧,看看明日如何。实在不行,我、我自己装病,好歹能缓一缓。” 良十七没有说话。卓无昭沉吟片刻,道:“这件事,你有跟郑公子提起吗?” “没。不过他应该猜出些什么,几次试探,我都没应。” 这次倒是良十七问:“为什么连他也瞒?” “唉,江不比海,多一人知晓我们与妖共事,便多一分祸患。其实我从一直就不愿他继承船队,做修仙士拜入门派,前往远洋,才是正途啊。” 他说着说着,眉头不自觉都拧成一股,喃喃道:“可惜……”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结身衔环 “郑老大,令公子今夜或许会去找你。” 卓无昭的话让郑豪惊醒。没等郑豪开口,他续道:“还是由我们守在这里,有任何情况,我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郑豪愣怔半晌,终究没有拒绝:“行,那就劳烦两位。若是能渡过此劫,大恩大德,郑某今生……” “先不说那么远,人,嗯,妖命要紧。”良十七打断他,道,“船上的安定,还得由船长维系。” “是,是是。” 郑豪附和不迭,也忐忑不休。 他一步三回头。 入口开合,舱室珠光微晃,似水波粼粼。 良十七打量着满室阵术,心里逐渐有了定论。他看向阵眼中“人”,凭那副身躯,没有木架支撑,只怕早就瘫倒。 “所以,这支船队是由一只妖背负。”良十七走近木架,想象着水底的触肢连结,难怪风顺总是顺风,对天气的把握也足够精准。 妖的敏锐,能很好地弥补人的观察力。 卓无昭沉默着。他在木架前坐下,抬起头。 昏迷着的消瘦面孔,鬓边垂下的长发,都像干枯的荒草。 百丈老爷眉心紧蹙,即便无意识,愁色也丝毫不亚于郑豪。他眼角微微抽动,更显忍耐与苦痛。 “我先前以为,是人与妖合作,没想到是报恩。”卓无昭忽然开口,“郑老大祖父曾经救下过一条重伤的水蛇,蛇开灵智,便许诺还报郑家三代,稳行赤江。” 良十七听着。 “后来船队扩张,蛇的消耗越来越大。郑老大心有不忍,萌生退意,但众人不解,知晓真相的几名亲信,也各有说辞,事情拖着,就到现在。” 卓无昭问良十七:“你看得出来吗?他还不到七十。” 半晌,良十七才道:“他要是反悔,郑老大有办法吗?” “大概没有,还会陷入绝境。”卓无昭目光不移不动,“但这只是我的猜测,百丈老爷怎么想,我不知道。” “你想知道?” “嗯。” 卓无昭叹了一口气,良久,道:“毕竟我没有收郑老大的钱。” “那就是不算生意。”良十七十分清楚,“你有办法维系他性命,但代价一定不小。” “得多谢文柳句和你师兄,哦,还有你。” 良十七皱起眉,他并不赞成:“你重伤初愈,又受压制,不宜冒险。何况百丈磋磨至此,你……如何忍心?” “船队呢?”卓无昭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以至于这句话不像反问,更像是一次陈述,“失去百丈,船队不一定能平安返程。” “有我在就能。” 良十七脱口而出。他自认混迹船上数日,一应事务,皆有把握。 再不济,有那么多熟手在,总不至于出大岔子。 卓无昭不接话。他等待着。 “阿昭,你别不是在诓我保证吧。”良十七觉出不对。 “不需要。真有危难当头,良仙人自然义不容辞。”卓无昭笑了一笑,先前凝重的氛围随之化散,“只是若人心浮动,会很麻烦。” 良十七心照不宣:“看你了。” 卓无昭笑容中多了点儿苦涩之意。 良十七正要问,卓无昭已经开口:“总觉得服下镇神丹之后,我变得迟钝很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清楚地感受他人的情绪。有时候,我会连自己是怎样的状态都拿不准。” 他伸出手在眼前,仿佛他们之间真的有所隔阂,而他试图更近一步。 良十七摇摇头:“你错了。” “哦?”卓无昭看向他,“错在哪里?” “本末倒置。” 良十七说得理所当然:“是你天生灵敏,才能将这法门练至得心应手。就算如今识念被限制,本性不改,当更如赤子,见山是山。” 卓无昭似乎出神,并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良十七看着他,再看百丈,一时静默下去。 许久,许久。 昏迷中的百丈发出一声叫嚷,短促又惶急。 他像是挣扎于巨大的噩梦,浑身发颤,眼皮剧烈跳动。卓无昭很快站起来,灵气聚集掌心,顺着他胸口渡去。 狂跳的心跳渐渐平定,百丈终于睁开眼——玄衣黑发,是那个见过一次的奇怪年轻人。 还有一个……虽说一派月朗风清,毫无恶意,却莫名让他感到难捱。 “这是我朋友,良十七。”卓无昭放缓了声音,解释,“你又睡过去,郑老大不放心,叫我们来照顾你。” 百丈回过神,目中不自觉浮现苦楚之色,转眼,又成无奈。 “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他每个字都很虚弱,嘶哑,含混,“可能,帮不到小耗儿……” “如果你真的很想勉强,我有办法。”卓无昭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只要你说,你愿意。” 百丈明显地瑟缩一下,他瞪大眼,即便眼皮早就松弛耷拉。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我并非偏帮郑老大。”卓无昭慢慢地,用对方足够听清、听懂的速度和力量,告诉他,“你已经做到自己承诺的,换作我,早就不堪重负,甩手离开。我敬佩你,因此,也想尊重你最后的愿望,你待如何,我便如何。” 百丈深深地看着他,想看穿真假,看穿虚实,到头来,都是暗淡。 他早无前路。 “我想死,痛痛快快地死。”他枯骨般的手指摩擦铁箍,没有抓挠的声响,他在架上,呼吸急促,“可是小耗儿该怎么办?我看着他长大,他父母将他交给我……我已经是他仅剩的长辈,这世上,唯一能庇护他的人。” 良十七忍不住叹了一声。 “你无须考虑太多,郑老大年纪也不小,他懂得活下去。”卓无昭徐徐道,“何况,不是没有办法两全,既让你解脱,亦不影响船队。” 百丈愣怔,道:“你……你真的……”他直勾勾地盯着卓无昭,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卓无昭并不隐瞒:“你的妖丹。力气不够的话,保留那一部分就行,我自会找人取出。”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首尾 珠光微漾,一室静默。 船只仍停泊。 暴雨来得急,收得也急。不到清晨,船上人就陆续醒了,登岸的拎着野兔、山货之类回来,大家收拾着,只等起锚。 剧烈的浪涛猝然打响,将所有人浇个透心凉。 紧接着,一道道水龙拔起,接连天幕,将船队围困当中。风雨飘摇,惊呼声众,又很快淹没于动荡。 每条船都挣扎着,稳住船身,落叶般散去。 “何方妖孽!” 良十七的话语骤然炸开,他身形一掠,立足桅杆顶端,直面水龙。 水龙之中声如洪钟,传彻八方:“吾赤江水神,凡人不敬,该受天谴——速将供奉交来,饶尔等活命!” 郑豪已经快站不住,扒着船杆,叫道:“水神息怒!我们早在先前就祭过您老人家,莫非是香路受阻,您没收到?现在船上都是货物——” 他一个趔趄,扯着嗓子继续道:“还请水神老爷明鉴,放我们通过,上岸后,一定为您大祭一场!” 数十道水龙咆哮起来,显见失去耐心。八方汇顶,就要将整支船队吞没。 “什么水神老爷,我看你是冒充仙家,拦路打劫!” 良十七高声以对,手中短枪一扫,无尽流水又翻覆,于水龙之下,掀起巨浪。 水与水碰撞,是一场遮天蔽日的瓢泼大雨。 船队早被冲散,各自维持着,也有跳下水逃命的,一转眼,不见踪影。 良十七身形暴起,在雨浪中冲向水龙,又被其他水龙逼退。 眼看脱身无望,郑豪不由得哀求:“良公子,快走吧!不要管我们,带着几个孩子走吧——” 依稀地,也有其他人应和,都被雨打风吹去。 绝路之间,又风起云涌。 船下,波涛染黑,扩散至整支船队。颠簸的船只忽地平静下来,像有一片实地,将它们承托。 “妖孽猖狂!” 一声低吼,船只离散,空出的大片水域中,一条漆黑龙影冲出,独斗水龙。 “是——是水老爷!” 郑承江认出来,他惊呼,带动小口子的尖叫:“真的是水老爷!救命啊!” “水老爷显灵了!” “水老爷显灵了——” 此起彼伏,分不清究竟谁在喊,又是否真的有人在喊。黑龙与水龙的纠缠引动天水泛滥,岸边码头被冲垮掀飞,不知何处。 终于,黑龙伸长数倍,勒住条条水龙。黏腻的黑色仿佛血迹滴落,融在江中。 它看着船队,逆着光的眼睛里闪动着不舍。 郑豪清楚,这不止是对他的诀别。 黑龙阖目。 船上稀稀落落响起什么,它听不到,它咬住它的尾巴,是开始,也是终结。 “水老爷不要——” 郑豪终于惨呼。 可是轰轰隆隆的炸裂声,掩盖所有。 水如泼墨。 江岸只剩狼藉。 幸而没有多大伤亡——那些被水卷去的人,都受水老爷关照,不是有木板飞来,就是一气滚去了旁边泥坑,实在运气差些的,还有众人相救,良十七尤其眼疾手快。 声势浩大,寂寂落幕。 良十七接起游到岸边的卓无昭。 他知道卓无昭得到想要的。 卓无昭也不多说,放开捞上来的人,抹了把脸上的水,坐去一旁。 他累得随时能睡过去,但真的散了场,他反倒睡不着。 众人“死里逃生”,不得不打起精神整顿善后。忙忙碌碌地清点一番,损失的货物也在少数,真是神灵庇佑。 当然,良十七这位独对妖龙的仙人一并受到尊崇。他协助郑家父子,指挥众人、勘定船损,由卓无昭骑着小铁飞奔数趟运回材料,好歹将船只补起,重入江流。 一帆风顺。 众人发现唯独郑豪变得沉默。某日之后,他召集船队要员于舱室,自醒自罚,并提及这一趟靠岸,他不再跑江。 “他说他老了,看不清了,趁现在退下来挺好。船队就交给吴伯和云叔,他很放心。”郑承江嚼着牛肉条,这是卓无昭先前顺道买下来的熟食,好像每天都能变出来一点儿,让他们偷闲小聚时,嘴巴有个落处。 辣的、甜的、五香的、拌爽口萝卜丝的……连带着阿福都好奇,卓无昭究竟存了多少种。 不过话题还在继续,小口子急得要蹦起来:“那你呢那你呢?你还跟不跟船了?” “我……”郑承江迟疑了一下,脸有些红,“我想去念几年书。” 小口子傻眼。 云畅也是一愣:“你不做头儿,不进门派,想考状元啊?” “不是。”郑承江的脸更红了,他好像是定了定神,才继续道,“当修仙士也得多认字,不然秘籍送到面前,你也抓瞎。”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看向了良十七。 “我觉得不错。”良十七点点头,道,“实在不行,考个状元也是退路。” 小口子咋舌:“你是真仙人。” 卓无昭插话道:“你们都是浮浪丘的吗?” “是,但阿安和阿福老家不是,他们是上一辈才迁过来的。”云畅笑着,也有几分得意,“江头儿不咋出门,小口子不靠谱,你们要在浮浪丘玩,找我就好,我哪里都熟。” “那……你们当地有招牌上画船的吗?”卓无昭从怀中取出信纸,打开,递过去,“在别的地方见过,也告诉我吧。” 云畅接着,横看竖看,摇摇头。 “给我!”小口子一把抢过去,身边阿福和阿安凑过来,三颗脑袋挤着。 小口子顺口嘀咕:“有点儿眼熟……” “你啥都眼熟。”云畅堵他,还没乘胜追击,阿福就嚷起来:“阿安,何嬢嬢家供的是不是这个?” 阿安一脸茫然,好半天,才想起来:“不是吧?不太一样……” “我觉得很像啊。” 阿福有些泄气,一回头,卓无昭瞧着他,认真道:“何嬢嬢是谁?” 阿福不自觉朝卓无昭挪过去,道:“何嬢嬢是渔坊的帮工,兼着打更,她就住在船上,还供了很多船灵,头三个大的,就跟图上一样。” 卓无昭疑惑道:“是三个都很像?”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九十四章:水上楼空 阿福点头。一会儿,他摸摸脑袋,心虚道:“是有一个很像,我记不清了。” 卓无昭并不介意:“嗯,到了浮浪丘,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行。”阿福应得爽快,然后看向阿安,“阿安记得路的。” “你们找这条船干什么?”阿安忍不住好奇。 “仙人的事情,别多问。”小口子打岔,将信纸折好,还给卓无昭。 卓无昭笑了笑,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能找到什么。家里长辈老念叨,说是跟故人有关,我这趟出来,索性帮着打听打听。” “这样啊。”云畅了然,也乐了,道,“别到时候大家其实都是老乡,再近点儿,还能攀个亲戚。” 小口子笑嘻嘻道:“你想得美。” 云畅“嘁”他:“就想,怎么着?” 离得近,小口子不和他争锋,反而看向良十七和卓无昭,问出几个人私下里讨论过好多次的问题:“十七哥,阿昭,你们是师兄弟吗?” 良十七摇摇头。 卓无昭答:“不是,我们是路上遇见。当时良公子受人所托,追查一名堕落之仙,我恰好在附近干活。” “干活……什么活?”小口子眼睛都亮了,“是不是你们其实追查的,是同一个目标?” 良十七“嗯”了一声,道:“他来得更早,不过,差点儿打草惊蛇。” “也是多亏良公子顶事,让我无后顾之忧,追去对方老巢。” “结果还不是险象环生。” “还不是良公子来得及时。” 他们一句一搭,周围人和着酒菜,听个大概,要问,也无从下嘴。 小口子看看云畅,云畅也看着他。 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晃眼,天水间一线浮土,渐渐显得厚重。齐整的货箱码成山高,吊线穿梭于头顶,浮浪丘来禄码头,近在咫尺。 船上早就忙碌,抛锚靠岸,踏足实地的感觉恍如隔世。在这段日子,“风顺”经历不曾经历的风雨,虽有惊无险,却少了往常的安逸,多了些忐忑和凝重的氛围。 不过每个人行事依旧熟稔。郑承江念着卓无昭和良十七,特意揽了云畅的活,放他带两个客人去找何嬢嬢。 小铁和青云骓早被牵来,卓无昭跟云畅一骑,良十七独自。 云畅还是第一次骑马。在马背上,被卓无昭圈着慢慢地从人群中走过,他不禁叹了一声:“好高。” 他又深深呼吸,道:“好舒服。” 然后他耸耸肩,问卓无昭:“能不能跑起来?” “可以。”卓无昭回答他,“到人少点儿的地方,你指个方向,我让小铁尽尽兴。” “那走小路。”云畅拍板,转头问良十七,“十七哥,行不?” 良十七点点头:“好。” 说走就走。云畅从满怀期待到忍不住放声大呼,脑门灌风,他的欣喜都快炸开卓无昭的耳朵。 “阿昭,你能不能教我骑马啊?” “小铁小铁!你再跑快点儿,加油——” “哇啊——” 到后来,都变成豪迈的不知所云。 良十七紧随在后,小瓷——就是青云骓,放开四蹄,追得十分快意。 它们在船上闷得太久。 奔过船坊,穿行旷野,去往“水楼”。 路程比想象中更远。到后来,每次小铁飞跃,云畅都龇牙咧嘴,不敢说话。 膝盖酸,屁股痛,等他终于能看到系在岸边的一条条楼子船,就恨不得将它捏过来,放在眼前。 卓无昭放缓了马速,先下去,再接云畅。 云畅只觉得一身都沉,腰酸背痛,手脚像灌铅,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一片。他疑心是不是早就破皮流血。 他岔开腿,螃蟹似的,横行向水边竹桥。 桥并不高,走势方正,划分出一片片不小的区域。天色不早,月还未升,零星的灯飘在桥与船之间,更远处,还有渔坊的火光照来。 云畅视线逡巡,没找到记忆中那一盏,不免惶惑。 于是他从桥上继续“横”下去,到了前头区域里,门口搭着衣物的一艘船前。他喊:“烟老伯,你在屋里吗!” 许久,舱内传出咳嗽声:“是阿畅吗?” “是我!我带了朋友来看何嬢嬢,她睡了吗?” “她不在了。”随着几声重咳,半掩的舱门被拉开,一名灰布短衫的矮瘦老头走出来,手上拖着一杆烟枪,每一步都慢吞吞的,似乎摇晃。云畅忙扶住他。 “什、什么?她搬走了?”这一抢步,云畅疼得话都快说不利索,脑子也一时转不过弯。 “死了。”烟老伯扫他一眼,又看向桥上的卓无昭和良十七。哪怕老迈,他的眼睛还是利的,“昨天夜里,咽气了。” 云畅怔住。 烟老伯抬手,借着船板将烟灰磕进水里,一股浓烈的烟味混杂着药物的味道,掺在风中弥散。 好半天,烟老伯才又说下去:“其实前一阵,她就不太好了。光明婆给她算了日子,就在昨日亥时,一刻钟都不差。” “那她身后事怎么安排?” 云畅还没说话,良十七反倒直接。他轻轻一跃,便落在烟老伯身前,点点头,算是跟老人打过招呼:“她还有其他亲人吗?” 烟老伯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嗓子里嗬哧嗬哧的,吐出一句:“你,你们,谁是她远亲?” “都不是。”良十七实话实说,“我们找她,是想看看她供奉的船灵,听说有跟这一艘样式很像的。” 他将信纸展开,递过去。旁边灯火无声移来,是卓无昭走近,取了船头风灯,提照在上。 烟老伯扫了一眼,道:“我不认字。” “是字下的船。”良十七用手指圈了一下。他怕还不够清楚,又把信纸往烟老伯脸上凑近了些。 “看见了看见了!”烟老伯烟杆一压,把纸送回去,“是有这么几艘,颜色、样式都不完全一样。她说那是专属她的灵,化相几多,她见一种,才供一种。” “这么说,何嬢嬢真的见过船灵?还不止一次?” 卓无昭有些惊讶,也期待着:“您能跟我们讲讲吗?”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福光会 “那我怎么知道?”烟老伯回得干脆,不过看着卓无昭明显失落的神色,他咕哝一句什么,又道,“她哪个都说见过,船灵闲得,天天往她面前跑。” “我们还能看看她的供奉吗?”卓无昭问。 烟老伯盯着他时,他已经把灯放下,避免刺到对方的眼睛。 “没了。东西都被福光会收拾去,总得有人操办她的后事。” 烟老伯又磕了下烟杆,回手一扫,正敲在云畅屁股上。 云畅跳起来鬼哭狼嚎:“烟老伯你干什么!要我命直说!” “还是年轻,皮实。”烟老伯负手,慢吞吞地告诉他,“进来,帮你上点药。” 他嗓子还是沙哑,但一字一顿,竟不容拒绝。云畅迟疑间,他身影没入舱中,话语徐徐地送出来:“灵停在白巷,沿着岸往前走,最亮的地方就是。” “多谢老伯指路。”卓无昭应着,看云畅还未动作,想了想,道,“你就听老伯的,留在这里休息一下,我跟良公子过去,待会儿来接你。” 云畅也实在走不动,只有认了:“可别太晚。” “放心,说好的要去你家,不会食言。”良十七说着,看他脸上冒汗,不由得关切,“你还行不行?我背你进去吧。” “别,别别,你们别耽误,赶紧去。”云畅赶紧摆手,岔着腿横下短梯。 眼看他进了舱,水楼一阵轻摇。 暮色苍然。 卓无昭和良十七一前一后上岸,无须招呼,两匹马轻快地迎上来,似乎早知还有前路。 两个人便跨上马背,把了个方向,并不催促。 马蹄落在泥中,没有了清脆的声音。长风湿润,与浪涛一样反复着,永无休止。 月影在云中透亮。 良十七视线飘远,又收回。他发现卓无昭也侧着头,一副十分出神的模样。 “你以前到处跑,没来过海边吗?还是说,你在看别的?” 卓无昭反应过来,不答反问:“倒悬山有海吗?” “有,不过那更像云海。”良十七似乎意识到什么,笑了,“这好像是咱俩认识以来,你第一次问起倒悬山的事。” “以前想问也无从问起,毕竟那是我完全不了解的地界。”卓无昭深深呼吸,又道,“影九将不出来,的确有点儿可惜。” 良十七不解:“它不是拿了妖丹吗?还不能恢复?” “恐怕还是不够对症。”卓无昭沉吟着,道,“它这一身本就糅杂,修行遇上滞碍也算情理之中,只要不死,总有机会。” 良十七转过目光,不置可否。 “真死了,算放过我。”卓无昭补充。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讲这种笑话?” “好笑吗?” “不好笑。哈哈。” 良十七十分干瘪地表演两声,随后真的大笑起来。 小瓷也像是受到感染,跑得越发起劲。 虽然没人再说话,但小铁明显不遑多让,不落下风。 白巷。 说是“巷”,不如说是由破沙袋嵌平的一片,底下泥沙松软,若用指头一按,还有水渍浅浅地漫上来。 地广,人稀,连鸟都不避开,就在一旁蜷着腿打瞌睡。 白纸灯笼悬在插地的老杆子上,十二盏都微微向外斜指着,当中停着四方竹架,盖着白布,布上朱砂发黑,潦草的咒文拱卫一个“福”字。 竹架脚头数尺处,火盆香烛都在地上,还未燃尽。有人坐在摊开的麻布团上,守着灵,昏昏欲睡。 卓无昭和良十七早下了马,刚过去,就听那人抱怨:“说好的两个时辰交班,你这都——” 后半句话被咽下去。那人显然吓一跳,瞪起眼道:“你们干什么的?” 不得不说,他粗眉长髯,目似铜铃,说话也浑厚如醒钟,颇有几分驱邪镇祟的威严气质。换作些无聊的浪荡子见了,退避三舍、敬而远之,都算寻常。 卓无昭和良十七显然不在此列。两个人都适时地停步,卓无昭开门见山:“我们是代人来看何嬢嬢,给她上一炷香的。” “代谁啊?”那人扫一眼二人,没有让开的意思。 “郑承江、云畅、小口子、阿安、阿福……” “停!她一个人,哪来这么多亲戚?”那人狐疑,也不深究,只想着把人赶开完事,“走走走,你们认错了。” “他们都是何嬢嬢生前常来陪伴的,不是亲戚,也有情义。”卓无昭不管他,径自去拾地上拆开的线香。 “有情义怎么不自己来,还叫别人‘代’,假惺惺。”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一巴掌向卓无昭手上拍去。他非要这听不懂人话的小子吃吃苦头。 只是卓无昭的动作明明不快,就在眼前,擦着他的手掌收去。 他连那根老长的香都没抓着。 卓无昭拿了六根,分给良十七一根。