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在张家打黑工的日子》 第一章 他从雪山来 避雷 …… …… …… 墨脱的雪季来的很早,一夜之间大雪封山也是常有的事。吉拉寺的红墙也被冰霜覆盖,喇嘛们做完早课,开始清理院子里的积雪。 整座寺庙沉默的只有诵经和转经轮的声音。 这里太安静,本就人迹罕至,何况还是冬天。 大雪飘下的第三天夜晚,喇嘛庙前有人叩门。值守喇嘛拉开大门时,伴着北风的浓稠黑夜里,一个身形瘦长的人影站在门口。 他浑身没有活人的温度,整个人仿佛一只鬼。那人在门打开的那一刻,苍白的脸在一片漆黑和雪光中骤然抬起。清泠的面容就这么冷冷的看着他,好像雪山里的狐狸半夜造访。 年轻喇嘛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很快,那个人倒进门内。身下洁白的雪地蔓延出一点温热的血。 这是一个活人。 …… 喇嘛把这个男人抱到自己值守的小屋里,去里面问德仁喇嘛。 得到首肯,此人被搬到客房安置。庙里的藏医过来疗伤,剥开他身上破烂的棉衣。 那些衣服已经被低温和血液冻在一起。喇嘛们没办法,只好把衣服剪开。粘的严重的,就用温水化开。 衣服全部剥下来,这人身上的模样才展现出来。 他大概在发高烧,左边的穷奇纹身清晰可见。 身上各种伤痕遍布,擦伤、摔伤、划伤。还有手臂上一条狰狞的血口子,无不昭示其经历之惨烈。 清理之中,这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哪怕昏迷过去,人对于疼痛基本反应还是有的。但他完全没有。 大喇嘛不动声色道:“他不会疼。” “不会疼的人,除了神明,就是魔鬼。” …… “噼啪——” 烧炭的声音爆开。张海桐缓缓睁开眼睛。 年轻的喇嘛在旁边合十双手,用汉语问:“好一点了吗?客人。” 张海桐点点头,喉咙因为长期忍受低温而发炎,暂时不好说话。喇嘛将他扶起来,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大喇嘛说,等您好点了,可以去见他。届时是走是留,悉听尊便。” 张海桐继续点头。他下意识藏起右手,选择用左手去接那只陶碗。喇嘛没继续打扰他,而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屋子里炭火很足,烤的张海桐面颊发烫。 他感觉自己应该发烧了。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喜马拉雅山里那哪是一般人能闯的? 他差点折里面。 现在只是重感冒和失血过多都算便宜他了。 也不知道这种苦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张海桐一边小口小口啜着热水,一边不由自主回忆以前的和平社会。 上辈子的张海桐是个普普通通007社畜。因为工资高,所以忍气吞声了三年。好不容易接了个大项目,等到奖金发下来他就能凑齐首付。 结果最后对接的时候,熬夜猝死了。 直接嗝屁。 再睁眼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张海桐倒是听说过这本书,在他的原生世界,这本书非常有名。热度也是现象级的。但他从小到大读死书,除了听别人讲过一些剧情,原著愣是没看过。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成为穿越大军的一员,他一定买全套回来看他个千儿八百回!拿出高考那个劲儿!读死!读烂! 可惜没有如果。 他出生的时候是同治年间,族长都还是张瑞桐。本来每天做一些张家日常虐待小孩的“训练”就已经够糟心了,后来本家还寄了。又恰逢乱世,本家虽然斗来斗去,竟然还意外的一致对外。 大多数人留下来打仗,一部分人带着张家的小孩子转移。到后面为数不多的大人也死的差不多了。张海桐找了个看起来最主角脸的一起混——此人正是张海客。 一路混到香港。 张海客此时在香港勉强站稳了脚跟,外面的张家人传来族长进了喜马拉雅山的消息。为了某些目的,张海桐被派往喜马拉雅山,执行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张海桐进雪山一趟,出来就这样了。 吉拉寺是张家的联络点。但海外张家和本家以及族长失联太久,以张海客为首的部分组织还没有能力掌握大半档案馆。 所以张海桐的行动是秘密进行的。 然而他来晚了。 …… “我来晚了。” 张海桐对德仁喇嘛说。 他养了三天,感谢张家变态的血脉,小病小痛好的超级快。左手手臂上的伤口也被包扎的好好的,幸好是冬天,不至于发炎。 张海桐此时穿着喇嘛的僧衣,坐在德仁喇嘛对面。 德仁喇嘛说:“他已经走了很久。消息落后了。” “当年外家还有一支没有出国,留在香港。近日缓过气,让我来看看。” 张海桐倒也不隐瞒。对于张家而言,无论外家本家,亦或是各处档案馆和联络点。怀疑与被怀疑都是常态。 那群老家伙只让张海桐独自探查,或许也是出于这种考虑。 毕竟他们那么点大的基本盘,现在容不得差错。 德仁大喇嘛已经很老了,说话有点口齿不清。他指了指张海桐身后的柜子,示意打开。 张海桐从里面拿出来一幅巨大的画作,德仁还没有画完。 “这就是他。你去了雪山,应该知道了他留下来的是什么。” 张海桐没接话。 张起灵留给德仁的东西他不能看,但青铜门里的信物是不挑选观众的。看了也就看了。 那个铜铃存在的时候,张海桐就知道族长已经不在这里了。他需要抓紧时间出去,找个地方修整,也探探虚实。 就是吉拉寺。 现在看来,似乎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我想把这幅画临摹下来,老家的人想看看。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族长了。”张海桐说。 德仁喇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这是应允的意思。 庙里的东西虽然简陋,但张海桐只是大概描画也够了。包括后面那座属于张起灵的雕像。 天上的雪依旧在飘,如同棠梨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那座石像上,积了厚厚一层。 张海桐站了许久,他拿起了画笔和纸。 他想他得快点了。 没有时间了。 从喜马拉雅山的青铜门出来开始倒计时,他的时间不多了。 张海桐会来吉拉寺,进入喜马拉雅山的青铜门,都要从19世纪末说起。 19世纪的东北,那个时候张瑞桐刚刚继任族长,族里发生了一次叛乱。 而1873年12月,张海桐出生了。 一切故事都从这里开始。 第二章 1873年 1873年冬,东北张家。 “张海桐”出生在本家。 1875年,同治帝驾崩。“张海桐”两岁。同年,“张海桐”父母死于一次盗墓活动。成了孤儿的“张海桐”被族里安排的人养大,因为血脉不错,平安长到五岁开始接受训练。 1878年。 张海桐对于1878年发生的事没有记忆。原主好像参加了一次盗墓活动,那个时候“张海桐”只有五岁,去了大概率是炮灰。 张家有一项很没有人性的规矩。沦为孤儿的孩子,很容易成为下斗时的血包。张海桐猜测原主也是去当炮灰了,但那个斗在哪里,张海桐没有一点记忆。 他就是在这段空白记忆前后穿越而来。 那次被带回来之后,一直到1882年,也就是今年,他九岁的时候。张海桐也没有再次下斗。 好像张家忘了他这么个人似的。 他还记得刚刚醒来时,面无表情的族医在给他换药。旁边站着几个人,看他的眼神很淡漠。那是一种看猎物和敌人的眼神,没有感情波动,说明自己目前的状态没有任何威胁。 也是那时,族医下了定论。 “他失去痛觉了。” 在场的人没什么表示。 “这或许是好事儿呢?”一个资历明显老点的张家人哼笑一声。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张海桐,好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他挥挥手,所有人包括族医都走了。 危险解除。 那之后张海桐凭借成年人的灵魂按部就班在张家生活,并很快适应了这种环境。也渐渐摸索出怎么在无痛环境下确认自己受到了攻击。 算是一种战斗本能。 族里的意思是,他目前没有下斗的资格。 张海桐觉得与其说是他没有下斗的资格,不如说是族里没搞明白他身上的某种异常。也许那个斗给族里的印象并不好,他们也没弄明白里面的事,所以选择冷处理。 不下去也好,我还能多活两年。 张海桐坐在台阶上,拿着一节烧黑的棍子在地上画来画去。这是他上辈子的爱好。上一世张海桐家里穷,除了走文化也没有别的选择。上大学的时候随便学了点画画,现在还没忘。 他也不知道自己画什么,就是打发时间。 张家的孩子统一住一个大院子,方便集中管理。一间屋子的大通铺睡十个人,被子单独给。 这些小孩儿本家外家都有,一起练基本功所以没分别。张家的小孩和大人们一样,也有自己的小派系。 是人就有对立,张海桐这种明显有古怪的人,基本就和加入团体永别了。这种小把戏对张海桐没用,相对来说,他还挺喜欢独来独往。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享受孤独。 目前为止唯一不太妙的大概就是没有手机WiFi也没有娱乐书籍,以及……现在去外面的世界需要给自己搞根辫子这种事。 有的张家人图省事,也会干脆直接剃头。 受不了。 受不了辫子头。 张海桐扒拉开雪,露出的石板地面湿漉漉的,根本晕不开炭头。他只能放弃画画,就像放弃和别人说话一样。 外家最近有人办婚礼,在族老的见证下简单的在一起了。他们刚刚下斗回来,劫后余生的两人动作非常迅速。在回来的路上就买了喜糖和各种瓜果,都装在包袱里,和一些明器放在一起。 除了族里需要的,其他都转手处理掉,换成银钱。 其实再往前面数半个世纪左右,张家销货的办法远没有那么麻烦。但张海桐在张家大院生活这么久,多多少少还是感觉到家族的衰败。 这个古老的家族和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一样,终究还是要迎来衰败与变革的事实。 张海桐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难得孩子气一点,就知道那对外家夫妇来发糖了。 东北的冬天很冷,说是万里冰封也不为过。要不是体质特殊,换成上辈子作为南方人的他早冻成傻叉了。 冷天一来,就要过年。 那把喜糖递到张海桐身前,他愣了愣,顺着那只纤细但粗糙的手往上看。这是个身材纤细但很有爆发力的女人,脸长得很纤弱温和。如果不是身上的气息太不寻常,说是官家小姐也有人信。 她只是笑着把糖放在自己怀里,又塞了一把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然后就走了。 张海桐抓起那些糖塞兜里,眨了眨眼睛想说谢谢。但他太久没说话了,也可能是坐在这里冻到了,一时半会也没说出来。扒开油纸,将一颗方块糖扔嘴里。 甜腻的味道瞬间席卷味蕾。张海桐想:“祝他们平安吧。” 生孩子就不要了。 这种破地方生孩子可遭老罪了。 张海桐不知道,他差点把张海客咒没了。当然这是后话。 新婚夫妇的糖并没有给这座大院子增添多少喜气,那对夫妻相对来说很有一种人类的气息。和本家这些人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同,相对他们出身的外家来说,对比也很明显。 除夕夜里。 送饭的人给小孩儿一人一碗饺子,院子里被师傅挂了几盏红灯笼。这就算过年了。这里没有放鞭炮的说法。本来就住深山老林,还放鞭炮,生怕人找不着似的。 就老张家这外围几步一暗哨的程度,也做不出这种事。 张海桐看着灰白砖墙上红灯笼映射出的红光,外面寒风刮的人脑门儿疼。他三两口喝完剩下的不太热的汤,把碗放进外面的大篮子,回屋子去了。 今天没人折腾他,那就早点睡吧。 大年初一,族里又开始召集族会。讨论的问题依旧老掉牙,张家内部似乎出现了很大的分歧。连教习他们本事的师傅之间也有了一层莫名的隔阂。 族里对秘密的管控也逐渐疏忽,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总是不胫而走。人心惶惶只是顷刻间的事。 有人说从秦岭带回来的那只龙纹石盒被打开了。 这似乎是一个信号,让本就动荡的家族越发摇摇欲坠。 张海桐只是听着,再看看周围孩子痛苦的闷哼。他只是看着自己被折断的手指,默默地叹了口气。 相比起这种遥远的事,这些小孩痛苦的样子才更可怕吧。连喊痛的权利都被剥夺,未免太残忍了一点。 但张海桐是个成熟的社畜。除了感慨一下,他本人对这种制度却生不出反抗之心。两辈子加起来的生存本能让他选择适应,而不是逃避。 人生来都要承担一些似是而非的责任,哪怕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就像张家人很多人身上无形的责任。大家未必都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死,不过是生来只能做这个罢了。 离开家族的人,往往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目前来看,张海桐还没见过背叛之后还能活着的人,除了那些被族老们允许的间谍和在出世行走之人。 这是特例。 当然,背叛最多的群体也是这两个。 时间就这样不慌不忙来到了1887年。张海桐十四,需要参加去放野。 带回东西的为家族创造价值。 留在墓里的从此成为后来人的盲盒。 仔细想想,还挺刺激的。 完了。张海桐想,我成神经病了。 第三章 放野 徐老爷家最近发生了一件怪事。 他家中有个长工,姓王。前些日子在后山林场值夜,不知过了哪门子三仙洞,得罪了各路神仙。回来就身上长疮出疹子,烧的迷迷糊糊,还要说些似是而非的疯话。第二日便发现他惊惧交加的摔在山沟里抽搐,身上还长了许多疮口。 姓王的嘴里一直说见了鬼见了鬼,整个人惊惧不已。 徐家不信邪,加派了人手。无一例外都是这种下场。 徐家早年是京官,后来家道中落,徐家不得已龟缩回老家。这老宅也被重新修缮,就靠着一座不大不小的山。 那是他家里的林场,每年产出不可谓不多。 眼见着人难受的厉害。徐老爷心善,也怕林场出疫病,所以让人请郎中来治。谁知方圆十里地最好的郎中都治不好,长工的家里人都要哭晕过去了。 …… “这位爷,可知徐家如何行走?” 小镇大街上,一个黄脸的干瘦少年抓着一个男人询问。他手里握着几枚铜子儿,问路的时候给钱就是。 那男人顿时喜笑颜开,说了好些吉祥话才指明方向。 徐老爷方才吃过早饭,门房就来报,说:“老爷,外面有个人找。说是游医,能治这个病。” 徐夫人道:“正经的郎中都没用,游医能成吗?” 徐老爷却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江湖上的古怪事多得很,见一见也无妨。” 徐夫人就知道自家老爷这是要死马当活马医了。 不一会儿,门房带来个面黄肌瘦的少年,头发也是枯黄的。五官还算端正。他身上穿着件儿松松垮垮的马褂,一条黑色长裤,一双布鞋。肩膀上背着个褡裢,褡裢上有个笔墨画的太极图,瞧着很是简陋。 那少年声音倒是很好听,沉静如潭,清泠如玉。“小子龚长海,见过老爷夫人。” “你就是那游医?竟然这样年轻。”徐夫人和徐老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徐夫人正是充当“询问”这个角色。 “小子师承一处道观,师父长辈放我出来巩固医理。行走途中,这病正好见过。” 这龚长海,正是张海桐。他无人跟在一处,也不想带着谁。分金定穴他也会点,拿到的东西能回去交差就行,何必拼命。 因此张海桐没去荒郊野岭看一些人气稀少,夺天地造化、山水灵气的大墓。而是找了些仍有人烟的地界,正好就有这么个徐家。 在古墓上建家宅从来不是稀罕事。一来能做墓地的,必然是风水宝地。二来这些小地方能请到的先生未必技艺精湛,便是落在古墓上,也是常态。 徐家就正正好符合张海桐的要求。他便在那林场盯了几日,瞧好了地方打盗洞。 然而这地方就在林场边上。因为这里打洞能直接到主墓室,偏偏又在最显眼的地方。张海桐不想下地之后多费手脚,一个疏忽搭上性命。自然只能在地上动手脚。 要想顺利进入林场不被发现,就得名正言顺进来。 张海桐身上各类毒粉不少,随机选中一位幸运观众,他再易容,扮做游医登门就是。至于这毒,怎么也是上古大族老张家独家研制,这么容易被解开,张家职业技术学院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果真?”徐老爷眼睛一亮,当即拍板让张海桐去治。 张海桐挑了个离自己最近的人,装模作样望闻问切,而后掏出药给徐老爷。“此药可暂时缓解症状,具体配药,还需让我去他们出事的地方看看。” “龚小兄弟不是说曾经见过这种病?为何还要大费周章?” 徐夫人出口询问。 “此乃邪病,不仅身体出了问题,精气定然也出了问题。我道家出身,怎会看错?”张海桐张嘴就是编。 他的药果然有用,徐老爷便放他去了林场。也在徐府安排了住宿。 林场出了事,那里现在连值夜的人都没有。 张海桐备好的东西早就在勘察的时候放在林场,现在进去直接开挖。等到第二天,盗洞打完。 张海桐决定回徐府补充点物资,顺便带上武器。不然需要武力值的时候兵器不给力,岂不是死的很冤枉。 徐老爷哄完孩子,正抱着儿女去房间。张海桐一身土腥味从外面回来。他脸上还带着易容,见到二人便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 “老爷。小姐,少爷。” 张海桐作揖。 那女娃子看着年纪不大,扎两个冲天辫儿。一双眼睛愣愣盯着张海桐,半晌闷声闷气说:“爹,这个大哥哥好凶。” 凶? 徐老爷看着张海桐脸上得体温润的笑容,虽然长得算不上帅气,好歹还是很温和的。何以说凶? 张海桐拢在袖子里的手一颤。这女孩儿年纪比男孩儿小,小孩子看事物的办法和大人不一样。也许她从自己身上闻到了墓地的味道,或者从眼睛里看出了什么。 然而这不重要。 徐老爷抱歉的说:“对不起啊小兄弟,我家孩子年纪小不懂事。童言无忌,还请不要计较。” 张海桐点点头,与他寒暄两句,说:“徐老爷,接下来几天我要在后山做法事。如无大事,不必找我。事成之后,当前困局皆消。” 徐老爷自无不可。 张海桐第二天摸黑上了后山,钻进盗洞。他这洞虽然偏了点,好歹还在耳室,进入拿东西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抓钩挂在外面,他顺绳子滑落。张海桐落地抬头,一张狰狞的脸猛的落入眼中。 ……什么玩意儿。 点燃火折子,这东西就是个雕塑。 张海桐把这里当鬼屋玩儿,路上也没什么机关。能看出来这个墓主人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想着设置特别离谱的机关。 蛇鼠虫蚁倒是挺多,但对于张家人来说毫无威胁力。 就这么畅通无阻来到主墓室,一口石棺就停在正中。 张海桐的本事可以说一点没用上。还真是……顺利的过分了。 主墓室里除了棺材,旁边还有专门放陪葬品的地方。许多锦绣帛布都已腐朽,但金银珠宝和一些器具还保持着相对不错的外貌。 但真正的好东西肯定在主棺之中。 张海桐没看那些东西,他直接开棺。 然而棺材里却没有尸体。 里面放着一块硕大的石头,上面纹刻着诡异的痕迹。 第四章 青铜树分树 张海桐打开了那块石头。 或者说,石棺。 …… “啊——快跑啊!土匪来了!” 徐府内外传来慌乱的尖叫声。 纷乱嘈杂的声音遍布原本寂静的王府,连同整个后山都因为土匪的到来泛出阵阵火光。 然而静谧的地下,张海桐将耳朵贴在石棺上,奇长的食指和中指正在侧边的机关之中试探。石棺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手指一探一拧,内部传来什么东西移动的声音。 棺椁似乎松动了一点。 张海桐对着松动的地方摁下去,一棵青铜树枝陡然出现在眼前。 “青铜树?”他伸手拿起树枝,不由得皱眉。这玩意儿为什么在这里?虽然青铜陪葬品很重要,但也不是什么人家都能用来陪葬的。 哪怕没看过盗墓笔记,光听同学叨叨他都清楚这玩意儿应该在秦岭才对。 一根树杈子,会是假冒伪劣产品吗? 张海桐来不及细想,保险起见,他将树杈子放进包裹之中,又捡了几个小巧方便携带的陪葬品。而后将包裹紧紧拴在腰上。 他看着已经开了一点的石棺。 还是合上吧。 万一这玩意儿大肠包小肠,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就不妙了。 张海桐刚把手放在棺材上,一阵不妙的感觉漫上心头。他这才想起来,原本的棺材里装的石棺中只有一个青铜树杈子,那这棺材的原主人在哪里? 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张海桐凭借直觉猛然抬头,果然看见一张脸就在墓室顶上望着下面,不知道看了他多久。这回可不是镇墓石兽了,那分明是一个粽子。 我操你八辈祖宗! 什么时候粽子也会埋伏人了! 张海桐握紧后腰别着的两把小臂长的短刃。粽子忽然跳了下来,他立刻往旁边一滚,左手短刃被他直接丢了出去。 短刀仿佛一只飞镖在空中变成一个银色的圆盘,射向粽子的身躯。那刀直接将粽子钉在地上。说到底还是太短了,没办法把它直接固定在原地,很快粽子就爬起来,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阴暗爬行,速度快的像一只蟑螂。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张海桐在心里狂喊卧槽,脸却只流下一滴冷汗——老张家表情管理培训基地,你值得拥有。 俗称,面瘫。 眼看要跑到尽头,张海桐脚下发力跳至半空。一个漂亮的空翻双腿稳稳落在粽子背上,直接骑着粽子跟着它在整个主墓室乱窜,仿佛跑了八百里。 张海桐拔出自己的短刀,两只手交叉着抱住粽子的脖子。那粽子一双青绿色的眼睛和干瘪又阴湿的皮肤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咬咬牙,两柄短刀随着手臂发力往两边狠狠划拉。 一颗头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黑色的黏糊糊的液体溅的到处都是,味道十分刺鼻。 “咳……”他被熏得忍不住,咳了一声。那团液体瘫在地上,仿佛在蠕动。 什么东西…… 张海桐定睛一看,草,是虫! 那虫几乎看见空气就长,很快就飞了起来,看起来像蚊子。这他妈分明是非洲大蚊子吧,怎么这里也有啊!!!我中华肥沃的土地喂养的妖魔鬼怪未免太有多样性了…… 速战速决。 直接用金手指。 掌心在刀刃上一抹,鲜红的血液甩了出去,虫子老老实实跪了,往阴暗处爬去。张海桐飞快跑向盗洞,一个翻身上去往外手脚并用往外爬。 中途还特意用那只带血的手摸了摸包袱,确认树杈子没事儿,这才收回手。然而他没看见,包袱上面的血却渐渐被树杈子吸收。 就在天光一现之间,张海桐眼前一黑。 …… “老子今天是来让你们纳粮的!给钱不杀,不给全都杀了!” 光头土匪头子狞笑的盯着徐老爷的妻儿妾室。“老东西,老子看你的妻妾都是风韵犹存,各个不差。你他娘的倒是会享受,让咱们这群弟兄饿肚子?” “今儿个你识趣,把你那最漂亮的小妾和钱粮一起送给老子,老子就当你一条生路!” 徐老爷惊恐的望着土匪头子,他身后年纪最小面容最好的一个妾室听见这话吓得一动不敢动。 就在僵持之际,外面突然传来土匪手下的惨叫声。 “救命!救命啊爷!有怪物,有怪物!啊!” 那人的惨叫戛然而止,倒在土匪头子不远处的大门门槛上,紧接着一阵腥风从外面吹来。光头背后发凉,他僵硬的看向门外。 然而门外什么人也没有。 围在他周围的小弟也被这情形吓得魂儿掉。徐老爷心中生出希冀。 希望,是来救我们的。 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紧紧盯着门外。 然而那里没有人来。 土匪头子仿佛壮胆一样怒吼:“他妈的是谁!别给老子装神弄鬼,老子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就在他嚣张怒吼时,余光瞥见矮墙上不知何时半蹲着一个背着染血包裹、双手持刀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孩儿。 那小孩儿头发微长,并没有续辫子。后脑勺的头发更长一些。他的刘海稀碎的一看就是没有细细打理过,连眼睛都看不清什么样。 然而光头总觉得那双眼睛一定沉得仿佛黑夜,藏着无数恶鬼。 小孩的脸更恐怖。 右边上半张脸和整个额头光洁一片,皮肤苍白,眉眼清秀却杀气腾腾。下半张脸却皱巴巴的,仿佛一个七老八十的老人。 而这两种情况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分界线则像那层七老八十的皮蜕了一半儿,耷拉在脸上。 光头终于明白为什么手下喊怪物。 因为他看起来,确实像个怪物。 光头手上的刀还没抡起来,小孩就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快冲过来,手中的短刀在空中快成一道白光。 一击封喉。 温热黏腻的鲜血四处喷溅,淋了徐老爷一身,整张脸都是红色。