两个人借着先前的香头引燃手上的,也一一插在地上。 “莫名其妙!”那人重新坐下去,翻了个白眼,就等着这两人走了,再去把香火拔了。 要是明日被会里人看到,少不得问东问西。万一惹恼光明婆,那他可是受大罪。 一会儿,两会儿…… 他忽然听到那个黑衣服的年轻人开口:“何嬢嬢是福光会的?你也是吗?” “是啊,福生无量。”那人说着,顺嘴就带出来后四个字。 “何嬢嬢供奉的船被保存在何处?我想看看。” “看你个老屄头!” 那人猛地像被烫了尾巴,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这两个年轻人根本没打算走,或许是别的,他恶狠狠地骂一句,扯住卓无昭手臂,就要将他摔出去。 “少在你爹面前问东问西——” 他用尽全力,天旋地转。 不对……是他在倒下。 直到背上剧痛,眼冒金星,他才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哀叫。 “逝者面前,嘴里放干净些。”卓无昭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怒意,还是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几分诡异,“我再问一遍,何嬢嬢供奉的那些船放在何处?还有,她在福光会中有没有熟识的朋友,把姓名、住处都告诉我。”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普照 “我不知道!”那人才硬气一句,身上剧痛,是有别于摔倒时的痛。 每一寸经络都仿佛被针深刺,被蚂蚁啃噬,密密麻麻,入心入肺。 他连惨呼都断断续续,末了只剩下大口呼吸,喘得比破风箱还费劲。 发黑的视野里,那名白衣年轻人皱起眉,脸上似有不忍之色。 他抓住救命稻草:“仙、仙爷……您慈悲为怀,放过我,放过我——” 他呼哧着粗气,想爬去良十七那边,却见良十七叹了口气,转过身,不看他。 “你很硬气,我佩服你。”良十七开口,“上一个这么硬气的,撑了三天还是五天,你猜,他为什么没有咬舌自尽?” 那人满脑袋晕乎乎,顺着就问:“为、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没有舌头。” 那人愣住。 犹如凉水浇头,他打了个冷颤,彻底惊醒。 身上的痛早就消解,他成了湿泥里的一尾鱼,孤零零。 “我、我该死,是我冒犯仙爷。”他收手收腿,跪坐着,低头对着卓无昭,“仙爷您想看的船,都在会里洗尘,由光明婆守着,暂时……暂时是拿不出来的。” 他忙又补充:“后天,后天未时,他们要来这里——就是光明婆,和会里其他人,那些跟何芍关系好的,您过来,我都给您指认。然后起灵前要行法会,烧掉何芍的遗物,那些船,船也会在的,您、您一定都能看到。” 说完,他伏下身子,是一副十分虔诚恭顺的模样。 卓无昭盯着他,片刻,道:“光明婆,是你们会长?” “不是,光明婆是传达日刹舍旨意的使者,会长则是日刹舍观视人间的眼睛。我们福光会是诞生福土的种子,是末世希望之光,是陪伴在法座旁,经年不息的烛火……” 那人流利地说着,说着,再一听马蹄声响,两个年轻人早就离去。 他终于抬起头,沾满了泥的手擦擦汗,反倒将脸抹得更脏乱。 他不在乎。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渐渐地,浮现出奇异的神色。 像是恐惧,也像是……狂热的期许。 香头被海风吹去一截,星火明灭。 卓无昭和良十七回到方桥水楼,喊了几声,云畅才晃晃悠悠出了舱,走上岸来。 卓无昭伸手,拉他上马:“你侧着坐。” “哦,好。” 云畅揉着眼睛,坐上来后还打了个哈欠。他伸手指了个方向,困得连声音都含糊:“这边……太晚了,先去……庄……睡一晚吧。” 卓无昭从他身上闻到药味,想着大概是药效起了,也不多问,叫小铁顺着路,慢慢走着。 没有人说话。四野渺远,房舍、山丘、星星和灯火,都仿佛在世界的另一端。 这里实在空阔得令人生畏。 连树木也不扎堆,高高矮矮,都只在顶端长开叶子,簇簇团团,倒像是凭空生了云朵,散在视线之间。 迎着这暗色浮云穿行下去,海浪声声,一排排竹篱竖起来,起伏连绵。每一道篱笆的范围里,都划出数块方方正正的区域,有的左,有的右,都在稍高的位置,齐整地栽种着许多果树,也像一个格子一个格子戳过去,指向更深处。 卓无昭和良十七才接近最前边一道竹篱范围,早有犬吠声响彻。灯火一亮,一道人影自篱间房舍大步迈出,高声道:“怎么回事!” 几乎一人高壮的猛犬已经扑来,拦在马前,尖耳笔立,前爪压低,黑色长毛尽竖,像只暴怒的狮子。 “这是私家园子,几位——啊,阿畅少爷?” 守园的汉子眼尖,认出倚在卓无昭身上的云畅。说实话,这情形有点儿滑稽,但疑惑更多,他只有跺了跺脚,先让黑狗安静下来。 云畅半梦半醒,总之还是勉强支棱起精神,吩咐:“就在这儿对付一晚吧,三间房,这都我朋友。” “明白了,少爷放心。”守园的汉子拍拍狗头,放它回去报信,又对卓无昭和良十七道,“两位,我替你们牵马。” “有劳了。”卓无昭抱着云畅,的确不便下去,索性任凭对方。 云畅迷迷糊糊地,再次沉入黑甜乡中。 到几间空置的屋舍前,灯火点燃,还有些妇人进进出出,将床铺好。三两名同样睡眼惺忪的年轻人,过来搭把手,将云畅接下马,抬去屋内。剩下的顾着卓无昭、良十七,拴马喂马,烧起热水、端来饮食,不过很快被两个人“自己来就行”,都劝回去。 等洗换一新,月出重云,皎皎似镜。 卓无昭吹灭桌上灯烛,绕过床帐,一翻身,坐在了刚擦拭干净的窗台上。 夜间并不冷,披一条薄毯就足够,浓重的水汽从湿发间冒出来,散在天际垂落的清光之中。 卓无昭看向远处。 其实也看不了很远,黑魆魆的,隐在未知。林木交错,切分出凌厉或模糊的轮廓,天空、土地和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在那里的海水,最后都杳然。 只有头顶的光,永恒且清澈,映照出更诡谲的风云,混沌交织。 院内,有轻微的喷鼻声传来,小铁和小瓷也还未睡。 卓无昭望向地面的影子。 他很久没见过影九将。确切地说,自从他服下镇神丹之后,识念受制,他跟影九将之间就像是真正地隔了一层,以往那种若有似无的情绪感应,都不复存在。 它脱离他的掌控,它是否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颗妖丹,会是引线,还是答案? 越想,越是没有睡意。 卓无昭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不想惹麻烦的人,偏偏处处是麻烦。 ——要是从一开始,他不那么心急心切找寻《五之三》,是不是现在孤本撞上门,他早就成事? ——那也得能活到现在。 思绪飘远,夜色愈加沉寂。 虫鸣声声催急。 直到墨色开明,天际露出微光,转眼朗朗乾坤,鸡鸣犬吠,又是一日好光景。 一辆敞亮轻快的三驾马车,已经候在门口。 载上三人,车夫吆喝一声,三马不快不慢,稳稳行去。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九十七章:入门 路途平平。 虽是上坡,仍缓和安定,没有坎坷,没有急弯。风拂在脸上,带来爽气。 云畅昨夜回来的消息报给寨内,今日一切都准备妥当。卓无昭和良十七到此时才知这一带都是他家产业,即便亲缘庞杂,他不在嫡系,也依旧深受爱护,加上进了“风顺”,更添几分光彩。 在浮浪丘,江不如海,但“风顺”算个例外。郑氏白手起家,两代信誉,在坊间还是颇有美名。 于是这一趟循例,拜长辈、见亲友,祖孙和乐,父慈子孝,兄妹爱怜,忙忙兜兜。云畅好不容易脱身出来,母亲听他说起还有朋友要来,便叫人空出海边小院,送了特色的茶点食物,供他们尽兴玩乐。 云畅拉着卓无昭和良十七到时,其他人都先来,熟门熟路。 小口子在躺椅上晒太阳,郑承江、阿福、阿安在一旁围炉煮茶。竹板之下是支起的空层,海水湛蓝,金沙柔软。 “咱们阿畅少爷大忙人呀,江头儿还不奉茶?” 小口子一骨碌从躺椅上翻身,探头,一招招俩。 “不是你跪请,我不喝。” 云畅笑嘻嘻地回他,一手撑开衣衫,使得那原本工整熨帖的模样都松垮起来。他甩开靴子,赤着足,双臂一伸,就去抓小口子。 小口子赶紧窜出去,两个人追了半圈,碰翻这个盆,掀倒那个缸,沙飞石走,落叶簌簌。 最后还是小口子讨饶:“哎哎哎,好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江头儿救命啊!” 郑承江数着茶碗,当没听见。 云畅把小口子“拖”回炉边。 卓无昭、良十七入座,各领一碗,旁边小案上盛着米糕、豆腐、酥酪之类,还有四方盘,叠着切好的饼子、炸馍。 粗食细脍,都在一处。他们就像还在船上,连水声都如出一辙。 “你昨天都没回来,害我催着江头儿,紧赶慢赶,阿福都快吐了。”小口子抱怨。 “我去骑马了。”云畅一本正经,“自己骑,你骑过没?” 小口子摇摇头,也没认输:“这有什么了不起?江头儿会啊。” “我不会。”郑承江开口,他看了一眼云畅的腿脚,想说什么,一看云畅急得使眼色,立刻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 “怎……怎么回事?江头儿,你有事瞒我!”小口子大叫,阿福脑瓜子嗡嗡,抱着头,一脸苦相。 阿福闷闷地抗议:“我昨天没睡好,现在头疼。” “是我吵的吗?我很吵吗?”小口子故意凑近他,阿福辩不过,拉着兄弟阿安,二人一边一个,又把小口子按在地上挠他痒。 小口子笑得乱蹬,起不来,只有求饶的份。阿安怕他呛着,还是拉他一把,放过他。 小口子累得够呛,一群人,就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啧,闹腾。”云畅扔了颗青枣子给他,“记吃不记打。” 小口子哼一声,狠狠吃枣。 因为咀嚼,他的声音有些含混:“你们家知道郑头儿要退吗?你告诉他们没?” 云畅摇头:“还没有。反正过几天都会知道,江头儿今天来是客,总不好被他们逮着问吧。” 顿了顿,他有些无奈:“其实我也还没想好,之后到底怎么办。” “什么?”小口子一时警觉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想跟郑老大、江头儿一样,不跑江了?”阿安不禁直问。 “呃……”云畅模糊地应一声,再次摇摇头,“说了,我不知道。跑了这么久的江,突然有点腻了。” “你人在浮浪丘,就算干别的,也还是泡在水里。”小口子碎碎念。 云畅不理他,抬起头问郑承江:“江头儿,你呢?决定去处了吗?” 郑承江思索着,良久,才道:“我在家附近的小学堂那儿求了个夫子,他答应让我去帮忙,看看人,打打杂的,闲暇时跟着学。我准备先过个一年半年的,打个底子,再去找找门派,但我爹觉得浪费时间,不太愿意。他就想我先入个门派,自己勤奋点儿,一边修行一边认字,就算学不成什么,将来也有保障。” 云畅抓抓脑袋:“这话倒也没错。可是……两头忙,难讨好。” 良十七接话道:“有些门派会在习武之余,教弟子读书认字,你挑这种,不就两全其美吗?” 郑承江一怔,脸上渐渐浮现尴尬之色:“这种,我进不去。” “嗯?”良十七意外,旁边卓无昭忽然开口:“郑老大这么催你,是有意向了吗?他选的哪儿?” 郑承江被说中心事,叹了口气:“其实有好几个。头一个,就是西面的‘玉树门’,那边掌门说我去就收,以后学得好,还可以安排进大门派做事。” 小口子竖起耳朵,听到这儿就“哧”了一声:“这个我知道,去给他们守一些偏门的山头荒地,一年到头别说回家,出来一趟都难。我有个表哥就是,三年没消息了。” “我们有个叔叔也是,可苦了。”阿福想到都发愁,“想跑都不行。” 郑承江只有道:“我爹说,就算给大门派看门也是好的,至少不愁吃穿,干得好就地安稳,娶妻生子,不用折腾。” 卓无昭看着他,道:“其他门派呢?” “大差不差。‘金贝门’跟渔坊有关系,我爹想着是不是有机会通过渔坊,以后进远洋队;还有‘海螺声’‘环雁帮’……他们都有绝学,也多少跟远洋队或者大门派有点儿关系。” 郑承江语气蔫蔫,说得也心不在焉。 “你都不喜欢。”良十七说的不是问句,他沉吟片刻,道,“那能够念书,又能够修行的,你看上哪个?” 郑承江愣怔。迎着良十七和卓无昭探究的目光,他迟疑,但不知怎么地,还是定了定神,把心里话吐露:“我……其实我想去‘七星岛’。” 众人都面面相觑。 小口子和云畅难得地安静,阿福推了推阿安,有些拿不准地问:“是……海里的那个吗?”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海上七星 “就是那个。” 郑承江承认。他看出卓无昭和良十七的不解,很快道:“以前远洋队出海,意外找见过许多岛屿,有的荒芜,有的是小部落,还有的是仙人福地。七星岛就不一样,它由七个小岛屿组成,就像天上七星,落在水里,不是每天都能看见,有缘分才行。 “据说有一次,一支小队追着一条金色大鱼,不知不觉就踏入七星岛范围。当时晴朗的天空一瞬间黑下来,雾气幢幢,风浪也变得急了。船上的人立刻反应过来,船长就喊:‘哪位仙家?我们是迷路误入,没有冒犯之心,还请仙人放过!’又许下众多虔诚诺言,没多久,眼前就亮起一束光,在雾里飘飘忽忽地,就是不散,引着他们平安走出来。等他们再一回头,海上万里无云,身后什么都没有。 “不久,船队回到浮浪丘,船长果真操办了一场盛大的酬谢法会。散场时,供奉的牌位上的名号,忽然变作了‘七星真道仙君’,桌子上的香炉也晃动不止,竟蹦出那条金色大鱼来。船长恍恍惚惚,被一人牵着,低头一看,脚下七星,浮浪如天空,他分不清自己是上还是下,总之,那一夜他游历仙宫,终于顿悟,自此留在岛上潜心参悟,寂寂百年,雷劫之下,立地飞升。 “而留在岸上的船员们,都一生好运,衣食无忧。在这期间,远洋队不少次再去找寻七星岛,都无收获,反倒是一个偷上船只的乞丐得到仙示,替船队又化解一次危机。那个乞丐走上船头,尽管还是邋遢腌臜的样子,但神态已经完全不同,他捏着莲花手势,一说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叫众人不必再费心,七星自在,仙门自开。” “那就是说,七星岛虽然收徒,但得他们自己挑?”良十七打了个岔。 “也不是,至少现在不是,我正要说。”郑承江喝一口茶润润喉,又讲下去,“船员们一听,都十分失望,也有的叩头不止,希望仙君能垂怜家中弱小之类。乞丐洞察人心,长叹一声,说万事难全,他一念通达,已经向岛屿仙主请求,仙主有感于众生求道之心,遂辟出新生之岛,竖起百草道旗,凡有资质者皆可先入新生之岛,道行一至,当可被迎入七星。” “这个,就是咱们平常说的‘小七星门’。”小口子搭腔,他以为自己对掌故都熟,但听下来,郑承江把每个细节都说圆,又顺畅,显见是多年上心,不由得更加佩服,“郑头儿,你要是从小念书,一定能考状元。” “别抬着我。”郑承江苦笑。 “哪有。”小口子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又冒出来,云畅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小七星岛的入门试常年都有,一共三试,前两试都在浮浪丘,过了就得想办法去小七星岛——就是仙人开出来的新生之岛。那个还有办法,我们可以借船,或者花点钱,叫远洋队的帮忙,主要还是前两试,很难。” “有多难?” 良十七眼前一亮,众人都知道他天生大气,并非浮夸矫作,这么看着,反倒还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第一试,养花。”云畅一指院边,几个青瓷白罐垒在一处,被沙子埋了大半,他告诉良十七,“这是我哥以前试的,没一朵养得出来。他们会给你一粒种子,可以什么都不准备,但最好是找个东西盛着,浇水,施肥,晒太阳放阴里,爱怎样怎样。受试的那一批人少的话,发芽就行,人多,得开花才算过。” 卓无昭问:“第二试呢?” “这个就不太一样,五花八门的。”云畅看了看小口子,小口子立刻点点头,道:“我听过抓鱼、打猎的,都是不许借助其他工具,一个时辰之内,三条鱼、三种猎物就通过。” 阿安也开口:“我听过在水里打坐的,一个时辰不动,就过。” 阿福笑道:“还有照着图纸去找东西的,我一个堂兄就去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恐怕是找错了地方。”郑承江猜测着,“这一试应该是要遇些危险,一试文,一试武,是不是比较常见?” 他看向卓无昭和良十七,想起卓无昭曾提及自己无门无派,于是只把目光落在良十七脸上。 “一般是这样。”良十七回答了,听小口子好奇道:“十七哥,你入门派考的什么?” “我没考。不过入门之后,大试小试抽试很多。” 小口子吸了一口凉气:“那一定很累。” “嗯……”良十七还没说完,被卓无昭打断:“第一试的种子,是随时可以去领吗?” “是的,就在我家附近。”阿安顿了顿,望着郑承江,等他决定。 郑承江一时沉默。 “你要去的话,我陪你。”良十七认真地道,“既然你真的想,现在又没有中意的选择,就去试试。” “我……试过很多次。” “那都不是现在这一次。你在江上多年,总不是虚度。” 良十七笑了笑,目光烁烁。 每次看到这样的目光,郑承江都会忍不住生出一股力量,一种似乎不管不顾,一往无前的力量。 可他知道仅凭这一份狂热,做不到他想要。 他……一直缺乏底气,缺乏机缘。 他仍旧没有说话,只是饮茶。 院中沸水咕噜,是短暂又略显尴尬的寂静。 少顷,小口子打破它:“十七哥,你说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只要江头儿去,你就能保他过关?” 他一边说,一边悄摸给良十七递眼色,然后紧赶慢赶道:“江头儿,既然这样,你就去一趟……” “我都看到了,你眼皮不抽吗?”郑承江回他,茶汤倒映出他的脸,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烦恼。 他想笑。 “十七哥不会给这种承诺,他知道这是我的入门试,得靠我自己。”郑承江舒了一口气,忽地就放松下来,“让我好好想想,一会儿就行。”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百九十九章:以烈火送彼岸 这一日,郑承江并未成行。 他在一旁,听云畅说起何嬢嬢的死讯,又听阿安说起福光会。 福光会——这帮人在浮浪丘不新鲜,专找些上了年纪的,尤其是苦命孤寡的,说着彼此照顾,实际上,一点一点将其家财榨干。 很多老人到最后,一身空空,稍值钱的东西转眼就到附近黑市。福光会只是硬说雷同。 卓无昭和良十七还提起要去何嬢嬢的送灵会,阿福阿安都说一起。 最后,就变成所有人一起。 倒是让郑承江缓了过来。 翌日。 云畅拖出一辆长长方方十分敞亮的板车,套上马,载着七人出发。 对于不能骑马一事,他还颇为遗憾。 良十七和郑承江坐在前头,没有马夫,他们掌个方向,小铁和小瓷配合默契。 风如暖春时。 几个人一路还给卓无昭、良十七介绍着,这里如何如何,那里怎样怎样,典故传说张口就来,平生秀丽尽在眼下。 “吁——” 良十七将车拉停在灵堂不远处。 说是灵堂,无遮无蔽,香火前多了个小匣,顶端开了道缝。有来吊唁的老者,颤颤巍巍,摸出一枚钱币掷下。 “安息,安魂,福光无量。” 放置着尸身的四方竹架被几个汉子抬到水边,轻轻一送,它便飘在水上。 周围的人们都双手合拢,虚握着,闭目祝祷。 而当中空地,是一名头戴羽帽,身披流苏布衣的女人。 她神色平静安宁,闭着双目,脚下一提、一顿,身子随之旋转、摇晃。悬挂满身的贝壳、各类珠子,应和起或清脆,或悠扬的声响。 她像一束光,一点火,越来越烈,直将死亡的阴霾驱散。 一道火光自空中划过,女人双目未睁,却像是看得分明,双手一合,正将火把高举。 “安魂,安息,福光无量!” 她声中慈悲。 众人垂头,跟道:“福光无量!” “送何氏,今生已清——” 几名汉子轻悄悄地将几个草垫、木架搬来,聚拢着。上面一层一层,大件小件,都是何芍生前所有。 那些船灵,自然也在其中。 木船、纸船、线船……复杂的,粗糙的,高的矮的,都不再分门别类,跟其他物件一样拥挤着,等待着。 卓无昭本要上前,肩头被良十七一拍。他转身,就看到良十七旁边跟着先前那个守夜的人。 那人向他赔笑,示意他别去。 良十七解释:“他说不用担心,待会儿光明婆会给我们答案。” 这边话音才落下,那边火把落下,火光冲天。 陆上的遗物,水上的尸骨,一前一后两束火焰都汹汹燃起,光明婆自在其间,珠贝交击的声响又传来。 “日刹舍至尊,佑逝者脱身尘世,永归福土—— “永享安宁。” 人群祝祷声变得激烈。老人们嘴唇翕动,其实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有的说着说着,已经流下泪来。 火光中,人影不见。 那守夜的人独领着良十七和卓无昭,去往另一边临时搭架的凉棚。 福光会的人都各自忙去,地上铺一张褪色的金红毯子,是光与圆交织的图案。 圆满,圆缺,如日,如月。 三个木匣,也放在毯上。 光明婆盘膝坐在匣后,一双眼睛总算睁开来,凝视着两个来客。 她其实已经不年轻,但精神矍铄,仍有着阳光的温暖和舒朗,大幅的衣料垂散着,使她看起来分外沉重,也分外高耸。 “两位。”她的目光落在良十七脸上,落在他背后的包袱上。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是长久沉寂的一点儿锋芒,开始隐隐闪烁。 她又徐徐地,看着卓无昭,看着他的刀。 漆黑的刀。 映在她漆黑的瞳孔。 她忽然垂下头,打开了三个木匣。 里面正是三艘木船,小臂长短,跟其他船灵都不太一样的是,这三艘雕工笨拙,刻线歪歪扭扭,上色也并不匀称,像是某个初学者的练习产物。 但谁都能看出来,这三艘船保养精细,擦拭干净,还被精心地打磨过,补色上油。 除此之外,和众人所述一致,船身样式与信纸图画十分有八分相似,微方的头,尖角的帆,舱身下压一段,尾端勾起半弧。 整体四平八稳,船帆微斜,像收拢的翅,任凭海浪翻涌。 金红色、湖绿色、蓝紫色,都在匣中。 卓无昭静静地看过,抬头,光明婆也似乎早有预感,与他对视。 “你们并非找船,而是找人。” 光明婆声音是清朗的,同时又有些岁月的沙哑余痕,她说得并不郑重,却十分笃定。 卓无昭并不回答,只问:“日刹舍至尊,对于不够专一的信徒,也会一视同仁吗?” 光明婆淡淡道:“万事万物,都在至尊眼下,奉行之人,未必分心。” 她嘴角牵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讽非讽的表情:“就如此刻二位到我面前,也未必不是至尊指引。二位想探究之事,至尊亦早有示下。” 说着,一连“啪”“啪”“啪”三声,木匣盖子依次合上。光明婆挥手,落定,掌心托住一枚巨大的珠贝,半开着,展示出其中一颗浑圆明珠,温润无瑕,几乎有拳头大小。 她手稍稍高举,悬在关闭的木匣之上,明珠表面阴阳变换,隐隐华光流转。 “就请二位落座,以手抚之,得见真相。” 卓无昭和良十七彼此看一眼,先后坐下。 “我来就行。”良十七开口。 卓无昭刚要点头,就听光明婆话语传来,隔着珠子,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云遮雾绕:“两位,缺一不可。” “如果我们不看呢?”良十七问。 “你们为此而来,怎堪半途而废?日刹舍爱怜世人,福光深远,不囿一门一派,一族一类,二位自当安心。” 闻言,卓无昭目中闪过不易察觉的锋芒,似诧异,似警醒。 光明婆只缓缓道:“请。” 眼前明珠闪耀,渐渐地,满目苍白,不见天日。卓无昭眼中浮光,许久,道:“既然如此,却之不恭。” 他伸手,触及明珠。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章:半生事 另一边,良十七也动作。 柔和的光弥漫四周,乍然是无边夤夜。 灯。一盏孤灯,摇晃剧烈。 七岁的小姑娘奔行在小路间,四下虫鸣叠起,黑暗似催命。 小姑娘跑得发髻散开,新衣都凌乱。她紧紧捏着小兔子提灯,不敢回头,不敢停步。 爹爹和娘亲,家里人在哪里?前一刻,他们明明还在一起,逛着庙会,看杂耍,看功夫,看游神,怎么一转眼,就剩下她一个? 她找啊找,跌跌撞撞,被这个绊一下,那个推搡一把,还被恶犬追逐,慌不择路。 黑暗和恐惧紧随。 她想找到回家的路,越找,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 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了。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废墟,竹篱笆烂掉,倒塌,屋子也缺一块半块,像被什么一口咬掉的。藤蔓青苔横生,几乎完全覆盖孤独的井。 骨碌、骨碌…… 好像有轮毂在转。 咕噜,咕噜…… 好像传来水声。 小姑娘呆呆地立在原地,双腿发麻,又像是受到蛊惑,一步一步地,走向井沿。 那是一口枯井。别说轮毂,吊桶的绳都腐烂。小姑娘屏住呼吸,颤巍巍往下望,清澈的水漫上来,一道影子也随之漫上来。 “别怕。” 比影子早一步的,是影子的声音,温柔动听。 水色翻涌,那人像是“浮”起来,很高很高,披一身赭红色衣衫,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头发上的红绸也垂下来,遮住面容。 那人身上还带着粼粼的光,在黑暗中,那人向她伸出手。 小姑娘乖顺地牵上去。 “船灵,是你吗?我天天都供奉你。”她问,“你来带我回家?” “是,我来指引你回家。” 那人的声音还是温柔,却变得空荡荡。握着小女孩的那只手纤细、修长,苍白如骨。 一晃眼,灯火熄灭。 深水漫上来,淹没少女。 少女挣扎着,求死的意志和求生的本能交锋。她渐渐失去力气,沉下去。 好重的水,她已经喘不过气。 就这样沉下去…… 忽地她被人捞起,破水而出。 呼呼的风声炸开在耳边,一切抽离又涌来。她睁开眼,是一袭被打湿的青衫,那张脸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醒了……别……想不开……” 那道声音也远远近近,和记忆中重叠。 “是……是船灵吗?”她虚弱地问。 “什么?” “那为什么……要救我……”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不嫁,我不嫁……” “我是,我是你的船灵。你寿命还很长,不能提前死的,否则有损天道,会受千年雷劫。” 那声音说得很快,她没有听全,但心绪稍稍平复,力气也随之积累。 她终于看清他。 那是个年轻人,眉目飞扬,相貌清俊,一身湿淋淋的,发冠都歪斜。 她怀疑起来:“你骗我!你不是船灵,你……” “我当然是。”那年轻人板起脸,这样看,真有了几分威严架势,“我预感你有难,这才赶来相助。我救过你,本就不止一次。” 他凝视着她,忽地一扬手,袖中飞出一道清光。 清光落在水面,长开成一艘迎风的船,敛翅膀,翘尾巴。 少女瞪大眼睛,一时忘记苦痛。 “有什么不开心的,今日都随它去。往后向前看,我会庇佑你。” 那年轻人柔声说着,指尖虚画,船只凌空腾跃,又作流光。 流光四散,将夜空映照,炫彩斑斓。 “你会好运。” 少女躺在沙上,昏昏沉沉中,听到这句。 岁月恍惚。 闪电,惊雷。方桥水楼间,不会远去的船也剧烈起伏。 妇人鬓边添了白发,脸上参差的伤疤淡去许多。她虔诚地供奉过船灵们,到舱门望一眼,暴雨将天地模糊。 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船上的水和食物都不多,等天亮了,她得去找找吃的。 她早就是一个人。自从逃走后,她就流浪,但好运依旧,她被渔坊的婆婆收留,最后,继承了这一个漂浮的家。 都说最近不太安宁,可她的心尚且平静。 而就在并不平静的雨幕中,她遥遥地见到一个身影。 一道暗色的影子。 列缺分空,苍白的光闪了一闪,或许是她的错觉,或许是真实,她见到久远前的那张脸,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当年。 他消散在雨中。 不过几日左右传言,有水匪横尸岸边。 妇人在舷窗边,拿起刻刀…… 天光易转。 半生如浮云挥去,眼前明珠贝台,薄毯草棚。 只有水声依旧。 光明婆端坐着,毯上三个木匣都不见。她注视着两个回过神的年轻人,徐徐地收回手。 明珠暗淡,贝壳合拢。她将它捧护。 “良公子,卓公子,想必不虚此行。” 她目光深深,分辨不出喜恶,望着良十七和卓无昭两人时,更像是在望着两株树木,两块山石。 又或者,她从来无须望定他们。 “日刹舍指引你们,福光无量。” 她低声念诵。 “听起来是我的荣幸。”良十七说着,看了卓无昭一眼。卓无昭似乎陷入沉思,但很快恢复。 他语气谦逊许多:“日刹舍至尊可否再明示,那名船灵,究竟来自何处?” 光明婆闭目,良久,口中念念有词。 卓无昭静候着。 “他——”光明婆蓦地皱眉,一扬声,又低下去,“他是身处迷雾,是重重规则之囚徒,是早已背弃日刹舍的亡灵。” 又是“指引”。 卓无昭和良十七相视了然,到头来,还得弯弯绕。 短暂的沉默后,光明婆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句话仿佛耗费她极大精力。 她重新睁开双眼,就听良十七道:“我还有个疑问。” 光明婆颔首:“请说。” “何芍第一次在井里见到的‘船灵’,就是日刹舍吗?” “是。”光明婆答得很快,她又露出那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带着几分尽在掌握、胸有成竹的傲然之意,道,“日刹舍在此在彼,终有一日,你会得见。到那时,一切惶惑,自有分辨。” 她摊开双手。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零一章:线 明珠贝壳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灵光,丝丝金线循游往复,蓦地飞入青空,消散在苍莽之中。 “福光无量。” 这是一声祝祷,抑或一声结语。 光明婆回手作莲花,任凭卓无昭和良十七在前,她自闭目入定。 卓无昭与她告辞,她也未加理会。 卓无昭和良十七便退出草棚,沿着来路,回到车马处。 远远地,送灵的老者们还聚集,坐成一圈,彼此倾诉着。 几个年轻的身影掺在其中,时不时穿梭,替老者们添上茶水,添上点心或果盘,随手分食。 不属于福光会的“看客”,也被分到。 郑承江几个吃着分来的蜜饯和瓜子,都等在板车上。见良十七和卓无昭回来,小口子招招手,拿出油纸包的糖渍果子,递给他们。 “尝尝,都是那些婆婆老汉自己做的,市面上可难买。” 说着,小口子让他们上车。他坐在车头位置,不挪动了:“换我驾车。江头儿,你教我。” 他跃跃欲试。 “好,我偷个闲。”良十七随口应着,拣了一颗腌得剔透的梅子,放进嘴里,苦味先上来,有点呛。 随后是清意,凉意。他舒一口气,只觉得乱糟糟的脑子都轻灵起来。 “我们现在是去拿种子,还是去别的地方?”郑承江问。 “当然是拿种子!”小口子不作他想,“江头儿,大家都陪你,你别先怯场啊。” 郑承江苦笑:“我哪有。” 他催马,并不急切,还手把手顾着小口子。 小口子把缰绳一圈圈绕在手上,又松开些,一脸放光。 “他们是不是叫你们入会?”阿安问卓无昭,语气有些担忧,“别得罪他们,他们是真有点儿本事的。” “我记得烟老伯提到过,何嬢嬢的死期是光明婆预言的,十分灵验。”卓无昭看着云畅,云畅很快点点头。 “还不止。”云畅补充,“反正你和和气气的,我不担心,就怕十七哥,嚣张得很。” “我?”良十七反倒意外。 “不要紧,他们只是问询了几句。”卓无昭想了想,道,“这个福光会,成立很久了吗?” “很久很久了……吧?” 阿安在心里算着,这样一算,时间比他预料中更长:“我爹、我爷……嗯,我太爷都知道呢。” 阿福点点头:“咱们隔壁的况爷爷都说小时候见过,他有一百多岁了。” 卓无昭惊讶道:“那以前,他们也是这样只跟老人打交道,替老人们善后吗?” “不全是,我听家里人说起过,那口气,他们应是风光过的,就是现在骗不到人了,但也死不了,总有老人家是真需要他们,死后清静,换个生前的嘘寒问暖,留不留财的,也不重要。” 云畅说着,顿了顿,醒悟似的问卓无昭:“你想加入他们?” “不,只是他们看穿我们是为船灵而来。”卓无昭沉吟着,道,“不过仔细想想,我们问过烟老伯,他们要知道不难。” 闻言,云畅几人的表情并不显得轻松。坐在前头的郑承江侧过身子,问:“那你们怎么说?” “没什么好说。他们翻来覆去,强调船灵是受日刹舍掌管,顺从日刹舍才能得到真相,我们聊不到一块儿,最后就是无事发生。”卓无昭的口气里毫无受到威胁或逼迫的意思,不紧不慢,末了,又道,“其实我也挺好奇,在浮浪丘,到底是先有船灵,还是先有福光会的日刹舍?” “当然是船灵。”小口子的声音响起来,理直气壮,“这还用问?” “我不仅问,还要查。”卓无昭接他的话,道,“你懂的多,告诉我,浮浪丘的地志、史料、传说之类的,书啊卷啊的,哪儿最多?衙署有吗?” “不告诉你。” 小口子虽然一口回绝,但驾了一会儿车,还是没忍住:“那儿不顺路,好远的。” “我可以自己去。” 听卓无昭似乎早有准备,云畅思索着,打断他们:“别,衙署那儿书都烂完了,存不住,你去也是浪费时间。不如这样,还是先和江头儿去拿了第一试的种子,晚上回去,我帮你问问,我有个叔,听说他有间屋子,专门请了人烧炉子烘着,存了好多书呢。” “我待的学堂里,夫子们应该也知道不少。”郑承江忙道。 “我们家后边有一片老石林,里面有古时候的碑文,不过都看不太懂。你们要去吗?”阿安问。 “嗯,我都想去。”卓无昭笑起来,道,“还是先取了种子,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放心吧,带你沿着浮浪丘逛一圈都没问题,咱们有车!坐稳!” 小口子摆开架势,意气风发。 他们渐渐地远离海岸,奔入浮浪丘中部。四周有了房舍、摊棚,而后是修整平坦的道途,高高竖立的城墙,和围绕城墙散布着的大小村寨。 有和他们一样的拖车、牛车、驴车,来来去去。敞开的道路两旁,商贩们选了空地,铺布搭架,摆出精巧的货品,圆瓶方匣,画框镜架,饰以琉璃、珊瑚、贝壳、珍珠之类,在大喇喇的天光映照下,分外耀眼。 小口子收了心,让郑承江做主。马车顺利地穿过人群,去往另一头城墙下。 那里的地面潮湿许多,卖的都是鲜货,刚捞的虾蟹、刚摘的果蔬、刚挖出来的药材,带着水,沾着泥。外围钉着树桩,用来拴马停车,还有专人守着。 几个人都零花足够,请那人照顾着小铁和小瓷,也不议价。一进里面,腥气与生气都扑过来,良十七每一家都打量着,十分得趣。 遇上没见过的,他发问,小口子答得比他问得还快。 郑承江有意放慢了脚步。一道弯,两道弯……摊位疏离起来,道路见阔,让出一片,是个砖石垒起来的灶台,再往前,是一间棚子,四面透风,飘出诱人的热气来。 等烟气散去,一名圆脸妇人,布衣围裙,头上斜插着荆条簪子,一手一碗甜酒圆子,送去了棚中。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零二章:种子 “里面坐,随便坐,还有位子!” 分明是背身,但来了客必然能觉察。妇人口中招呼着,一转头,看见一行人,也是欢欢喜喜地将他们安排在一桌。 她不去特别看郑承江,反倒是郑承江叫她:“掌柜的,嗯……你还替七星岛看人吗?” 他脸有些发红。 掌柜的点点头,道:“一直有。不过近些年,很少有人记得了。” 她笑了笑,不提往事,只向桌上每个人看过:“你们都要试吗?” 郑承江支吾着:“还是我一……” “我们都要。”小口子断然道,他眼珠子一转,补充,“还要七碗白奶茶,一份炸蟹钳,一份糖丸子,一份花生糕……你们还要什么?” 其他人各自又加了几样,到良十七,他正色道:“我想吃红枣蒸糕。至于入门试,不用考虑我,我有师门。” 闻言,掌柜的和旁边食客都看他一眼,显然有些意外。 “哦,也对。”小口子想起来,说不上是不是怕卓无昭也跟着拒绝,他嘴皮子又飞快,“掌柜的,那就六个人入试,七碗奶茶,其他东西都多给点儿,好不好?” “好。” 掌柜的笑着应下,从腰间取出一个棕色的小布口袋,拉开绳结倾了倾,数出六颗,交给小口子。 剩下的种子原路返回,她也回到灶台边,锅碗瓢盆,烟雾起舞。 每一颗种子都黢黑,干瘪,看不出是什么,更看不出能长成什么。 小口子一人分一颗,把自己的那颗捏在指尖,左看右看,拈一拈,搓一搓,吹一口。 没有反应。 郑承江把种子收起来。 他早就准备了一个袋子,或者说,这么多年,他鬼使神差,一直贴身带着那个小小的袋子。但是它空了很久,他总是不愿再来。 掌柜的好像不记得他了,那一阵每天都来,跟新交的朋友,跟“师父”,钻研试验,徒劳无功,平白弄坏许多颗种子。隔得久了,好像都无所谓了。 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 郑承江心念翻涌,越想打止,越止不住。 于是他去看其他人。 云畅把玩着种子,在他手里,这似乎不是入门试,跟一粒石子、一个玩偶、一把扇子没有区别——也只有在那个时候,云畅才会显露出几分和别的纨绔子弟一样的气质:浑不在意,漫不经心。 天塌下来,也动摇不了这一时闲情。 阿安和阿福,脑袋左转右转,眼睛往地下扫视着,大概是想着哪块土合适。 “我们去外面买个罐子吧。”阿福琢磨来琢磨去,问阿安,“走不走?” “给我也带一个!”小口子忙忙地道,“什么样子都行,到时给你钱。” “要什么罐子,家里一堆。”云畅挥挥手,把要起身的阿安和阿福也止住,他看向良十七,“十七哥,你帮我们看看,这东西怎么种好?” “还有阿昭。”小口子目光雪亮,他一把拉住卓无昭,一副格外期待的模样。 难得安静,也难以敷衍。 旁边食客的视线也没游走,一直侧耳听着,大方望着。 这些年求入七星岛的人已经不常见,但终究不算罕见。以往,有朋友、师父陪同指点的求试者总是更顺利,亦更有看头。 指导者只言片语,或许让入试者茅塞顿开,或许引来诸多啼笑皆非、意想不到的反应,或许还能启发无关之人。茶余饭后,又是一桩奇闻趣事。 “阿昭都不接!”小口子控诉,“你是不是怕拿起来没反应,开不出花,不敢拿?” 云畅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我们都没见过阿昭出手,阿昭又讲自己不是门派弟子,该不会其实一路纯靠十七哥吧?” “他有刀呢。”阿福不服。 “吓唬人嘛。”小口子故意挑衅,“阿昭,我要是你,被人这么说一定很生气,一定要证明自己——什么六颗种子,十六颗我也让它都开喽!” “你都知道我在想什么,那一定举一反三,知道它们在想什么。”卓无昭还是没有拾起面前的种子,他迎着小口子的目光,悠悠开口。 “它们?”小口子扫了一眼大家手里,看卓无昭好整以暇,不由得存了几分细致,思索起来。 其他人都各有所想,一时铺中安静。 点的奶茶糕点陆续送上,良十七先吃着,手起碗落,这短暂的沉寂丝毫不影响他尽兴。 “还没听到?” 卓无昭打破这沉寂,他看着小口子,神色是温和的。 小口子心绪乱飞:“没……可能、可能有一点儿,但……” “它不是正在说吗——‘这位爷唾沫星子厉害,我怕淹死,想不开呀’。” 卓无昭一本正经,末了,嘴角还是压不住笑意。 “或者你想听——‘别吵了别吵了,我开我开,你放过我’——这句也行。” 他真诚地看着小口子。 小口子愣了愣神,一时间众人反应过来,都忍不住大笑。连旁桌食客都笑出声。 “好哇阿昭,你骗我!”小口子扑上去,被郑承江从后面抱住,郑承江的笑声还在他耳边没停。 小口子挣扎了两下也就放弃。他忍不住嚷嚷:“十七哥!” “其实阿昭没说错,你们得顺着种子的‘想法’。”良十七顿了顿,道,“你们都练过武,知道‘力’怎么走,把这份‘力’传进种子里,种子感应到,就会有结果。” “那……”阿福皱起眉,有些无措,“我把它捶烂了怎么办?” “别捶烂不就行了。”良十七答得理所当然。 “可是……” “换一颗。” 卓无昭接过话,补充:“直到你学会控制。这份‘力’,也并非单指力道,你对天地自然的感悟,对万事万物的体会,都可以是。潜力无穷尽,但能为你所用的,才是你的。” “嗯,就是这样。”良十七赞同着,又拈起一块蒸糕,咬下一口,“先吃饭吧,吃饱了休息足够,再来慢慢练。” “哦……” 零零散散,众人应着,心思还挂在种子上。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零三章:第二试 很快。 吃喝一轮,还是回到入试。 更该说在吃喝时,几个人就陆续灵光一闪,忙不迭停下来试验一番。郑承江握着袋子,将种子倒出来,放进去,他注意到卓无昭。 卓无昭将种子随手收起来。不期然,两个人视线撞上。 郑承江不禁忐忑。 他总是很容易忐忑。一颗心不定,七上八下,分明眼前无事,风平浪静。 “不用怕。”卓无昭告诉他,“你历练足够,不会毫无底气。专心一点,忘掉多余的,闭上眼睛,感受你的呼吸,感受你气息的流动。” 不知不觉,郑承江就听下去。 身随话动,他正坐着,合起双目,呼,吸…… 掌心微微发烫。 他不敢睁开眼睛,万一是紧张过度出了汗,万一…… 不,不去想。 他要做的,只有呼吸,慢慢地,全神贯注地,将每一分“力”,抑或“气”,汇聚向那颗种子所在。 他浑然忘我。 直到一阵风吹来,他忽地感到冷意,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耳目一新,连好友们倒吸一口凉气时,那“嘶”的一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他自己低头一看,他也忍不住“嘶”了一声。 一片尖藤破袋而出,带着丝线团一般的细枝,伸出一条碧叶青花,从他掌沿垂下,又十分灵巧地顺着他手腕勾上。 这微微冰凉的痒意,让他在恍惚中捕捉到真实。 他真的得到了种子的回应。 “我……”他抬头望着卓无昭,一时欣喜难抑,舌头打结,“你——” 他又看向众人:“你们——” 小口子也是震惊不已:“阿昭叽里咕噜说了什么?江头儿教我!” “是啊,怎么做到的?”云畅凑过来,阿安阿福都起身,几个人围在他身边,伸长脖子,去摸去探去请教。 “就是……” 郑承江打掉这个爪子,又躲开那个吹的一口气,他护着他的种子,还尽力地给他们解释。 “要专心,就像阿昭说的,跟着呼吸,找到‘力’的流向……” 他们各自又在苦试。 旁桌的食客看到郑承江有了结果,连连感叹,这顿吃得是心满意足。 转眼,惊呼声再起。 