而他眼前只有一节苍白匀称甚至有点细瘦的小臂,和一只紧紧握着短刀骨节分明的手。 刀尖鲜血落进石板,仿佛打在徐老爷身上。他身后的妾室和孩子吓得忘记了哭。 他认出来了。 那半张没有蜕皮的脸,是龚长海。 那个来他府上治病的“道医”。 不过是愣神之间,那些凶神恶煞带着刀兵的匪徒就被他屠杀殆尽。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而张海桐只是背对着他,静静立在中央,垂在身侧的手里还握着短刀。 徐老爷张了张嘴,伸手想要假装和善的客套两句。 张海桐却微微侧头,凌厉的眼睛带着浓重的杀气。只是淡淡一瞥,就让徐老爷颤栗。 徐老爷伸出去的手握紧。 顷刻间,那煞神就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布包,还有空气中的回音。 “府上劫难已解。” 第五章 张海琪 放野出去能回来的孩子大多都具备“初级倒斗资格”,至于死掉的,也就死了。 张海桐已经记不太清那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只青铜树枝消失了,而他的意识似乎有一瞬间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而张家人这具身体就像被“托管”一样,在自己杀人。 至于外人眼里那张恐怖的脸。其实是他下斗加上打斗,人皮面具脱落了。 等再回神就已经身在荒郊野岭,身上全是血液。这几天赶路,脑海中渐渐涌现出他在徐家大院屠杀的情形。 预想的恶心并未如期而至,仿佛他已经经历过一次。自己的反应比预想中出人意料,有些太过淡定。 这是为什么? 靠,好怪。 现代他已经死了,怎么还会回去呢?张海桐只记得意识回去哪个时代的时候,整个人都混沌不已。眼睛也看不清景色,四肢无力。 难道以尸体的方式复活了吗? 那我现在又回来了啊。到底怎么回事? 现有信息太少,张海桐没办法分析。只能武断的认为是青铜树杈子的缘故。 回老张家之前,张海桐本来想过用明器兑换银子,给自己攒些身家。 但回去肯定会搜身,带的多了不仅会引起怀疑,还不方便行动。万一出点事儿,这些钱他肯定都拿不走。 而放在外面他这种小孩儿也找不到靠谱的地方存放。就算埋在荒郊野岭,可根据历史发展,同治皇帝都噶了,现在是光绪年间。世逢大乱,银子藏在哪里都不安全。 还不如孑然一身,免得为他人做嫁衣。 何况老张家讲究赃物统一处理,除非特殊情况,否则私自处理出了事儿回去吃不了兜着走。 张海桐没有太多想法,反正既来之则安之。社畜最擅长的就是按照规矩办事,在盗墓笔记的世界,有时候按规矩办事才能活命,活下来才能想别的。 当下最要紧的事抓紧赶路回自己的东北老家。 …… 光绪年间,清王朝的颓败格外明显。路边饿殍无数,这十天半个月下来,要米要粮的人数不胜数。 进入张家领地后,暗哨现身,示意他打开包袱解开上衣。 那暗哨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行为动作间十分豪迈。她容色浓艳,美丽的像里摄人心魄的妖精。 张海琪。 本家出了名的大美人。 血脉浓度很高。 按理说这人不应该在外围当暗哨,估计是出任务的时候干了什么出格的事,被族老罚下来“体会民间疾苦”。 张海桐还没有获得完全版本的纹身。本家的人纹麒麟,从眼睛开始向外扩展。一开始也只是在上面点一个点,而后逐步完善。 外家虽然不是麒麟,但操作都差不多,也是穷奇这类凶兽。 张家小孩一般在十五岁纹上完全版纹身。他身上的纹身也只完成了三分之二,已经纹满了左肩和左胸,就差背部的那一部分了。 连连赶路,纹身也是会浮现的。 张海琪走过来,检查了他的纹身和右手。又看了看包裹,然后原物奉还。 临行前,他听见这女人说:“小孩儿,不错嘛。十几岁来着?前途不可限量啊。” “叫什么名字?” 在张家,有前途是一件很悲催的事。 当然,没前途更悲催。 有前途,就会面临各种高危情况。死相千奇百怪,即便带出来,也会铁水封棺。没前途,那就是耗材和血包。 都是个死,谁也好不到哪儿去。 “张海桐。”张海桐的脸僵的厉害,笑不出来,只好点点头。在张家大院里,小孩儿要么当面瘫,要么直接变异。面瘫还好,变异的那个性格简直可怕,有一种过于乐观的悲观。 张海琪这女人就是典中典。 也不能说她恶劣,只是这种环境之下,似乎她这样的性格更抗压更耐造也说不定。 望着张海桐的背影,张海琪摸了摸下巴。张家小孩会杀人这种事真是见怪不怪,难的是,十来岁就能杀这么多。 那种血腥味和杀气,杀一个人是不会有的。 张海桐,不就是那个诡异的小孩儿吗?张海琪笑了一声,闪身回到暗处继续蹲点。草丛里的小虫子被吓得到处窜,恨不得离女人的身体八丈远。 …… 回到原先住的地方,张海桐把明器给了师傅,登记完自己的名字后还要回房间写放野记录。 类似于上辈子的工作报告,主要用于张家存档。凡是带进张家的东西,或者张家人下过的斗出过的任务,回来都是要写记录存档的。 这样一个庞大的家族,对于资料的收集与管理自有一套体系,已经非常流畅。 而本家收集的这些资料,全部存入本家的档案馆之中。 张家总共建立了四个档案馆。分别是西部档案馆茶马宗,东部档案馆和南部南洋档案馆,最后就是东北张家本家主理的北部档案馆。 张海桐虽然是外家,但现在生活在本家。所以他的记录仍旧交给本家管理,以后如果有分派,那就灵活处理。 放野带回来的明器基本都会被张家的专业人员拿去地下市场交易,基本分为三种:其他势力的盘口分销、本家渠道外售以及散客散卖。少部分用于本家收藏,留作教学或者“保值”。 这些留下来的明器和用卖明器的钱熔铸的金子,大多数都会运往西部档案馆存入地下金库。那里是张家上千年的“银行”,都存储在一座寺庙之下。 张海桐叹了口气。 果然这个世界上,只有位高权重的人才配拥有金钱和能量。 毕竟张家的一切在理论上来说,都是属于张家族长的。 …… 院子里回来的小孩不多,都在各自的屋子里奋笔疾书,沉默的像院子里飘然而过的风。 张海桐算回来的早的。这些小孩里自力更生的孤儿占了一大半,什么叫没妈的孩子的像根草。 没人照顾,反而更狠一些,更能活下来。何况能活到放野的张家孤儿,都是个顶个的狠人。熬过了放野,他们便不需要再当血包,喜提炮灰大礼包,从此在各地为老张家打黑工。 而张海桐的黑工,一打就是好多年。 从1887年,打到了二十世纪初。 在这个时间段,他遇见了一个人。 第六章 圣婴与小哥 随着时间的流逝,距离康熙年间那场泗水城刺杀的事件已经过去了百多年的时光。 上面似乎想起来了他们寄了百多年的老族长被刺杀的悬案,开始探索已经成为遗迹的泗州古城。 张海桐因为出色的战绩和狠辣的作风荣幸的成为了其中一批负责“探索”的人员。 迄今为止,他们是第三批进来“淘金”的张家人了。 刚从四川回来的他,立刻回屋子里收拾东西。尤其是他自己制作的一种补血丸子和一种止血药粉,这玩意儿他研究了很久才成型。便携且有用,离不得身。 做好准备工作,他直接去报到。仿佛一个无情的工作机器。四川那个斗刺激的像特么克苏鲁,尤其是山里面到处都能见的老虎。 这一路下来光虎皮他就剥了两张,给自己做了两个小毯子。 托老张家的福,前世身为体育弱鸡的他也是当上武松了。 …… 泗州古城这边根据前面的人回传的记录来看,还是挺安全的。毕竟这地方原来是张家的地盘,如果没有康熙年间那场刺杀,可能现在老张家还能再平平安安苟半个世纪。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有干正经活儿的人,就有跟着下地的苦力和血包。张海桐到集合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小孩沉默的站在一旁。 张海桐走过去,站在自己的队伍末尾。余光瞥向同样站在队伍末尾,没什么生气的小孩儿。 同为血包,别的小孩其实更惊恐更无助一些。但这个小孩儿,似乎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气质。 这些小孩常年当血包和苦力,基本身体精瘦且脸色苍白。张家人的颜值最低都在人类平均值以上,绝对五官周正。而这个小孩不仅五官周正,甚至很好看,很干净。 气质也很……干净。 干净的有点过分。 在气质独特的张家人堆里,他都算鹤立鸡群那一类。 好好好,这种人一看就特么是主角! 张海桐来这个世界这么多年,见过的特别的人不少了,但给他的感觉都差不多。这个小孩完全不一样,至于为什么不一样,张海桐只能归结于这大概是男人的第六感吧! 前面的族老叽里咕噜讲了一堆,张海桐也没认真听。等领队下令出发时,张海桐便跟在队伍后面,若有所思看着那几个小孩儿。 “你在看什么?” 一道声音打破宁静。 张海桐往旁边一看,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张家人,长相在老张家也不算显眼。出于同族爱,他还是指了指那个小孩儿。 “他啊。” 那个张家人原本带着点笑意的脸仿佛翻书似的,瞬间垮了。“一个冒充圣婴的家伙。” 言语间很是不屑。 小孩儿明显听到这话了,但他仿佛没听见一样,跟在其他小孩堆里沉默的赶路。 假冒的圣婴。 还真是主角之一啊。张海桐倒是知道族里那什么“三千年圣婴”的乌龙,不过他对这事儿不感兴趣,天天忙着出生入死,实在没有八卦的心思。满打满算,今天才正式见这个“假圣婴”第一面。 “他一个小孩,怎么假冒?”张海桐下意识问。他有点不明白这种怒气为什么会被发泄在一个小孩子身上,据说他被当做圣婴的时候也尚在襁褓。哪怕瞒了几年,被拆穿的时候也才三岁左右。 他知道个屁。 张海桐有点无语。这小孩现在看起来五六岁,但实际年纪肯定要大点。张海桐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没爹妈养的孤儿看起来都会比实际年龄小点。 那人哑然,转移话题。 “我叫张海平,你呢?”自我介绍确实是个转移话题的好办法。 “张海桐。” 听到这个名字,张海平人都僵了。他僵硬的把头扭回来,直视前方。卧槽卧槽卧槽,张海桐……是张海桐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小鬼…… 虽然我也是小鬼,呸,小孩儿。但张海桐是真阎王啊……据说这家伙体力惊人,倒斗的时候基本是一路杀过去的凶人。 张海平比张海桐小个十岁左右,没怎么跟他接触过。光听那些故事,在他的印象里张海桐都应该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钟馗模样。 结果竟然长得……长得……还挺年轻,脸看着才十七八岁似的。身高……身高也挺,就是说,挺小巧玲珑的。有一米七呢。 张海平下意识用余光衡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他确实比张海桐高一个头。 这算浓缩的都是精华吗? 自从知道张海桐的名字,张海平看他就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尤其是看起来阴沉沉的模样终于不再被解读为内向了,那他么的分明是杀气!杀气好嘛! …… 张海桐刚说完自己的名字,不仅感觉张海平态度突然莫名其妙,还发现前面的小孩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怎么说呢,小孩瞳仁很黑,像一潭幽深的墨池。 看给小孩整得,可怜兮兮的。 哎。这样的环境下长起来的小孩,没病都能有病。张海桐对自己是无所谓的,他毕竟是个大人,穿过来的时候就二十好几。接受能力和抗压能力很好,没那么脆弱。 但真正的小孩呢? 以前那些同学同事说起小哥的过往,心疼中带着一些崇拜。张海桐总觉得这太离谱了,这种真是没有逻辑。小孩子也不能被这么对待。虽说生命总有奇迹,但这样的日子还是太苦了。 现在真穿过来身临其境,张海桐忽然五味杂陈。 小哥回头后,其他小孩子也从众心理一样回头看他。然而被张海桐眉宇间浓重的杀气和阴郁刺的慌乱,又纷纷收回目光。 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小孩基本都有点小问题,要么惊弓之鸟,要么封闭内心很少情绪外露。一如那些被张海桐身上气势吓到的小孩,一如小哥。 张海桐收回目光,错过了小哥微微垂首的动作。 …… 张海平并未察觉到张海桐和那群小孩子之间的眉眼官司。而是小小声嘟囔,张海桐听不清就没管。不过这家伙,肯定是个话痨…… 从东北到江苏,张家人就算异于常人也不会腿着过去,又不是傻得儿。他们计划走水路,顺流而下。这样节省时间一些,也省力气。 花去十天时间,他们到了泗州古城。 这里经过前两队人马的发掘,进去的路已经很通畅了。张海桐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死亡的味道,对于他这种没有痛觉的人而言,嗅觉、听觉、视觉和触觉都会无限放大来替代痛觉的功能。 传说泗水城是人为水淹,趁着老族长带着人在里面上班儿的时候进去偷袭。然后上游开闸把整个城都淹了,淹了就算了,还上水银浇筑。生怕里面的人死不了,可谓心狠手辣。 领队大概说了一下分工,原地休息,晚上下地。 这种时候他们一般也不会生火做饭,而是直接啃干粮。 张海桐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然而望着干了吧唧仿佛磨牙棒的饼子,他还是忧愁的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这口牙啊!要不是老张家独门血脉加持,早就一个不剩了。 张海平后腰挂了两个水囊,坐在不远处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怂怂的团成一团坐在原地一脸呆滞的啃大饼。 张海桐看着他,心中大为不解。 不是哥们,怎么突然安静如鸡了? 你们张家人这么善变的嘛??? 第七章 多了一个人 暮色四合,夜晚如期而至。张海桐将各类补给挨个挑拣一点装在袋子里栓身上,跟在张海平身后下地。 领队拎出来两个小孩,让他们走前面。然后这次开辟泗州古城遗迹的大人跟在后面。 前两队人马开辟的道路相对来说安全很多,但张海桐进去的时候就感觉到脚下的泥土不对劲。那是水淹加上长期封闭后,发酵出来的一种稀泥。总而言之,很臭。那种臭味就像没有工业污染的水沟里沉了几十年的淤泥味儿,还夹杂着淡淡血腥味。 前面的两个小孩紧紧贴着,两个人表情管理很到位,但是从眼神中能看出来麻木和微乎其微的恐惧。 这些小孩早早的就“戒掉了情绪”,作为工具来说,他们非常合格。 彻底来到地下世界,这里修建了一些简陋的临时居所。里面氧气充足,应该是开辟了一些隐秘的通风渠道。 领队让每个小孩交出来一块牌子,然后让他们列队。 “海字三十一。” “在。” 这是这些小孩的编号,孤儿的名字并不重要。尤其是他们还没有经过放野成为正式的老张家倒斗黑工的时候,那就只是纯纯工具人。给个数字不错了。 这种编号一般前面是字辈,后面是数字。比如这批孩子都是海字辈,就是海字多少号。如果是瑞字辈或者胜字辈也是同理,每个字辈单独排号。 一直叫了五六个。 “海字三十七。” “在。” 海字三十七,是小哥的编号。 说起来张海桐也有自己的编号,叫海字二十三。但是这个名字在他小时候不被允许当血包开始就放弃了,分给了别人。等到放野结束,他就更不可能有编号这种说法。 这次跟着出来的小孩一共八个,从海字三十一到海字三十八。正式的老张家黑工同样是八个人,基本能做到一人一个工具人。 张海桐和张海平换了个位置,于是他分到的就是小哥。 工具人归领队统一调配,但这种一对一主要是方便管理。万一小孩跑了或者乱跑死了,无论怎么样都是损失。 如果需要分头行动,这种一对一管理方式也不会乱。 “海字三十七?”张海桐重复了一遍,用以确认身份。 “嗯。”小哥的回答很简短,也不算冰冷。只是很平常,没什么情绪的回答而已。 “张海桐。”他说完自己的名字,就不说话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不对,是张海桐大眼瞪小哥的脑壳顶。这小孩儿天赋异禀,当血包多年头发还挺黑的。大概是白玛的优良基因吧。 张海桐记得藏区那边的人头发都挺黑的。四年前送金子去西藏的时候见过,虽然去了就回来但印象真挺深刻。金子这东西很重,一般的车马装不动。所以每次去藏区张家的人都会伪装成商队,张海桐这样儿的就是打手。 刚从藏区回来时,他的短刀都砍得有点钝了。可见那地方有多动荡。也是那一年,族里允许他使用黑金锻造武器。他的双刀流得以更新。 张海桐猜测,这种黑金可能是一种陨铁。毕竟老张家那么多故事,光是听他们闲聊也能猜出来一点。 小哥似乎在打量张海桐后腰两把交叉挂着的刀,又收回了目光。 小孩都没有武器,这也是一种管理措施。 领队很快让第一批人进入甬道——这里进去之后就达到了这次要展开挖掘的地方。这一批人是四个大人,四个小孩。 “拿好地图。”领队将目前最新绘制出来的地下图纸给了众人。“这是泗水城之前的地形分布图,黑线是遗址布局,红线是刚刚开掘出来的区域和通道。” “本家古楼在距离我们最新发掘的地方不远了,不出意外三天能到那个地方。做事的时候小心些。” “别出了事,害了一群人。” …… 小哥被推到前面去放血,刀子割下去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张海桐有点幻痛。 血掉进洞口,大概过了几分钟,确认没动静大家才开始往里面走。走了十几分钟,所有成年人身体发出噼啪声。他们在进行缩骨。张海桐只有一米七,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练缩骨的难度要比这群一米八大汉简单一点。 本质上缩骨就是为了让张家人稳妥进出较小的通道,张海桐这种身高也算天赋异禀了。 每次缩骨,张海桐都觉得自己的筋肉很痒,骨头也很麻。至于痛不痛,反正也感觉不到,无从说起。这种状态爬了半个小时,这个通道才开阔起来。 看样子应该是为了防止什么东西,所以一开始的通道挖的很窄。这东西应该被消灭了,因为整个狭窄的通道是斜向下的,而在洞穴尽头,张海桐在里面看见了石灰粉。 进去之后空间和最开始他们修整的地方一样大,像一个小型耳室。 前方还是淤泥淤堵的泥浆池子,里面有搭了一半的木架子桥。泥浆之中散发着奇怪的味道,那是淤泥混合着尸体腐烂的臭味,在这个逼仄的空间之中令人想要呕吐。 然而张海桐已经习惯了,站在角落里静静观望。 “三十七。” 又有人喊小孩的编号。 小哥从善如流伸出胳膊,上面的刀痕刚刚结痂,还没那么硬。那个喊名字的人又在他手上划了一刀,红艳艳的血顺着苍白的皮肉落下,淤泥之中有什么东西攒动又散开。 张海桐视力很好,看得出来那是蚂蟥。这群蚂蟥似乎营养很好,蠕动的黑亮躯体哪怕在泥浆里也能看出来长得异常肥硕。 它们恐怕不仅吃血,还吃泥浆子里腐尸的烂肉。 有些小孩别开脸,喉头滚动。 大概是想吐。 一线血落进去,解了燃眉之急。有人拿着罐子去接小哥的血而后密封。他们不会特意给他止血,在伤口愈合前,小哥只能靠在一旁伸着胳膊任血流进罐中。 张海桐看着这幅情景,心情复杂,默默移开视线。他从旁边拿来木板,准备去搭建那些桥。其他小孩也跟着抬木板、削榫卯——他们本来就是做苦力的。 角落里的木板泛着阴冷的气息,他抱了三四个,回头扫了一眼人群。 影影绰绰间,总觉得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什么? 好像外面确实是有八个人。 等等,八个人? 加上我,岂不是九个? 多了一个……谁? 第八章 张家人中的异类 当人远离人群时,再回望就会以为自己是离群索居的鬼。 而张海桐目前就是这种状态。仔细数了一遍,确实是八个人。那个多出来的人身形很高大,但颧骨很高。可惜看不见正脸。他站在阴影之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粽子。 张海桐脑门一凸,变成一个井字号。 卧槽,你们是八个人,合着我才是那个鬼呗?! 张海桐走出阴影,再去看的时候人数却回归正常。 奇怪…… 这特么是在玩儿躲猫猫大赛吗?这地方淹都淹了,还上了水银。从康熙年到现在,这里浇筑的水银也挥发的差不多了,就是千年老尸都不可能变异。 泥浆池子里那些尸体就更不可能了,蚂蟥吃的都只剩骨头架子。又不是打灵异游戏,还带变异的。 总而言之,泗州古城没有尸变的条件。 不是尸变,那很可能就是人。 俗话说人吓人吓死人,鬼是没有人可怕的。鬼的可怕是因为人对未知的恐惧,因为不了解,所以赋予它们无限的恐怖。人心却没有下限,还善于伪装。又因为是同类,总容易放下戒备。 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张海桐感觉自己脸色大概率有点儿狰狞。 张海平看他在原地眼神越来越不对,眉宇间的阴翳和杀气浓的都快滴出水了。如果他看过动漫,大概会形容现在张海桐的气场就像那些动漫人物背后的黑色阴影一样可怕。 比起鬼来说,这家伙更像鬼一点。 他犹豫好久才挪过去,问:“海、海桐哥,你怎么了?” “……没事。”被张海平一喊,张海桐一下就清澈了。虽然还是面色沉沉的,好歹在正常人范围内。 张家人直接交接班错开的时间不会很长,泗州古城遗址附近还有值守的张家探子。按理说不可能让人潜进来。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分好坏两种推测。 好的就是,这个多出来的人,也是张家人。他只是进来浑水摸鱼,想要得到什么东西。 就像张瑞桐,在上一任族长遭遇刺杀后,他通过一些手段成为了新的族长,目前掌管族中大小事务。上一任被刺杀死在泗州古城,连族长信物也留在遗迹之中的张家古楼内,一起被洪水淹没。 他应该是张家历史上唯一没有信物的族长,也是唯一没有得到传承且不知晓那个惊天秘密的人。 族长死亡给张家带来了沉重打击,没有传承,这个职位反而成了一个能者居之没有限制的管理岗。 张瑞桐毫无疑问成功了。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没有传承,张瑞桐的统治显然不够稳固。张家凝聚在一起的原因之一就是“信仰”,这个信仰除了长生,就是那个“秘密”。而他不知道,所以族里才如此重视泗州古城发掘。 如果这个张家人想要学张瑞桐,在这里截胡某种东西,成功率不知道,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概率肯定不低。 坏的猜测就是,领头的还是张家人。但这个张家人,背叛了张家。 如果是叛徒,自己这些人能对付都还好。要是对付不了,大概率只有死。而且是全军覆没。 包括这些小孩,也一个都活不成。 张家繁衍数千年,仇家可以说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哪怕随着时间流逝,许多都湮灭在历史长河,但架不住老张家惹事能力一流。所以前脚有死的,后脚就有新的补上来。真正做到了源源不断,常看常新。 张海桐一边想,一边拿着木桩往淤泥里怼。似乎是察觉到了张海桐的视线,那个多出来的人接下来都没有出现。 不知道作业了多久,第一批人开始往外撤离准备休息。张海桐把小哥一把提溜到自己面前,示意他跟着。 这小孩轻的跟个布娃娃似的,也不知道这么些年怎么过来的。 小哥被他抓着也懒得挣扎,就这么任他塞进狭窄的甬道之中,被推着往前爬。他听见张海桐缩骨的声音,然后追上了自己。 等到所有人出去,第二批人立刻进入刚刚他们出来的地方,继续作业。 大家啃着干了吧唧的干粮,默默不说话。仿佛一群鼹鼠,在自己的地洞里啃来啃去。 张海平蹭过来,把腰间那个小点的水袋对着张海桐晃了晃。“海桐哥,喝点吗?” “不喝酒。”张海桐下意识回复。坐在身边辛辛苦苦对付干粮的小哥动作一顿,往旁边挪了挪,离张海桐远了一点。 张海桐又给他拽回来,顺带手往他外套兜里揣了几颗丸子。补血小丸子,你值得拥有。 前世社畜当惯了,这种“喝点吗”句式一听就特么是喝酒。张海桐酒量奇差,喝醉了酒品更是一言难尽。而且他有胃病,所以能不喝就不喝。 这一世大概是灵魂问题,上辈子那些臭毛病这辈子也有。所以条件反射一样拒绝了。 “是糖水!”张海平打开盖子对着张海桐,让他闻一闻。确实是很甜的味道。 “你还带这个?”张海桐瞪大眼睛缩在土壁边,两只手抓着饼,嘴里鼓鼓的包着一大块饼生无可恋的嚼来嚼去。听到这话都忘记嚼东西了,像被吓到的花粟鼠。 小哥明显也有点惊讶。他和张海桐保持着一个姿势,捧着干粮看着张海平。然后缓缓的、缓缓的收回目光,继续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对付干粮大饼子。 嘶……他是老张家人之中的异类吧?说好的全员面瘫小哑巴呢?怎么你没继承这“优良基因”? 张海桐颅内风暴。 张海平看这个阴郁批忽然露出一种堪称“天真”的惊讶,莫名觉得像逗小孩儿,脸上的笑一下就自然了,还有点贱嗖嗖。对于小哥,他心里莫名其妙也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将糖水倒了一点在油纸团成的纸斗里递过去。 “呃……那什么小孩儿,你也喝点。” 张海桐边啃饼子边看小哥。 小孩犹豫片刻,接过来喝了一口,也只有一口。 怎么说呢。 瞬间理解了什么叫眼睛一亮。 真没夸张,这小子黝黑的瞳仁一下子就亮了,啃大饼牙口都利了不少。 就说嘛,还是个小孩子啊。 “吃。”他从自己兜里又掏了一颗补血丸子,塞小孩儿嘴里。 小哥脸一下白了,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张海桐没管他,给自己也啃了一颗。 