阿福、云畅的种子徐徐地抽出芽,一个色泽幽深,一个洁白微瑕;又在一通热情且热烈的“指导”下,剩下的小口子和阿安,两颗种子冒出绒毛,风一吹就摇摇欲飞。 两个人忙把双手扣着,叫掌柜的。 掌柜的早看乐,眉开眼笑,新端来七碗甜茶,道:“恭喜你们。” 她取出五个小匣,问了几人姓名,将其写在匣盖下,又将各自种子对应放入,用勾画了符咒的黄纸贴封好,随即分还给他们。 “去小边院,把匣子交给那里的主人,他会教导你们。”掌柜的伸手指路,是在离城池更远的地方,“看到那座古塔了吗?往那边去,过林子,见到的第一户人家就是。” 她似乎慨叹,忆着:“他好像是……姓单,单先生。” “善良的善?听起来人就很好。”小口子随口道。 掌柜的摇摇头,笑道:“是孤单的‘单’字。不过他现在是单还是双,我也不清楚了。” “很久没人来求试了吗?”卓无昭问道,“那要是有变动怎么办?小七星岛会派人来通知吗,还是这入门试,是由掌柜的你们定的?” “我怎会定这些,都是小七星岛托人定期送来种子,让我们帮忙顾着。这不是秘密,我们可以赚一份酬劳,不多,只是看现在情形,恐怕也就能多拿一年是一年了。” 掌柜的说着,将空匣子和黄符纸递给卓无昭。 卓无昭有些意外:“这合规矩吗?” “你可以。”掌柜的瞧着他,一双眼睛被烟火熏得发红,也更亮,“反正你一定能做到,你们总要一起的,不是吗?用得上就省事,用不上,随便你。” 卓无昭点点头,道:“多谢了。” 他收下木匣。众人无限欢欣,杯空碗尽,遂跟掌柜的挥手作别。 市集不复早时热闹,去时,许多摊位都空余,徒留脚印水渍。 取了车马,这次是良十七带着云畅坐前头。云畅几乎忘却昨日大腿摩擦的伤痛,兴致勃勃,端坐着,驾驭得有模有样。 车沿着城墙行去。 古塔,首先只看得到半截,竖在丘壑之处。等走得近了,便看到许多塔尖,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完整的,残缺的,远处还有倒塌的房舍,都被长草和圆树掩盖。 树丛中,晴光斑驳,明明暗暗,如同步入新世。 豁然开朗。 不见意料中的宽敞大院,只是一间方方的、用竹篱笆围起的两进院子,还比不上云畅家的果园。一名素衣束发的汉子从林子另一边担着水,快步回来,倒入门口大瓮中。 他手脚奇稳,一路来水未洒落半滴,呼吸也不见紧促。长袖收窄,衣料贴身,没有几分脱俗的仙人风范,但姿态挺拔,轮廓精健,背光时,倒给人一种石刻塑像般的伟岸之感。 “请问是单雁鸣,单先生吗!” 郑承江问。 他是听了卓无昭的指点,一路默默凝神聚气,此刻终于放开。话语滚滚地传荡去,经久不散,把他自己都吓一跳。 其他几人并非没有听到卓无昭所言,但云畅要驾车,小口子静不住,阿安走了神,阿福一看郑承江开口,连忙也跟着喊: “请问——是——” 车子一颠,他走了气,“是”字拖成怪声,像是一块布扯破了,徒留“呲”的一响。 众人都笑起来。阿福摸摸脑袋,后继无力,他也忍不住笑了。 那人同样笑出声。 他的笑声很是温和,很是“合适”——不高不低,不讽刺,不浮夸,爽爽朗朗,就是笑。 只是这声音一出来,郑承江的问话就被压下去,车马声、风声……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下去。 隔着很远很远,他回答:“不错,我就是单雁鸣。” 九个字,每个字都在耳畔。 这短暂的对答工夫,车马已停在篱笆外。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零四章:运气 单雁鸣示意道:“进来吧。” 他把门边的一部分篱笆抽出来,拖开,入口便更宽敞。 “好!” 小口子先应声,车身还未真正稳住,他就跳下去。 其余人陆续下车。良十七并不跟随,自去安顿车马。 单雁鸣看他形貌气度,已经了然。郑承江等人递来第一试的小匣子,他一一检查,末了,目光落在卓无昭身上。 卓无昭只在一旁。 单雁鸣注意到他的刀:“你要带艺投师?” 卓无昭摇头:“我陪着他们,不拜师。” 单雁鸣问:“你有门派?” 卓无昭又摇头,道:“我不入门派。” “为什么?” 看单雁鸣追根究底的势头,卓无昭实话实说:“我是斩仙者,不需要。” 单雁鸣目光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太快,以至于难能分辨。 卓无昭不再接话。 小口子才是最惊讶的那个:“阿昭,你是斩仙者——不对,真的有斩仙者啊?” “当然有,亏你还吹那么多牛。”云畅笑他,“不过除了阿昭,别人嘛,肯定不会告诉你自己是。” “浮浪丘没有出过堕落之仙,你们不了解实属正常。”单雁鸣把话揭过去,他让五个年轻人一排站开,自己拿着匣子,挨个儿细细打量。 “你们能催发灵种,说明对‘气’已有感悟。这第二试,该学会运使。” 单雁鸣说着,瞥见小口子一副欲言又止,眼珠子乱转的模样,不由得道:“吴胜青,你又要问什么?” “我……我听说过第二试会考打猎钓鱼,看来是真的?”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根基未稳,上岛也是徒劳。” 单雁鸣语气非严非慈,却像是重石,压在众人肩头、心上。当他说话的时候,众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暂缓。 “你们坐下来,闭上眼睛,一面感悟气息,一面听我口诀。” 齐刷刷地,五个人都盘膝挺背,坐得像模像样。 “需要我回避吗?”卓无昭问。 “无妨。都是基础的运气法门,你想练,跟着练就是。” 单雁鸣顿了顿,不再理会卓无昭,徐徐道:“运气之道,首在于感,在于悟,在于身,在于意。感者,触动也……” 五个人听得时不时皱眉,困惑,但都狠狠地闭着眼睛,没有睁开。 卓无昭只觉得这功法要诀不似前人所著,相对来说用词简单朴素,大概是单雁鸣自己总结。 一遍下来,各有体悟。 卓无昭望了一眼脚下的影子。 他抬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单雁鸣刚才也在看他。 单雁鸣却已经俯身,询问着五人的感想,并答疑释惑。 半日工夫,阿福尚且流畅,能运气小半个周天不断,郑承江、云畅稍稍落后,小口子时灵时不灵,阿安最是费力。 单雁鸣心中有了判断。但初初入门,不能断言。 下一步,他将口诀一句句念来,详细拆解,五人跟着复诵,熟记。 一小段后,他又叫这几个新来弟子“练体”——打水、跑步、劈柴……连小铁和小瓷都算上,给他们当陪练。 “气与身,并驾齐驱,不可或缺。否则破绽百出,难能进取。” 单雁鸣的教法稳扎稳打,他的确是个不错的老师,就算天资平平,照他的法门练下去,总能打个好底子。 成就如何,始终在于个人。 黄昏时,出去一趟的单雁鸣回来,带着大包小包钻进厨房。一顿呛人烟火,炸馍、米饭、炒肉、小菜、酸汤,都齐备,院中搭起桌板,众人围坐。 “此后你们就在这里修习,晚点我会给你们分派房间。”单雁鸣告诉他们。 “是,师父!”小口子给大家摆碗分筷,扬声应着。 “叫我‘单先生’就好,你们未来的师父在小七星岛上。”单雁鸣说着,目光扫过五人,有意无意,落在郑承江脸上,“还有什么事,都直说。” 郑承江被这一刺,明白自己心事被看破。他迟疑一下,开口道:“单先生,我们得学多久?我……我们过了第一试的事,还未向父母禀告,我想着回去一趟,顺带跟众人家里都说明,也省得再跑来跑去。” 单雁鸣颔首,道:“这样不错,你早去早回。至于时间,一个月,你们觉得长吗?” 他转向众人。 众人一时哑然。片刻,郑承江先道:“不长。” “最多一个月吗?”小口子忙问。 “你们想早走,久留,都可以。跟我说一声,我不会阻拦。一个月是我估算的时间,不是一定。”单雁鸣沉声道,“其实,一天就能看清很多事,但人,不止活一天。” 郑承江怔了怔,道:“弟子受教。” “先吃饭吧,吃完再走。”单雁鸣嘱咐。 郑承江刚要答“是”,良十七插话:“我送你。” 郑承江本不想麻烦他,转而念及良十七或许是要借机探寻典故消息之类,便改口道:“好,辛苦十七哥了。” “放心,一定不耽误你功课。”良十七看向单雁鸣,“这段时日,我会督促他。” 单雁鸣“嗯”一声,进食不言。 饭后,众人收拾碗盘,打扫房间。郑承江和良十七驱车离去。 夜幕降临。 小口子等人初来乍到,累了一天,早就睡得不知天地。 卓无昭单独一间房。不过他不在房中,而在院内。 一盏风灯挂在桌案旁的长杆头上,他在灯下,遥望四野苍莽。 这里空阔得令人迷茫,也令人沉醉。摇晃的木叶之声如浪涛重重,会使人疑心下一瞬,就有水蔓延过来,吞噬一切。 卓无昭敲了敲竹椅扶手。 影子微微变化,身后,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传来,刚好让一人一鸟觉察,说的话,也刚好让卓无昭听见:“卓公子,睡不着吗?” 影子恢复如常。卓无昭回头,道:“单先生也没睡。” 他看着单雁鸣走近,落座,在他对面。 “因为我在找你。”单雁鸣端坐着,道,“我想和你聊一聊。” 卓无昭似乎讶异,也很顺从:“请说。”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零五章:夜话 “卓公子跟我这几个徒儿,是旧识?” “是新交。” “那为何结交?” “同路。” “来时同路?” “或许未来也能同路。”卓无昭沉默一下,道,“这是后话。单先生无须担忧,现在他们堪堪入门,我不会让他们涉险,良公子更是。” 单雁鸣目光始终一瞬不瞬。 卓无昭并不隐瞒:“我来浮浪丘,是为寻人。” “是堕落之仙?” “不,但是他或许跟堕落之仙的成因有关。” 卓无昭顿了顿,问:“单先生听过《五之三》吗?” “邪性之书,略有耳闻。”单雁鸣语气徐徐,“所以卓公子认为,这书,就是引发修行之人堕落的关键?” “不错,除了我,许多门派也有这样的猜测,譬如立尊府。我也是得他们相助,才一路探查至此。” 卓无昭取出信纸,交给单雁鸣:“这上面的船只图案,单先生可见过?” 单雁鸣仔仔细细地看过,没有作答。 他将信纸折起,交还卓无昭,神色间毫无波澜,又或者说,保持克制。 “这船,和《五之三》有很大关联?” “大概。没找到画船的人,我不能确定。” 卓无昭说得诚恳,他忽然道:“其实我发现有人奉养着相似样式的船只,但人已经去世,后事由福光会操办。福光会的光明婆以术法,让我见到那老人过往,其中有一人,随手将灵气幻绘成这船只,入海化光,又自认船灵,显然是熟知浮浪丘传统之人。他很可疑,可惜线索太少,让我不知从何着手。” 单雁鸣问:“你记得他相貌?” “自然。” 单雁鸣沉吟着,良久,道:“若是老人,左不过百年岁数。这样的修仙士,浮浪丘并不多。” 他看着卓无昭:“要零散找,不如先去聚集之地。浮浪丘连同附近城镇岛屿,百岁或以上年纪的修仙士,十之八九,都在小七星岛上。” 卓无昭显得好奇起来:“那真正的七星岛是怎样?” “是小七星岛发起的传闻。” 单雁鸣说得很快,也失去他一贯的沉稳。他双手不自觉紧握,又一点一点松开。 这都落在卓无昭眼中。 “你是不是认为,我作为小七星岛的守门人,不该这样说话?”单雁鸣忽然道,“可事实如此,每一个在我处接受试炼的人,都会听到同样的话。” “需要我转告他们吗?” “我会告诉他们:小七星岛不是想象中的胜地。进入与否,由他们自行决定。近些年,去岛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不止我这处,其他也是,如果,卓公子你去,有不错的根基,大概很容易受到重视,甚至进入灯塔。” 卓无昭默然,道:“如果我有幸进了灯塔,能帮单先生什么?” 单雁鸣叹了口气,神色几分复杂,几分凝重:“你真有此缘分,见到灯塔中人,就告诉他,单某的承诺,已经做到。” 卓无昭只道:“我会尽力。不过我无意留在岛上,第三试能拖多久?还有,我能否早日登岛?” “可以,明日我就替你联络船只。至于拜师试,以往是七日,现在,恐怕还能延长。”单雁鸣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说实话,有你在他们之前上岛,我会更放心。” 他向卓无昭伸出手,卓无昭会意,将木匣给他:“劳烦了。” 单雁鸣打开木匣看一眼,里面的灵种破开,一道新芽尖立,色泽如玉,浑圆饱满。 “我很久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种子。”单雁鸣合上匣子,收起,他凝视着卓无昭,“无论如何,你要小心,尤其是……顾好你影子里的东西。” 卓无昭毫不意外,他没想隐瞒:“是一只鸟。它出生不久,最近状况不好,我也还找不到原因。” “鸟妖骨肉脆弱,灵智初开,若是不能及时化消,易反伤自身。”单雁鸣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遇上每年换毛时期,损耗加剧,则更加危险。” “我有尝试渡气,也有用其他妖丹维持它灵气稳定,但总是不能根治。单先生,你对鸟妖似乎了解,能否指点一二?” “先以我传授的运气之法延续,待它羽翼丰满,自然无碍。或者……” 单雁鸣缄口,思绪重重。他闭目,终于道:“岛上中阶之庭,有我曾经的居所,与我同住的好友,也是驯驭鸟妖的高手,你去他房间内,说不定能找到针对这类情况的解法。” 他取出一枚圆形石牌,上面刻着卷草纹路,掩映当中一只展翅的两星斑甲虫。 他将其交给卓无昭:“这是通行令鉴。门牌上图案同样,你一见便知。” “多谢。” 卓无昭收好,看事情几乎敲定,夤夜深深,便起身告辞。 “卓公子。”单雁鸣叫他一声,“别看如今的浮浪丘一线,野仙遍地,人人醉心远航,寻求财货,寻求方外长生之法,其实,它过去还是造纸之地,神陆书香,有它不小功劳。” 卓无昭停步,静静地听完,道:“这一点,我也有耳闻,附近虽有造纸产业,却少有成型书坊。单先生此言,是在提醒我有哪里疏忽遗漏……” “不,是我见世事变迁,突来感慨罢了。卓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好好休息去吧。”单雁鸣打断他,不疾不徐,将话题改换,“你休养不够,会影响到你的同伴——我那位好友就常常说这话,他总是十分自觉,比鸟睡得更早。” “嗯。” 卓无昭不再多言,回到房间。不多时,照彻院中的灯烛也熄灭。 一夜阒寂。 到拂晓时分,众人陆陆续续醒来,洗漱了,嚼一块干饼灌着井水咽下去,又开始在院中打坐修行。 照旧,单雁鸣是要解说口诀的。不过在此之前,他打了四人一个措手不及。 “昨日所讲,你们记得多少?现在我来抽查,答不出的,多挑一趟水,多扎一个时辰马步,你们自己选。” 面对四人愁眉哀号,单雁鸣不为所动。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零六章:见未明之人 “此后每日,我都会抽查昨日所学。惩罚不定,但一定会让你们觉得,还是多记一点儿好。” 单雁鸣无情地宣布。 小口子头都大了三圈:“阿昭救命!” “他答不出,照样要罚。” 单雁鸣这一句让众人意识到变化。 “阿昭,你也过第一试了?”阿安问,“你跟我们一起学?” “你坐我旁边好不好?”阿福拍拍身边的空地。 卓无昭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没有再站一旁,走过去,被云畅和小口子一左一右拉住,往四人中间拽。 “坐这儿才对嘛。”云畅十分满意,他悄悄用手势示意大家都往前挪一些,“这样,大家都受益。” 单雁鸣看他小动作,无奈一笑。 “你们啊,别人已经要准备上岛,你们还在耍这种小聪明。”他故意板起脸,道,“待会儿都给我加练。” “什么?” 小口子的惊讶还没诉诸于口,单雁鸣负手,道:“第一题,吴胜青,你来答。” “什么——” 小口子几乎仰面倒下。 一轮下来,赏罚分明,人人有份。 卓无昭与他们一起盘膝打坐,其实并不在自己,他更专注于引导影子里的气息。 影九将的状况稳定不少。如果真如单雁鸣判断,渡过这关,影九将突飞猛进,那么……它是否会脱离这道最初的束缚? 雏鸟终有离巢一日。 卓无昭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心力的联系逐渐淡薄。 一个不留神,后果真是不可预料。 卓无昭闭目静坐,思绪并不“空”。 如今,他识念之力不及以往,但对灵气的操控,还有些把握。 熬——不只是影九将,他也一样。 他们本就相互。 呼吸间,灵气渡去,遍行如丝,如针,烟消云散,融入血肉。 卓无昭额上微微发汗。 运使着以往学过的诸多内修功法,以单雁鸣传授的运气之术为基础,找到最适配,简洁明了,化为己用。 他获益良多。 再一睁眼,日影西斜。阿福坐在面前,痴痴地盯着他。 很快,阿福怔了怔,眨眨眼,问:“你为什么能运这么久的气?一动不动。我老是会憋住。”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往上,到胸口,到嗓子眼:“有时候一口气上来,会沉不下去,有时候一走神,我就不知道气在哪儿,还得重新找。” 旁边云畅喊:“阿昭,吃点儿东西吧,我们没等你,不过给你留了不少!” “我就来。”卓无昭应一声,想了想,一边起身,一边对阿福道,“气有穷尽,你学习不久,必有闷、短、急等不足之处,这是常事,不用紧张。慢慢练下去,你会发现,其实所谓高手争锋,胜负,或许也就是一口气的毫厘之差。” “那这样说,运气很重要?”阿福与他并行,问。 “是,运气很重要,但还有其他,比如,运气也很重要。” “嗯?” 阿福愣在原地,半晌,忽地恍然。 “也是,阿昭,你真厉害啊。” “你们都厉害,赶紧过来吃饭吧。”阿安催促。 卓无昭觉得安静,扫了一眼,问:“小口子呢?” 云畅笑道:“还在挑水,最后一趟。”他话锋一转,“单先生去帮你联系船家了。” 卓无昭“嗯”了一声。 “阿昭,你这么着急吗?不等十七哥回来?”云畅顿了顿,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只是去探探消息,会尽快回来,不用担心。”卓无昭没有回避,“小七星岛的事,单先生以后会跟你们说明,我尽量在此之前赶回,接下来的决定,你们自己做。” 云畅皱起眉头,他有不好的预感:“难道……” 他忧心着:“可是江头儿再受不起打击了。” “先不用考虑那么多,你们已经入门,做修仙士不难。至于小七星岛,我暂不能下定论,你想了解,可以多问问单先生。我想,或许没有那么糟糕,只是也没传闻中那样纯粹。” 卓无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是温的,他饮下去,嘴里总算有了点味道。 苦,但久会成甜。 云畅叹了口气。 一切热闹,都仿佛随着暮色临近而冷寂。 待单雁鸣披着凉风归来,院中收拾齐整,几人房间内还传出背诵之声。 夜鸦啼叫。 卓无昭还在风灯下等候。 单眼鸣没有让他失望。 “你跟我来。” 单雁鸣说完就转身,足下一点,闪向夜色深处。 不同于他平时的步态,这一掠身可谓雷厉风行,如箭如电。 他并不回头去看卓无昭,但他知道卓无昭始终都在。 这个年轻人,从身手上来说,远比他想象中可靠。 不过要是可以选,他更中意良十七。 这倒是除了修为,还有其他考量。凭良十七的性子,得知真相后,大概是不会对岛上、对浮浪丘的事视而不见。 但无论如何—— 他已经尽力。 水边。 枝蔓之间,数潭碧泉映照星月,大大小小眼睛一般,在夜色里幽幽发出光亮。 也不只是碧色,紫、蓝、红……混合着,一处便氤氲出一片天地。受惊的鸟兽飞奔,嗖地掩去石缝岩间,不见踪影。 再往前,是一道向下的、平缓的水流,岩壁与草木纠缠,形成天然的洞口。断续倾斜的几道月光后,所有颜色都融入深黑。 卓无昭在一束月光下,见到一人。 那人宽大的斗篷遮住头脸,白发垂落,只能见到下半张脸,微微发灰,鼻子是尖的,嘴唇是宽而薄的。 他身上穿一件开襟袍子,深色的里衣贴紧,连脖子都罩住。倒是抱在胸前的双手,十指敞露,也不见血色,泛出一点儿格外润泽的光。 这并非人族之相。 即便卓无昭深受镇神丹药效影响,直觉不如以往,还是立刻就有判断。 不过,对方此行此状,本就无意隐瞒。 “雁鸣师兄。”他开口,斗篷微动,是看了卓无昭一眼,“急着上岛的人,就是他?” “不错。”单雁鸣介绍过,“这位是新入试的弟子,卓无昭,这位,是我师弟——凌沧浪。”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零七章:赴未知之海 “凌先生。”卓无昭礼貌以应。 凌沧浪“嗯”一声,仔细打量他。稍纵即逝,卓无昭见到那双眼睛,黑色瞳仁几乎占据整个眼眶,外圈是凌厉的金色。 “师兄,你什么时候也会刀法?” “卓公子武学不是我传授,他以前是斩仙者。” 闻言,凌沧浪微微讶异。 “我还是第一次真正见斩仙者。”他饶有兴趣,一拂袖,向卓无昭走近。 单雁鸣叫住他:“师弟。” “我知道。师兄,你已经很久没叫人上岛,还这么急切,连远洋队的定船都等不了。”凌沧浪停下动作,他了然,也慎重,“可是,他能受得住这一程吗?” 卓无昭看他神色,又看单雁鸣,不禁问道:“这一路会很艰难?” 单雁鸣刚要解释,就被凌沧浪截过话:“其实不难,至少不需要你费心思游过去。” “凌先生的意思是……” 凌沧浪捻指一扬。 水面应召,翻起白浪,倏地一架木车破水而出,横杆单座,首尾流畅,底下不见轮毂,反倒是一整块板子,前窄后阔,一叶扁舟般,微微成弧。 “这是我的水龙车,车身可以阵法包裹,隔绝水侵。”凌沧浪指间清光一点,催动木车座下机括,机括中晶石光芒闪动,淡淡灵气瞬间裹住车身,像一枚横放的鸡蛋。 “我会带你从水下洞穴穿入海中,这是近道,但其一,这近道曲折复杂,深度非常,而越潜得越深,所受压力越重,阵术虽能削减抵御这份力量,却仍会让你感到不适,若是你一时慌张,叫喊挣扎,即刻便会破坏内外平衡,葬身水中;其二,这阵术隔绝水,也隔绝光和气,换言之,你很容易被憋死,或者窒息时挣扎,又如其一。” 卓无昭默然,片刻后,问:“那……这近路得走多久?” “至少一天。不过你放心,水下洞穴中也有换气之所,最长两三个时辰能有一处,我可以多留意,不至于叫你整整憋上一天,那太为难人。” “到了海中,就能随时上浮换气了吗?” “自然,你想的话,让我带你冲浪都行。” 凌沧浪这话接得随意,他在意的是卓无昭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自信满满,不顾一切,或是知难而退,回头磨炼—— 对斩仙者来说,大概是选择后者更为稳妥。 凌沧浪猜测,也好奇。 单雁鸣似乎无奈,短暂的静默中,他忽然道:“要不还是先去海边,再用水龙车……” “那会慢很多。师兄,依我看,这位卓小弟还是再等几日,跟着远洋队走,才最安全。” 凌沧浪话音未落,卓无昭就摇摇头:“不必。” 他沉吟着,补充:“水龙车入水之后,两日时间内,也不必停下换气。我练过些闭气和龟息之术,虽然只是皮毛,但够用。现在就动身吧。” 他足下一顿:“劳烦凌先生了。” 转眼,人影就掠进木车阵术中。 凌沧浪怔了怔,看到单雁鸣也有动容,忽然笑了。 “师兄挑的年轻人,别的不说,胆量不错。” “卓公子只是去岛上一观。”单雁鸣叮嘱,“你不用想太多,也不要为难他。” “我怎有意为难。”凌沧浪舒一口气,跃入水中。 他在半空时,身形变化,已成了一尾奇特的“鱼”——单看外形,更像是一条青灰色的蜥蜴,但四肢换作鱼鳍,背上倒钩,嘴中伸出长刺,尾巴更是一截截突起,铁索般勾住水龙车底部。 透过水面,鱼鳍摇曳着,逐渐透明。它修长细腻,如青灰绸缎。 “砰”! 水龙车坠下,溅起剧烈水花。再一眨眼,凌沧浪无声无息,拽着水龙车“飞”入深处。 渐渐地,四周黑暗,刺骨的冷包围而来。 狭窄的通道间淤泥飞舞,弯来折去,凸露的尖石几乎擦过水龙车上阵术。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卓无昭的呼吸也趋近停止。 冷意像一条蛇,浸透骨血,沿着皮肤,寸寸攀上…… 不见处,阴影翕动。 一日过去……又或者更久。 水龙车驶入海道,凌沧浪放慢速度,一段一段上浮,待阵术在各个高度适应过,才将水龙车彻底拖出水面。 薄蛋壳似的灵气褪去,阳光照下,卓无昭身前仍覆盖着一大片阴影,仿佛厚厚的绒毯,翅翼上羽毛的轮廓分明。 凌沧浪弯过身子,居高临下,将这一幕收在眼中。 这小子驯养了一只妖?难怪让他觉得气息古怪。 一人一鸟都还沉睡着,呼吸微不可查。卓无昭面上早无血色,一手搭在横杆上,另一只手仍藏于阴影之中。 凌沧浪猜他是握住了刀鞘。就算无意识,他也保持戒备。 ——真的? 凌沧浪弓起身子,俯下头,嘴上的尖刺徐徐趋近卓无昭。 越近,阴影越是浓烈。 卓无昭还没有惊醒,但身上的阴影根根“竖”起,蔓延到尖刺之前,针锋相对。 “你是鸟?怎么称呼?”凌沧浪嘴唇不动,声音自头颅中共鸣发出,在海面嗡嗡回荡。 阴影不答,也不动。 “别这么见外,我就是对你好奇,其实没有要伤害你主人的意思。”凌沧浪看到阴影伸出的“刺”收回去,想了想,又道,“你不用着急,多晒晒太阳,他会醒的。” 他知道阴影刚刚已经在运转灵气,助卓无昭恢复呼吸。 人没事,不着急。他重新潜入水中,带着水龙车,悠悠向前。 礁石林立,水龙车在其中穿梭,荡开阵阵水波。 是个好天气。 凌沧浪的声音从前方水中传来:“你还未回答我,你叫什么?我很少见到鸟,能不能交个朋友?” 阴影不加理会。同一时间,卓无昭微弱的咳嗽声传出来。 “咳……咳咳……” 咳嗽声渐重,阴影忽地淡去。 “真是别扭的性子,小小年纪,像个老东西。”凌沧浪的调侃没落下。 “原来一条鱼也会有这么多话。” 这声音蓦地应着,就响在凌沧浪身侧。 “你们听不见,当然以为鱼不说话。”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零八章:历未平之浪 凌沧浪答得理所当然,又道:“不是不想理鱼,怎么,忍不住?” “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 凌沧浪遗憾自己不是人形,否则指定要撇嘴。 它身旁的阴影掩去。 卓无昭终于醒过来,阳光刺目,他抬起手遮挡着,慢慢回过神。 “喝点儿水。” 胸口一重,一个水袋落下来。卓无昭调整着呼吸,摸索着,手上没力气,他咬开水袋,含一口,又吐出来。 反复几次,直到水意滋润到干枯的喉咙,他才一小口一小口,将水吞咽。 即便是这样谨慎,他也还是险些呛到。 “还挺有经验,不愧是斩仙者。” 卓无昭循声望去,水面上只有一截弧形的背鳍,像鼓风的帆。 卓无昭试探着,语声沙哑:“凌……先生?” “嗯,抓稳,别被甩下去,我要加速了。” 水里的“绸缎”蓦地绷直,一个踉跄,得亏卓无昭扑抱住横杆,全身的重量都压下去,才没被甩飞。 他浑身冰冷,手脚还发软,但总算在恢复。随手将水袋放在一旁,他集中精神,把握住水龙车的车头。 车身偏斜,一道利刃般掀起水幕。珍珠迸溅,打湿头脸、衣衫。 然而水还未落定,水龙车穿出,紧接着一转再转,水幕泼天如间歇暴雨,水龙车成了飞旋的伞,挑起一浪又一浪。 凌沧浪显见是攒起全力,冲刺,甩尾,一往无前。 水流越发湍急。 凌沧浪的前行之力与水流拉扯着,水龙车东歪西倒,几次高高腾起,啪地跌下。 卓无昭只觉得耳畔阵阵呼啸,一身跃空又重沉,像一只挣扎的风筝,一身皮都被扯得脆响。 海礁渐渐连成一片,高耸绵延成山脉。暗流萦绕,大小漩涡不断,凌沧浪凭着熟稔的记忆,一鼓作气,就要穿过。 眼见就要穿过。 深不见底的水下,传来微动。 凌沧浪第一时间觉察这动荡,但它还未有所反应,这微弱的动荡,已经变作一股巨力,掀起狂涛。 浪比山高。 这力量似乎要将他们一口吞没。 水龙车往下坠去,凌沧浪也往下坠去。水面骤降,四方升起,他们是搁浅的鱼,锅里的肉。 “怎么会……” 凌沧浪的震惊声被淹没在巨浪中。 它来过这里无数次,没有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海风平静,万里无云,这并非极端时刻引发的灾难。 那东西在底下?自己早被盯上? 凌沧浪灵气急转,在澎湃的水浪下,巨大的吸引力如同黑洞,让它根本无法挣扎。 它不可置信。 水下,黢黑一片之处,有什么缓缓游曳,舒展…… 凌沧浪看不清。 它狠狠地砸在水面,被拽下去,模糊的视线里,一点幽幽的光,在盛放的、花朵似的黑暗中心,亮起来。 错觉或是真实,无从探查。 倒是无辜搭上两条性命…… 凌沧浪模模糊糊想着,尾巴上掠起一点凉意,它肯定牵不住水龙车了。就算是老鸟,沾上水就得认栽,何况是这样的惊涛骇浪。 它沉下去,甚至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锋利寒意。 它腹部一紧。 鳍上、背上、腹下,细密的线在一瞬间将它重重缠绕,接着它就像一尾上钩的鱼,天旋地转,破水冲出。 它连同一截水龙车的残骸,都搁浅。 那道“钓线”在空中划过去,水光潋滟,长线一分为二,各自收回卓无昭护手之中。 卓无昭身形仍在空中,时俯时起,一飘一荡,在巨浪间翻飞。 他身后一对巨大的羽翼张开,透彻如墨玉,深浅光泽流转,飞扬的长尾夹带金火之色。那颗尚且羽毛拉碴的头颅之上,双目锐利,紧紧盯视着八方浪涛。 一重一重,它游鱼一般,在浪隙中起落穿梭。 也只在几个眨眼的工夫,他们脱出紧追的海浪范围,一回身,三足鸟爪子松泛,卓无昭跃下去,轻轻巧巧,停在了凌沧浪身侧。 一时空浪滔天,随即陷入寂静。 水下的那股力量仿佛已经知晓无望,无声无息撤离。激浪缓缓褪为急流,仍是凌沧浪平日里最熟悉的形势。 卓无昭望见水下。 在空中,电光石火,他见到水底一点幽光,像竖起的瞳孔,一条蛇的眼睛。 那条“蛇”,也在注视着他。 凉意深入骨髓,他一瞬不瞬,两两不休,但背后双翅如风,带他倏忽远离。 “水里是什么?”他问,得到的回答是凌沧浪的哎哟喘气声。 他便俯身去看凌沧浪:“凌先生,你怎么样?” “还行……还没死。” 凌沧浪身上痛,脑袋晕。它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一鼓一鼓。 “撞上邪了。”它念叨着,身上指定不少淤青和擦伤,一片火辣辣。 卓无昭取出药膏替它抹上,又准备将较深的伤口包扎。 凌沧浪摆了摆鳍:“别,影响我进水。” “嗯。”卓无昭并不强求,他就在凌沧浪身边坐下,一伸手,揽过摇摇欲坠的影九将,灵气渡去。 影九将的羽毛被风吹得笔直,它没力气再动,长长尾羽沿着礁石流淌,任海浪打湿。 即便如此,它还是盯着卓无昭。汲取灵气、待力量恢复些,它胸腹以下都成阴影,再过会儿,就能彻底“融化”,潜回卓无昭影子里。 “你不用再浪费力气。”影九将开口,“我能自行恢复。” 卓无昭还没回应,凌沧浪就接话:“你别吵。” “你说什么?” “我说,你很吵。” 凌沧浪叹了一口气,“你很吵”三个字,他加重音。 “我脑袋很痛,恐怕得休息一会儿。”它看向卓无昭,又叹了一口气,“抱歉,我没想到这里也会有水邪出没。” “刚刚袭击我们的东西吗?”卓无昭不解,道,“它在海上很常见?” “在远一点的地方很常见,比如小七星岛之外。”凌沧浪怔怔地望着天,道,“在这附近还是第一次,而且不是‘它’,是‘它们’。” “是一支妖族?” “不知道。有说是妖的,有说是其他葬身水里的东西,有说是魔……”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零九章:踏未见之境 凌沧浪呢喃:“或者,它们是别的我们从不曾发现的。海里的秘密那么多,谁知道呢。” 卓无昭见他恍惚起来,没继续问。 凌沧浪默然着,忽地弹动,又翻了个身。 “一惊一乍。”影九将瞥它一眼。 鱼眼睛横向影九将:“鸟仗人势。” 影九将身下的影子张开了羽毛的轮廓,根根如刀。 卓无昭见它状况稳定,便收敛灵气,也收回手,打岔道:“凌先生,拜入小七星岛,是不是就要对上水邪?” “不错,架不一定每天要打,但巡视是每天要做的,特别是远洋队出发之前,他们报上航线,我们需要替他们开路。” 卓无昭了然,道:“远洋队来回一趟,会向小七星岛供奉不少吧。” “嗯。”凌沧浪漫应着,似乎无心说下去。 卓无昭抓了抓影九将的羽毛,干得差不多,身边这条鱼也晒得发热。他问:“我们离小七星岛还有多远?” 良久,凌沧浪才道:“一两日。但是我在想,你要怎么办?” 卓无昭讶异:“什么?” “水龙车毁了,没东西载你。我尾巴有用,不能缠你,身上……怕是也踩不住。”凌沧浪看着影九将不齐的羽毛,鱼眼睛里流露出愁色,“它更不行。” “不能再造一台?” “没有蕴灵的骨晶了,这是最后一台。” “我身上还有。” “要配,要打磨,很麻烦,来不及。”凌沧浪脑子转得生疼,“要不我牵着你那条绳子,带你游过去?” “那太危险。”影九将反对,“你转弯急切,好几次都险险撞车。车可损耗,卓无昭不行,人在水中,也不如陆上灵活,施力时受阻,后果不可预料。” 凌沧浪“哦”一声,点点头:“原来你是怕卓无昭出事,我还以为,你是怕自己成落汤鸡呢。” 影九将转过脸,不与鱼辩,却看到卓无昭站起身,走向了礁石边水龙车的残骸。 “你想干什么?”影九将问。 卓无昭没有回答。他拔出刀,对那些木料一番切割拼凑,修修补补。 凌沧浪也望向他。很快,在他脚边,一面前窄后宽的厚板成形,三五根的竹筏大小,形状跟原来水龙车的底板很像,但也仅仅是一块底板。 “这样不行,坐不住,你会摔下去。我不一定能及时救你……” 凌沧浪话音未落,卓无昭收刀入鞘,手一落,刀鞘直直插入底板预留的缝隙中。 “这样呢?我站得住,也好借力。” 卓无昭摇晃一下,玄刀稳立,他又道:“还不会打湿影九将的羽毛。” 影九将冷哼一声,惹来凌沧浪大笑。 “对对对,免它丢份,还要我俩去捞。” “是我顾及不到之处,还需它照应。” 卓无昭话锋一转:“凌先生,现在能出发了吗?” 凌沧浪不笑了。 “能,走吧走吧。” 它一蹦,飞身入海。 影九将自成阴影,与卓无昭的影子汇聚。卓无昭将底板拖进水中,踏上,有些晃,但并未超出他预期。 凌沧浪浮出水面,喊一声:“绳子绕我尾巴上!” 它反身,将尾巴翘起。卓无昭袖中长绳果然到位,它紧着道:“抓稳了!” 激流拍浪。 底板飞掠,倾斜,自半空到水面,势如破竹。 不能再走水下道路,多少还是绕远。卓无昭心里盘算着,穿过长浪,眼前忽然开阔,天水一线,也茫然无尽。 头顶高远,脚下深邃,他起伏,沧海一粟。 不知不觉间,昼夜改换过,雾气铺天盖地。 雾中影子万千,像鱼,像鸟,像妖,像魅。越往里去,更浓重的阴影展开,一束束,一簇簇,连绵石屿张开双臂,迎接到来的一切。 小七星岛已经在望。 卓无昭他们再没遇上水邪。 雾中,卓无昭既看不清岛,也看不清前方的凌沧浪。他只能感觉到凌沧浪放慢了速度,带着他沿岛屿边缘游去。 直到近了,才见岛外金沙,岩石雪白。再层层向上,是红峦积雪,暗色阔叶招展,尖顶屋舍掩映,若隐若现,又恢弘万千。 凌沧浪停下,长尾一挑,将卓无昭送上岸。 “你把水龙车……嗯,把这板子找个地方藏起来……算了,我来。” 眼看着卓无昭拔出玄刀,凌沧浪自以长尾卷起底板,轻车熟路往旁边峭壁空隙里一塞,紧接着拨一拨藤蔓,稍稍遮掩。 “拿着。” 他尾巴一收,一点闪亮亮的东西飞向卓无昭。 卓无昭信手接住,一看,是一枚鱼鳞状的东西,也像是一小块甲壳,不透光,摸起来十分硬朗。 凌沧浪叮嘱他:“收好,不要让人看见。你遇上事情的话,就把它丢进深水里化掉,耐心等一等,我会尽快赶到。” “要避开码头吗?”卓无昭忽然问。 “看你情况。”凌沧浪说着,头颅扬起,朝天空吐出水柱。 水柱在半空荡开,成了蒙蒙雨,染着雾,泛出一片青紫。 “我已经发出信号,他们应该很快就到。” 凌沧浪解释一句,头一低,整只鱼潜入水下。 卓无昭不禁道:“凌先生不登岛吗?” 凌沧浪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却是顾左右而言他:“你一个人在岛上,不要提及斩仙者的事,除非进入灯塔。不要对灯塔的主人撒谎,否则会受惩罚。”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海风中。它不再说话。 雾气飘荡。 卓无昭有些分不清现在究竟是天阴,还是夜明。 他原地坐下,闭目休养。 海浪,风,树叶,土地……不知什么时候,他在其中,听到另一种轻盈的声音。 有人衣袂翩飞,大步行来。 卓无昭睁开眼睛,那人恰恰停步,离他不远不近。 卓无昭有些意外。 那是个身量仿佛孩童的素衣人,面如冠玉,皮肤白皙,长发挽起双结,用红绳缠着,一边一个,其余都自然垂下,乌黑瀑布一般,在风中丝丝飞扬。 这人似乎画中仙童,难辨雌雄,难辨年岁。 毕竟真正的孩童,很难有如此一双空无的眼睛。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一十章:入未终之试 无悲无喜,无嗔无怨,无意无神。 ——这更像是看千帆过尽,心如死灰不得死的一双眼睛。 它轻轻地眨了一下,目光移向水面。 “阿浪,”他的语气失去朝气,但音色还清脆,也是孩童嗓音,“好久不见。” “我替雁鸣师兄带了个新弟子来。” 凌沧浪说着,水中起浪,它抛出放着灵种的木匣。 那人凭空一握,木匣在手。他打开看了一眼,又抬头:“阿昭?” “是我。”卓无昭应得谦逊。他垂下头,不与那人对视。 那人打量着他,片刻,又问水下:“你真的不上来?我收藏了一封不错的金花茶,还有不少好酒。” “喝了我会难过。”凌沧浪答着,静默了片刻,他又开口,“你……有空的话,多照看照看我师父。” 那人没有说话。 凌沧浪也不多问,水波浮动,它且游且远。 “昭小弟,保重。” 卓无昭循声望去时,涟漪不见。 那人转过身,道:“跟我来。” “是。” 卓无昭似乎才回过神,立刻追上。 本以为是上行去山峦屋舍,不料走了许久,那人在山脚一处岩壁旁停下,望了一望,转过几道,进入了一方洞穴。 洞穴初狭,很快宽敞。洞顶千石垂滴,零散聚合,形成万景之态,或粗犷,或精巧。借着缝隙间漏下的光,还有角落放置的柔和珠灯,从不同角度看,石身色泽不一,更添几分绚烂。 脚下,碧水成泉,触之温热。空地处搭起一排吊床,石块上放置新衣鞋袜,还有些新鲜饮食,多是果子之类,随意摆着。 “你在此沐浴更衣,休息一阵,等三位岛主召见。” 那人说完,飘然离去。 既来之则安之,卓无昭接受好意。 他的衣裳早就被海水泡得发酸发硬,这会儿能泡澡洗换,也实在惬意。石块上的新衣跟带他来那人的颜色相近,半新不旧,是一整块布料,就算缠缠绕绕,拿一根系带扎紧,也并不贴身,松泛着,颇有袖袍飞空的古意。 卓无昭整理半晌,好不容易将衣服收得舒坦。想了想,他仍将玄刀横在腰后,衣料垂落,刀身便若隐若现。 至于饮水和食物,他自己存了不少,挑拣着分给影子里。 比起最初只需灵气,影九将现在不仅得吃,吃不少,还挑剔。 卓无昭也不确定是天神鸟本身精细,或它做魔时习惯如此,抑或两者兼之。 卓无昭叼着一条鱼干,又向吊床去。 一拉吊床,灰尘扑出来。他下意识避开,一放手,这床撞动那床,看起来干净的床铺,连绳连毯,一团灰烟。 看来,这里其实空置很久。 卓无昭只得到水边,用旧衣拂扫出一块干净处,盘膝静坐。 阴影翕动后又平复,靠着卓无昭,水光在其上,泛起点点星。 不知几时。 那人的脚步声再度传来,在洞中听得更为清晰。卓无昭已经起身,迎向他。 “请问……” “跟我来。” 那人还是这三个字,还是转头就走,既不等候,也不在意。 卓无昭随他而行,终于抓到机会问:“我还不知道仙人怎么称呼。” 那人脚步不歇:“阿祥。” 他甚至没有回头瞥一眼:“吉祥的祥。” “阿祥仙君,你说‘三位岛主’,他们亲自来考我吗?” “嗯。” “是哪三位?” “万华真道仙君,衡崇真道仙君,玉沧真道仙君。” 卓无昭想起单雁鸣给他的通行令鉴,他问:“那谁是单先生、凌先生的师父?” 阿祥忽地止步。 “怎么了?”卓无昭有些无措,仿佛以为自己惹怒他,“我……我想着,是不是能和单先生、凌先生做师兄弟……” “他已经死了,不用再提。” 阿祥说完,沉默着,脚步更快。 卓无昭怔愣原地。片刻,是前方的阿祥终于回身,微微提高了语调:“还不跟上?” “哦……是。” 卓无昭十分顺从。 两个人走在山道,时有断崖或崎岖之处,阿祥如履平地。 偶尔屋舍排布,断断续续,似乎将整个山脚围起。其中空处还有些人正在练功,多的十数,少的一二。 他们见到阿祥,有的唤一声“阿祥师兄”,有的不理。更多的,都惊讶于阿祥身后的新面孔。 卓无昭难得感受“万众瞩目”。 好奇、探究、错愕、玩笑……它们不怀恶意,却像是要把他剖开。 再走上去,是一片开阔地,林木高耸,矮枝成围。地面铺上石板,砌成九道台阶,通向偌大的广场。 广场外,依山势建起楼阁,尖顶飞檐,肃穆庄重。 阿祥带卓无昭穿过楼阁中通天长道,原来外阁内部又有分隔,新的楼宇更广博宏伟,一重山一重殿,望不到头。 阿祥踏步中宫,沿直阶,向眼前大殿去。 踩在铺开的绒毯上,再重的步履也无声悄然。阿祥带卓无昭转过屏风,行过廊道,进入内殿,香火袅袅间,一座巨大的金身塑像顶天立地,旁边壁上,垂悬下三幅画像,皆广袖博带,仙风道骨,只是尽管将画轴与金身塑像间距调整,不能对称,还是给人怪异疑惑之感。 头前香案牌位,金身塑像为传说中“七星真道仙君”,旁边画像依次便是三位岛主。闻得烟火微动,画像竟“活”。 三位岛主,自画中显身,浮空于金身左右。 万华真道仙君手中碧玉折枝,似有华彩盈盈;座下莲花台簇有新叶团花,无尽生,无尽灭,都在变化中维持不变。 衡崇真道仙君坐卧山石,衣衫半解,粗犷张狂之态中,又有一双冰冷锐利的眼。 玉沧真道仙君则须发雪白,端坐云团,拂尘斜靠,一身飘逸隐约,长耳细目,见得慈悲。 阿祥早就止步。他垂首,并不向着哪一位岛主,只是道:“师父,衡崇君,玉沧君,弟子将人带来了。” “退下吧。”万华真道仙君开口。 “是……” 阿祥话未尽,礼未行,玉沧真道仙君声音响起:“让人佩刀入殿,成何体统。”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择师 阿祥身形一顿。 他慢慢地看了一眼卓无昭,又慢慢地回过头,道:“是弟子疏忽,弟子愿受责罚。” “罢了,面壁三日,去吧。” 这次阿祥连“是”都没说,微微躬身,即刻便走。 “你带出来的好徒弟。”玉沧真道仙君淡淡说着。 “玉沧君,专注正事吧。” 万华真道仙君并不动怒,依旧和颜悦色,她转对卓无昭,道:“你叫阿昭,是吗?” 卓无昭应声道:“是。” “我们已看过你催发的灵种,你所行法门,是浮浪丘单雁鸣所传?” “是。” 闻言,万华真道仙君默然,又道:“在此之前,你可师从他人?” “未曾拜入门派。” “为何?” 卓无昭垂下头,似乎赧然:“我曾想入立尊府,或是飞鲤岳,可惜……都没过。后来听说海外七星真道仙君的传闻,一心赶来,再也顾不上其他。” “这么说,”一直旁听着的衡崇真道仙君忽然道,“我们是备选喽。” 卓无昭摇摇头:“是因缘际会,命中如此。” 衡崇真道仙君笑了一声,道:“若是有缘无分,你当如何?” “勤修,自持,上进。”