一颗下去,身体倍儿棒。 那颗药丸在小哥嘴里渐渐化开,是很甜的味道,像是蜂蜜。甜味过后才是淡淡的苦味。这个人在药丸里加了糖。 张海桐感觉小哥看他的眼神又变了,带着很浅淡的调侃,仿佛看透他这个人了。 咋的!咋的! 成年人把药做成甜口的怎么了!!! 张海桐立刻get到小孩的“意味深长”,不动声色背过身,喝掉张海平递过来的糖水。 放下纸斗的瞬间,他低着头拍了拍手上的食物残渣。张海桐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队伍。 或者说,在看他们三个。 第九章 青铜铃铛 搭了两天桥,第三天终于到了一段安全区域。这个时候对血液的需求才渐渐多起来。 张家人凿开了一面浸泡许久、泥土和砖墙融合在一起的墙壁。上面的泥浆并未干涸,还能看见蠕动的蚂蟥。 小哥待在那里,除了放血就是睡觉。这里条件有限,没办法及时补充身体所需。人体缺血就只能通过睡觉来减少消耗,最大限度发挥造血功能。 他大概也知道张海桐给他的丸子是什么东西,磕糖一样的吃。每次放完血他就磕一口,然后睡觉。 磕一口,睡觉。磕一口,睡觉。 周而复始。 张海桐挖的也挺卖力的。泗州古城虽然危险性没那么高,但是工作环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众所周知,一个项目能快点结束那是最好的。 这种纯纯拼体力的工作,那当然是越快搞完越好。 挖了半个小时,墙壁轰然倒塌,露出后面长长的甬道。 甬道的地面能看出来是铺的很平整的大理石板,两边的墙壁也非常平整。没有精雕细琢的工艺细节,但用料很足。被压的变形的顶部垂下来一些陈旧的红色绳子,挂着小巧的青铜铃铛。 因为空气进入,铃铛表面残余的金色也瞬间消失。红绳也有了岁月的痕迹,逐渐腐朽。 走廊地面干净的有点离谱,这地方恐怕原本就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走在前面的临时领队拍了两个人回去报信,他们先走前面探路。 “跟着我走,不要乱动。”那人将小孩让到后面,怕他们一个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把铃铛弄响。 张海桐把小哥夹胳膊底下,其他小孩被赶到了前面。张海平看着那些小孩,眼神骂挺脏的。 这么些天下来,张海桐大概也知道这家伙什么性格了。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家里还有人在的缘故,又是外家。所以性格更像普通人一点。 张海桐之前听过别人对假圣婴的怒骂,其实比张海平说的难听的多。他那几句顶多算从众心理。 …… “叮铃——” 张海桐听到了空灵的声响。 “铃铛掉了!快捂住耳朵!”最前面的人边喊边动作,有一个青铜铃铛因为绳子腐化掉了下来。 所有人停住,茫然的四处查看。来不及捂住耳朵的人明显神色不对。 张海平忽然看着张海桐,脸上闪过一丝凶戾。他看着张海桐的眼神不再带着笑意,连脸都冷漠僵硬的像一只傀儡。 他中招儿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同时背后一凉。张海桐左手完全凭借本能瞬间抽出黑金短刀拦在身前,然而他只看见一个带着耳塞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就在刚刚他们开凿的那个洞口。 小哥失血过多,被张海桐直接甩到背上。听见他说:“趴我背上,别松手。” 走廊上叮叮当当的铜铃声越来越多,交错重叠,空灵的仿佛穿越千年的宫廷礼乐。一如编钟敲击的声音,令人心神不定,犹如着魔。 张海桐对着舌头就是一口,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麻痒之感蔓延开来,疼痛依旧不存在于感官之中。 血的味道让他的意识还维持在清醒边缘,他抽出另一把刀,看准了那人便当头劈下。 短刀被那人拦的刀拦下,兵刃相接除了刺耳的刀剑之声就是星星点点的火花。黑金材料打的刀不是盖的,张海桐直接用蛮力连着下砍好几次,直接将那人的长刀砍断。 左手刀立刻穿刺,直接捅穿心脏。尸体被张海桐一脚踢出去,掉进泥浆池里。池子中的蚂蟥被血液吸引,立刻上前吸食血液。 不是张家人。 他身上没有麒麟血,也没有麒麟血留下来的气味。 在这座遗迹之中作业的张家人无论是否身负血脉,都会因为血包的存在沾染麒麟血。这家伙一点气味都没有,除非是死了很久的张家人尸体,不然蚂蟥可不就盯着他吃。 看来是他猜测的最坏的结果。 有外人进来了。 外人这座遗迹的了解绝无可能比张家还深,要么就是猜测的那样张家人叛变。要么就是老张家出了叛徒。 圣婴被拆穿是假的,族长也不是完全继承传承的族长。从前铁板一样的张家都会有卧底,更不要说现在正处于多事之秋的张家。 卧底只会更多。 真麻烦。 张海桐又砍了好几个人,从这些砍得破破烂烂的尸体上,他看见了一种红色的纹身。 这种纹身似乎和张家的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温控的。但与张家不同的是,他们都只纹一种图案。 那就是凤凰。 凤凰? 张海桐被青铜铃弄得神志不清的大脑尚且还在思考,在记忆里,这个凤凰在朋友的讲述中好像只有汪家才有。 汪家和张家,只能说这俩半斤八两。张家好歹是往死里嚯嚯自己人,汪家却是天南海北找小孩儿或者天赋异禀之人嚯嚯。 张海桐脑子钝痛,他快扛不住六角铜铃的声音了。 背后的打杀声听起来就很激烈,外面似乎还有人进来。 是敌是友?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们不仅被围攻,甚至张家人都开始自相残杀。两个成年的张家人本来还一起对付外人,转头就互殴。拳头丝毫不留情面往对方脸上砸去。到最后发展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张海平身上都挂了彩,然而他跟感觉不到疼一样,竟然转身冲向张海桐。 然后被他捏脖子制裁了。 老张家小课堂不仅教本事,还教医理穴位。脖子一捏,还你婴儿般的睡眠。 张海桐将四仰八叉晕倒的人甩到旁边的小洞窟中,免得被那群乱斗的踩死了。 背上,小哥在衣服上撕下来一些布条堵住耳朵。他观察着周围又看了看不太对劲的张海桐。 张海桐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眼睛都杀红了,甚至为了杀得方便,两把刀刀柄处的机关卡扣被他打开,合成了一把阴阳双头刀,只攻不防,非死则伤。 打起来不要命了。 走廊中不知道谁砍下来好几颗巴掌大小的青铜铃铛,从里面一路混乱的打斗踢到外面。张海桐闪躲之时,染血的手碰到了铃铛。 小哥这会儿才缓过劲,用腿紧紧夹住张海桐的腰,腾出两只手捂住他的耳朵。 八岁小孩,还是失血过多的小孩,能做到这种程度张海桐还是下意识说了句牛逼。越混乱脑子越容易胡思乱想,青铜铃铛硌手的触感让混乱的大脑越来越混乱。 耳朵上冰冷的触感并没让他清醒,反而更加堕入意识的深渊。恍惚之间,他看见有个人对自己招手。 那个人的脸很熟悉,颧骨很高,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好像在说:跟我走。 张海桐拼着最后一点意识,回头砍了两个人,捞起被他甩坑里的张海平往外冲去。 他的意识在青铜铃铛的迫害之下,即将被迫下线。 第十章 现世:一年级 在捞起张海平那一瞬间,张海桐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消散。 和上一次在徐家大院放野的感觉如出一辙。他张着嘴,断断续续的说:“小心……我,别信、别信任何人……” 小哥捂着他耳朵的手瞬间收紧,用力抓着张海桐的耳廓,大声喊:“张海桐!” 声音刚刚落下,张海桐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他的身体以一种惊人的方式开始平推周围的所有人,只要对他有一点杀意,无一例外全部栽在他的刀下。 …… “张海桐!” 稚嫩的童音让他从昏睡中惊醒,再醒来时,他正坐在满目洁白的房间之中。张海桐右手边坐着一个女人,神情很是忧虑。对面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文质彬彬。 “董医生,那我家桐桐还会好吗?他都快七岁了,如果一直这样,是不是今后都无法融入正常社交?”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哪怕很着急,说话的语调也很舒服。一听就知道受过良好的教育。 “张女士,自闭症这种病症需要长久治疗。我们不能保证好的很快,但一定会有所好转的。这边建议您每周都带孩子过来看一下,另外还可以用一些外界事物……” 董医生也很温和,然而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张海桐打断。 “请问。” “我们在干嘛?” …… 张女士一听这声音,连忙低头看向乖乖坐在椅子上好看的小孩。她又惊又喜,眼睛亮亮的。 “桐桐,你,你刚刚说什么?” 张海桐莫名其妙,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在干嘛?” “看医生吗?” 口条流畅,逻辑通顺。而且是主动询问。 董医生脸上也是惊喜和诧异,张海桐敏锐的察觉到他眼中的探究。 张女士纯粹多了,抱着张海桐期待的问:“桐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饿吗?渴不渴?” 这些都是很基本的问题,但以前张女士问的时候都得不到回应。因此她都是固定时间投喂自己的小孩,照顾饮食起居。 张海桐脑子里很快涌现出一些先前没有的记忆,又连接到十几年前徐家大院那一次失去意识。他的自我意识在一具睁不开眼睛且四肢无力的躯体之中,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 而根据脑子里的记忆来看,他确实回来了。 但不是上一世的他,而是有了新的人生。 换句话说,他不仅在盗笔世界有一个身体,在现实世界也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那一次动不了,是因为他还是小孩子。婴儿四肢无力很正常,看不见也很正常。而后他的意识回到了盗笔世界,所以现实世界缺少意识的身体就被确诊为自闭症。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张海桐的妈妈。这一世他不是孤儿。 话说我是不是应该庆幸现实世界的自己好歹没变成白痴?张海桐有点发懵,有一种中了大奖被砸晕的不知所措。 张女士看他半天不说话,原本希冀的目光渐渐暗淡。 张海桐赶紧回答:“我不饿,但是想喝水。” 这句话不是敷衍,他是真的渴了。意识抽离的时候,他确实很渴,而且哪怕回到了现实世界的身体,嘴里的血腥味依旧存在。 更不妙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对劲。这种不对劲他已经将近二十多年没有感觉了。 是疼痛。 细细密密的疼痛从全身传来,这种疼应该是刀砍在身上的感觉。自从在盗笔世界失去了痛觉后,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感觉过了。 张女士并没有察觉到张海桐的异样,事实上从前自闭症的张海桐是面瘫脸,现在意识回笼的张海桐也是面瘫脸。 都是张家职业技术学院的功劳啊。 表情管理专业真是他家的王牌专业之一。 一杯温水递过来,张海桐去接杯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怪。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略长一些。 这种状态,好像就是他五岁练习发丘指的样子……长短也差不多。。。 我靠…… 张海桐抱着水杯慢慢喝,一边喝一边感受自己的状况。张女士还在旁边和董医生交流,暂时无心关注他的状况。 这具五岁的身体对于他来说太弱了,弱的有点不适应。 然而这是相对于盗笔世界成年体来说。对于普通五岁孩子的身体而言,他这具身体就有点过于“强大”了。 根本就是把那个世界五岁的他照搬过来啊。 张海桐三两口把剩下的水喝完,自己走下来放上桌子,又坐回板凳。董医生对他做了一些测试,得出的答案都是他已经好转,后续需要继续观察,不排除反复的可能。 张女士被惊天惊喜砸的不知所措,紧紧抱着张海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张海桐好久没被人抱过了,上一世二十多年,盗笔世界的他也快三十了。前前后后五十年左右,他都没有被这样抱过。 张海桐犹豫片刻,还是下意识用左手轻轻拍了拍张女士的后颈。 “妈妈,别哭。” 妈妈,真是个陌生的词汇。在这以前除了上课认字,他从来没有叫过“妈妈”。 他没父母很正常,不叫妈妈也很正常。 以至于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如此生疏,像刚学会说话一样,讲的局促不安。 张女士听见这个称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那天结束咨询后,张女士又给他做了个智力测试。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很聪明,智力正常。 张女士怕他和社会脱节,决定给他请个家教补补课,然后下半年找个小学上一年级。 他也看到了这一世的父亲,是个很高大的男人。当晚一家三口度过了平和快乐的夜晚,坐在餐桌上吃饭,正常的交流。 张先生还会逗他玩儿,然后反被张海桐明显非常无语的表情逗笑。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张海桐要去上一年级了。 如果我在盗笔世界死亡,那我现在算又来一次吗? 连着半年都没动静,张海桐心里也没底。他既希望回去,又害怕回去。 怕回去了那里回不来现实世界,怕回来了现实世界回不去盗笔世界。 似乎两边都无法割舍。 怀着这样的忐忑与纠结,张海桐终于……上一年级了。 第十一章 现世:三石太太的更新 对于张海桐超出年龄的稳重和安静,夫妇二人并无异议。 他们只当这是自闭症好转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后遗症,而且这明显是一种正向的症状,对孩子的生活没有影响。尤其发现孩子确实也是这种性格,就更不会刻意去要求或者矫正。 “桐桐,走吧,我们去上学。今天爸爸妈妈一起送你去报到。”张女士将新衣服放在张海桐的卧室,就关门出去了。 他还是不习惯别人帮他办事,尤其是清理身体和换衣服这种比较私密的行为。独立性太高,以至于张女士有点小失望,她其实想和孩子更亲近一点。大多数妈妈对小孩的关照总是无微不至。 张海桐换好衣服,被两个人牵着手下楼梯——老实说他好多年没被人牵着手走路了,还是这种温馨时刻。 所以当小孩也没什么不好的。 …… 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那种细细密密刀砍一样的疼附骨之疽一样缠着张海桐。这些疼痛还在忍受范围之内,就是让他睡得不太好,黑眼圈很重。 张女士很担心,却也查不出毛病。 最后心理医生归结为一种心理反应导致的幻痛。 张海桐也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所以尽力瞒着。 他总觉得这种“幻疼”是因为在盗笔世界的感觉不到疼的原因,当他离开那个世界,疼痛就会反馈到现实世界的身体上。 就像双生子一样,只不过他是一魂双体。 从从过往的经历来看,只要触摸青铜类物品,似乎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毕竟这种东西在盗笔世界确实挺特别的,很多重要东西都是青铜的。 反正这种疼,对于张海桐现在的忍受力来说,忍忍也就过去了。 老张家出来的人,都是铁打的汉子口牙~ …… 至于明显不符合常理的手指,根据这一世父母的说法,他的手指应该是后天畸形。 张女士听到他问,还小心翼翼地说:“没事的桐桐,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就去做手术。只要你开心,怎么样都行。” 一开始张家父母没有做手术,是因为这个不影响健康。 孩子因为自闭症,平时也不会出去,无所谓畸形与否。毕竟动手术有风险,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想害了孩子。 然而现在张海桐要接触外面的世界,敏感一点,害怕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盯着很正常。如果孩子愿意,想要变“正常”,他们也会顺从孩子的意愿。 张海桐:……? 开玩笑!我能真做手术?那可是我辛辛苦苦练出来的手指! 绝无此种可能啊! 婉拒了哈。 …… 张海桐也利用张女士买给他的电话手表下了一整套原著,有事没事过两遍。 在得知三石太太是个经常吃设定且产出随意、剧情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尿性之后,他也会留心这位作者的各种更新。 在学校上课,也会特意关注这些内容。 别一下子什么地方没照顾到没看见,给自己带沟里去了。要是噶了,那可哭都没地方哭。 这一追,可差点给他追出心脏病。 这天午休,张海桐吃完饭坐在位置上偷偷不务正业,翻了翻公众号,看见一个小专栏。 点进去发现是最近新开的栏目,似乎是写一些往事。难不成他要翻新旧文吗?也不是不可能啊…… 考古这么久,张海桐也是看了不少原著各种衍生电视剧,只能说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说不定翻新之后又能拍个电视剧,捧个新演员什么的。 打开最新一章,标题写的是《关于泗州古城》 里面的描述和张海桐之前看本传的差别不大,到后面才是正题。 ………… 在后面的剧情描述里,被当做苦力和血包的小哥在这一次泗州古城探查中,他所在的张家队伍遭遇了“它”的袭杀。 小哥的养父张也成为了救小哥而来,他却没有离开泗州古城,而是独自拖住“它”的人以及被青铜铃铛控制的张家人,最后死在了那里。 在引导文里的张海桐和他走到木板桥对面后,穷途末路之时,张也成如同张拂林托付他一样,将小哥托付给张海桐。 希望可以把小哥平安带出去。 毕竟他的计划失败了,没有救出小哥,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只能指望张海桐。 【“幸好大家都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不好,出去之后也不会牵连孩子。叛徒理应死在此处。我只希望你,带他平安出去。暂时不要逃了,等……”】 等什么?大概是等一个正确的时机,再说离开的事。 然而张也成也没说完,反手又回去对付扑上来的“它”的人。这些人似乎也对小哥感兴趣,因此不计代价的往上扑。 他们都带着耳塞,行走起来肆无忌惮。张也成反身一脚把文里的张海桐踹进盗洞,那是他潜进来的时候挖的。 小哥也被一起塞了进去。张也成在这个入口做了措施,进入了出不来,外面的也进不去。“小官,听话。这是我头一次好好跟你讲话,别反抗。” 这是张也成作为养父最后的话。 大概是张拂林告诉他的,估计也是第一次喊这个小名儿,听起来还有些生疏。 张海桐恍然大悟。不是悟了这个洞,而是悟了多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不过这个养父还挺牛逼的,竟然能弄晕狂暴状态下的他。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吗? 但青铜铃铛会扰乱人心,这也不是自己的全盛状态。不然养父弃车保卒,他自己就能杀出来了。 等等!张拂林把小哥托付给张也成,所以张也成成了养父。那现在张也成把人托付给自己,那我岂不是也算小哥一个……不,半个爹? 不不不,呸呸呸,不对。 靠,这样占百岁老人的便宜不会遭天谴吧? 张海桐在心里默默忏悔,手指继续往下滑动。 刚拉到评论区,本来已经麻木的疼痛瞬间放大。尤其是肚子,仿佛被谁踹了一脚,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老血。 血液落在桌子上,滴落在手背。对面的小朋友都吓懵了,哇哇大哭。 哭声吸引了老师。 老师转身一看,魂儿都快吓没了。 张海桐刚想说没事,问题不大。 话没出口。他头一歪,晕了。 第十二章 How are you? 南方的早晨总是雾气蒙蒙,冷的人打哆嗦。阴沉的黎明之中,一个身形魁梧看不出人形的东西牵着个小孩在雾里行走。 早起出来寻食儿的人远远看见吓了一跳,以为碰见了东北熊瞎子。吓得掉头就走。 张海平压根不知道那人怎么掉头就跑,他背着张海桐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两天,才从那地方绕出来。 泗州古城遗址离人类聚居地不远,甚至近的有点离谱。但因为那些人,张海平不敢在那里逗留。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荒郊野岭,被小哥摁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拖着张海桐和小孩往北方跑。 根据小孩的叙述,是一个张家人救了他们。进入通道之后张海桐拖着张海平,领着小孩爬出盗洞。 盗洞外面也有人守株待兔,小哥在洞里看着张海平,张海桐窜出去把那些人全杀光,才让他们出来。 那些血都浸染在土地上,小哥抓着泥土爬出来的时候,手上都是红色的血。 三个人都好不到哪里去。张海桐和张海平满脸都是血,耳朵也流出两条血痕。那是无数六角铜铃震动的后遗症,相比之下小哥的状况要好很多。 “他的内脏可能受伤了,接下来需要我们两个继续。”小哥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水晕湿布料,擦了擦张海桐脸上的血。 张海平看着靠着树昏睡的人,擦了擦干涩的眼睛。“就是我死,也一定把海桐哥带出去。” “还有你。” 张海平说的很认真。清点了两个大人身上的东西,他将糖水往海桐嘴里灌了一点。幸好水囊没丢。 小哥的眼神闪了闪,没有接话。而是从张海平搜罗出来的东西里找出先前他吃的那种药丸,往张海桐嘴里塞。然后捏了一下他的下颌,帮助吞咽。 那之后张海平顺着记忆,准备先找个地方问明白现在在哪里,然后去找张家安排在泗州古城附近的探子补充物资。 以他们现在这个状态,可做不到随手掏墓换点银子花。 就算可以让小哥去,张海平扪心自问做不出来那种下作事。 张海桐昏过去的时间起码有两天,且不说自己昏迷的时候是小哥和海桐哥照顾他。海桐哥不成了也是小哥照顾自己,他再让小孩去下墓九死一生,那成什么了? 不是个东西! 于是这么拖家带口的走,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好在张海平内脏没问题,两个人分头行动。他去打猎,小孩捡柴火,荒野求生日子过得也不差。 但张海桐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张家人为了锤炼自身学习本事,也会学一些医理。毕竟医武相通,能练成张家的功夫,多少要了解人体。 张海平总觉得张海桐现在的状况很糟糕,满打满算已经晕了三天了。采的草药对他压根没用。 …… “小孩,海桐哥不会死吧?”张海平背着张海桐,气喘吁吁的问。 小哥背着包袱,还有张海桐的刀跟在旁边。这句话问出来,他罕见的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沉稳坚定的说:“不会。” 张海平哼笑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孩吧。” 小哥这回是真沉默了。他低着头闷不吭声的走路,背上被拆开背负的黑金双刀仿佛石头一样,不让人抬头。 “不想说也没事。就是这一路上,大家都不说话,总是沉闷了一点。人还是要有希望的,如果太沉默,会自己毁了自己的。”张海平也不介意,将张海桐往上颠了颠,免得掉下去。 本来还想自己找点话缓解一下沉闷的气氛,小哥却突然说:“没有。” “什么?” “没有名字。” 张海平沉默了。 作为假圣婴,他还活着都得是张拂林和养父处心积虑。至于名字,还是不要有了。有了名字就要上族谱,不像档案馆的工具人记录上登记“海字三十七”那么简单。 上族谱对于每一个家族来说都很重要。上了族谱,就是被家族承认的人。而在假圣婴的身份被人揭穿时,小哥就失去了这种被承认的资格。 哪怕族里给了海字辈,他也只能叫海字三十七。 没人在意一个本就该被处死的“骗子”的名字,就算有,也不会有人记得。人们提起他,也只会说那个“假圣婴”。或者“骗子”,“叛徒”。 张海平听过很多,从来没放在心上。因为什么圣婴啊、族长啊、秘密啊离他太远了。身为一个家庭健全,童年除了训练以外基本正常的外家人,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下斗的时候听瓢把子讲的民间故事一样,又近又远。 小哥还挺善良,似乎看出来张海平的尴尬和不知所措,八岁的小孩十分善解人意的说:“你叫我三十七,也可以。” “还是叫小孩儿吧。”张海平咳了一声,背着张海桐走到前面。树林被甩在身后,前方豁然开朗。那里有一条下山的小道,俯瞰而下,河谷之中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 小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反正名字就是个代号,如果身份转变,就会再换一个。和易容是一样的,变一个人,就换一张脸。 下山的路很陡。 这条小道应该是附近居民上山下山踩出来路,走起来很费脚。 张海平不敢松懈,他怕一个不小心把张海桐摔下去。 “小孩。” “嗯。” 小哥在他身后,身体因为他的喊声微微停顿,背上两柄短刀刃尖碰撞,发出叮当声。 这两把武器用的是开放式刀鞘,刃尖是露在外面的。方便取用,拔的时候不会卡在刀鞘里。 张海桐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为了方便杀人而准备的。不然去西藏送金子那两年,路上的各种绿林好汉就够他喝一壶的。 面对各路豪杰共襄盛举之时,那当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张海平听他嗯了一声,自己也笑了一下。他说:“我感觉背后有点凉。” 然而小哥早就停下来,握住背上一把短刀的刀柄,不动声色观察周围。他感觉到了什么。 “咳咳……咳……” 张海平刚说完,就听见背上的张海桐在咳嗽。 他的手无力的搭在张海平肩膀上,嗓音沙哑的说:“有人来了。” “你醒了!”张海平还没高兴一秒,听见后半句脸就垮了。 “Hey, hOW are yOU ? ” 女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小哥拔出了一把刀。刀柄上凸起的海桐花纹路抵着掌心,和刀刃上深深地放血槽一样泛着冷光。 第十三章 Im fine和换命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张海桐有气无力的公式化回复完毕,那个问他经典句式的女人从暗处走出来。 正是穿着青灰色马褂还梳着长辫子的张海琪。 她身上还沾着一些新鲜的血迹,看样子收割了不少性命。 看两人认识,加上明显的张家人特征,小哥又把刀收了回去。沉默的站到一边。 “你会洋文?”张海琪身形很单薄,看起来似乎很无害。 “以前去西藏,那里红毛鬼多。不会一点的话,杀错了人要付出代价的。”张海桐趴在张海平背上,扯了扯嘴角。“放我下来吧,海平。” 笑死,其实我只是四六级还没忘干净罢了。张海桐想到这个就想笑,他的英语水平退化到现在,也就到HOW are yOU的程度了。 藏区那些红毛鬼虽然都不是好东西,但和当地人牵连不少。万一杀了比较麻烦的人,这一趟标可得毁了。 “你这不是还没好,放下来站得稳吗?”张海平不大赞同。 “放心吧,我铁打的。” 张海桐开了个不合时宜的冷笑话。 红毛鬼,最初是对荷兰人的称呼。这两年西欧那边热衷于探访这块东方沃土,以至于西方面孔越来越多。到最后红毛鬼就成了这些洋鬼子的泛称。 说起来往西藏走的时候,他还杀了不少过来寻宝的英国人。他们是人,当然眼馋财宝。除了古董,就是金子。 所以张海桐杀得只多不少。 “好吧。”张海琪走过来,拍了两包药粉在张海桐手里。“我暂时这样相信。” “家里派你来?”张海桐不相信老家会专门派人来找他们几个小喽啰。唯一的可能还是在泗州古城遗迹里没有发现小哥的尸体。 他的血脉返祖已经来到了一个很好的程度,本家麒麟血脉浓度和他不相上下的估计只有棋盘张那一派里的几个人。 如果他真的落进“它”的人手中,亦或是死在外面,对于张家来说损失都很大。 “本来不是我来的。但课程太枯燥了,出来散散心。你们这一队人刚走几天,我们就出发了。”张海琪丝毫不避讳,继续说:“你先去上药,我们到据点继续说。” 张海桐转过身脱掉马褂,把药粉随意倒在伤情比较恶劣的伤口上。然后套上衣服,跟着张海琪往下走。 小哥还背着那两把刀,张海桐想了想,还是拿回来了。 “族里最近有新的人员调动。去黑龙江挖陨铁的人抓了两个俄国人,他们似乎是职业赏金猎人,精通洋文、中文和朝鲜语。要调动的人需要学洋文。”张海琪自顾自说着。“族里本来是要杀了,” “但想着废物利用,干脆用来给族里当免费师傅?”张海桐接了话,心里开始乐呵。这世道变了,老张家也得跟着变。可惜就是变得有点晚,来不及挽回颓势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张海琪不置可否。 张海平对于这种成年人的谈话没什么兴致,也不太想打听张海琪的事。这两个人都是出了名的狠人,相比之下还是小孩可爱一点。低头去看小哥,小哥选择当一个背景板。 …… 在据点里修整完毕,除了他们三个幸存者和张海琪,其他的都要留下来封锁遗迹。 回去就不能走水路了,租官马过驿站快些。泗州古城的事儿得赶紧给族里一个交代,也好有个应对方法。 夜里休息时,张海琪找水洗漱时,张海桐问过小哥知不知道怎么写资料。小哥只是沉默的攒了攒火堆,刨出来一个红薯。 滚烫的红薯在夜风里吹的逐渐变凉。 看小哥这样,估计是有些伤心的。他那个养父按照三石太太最新更新来看,应该是为了逼迫小哥走出被身份转变和父亲死亡的阴影,强迫他走上生活正轨,好好活下去。属于刀子嘴豆腐心。 现在最后一个和他有点关系的人也没了,是人都会难受。他只是成长的太快,又年纪太小,把这种隐忍当做大人应该有的表现。 “小官,对吗?” 小哥扒拉红薯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捧着红薯发呆。 “你就写,你也不知道。” “族里的人都晓得你们关系不好,他对你动辄吼骂。你是活人,你说的话他们信,何况我还在,会帮着你说的。” 小哥把目光从红薯上挪开,他很珍惜食物。大概是因为被拆穿身份、张拂林死亡那段时间没人接手他,养父也还没和族老周旋完。他心里难过,不大吃饭。族里的人也不待见,更导致他被迫没饭吃。 饿得很了,现在对吃食不挑,但很珍惜。 然后小哥就在张海桐的目光下,把红薯掰成两半,递给他半块。 “吃吧。” “红薯烧糊了。”[注1,见作话] 张海桐没多说,捧着红薯扒开皮啃了一口。甜糯的味道让原本阴郁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这个红薯还是赶路途中从人家地里薅的。一根藤下面长好几个。张海桐好久没吃烤红薯了,本来是薅过来当零嘴。 结果先给小哥当零嘴了。 算了,小孩儿嘛,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这才是小孩该过的日子。 “听你的。” “他让我听话。” 小哥咽下一口红薯,他扒的皮没那么仔细,一些焦糊的内皮还在上面。吃一口又甜又苦,还带着点草木灰的味道。 这味道反上来,化作莫名的情绪,叫他不知所措。 那么牛逼的人,现在也是小孩啊。张海桐看着小哥,捧着红薯三两口啃完。 张海平那家伙是真累到了,睡得雷打不醒,根本不知道他俩开小灶。 …… “又在这和小孩谈心?”张海琪穿的很薄,估计是刚洗完澡身上没干透。 她有点过于不拘小节了。 联想到最近恶补的那些原著,张海桐对她的“漫不经心”有了一个充分认知。 “嗯。”张海桐不知道怎么回她,低头啃了一口苦了吧唧的红薯皮,假装嘴很忙。 “泗州古城那些尸体,你知道什么样吗?”仿佛无心一般,张海琪开始说这种大家都不想谈的事。 张海桐看了她一眼,丢掉手里的红薯皮问:“什么样。砍得面目全非,全部七窍流血?” “差不多是这样吧。” 张海琪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小哥身上。 “本家的意思是,张也成早就对家里心生不满。他不是个安分的,这么些年也没磨掉他的气性。” “本来是给了机会的,奈何他对一个罪人产生了怜悯爱护的情感。你知道,对于张家人来说,演戏还是真情,一眼就看得出来。” 张海桐盘腿坐在原地,也开始拿起树杈子撺掇火堆。这是一种不是何言以对的表现,就像小孩扒拉红薯一样。原本扒红薯的小哥抱着双膝,像一团小猫咪。在黑沉沉的夜色之中,映着火光的脸看不清神情。 “族里的人发掘遗迹的时候用了生石灰。那些石灰原本只是防止一些东西从土里出来。” “你们也知道,张家人死后都要铁水封棺。康熙年间死在泗州古城里的尸体可一直没有族人去处理,按照经验来看,肯定会变异。” “但铁水没那么容易弄到,生石灰却很方便。它是一种碱性物质。” “张也成将那里遗留的没用完的生石灰撒进了泥浆,那些泥浆里有很多水。他用这种办法,和那些疯狂的人同归于尽。那些人绝无可能从那里活着回来,会和张家人的尸体一起被泥浆里的石灰水烧烂。” 张海琪用干着的外套擦了擦头发。“有点疯狂,但符合张家行事逻辑。” 她抬头,一张素白漂亮的脸如同古老工笔画上的仕女。沉静的笑着,带着点诡异和烈性。 “他在换命。” 张海桐吐出这个结论,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小哥身上。 第十四章 去黑龙江挖陨铁 “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幸福。”张海琪的声音幽幽传来,好像一阵轻风。 小哥坐在原地,冷静的盯着那团火。火苗在他黑色的眸子中跳动,仿佛两个跳傩舞的祭司。 事成定局。张也成想要救出小哥逃跑的计划败露,与其被抓回去族法处置,还不如自己识趣一点把泗州古城的事独自挡下。换一个相安无事。 罪人伏诛,还是为了族里。那就没必要专门针对一个孩子。 小哥在伤心呢。这小子一路上不讲话,也没什么表情。但人的眼睛不会骗人,情绪会通过细微的表情表现出来。当牛马这么多年,还看不懂这些那自己真白活了。 还是不要刺激小孩了。 张海桐收回目光,淡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那么冷心冷肺。”张海琪笑了笑,把浸湿的外套架在树杈子上烘烤。“录入档案馆的文书,我会着重写将功折罪这一点的。” 张家本家和外家的不同肉眼可见,话语权也不可同日而语。同样对一件事做出报告,本家的话总比外家更容易令族老信服。 所以张海琪这样说,也代表她的底气。 “都不是大事。”她语气也恢复了平静,含着淡淡的警告。“倒是你,杀了不少自己人。回去好好想想怎么交代。哪怕事出有因,交代不清楚也得尝尝家法的滋味。” “杖责,还是拉去黑龙江挖陨铁?”张海桐学着的她的语气说:“都不是大事,谁能证明是我砍得?” “你也说了,都混着石灰烂掉了。” 张海琪哑然失笑。这波儿是装逼大失败,但她似乎一点也不恼怒,还挺开心的。 不懂,但尊重。 在现实世界吐完那一口老血,一睁眼又回来。比坐高铁还快。张海桐摸不准这种规矩。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也没什么不适应的。 倒是肚子上,确实有个发青的脚印儿。估计就是张也成踹那一脚的锅。难怪会吐血。现在行动起来都有种肠子打结的微妙感。 这一脚忒狠了,怎么不算贯穿星辰。 张海桐靠着粗糙的树干,摸着肚皮看着黑了吧唧的树林子。 到现在,他都没明白张海琪为什么突然卖他一个好。人心隔肚皮,人家没露馅,自己猜破头也不明白。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想那么多干嘛。 …… 回到张家大院,过了例行检查。张海桐准备先去找族医看看肚子。 小哥一回来就被教习师傅带走,回那个大通铺院子。 张也成没了,他自然也不能回和养父一起住的地方。从此真没人管他。张海桐好早就不住那里了,他地位也不够,想要养这种特殊的小孩,族里未必肯。 放野结束后,外家人可以自己在外围建房子或者选已经无主的屋子居住。 他对住宿环境没什么要求,能住就行。原来的房子出了点事,他又懒得修,干脆跟上面的老大们打申请,换新房子住。 从泗州古城回来,新房子确实批下来了。但在四川打的那两条虎皮却永久的遗失在泗州古城。 可惜了虎皮小毯子。 …… 小哥刚消失在大院影壁后面,张海桐就看见斜对面有个一看就阳光开朗、家庭幸福且一肚子坏水儿的小张看着他离开。那样子,跟特么望夫石似的。 倒也没那么深情,就是那种探究和可怜的眼神。小屁孩同情心泛滥。 小张左眼下有一颗小痣,让他的相貌看起来柔和了不少。这人长得就很有欺骗性。 张海桐挠了挠脸,心想现在这种破情况还能对小哥“一往情深”的,估计只有张海客了。 话说小时候的张海客长这样吗? 一边碎碎念,张海桐一边默默走开,想去拿点药。可能是被踢了一脚的原因,加上一点胃病。就算不痛,也感觉胃和肠子在跳舞。 还特么是踢踏舞。 拿完药回到住处时,张海客竟然站他家不远处。这小孩笑了笑,说:“海桐前辈,原来你住这里。” 靠。这小东西有当间谍的天赋啊!难怪后面能当老张家海外派新一代领头人。 他自己都是才知道的新住处呢。。。 以后要是老张家真不行了,他一定跟着张海客跑。丫的一看就聪明,还有同情心,跟着他肯定混的长点。 “我家也住这。”顺着张海客的手指望去,那里确实有个炊烟袅袅的小院子。 6,原来是我想多了。 张海桐的脸被北风大耳刮子抽的发麻,所以嗯了一声。 …… 东北来到十一月,长白山脚下的土地早已飞雪。 张海桐深一脚浅一脚从外面回来,将风雪关在外面。他的肚子在族医的医治下已经好全了,今天还出门打野食,整了个铁锅炖。 张海客的父母是老张家难得具有东北人特性的异类,眼看年底,旁边还有新邻居。就借着串门的时候给他送了不少东西。 张海桐的家具不多。整个房间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板凳,床旁边是一个小柜子,放衣服用的。 有一种人生一眼望得到头的绝望。 张海客他妈来过一次,就一直说:“海桐这小孩不会照顾自己啊,就那房间布置,也就比睡大街的强。” “小时候我还见过他呢,大冷天坐地上在湿了吧唧的院子里拿着个烧火棍画画。” “你说那能画出来吗?我和你爹那个时候刚结婚,给那群没爹娘的孩子也发糖。他那时候拿着东西像个傻狍子,我看也是没被人疼过,所以不会疼自己。” “那个时候族里的人都知道他邪门儿。不过邪门儿也有邪门儿的好处,好歹不用下地放血嘛。” 然后说着说着就开始:“不行,过几天我在给他送点东西。” 张海客听的耳朵起茧子,转头就想起小哥。总觉得那个小鬼过的日子只会比张海桐更惨。 好歹他五岁之后就不下斗放血了,但小鬼好像不仅要放血,过得日子也是心酸的很。 他现在都记得第一次去那个大通铺院子训练的时候,小哥瘦弱沉默的样子。他站在人群里,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看起来镇定自若,其实手足无措。 当然,想小哥的事儿不耽误他把自家老妈的担忧讲给张海桐听。 因为他发现一个特有意思的事。 只要把自己妈妈心疼张海桐不会照顾自己的话说给张海桐听,这人就会更沉默,然后猛猛干活。如果正在擦刀,那两把黑金短刀能被他擦的反光。 要是正在锄地,估计他能当场犁两亩地! 张海桐:家人们谁懂啊,这种被当小白菜而备受照顾,明明很尴尬但是因为对方是好意又不好特别解释的感觉! 泻药,已经扣出两座魔仙堡了。 这些超标的善意,张海桐会好好接收,去族医那里支取药材的时候也会分一些给小哥。比如止血药粉和补血丸子,比如张海客妈妈新做的小点心。 因为有新的大人和他走得近,别的小孩对小哥的态度依旧维持在曾经张也成还在的样子。 甚至因为凶名在外,小哥听到的流言蜚语都少了一些。 又过了一个年。张海桐一直也没接到所谓的“家法”,反而舒舒服服闲了很久。 直到来年三月份,张海琪敲响他的房门。一份新的调令由她转述而来。 第十五章 家法 “张海桐,你的家法来了。” 还在被窝里猫冬的张海桐被敲门声和这句话弄得不得不离开床铺,随手套了个衣服去开门。 张海琪穿着黑色的棉衣,棉帽和肩膀上全是霜雪。 “进来吧。”张海桐让开路,示意她进去暖暖。 “不了,你马上穿衣服跟我走。”张海琪直接拒绝。“去本家,有事讲。” 她的表情变的平淡且冷漠,和那些本家人没什么区别。如果有第三人在现场观看,就会发现他们像两个人机。 张海桐收拾好,跟着张海琪往大院深处走。那群正在学本事的小孩被师傅赶出来跑山,小哥也混在里面。 他跑的不算快也不算慢,中规中矩。抽空回头看了张海桐一眼,很快不见踪影。 本家正堂。 一个外貌成熟沧桑的青年坐在位置上,不知道在和旁边几人说什么。看起来像在议事。看到张海桐两人过来,他们很快收声,将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这些人正是族中族老,最上面的人是现任族长张瑞桐的兄弟张瑞山。张家人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不会衰老。 岁月只会在张家人的灵魂上留下痕迹,却又格外优待他们的容颜。 这些人规规矩矩坐着,仿佛诸天神佛盯着屋中的一男一女。 张海桐按照规矩,站在张海琪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也是一种尊卑的体现。 “长老。”张海琪微微欠身。 “按照原定计划,由你接手南部档案馆。”张瑞山语气沉稳中透着机械一般的冰冷,刻板不近人情。似乎是那种很守规矩的人。 早就定下来的事,张海琪并无异议。 “你的要求,族里也答应了。张海桐听你调遣,一切以你为主。” 两句话就定了张海桐的去处。 我就知道老张家小气,合着不是不罚我,特么的是在这等着呢! 南部档案馆本部开设在厦门。从东北到厦门,这一路上不得刺激死。到了厦门,那可就更刺激了。 那里不仅有英国人和各种传教士,还有不少华侨外国人从这里去南洋做生意。可谓鱼龙混杂。 张家在那里确实有据点,但本家风雨飘摇,对南洋的掌控性已经很弱了。张海琪现在过去,说是撑破船也不为过。 而自己,就是她撑破船的一把桨,会砍人的那种。 兜兜转转又干回老本行。 张海桐有一种预感,之前去藏区砍了一路,这回恐怕又要砍去厦门了。 从头到尾张瑞山都没问过张海桐的意见。毕竟一个外家人,还是有古怪的外家人,那当然是往死了用。死了最好,没死继续用。 这几年张海桐凶名在外,起码在藏区那一块还挺有名的。跟着张海琪去厦门也合适,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歪心思。让干嘛就干嘛,听话的有点逆来顺受。 张瑞山不动声色打量着张海桐,尤其注意这人眉眼间刻意收敛的阴郁和煞气。这种人一旦不听话,也是个大麻烦。 好在张家具备掌控他的能力。 张海桐压根不知道张瑞山在想什么。如果他知道张瑞山把他的下三白当做一种威胁信号,恐怕能直接笑出来。 …… 从内院出来,张海桐才想起来张瑞山没说要去多久。那大概是等张海琪稳住了,才能放他走。 “回去准备准备吧,就这两天咱们得出门。”张海琪几个跨步走出去老远,挥了挥手。 张海桐想问为什么选他。 按理说,张海琪这种地位的人不会缺帮手,但这个名额就是落在他身上。 和下斗相比,在地上活动的存活率显然更高。如果真去黑龙江挖陨石,以那地方的诡谲,挖几年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说得好听是做苦力,其实就是流放。你见过哪个流放的倒霉蛋能安安稳稳挺过去的? 张家人特殊的体质注定流放之后就是一种长期耗材,因为能活抗造,痛苦的时间也只会比普通人更长。 就像慈父经常请人去西伯利亚挖土豆一样,这本质上是一种统治手段。干得好的赏你黑金,干得不好去给别人挖黑金。 这个古老的家族远比许多帝王都懂得如何运行一个庞大集体。 张海琪说的没错,他杀了张家人,那里面不乏本家人。 就算张也成用石灰把所有人都烧烂了死无对证,就算自己写的文字报告天衣无缝。但本家对外家就是没有怜悯可言,他们有一万种办法“报仇雪恨”。 能运作到跟她去厦门,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哪怕明摆着是让他当打手。 话又说回来,张海琪这种本家杰出人物,未必就真的要一个人形武器。 她没要族里安排的人,却选了他。 还是欠了人情啊。 这个为什么还是没问出口。反正张海琪也不会说的,这女人有点神秘主义。想说的就算打架也要说,不想说的问到死都不张嘴。 不然原著张海楼和张海侠不会那么多年都没有她的音信。 张海桐在她身后闷不吭声走路,忽然耳边衣物摩擦的声音停了。于是他也停下来,就听张海琪说:“你肯定想问为什么。” 张海桐没吱声,站在原地等她卖关子。 “就当我看你顺眼吧。” “女人都有一种直觉。我的直觉就是,你肯定会有用的。” 老张家谜语人。 我懂的。 这种事情,他懒得猜。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张家人自己就很神奇,所以他们总是信命。张海桐是个懒人,不太喜欢思考所以他从众。对于这些人满嘴的命运啊直觉啊,他一般都抱有充分的尊重。 张海琪从这个和她差不多高的青年看不出来情绪,那双眼睛沉沉的,没有生气,也没有灵气。 哪怕是张家人,说话做事的时候眼神也会不同。但张海桐这个人,除了脸上掩盖不住的阴郁和煞气,那张脸都平静的像真正的面部坏死病人一样。 平淡的仿佛洞穿一切。 如果张海琪生活在21世纪,那她大概能准确且通俗易懂的描述这种感觉。 那就是淡淡的死感。 一个牛马历经摧残的淡定罢辽。 …… 外家。 张海桐房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糖灯笼。 从本家回来,他就揣着这玩意儿去找了一趟小哥。临行前看看认识的人,也算一种礼数。 院子里的小孩看见他就走的远远的,不往这边来。张海桐一路畅通无阻进来,拍了拍坐在栏杆上发呆的小哥。 小哥转头看他,说:“你要去黑龙江挖陨石了?” 张海桐:? 这玩意儿不能翻篇吗??? —— —— 【张家温馨小日常本来打算这张完结的,但是没收住一下写多了……(土下座)】 第十六章 这狗日的肯定完蛋 “我以为你去本家,是他们决定罚你去黑龙江当苦力。”对着张海桐那张明显感到惊讶的脸,小哥解释了一遍。 他从坐凳栏杆上跳下来,望着张海桐。 “那你来干什么?” 张海桐将自己夹在咯吱窝里的盒子递给他。“打开。” 那是一个方形木盒子,样子很旧了。打开盖子,里面铺了一层油纸。 油纸中间放了一个脸那么大的镂空红糖灯笼,灯笼里面放了几颗红枣做灯芯。灯笼上面系了一个红绳释迦结,几根红穗子垂在灯笼外面,好看的像宫妃娘娘头上的流苏坠子。 这师傅有些手艺,硬是做成了。 坠子是张海桐去做糖灯的时候买的,反正一个也是送,两个也是送。干脆都放在一起给好了。 除了灯笼,里面还包了两包补血糖丸子和止血药粉。 张海桐也挺别扭。 他在这个世界真没几个特别熟的人,春节也是自己一个人缩在床上猫冬养伤。现在要走了,想来想去也只是担心小孩一个人过不好日子。 原著那些轻描淡写三言两语而过的事情谁都不清楚细节,至少临走前,给小哥一点小小的帮助和安慰吧。 小哥两只手捧着大盒子,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张海桐。然后盖上抱在怀里。 “你那样是怎么回事?” “哪样?”张海桐没反应过来。 “失去意识,杀人。” 那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张海桐到后面完全是凭借本能行事,这个本能就是杀人。 那之前他至少还算个正常人,行走坐卧并无不妥。但不知道触碰了什么东西或者打开了什么禁制,他变得非人起来。 小哥很肯定,如果没有青铜铃铛的影响,张海桐一定不会被张也成轻易拿捏。除了失去意识前他纳入保护的人,在场的一定都会被他杀光。 这种凶性恰如困境中遇见死敌的兽类。 “我不知道。”张海桐作为一个老实人,直接四字真言回复完毕。 小孩点点头,没继续问。 嗯,这很小哥。 他肯定在心里想了一大堆,但出于各种原因——比如不确定或者不能说,所以一点都不纠结的结束话题。 张海桐记得上辈子回孤儿院做志愿者的时候,院长说这样的人很苦。其实倾诉、询问、好奇、哭泣等等情绪,都是人类应该有的。 如果什么都自己扛着,会很累的。 张海桐看着小哥圆圆的脑袋和软软的发顶,伸手揉了一把。 还挺乖嘞! “小孩想那么多干嘛。” “人生在世,活一天是一天。” 他拍了拍小哥瘦削的肩膀。“走吧,把你送回房间我就出去了。” 张海桐当过小孩,没有大人撑腰的小孩,无论受不受欺负都和别的小朋友格格不入。 虽然小哥不是普通小孩,但不妨碍他这样做。 这之后他又去看了张海平,这小子活的比他滋润多了。过完年还胖了一圈,身上的伤也养的七七八八。 这一次去泗州古城,他父母都吓坏了。干脆想办法将他留在族里,以后在本家巡逻当暗哨。 有事没事别往外跑。 “海桐哥,你不知道我真想去外面。但是我爹娘这次整怕了,死活不让我走。”张海平挠了挠头。“你这次出远门,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你是我救命恩人,要不是你我可早就死那旮旯了。” “还有你那房子,我给你照看着。保准你回来房顶不漏,院子也干干净净的。” 这小子属于身在福中不知福。 挺好的。 有人给撑腰,才能养成这样的性格。 挺好的。 