卓无昭虽然有些紧张,但尽量让语气平稳,“天下之大,总有我用武之地。” “嗯,不错。”衡崇真道仙君斜坐的身姿拔起些,叹道,“可惜,你不太坦率。” 卓无昭一时愣怔,还未说话,衡崇真道仙君缓缓道:“催发那颗灵种之时,你并未尽全力。” “我……只是觉得那样圆润光洁,赏心悦目,如果一股脑催发下去,七扭八歪,一定很难看。” “你……” 衡崇真道仙君欲言又止。 玉沧真道仙君倒是温声道:“所以,其实你已能控制灵气,所缺者,不过正道正法,日积月累。” 卓无昭点点头,望向玉沧真道仙君,目中流露出期盼之色。 “咳。”衡崇真道仙君吸引他注意,也令万华真道仙君回神,“那,开始吧。” 万华真道仙君手中玉枝一扬,清光如珠洒落,点点滴滴,凝聚卓无昭身前。 一束花枝自地面升起,长枝粗细斜缠,托出一枚巨大宝珠。 珠色阒暗,隐隐有银沙流转。 四周忽地渺远,只剩下它。 万华真道仙君的声音渺渺传来:“伸出手,诚心奉献于它。” 卓无昭照做。 他对这一套并不陌生,从传闻中,从经历中,很多入门试本就大差不差。 一颗不亮的宝珠、一柄难以拔出的兵刃、一块不容靠近的区域……说到底,都是为了试探灵气深浅。 不消片刻,卓无昭十分恰好地让宝珠生辉,满殿明朗。 收势时,他额上满是汗珠,气息也变得急促。 殿中一片寂静。 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无人说话。宝珠吸纳的灵气渐渐化消,光芒暗淡下去,直至湮灭。 卓无昭垂手一旁,慢慢调整着呼吸,等候着。 终于,衡崇真道仙君开口:“年纪轻轻有此修为,不差。只是入门太晚,恐怕不好调教。” 他坐起身,看向另外二人:“玉沧君内伤未愈,不宜操劳;万华君心软性慈,下不起重手,还是让本君操这份心,少则为小七星岛添一名良才,大则,日后飞升成仙,也不枉七星真道仙君庇佑。” “本君伤势,不劳衡崇君费心。”玉沧真道仙君缓缓道,“急急切切,做作无功。你为何就不想起问问阿昭,他自己,愿意拜在谁的门下?” 万华真道仙君目光已落在卓无昭身上,细细打量过。 她放轻了声音,道:“阿昭,你可知登岛拜师,道法不至,难以返家?” 许久,卓无昭才道:“天灾妖祸,我早就没有家。” 他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却是又一阵沉默。 三位岛主面上各有不忍,万华真道仙君长叹一声,道:“往后此处,就是你的家了。我问你,你可愿……” “入我门下,我可亲授秘法,只要你勤学肯练,仙丹宝物,应有尽有。”衡崇真道仙君打断道。 “衡崇君,妄言引诱,难成正法。”玉沧真道仙君即刻道,他的语气仍徐缓,一字一字,掷地有声,“阿昭,你既用刀,我便赠你绝世刀谱,授你刀之法道,得真传后,自有神刀在前,任你挑选。” “真的吗?”卓无昭猛地抬头,双目发亮。 “自然……” “好刀我也有,何况,我门下‘刀行客’荆行已然征战海上,屡立奇功——阿昭,你若入门,他就是你师兄,以后万事,都可由他照应。” 衡崇真道仙君丝毫不让。 他说完,紧盯着卓无昭,目中现出几分难解的狂热,还有紧逼的气势。 “阿昭,你有望飞升,不要浪费自己的才能。听我的,我会助你。” “我……” 卓无昭似乎茫然,又很快因为衡崇真道仙君的视线变得坚定。他正要说话,一旁玉沧真道仙君警醒道:“阿昭,决意需慎重,否则,往后若觉欺瞒,后悔晚矣。” 他话说得重,也足够直白:“衡崇君门下稀缺,能者凋零,你又怎忍因一时之快,延误他人一生呢。” 衡崇真道仙君眯起眼,道:“玉沧君这话,是觉得我修行无方,误人子弟了?” “玉沧君是有口无心。衡崇君,你门下诸多战将,功绩有目共睹,只是……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日日游走生死之间,是否过于残忍?” 面对万华真道仙君提及,虽知刻意,他也未介怀,直言道:“大丈夫横刀立马,驱妖除恶,岂能偏安一隅,庸碌无为?” 他注视卓无昭:“何况,阿昭本就是刀者。” 玉沧真道仙君不放:“刀者,道也。一味打杀,不得其法。阿昭,你天资上佳,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便更该稳扎稳打,身持意正,切莫受一时鼓动,断送前程。” 衡崇真道仙君暗暗咬牙,克制又克制,语声还是沉下去:“玉沧君啊……” “衡崇君,还有何见教?” 玉沧真道仙君负手,好整以暇。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门庭 眼看是剑拔弩张。 万华真道仙君叹息一声,幽幽道:“二位,自古文无第一,依我之见,道法亦是。见解不同,当兼容并蓄,取长补短,而非你死我活,在徒儿面前,失了庄重。” 她又望向卓无昭。这年轻人方才一直左右为难,几次唤他们想劝,却人微言轻,无人理会。 “阿昭,不如你先……” 话未过半,就见卓无昭身形一阵摇晃,随即栽倒下去。 横生的花枝扶住他,也缠住他腕脉。片刻,缓缓松开。 “怎么样?”玉沧真道仙君问。 “只是昏厥过去。”万华真道仙君应道,“他求道之心若渴,奔波入试,身疲力尽,本就尚未复元,一时焦急之下气血相冲,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玉沧真道仙君颔首,蓦地扬声,道:“来人!” 不多时,殿外人影快步而来,素衣翩飞,腰上系一条红色丝绦,袖口也扎住。与阿祥相比,他高大不少,仪表堂堂,脸上倒是一副鹰钩鼻,端正之中,难免显得过分豪情。 “师父,衡崇君,万华君。” 他一一行礼。 衡崇真道仙君别过脸。玉沧真道仙君对此视而不见,温声道:“随玦,将这位小师弟送去殿外安置,好生照顾。” “弟子领命。” 随玦抱起卓无昭,后退离去。 等到他身影退至不见,衡崇真道仙君便重重地哼了一声。 “衡崇君,玉沧君,若是再僵持不下,这件事,还是交给七星真道仙君决议吧。” 万华真道仙君收去宝珠花枝,言道。 衡崇真道仙君横她一眼,冷笑。 “你以为我不知你打什么算盘?我可告诉你们,现在岛上新力不多,你们还要静修,就得听我的。否则——” “衡崇君,莫要自恃功高。你所做之事,七星真道仙君未必乐见。”玉沧真道仙君一字字道。 “我?我为小七星岛尽心竭力,七星真道仙君为何不悦?话放在这里,人我要定,哪怕不成器,也别砸在你们手里。” “衡崇君好大的口气,就不知你那底子,能养出怎样的人才?” “两位,冷静……还是将事情交予七星真道仙君……” …… 内殿中争执,许久方散去。 殿外,一处僻静屋舍中,珠灯亮起,光晕蒙尘。 随玦将卓无昭放上床板,想了想,从旁边柜中取出一件旧衣,柜门开合,陈灰簌簌。 他抖一抖衣裳,替卓无昭盖上。 做完这些,他回身要走,毕竟殿外不能无人。 换班时再来看这“新来的小师弟”,也不耽误。 无论如何,岛上真是许久没来新面孔,以前零星几个,还都被衡崇真道仙君收去,现在或许都做了远洋队的“镇石”。 “镇石”“供奉”“向导”“护卫”……怎么称呼都好,他们离开岛,也让岛上四分五裂,千疮百孔。 这样的情形下,还有人来。 或许不管多久,都会有人再来。 随玦听到自己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就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静谧,深沉,如悬崖深海,只在最暗处,闪烁出一点儿诱人的光。 它吸引人心坠落。 随玦忽地紧张起来,退了一步,才发现是卓无昭醒转过来。 这一动作,那双眼睛里的诡异气氛不见,一切都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卓无昭眼睛甚至还没完全打开,有些迷茫,有些惊惶。 “你是……” “我是你的师兄,随玦。你晕倒了,师父叫我送你来休息,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随玦一件件说着,觉察遗漏,便补上,“不过,这里空置多年,你得自己稍微收拾下。” “那……我已经算拜完师了吗?师父是谁?”卓无昭问。 随玦看着他,一时愣怔,片刻,道:“我们师父是玉沧真道仙君,你……你迟早要入门的,少个仪式而已,不急。” “哦。”卓无昭点点头,唤他,“随玦师兄。” 随玦笑起来,拍一拍卓无昭肩头,示意他定心。 “好师弟,你先休息,师兄还要值守,待会儿再来看你。” 卓无昭十分顺从地躺回去,轻声道:“嗯,师兄去吧。” 他重新闭上眼睛。一会儿,听到随玦脚步声远去。 门被关上。 影子从缝隙中流淌而来,回到他的身边。 “不用装了,没有别人。”影九将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儿不言而喻的尖刻之意。 “你这么了解,难怪从不让我失望。”卓无昭坐起身,望着阴影,道,“带路吧,这可是为了你自己。” 阴影的回应只有“游动”。 它向前去。 “你现在能离我更远了。”卓无昭步子不快,声音幽幽地追上来。 “你是跟那条鱼待久,话多了吗?” 阴影飘上屋顶,迅速落入屋后。 一条窄窄缝隙,夹杂在屋舍和山壁之间。 “我只是不安。”卓无昭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声音放得很低,却毫不担心影九将听不见,“你现在会飞,再杀一次,很难。” 影九将同样不担心:“幼稚的恫吓。” “我也觉得。你别当真就好。” 影九将报以哼声。 他们避开一切人群妖类,未惊动任何一只胆小的鸟兽,径向中阶之庭。 所谓“中阶”,确是中间阶段,就在外殿与地下屋舍之间,两翼处,建起数座小院,环卫外殿边缘。 其中一处地势稍高,院墙广阔,或直或弧,将二三十座小院都囊括。院墙粗分粗放,不止分隔了屋舍,还向中心汇聚,围指一座半人工半天然的飞泉雕塑池。 池水沿渠,分散于庭中。墙与渠交错延展,杂草丛生,青苔藤蔓遍布,外人闯入稍有不慎,便如在迷宫。 不过从空中寻路,又是另一回事。 影九将在此处找到与通行令鉴上相似的门牌图样。 房舍众多,有着斑甲虫门牌的从一星到七星,大致被圈在一片。其中两星的一共六座院子,只一座住了人。 卓无昭先从无人范围试起。幸好,单雁鸣给的通行令鉴所能打开的,是个空院空屋。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重见天日 吱,呀—— 尘封处,重见天日。 也无天无日。 陈旧的气息扑面,泛着酸意。天窗漏下的光将堂屋照亮,这里并不晦暗,也不混乱,一切东西都保持着原样,井然有序,就好像主人只是刚刚离开。 卓无昭在两间内室中看过,其中一间木枝层层交叠,缠着粗绳,挂有木牌或果串,地面点点雪白,整体恰是一个巨大的鸟笼。 如果不是植株枯萎,蛛网高悬,窗纸破漏,蘑菇生长茁壮。 卓无昭四下搜寻着。 薄薄的铺着草叶的床、放满谷粮和团食的柜子、腐烂粘稠的布袋……卓无昭在一个小柜子的抽斗里,看见带着啃食痕迹的木匣和封扣。 揭开来,底下是保存完整的笔记,有的被装订在一起,有的还散落着。 卓无昭扫过一眼,其中还有一两本付印成书的小册子,署名是“轻羽君”。 他将这些放回匣封中,连匣收起。 另一个抽斗中留着不少瓶瓶罐罐,床底下暗格里收着几颗妖丹,卓无昭都没放过。 再略看一轮,卓无昭确定自己并无遗漏,也并未留下明显痕迹,便转身离开。 窗纸哗啦。 卓无昭不由得看过去,云遮雾绕中,有光芒似星辰一闪。 金色的星辰。 影九将已经带路。 卓无昭收回目光,跟上它。 “那边是什么?”卓无昭问。 “不知道,但我不想靠近。”影九将答。 卓无昭“嗯”一声,没再开口。 他们去得比来时更快,回到小屋前,门开着。 影九将的影子早就与卓无昭重叠,看不出异样。卓无昭放慢脚步,走过去。 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因此屋里很快有了动静,随玦寻出来:“阿昭!” “随玦师兄……” “你去了哪里!” 随玦把他从上到下打量着,见他无事,松了一口气,也皱起眉问询。 “我睡不着了,就到处转了转,没有去远,怕迷路。”卓无昭垂下头,道,“抱歉,让师兄担心了。” “罢了。以后别乱走,要去哪里先问问我,免得惹麻烦。” 随玦叹了一口气,又道:“这附近倒是还好,反正也没什么人。” 他见卓无昭还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便去拉他进门。 “怎么了?师兄说你一句,是不服气,还是吓到了?” 卓无昭摇摇头:“现在还不到轮换时间吧。我看那边都没人走动。” 随玦脚步顿了顿,道:“那又如何?” “师兄是跟人私下换了班,想早点来看我,可是我还差点把师兄吓一跳。”卓无昭低声说着,他闻到桌上传来的热饭热菜的香气,随玦还替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屋子。 “师兄……” “道歉的话就不用说了,吃点儿东西,你一定饿了。” 随玦把卓无昭按在座上,自己坐他对面。 “那多谢师兄。” 卓无昭深深地呼吸,等随玦动了筷子,才端起碗,慢慢地吃。 随玦本来吃得快,但怕卓无昭放不开,于是也刻意缓一缓,难得细嚼慢咽起来。 菜色都是家常,米饭有点干,配上汤变得恰好。吃饱喝足,卓无昭从角落取出一套小的陶炉陶壶,预备打水清洗。 “你要烧热水吗?”随玦不解,道,“水房里应该还有,我带你去。” “不,我想请师兄喝茶。”卓无昭扬了扬壶,道,“师兄应该有空吧?我还有很多事要请教师兄。对了,水房怎么走?” 随玦无奈一笑:“跟我来。” 他口是心非:“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我不觉得麻烦,莫非师兄觉得我很麻烦?” “是有点。不过你师兄我,从来不怕麻烦。” “那很厉害,等拜师之后,师兄教我。” 闻言,随玦哈哈大笑。 自水房来回,带回满满一桶山泉,随玦几乎与水房弟子论了半日。 倒不是岛上清水难得,而是水源甚远,路程麻烦,那水房弟子不愿多跑多存,更不愿多让。 好在随玦还是将他“说服”。 炉子拭净,放炭点火,小半壶水渐渐滚开。卓无昭拿它洗过茶叶,淋过碗,剩下的热水存在瓮中,再换一壶新水,掷入茶叶一起煮着。 浓郁的香味飘开,随玦忍不住道:“这是什么茶?你上岛之前,还带了这些?” 卓无昭点点头,笑道:“是山珍芽,老的,我想着到了海上,估计难再喝到,所以偷偷藏了几包。不过到现在,也没人管。” 烟气袅袅,他见烧得差不多,将壶取下,倒出两碗。 “师兄尝尝,看合口味吗?” 他把茶碗递去。 随玦接过,轻轻吹一口茶汤,颜色透亮赤红,卷曲的深棕色叶子舒展开,飘动着,徐徐沉入碗底。 饮下去,满口香,香中带苦,苦中丝丝甘甜,回味无穷。 “好烈性的茶。”随玦细品着,味觉绵延,酸涩有之,清爽有之,热与温相融,浓与淡周旋,肺腑生轻。 良久,他徐徐吐出一口气,道:“你的性子,倒是跟我想的不一样。” “什么?”卓无昭讶道。 “你带着刀。”随玦笑道,“我一开始还没发现。你看起来实在不像个会用刀的人。” 卓无昭也笑:“一个人赶路,总要有些防身家伙。随玦师兄是用什么兵刃的?” 随玦放下茶碗,卖关子:“你猜。” “剑?” 卓无昭替他添茶,看他不动声色,又猜:“难道跟我一样,是刀?” “都不是。看好。” 话音落下,随玦手掌一翻,两点碧影飞出,一走左,一走右,擦过卓无昭眼前耳畔,绕了个圈,又无声而回。 随玦再一扬手,掌中空空。 “这是……”卓无昭眨眨眼,道,“变戏法?” 随玦一口茶几乎喷出来,也几乎把自己烫个结实:“这是‘无尽玦’的手法,‘燕双归’,嗯……跟你说,好像你也不太能懂。” “很好看,但太快了,我没看清。”卓无昭应道。 “那是自然。随随便便就给你看清,我不白练了?”随玦顿了顿,道,“你也不用灰心,拜师之后,你想学,我教你。”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一十四章:四十载方外 卓无昭眼睛亮起来:“多谢师兄。” 他似乎期待,也似乎踌躇:“师兄练了多久,才有这样漂亮的手法?” 随玦微微一怔。 “呃……” 他静下来,心算着,良久道:“快四十年了吧。” 卓无昭仔细盯着他,道:“师兄有四十了?” “不,我快六十了。”随玦笑了笑,坦然道,“你也是修行之人,总该知道以相貌断年龄不妥,何况岛上岁月,更比尘世宁静悠闲,更难见衰老。” 卓无昭好奇道:“三位岛主多大了?” “百岁抑或千岁,谁知呢。他们都是从七星岛来,为世人指明仙路的,应比小七星岛本身更年长吧。” “我想也是。但三位岛主之间,看起来不太和睦……” “噤声,这不是你能议论。” 随玦打断卓无昭的话。看卓无昭有些失措的样子,他叹了口气。 “这些事,你若有心,以后自会慢慢了解,若是专注修行,便也无须了解。” 卓无昭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道:“那师兄在岛上,算年长吗?” “你怎么总有这么多怪问题?”说归说,随玦还是想了想,道,“其他岛主门下我不清楚,大概也不多,自家比我年长的,不到十个吧。” 他扬眉,一副看穿卓无昭的神色:“你别告诉我,你想要知道他们都是谁。” “师兄肯说的话,我自然都听着。”卓无昭认真道。 随玦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们都修炼的什么功夫,还有,想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过,或者听说过一本书。” “什么书?” “《五之三》。随玦师兄听过吗?” 随玦摇头:“听起来像是一本算学书。” 卓无昭倒是意外:“以师兄的年纪推算,师兄上岛之前,这本书应该已经面世了。” 随玦随口道:“它是讲什么的?” “它搜罗了很多飞升案例,详解分析,用以指导修行之人安渡天劫。不过恐怖的是,看过它的修仙士几乎都惨死,坊间传言,它其实是魔投放于神陆的诡计。” “啊?”随玦愣住,这故事的发展转变距他想象中跑偏万里,“魔?现在神陆上,还有魔吗?” “如果真的有呢?” “不可能。如果真的有,早就不是这样的天地。”随玦笃定道。 “或许魔只是藏起来,暗中行事。不过反正还有倒悬山的仙人在,他们起不了风浪。”卓无昭说着,看随玦碗中见底,正添茶,忽听随玦惊叫一声。 “怎么了?”卓无昭诧道。 “你说的这本书……我好像看过。”随玦呆坐着,额上冒出汗来,他拿出手巾擦了擦,“这茶,真是越喝越热。” 卓无昭盯着他,一瞬不瞬。只是在他目光望过来时,卓无昭先避开了:“随玦师兄不是说没有印象,怎么忽然就看过了?” 随玦心潮起伏,没有说话,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着。 许久,他才平复下来,重新看向卓无昭。 “你到底……” 他欲言又止。 卓无昭目中还带着关切之色,语气却慎重:“师兄,这不是玩笑。告诉我,你是在哪里看过?里面的内容,你还记得多少?” 随玦见他认真,不由得道:“我也是无意中,在哀岛的苗叔家里看见,那本书掉在了他床底下,露出个角,包着灰布。我、我就是好奇,拿起来翻了一下,第一页就是“五之三”三个字,但是……写得很无聊,都是计算和古怪的理论,我就又放回去了,其他,倒是一概记不清了。” 随玦回忆着,像是抓住什么,忙补充:“后来苗叔看到了,从我手里抢过了这本书。他很生气,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卓无昭也有些出神,半晌,才道:“师兄说的苗叔……是鸸鹋的鹋吗?” “不,是青苗的苗。他一直都守着哀岛,大家都说,他跟岛主们一样,是从七星岛来的。反正我来岛上时,他就在很久了。” “那他叫什么?” “这个……不知道。他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人问过。”随玦愣愣地,喝一口茶,发现茶已经放凉。 冷涩的意味让他醒悟过来。他猛地将碗一推,望着卓无昭。 先前还模糊的话,此刻被他脱口而出,他疾言厉色:“你到底是什么人?来小七星岛所为何事?” “我是诚心登岛,求道解惑。”卓无昭并不介怀,他将重新煮开的热茶倒入冷碗中,温香氤氲,他的声音也很温和,“师兄,帮帮我,这同样是在帮你自己。” 随玦瞪着他:“我若是不呢?” “师兄不会。”卓无昭回应着他的目光,道,“也最好不会。” 随玦没有说话。 他手掌一翻,两点碧光飞绕,眨眼便在卓无昭脸侧左右,只需轻轻一撞,就能将卓无昭太阳穴划个对穿。 但它们凝滞住,像是碰到无形壁垒,再进不能。 随玦指诀又一变化,无尽玦双分,二化四,多出的两道碧玦一转,直击卓无昭脑后。 半空中,两点黑影迎上碧玦,将它们打碎。 碧光盈盈,散开来,又成十数。 随玦身形僵住。 有什么东西从他背脊攀上,似虚似实,贴近他脖颈。 锋利的气息分散覆下,爪子一般,掐住他,激起他一片汗毛。 那打碎碧玦的黑影飘飘荡荡,落下来,是羽毛。 是……妖兽? 随玦慢慢地,艰难地,将眼珠子偏到最斜。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脖子很重很重,身上很冷很冷,让他别说转头,连呼吸都倍感吃力。 似乎是回应他恐惧中的疑虑,背上的东西探出身来。 他对上一只拖着影子的“鸟”。鸟身居高临下弯折,扭曲融化,一片黢黑,只顶着一颗头颅,或许还有爪子。 鸟目森寒。 