张海桐只是点点头,把院门的钥匙给了他,进屋的钥匙没给。私人空间还是自己打理要好点。 …… 雪停的很快。从小哥那里回来才过了两天,天上就出了太阳。 张海桐和张海琪骑马离开族地范围。身后的长白山越来越远,至于在上面跑山的小孩儿也早就看不见了。 “没和那个小鬼告别?”张海琪抓着缰绳,冷风猎猎作响。她不得不超级大声和张海桐聊天。 “去了。”张海桐甩了一马鞭,紧紧跟在她身后。 “有牵绊可不是什么好事。万一出了点问题,你或者别人该多伤心啊。” 张海琪跑的越来越快,仿佛后面有鬼追她一样。恨不得把马搞成奔驰的速度。张海桐懒得和她赛跑,远远缀在身后。 看张海桐不配合,张海琪渐渐慢下来“你害怕骑快马?” “激将法对我没用啊姑奶奶。” 张海琪看他顶着一张没什么精神的脸说“姑奶奶”就想笑,边笑边拍马背。那马听话,没敢撒丫子狂奔。 然后她又不笑了,脸一下子冷的像长白山的雪。“我们得快点走了。” “越快离开族地,我们才能越快拿到东西。京师那边的调令已经下来,这东西要我们亲自去领。” “我?”张海桐指了指自己。“咱们南边那个档案馆是走的衙门的路子?” “哪个档案馆不走衙门的路子?南边更加复杂,直接署在衙门下边才方便。”张海琪控制着马渐渐慢下来。“所以京师的人给我们做了个身份。” “东西不能用驿站邮递到族里,我们得自己去拿。” 好家伙。 所以咱们老张家到底是怎么破产的?这么大能量还能让人搅得天翻地覆,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 北京的风貌与边境之景截然不同。张家本家位置偏僻,一是为了安全,二是为了避世。所以十分荒凉僻静。 京师这边还没进城门,就能感觉到它的繁华。 张海琪和张海桐冷着脸,互相不着痕迹看了看对方,不动声色去最近的镇子上歇脚。 马上要进京师,他们要去衙门拿东西肯定要伪装。身份起码要和张家运作来的假路引对得上。 这一路上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不太平。果然出了东北范围没多久,他们就感觉不对。如今歇一歇,也做个验证。 镇子口有个租马摊子提供茶水,行人跑了一路容易口渴,马贩子做点茶水生意就当赚外快。 张海桐让伙计上一壶粗茶,两人坐下来喝茶,表面一言不发,两只手却在下面打手势。 张海桐:有人跟。 张海琪:静观。 张海桐:为何租马。 张海琪:(中指) 好吧,这是闭嘴的意思。我不问还不行嘛!张海桐埋头喝水,不管她打的算盘。 马贩子就走过来问:“二位客人是租马?” “租个马车。”张海琪把脚翘在板凳上。“没看老娘累得慌?姑奶奶天天骑马,哪个女人家受得了?” 马贩子一听她这话,立刻点头哈腰说:“姑娘这般花容月貌,确实是娇滴滴的小姐。自然要坐马车才好。我这就去让人赶车出来。” 临走前眼神还很是猥琐的打量她。 张海琪长得好看,身材丰满,行为放浪不羁。在这个还处于封建社会的地方,这般行事说话,脑子不清透的便把她当混江湖的下九流货色。 她还是个姑娘,这马贩子也是行走江湖的人,自然胆子也大。调戏的口吻没个遮掩。 张海桐不动声色端着碗当水牛。 这狗日的肯定完蛋了。 待会儿走的时候,这姑奶奶铁定要他好看。 不一会儿,马贩子领着伙计出来。那伙计神情冷肃,弓着腰身,看着一副奴才样。张海琪却对张海桐打了个眼色。 这是个练家子,这人走路的方式就能看出来不是普通人。 身上的气质也不对。 走江湖干他们这一行的普通人,身上的味道是抹不去的。 第十七章 女装 敌不动,我不动。 以不变,应万变。 马贩子赶出来的两架马车,两个伙计都不是一般人。张海琪挑了最贵的。 张海桐:? “大方。” 给你比个大拇哥。 张海琪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老娘这辈子都不会委屈自己。” 马贩子立刻恭维。“对对对,姑娘生的这般富贵娇柔,肯定不能用差的。不过这租金?” “老娘还能缺了你的?”张海琪不耐烦,丢下两个银裸子。 看着马贩子高高兴兴称银子的模样,张海桐默念:你完了。 张海琪根本是生气了。她这是专门挑贵的,秋后算账打的你爹妈都不认识才爽快。 张海桐放下碗,给这场戏收尾。 “行了,就这个吧。套上马我们得赶紧走了。” 马贩子殷勤的出来送,张海桐跨上马。刚刚坐稳,就听见一阵惨叫声。 他转头去看,马贩子捂着右眼倒在地上惨叫。鲜血从他指缝中渗出,滴滴答答掉在泥土地上。 “瞎了你的狗眼,敢把老娘当块肉看!”张海琪翻身上马,冷冷睨人一眼。全然没有方才装出来的轻浮急躁的样子。 后面驾车的伙计仍旧一脸镇定,好像见惯这般场景似的。 张海桐更加确定这家伙不是一般人。 汪家人都有个尿性,那就是不怕死。如果说张家泯灭人性,那汪家人就纯纯不是人。 他们只是执行命令的机器,哪怕这个命令是让他们去死,也会毫不犹豫执行。 普通走江湖的看见这样见血的场景,即便不害怕也会面露惊愕或是警惕。这样冷漠镇定的,能正常才怪。 “走。”张海琪缰绳一紧,身下的马便往前走。那伙计驾车跟在后面很守规矩,像个人机。 …… 进北京城前,张海琪才拿出族里运作的假路引。而后让车夫在一旁等着,她带着张海桐走到旁边去。 “缩骨,易容。”张海琪直到现在,才拿着族里运作来的的假路引。 张海桐没问,乖乖缩骨变矮。 张海琪从包袱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满女旗装和满人衣服。 他们要扮做路引上的身份,也就是调去南洋海事衙门上任的身份,进衙门拿调令。 张海琪的易容手段堪称精妙,她起手一弄便换了个人。并且浑然天成,看不出首尾。 扮起男人来像模像样。本来就是东北人,身量还高,扮男人毫无压力。 但是……为什么扮男人? 直到那身女人旗装穿自己身上,张海桐才反应过来。 “凭什么你扮男人,我扮女人!”张海桐缩骨后装扮成妇人,愤愤不平的问。他套着一身宽大的旗服,张海琪正在捣鼓他头上的假发髻,往里面插铜钗子。 “你知道衙门怎么走?知道衙门怎么办差?知道谁给我们调令?” 一连串疑问句把张海桐问懵了。 直到香粉糊了他一脸,都愣在原地没回答出来。 张海琪给他仔仔细细描眉,还感慨道:“你这眉毛生得好,天生就细,还有几分锋利。随便几笔就成了。” “进城之后,你我分开走。具体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吧。” 张海桐认命点头,不再反抗。不就是化妆吗,不就是穿裙子吗?裙子里面还有裤子呢! 有啥不能接受的。 男子汉大丈夫,大丈夫能屈能伸。 天杀的,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是头一次穿女装! 那双绣花鞋套脚上,走一步都得掂量着别把步子迈大了!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才回马车边。张海琪让车夫把张海桐那匹马也套在马车上,而后对张海桐说:“夫人,请吧。” 他这才发现,张海琪的脸化得和自己的原生脸很像。戴上瓜皮帽穿上小马褂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反正如果自己这么穿,张海桐想他高低得骂自己一句狗官。 应该是要瞒着车夫和暗中那群人,把他当个普通人。在普通人视角下,张海琪就是张海桐,张海桐就是张海琪。他们这对江湖人,扮成这种富贵样子贪慕虚荣去京城谋事。 否则根本不需要二人换脸。 大概也是想印证这群人不会在进京之前动手。 猫捉老鼠耍着玩。 姑奶奶看样子玩的很开心…… …… 张海琪骑马走在旁边,从张家带出来的另一匹马套了租来的马车,被同样租来的车夫赶着与她并列而行。张海桐现在是夫人,得坐车里。 他顶着那张涂脂抹粉、和张海琪八分相似的脸撩开车帘,幽怨的看了一眼张海琪。脸上的粉子扑的多,连黑眼圈都没了。 这么一看,还真有几分风情。 “哪怕扮成书童呢?”张海桐用口型说。 然而张海琪根本没理,用口型回:“你见过进京不带夫人的老爷吗?” 说完哈哈大笑,骑着马走前面去了。 从远处看,就跟寻常夫妻调情似的。 张海桐只能默默放下车帘,在车厢里被迫当大家闺秀。 …… 清末的海事衙门属于军事部门。张海琪的身份是地方上直接借调去厦门,因此需要亲自到京师海事衙门拿调令再南下。 张海桐作为她的“夫人”,职责就是尽职尽责扮演好一个“夫人”的本分。 夫君要远行,他当然要采买物资。他跟车夫两个人把市场逛了个遍,买的全是顶饱扛饿的点心。还有卖馕的,也买了好几个。 张海桐在京师乱窜,张海琪在衙门办事。两个人分头行动,又各自在早就定好的客栈碰头。 “怎么样?”张海琪关上门,摘掉瓜皮帽露出大光头和金钱鼠尾辫子,坐在桌子边上拿起茶壶就灌。 看着一张和自己相像的脸顶着这么个发型,有种帅脸被糟蹋的绝望感。 他这辈子都不会和大清和解的!!! 尤其是这狗屁辫子头!!! “确实有人跟着。进城前只是觉得人多,进了城感觉只有两三个人跟着。”张海桐比了个数字“一”。“不知道你那里几个,我这里就一个。” “两个。”张海琪脱掉外面的马褂,只留里面的长衫。穿好几层跑了一上午,是个人都热。 “东西我拿到了,咱们明天就出城。” “出城后怎么样,可就是咱们说了算了。” 第十八章 就特么你玩儿阴的啊? 一大早,五城衙门跟前就有人报案。说京师郊外的树林子里死了十来个人,个个死的很痛快。都是割了脖子放血死的。 衙门让人去看,全都是些没有身份的流民。尸体找不到人认领,就懒得管了,通通用推车拉去乱葬岗,随意挖坑填埋。 衙门不管,百姓也麻木。不久这事儿就给人忘了,成了饭后闲谈的奇异怪事。京师大大小小的人物依旧忙着揽钱弄权抽大烟。 …… 出了北京周边,张海桐随手脱掉身上破破烂烂的女人衣服,将发髻扔到一边。一个猛子扎进河水中冲洗身体。 从出发开始已经过去一个月,北方这个时候还冷,张海桐下去搓了两下就觉得关节冻得发木。 背上那条已经结痂的狰狞伤口被冷水一泡渐渐变软,掉了一点儿血痂。 张海琪看他在河里摆弄,望着那条口子发呆。老实说张海桐不使劲,看着就是个细狗。 她以前只是觉得张海桐凶,没正经见过他真的凶起来什么样。 学同样的本事,张海琪对自己的能力非常清楚。已经是很顶尖的那一批。 但张海桐靠的似乎不只是技巧,他的战斗直觉简直惊人。 …… 那天他们出了城门,张海琪先手一刀弄死了车夫。那车夫就是被扎穿了脖子,死前唯一的反应竟然是甩手扔暗器。 张海琪防了好几次。 这些人的身手都不差,他们身后的人从来没有低估过张海琪,派出来的人都是一顶一的好手。 那些人里只有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眼神最冷硬最狠毒。 “你说他们干嘛要杀我们。” 张海琪问完,便看见张海桐冷着脸把左手刀甩出去。那把刀直冲对面那个女人胸口,但被她躲过去了。 “杀了我,顶替你。”他说。 张海琪砍人的手一点都没停,心却狠狠震了一下。 “你弄这些小喽啰。” “我弄她。” 她听见张海桐这么说,耳畔一阵细微又凛冽的风划过。顷刻间还和她背靠背的张海桐就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冲了出去。 张海琪不敢慢下来,手中的刀顺手撂倒跟自己僵持的男人。一刀割喉。 再转身时,却见张海桐的短刀狠狠捅进那女人的脖子里。而另一个人的刀也径直砍在他背上。 女人脖子里的刀刃飞快往旁边猛切,割断半边脖子。 短刀半点不停,随着主人回身,刀尖直直划过身后那人的脖子,温热的血在空气中喷洒,仿如涌泉。 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要知道不拔刀而是直接剌开人半边脖子作势去杀另一个人,需要非常精准的判断和丰厚的经验。 解决完剩下的人,她看着张海桐甩了甩刀上的血走过来。 张海桐还穿着那身女人衣裳,背上绣花的布料被血晕红一大片,他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那张脸上的表情和记忆里十二岁的他别无二致,张家标准的冷脸,眉眼之间的阴郁和煞气因为杀戮仿佛实质化。 脸上的脂粉还在,那人脖子上的血落在他脸上,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专门接杀人的活儿呢。 然而张海桐走过来说:“给我整布条儿包一下,我够不到。” “背上又凉又热的。” 带着点东北大碴子味儿。 还踢了一脚那个砍他的男的。说:“就他妈你玩儿阴的啊。整这死出。” 行。 混熟了不跟老娘装高冷了是吧? …… 回忆完毕。张海琪看着河里的细狗,转身继续劈那辆被拆下来的马车。 砍得动就当柴火晚上用,砍不动就随手丢了。门帘子卷下来垫屁股,反正各有各的用处。他们甚至白得了一匹马,方才在镇子上换了三两银子。 张海桐洗的差不多了,游到旁边的芦苇荡里爬上去穿衣服,然后跑回来。 “走吧。”他说。“我们要更快一点。” 这一批死了,还会有下一批。 他能感觉到张海琪兴致不高,自从出了张家族地,他就发觉这人心绪不平。张海琪是张扬,但是因为一两句话弄瞎人的眼睛,平时她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或者说,大多数张家人做事都会尽可能规避麻烦。除非生死关头和个别异类,否则不会轻易伤杀同类。 大概还是和南洋档案馆有关系。内容他不能知道,但张海琪却一清二楚。 张海琪果然翻身起来,丝毫不见疲惫。只是眼神更沉了一些。 …… 他们去厦门的时候时尚在19世纪末。 19世纪70到80年代,清王朝刚刚经历一场十分严重的饥荒。沿途而下除了汪家的人,还有各路劫匪拦路。逃荒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北方往南方逃,西边往东边逃。人人都知道南边的稻子一年三熟,越南边越丰收。 路上的尸体和流民如同牲畜一样挤在一起,瘟疫也在之中悄然蔓延。 这个腐朽的王朝已然无力管到细枝末节的地方去,就任由这疮疤在百病缠身的国体上腐烂。脓水流的到处都是,波及甚广。制造出无数的流民和孤儿。 荒郊野路上,张海桐又砍了两个没眼力见要讹他的人,吓得周围聚众想要拦下他和张海琪的难民退了又退。 他们只是想吃饭,又不是真的想死。 张海琪干脆上马,开了个立马恐吓那些人。说再有人拦路,她就直接踩死。 张海桐知道自己的刀解放出来了。 这一路上砍的“英雄好汉”那么多,短刀的放血槽天天都要抠血痂。 他对这些说不上什么感觉。杀人这种事似乎家常便饭,就像上辈子同事一个个被裁,他也只是麻木的盯着他们离去。 然后自己开始疯狂内卷。为了不被裁掉,内卷别人,又被别人卷回来。最后把自己卷死。 也许在这个世界,“张海桐”的归宿也会像大多数张家人那样死在某处。亦或是被曾经所杀之人的亲属寻仇上门,被别人杀掉。 他和张海琪一前一后驾马离开了那拥挤的地方,找了个土坡背风处过夜。 马车上砍下来的木头早就用完了,张海桐自告奋勇去捡柴。让张海琪休息。 本来他俩就有隐晦的“上下级”差距,何况自己还是个男的。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去“干苦力”吧? 他兢兢业业捡了一捆柴,又提着刀砍了几根带易燃树叶的树杈子,回来就看见张海琪揪着一个小孩的后衣领子,在空中晃来晃去。 那小孩面黄肌瘦,眉眼却能看出来很清秀,长大了或许是阴柔挂的相貌。 那小孩本来就被张海琪那冷脸的样子吓蒙了,但毕竟这是个女人,张海琪也没有真想弄死他的意思。威慑力就小了很多。 小孩吓蒙之余脑子还在滴溜溜转,想要脱身。 然而他余光瞥见张海桐提着刀,面色阴沉的走过来。 这回是真吓断片儿了。 第十九章 孤儿团 小孩看见那个男人手里小臂长的黑色短刀在空气中滑动,刃口泛着银色的光。他有点呆滞的动了动眼睛,然后大声说:“我错了!姐姐你放过我吧!” 张海桐没想到会在即将到厦门的节骨眼上出这档子事。 他们走官道来福建,很快这两匹马就要被卖掉。因为去厦门需要坐船,带马去并不现实。 他都想好了,去厦门之后一定要先狠狠睡两天。任何破事都不能阻挡睡觉的决心。 然而现在跑出来一个小孩,以至于气氛有点微妙。 张海桐心里有个奇妙的预感,那就是完蛋了。 他们所剩不多的盘缠还要养一个小鬼。 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之下,张海琪开口:“来偷我?瞎了你的狗眼。” 这话难听的要命,语调也冷冷的。但张海桐没听出来生气,所以他把柴往地上一丢,默默当个生火工具人。 小孩见耍滑头不管用,就垂着头装死。 张海桐拿着刀扒拉两下干叶子,火折子生的丁点大小火一下子引燃,窜起一指长。 嗯,张家人的一指长。 看这小子装死,张海琪像是得了个好玩具似的,揪着他的耳朵迫使其抬头。 “小子,你最好说实话。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们是怎样的人,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老娘让他活剐了你。” 小孩听见张海琪说的话,睁开眼睛去瞟正在生火的张海桐。在他眼里,张海桐沉默的蹲在那撺掇火堆,三两下扒了身上汗湿的衣服架上面烤,露出身上乱七八糟刀劈斧砍的疤。 尤其是背上那一条,看着是新的。长的新肉还很嫩。狰狞的横亘大半个背部。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在看他,这男人微微侧首,带着黑眼圈下三白的眼睛扫了他一眼,阴嗖嗖跟特么剔骨刀似的。 小孩愣了愣。他确实怕了,但看见张海桐挥了挥刀,接着用那把海桐花短刀扒拉火堆时,他就木了。 怕了两秒钟,立刻换了副玩世不恭的嘴脸,说:“哇,他超帅的。” 张海桐大概知道这小屁孩是谁,本想配合张海琪挥挥自己魂环叠加好多倍的刀,结果这小屁孩来这么一句。 只能说不愧是他啊。 不吃亏永远不长记性。 有时候命运的指向性非常固执,这种固执不会因为先知的存在而改变。因为处于命运中的人,本身就非常固执。这造就了命运的不可更改。 张海桐并未打算去影响什么,说到底他也就是万万千千张家人中的一个,不起眼的耗材。 能帮一把帮一把,帮不了他也没法子。 自己还没强到改变世界的程度。 想着想着,他就开始放空,望着火堆发呆。眼底的青黑被火光一照,有些看不清。 张海琪余光瞥见张海桐那副样子,额角暴起青筋。 死小孩没一个靠谱的。 张海琪心里想的事,脸上也不会露。她冷着脸举起手,露出奇长的食指和中指,眼看要摁下来。 小孩却突然说:“我只是太饿了。” …… 这个年月,贫富差距比人和狗的差别还大。 富的人富的可以用钱做一艘船去大不列颠当贵族,穷的人穷到喝口水都要给老爷们交份子钱。 这小孩一看就是那场大饥荒留下来的遗物,独自长到这个岁数,肯定特别会看脸色。 事实上,小孩想的也是这样。 前面那群饥民不把他当储备粮吃了就不错了,还去那里做扒手,浑身几两肉都不够这群人吃人的疯子割。 他见过肉市上被生剐的娘们儿和小孩,嚎叫到最后只能像被放干血的猪一样哼哼,出气多进气少。 所以与其偷那群饥民,然后落得这样生不如死的下场。 偷这两个年轻的江湖人,被发现了也只是一刀的事儿。 千刀万剐还是一击毙命,他心里清楚得很。 然而奇怪的是,这个手指奇长容貌秾艳的女人并未了结他的性命。而是将手指按在他的肚子上,寸劲一顶。 “呕——” 张海桐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小孩被张海琪一手指摁吐了。 小孩吐的脸红脖子粗,那张消瘦的脸有了几分活人气色。不像刚刚那样饿的脸色发青。 地上那团黄褐色块状粘稠的呕吐物,分明是土块混着少数黄黑的面制品。 是观音土和粗制劣造的窝窝头。 幸好吃的少,还能吐出来。如果再吃个一两顿,可能张海琪只能剖他肚子救人了。 估计是为了有力气偷东西,所以用观音土填肚子,不至于饿的手脚乏力。 “你早就知道了?”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馒头,递给张海琪。“这一路上头一次见你发善心。” “我不是发善心。”张海琪拿着馒头,缓缓解开腰上绑着的水囊。她的眼睛盯着张海桐,意味深长。“他会和你一样的。” 这就是想要养这孩子的意思。 张海桐不说话了。 这女人刀子嘴豆腐心。说是和自己一样,要把这小孩当张家那些耗材养。实际上,根据他囫囵吞枣看下去的书中描述推断,这女人多半有在好好养孩子。 没人会对着一个对自己不好的人心甘情愿叫“娘”,赌上命一样去救她。 小孩被水囊灌了半肚子水,这才坐在地上慢慢啃馒头。 太饿的人吃太急会死。 寂静的咀嚼声中,张海桐冷声喊:“都出来。” 于是不大的林子里,好几个小孩冒头出来看他们。 “人挺多。”张海桐擦了擦刀上的草木灰,吹了一口气。刀刃发出轻微的金鸣之声,薄如轻纸。“我们带不走的。” 这群孤儿不停的咽着口水,瘦骨嶙峋的脸上大的突出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尤其是小孩手上的馒头。 小孩也许和他们关系不怎么好。逃难的日子里,任何人都是对手,任何人也都是盟友。 哪怕张海楼还是个小孩子,张海桐很清楚他这个人。他认的人、服的人都很少。 如果不是一个人周全不来,他是不会管这群人的。 所以小孩没说话。 可他现在又还是个小孩,不是真正心冷如铁的怪物。 所以他希冀的看向张海琪。 张海琪说:“所以我只能带一个人走。” “其他的人想要活命,就要自己来厦门找我。” “如果某天能在海事衙门跟前看见你们要饭。” “我就管你们饭吃。” 张海琪的话让小孩脸上升起一股子犟意,他又换上那种奉承的模样,说:“贵人带我们一起走,并不亏的。” 然而张海琪只是勾了勾唇角。冷淡的说:“如果你想救他们,求别人是没用的。慷他人之慨只会显出你是个没用的蠢货。” “你的生路,是你从老娘这儿挣的。” “他们的生路,得靠他们自己。” “老娘不爱做慈善。” 第二十章 叫桐叔 “要么你想办法逼老娘救他们。” “要么你听话。” “如果你只有一条命跟我搏,那很可惜。你的命其实也不值钱。” “记住今天,我是因为今天的事,所以选了你。” 张海琪的话在小孩脑子里回荡了很久。 她给小孩取了名字,也是海字辈。倒不是本家给的字辈,他是收来的外家人,也不在本部长大。这种人一般都从“海”字。 小楼一夜听春雨。 他们坐船的时候,张海琪忽然蹦出来这么一句。于是草率的定了这么个名字。 这诗很美丽,只可惜几个意象都写的镜花水月。恰如张海楼这个人,说话做事总抓不住真假。 但现在的张海楼可没有后来那么人精。 一撅屁股张海琪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有了这个天克,张海楼乖了不少。 …… 到厦门的时候已经五六月,这几天气相对于东北来说就太热了,又闷又热。 刚踏上陆地,那种迎面而来的蒸晒感就让人心生焦躁。 他们挂在南洋海事衙门下的身份姓“董”,是光绪二年同进士出身。家中小富,有旁支在南洋一带经商。此次由辽宁调至厦门,任职南阳海事衙门。 厦门的董家在航海业上发家巨富,拥有的船在南洋堪称首位。 让这个身份来厦门,可以说是老鼠进米缸,掏着了。 张海琪并未说董家和张家的关系,张海桐猜测,这女人肯定在董家有身份。虽然现在还不是“董灼华”,但在这偌大的豪族巨富之中必然有一席之地。 错综复杂的官家和商家的照顾之下,两个张家人收拢并发展档案馆的本部大楼就设在厦门的一个二进院子里。 这种安排身份混入人群隐藏自己的把戏,张家一直在做,手艺十分娴熟。 张海楼当然对这些一概不知。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带着他住进这个院子后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孩子,我就是你干娘。” 他当了好多年孤儿,今年还不到十岁。然后突然有个女人从天而降,凶了吧唧的说以后她就是他妈。 张海楼从小就嘴快。 他一秃噜皮,第一句话不是喊娘。而是指着张海桐问他干娘。“那他是我干爹?” 张海琪张嘴大骂去你个干爹的。 张海桐在角落里忍笑忍得很辛苦。 然后被张海琪一拳砸头上被教做人。 “叫桐叔。”张海琪说。 张海楼看着那张定格在十七八岁的脸,实在叫不出来一声叔叔。 老实说虽然干娘也很年轻,但叫一个明显和自己有年龄差又很漂亮的女人当娘,对于一个男性来说并无压力。 但对着一个明显很年轻的男性叫叔叔,那就有点考验人了。 不过显然他娘和这个男人是同辈。出于礼貌,他还是叫了一声“桐叔”。 看着张海楼那张脸,莫名就有点阴阴的感觉。一声叔叔喊的张海桐背后一凉,不过面上还是点点头,当默认了。 乖仔,叔叔疼你嗷。 张海桐这样想,忽然笑了一声。这个想法太像一个油腻变态,可是自己当叔叔这件事更搞笑好吗。 新鲜出炉的“桐叔”一声笑,把张海楼整得浑身毛都奓起来了。 这人怎么笑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 显然这是一次双方都认为对方像鬼的初次交流。 …… 张海琪来到这里,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南洋档案馆现在的力量。在上一任族长被刺身亡于泗州古城后,张家内乱许久才有一个张瑞桐继任族长。 也是那个时候,除开张家本家以外其他三个档案馆各有动荡。 损伤最严重就是南洋档案馆,当时派过来本家和外家人折掉大半。 剩下仍在境外南洋区域,尤其是马六甲附近执行任务的特务的死伤率更是创下新高。使得剩下的人不得不开始静默,档案馆也收拢人手保护和运输这些文书资料。 这导致档案馆从原本独立伪装成地上势力的形态,变得依赖于官方机构,并隐匿起来。 