他感受到自己的颈脉就在爪下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无尽玦无力地落下。 随玦耳边,传来卓无昭的声音:“师兄不必害怕,它是我的同伴。我不下令,它不会乱来。”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一十五章:哀岛 随玦座下的手紧握。 仿佛是因这一句话找回理智,随玦深深呼吸。 良久,他平复心绪,重新面对卓无昭。 探头的影子鸟退回去,肩头背上还是沉甸甸。他知道自己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想知道什么?一次问明白。” “不急。随玦师兄,我现在也很意外,需要时间想一想。”卓无昭用最后的茶水将炉子浇灭,空壶搁上,随即他起身,拾起地上无尽玦。 玦分两块,一短一长,合起来花纹相契,是个完整的环,在手中并无多少分量。 卓无昭将无尽玦放回随玦面前。 随玦沉默着。 “随玦师兄,我没有恶意,《五之三》的确残害过许多修仙士,修炼它者,无一不是泥足深陷,最终惨死。我不想你成为下一个。”卓无昭注视他,语声是诚挚的,“你……真的不记得内容了吗?” “我不记得,很模糊,倒是觉得它页边绘制的标记有趣,是艘小船,每翻一页,小船位置都会变化,像在浮动……” 话音未落,卓无昭霍然起身:“就劳烦师兄一趟,带我去哀岛找人。” 随玦还没反应,背上一挺,那鸟爪擒着他肩头,将他提起。 “不用抓着我,我自己会走!”随玦吃痛,皱眉喊道。 他看向卓无昭,卓无昭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鸟身上。 片刻,卓无昭摇摇头。随玦身上一轻,按在脖颈间的锋芒也骤然消散。 他回头,影九将已经退入卓无昭影子里。他背后空无一物。 “你的无尽玦。”卓无昭递给他。 随玦伸出手,卓无昭将无尽玦放入他掌中。这一下卓无昭没有丝毫防备,随玦确信,他可以轻易制住对方腕脉。 他终究没有动作。 “你不怕我趁机脱身,去叫人?”他收起无尽玦,问。 卓无昭不置可否:“你可以试试。” 他推开门,示意随玦先行,接着跟上。 随玦径向前去。 路上遇着其他人,只当是由随玦带着新弟子走逛,熟悉岛上环境。 他们打量卓无昭更多,神色各异。 有的是同门,或是跟随玦相识,向随玦打招呼,随玦都如常回应。 直到下行矮林处,一个转角,卓无昭见到一张熟悉的秀气面孔,是阿祥。 阿祥也看到他,却视若无睹。 他们擦肩而过。 “你们认识吗?” 待阿祥的身影消失在岩壁之后,随玦问。 “是他带我去见三位岛主的。”卓无昭说着,想起什么,道,“随玦师兄……” “你不必再叫我师兄。”随玦轻叹一声,道,“你本就无意留下,是不是?” 卓无昭承认:“是。” 他改口:“随玦兄,浮浪丘的单雁鸣单先生,他是哪位岛主门下?” 随玦怔住,脚步不自觉停下。 “单雁鸣……他是已故的了清真道仙君门下。” 卓无昭意外,却也并不十分意外:“这样说来,小七星岛上,原是有四位岛主的?” “不错。当年弟子昌盛时,以我师父,玉沧真道仙君门人最多,了清真道仙君次之,万华真道仙君再次之,衡崇真道仙君最末。也因此,衡崇真道仙君门下居所多空余,有供给其他岛主门人住宿,四门之间并不似如今泾渭分明。不过后来……也不知究竟发生什么,随着远洋队出海一趟,了清真道仙君身死,门下弟子折损众多,剩下的有意纠集闹事,瞒不过岛主们的耳目,很快,煽动者受罚,其余的,都被尽数遣散出岛。” 卓无昭沉吟着,许久,道:“会随着远洋队出海的岛主,只有了清真道仙君吗?” “衡崇真道仙君也会,他们常常一起。我师父更多处理岛上事务,教导弟子,他一向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不会偏私。对此,其他三位岛主也是认可的。” “所以,他不善征战?” “是他无意打杀,专注修行。这也是他希望我们能做到的。” 闻言,卓无昭点点头,道:“随玦兄既然能值守殿外,想必颇受玉沧真道仙君器重。你,是不是也没出过海?” “出过。”随玦转身横他一眼,轻飘飘道,“两次,都一路平安。” “那出海的弟子,是不是能得额外的供奉?” “阿堵物罢了。岛上并不缺衣食,金银也花不出去。” “其他的东西呢?” “什么?” “譬如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奇术秘法……” 随玦忽地喝止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有其他意思。”卓无昭看着他,道,“了清真道仙君身死后,远洋队应该有送来很多补偿吧?” “我不知道。”随玦断然道。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走得飞快。 他不再说话,卓无昭也就随他,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翻山,穿林,路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偏僻。 海浪声也越来越清晰。 及至一片岩道,往下一跃,天高地旷。尽处是陡峭悬崖,下方激浪如雪,水下一片深黑。 雾气淡淡,还萦绕四方。 放眼去,天水都隐在朦胧中,远处依稀有峰峦起伏,赤色、黑色、深绿、浓紫、泥黄……绚烂、厚重而峥嵘。 随玦抬手指向其中一处:“那里就是哀岛。” 卓无昭看过去,那一片并不分明,云遮雾罩,连颜色都较旁边浅淡许多,连有没有地面都不能确切。 他眯起眼,想看得更仔细,身边风声飒然,轰鸣又至。 一股巨大的力量自背后袭来。长风扭曲,一口气摧山拔树,散发出可怖的、如野兽怒吼般的啸叫震动。 眨眼,卓无昭所在的那块崖地皲裂粉碎,烟尘弥漫过后,显露出一个深深的坑洞来。 随玦以长袖掩住口鼻,探上前去。洞中并无人影,也无血迹。 ——莫非是被打下悬崖,葬身海底? 他眼中浮现迟疑之色,转过头,道:“师父,你老人家是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烟尘中,一道不起眼的灰影突起,堪堪掠过他身侧。 劲风激起他的鬓发。 那灰影冲向衣袂翩飞、还未落定的玉沧真道仙君。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一十六章:恶相消磨 冯虚御风,玉沧真道仙君衣袍忽地鼓胀。 就在灰影即来之际,在他周身,一股沛然灵气猛然震荡。 他以拂尘尽数挥洒。 罡风呼啸再出。 两条人影未曾触及,已然分散。 灰影如被弹飞的石子,被掸去的尘灰,跌入悬崖之下,在海中也未激起更大的浪花。 随玦怔怔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望下去,岩是赤红,海是深黑。他慢慢地握紧拳头,又松开,而后站起身,回头去看自家师父。 玉沧真道仙君拂尘甩尾,轻轻落于手臂。 随玦恭敬一礼。 玉沧真道仙君凝视着他,道:“没有受伤吧?” “弟子无事,多谢师父。”随玦垂首,道,“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 玉沧真道仙君了然:“他邀你对谈,声声句句不离《五之三》,是也不是?” 随玦点点头:“是。原来师父都听到了。” “他来历不明,又是单雁鸣所荐,我自然会格外留心。”玉沧真道仙君阖目,默然片刻,道,“他是个斩仙者。” 随玦一惊,不由得抬头看向玉沧真道仙君:“师父……” 他想问,又踌躇。 玉沧真道仙君淡淡道:“你听说过斩仙者。” 随玦重新低下头,应道:“我只知他们是一群见钱眼开、心狠手辣的人物,修行多邪祟,一向为正道所不齿。” 玉沧真道仙君看着他:“这是你虔道师兄跟你说的?” 不等随玦回答,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岛上这点事,捕风捉影,没有他不搬弄的。他还告诉你什么?” “他说……所谓堕落之仙,其实都是斩仙者污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堕落之仙怎就不能回头?无非是利益交关,那些斩仙者找个由头,理直气壮做杀手勾当罢了。” “那你呢?你怎样想?” “我……我不太清楚。”随玦苦笑,道,“师父,你也知道虔道师兄那张嘴,我当他是讲故事呢。不管是堕落之仙还是斩仙者,世上有没有,还得两说。” “真真假假,何必执着。若是真,你如何想,若是假,你便不能想了吗?” 随玦愣怔着,半晌,道:“弟子受教。” 他想了想,才又开口:“弟子认为,万事不可一概而论。纵然斩仙者不义,修仙士行差踏错,自甘堕落,也是一害。两害之间互相攻讦,彼此消磨,也不算坏处。” 玉沧真道仙君莞尔,道:“你总是细致,善见他人不见之处,就是太过乐观。” 随玦赧然道:“弟子愚钝,还请师父指点。” “且不论斩仙者与堕落之仙的恩怨,两者皆妄心深执,无从得道;而小七星岛是清修之地,众人专心于道,本质纯粹。鱼龙不可混杂,是以,我与万华君、衡崇君都有共识,严禁斩仙者踏足岛上,堕落之仙亦同。” “可……”随玦疑惑道,“他们要是真心求道,岂非被辜负?” “他是吗?装模作样,潜入打探,花言巧语,费尽心机。从头到尾他在意的,只是他的赏钱。” 玉沧真道仙君临风而立,面对着爱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莫非你真的相信,他这心里,有一分是为你好?” 随玦沉默着,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走吧。一切是他自食恶果,并非你的过错。” 话音落下,玉沧真道仙君转身,徐徐远去。 随玦回身,看向天与水,一片烟紫殷红。 他什么都没再说,跟上玉沧真道仙君的脚步。他知道师父是在等他。 至于那个斩仙者所言…… 他不去想。 悬崖边,风声依旧。 许久,寂寂中急风又起,灰影被巨大的翅翼裹挟,回到平地。 翅翼迅速收敛,鸟影无力地栽倒下去,被卓无昭拉住。 他索性横抱起鸟身,掠入附近林中。 影九将半眯着眼,低声道:“放开。” “你消耗过甚,别逞强,这不是你躲回去就能恢复。”卓无昭说着,人落在一株岩树之后,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来路一片看清,自身又有遮蔽,不必暴露人前。 他选了个恰当的角度,盘膝坐下,灵气运转弥漫,笼罩住影九将。 万千丝,万千针,自影九将百骸要穴间尽数渡入,如潮如浪,绵绵不绝。 影九将本想挣扎,受灵气禁锢牵引,不由得也沉心静意,缓缓吸纳运化。 渐渐地,它满身杂乱的羽管伸长,更为密密麻麻,碎羽脱去,羽管的颜色也由深转浅,变得只剩薄薄一层。 先前微秃的尾巴,也修长流畅许多。 它色泽更似墨玉点金,金火相衬,隐隐勾勒未来之绚烂。 风过草木。 卓无昭一呼一吸,静谧如此时轻风。 繁针戏收放,漫过影九将经络肺腑,遇上滞涩之处,或强硬,或怀柔,一气周天,他甚至能感受到其中“格格不入”的气息。 那是影九将还未化消的,属于其他妖丹的力量。 又或者,是它自己还无法全然掌控的力量,尚且任由散生。 内与外,陈与新,这些力量混杂着,拥堵着,阻碍着。 卓无昭替它“梳理”。 他慢慢得心应手。 此前所知、进展缓慢的一些功法,忽然就开窍,他知道自己其实获益良多。 但还不够。 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尝试,去将它们“梳理”。 时间慢慢过去。 在这座岛上,似乎没有日月,没有昼夜。它永恒着,是一颗孤独漂浮的星星。 灵气无声收敛去。 一人一鸟相对,都静静闭目,各自缓和调息。 卓无昭额上已经满是汗珠。 蓦地,影九将睁开眼,甩了下羽毛,碎屑断羽便柳絮般飞去,落于草丛。 林外有人走来,脚步踏上枯枝。 影九将已经消融成影,倏忽伏向来人。 “是我。”来人止步。 “你先退下。” 卓无昭的声音传来,影九将动作一顿,随即整片影子就像消融的水渍一样,退散无踪。 来者秀眉清目,素衣绝尘。他停在岩石外,不远不近,是一个在草木掩映下,恰好能得见卓无昭身形的距离。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海风未静 卓无昭肩背微沉,吐出一口长气。 “请过来吧。”他回过身,迎向阿祥,脸色有些发白,但目光是平和的。 阿祥点点头,走过去。 他绕过卓无昭,来到卓无昭对面,也不嫌地上脏污,径自坐下。 “刚才的事,我都看到了。”他开门见山,“你借玉沧君之力脱身,攀在崖边,等他们离去,才叫那只妖鸟将你带回。” 他目光下移,落在卓无昭身边的阴影里:“它受了伤?” “不是受伤,是修为受阻,跟它的成长期有关。”卓无昭简略地解释过,注视着阿祥,“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应该还在面壁。” 阿祥神色不变:“我的确在。这四面海,就是最大的墙壁。” 他迎着卓无昭的目光,缓缓又道:“单雁鸣和凌沧浪送你来,就没叮嘱过你什么吗?” “凌先生有叫我不要提及自己是斩仙者。” “别的呢?” “要尊敬灯塔主人。” “没了?” “没了。” 听闻此言,阿祥脸上现出几分迷茫的情绪,又很快恢复。 他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现在看来,是我高估自己。”他这话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卓无昭说,但之后,他明确是向卓无昭道,“这里并不安全,但我也无法带你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若是需要什么,我倒还可以帮忙。” “我想去哀岛。” 阿祥微微一怔。 卓无昭见他反应,追问道:“可以吗?” “可以。”阿祥很快回过神来,也很快开口,十分干脆,“三日后,我来找你。” “就在此地。” 阿祥点点头,不多问,也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卓无昭叫住他:“如果我不在,不要多等,不要找我。” “我不会。” 阿祥的身影远去。 卓无昭收回了视线,更隐入岩树深处。 他拨开杂草,压实一片,僻出一块空地,随即在乾坤袋中摸索着,将二星斑甲虫居所中所得物件取出。 先是木匣,粗略翻阅,挑出妖鸟换羽期相关,病症、食粮方面也不落下。卓无昭仔细看着,对照着其他大袋小袋、瓶瓶罐罐,上面还留着标签,墨渍陈旧,纸张缺损,好歹足够让卓无昭一一认全。 “衰弱之症,皆因生长所需不足,骨不成形,力不能发……可补充蛋壳、蛋黄……同类为宜,最佳者……” 卓无昭轻声念着,拿起地上一个小罐子,打开来,里面是白色红色相掺杂的碎末,但已经潮湿结团。 “这个……应该不能吃了。” 他只能多记配方。 “苦草揉汁,涂抹羽下,可驱蚊虫,对淤青肿胀处亦有奇效……” “嗯……羽毛驳杂,黑线纵横如刀切,乃气脉不畅,神焦意乱之症,除饮食之外,另有……疏离恐惧之意,行为暴躁……” 卓无昭只觉得每一种都和影九将对症。 幸好这位“轻羽君”身在海岛,大多就地取材。实在不行,还能去他居所找上一找。 卓无昭依样画葫芦,且行动,且试验。 接受“试验”的,自然是影九将。 失败的摒弃,有用的留下,还有些见效不明显,暂时留存。 那数颗妖丹也被卓无昭换用不同方法,给影九将吸收。 影九将冷眼以应。 影九将百般推拒。 影九将大声呵斥。 影九将沉默不语。 终究是让卓无昭全心全意,尽心尽意。 一日又一日。 卓无昭是从灯塔闪烁的光中,分辨出时间的。 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是否真的是“灯塔”——在层云浓雾之后,矗立于门派殿堂之上的,一点儿模糊而笔挺的轮廓。 一天十二个时辰,那个方向就会闪烁十二轮,第一轮自丑时起,光亮只闪烁一次,每隔一时增加一次,到子时便满十二次。 在这期间,卓无昭还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随玦。 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眉心紧皱,小心翼翼地来一趟,在崖边停留了很久。 卓无昭并没有露面。 他知道随玦替他隐瞒了影九将的事,否则这两日,这里不会如此平静。 随玦还留下了一些食物和清水,用油纸包着、竹筒封着,放在林子边缘。 卓无昭取走它们,又在油纸反面,留下几句练气口诀,每日早晚习之,可功体进益,可保自身无虞。 这也不过是一点儿安慰。如若随玦真的看过《五之三》,他救不了。 如若《五之三》是假,自然皆大欢喜。 如若随玦看过《五之三》,却真的不受影响,也不被他所觉察…… 又会如何? 怎会如此? 卓无昭心中逐渐急切。 影九将休息时,他就望着林外来路,望着悬崖,坐立难安。 这最后一日,说慢也快。 飞云中的金色光芒闪烁到第二轮,第二下,阿祥的身影便悄然出现。 在那块熟悉的岩树后,他看到的是一片玄色衣角。 “你跟着我,不要被其他人看见。等我叫你出来,你再现身。” “嗯。” 得到卓无昭的回应,阿祥转身行去。 他步子还是轻快,手中抱着一个包袱,并不鼓胀,不知放的是什么。 他将包袱护得仔细,时不时拨开草木藤枝,避免它被划到,连滴下的露水,都被他轻轻抹去。 他走了许久,向山下,向一处礁石隆起的海岸。 确认过四周无人,他唤了一声:“阿昭。” 那道意料中的玄影就鬼魅似的来到眼前。 阿祥几乎有些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就在自己眼前。 但这只属于瞬息的疑惑,他不打算探究。 他将包袱放在干净的地面,从崎岖的礁石间走过,深吸一口气,钻入水中。 不多时,又或许过去很久,浪花激起,哗啦啦一叶扁舟翻身,自水下浮上海面,看起来和水龙车的材质倒是相似。 船身趋于平直,底部尖突,大小也就够一两人同坐。 “你拿着这个。”阿祥湿淋淋一身,先上了船,他指着包袱对卓无昭道,“上来,板下封着蓑衣和斗笠,穿上坐好。” 卓无昭点点头,依言行事。 实际上,他才刚披戴上,船尾一倾,水龙反向。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一十八章:飞舟 船身几乎是飞射而出。 巨大的浪涛在船尾双分,犹似被一气劈砍。 阿祥足下一旋,已从反拨正,剧烈的风把他湿衣都吹动,水珠迸溅。 他行舟如御风。 而每当小舟前行之力将尽,他便又是双掌一合,灵气向后击出。 飞舟,飘舟,点水之舟,无畏之舟,在海面留下汹涌水线,又归于平静。 卓无昭压低斗笠,几乎是一直垂着头。稍稍远望,四面八方的浪就能打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这远比坐水龙车刺激。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在为数不多的几次抬头里,瞥见阿祥眼中绽放的神采光亮。 他伫立着,迎向风浪。 他自己也成为一道巨浪。 卓无昭早就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身后岛屿一片莽莽,依稀有星辰闪烁,一下,两下,三下。 飞舟停下来,顺水流动。 阿祥也恢复了平常那样淡漠的神色。他信手拨动水面,灵气暗暗如楫,搅动暗流,使小舟泊向一处藏于礁石边角的小小码头。 不待小船停稳,二人一前一后上岸。阿祥牵着一道索绳,让小船搁浅,又用索绳锁住桩上环扣。 他又向卓无昭要回包袱,从里面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衣,依旧是宽阔豪放的一整片布料,经他三折两转,替去身上湿衣。 再稍稍整理,他依旧不染风浪。还剩下一个油纸包,层层咒符封着,他拆开来,竟是些野果野蔬,还有略显凌乱的一团花束。 星星点点,色泽相宜,长势却不尽盛。即便如此,还是看得出来,它们都被精心挑选过。 “你也换了衣服,不要这样狼狈。”阿祥看着卓无昭解开蓑衣,一身水泼落下来,脚底也氤开一片,像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卓无昭摇摇头,问:“苗叔在哪儿?” 阿祥看着他,片刻,径自向前走去。 卓无昭只得跟上。 他们沿着岸边,起起伏伏,眼前现出一条狭长蜿蜒的通道,两侧岩石陡立。穿过去,是一片葱郁长林,木色深深,风过时万叶响彻,与远远的海浪声呼应。 一条小道直入林中,直入山丘。左右,不时有零星的残碑旧塔掩映其中,慢慢地,草木空阔起来,无数碑,无数塔,一排排,一列列,成为新的“长林”。 路在万众坟茔中,绵延而上。 在一个分岔之地,阿祥停下来。 “我走这边。你继续往前,看到小木屋,就是苗叔的住处。” 他顿了顿,又道:“我待会儿会去看他。” 卓无昭点点头,没有多说。 阿祥却没有迈步:“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要见的是谁?” 卓无昭默然,还是道:“了清真道仙君?” “了清君,还有众多师兄弟,能安然长眠此处,都仰赖苗叔。