南部档案馆存储的各类资料因为内乱已经很久没有完整且大量输送回本家。 造成这种现象的人,其中就有一个叫张瑞朴。 一个叛出张家后发誓不再踏足国土的叛徒。 当年张家内乱和南洋特务大量死亡,有一部分就是拜他所赐。 张海琪在整合这些东西的时候,也会看这些年一直没有办下来的奇诡案件。 为了节省东北本家对档案馆的人力投入,张海琪和张海桐开始物色一些流民和孤儿,培养成特务,借南洋海事衙门的名头办事。 而张海桐的个人档案,也是张海琪亲自过手签字的第一份南洋档案馆的特务资料。 从这份资料进入南部档案馆中开始,张海桐在本家的编制就暂时挪到这里了。 它会随着张海琪后面整理出来的人事资料一起送回东北张家。 …… 这些日子张海桐不是跟着张海琪整理资料,就是陪着她用董家的假身份到处去疏通关系,亦或是去外面物色特务。 收男人,也收女人。收大人,也收小孩。 对于妇孺,张海桐和张海琪的想法是一样的。在这个什么都不值钱什么都可以被贩卖的世道,人都是会被卖掉或者莫名其妙死掉。 而妇孺更没得选。 有武力值,能挣到钱。别管干什么,起码有的选。 这些人之中,大点的流民简单训练后直接投入使用。这种人颠沛流离许久,或者忍饥挨饿生死难料的日子。 给一口饭吃,他们就敢卖命。 张海琪和张海桐两人商量后,给没有姓氏的人上张姓。其中一部分极通水性的可以用“海”作为中间字。 小一点的则会从小接受更深度的学习。取名规则如上。 张海楼恰好是那一部分天性亲水的人。 所有执行任务的特务只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互相之间的信息通用性很低。 这样下来,档案馆的人力成本降到最低,情报泄露也降到最低。 来厦门前,那个小树林里的孩子活着混到厦门的寥寥无几。 张海琪如约给他们饭吃,他们和张海楼一起叫她干娘。 两人为档案馆收下的最后一个孩子,张海琪取名为张海侠。 当张海侠告诉张海桐这个名字时,他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卧槽”。 “鬼哭狼嚎干嘛呢?”在院子里洗萝卜的张海琪甩过去一个萝卜棒子,直直掉进张海桐怀里。 然而张海桐只是抱着萝卜,有点沮丧的问:“为什么要取侠这个字?” 张海琪望着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记自己教的东西的小孩,幽幽说:“他适合这个字,这孩子天性如此。” “也只能叫这个字。” 因为他善? 张海桐想说两句烂梗让自己清醒一点,但烂梗救不了东北张家。 也救不了张家人。 张海琪埋头继续洗萝卜。她力气很大,萝卜仿佛都能被她搓掉一层皮。 “现在家里的事弄得差不多了,你再带他们练几天手脚,就要准备离开厦门了。” 张海桐用短刀雕萝卜花,等待下文。 张海琪说:“去一趟槟城吧。” “见见旧人。” —— —— —— 【最近有事,这几天都暂时只更新一章(土下座)请原谅!(? ? ?? )】 第二十一章 苹果、蛇、画眉鸟 挨了一天捶的张海楼对于张海桐那种诡异的柔韧度已经没脾气了。 每当他和张海侠打配合,海侠以身为饵诱敌刺杀,海楼趁其不备戳人腰子。 每次要戳上,张海桐就用一种堪称诡异的动作和角度完成反杀。 张海楼累了,实在搞不定这家伙,干脆躺在地上摆烂。 张海侠蹲旁边推他肩膀。 “快起来,待会儿干娘得骂你弄脏衣服。” “没事!大不了我自己洗。” 张海侠:“你洗的衣服像照镜子。” 张海楼:“啊?” 张海侠:“原模原样。” “好啊张海侠!你挤兑我!”张海楼一个鲤鱼打挺去勾张海侠脖子,后者也不反抗,淡定的让他勾着假意勒他脖子。 黑色短发被揉的乱七八糟,变成张海楼同款。 张海桐:……嘶…… 这种既视感,很特么像那什么……是我gay眼看人基了。 总之这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唯你一人的关系,多少有点子暧昧了。 呸呸呸,张海桐你想啥呢! 张海桐甩甩头,稀碎的刘海与后脑勺的发尾乱晃,像小狗甩毛。 “海侠。”他招招手,示意张海侠过来,并掏出几张洋票子。“老规矩,买水果回来。” “知道了桐叔。”张海侠点点头,把钱放进衣服内兜转身就跑走了。他跑的飞快,简直像一只轻盈的鸟。 每次训完,张海桐就爱自掏腰包给他们买东西。一般负责采买的都是张海侠,因为他细致且聪明,总能用最划算的价格买到很好的东西。 偏偏他不抠,知道什么时候要花多余的钱。 有时候他都觉得张海琪应该让张海侠来做这座院子的会计,因为他真的很会算。 后来确实讲了。 厦门的天气很热,张海琪穿的很薄。如果不是有张海桐这个男人在,或许这点薄薄的衣服都懒得穿。 她喝了点酒,倚着门框看着院子里互相较劲比试的孩子们,手里夹着一根女士香烟。剪短的头发遮住她的侧脸,漂亮的像一幅画。 对张海桐玩笑话一样的提议,张海琪说:“他太聪明了。” “也太心软了。” “这样的人活不长。” 女士香烟飘出细长的白烟,消散在空中。 声音轻飘飘的,又带着莫名的沉重。 张海琪也是人。 那个戳瞎马贩子眼睛的女人,也是人。她是真对这些小孩上心了。 张海桐沉默片刻,转移话题。 “这和让他当会计没关系。” “去你大爷的。老娘的钱自己管!” 挨了个头锤的张海桐捂着头蹲在原地偷偷在心里画圈圈。 总之让张海侠当会计这事儿没成,他现在天天给张海桐当跑腿,去买一些配给之外的东西。 这是师傅对徒弟卖力训练的奖励。 孩子们没到十六岁,身份性质也注定不会给他们和张家小孩一样的训练强度。现在也只是“锻炼身体”而已。 隔壁二狗的孩子今年六岁,已经会上树偷别人家的果子了。 他们这个院子有棵龙眼树,那小孩就爱过来扒拉。 张海桐天天吓唬他玩儿。 因为他经常冷脸吼一嗓子怪吓人,那小孩回去烧了好几天,之后就不来了。 也有龙眼被自家孩子摘的差不多的原因,他没偷的,自然也不来了。 啥时候龙眼树再结果子,他一定全摘了吃个够。 张海桐在心里偷偷馋吃的,张海楼坐到他旁边,很煞风景的问:“桐叔,你在看啥?” 张海桐没理。 他就蹭蹭蹭爬到龙眼树上,再次大声问:“桐叔,你看啥!” “看吗喽爬树。” 张海楼:…… 小孩子接受能力强,除了日常跟着张海桐挨打,他们也会接受张海琪的语言训练。各地方言和南洋经常用的外语,都会教。 张海楼当然知道吗喽是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反击,张海琪便猝不及防站在树下,仰着头说:“张海楼,要么你下来,我打你一顿。要么我上来,把你在树上打一顿。” 张海楼选择乖乖爬下来给他干娘打手板。 这种惩罚简直就是挠痒痒。 这些孤儿真正怕的其实是不能吃饭。 然而张海琪很少这样罚。 因为只有值得被记住的错误和教训,才值得罚他们不吃饭。 而张海桐喜欢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所以两个人的惩罚手段竟然出乎意料的契合。 张海楼被打了手板心,张海侠买苹果回来,偷偷塞给他一个苹果,两只被打的发烫的掌心冰了一个激灵。 “两个男的眉来眼去干嘛呢!” “给我过来!” 张海琪说完又补了一句:“把苹果也拿过来。” 张海楼声调高昂,说:“来啦干娘!” 然后立刻把苹果丢张海侠装苹果的袋子里,半道上让张海桐截了揣兜里去了。 张海侠将剩下的钱交给他。“桐叔,你点一下。” 张海桐嗯了一声。“去吧。” 堂屋里张海琪在桌子上摆了七个苹果。 他就知道张海琪又开始开小灶教育两个小孩了。 张海侠能力出众,他的天资有目共睹,聪慧非常。聪明,果断,机警。偏偏心软还纵容。 张海楼同样聪明,他在杀人技巧上总是长于同龄人。他看着洒脱,却容易偏执。又因为洒脱,让人把握不住,别人便觉得他阴晴不定,似乎随时都会害人性命。 像一条蛇。 …… 画眉鸟和蛇的典故张海琪早就讲过,她说张海楼的本相是蛇。 那个时候张海楼沮丧了一阵儿。他说:“桐叔,我不明白。但干娘说的话从来没错。” “我真的会害死海侠吗,就像蛇吃掉画眉鸟那样。” 张海桐在旁边擦刀,直接沉默是金。 张海楼没得到回应,悻悻的说:“桐叔,不是你说的东北人从不把话撂地上吗?” 擦刀的张海桐哽了一下。他好几十岁的脑子转了半天,总觉得不能太敷衍直接喂鸡汤。 人的未来是说不准的。 于是他说:“楼仔,你知道为什么每次打架都会输吗。明明小侠都舍命帮你了。” 这回换张海楼不说话了。 “楼仔,你还是没记住你干娘的话。” “有时候太自信,也是一种弱点。” “你和小侠终有一天会为你的自负付出代价。” “你干娘说别轻敌,你总没听进去。” “还是会忘。” 张海桐放下刀,转头认真看着尚且年幼的海楼。 “桐叔给你说句话。” “你在执行任何一个决定前,说任何一句话前,一定要多想。” “海楼,要多想。” …… 时间回到现在。 屋子里张海琪问他们不搭伙合谋怎么拿走桌子上的苹果而不被怀疑。 张海侠说他会把六个苹果都给张海楼。等张海楼跑了,他就拿最后一个剩的。等张海琪回来就说都是张海楼拿的。 张海楼转头说张海侠真是禽兽,他都只想着栽赃二狗家的孩子。 总之最后张海楼输了,被迫没晚饭吃。 晚饭是张海桐昨天烙的饼子,张海琪用大锅重新热了一下。 张海琪出来,让张海桐跟她去门外边儿。 他俩前脚刚走,张海侠就分饼子给张海楼。 “你知道的吧,小侠肯定不会叫楼仔挨饿。”张海桐从兜里掏出那个苹果,掰成两半递给张海琪。 她拿着一半苹果,良久叹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这种情感真的会拖死张海侠。但是没办法。 谁也不能替谁决定谁的命运。 张海琪换了个话题。 “先前说见个旧人。这几天南洋特务发回消息了。” “你抽空去一趟槟城,特务们的情报显示张瑞朴老巢就在那里。最近也不会出门,可以直接抄底。” “明白。”张海桐咬了一口红彤彤的苹果。“毕竟以你的身手,一个人完全可以搞定档案馆。” “我早就知道自己是来干脏活的。” 第二十二章 南洋姐 吃了张海侠匀的饼,还啃了两个苹果的张海楼半夜不负众望吃坏肚子了。 他就这样来来去去折腾一晚上,被张海侠嫌弃身上一股子味儿。 张海楼说他属狗的啊,鼻子这么猛。 他毫不怀疑自己就算改头换面,张海侠也能用鼻子闻出自己。就像干娘和桐叔扮成别人,让他们上大街去找一样。 张海侠总是占着便宜,鼻子一闻就知道是谁。 张海楼从不怀疑张海侠,就像信他的鼻子一样信任他。 …… …… …… 厦门上空的海风吹了整整一夜,院子里的龙眼树沙沙作响。后半夜张海楼不跑厕所了,迷迷糊糊睡着。 他总觉得有人在窗户外面往里面看。看他,看虾仔,看其他小孩。 是鬼吗? 张海楼不知道,迷迷糊糊睡过去了,连自己把腿搭张海侠身上都不知道。 第二天张海楼等人起床洗漱时,只有张海琪在院子里叼着烟看东西。她手上捧着一本厚厚的类似于书本的东西,纸张发黄。 早起第一件事是绕着院子跑步,这是张海桐留下的规矩。然而今天他们的桐叔并未过来监督。 张海楼问:“干娘,桐叔呢?” 张海琪喝了口热水。 张海侠也投来目光。 “他走了。”张海琪说。“如果运气好,或许会回来。” 大多数人的离别就是这样,随意又突然。等你反应过来,可能就过去了很多年。 或者永别。 总之他们就这样分别在厦门一个普通的早晨,甚至没有道别。 那之后很多年,他们都没再见到张海桐。有些人则是死太早,永远也见不到“桐叔”了。 现在的张海楼只是失落。张海侠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跑。 事已至此,先做眼前事吧。 张海琪看着这群小孩神态各异的模样,心里却在想张海桐趁着夜色离开前说的话。 “海琪姐,南洋不太平。你要小心。” 那容貌年轻的青年站在门口,双手打开大门。临行前,他回首这样说。 屋外浅淡的雾气卷起一阵寒意,张海桐穿着灰黑色马褂和长裤,腰上是两把海桐花印短刀。 那双眼睛沉寂如同洞穿了命运与时光,落在她身上。 张海桐这个人,怎么说呢。杀人不眨眼,甚至有点信奉杀人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按理说应该是个冷酷无情的机器,偏偏平时喜欢发呆。 张海琪能感觉到他的心很深,绑着很多事。于是思考一下就发呆。 这个人身上有着不合时宜的纯善,那不属于现在这个时代与社会。却又有远超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狠辣与果断。 这种纯善与杀人不眨眼相比之下,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竟然很好的让他在张家乃至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张海琪在张家见过很多奇特的人。 张海桐算最特别的人之一。 之二是那个假圣婴。 其他的太多了,但不足以相提并论。 …… …… …… 这个时候从厦门出行,尚且还要坐传统的木帆船。 张海桐上辈子从来没坐过船,但很会游泳。这项技能是上辈子公司团建时趁机薅羊毛,找当地的游泳教练学的。 穿来张家尤其是来厦门这几年,硬是把水性练的浑然天成。跟特么打娘胎里就游泳似的。 收回话头。简而言之,他这辈子真是把上辈子没坐的船一口气坐完了。 从厦门到槟城一连坐了十几天船,张海桐都快吐了这船才靠岸。 一路上什么海难风暴各种乱七八糟的暂且按下不表。邪门了整个航线的张海桐刚踏上槟城州的土地,第一件事就是大吐特吐。 这破船谁爱坐谁坐。以后再也特么的不来南洋出外勤了,对于他这个几十年没怎么坐过船的人来说,确实有点受不了。 他感觉自己的胃病应该又犯了。感觉不到疼,但是胃囊怪怪的,仿佛冬天刚钻进被窝的自己,到处蛄蛹。 可能是因为长期坐船,所以不太舒服。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才缓过来一点。船上吃的东西不能说美味可口,至少也可以说是味同嚼蜡。 虽然张海桐不挑,但这会儿吐出来那个味道好像也就比拉出来好点…… 咳,扯远了。 …… …… …… 下船前,张海桐就对自己进行了伪装。他做了简单的易容,两把刀用布条裹起来,放在包裹之中。 身上就穿的来时的马褂长裤和布鞋。额前发随便捋了两手,然后用绳子捆起来,和后脑勺略长的头发用绳子捆一起。 看起来像混不吝讨生活的年轻仔。 毕竟南洋没有你大清那种丑头发! 狗日的金钱鼠尾巴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的!!! 应激.ipg 这种打扮的张海桐在街上蹲了半天,观察过街上的人,便混进来南洋的劳工,去他们租住的地方租了个铺位,用来歇脚。 到了夜晚,南洋姐开始出来揽客。她们穿着古板繁复的和服,站在街上点头鞠躬,卑微的微笑。 她们也不挑客人,有人来就给睡。本就是被自己的母国卖过来的,她们死都只能死在外边。 没什么地方比这地儿更容易打探消息了。 在南洋,真金白银和洋票子才是硬通货。他兜里揣着几张先前兑好的英镑,走过去挑了个最顺眼的南洋姐。 这些南洋姐语言不通,基本都是日语待客。有的聪明点的会说一些洋文,那感觉还不如张海桐上辈子的散装口语。 好在张海桐会日语。 问就是张家职业技术学校培训的。 张海桐易容的这张脸说不上好看,但起码有鼻子有眼,和周围那群歪瓜裂枣比起来算得上周正。 要不是又黑又瘦的皮肤和身材,或许还能说一句气派。 被挑中的南洋姐麻木的眼睛里都有了一点肉眼可见的开心。 “客人请跟我来。”这南洋姐穿一身蓝色竖纹和服,用日语邀请他进门,期间又是鞠躬又是伸手邀请。 除了最开始那一眼,之后全程弯腰垂首跟着,没抬过头。 张海桐对这种服务有点无所适从,忍着别扭走进她的房间。 南洋姐躬身拉上拉门,转身看向张海桐,用日语询问是否可以开始。 张海桐示意她到屋子里面来,不要跪在门口。 南洋姐只当是客人开饭之前的一些奇怪癖好,但这种还算礼貌的交流让她有些雀跃,于是恭顺的挪到屋子中央。 张海桐转头看她。 微弱的烛火之下,这个日本女人才真正看清自己领回来一个怎样的人。 第二十三章 捏脖子二杀技! 槟城之旅,张海桐的目标就是张瑞朴。 其实在知道这次要杀的人的时候,张海桐整个人都出一种“啊?我吗?”的状态。 显然组织上没打算放过他。 张海琪也没放过他。 “对,来都来了。顺带手的事。” “族里不都说你在西藏那边叫顿折吗,去吧,把顿折的名号宣告给南洋。” “如果失败呢?”张海桐尽量淡定的反问。 “去黑龙江挖陨铁。”张海琪微笑。 “你认真的吗。” 面对他的提问,张海琪继续微笑。 看来她开了个玩笑。。。。 张海桐却有点头皮发麻。 顿折,藏语含义魔鬼。 对,就是很直白。人杀多了就有了这种外号。 现在,张海桐就坐在这个南洋姐的房间里,即将准备套话。 然而南洋姐已经有点发抖了。 她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带回来一个怎样的人。那张平均值上下的脸泛着一股淡淡的阴气,冷冰冰的,仿佛她老家传说之中的乡野鬼怪。 吃人的那种。 因为人的眼睛不会骗人。而张海桐在进入这间房间后,也没再继续装成寻常的贩夫走卒。 “尊、尊贵的客人,请、请问……?” 南洋姐一句冗长的、敬词拉满的日语句子还没说完,就被张海桐捂住了嘴。冰凉的小刀片贴在她微微跳动的颈侧动脉上,送进大脑的血液路过这里都仿佛结了一层冰。 “我问,你答。明白?”张海桐用日语简单阐明自己的意思。 南洋姐拼命点头。 都是出来混的,在命面前别说节操了,什么都没命重要。 “张瑞朴,了解吗?” 南洋姐继续拼命点头。 张瑞朴在本地很出名,随便拉个人都能打听到。但他这人有个很令人头疼的毛病,那就是疑心病重。 张瑞朴曾经发誓不会踏足故土半步,除了显示自己那一支张家人与本家决裂的决心,也有惧怕本家报复的原因。 在这种恐惧的威慑下,张瑞朴对槟城的掌控几乎到了一种变态的地步。 先前南部档案馆派来的特务基本都折在这里,能传递出来的信息也只是张瑞朴确实在此处安家,有一个橡胶园。园内守卫森严。 再多的就没有了。 如果张海桐在街上打听消息,哪怕再隐晦,不出一天他就得去张瑞朴的地牢吃牢饭。 当天夜里就归西,连葬进老张家祖坟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异国他乡随意丢弃发烂发臭,或者被这个叛徒的人拿去喂野兽。 所以还是这种勾栏瓦肆保险。 说不定还能知道一些额外的消息。 毕竟哪个人不好色?人在鼓掌的时候普遍没什么防备心。 什么屁话都敢说。 这和喝酒是一个道理。 张海桐将自己准备好的问题问了个遍。包括橡胶园的具体位置,张瑞朴平时的行踪和习惯。 让他高兴的是,这个南洋姐说张瑞朴最近似乎要招待贵客。他园子里的产出终归是要卖出去的,买家过来他是得好好伺候。 那些洋鬼子喜欢亚洲女人,尤其是久负盛名、艳名在外的日本女人。 而马来西亚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南洋姐。 张瑞朴会在三天后让附近娼馆的头牌都去他的橡胶园招待贵客。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你们馆内的头牌是谁,她会去吗?”张海桐问。 “会!会的!客人,妾身所在馆内头牌名叫井上直子小姐。直子小姐声名在外,所以也在名单之中。” 蓝和服的南洋姐微微后仰,惊恐的看向张海桐。她希望这个恐怖的男人快点放过自己,不要多加折磨! “她在哪里?” “妾身可以带您去。” 张海桐默认了,再问完这个头牌的日常作息后身边人姓名后,他再次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南洋姐看出来张海桐暂时不打算杀人,劫后余生,她双眼含泪望着张海桐,颤抖着声音说:“妾身贱名山口由美子。” …… 由美子带着张海桐在娼馆中绕来绕去,仿佛陪着客人出来寻求刺激一样。 她握在张海桐怀里,紧张的抓着张海桐衣服的手指关节发白。 “放轻松点,你也不想死吧。”张海桐冷淡的声音让由美子心神一震,强迫收回多余的情绪。 头牌的房间是这里最好的地盘,光是拉门就能看出来与众不同。 认完路,两人继续扮演临时鸳鸯往回走。 “今天的事,希望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不然明天你的尸体就会出现在海上。” “你应该知道,我能做到。” 张海桐冷淡如冰的声音从背后悠悠传来,由美子抓着抓着拉门的手微微颤抖,身体却很快答应下来。 由美子背对着那个男人,没有他的命令也不敢转身。 身后是长久的寂静,直到她感觉背后发毛。紧接着后脖颈一痛,便失去了意识。 张海桐捏晕由美子,接住她软倒的身体轻轻放在一旁。然后扯乱自己的衣襟。 做戏做全套,张海桐把由美子的和服外袍全部扯乱。这样看起来就是他们刚刚欢好完毕的样子。 做完一切,张海桐将矮几上的酒全都喝光。而后带着浑身六酒气,装作醉醺醺的样子跌跌撞撞走出去。 边走边嘟哝什么玩意花大爷的钱,还不经玩之类的污言秽语。 他根本没给钱。 本来啥也没干,还给钱。给她干嘛,当外汇送回小日本再反过来打老子吗??? 简直倒反天罡。 …… 确定了接下来要顶替的人,张海桐连夜准备之后要用的道具。 顺便当了一次香帅,跑那个头牌的房间里仔细看过她的脸,仿出一张人皮面具。 他掐准了时间,易容成头牌的模样。而后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出了落脚的地方,潜进那天来的游廓。 这种风月场所昼伏夜出,作为头牌时间自由一些。然而他来的时候头牌正在接客。 张海桐被迫听了一阵儿墙角。等里面完事儿穿衣服,确定客人走了他才拉开拉门走进去。 头牌完全没意识到不怀好意的人进来了,慵懒的问是谁。说没有老板的允许这里不能轻易进来之类的话。 直子闭着眼睛说完,半天没听见回应。 那个站在门口的人既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出去,更没有说抱歉。 井上直子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高大“女人”站在面前,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这种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脸和身形完全不符、而且他还有一张同样的脸的人站在身前的恐怖,就像撞鬼一样令人心生恐惧。 井上直子吓得呆在原地,甚至忘记尖叫。 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失去了意识。 第二十四章 刺杀张瑞朴前夕 对于梅开二度的女装,张海桐目前心里没有任何想法。被捏晕的头牌现在正躺在柜子里,没有两个小时她不会醒的。 为了防止她乱叫,张海桐还往她嘴里塞了一团布,又用绳子勒住她的嘴,在后脑勺打了个结。这样她既不能吐出布,也不能叫唤。 即便出声,在这个销金窟中也细若蚊蝇。 而后,张海桐将自己完完全全易容成井上直子,尤其是身高。井上直子只有一米五,他还得缩矮一点。 骨头缝里的麻痒感阵阵传来,等到高度达到想要的程度,张海桐才给自己穿上和服——这玩意儿不怎么显身材,而且井上直子确实有点飞机场,所以免掉装假胸的时间。 确信身上没什么问题,张海桐把这女人的倭琴拆了,将自己的刀塞进去,再将琴装好。 这把倭琴的长度大概在五尺左右,根据张海桐的经历来看,这个尺寸已经是最小号了。 即便如此,也和井上直子的身高差不多。平时肯定不是她自己抱着走。 头牌这种地位应该有侍女。 不过她刚刚接完客,身边的人应该不在附近。 得益于刚刚听的墙角,张海桐很轻松就能模仿头牌的声音。那是一种很柔媚、很婉转的声音。 张海桐对着镜子不停说话、做表情、做动作,以此熟悉这张脸、这个声音以及身体。 做完这一切,外面果然传来一个说日语的大马人口音女声。 在由美子说的信息中,井上直子的侍女是一个马来西亚本地人,名字叫卡蒂。 “直子小姐,请问可要沐浴?” “可。” 废话,这个直子刚睡了人,肯定要洗。张海桐也是要洗的。他得把自己身上的味道全部洗掉,变成风尘地的味道。 被张海侠那鼻子闻了好几年,每次易容都容易被抓。张海桐虽然没办法完全对付这种天赋异禀的手段,但也有防范措施。 毕竟得天独厚的天赋可遇不可求,不是人人都有的。寻常手段已经够用。 张瑞朴是张家出来的人,他能带着一支张家人参与族长斗争,就足以说明他当年的地位和能力。 张海桐不敢掉以轻心。 门外的卡蒂听见屋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立刻恭恭敬敬退下,命人抬水进屋里。 卡蒂跟着抬水的男人进来,按照习惯伺候井上直子更衣。然而她却听见这个女人说:“去找一个叫山口由美子的游女,带她去见老板。我不日要去张瑞朴大人的宅邸,请她为我做伴表演。” 他要把这个由美子带在身边,万一她脑子一抽趁他杀人的时候坏事就完了。而且他需要由美子教授自己简单的弹奏倭琴。 作为头牌,抽调一个随处可见的游女很容易。老板不会拒绝。 卡蒂并未反驳,她来这里就是生活所迫赚口饭吃。让干嘛就干嘛,她想的不多。 等卡蒂离开,张海桐立刻拉上拉门解除所有易容,开始打理自己。 不开玩笑,从厦门到槟城,他一直没洗过澡。 不是不想洗,完全是条件不允许。 洗完了擦干身体,他立刻裹上衣服。这次易容就是完全的变化。接下来就是坐等明天晚上去张瑞朴老巢实行刺杀。 …… 这个时候的张瑞朴在南洋混的有声有色。 张家的在南洋的特务虽然无孔不入,但对于这个本就是张家人的叛徒来说,辨别他们易如反掌。 这样的自信让他在此时并未花大力气布置橡胶园,守卫除了他带出来的那些支脉张家人,就是自己发家致富后雇佣的手下。 