即便你……是雁鸣和阿浪送来,想要施展,也该念及他们的心情。” 阿祥转过身,素衣凝目,怀中缤纷花果,他难得恳切。 “你知道我是为何而来,还是带我来了。”卓无昭并不回避对方的目光,语气也反倒是对方常有的平静,“在见到人之前,我不能保证任何事。” 他好像对这种状况习以为常,忽来的袭击、阵术、陷阱,每一样都跟老友般亲切,他不吝应对。 只是意料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短暂的沉寂之后,唯独阿祥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甚至带着一点儿讥讽:“你想杀我?” 许久,卓无昭才道:“不需要。” “因为没人付钱?” “因为我不必接受无谓的挑衅。”卓无昭停顿一下,又道,“你说的,也算理由之一。” 阿祥目光不移:“你们斩仙者,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样不讲道理,穷凶极恶。” “你要见穷凶极恶,自然能见到,但对我来说,那不是最佳的行事方法。”卓无昭叹了口气,道,“杀人同样不是。” “如果我告诉你,我也看过苗叔收藏的那本书呢?” 卓无昭没有回答。 一瞬间的冷冽气息,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他盯着阿祥,手上还未握刀,刀意便渗入阿祥眉梢眼角。 阿祥忽然僵硬,连指尖都仿佛被冻结。 明明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冰凉之意就像蛇,附骨而上,从脚到头,将他死死缠绕。 等他反应过来,他竟连呼吸声都变得粗重。 “我说过,不要做无谓的挑衅。”卓无昭叹了一口气,随着这一叹,那逼仄压抑的氛围荡然无存,阿祥心下一松,恍惚间,他退开两步。 “你……” “你不是我的对手。” 卓无昭说得很平静,也很认真。他把阿祥仔仔细细打量过,哪怕是在突来的威胁下,对方也并无异样。 至少,没有他所熟悉的异样。 “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留在岛上的弟子,都是不够资格替远洋队开道的。”他把话说得直接,“若是你真的看过那本书……恕我冒昧,这样的堕落之仙,几千个打包也卖不上价钱。” 阿祥怔怔地望着他,一时哑然,蓦地,笑出声来。 他越笑越大声,从未如此失态地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流下。 “你——” 他收紧双臂,是捧腹,也像抱住自己,花果坠下,他忙又弯腰将它们一一拾起。 卓无昭看着他忙碌,脚步稍稍一留,还是准备离去。 “等等!”阿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住他,“我没有骗你,不只是我,雁鸣和阿浪也都看过,或许还有更多……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苗叔不是!就算他看过,他也不会是堕落之仙!” 阿祥几乎是吼出来:“因为他根本不是修仙士,他不能修行!” 卓无昭身形顿住。 这句话,和远行之所述的阿鹋的状况对上。他似乎终于能搭上陆行舟的人际,可是远在海上的守墓人,怎会去购买吞钟鳞甲? 隐隐地,两条即合的线索偏折开,他感到不安。 更让他不安的还有……这整座岛。 阿祥不像是在开玩笑。那么多人在他眼前,乃至《五之三》就在不远处,他为什么毫无察觉?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一十九章:寻故 镇神丹能压制识念,到底仅是“压制”。 何况识念和神魂,本就不能一概而论。 卓无昭听到自己心跳。 他思绪如潮,想了很多,一转念,又统统放下。 总该去会一会,才知结果。 他全然忘记了阿祥,身形一闪,已是无影无踪。 小木屋在墓园斜上处,暗色的尖叶丛林后。 它在道路尽头,又不再见路。藏匿着,掩映着,居高临下,像一只暗淡无声的眼。 没有烛火,只有一颗明珠,用琉璃瓶高高挂起,瓶中还有萤虫流转。柔和的光芒相应相合,漫出来,映亮门前之地。 那里还挂着一排渔网、木绳、钉锤、小铲子之类的器具。 大门半开着,里面露出一双妖异的眼睛。在卓无昭还未靠近时,那双眼睛就冲出来,恶狠狠地龇牙,口中发出低啸。 是只枯黄色皮毛的豹妖,年岁大了,爪子和脸都见白,气势也并不如它表现出来的那样凶恶。 卓无昭适时地停下脚步,目光一跃,落在屋中一团阴影。 “请问屋中主人,是陆行舟陆前辈的好友,阿鹋先生吗?” 良久,无人回应。 那只豹妖垂下头,轻轻嗅着,始终没有让开。 “阿宝……”屋里传来一声极虚弱的呼唤。 豹妖猛地一回身,奔入屋内。 “咳、咳咳……” 断续的咳嗽声响起来,那人提起音调,勉力道:“远客……稍候……我披身衣裳……” 卓无昭沉默着,没有催促。 静候一阵,笃,笃,笃,是手杖顿地的声音。一个颤巍巍的、枯瘦的身影走出来,那只豹妖紧贴着他,仿佛它是他的另一根手杖。 那是一个皮包骨头的老人,脸上斑点连连,站在面前,一副随时能被厚厚衣裳压垮的模样。 他浑浊的目光望着卓无昭,似乎在竭力分辨:“你是……” “先生可以叫我阿昭。”卓无昭望着那只豹妖用牙齿咬住一旁的长椅脚,想拖过来,但一下子没拖动。 他走过去,替它将椅子拉到老人身边,又随手将椅上的毯子铺开。 陈旧的毯子,连绒毛都结成一团,散发出一股油腻而潮湿的异味。 老人坐了进去,陷在其中。 豹妖伏在他脚边。 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挺拔些:“你刚刚说……咳,你是阿陆的后人?” “我不是。陆行舟已经死去多年,百业行没有找到他的后人。”卓无昭开门见山,“我是为了追踪一样东西,找一个人。恰好那场生意,是由陆行舟牵线。” 他注视着老人,道:“当年的秘密买家,是你吗?” 老人听着,过了很久,他似乎才把这番话分辨清楚。 他咳嗽起来,用一条早褪色的手巾捂住嘴,而后慢慢地抹去嘴角的沫子。 暗色的沫子,跟这间屋子一样,死气沉沉。 “是……这样啊。”他重新抬起头,凝视着卓无昭,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怅然又释怀的情绪,“他死了……我终于……还是见到了你。” “你知道我会来?”卓无昭有些讶异,不知这老人是不是糊涂,他不想绕下去,“既然如此,那些鳞甲呢?是你用它们刻印了书,都在哪里?” 豹妖低吼一声,作势要起。 老人拍了拍它扬起的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方言。 卓无昭在赤江沿岸听到过类似的话,但不知确切意思,大概是用来哄崽子的。 豹妖矮下去,老人摸着它的脑袋,又咳嗽一阵,才缓缓道:“你说的书,是《飞升论》吧。哦……后来,我将它改了个名,叫《五之三》。” 卓无昭目光一凛。 老人脸上渐渐浮现起一丝感怀,他不去看卓无昭,喃喃道:“这本书,是我亲挑的作者。那时候,我刚来海边,想着闯一番事业,书坊盛行,我就去了,从学徒做起,从……一份一份的纸张订起。 “没多久,我就搞明白制书的流程。大掌柜器重我,鼓励我往下做,只要我找得到合适的书稿,就能用坊中现成的设施将其付梓,向各地书商铺销。我不懂看书也没关系,他会替我把控稿子质量。 “于是,我成为半个‘嗅官’,但交上去许多书稿,都不得通过。有一天,大掌柜叫我去外地,替他从一个话本先生手中取一份书稿……那一份,就成了我制作的第一本书。” 老人怔怔说着,在回忆中浮沉。他念及那一日,灰黄色的书册成形,拿在手中,纸面粗糙,天上投下的阳光氤出墨意。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股味道,刺鼻,又温暖。 “我拿到了一笔额外的红钱,不多,但是很满足。我知道自己能干下去,一步一步,从伙计,到工匠,到小主事,到……有自己的书坊。 “我还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苗飞。我会飞起来,越飞越高,让他……让人仰着脖子才能看到。” “你说的是陆行舟。”卓无昭听明白,“所以你寄信给那位救你们的前辈,也是想通过他,向陆行舟报平安吧。” “你看到了?”老人惊醒似的盯着他,有些惶然,很快又恍然,“是,是了,你当然看到了。你一直都在找我。” 他轻轻一叹,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都跟他说了老死不相往来,我是不会认输的。到现在我已经赢了,他先联络我,我知道他迟早会联络我的。” 他语音渐渐轻下去,像是要睡着,又猛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 “我……说到哪里?后来……后来我挂靠在那家大书坊旗下,有了自己的作者,自己的作坊,虽然小了点儿,旧了点儿,但招牌不错,那艘船,也是在陆上行过的。正逢有人研究出新的刻印技术,我亲眼看过,知道这是机会,一旦成了……工匠是兼用的,场地还可以缩减……我、我抓住了机会……可是……” 老人语无伦次:“就在我以为,不能翻身的时候……我遇到了……那个……修仙士…… “我的报应,终于找上来了。”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二十章:书 说完这句话,老人颓然倒下。 卓无昭心中一惊,抢上前去看,老人深深地瘫在椅中,神情痴茫,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哧嗬哧的呼吸声。 每一声,都像要抽干他余生的力量。 那只豹妖急得毛都竖起来,去拱他的手,闻他的脸。 老人脑袋稍稍偏转,望向卓无昭,唇舌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 卓无昭俯身去听。 “药……屋子……从上……第三个……抽……” 语声断续而艰难。 卓无昭点点头,道:“我去拿,你等会儿。” 说完,他已经推开门,走进屋内。 昏暗的一间房,连窗子都关得严实,不透一丝风。陈腐的气息弥漫着,目之所及,一副桌椅,一张床,一面柜,还有堆叠成小山的、几乎分辨不清原样的杂物。 卓无昭按着老人的说法,打开柜子从上往下数的第三个抽斗,一共也就三列,都找一遍并不难。 其中一个抽斗里瓶瓶罐罐码得满是。卓无昭索性将整个抽斗都端走,回到老人身边。 他拿起一个瓶子,向老人示意。 老人盯着,良久,缓慢地摇摇头。 “红……” 卓无昭拎出两个红瓶,一左一右。 老人望向右边。 卓无昭即刻打开右边红瓶,照着瓶身字条上写的用量,倒出三丸,又取出一个杯子,用水将药丸化开,以灵气温热,再喂给老人。 他托着老人的后脑,眼看着老人将药水喝尽,没有咳呛,这才慢慢往后放开。 老人闭着眼,呼吸不似之前急促,渐渐地平和许多。 卓无昭待他休息,自己回了屋里,将抽斗奉还。 刚才一阵匆忙,有些事略过去,现在才重新浮现。无论是老人服用的红瓶药丸,还是其他,整个抽斗中的药物尽是奇珍所制,花样百出。 换在小门派里,随便一瓶,就够得上是掌门私藏、镇派之宝,诸如此类。 还有些药品原材,是连天生我材都储备不多的。 卓无昭一一查看着,眼角余光扫过床角,随玦言及《五之三》就是在这床底所见。 可是……他感应不到。 就算那本书不在床底,被换个地方藏了起来,总归还是在这屋子里。往常在屋外,他就已经有了那种熟悉的直觉。 还是说,老人早将其销毁? 卓无昭合上抽斗,仿佛是顺应他的心思,阴影卷动,床头一角纸册飞旋,落在他眼前。 灰布翻卷,纸页摊开,正好是“五之三”三个竖体大字,还有小小的“佚名君”。 卓无昭把它拾起来,阅过。 边角圆润的字样、浮着船型标记的页码、规整的版式……乃至于内容,都和卓无昭以往所见有些字句上的差异。 这是初版?还是改版? 更让卓无昭疑惑的是,哪怕这本书在手,他也没发现任何异样。 他尝试以灵气渗透,仍旧一无所获。 没有“魔识”。 这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纸料甚至还比较粗糙的——书。 卓无昭愣在原地。 一瞬间,数种猜测都涌入脑海,他握紧了书,转身想去问个答案。 屋子的大门不知何时被关上。 卓无昭脚下,四面,一阵晃动。整个屋子仿佛一个被玩耍的盒子,被抓起,被摇一摇,而后,被放下。 平静之际,一股幽香弥漫。 香气如文火,细密,绵长,无孔不入。 屋外已经变化。 优雅的枝蔓缠绕着,自地拔起合围,拢住整间屋子。 是一双拥来的手,也是一座密闭的牢笼。 枝叶交缠,开出深浅不一的花朵,垂吊或张扬,花心间释放出令人沉醉的幽幽芬芳。 整间屋子在幽香中沉寂下去。 白衣翩飞。 阿祥抱住老人,带着豹妖,远远地退开,注视着这一切。 他并不惊讶。 半空中,他的师父,小七星岛三位岛主之一的万华真道仙君凌风御鹤,玉枝垂杨柳,身姿如真仙。 “你做得不错。”她轻轻垂下目光,望向她的弟子,“那颗七目见神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归处。” 阿祥安置好老人后,向着万华真道仙君的方向微微躬身,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多谢师父。” 屋外的花朵开过,香气越发浓郁,到尽时,花瓣凋零。 “去将他带来。”万华真道仙君吩咐。 “是。” 阿祥应声,戴上浸过解药的面巾。他走过去,落花满地,交错的枝蔓懂事地退开,让出门扉。 阿祥推开门。 又湿又闷又苦的气息冲来,混杂着淡去的幽香,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味,隔着面巾也嫌不适。阿祥定了定心,往里扫一眼,身形忽地僵硬。 他冲进去,又很快出来,面对着万华真道仙君跪下:“师父!没有人在!弟子刚刚找遍,屋子里没有人!” 他语气甚至有些颤抖,整个人伏在地上,头也不抬。 “嗯?”万华真道仙君玉枝一扫,鹤上身影化光来去,又是一时静默。 她盯住阿祥:“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在?” “不……弟子不知。他在岛上并无相熟之人。” 万华真道仙君沉吟着,忽地抬头,朗声道:“玉沧君,不必藏了吧!” 音色凛然,隐隐有杀意冷冽。 忽地长风吹过,围拢着小屋的枝蔓顶端,一道身影似乎是在风中来,风中落,迎风如松。 白发拂尘不染俗,朱衣翩跹,正是玉沧真道仙君。 万华真道仙君脸色冷下去。 “万华君,私下收容斩仙者,可不是岛上的规矩。”玉沧真道仙君声沉,目光更沉。 每一个字都像一声鼓,击在人心上。 “我只是不愿多造杀孽。一个小小的斩仙者,驱逐便是,”万华真道仙君凝视着他,徐徐道,“怎又劳动玉沧君亲自动手?” “不用做戏,万华君,把人交出来,既往不咎。” “什么?”万华真道仙君微微一怔。她与玉沧真道仙君目光对上,双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出诧异之色。 默然片刻,万华真道仙君开口:“阿祥,你们先退下。” “是。” 阿祥如释重负,带着老人和豹妖,走得头也不回。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二十一章:光明塔 玉沧真道仙君白眉微微皱起。 待二人一豹身影消失,屋外枝蔓缓缓退却,独留玉沧真道仙君脚下一簇。 白鹤振翅,在空中转了半圈。 林间浪涛回响。 有熟悉的身影就在林中木上,嘴角带笑,笑容里甚至有几分讥讽之意。 “原来衡崇君早来一步。”玉沧真道仙君了然,淡淡道,“有件事,万华君倒是看错了,一个‘小小的斩仙者’,哪里换得来这么热切的青眼。” “玉沧君,别卖弄你的唇舌,我是看重他,但人不见了,与我无关。”衡崇真道仙君望向万华真道仙君,“万华君,你演得太像了,要不是我在一旁看得清楚,还真被你骗过去。” 万华真道仙君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衡崇真道仙君并不退让。 “不是我。”万华真道仙君断然道,“是我命弟子将人诱至此地不假,但封门断路之后,‘黑甜香’起,以他的修为不可能抵御,我何须再作手段。” 余下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么说……”玉沧真道仙君将信将疑,他定了定神,道,“万华君,你真的不知道?” “若有妄言,任七星真道仙君发落。” 万华真道仙君三指向天,正色以应。她视线一扫二人,冷笑道:“衡崇君,玉沧君,你们也都说与自己无关,那这誓言,谁先跟?” 衡崇真道仙君懒洋洋地举起手,道:“我跟。若我藏了那斩仙者,天诛地灭,不得好死。玉沧君,你呢?” 他们望过去,目光如锋芒乍亮,直指玉沧真道仙君。 “我有何不敢。”玉沧真道仙君依言起誓,转瞬是三人的沉默。 风过。 他们各自在风中,思绪翻飞。 谁都没先开口。 但谁都想到答案。 那或许……已经是唯一的答案。 卓无昭还并不知道答案。 香气袭来时,他下意识敛声屏气,用袖子掩住口鼻,一并收起那本《五之三》。 袖子仍是湿的,反倒能捂得更严实。 他本想从窗口冲出,以无相梵经避过屋外牢笼,但慢了一步。 脚下一沉。 毫无征兆地,屋子地面消失,桌床悬空,底下是无边无际的、深深的暗。卓无昭整个人猝然失重,下坠,动荡间,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点儿香气。 只是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分明感受到,四面八方有水浪袭来,将他包裹。 他沉下去。 刺骨冰冷。 他在暖意中醒转。 睁开双眼,身上还是疲倦的,这迷香比他想象中难缠。他暗运灵气,不是心灯,而是另一种更为温和的、更稳定的功法。 修为日积月累,以往很多略显累赘的、需要扎实根基的功法,现如今总算能慢慢用起来。他起身,衣裳已经被换过,干净的布料,还是小七星岛上常见的一整片,只是不算素,从上到下添了不少流苏环佩,一动就叮当作响。 燃烧着的壁炉旁,影九将静坐着,羽毛将三只爪子都掩盖,只剩个花瓶似的轮廓。 它闭着眼,宛如睡着,身上新羽管覆盖绒毛,还夹杂着一日比一日残缺的胎生旧羽。 卓无昭没第一时间打扰它。他转过头,打量自己所在。 这是间宽敞的屋子,四四方方,屋顶很高,布满描金绣彩的百花绘。巨大的拱形窗棂嵌着七色琉璃,映着霞光,像一团永恒的火,将室内都照亮。 除此之外,屋内一应器具都精美异常,床榻雕花,桌案饰纹,多作百草花卉之相,样式却古,都妥帖地划分陈设在厚厚的深红绒毯上。 卓无昭下床来,这床是由地面修出两阶,铺上板子和软垫,也就到小腿高度。其他家具也偏低矮,坐卧几乎席地。 紧接着,咔哒一声,机括运转,墙面一扇薄薄木门自行推开一线。 冷风灌进来,吹动壁炉里的火,那扇门纹丝不动。 门外一片晦暗,光在远处,渺然又柔和。 卓无昭看了影九将一眼。 影九将身上还未干透。那水漫上来时,它试图抓住卓无昭,结果只能成为一只溺水的鸟。 不过现在听起来,它的气息还算平稳。 卓无昭径自走向门外。 那点光指引着他,穿过长廊环梯,在混沌的光景里,又有同样的机括声响,同样的薄薄木门打开。 亮如白昼。 卓无昭进入。瞬息之间,身后的木门拢上,严丝合缝,成了墙面的装饰。 巨大的琉璃窗前,有人席地倚几,长长的衣裳铺展在地,披散的黑发也如瀑布流水。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头,卓无昭恍惚以为自己看见阿祥。 那也是一张秀美的面孔,没完全长开,是圆润的,带着几分稚气,耳上金珰,臂上金钏,金银交叠,装束细看繁复,一眼却清减。 相较于阿祥,这人眼睛更亮,很容易就让人忽视其中的深沉淡漠之意,以及锋芒。 “你来了,迷途的君王。”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久别的倦意。 卓无昭止步。 他注视着那个人,分明那人是坐,他是站,他竟还能升起一种“被俯视”的错觉。 他甚至不能确信这人话中的真意。 “请坐。” 那人又一次开口。 卓无昭并没有太过犹豫。他走过去,干脆利落地在其对面入座。 “你认识我?”他问。 那人摇摇头,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我只是知道,你会因为那一道蛊惑之力而来。命运告诉我,你会成为一切的终点。” 他看着卓无昭,目光烁烁。 “我一直在等你。” “我听不懂。”卓无昭摇摇头,道,“这里是哀岛,还是别的地方?你是救了我,还是想抓我?” 那人依旧笑着,就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端详着后生。 “这里是光明塔,或许你听说时,它被称作灯塔。”那人不紧不慢,道,“我是这里的主人,救你……抓你,还是放你,取决于我的判断。” 那笑容变了,隐隐带着几分顽劣,甚至恶意。 “你最好不要反驳我,顺从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