洋人的枪械在南洋非常普遍,张瑞朴是个惜命的人,他的手下也几乎人人配枪。 张海桐脸上刮腻子似的妆容让人皮面具下的脸都感觉有点闷,他坐在车里从橡胶园正门进去,走了很久很久,才到张瑞朴的宅邸。这个橡胶园占地面积之广,堪称一座皇宫之大。 地方很平坦,密密麻麻的橡胶树整整齐齐列在园中,里面牵设的路灯几乎散发着微弱的光。 现在记录地形也没用。这么大的园子随便怎么跑都能出头。难得是找到张瑞朴住的地方。 然而现在他正在去那里的路上。 …… 远远看见巨大的欧式建筑时,请来助兴的头牌乐师们就得下去步行。 卡蒂和由美子抱着倭琴跟在张海桐假扮的头牌直子身后,由美子低垂的眼眸中盛满惊恐。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高大的男人究竟怎么变成一个娇小的女人。 是的,在目前身高普遍不太行的岛国,张海桐这个一米七的东北人在由美子眼里算高大。 由美子认为自己碰到了狸猫妖怪,它肯定把直子小姐吃了!然后用她的人皮变成了新的直子小姐! …… 远处一群英国佬洋鬼子在门口寒暄着往门内走去,等这些大人物都进场,头牌游女们才可以进到里面。 张瑞朴的管家很明显也是张家人。但他带出来的这些张家人经过几十年的岁月冲刷,身上属于张家人的气质已经很淡了。 相对来说更像是南洋一个随意堆叠起来较为训练有素的江湖帮派。 张海桐憋屈的跪坐在大堂两侧的柱子旁,由美子和卡蒂正在摆放倭琴。 有一说一,日本人的坐姿真的巨几把难受。哪怕是盘腿坐呢? 这样折叠着双腿,让他有种膝盖头马上要裂开的感觉。身上的和服在这种状态下也特别拘束,仿佛捆着他的身体。 还不如缩骨去钻盗洞舒服。 可恶的和服和跪坐。 我将如同讨厌老鼠尾巴一样讨厌你们。 泪流满面.ipg 心里吐槽力度拉满,但张海桐依旧尽职尽责扮演柔媚的头牌南洋姐。 等到宾客入座,张瑞朴才和一个明显看起来就很大牌的英国人出来。两人用英语交谈,看他自然的微笑就知道他们相谈甚欢。 倭琴的弹奏方式很像古筝。这个他也会,何况由美子紧急教了一下。 音乐流泻而出,张海桐低眉顺眼弹了半支曲子,耳朵一直听着周围的动静。 他余光扫过全场,张瑞朴就在她身前不远处。这人身边还站了两个保镖,都是张家人。而且是接受过本家训练的张家人。 这座外表是欧式建筑的房子,内里则是中式建筑。二楼的走廊上点着蜡烛和电灯,暗处也潜伏着持枪的守卫。 我就说老张家最大的对手应该是现代科技。 大人,时代变了! 这特么怎么玩儿? 第二十五章 怎么玩?硬玩! 没得玩也要玩。 杀不了硬杀这种事他也不是没干过。 张海桐默默拂过琴箱,只要扣开边沿,他的刀就在那里。 身后的由美子一动不敢动。她先前教这个假直子小姐倭琴时,搬运这把琴的时候就觉得重量不对。 这把琴重了很多,她一个人根本抬不动。 普通的小号倭琴成年女子努努力还是能抱走的,游廓为了不耽误事一般都是两个女人放置倭琴。 但她先前可搬不动一点。 还得和卡蒂两个人一起。 但正如前面所说,两个人搬在大众眼中也没什么不对。 由美子怀疑里面装了炸药,军阀混战炸碉楼的那种。不然她实在想不到什么玩意儿能这么重。 这群英国佬对张瑞朴的中式装修风格进行了品评,都是一些恭维话。他们就算喜欢,在这个西洋文明至上的年代,洋鬼子们则是不会直接承认的。 尤其是虚伪的商人。 吃完饭,这群人又要开始跳舞。跳舞就不是倭琴应该干的事了。所以有洋人来调戏张海桐。他顺着这个金发碧眼男人的力道起身。 洋人:“女士,你的眼睛真漂亮。皮肤也很细腻。” 张海桐觉得自己背上肯定有一层鸡皮疙瘩。 场中气氛越来越暧昧,觥筹交错之间,下人端着红酒香槟穿梭其中。张海桐逐渐靠近张瑞朴,他身上的和服繁琐,里面藏了不少暗器。 最多的就是刀片和针。 张海楼喜欢玩儿刀片,张海桐一向不用暗器,和张海楼生活几年才开始琢磨。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 尖叫声划破其乐融融的晚宴氛围。 张海桐踹开拥着他的洋人,借力翻出去老远,一脚踩住倭琴。 有一说一,穿木屐打架多少有点难受。这么个翻跳震得脚底板发麻。 而张瑞朴被手下拦在身后,张海桐的“暴雨梨花针”全部打在这个手下身上。不过两息,这人就倒地而亡。 他的脖子被刀片扎穿了,后脖颈露出小小的刀尖。 场上乱作一团,暗处的人立刻给枪上膛。 由美子听着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吓得瑟瑟发抖,被卡蒂拽到巨大的柱子后面躲避。 两个女人眼睁睁看见“井上直子”一脚踩碎倭琴,露出琴箱里两把黑金短刀。 刀柄上有海桐花阳刻,刀身就这么大喇喇躺在碎裂的琴箱之中。 她们听见空气中传来“咯吱咯吱”的脆响声,方才还只有一米五的日本女人瞬间在她们眼皮子底下长到了一米七。 符合原本头牌身材的和服一下子短了一大截,露出张海桐细直光洁的小腿。 仿佛神话里的精怪,化着浓艳的女人妆容,眼尾两抹飞红。原本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垂下两缕碎发,因为他剧烈的动作飞扬。哪怕已经停下,发尾依旧飘动。 “又是你们。”张瑞朴是个健硕的中年人,眼神非常扎人。他的眼睛给人的压力远比他的体型更大,如果是个寻常人,肯定为之胆寒。 但张海桐不会。 他现在是个杀手。 “本家真的很执着。”他站在原地,看也没看地上那具尸体。似乎并不为这样的场面感到恐惧。“我以为那些特务就是站在南部档案馆的实力。” “没想到还出了一个你。” “是我大意了。” 张海桐懒得和他废话,这个时候多说多错。也没兴趣代替本家指责什么叛徒小人乱臣贼子,他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干掉张瑞朴。 弄死他,或者失败。 反正张海桐也不会让自己死在这里。 “你这个样子,确实有几分像张家人。”他又开始说话了。 这家伙在拖延时间。 “没人告诉你反派死于话多吗?”张海桐压根没给人机会。 他右脚勾挂地上的黑金短刀,而后一脚把两柄短刀踢出去,干掉最近的守卫。 身体紧随其后抓住刀柄,回身二连侧踢又干掉一个。脚上两只木屐飞出去也不知道砸到了谁,反正肯定打出伤害了。 那几个在正厅的张家人飞快贴脸,手里的刀一刻不停往张海桐身上招呼。原本穿的规规矩矩的和服被划得破破烂烂。 他抓着两把刀在大厅内辗转腾挪,子弹在房间之中打出璀璨的火花。那些洋人叫嚷着往外跑,张瑞朴怕伤了这些人,他的手下便放不开。 开枪的频率和速度都很慢。 万一误伤,张瑞朴的生意也就别做了。 众人只听见房间里的枪击声,除了一开始能看见张海桐和他身上穿的紫色和服,后面连影子都看不见。 乱飞的子弹打碎了电灯,只剩下几盏装饰用的烛灯。 张海桐仿佛一只鬼,潜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 “听!用耳朵听!” “眼睛都给我放亮了!” 张瑞朴管家的声音非常响亮。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只能听声辨位,毕竟黑暗之中用微弱的灯火辨认目标并不简单。 张海桐耳朵里的呼吸声非常多。 大多数人的呼吸频率都是一样的,他们没有受过特殊训练,和张家人有很大的差别。 而为了保持自身的机动性,张家人也不会轻易模仿别人的呼吸频率。 张瑞朴是张家人,他的呼吸频率绝对是最特殊的那一批之一。这样就排出了大量样本。 如果我是张瑞朴,在管家喊了一声之后,被困于这个封闭空间的我会往哪里跑? 答案很简单。 赌一把。 张海桐眼神一凝,猛然转身助跑。 在手下掩护之下准备逃往外面的张瑞朴感觉身后一阵劲风。 他惊诧之间回头,那个杀手竟然飞扑过来,左手反握短刀,分明是冲着抹脖子过来的。 这个姿势哪怕没有一击毙命,他也能很快利用空中动势转身补刀。 真踏马邪了门儿了! 这都背叛本家多少年了,他们就又养出一个怪物。 还他妈派这个怪物来杀自己!!! 就这么记仇吗? 是的,就这么记仇。 自己不也没放过那些来探听他踪迹的南洋特务吗? 他们血脉同源,本就是一样的不择手段狠辣非常。 这一瞬间张瑞朴的大脑不受控制想了很多,身体又仿佛经过无数次训练,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 “叮当——” 空灵的声音仿佛自远古而来。 迷惑心智,制造幻境。千万个同响。令人七窍流血。不是死在幻境里的互相残杀中,就是内脏碎裂而亡。 张瑞朴手中只有一个。 张海桐被青铜铃铛震得心神俱荡,神魂不稳。 巨大的枪声在耳边炸开,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令张海桐牙酸。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在空气中,两滴血飞溅出去,落在铃铛上。 他的刀也擦过铜铃,皮肤也随之触碰那泛着铜绿的青铜铃铛。 皮肉微凉。 完蛋了。 他想。 第二十六章 不讲武德 “捂住耳朵!”这是张瑞朴将铃铛弄响第一声后喊出来的话。 这响声让张瑞朴原本还算稳定的心态泛起了涟漪。 他也是张家人,当然也会被影响。但他随身带着耳塞。这点影响微乎其微。 但周围都是人,普通人比张家人更容易受铃铛影响,但张瑞朴已经别无他法了。 这个来刺杀他的年轻人的黑金刀尖就在这一刻堪堪擦过他的脖子,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晚一点拿出这东西,这个年轻人绝对一刀割断他的喉咙,送他上西天。 左手刀没跟上,那就再补一发右手刀。 两刀之内,必然了结他的性命。 幸运的是,张瑞朴手上的青铜铃铛起作用比他想象的还快。 这个张家人似乎对青铜铃铛分外敏感。 …… …… 张海桐只感觉自己脑子里仿佛进了个冰钻头,从脑门儿凉到脑仁儿。 这种意识抽离的感觉简直让他想原地大喊三声卧槽。 什么特么的叫关键时刻掉链子,现在就是特么的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明明就要成功了。 只差一点! 就是这一点,电光火石之间响起的青铜铃铛,甩出去的血和擦肩而过的刀,以及那颗子弹。 那颗子弹就这样嵌入他的肩膀,穿透而出。极端的速度与摩擦而生的热量带走几滴鲜血和一点血肉,掉在很远的地板上。 张海桐感觉左肩的布料被血液濡湿,左臂挥动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必须赶紧走。 意识脱离后他必然陷入狂暴状态,这里的环境显然已经不适合拼命。 如果接着停留,拼尽最后的意识用狂暴状态继续完成接下来的刺杀任务的话,他一定会被这些人的子弹留在这里。 那时候可真就挂了。 生存意识占据了大脑,张海桐几乎立刻判定身体赶紧跑。 张海桐刚刚抬腿,就感觉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力度突然降低。 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开始挂机模式,将将右手的短刀瞬间换成正握,直接甩了出去。 那些人听从张瑞朴的命令捂耳朵,这会儿无暇操作枪械。拦路肉搏的打手也因为捂着耳朵无法及时做出反应。 短刀掼倒面前堵着的人后,张海桐一个滑铲窜出去老远,中途顺手把刀拔了出来。 张瑞朴还在后面追着摇铃铛,他的耳朵里塞着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耳塞,反正就是一副不想放过张海桐的样子。 操你十八代祖宗,狗日的张瑞朴。 没看我都跑了! 你哪怕让人追我呢! 哪有你这样不讲武德追着摇铃铛的啊。 好丢分,好丢脸…… 张海桐完全没意识到刚刚把自己目前的祖宗十八代也骂了一遍,但操蛋的心情的确很好的表达出来了。 张瑞朴的人已经堵好耳朵,抓着刀枪棍棒从里面蜂拥而出。 张海桐没空管身后有多人追,两条腿一伸撒丫子狂奔。仿佛树林子里自由的吗喽,灵活的仿佛返祖。 原本穿的服服帖帖的和服早就割的七零八落,袖子也直接被撕掉了。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就在打斗过程中散下,只有真发在狂奔之中张牙舞爪。 远远看去还以为刚从贫民窟出来的野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槟城州那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猎头生番。 没被喂野兽,还变成野人了。 总之挺凄惨的。 如果被抓住喂给食人族。 那就更凄惨了。 槟城夜晚的风冷的张海桐起鸡皮疙瘩,两柄刀反握贴着手臂的皮肉。刀的触感让人安心不少。 …… 这块橡胶园真的很大,张海桐这个时候才对“很大”有了一个概念。 仿佛永远跑不到尽头,就像现在意识与身体之间的割裂感。晕车一样想吐,也像在科幻电影里面穿越黑洞。 去哪里,去哪里! 他沉默的逃命,后面的人沉默的追赶。 空气中只剩下喘气和开枪的声音。 又是一枪。 张海桐感觉自己的小腿一热,烫的好像开水呲进肉里。 紧接着粘稠的血液顺着小腿的肌肉线条滑落,浸入白色的足袋。 他想自己应该感谢这个足袋。那个日本女人应该有点比较追求舒适,所以足袋用的布料柔软厚实。 跑了这么久他的脚竟然感觉还行。而且这玩意儿吸血性挺好的,至少脚底板还没有血液的触感。 在林子里乱窜好久,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少。渐渐没了声音。 甩掉了,但是橡胶园肯定戒严。 张海桐咳了一声,喉头溢出一股腥甜。 幸好感觉不到疼,不然第一发子弹打进来他就歇菜了。 这具身体依旧在往前跑。 张海桐的意识只能接受一些身体感官。他猜测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狰狞,也感觉到耳朵流出来的一点血液。 紧接着眼前一黑。便彻底与身体断了联系。 …… 张瑞朴先生的橡胶园靠近大海。跑出北面就是海滩,那里还有椰子树。 槟城的渔民基本不会在这里下水开船,路过这里撒网也会从港口过来。 何剪西今年才十岁,他师父给英国佬的走私酒庄当账房。 师娘总是忧虑,毕竟在南洋混的人都知道,干走私买卖的人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讨生活。 她怕哪天自己男人被抓起来枪毙,所以依旧维持着去海上打渔的习惯。有事没事撒两把网。 这样如果没有了依靠,也还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何剪西的师傅大概也深有感触,并未阻止。 师娘走的不远,捞的鱼也不多。打捞上来的东西却千奇百怪,其中鱼是最少的。 最多的是那些鬼佬留在海里的垃圾。什么玻璃瓶子纸盒子,还有各种铅容器。马来西亚曾经有一个富裕的铅矿,就在霹雳州。 所以英国佬在这里用铅很浪费,海里打捞出来铅器很正常。 而何剪西不仅给师傅当学徒,也给师娘打下手。 师娘仍旧没捞上来鱼。 何剪西坐在船头划桨,鼻子里全是海水的咸腥味。 他的眼睛眺望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和蓝色的天。槟城州的天气总是很好。 这好景色看着看着,何剪西就感觉自己眼花了。 怎么大海上飘着一坨黑色的头发? 难不成是美人鱼吗? 师娘今天真打到好东西了?!! 卖给英国佬会很值钱吧。 何剪西又想,不对,美人鱼好歹带个人字。卖他也等于卖人,算奴隶贸易。 这种生意太缺德了,他不干这个。 想东想西之时,那坨黑色的头发越靠越近。何剪西站起来,脸上还是一派淡然。他的世界没有鬼神,一切都只会是人的造物。 所以他没慌。 等到看到那是个穿的破破烂烂的人的时候,他慌了。并开始大喊:“师娘!师娘!那里有一个人!” 第二十七章 现世:张家登记名录023 张海桐是被小腿肚子和肩膀上的伤口疼醒的。 遗憾的是,他睁开眼睛之后已经不在盗笔世界了,而是在现实世界。 呼……自己吓自己…… 要真是盗笔世界,那他的金手指可就又少一个了。 哪怕会集中反伤给现实世界。但是在盗笔世界他爽啊! 盗笔世界如果真的开实时疼痛指数,那他可不敢这么拼命了。 张海桐整个人疼的不敢动。他僵硬的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牙齿咬的嘎吱嘎吱响。 如果有个人在旁边,大概会觉得他现在的表情像峨眉山呲牙的泼猴。 两三年没回来,张海桐察觉到现实世界的身体猛蹿了不少。 不是上一次穿越的六七岁左右的身体了。 大概长到十一二岁了。 现实世界的回忆也涌了上来。张海桐决定先让身体疼一会儿,让脑子先处理记忆。 在离开的这些日子里,现实世界的他在吐血后第一时间被老师送进医院。 全身检查做了好几遍都说没问题,最后还是被转到心理科了。 心理医生也说不出为什么。 只能跟张家父母解释,孩子这可能是自闭症好转后的一些遗留问题,需要定期进行心理测验。 这个结果还在一家人接受范围内,除了担心他疼的受不了以外,张家父母心绪都比较平稳。 对于张海桐个人来说,意识游离到盗笔世界的时候,这具身体依旧可以行动自如。 剩下的部分意识就像盗笔世界的自己一样可以自由活动,就是显得很自闭。 但比起第一次穿回来之前的样子正常许多。可以自行交流,没有攻击性,而且生活自理。 顶多算内向。 而且张海桐看过了,他只有在主意识穿回来之后,现实世界的身体才会感觉到盗笔世界身体反馈回来的疼痛。 相当于在盗笔那几年受过的各种伤痛,包括他意识抽离出来的这段时间的痛苦,都会反馈到自己穿回来后的现实世界身体上。 我靠那可真是…… 张海桐一句我靠还没说完,就感觉背后一阵剧痛。 从左肩到右后腰直接疼麻了,火辣辣的疼,疼到最后脑子都木了。 而且只有疼。 因为在盗笔世界他也只是感觉不到疼,那么反馈回现实世界的也只有疼。 后背这个伤是汪家人砍得,张海桐记的非常清楚。 这样的疼像烧刀子呛头,令他脑袋发懵。 张海桐下意识起来想去喝口水转移注意力,缓一缓身上要命的疼痛。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刚把腿伸出床就直接滚地上去了。圆圆的脑袋在桌子上撞了一个大大的包并发出一声清脆的“咚”!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头。 张海桐使了半天劲硬是没爬起来。 “桐桐?” “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张女士的声音由远及近。张海桐听的清清楚楚,手和脚在瓷砖地板上吓得满地乱爬。 两只手两只脚忙活半天仿佛被翻过来的王八,光在地上滑死活起不来。 死腿快爬啊! “桐桐!”张妈妈终于还是拉开了命运的大门。 那一刻张海桐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丸辣! …… 看见张海桐在地上乱爬的张妈妈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被看见在满地乱爬的张海桐在内心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 那天之后张海桐又住了两天医院,显示没问题,应该还是幻痛。 倒是心理医生董医生那边说他可能有点抑郁症倾向。 “长期压抑一部分负面情绪,比如反感、愤怒、压力、恶心等等,这些一直积压又不能发泄就很容易出问题。” “张女士平时也要多多注意孩子的教育问题和情感问题。” 董医生把测试给张女士看了一眼,确实显示张海桐压力很大,而且有长期抑制情绪的行为。 张女士又有点想哭了,但她还是尽量理性的询问:“董医生,有没有可能这是孩子的天性?他天生内向?” “您也说桐桐自闭症已经大大好转了。” 董医生摇摇头,意思是不太可能。 张海桐后背还是疼,现在胃也开始疼了。乘船那会儿胃不舒服,孽力反馈。 他干脆坐在椅子里不动弹。整个人懒懒的瘫在椅子里玩手机,任由先前缩骨感觉不到的细微疼痛在骨骼中乱窜。 这种疼都是小意思。 完全没感觉。 “谢谢你啊董医生,那我就带桐桐先走了。”张女士和董医生聊完,转身拉住张海桐的手,示意他们要走了。 张海桐按灭手机屏幕,黑色的屏幕映出他苍白中还带着一点脸颊肉的脸,以及眼底的黑眼圈。 本体也是没怎么睡好觉。 估计他不在的日子里,这个身体的睡眠状况和那个世界的他一样不大好。 …… …… …… 回家的路上,张海桐还是蔫蔫儿的。 张女士在旁边不停说话。一会儿问桐桐要吃饭吗?一会儿问桐桐要喝水吗? 还问桐桐要不要明天请假,暂时不上学在家休息几天。 张海桐很想回答,对于这种亲密关系他还是有点手足无措,尽力想要句句有回应。 但是他真的太不舒服了,只能频繁点头、摇头或者嗯两声。 请假就不要了。 假期结束再回学校,会感觉陌生。他惧怕那样的感觉。 “桐桐,你还是疼吗?疼的话妈妈给你拿止痛药,先吃一点然后睡觉。”张女士把止疼药塞给张海桐,还从她万能的单肩包里找出来一瓶温水。 看着那颗白色小药片,他拒绝了。 也不是疼的要死,这种都受不了的话后面再疼点吃止痛片效果会微乎其微。 毕竟回来之前他可是跳海了。 …… …… …… 回来的路上还是张妈妈开车。 张海桐玩手机分散注意力。他下意识点开三石太太新开的那个专栏。 专栏果然又更新了。新更新的文章标题是:张家登记名录|023张海桐 张海桐:……卧槽。 卧槽! 张!海!桐! 张家登记名录第二十三个!!! 这几个字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尤其是自己的名字。张海桐,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 —— —— 今天太累了,在高铁上码完直接定时。我先睡啦,大家一整天都安! 第二十八章 现世:张海楼你丫完了 真是我!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张海桐一个大喘气儿坐了起来。 他满十二岁了,可以坐在汽车副驾驶位。张妈妈为了让孩子睡得舒服点,把座椅调平了。 张海桐一坐起来,张女士立刻问:“怎么了桐桐?” “没,没事。”张海桐呼出一口气,缓缓躺回去。 张妈妈开车,没办法分心看他。听他说话没问题,也就放过了。 屏幕上那个加粗的配色标题《张家登记名录|023张海桐》在这个一千多块的手机里如此清晰。 文章是吴邪视角。 张海桐点了进去。 以下是原文节选: 【我登记的第二十三个张家人,也是一个海字辈的人。他不是亲自来登记的,而是在一次新年聚餐中由张海楼、张海侠口述,张海客等人补充,加上我个人对他的印象,从而被录入在这本名录之中。】 【闷油瓶也有寥寥数语,但他所记不多,只起到一个氛围作用。】 【为了将张海桐的记录补充完整,张海客从张家卷阀调了一些扫描件过来。我问这玩意儿不算你们的机密吗,现在随意给我看?张海客说:能给你看的,那都是不重要的。】 【我:呵呵。】 张海桐看完这一部分,感觉有点奇怪。为什么会是口述?张海楼都去雨村吃饭,我作为长辈还去不了? 难道这是牛马命,新年还在外面出任务? 张海桐心中疑惑。 这篇文章三石太太写的特别散乱,更像一种“预告”。节选了许多故事情节,大多都是张海桐已经经历过的事。 情报价值几乎没有,只证明了张海桐在盗笔世界应该见过吴邪,而张海侠也还活着。 张海侠还活着?!!! 张海桐一个大抽气,又坐了起来。 靠,他还活着! 是因为我吗?!!! 张女士被张海桐一惊一乍的动作也弄得心惊肉跳,踩油门的速度都快了点,希望快点回家稳定小孩的情绪。她认为可能是离开家太久,孩子情绪不太稳定,没有安全感。 张海桐没get到张女士的担忧,他的眼睛就定定黏在屏幕上。 我错了,我不该嫌弃三石太太写的乱七八糟!他是神! 张海桐狗狗祟祟冲三石老师道歉完毕,这才继续看。 下面依旧是原文节选,省略号代表内容省略。 【他们说的很多,我大概整理了一下。思来想去,还是准备以每个人的视角来做记录。二转手难免容易出现偏差。关于我自己对张海桐此人的见闻,则补录其后。】 【也许后续收录完成,或者空闲的时候,我会再次进行整理。】 …… 【在这些人中,几乎所有人对张海桐这个人的第一印象都是:长着一张凶神恶煞、冷漠不近人情的脸,看起来睡眠不太好的样子。】 【张海楼说他第一次见张海桐的时候,真的被吓得大脑宕机。后来想一想完全没意识到这家伙只有一米七,而且是个瘦猴。】 【唯独闷油瓶不大相同,他说张海桐是个很简单的人,简单到像一个电脑程序。这一点也符合我的想法,张海楼则持反对态度。】 …… 哈?!我在你们眼里是这个样子吗?! 张海桐又把手机屏幕按灭,看了看倒映出来的脸。他这具身体和盗笔世界的身体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这个是十二岁版本的。 分明就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给黑眼圈的死宅肾虚男啊…… 当然我死也不会承认自己肾虚的呃啊啊啊啊啊(尖叫)。 那是熬夜熬的,对,熬夜熬的! 还有!张海楼你丫的完了! 有生之年再让我撞见你,你小子叫桐叔也没用!!! 张海桐挪了挪屁股,又往下扒拉了两下。 张海楼和张海侠作为主要的叙述人,吴邪最先写的也是他两的故事。 【张海楼和张海侠的叙述,让我将这个人过往的经历和七星鲁王宫之后的事联系在一起,莫名认为这也是个可写的人。】 【张海桐的故事,在我写的书里也有描述。这不是一篇篇幅可以写完的,后面或许会单独来写。】 …… 【张海楼说到后面有点激动,这关乎到一个叫做张瑞朴的人。这个人在他的人生里很重要,主要是恨。】 【“我和虾仔去刺杀他的时候,才知道就是因为张海桐,这狗日的才养了一群吃人土著!差点没给我和虾仔跑死。”】 啊?我吗? 还有我的事儿呐? 原来这俩人后来穷了吧唧去刺杀张瑞朴碰见的那群土著,是因为我呀! 不过张瑞朴这脑回路也真是有问题,在橡胶园里养这种食人族野人,不怕哪天把自己吃了吗? 要知道他可是住在橡胶园里的。 他周围那么多人,不还是差点被自己杀了吗。 张海桐默默吐槽,才发现这篇文章戛然而止。 就是戛然而止,很突然的没有了。就断在张海桐顶着那张日本女人脸和鬼迷日眼的妆容,跳进海里,然后被何剪西捞了,就没有了。 就这? 话说这算缘分吗? 何剪西这个时候年纪也不大诶。这一波遇上的全是熟人。 自己应该还没有离开槟州,何剪西把自己捞了不会出事吧? 张海桐脑子里各种想法,手指一直往下划拉。 他感觉自己的肺部有一点胀痛,呼吸不太上来。应该是跳海之后长期漂流,水流挤压肺部,而且还呛水。 左肩和小腿的枪伤疼痛一直存在,仿佛有人往上面撒了把盐。估计是海水泡的。 那个世界的自己过得也是惨了吧唧的。 评论区还挺活跃,第一条评论就是【原来楼侠被土著追着啃都是桐哥惹得祸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了,难怪海盐记的这么清楚,如果是我我死也不会忘的!】 【桐哥这个角色在那个泗州古城的文里我还以为是打酱油的呢】 【楼上+1,这个角色目前为止就在泗州古城提到了,本传之类的都没有】 【老贼是要用新角色填坑吗,这个角色的时间跨度好长】 【希望不是炒冷饭吧!】 【啊啊啊啊我还挺喜欢桐哥刺杀张瑞朴那里嗷,另外扮女装之类的也太好笑了吧】 【你们南洋张家人怎么回事(指指点点)】 【一脉相承的女装(bU)】 【没人发现三石老师改了楼侠的结局吗?虾仔还活着诶!】 【我我我我,我也发现了!开始期待这个角色的后续发展了!】 【老实说,我还以为是谁把这个公众号盗了偷偷更新同人文呢】 【也不是不可能啊】 【楼上+1】 【+10086】 【讲真,何剪西会被桐哥的样子吓死吧?我记得他胆子挺小的……】 【只有我好奇这个人最后在哪儿去了嘛,一切都结束了,这哥怎么没出现?】 嗯,我也挺好奇的。 张海桐继续往下翻。 【不会是死了吧?感觉以老贼的手法很有可能啊!】 想我点好的!!! 张海桐握拳。 第二十九章 现世:徐磊 穿回来的时候,现实世界其实是周末。学校放假,张海桐也不用上学。 所以现在回家后,困意立刻涌了上来。 和张妈妈说了一声,他就拿着充电器回房间。给手机充上电,然后开始睡觉。 连着这么多天的高度紧张,加上现实世界身体上的疼痛,精神和肉体都有点吃不消。 睡觉可以恢复精神和体力。 在张妈妈的眼里,张海桐的沉默显然有点不对劲。 仿佛缺乏生气一样。 “桐桐?” 张海桐立刻安慰:“妈妈,我就是睡会儿。” 紧接着补充道:“手机只是拿进去充电。妈妈之前答应给我买,我也会遵守约定不乱用的。” 张女士看着站在门口回身看自己的张海桐,他站在那里,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连衣服都是暗淡的颜色。 “妈妈说的不是这个。”张女士连忙摇头,她走过去蹲下身抬头望着张海桐,双手轻轻扣着他的肩膀。 “妈妈和爸爸努力赚钱,给你买东西,是希望桐桐快乐。” “其他的都不重要。” “爸爸妈妈只是希望桐桐开心。别的都不重要。” 作为母亲,张女士很敏锐的感觉到张海桐身上低沉的气压。 这个孩子年纪轻轻似乎就有无数心事,沉闷的压在心里。 他很懂事,很乖,从来没惹过事。 正是因为这样,张女士才没来由心慌。这么多年从未停歇。 她就看着自己的孩子,站在门边,手掌紧紧攥着门把手。他垂眸凝视自己,又好像不是看她。好像一尊供奉案牍之上的白瓷神像。 好像隔着很远的时空。 此时此刻的张海桐,正在心里尖叫。 等等!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啊啊啊啊! 我没有啊妈妈! 妈妈你怎么突然在剖白啊!!! 看见那个门把手了嘛! 我要把它攥掉了! 不行不行我得收着点,不能吓到妈妈。 张海桐偷偷换气,脚趾紧紧抓着地板。 “好,妈妈。我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就这么一句就完了?!!! 死嘴,快说啊!再说点! 真说不出来了。 张海桐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硬是说不出一句。 张女士抿唇,笑的有些勉强。她起身说:“累了就去休息吧,孩子。” 张海桐缓缓松开攥的发白的手,点点头。卧室门打开一条缝,张女士的目光令他感觉如芒在背。 回头一看,张女士还在背后看他。 张海桐鬼使神差的问:“妈妈,你不希望我成为你的骄傲吗?” “桐桐,妈妈和爸爸给你生命,不是为了让你成为我们的骄傲的。” “你的人生属于你自己。只要不危害社会,爸爸妈妈会永远支持你。妈妈只希望我的孩子开心,健康,充满生命力的活着。” 完蛋了啊……怎么是直球暴击啊妈妈…… 张海桐感觉眼睛有点酸。 他的灵魂在两个世界游离了好久,今天仿佛头一次踩在真切的地板上。 这就是妈妈吗? 好像……有一点理解书里的小哥了。 好久没见他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另外妈妈,其实你的乖乖小孩已经在危害社会了OrZ…… 张海桐想起自己在异世界干的那些事就莫名心虚…… 眼眶酸涩发热,张海桐连忙转过头,尽量平静的说:“我知道了。” “妈妈。” …… …… …… 万恶的读书! 张海桐浑身怨气起来往书包里装昨天晚上赶完的作业,吃完早饭被张女士送去学校。 班主任似乎挺怕他的,和他打招呼声音都低了一些。 张女士把他送到校门口就直接上班去了,在个人生活这方面,她尽量不怕孩子特殊化。这样能避免孩子的社交问题。 老师说了进,张海桐按照记忆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右手边的同学看见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 班主任老师过来只是点一下人数,离正式上课还有一会儿,他们第一节课要开班会。 这个同桌有点眼熟,但张海桐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甚至记忆里这个人的称呼也只是模模糊糊的“小徐”。 不是,主意识不在的这些日子自己到底怎么在班级平安生存下去的啊? 这么多人的名字都记得,就这个小徐不记得??? 张海桐带着疑惑摸鱼划水,摆过了班会和文化课。 身上丝丝缕缕的疼痛让他很困,但是睡不着,集中精力听课也有点力不从心。 好在这些课程他上辈子学的很认真,这辈子也没忘。 听不听无所谓,偶尔复习一下就好。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外面阳光很好,张海桐浑身骨头疼的像在回南天里泡了十年一样,霉菌都要从关节缝里长出来了。 好几年的疼痛要在现实世界极短的时间里消化,是真有点考验意志力。 同学们三三两两出去,记忆里自己似乎没啥朋友。和同学们关系也就那样,属于过得去。 不算透明人,也不算万人迷。 有点像路人甲。 张海桐还挺适应这种身份的,上一世和盗笔世界里也是这样。 特别爽! 张海桐慢吞吞的收拾东西,起身慢吞吞往外走,慢吞吞下楼。 有了上一次忍受疼痛的经验和耐力,这一次他对疼痛的耐受力已经变强了。 脑子可以强制忽略许多感觉。只不过这些感官都还在,所以身体相对来说也懒懒的,做什么都有点拖沓。 不过没事,这个世界很平和,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走出长长的楼道,来到教学楼外那一刹那,阳光柔软温和的铺在脸上。 好暖和啊…… 身上那种阴冷的感觉也好多了。 天气预报也说这几天都是晴天,会暖和很久。 上体育课的学生像出巢的飞鸟炸向操场,略过慢悠悠往外走的张海桐,掀起一阵风,让他的呆毛跟着飘了一阵。 “喂!你连这种球都接不住吗?” 这个声音特别突兀,还带着童音。语气让张海桐特别不舒服。 循着声音看去,那个被说的人不就是那个眼熟的小徐吗? 就傻不愣登站在那里被砸吗?篮球都打到眼睛了吧? 这种经典日式校园霸凌的情节到底要闹哪样啊! 灌篮高手都不这样演的啊喂。 小徐被打了还憨了吧唧站在原地,默默蹲下去捡球。 又一个球砸了过来。 他愣愣的抬起头。 然后那个球,就被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定定的停在他面前,咫尺之遥。 反应过来帮他的是谁的时候,小徐的脸一半是惊喜一半是惊恐。 最后礼貌战胜了情绪,他愣愣的说:“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张海桐顺势问。“怎么有点怕我啊。” 小徐犹犹豫豫,各种负面情绪与被帮助的感激交杂在一起让他的回答有点混乱。 “我们幼儿园其实就认识了,你还吐了我一身血。当时吓死我了,我妈让我别跟你玩,说你讹人肯定一讹一个准。” “哦哦哦你问我名字,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忘说了。” 小徐局促的站起来,比划了一下。 “我叫徐磊。” “徐徐图之的徐,三石那个磊。” ? 大兄弟。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原来我记不清的名字,是这个吗??? 张海桐感觉自己开始精神恍惚了。 —— —— —— 【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沙海和重启都有一个叫作“徐磊”的酱油角色,这个角色在这里出现了,就是文里的小徐。】 【算一个伏笔。】 第三十章 现世:我能攮你一拳吗? 我现在的面部表情一定很狰狞。 张海桐看着身后的小徐,精神恍惚的想。我可以打他一拳头吗? 他继续想。 对面的日式霸凌领头羊小胖墩看他俩“深情对视”,顿觉不爽。立刻大喊:“喂!你也太嚣张了吧!没看见我们在打球吗?你不打别杵那挡着!” “打,怎么不打。”张海桐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他举起手里的球掂了掂,重量有点轻。 看张海桐开始拍球,对面那群人立刻冲了过来。一群十一二的小屁孩,在这装什么社会人啊。 那群人冲过来的瞬间,小徐眼睛一闭一睁,这些人全部躺在地上滚来滚去,抱着胳膊哀嚎。 老张家祖传点穴大法,轻轻一按毫发无伤,但痛到你流泪。 张海桐动也没动,站在原地悠哉悠哉拍了两下球,来了一个距离特别远的投篮。还投进去了。 那一刻小徐眼里,张海桐整个人都帅炸了。 简直在发光。 没人能拒绝能在我方篮板下对着敌方篮板投篮成功的男人,这简直就是神! 这群霸凌反派留下灰太狼大王那句经典名言后,歪七扭八怕爬起来嚷嚷着要告老师。 张海桐向前走了一步,他们全跑了。 切,不经吓。 “你、你怎么做到的?”小徐从地上爬起来,推了推眼镜。 张海桐转过身,小徐望着那张带着平静死感的脸,竟然看出了一点微妙的鬼畜笑容。加上黑眼圈,再来点阴间滤镜简直像个变态鲨人犯。 小徐结结巴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张海桐幽幽问:“我能攮你一拳吗?” 徐磊:“哈?” …… …… …… 最后这一拳也没攮出去。 张海桐将自己能想到的问题都问了一遍,小徐的回答都和他记忆里的三石太太对不上。 “张同学,你问这些干什么?”小徐推了推眼镜,一脸纯良的问。 张海桐有气无力的呵呵两声。“没,我就随便问问。有点可惜而已。” 小徐的眼神重新染上惊恐,大概以为张海桐也要欺负他。 张海桐摆摆手,让他别紧张。 眼前这个徐磊完全不像三石太太,他甚至有点瘦胳膊瘦腿。 而且和张海桐目前一样只有十二岁,一起就读于本市教育资源不错的小学。 从外貌来看,他长得也很周正。颜值在盗笔世界可以算有名有姓且脸还不错的路人甲配角。 全国叫徐磊的海了去了,没有八千万也有一千万。 同名同姓也正常,张海桐安慰自己。 …… 在小徐的叙述中,他原本不是南方人。 小徐祖上是北方人,家中小有资产。算地主。 后来为了躲避战乱,他们这一支是当初老祖宗膝下的男祖宗的后代。 南迁出了意外,男祖宗和他的妹妹女祖宗被迫分开,男祖宗这一支带着他们迁到了这里。 女祖宗目前没音讯。百多年过去也不抱希望了。 为了快速发家,这个男祖宗娶了一个姓吴姓姑娘,继承了姑娘家里的祖传行当,发了一笔横财。 男祖宗赚够了快钱,很识时务的安定下来。开始重操旧业,做一些林木和建筑生意。又跟夫人生了几个孩子。 小徐就是其中一个孩子的后代。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平平无奇,祖上根本没有特别出名的人,连他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学生。 还要被人欺负。 张海桐听完这些故事,脑瓜子嗡嗡的。 总觉得抓住了什么,却又转瞬即逝。 最后想开了。 想不到就算了,没必要逼自己。不然像小哥那样多痛苦啊。 说起小哥,张海桐有点惆怅。 小徐敏锐的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忐忑的问:“张同学,你怎么了?” 老实说,小徐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很弱鸡了。但张海桐的样子看起来也没比他好多少,跟自己记忆里某个颓废的远房表哥很像。 小徐早就不记得那个表哥长什么样,太久没见了。 “没有,突然空虚起来罢了。”张海桐双手插兜,眺望远方。像漫画里忧郁且满腹心事的男二。 张海桐:好空虚啊,没有借口打徐磊了。 怨念都要实质化了。 小徐身上汗毛倒竖,仿佛被鬼盯着。 他偷偷去看张海桐,张海桐没看他。 应该不是张同学吧? 难道我中邪了?! 不行不行,回去得找齐爷爷去去晦气。 小徐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良久才想起来问:“张同学,他们说要告老师。到时候怎么办啊?你刚把他们打了!” 小徐脸上再次弥漫着惊恐。 张海桐坐到旁边的台阶上,心想能有啥事儿。就按了个穴位,一点伤都没有。 十二岁的小毛孩子真打架还能把人打死了? 总不能污蔑他给几个小屁孩打出内伤吧? 那他就不该读小学,早就被官方一辆红旗车接走再不见世人了。 小徐十分忐忑的站在旁边,不停绞手指。 张海桐看他那样子,抖得能当糠筛。 按这小子的说法,他家里应该挺有钱的,怎么这么个怂样儿。 张海桐刚想说你要不坐一下吧,不然就要变成史莱姆趴地上了。 还没张嘴,就看见那个霸凌的伙计带着老师来了。这小胖墩脸上还挂着疼出来的眼泪,指着张海桐的样子显得他特别委屈。 小徐愣愣的站在原地,张海桐老神在在坐在原地,理不直气也壮。 班主任神情严肃,她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质问张海桐。 “海桐,小胖说你打人,怎么回事?” 这个老师人比较好,没确定结果前不会贸然惩罚谁。虽然严肃,但还算公允。 小胖告那么多假状,这老师还是会一一问过。虽然最后都是小胖子狠狠挨揍就是了…… 小徐立刻站起来,怂的理直气壮的说:“明明是他先欺负我,张海桐是为了我才打人的!” 没打啊!没打啊! 你干嘛凭空污人清白! 张海桐一个激动站起来,说:“老师,我没打。不信你去看,他肯定没伤。” 小胖:“我就是疼,我就是疼!” 他哇的一声坐在地上哭。 张海桐被他吵的耳朵发疼、头晕目眩。胸口肋骨忽然剧痛。仿佛骨折一样。 他只想上前两步让人别哭了。简直比六角铜铃还可怕! 小胖偷偷看他,便见张海桐神色阴沉眼神犀利往自己这边来。 这回是真吓哭了。 还没等想象中张海桐各种可怕的手法施展,这人竟然扑通一声直直栽倒在地。 小徐吓得脸都白了。 这场景他熟啊!妈妈说的对!张海桐讹人就是一讹一个准! 这不梅开二度吗? 班主任也傻了,慌慌张张的说:“快!快把他翻过来平躺!” 张海桐最后只看见班主任手忙脚乱的打120,以及小胖吓愣的样子。 然后两眼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第三十一章 差点挂了 何剪西一蹬腿,醒了。 窗外月色清冷,他身上做噩梦吓出来的冷汗立刻干了。 刚刚在梦里,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个人的脸硬是让他做了一晚上噩梦。 …… 几天前。 …… 何剪西的师娘听见喊声,连忙抓着浆往前面一扒拉。那团东西被他们扒拉过来一看,果然是个人在水上漂。 这人周围的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船桨两人弄到船边上,两人伸手套住水中人的胳膊往船上拽。 他很重,体重和身形看起来不太符合。 哗啦一声,这人上半边身子便耷拉在船上。他面部朝下,头发湿哒哒的贴在脸上。何剪西鼻子很灵,闻到了血腥味。 他自诩是个男人。没有让师娘涉险的道理。于是主动上前撩开这人半长不短的头发。 抬起他的下巴,一张苍白的还带着残妆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尤其是眼尾两处红色,还带着淡淡的胭脂色。 正是跳海漂流至此的张海桐。 何剪西认得这种妆,只有那群南洋姐才会化。这种妆容水洗不干净,要不是此人在海里泡了许久,也不会这副尊容。 师娘蹲下身看,呀了一声。 “这是个男人,还是女人?”她往张海桐脖子上一摸,没摸到喉结。又摸了摸搭在船里的身体,感觉没骨头一样柔软。一时有点确定不了性别。 何剪西看见张海桐的手,肯定道:“是个男人。” 那只手非常奇怪,食指和中指比其他手指长出一大截。而且男人和女人的胯骨不一样,张海桐的屁股看起来不像女人。 …… 何剪西摸到张海桐还有脉搏,他和师娘立刻将这人全从水里捞出来,让人平躺在船里。这个时候两人才看见张海桐手里还死死抓着两把黑色的刀。 怎么掰都掰不开。两人干脆都放弃了,就让他这么握着。 师娘也不含糊,立刻开始救人。力气大的何剪西都觉得胸口疼。 何剪西感觉这个怪人应该特别会浮水,从皮肤状态来看他肯定泡了很久。 这么长的时间吐出来的水很少,而且有转醒的趋势。 说明他一直在有意或者无意的使用某种特殊的浮水方式。 何剪西从小见过不少人,他又是学会计的。哪怕对这个世界了解并不多,但聪明的脑瓜子和特殊的生活环境能让他很快做出结论。 前提是当前环境不能超出他的接受范围。 不然就难以宕机了。 师娘看张海桐有了点活人气,便着手弄开破破烂烂被水泡的十分狼狈的和服。 衣服被被弄下来,他肩膀和腿上泡的涨白化脓的枪伤暴露无遗。 肩膀上面是贯穿伤,腿上的子弹还嵌在肉里。 加上这人身上乱七八糟的疤和那两把刀,何剪西看的倒吸一口凉气。 打扮奇怪,还受了伤。身上的到处都是疤。 娘的这家伙长了一张斯斯文文的面皮,合着是他奶奶的道上混的! 这副尊容说不定就是碰上寻仇的了。 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 船上多了个病号,师娘和他不得不马上返航。他们下海的地方人少,这个时候也不是渔民大规模出海的时间。 到了岸上都没人知道他俩捡了个人回来。 他们暂时把张海桐放在海边的礁石上,用外套裹着,但没打算带回家。 师娘心善,但也不是盲目心善,好到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用她的话来说,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在这个世道生存,适当善意也要适当。 何剪西很庆幸这个决定,如果带回去,他和师父师娘都不用等走私红酒的事儿发现,然后被英国佬枪毙。直接就能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在张瑞朴的橡胶园里喂野人。 嗯,用他们自己喂。 槟城州暗处属于张瑞朴的势力都在寻找张海桐,黑道和张瑞朴有拉扯的想找到他,和张瑞朴没拉扯想换取金钱的也想找到他。 而张海桐本人,这个时候正在大海边上的礁石上昏睡。 睁开眼时,上面是辽阔的天,下面是硌人的黑色礁石,手边是随风涌动拂过指尖的浪花。 还有手里紧紧攥着的刀。 我这是在哪啊…… 身体根本动不了。 握着刀的手也僵了,伸不开。 身上海水的咸腥味和伤口处化脓的味道十分冲人,隐隐约约还有一些药膏的香味。 看来确实被救了。 但差点曝尸荒野。 天上盘旋的海鸥虎视眈眈,随时等待礁石上重伤濒危之人死去,好分得一口肉。 张海桐现在手脚还有些失温,身上那件女人外套倒是帮了一点忙。 又渴又累。 就这么躺了几分钟,意识彻底回笼后,张海桐挣扎着翻身,摔到礁石下的水滩中。 海水被太阳晒的微微发热,勉强让张海桐的手松了一点。 然后爬到干燥的沙滩上。 他的手指力量很强,扒着旁边的石头迫使自己坐起来。喘了两口气,垂眸看向小腿上的伤口。 海水泡的太严重了,直接就能从创口处看见一点子弹的尾巴。 “哎……”他呼出一口气,仰头看着天上久久不肯散去的海鸥。 像是在放空,紧接着抽风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刀,快准狠对着那块肉狠狠一刺、一挑,将那颗子弹连带着一些泡烂的腐肉剜出来,掉在地上。 鲜红的血随之而下,顺着小腿和脚踝浸入泥沙。 张海桐从那个女人外套用刀割了一块布,将伤口裹好。 爷爷的,头一次干这种事多少有点子心理阴影。虽然不疼吧。 大概是伤口出了血,没那种肿胀感,脑子也清楚了不少。 张海桐大概检查了一下身体,肩膀上的伤口明显处理过了。 腿上那个估计是何剪西他们不敢乱搞,所以没动。 胸口有明显的不适感,可能进行过心肺复苏。 张海桐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不适的地方,果然……肋骨有点移位,估计还有轻微骨折。 这是何剪西按的还是他师娘按的? 手劲这么大?! 张海桐呼吸一次就感觉胸口怪怪的。于是再次用老张家中医手法,咔吧一声给肋骨复位。 现在还是白天,他还真不好出去。万一那老登的人在这附近,他不就寄了。 张海桐将两把刀抱在怀里,缩到旁边的礁石坑洞下闭目养神。 张家人除了可以控制进食和排泄,连睡觉都是碎片化的。这一点在小哥身上有很明显的体现。 张海桐社畜当惯了,这种“一只眼站岗一只眼睡觉”式的休息方式,他也适应的很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 阴冷的海风将张海桐吹醒,海滩之上寂静无声。 他爬起来,将刀别在和服的腰带上,裹着外套爬出了礁石坑洞。 这里拴着零星几只小船,张海桐随便挑了一艘,劈断缆绳。 他要坐这只船离开马来西亚回大陆。 但很快,他就发现恐怕自己不能直接回厦门。 第三十二章 水鬼与维多利亚号 张海桐想,为了生计,他可能不得不当一回水匪了。 …… 在南洋,每天从马六甲借道而过的船只数不胜数。这些船不停的从东亚去往西欧,或者从西欧去往美洲。 数不清的货物和人在这里被交易,也有数不清的达官贵人与富豪在这里享受。 巨大的英国邮轮离开兰卡威群岛,缓缓驶进马六甲海峡。 一艘越南驳船正在不远处的海上行驶。 船上的水手正在玩纸牌,叫喊声很大,丝毫没注意到水面下滑过的身影。 “你出的什么牌啊!一张不够,谁叫你打的牌!”坐在上首瘦猴一样的男人大声嚷嚷,一边训斥一边摇摆手里的纸牌。 他高谈阔论恨不得把对面的人说的一无是处,紧接着,瘦猴就感觉自己嘴里有一点铁锈味。 瘦猴随手去抹嘴,手上全是温热黏腻的液体。 什么东西。 血! 眼神往前一定,方才因为出错牌被他骂的人早就脖子开口,往外喷血。 颈侧动脉被一刀割开,干净利落。不是常年杀人的人没这个手法。 瘦猴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哆哆嗦嗦往后挪。 “有海盗!有海盗袭击!快……嘎!”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连通知别人的喊声都很低,不停的颤抖。 这微弱的声音被迎面而来,又深深扎进船板的匕首吓得戛然而止。 嗒—— 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让瘦猴心底一颤,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短靴——一看就是外国佬的东西。 瘦猴视线顺着靴子往上移,一张苍白的、眼底带着青黑的脸便陡然撞进眼里。 那张脸看起来根本不像正常人,说是海上的精怪魔鬼成了精也有人信。 偏偏长得还很符合东方人审美,哪怕是那群外国佬,估计也会夸一句清秀。 然而这样的人,两只手却各拎一把黑金银刃短刀,刀尖还滴着点点鲜血。 瘦猴这个时候怕的大脑宕机,哪有空欣赏什么美不美的。 他几乎立刻想到,这家伙恐怕就是最近在霹雳州附近截杀船只的那个“水鬼”。 …… 这个水鬼正是张海桐。 从槟城州的沙滩乘船出海后,张海桐在海上漂了整整一星期。 一路上风吹日晒,都快腌制成咸人干儿了。 这几天食物来源和药品全靠打劫,不是打劫那帮鬼佬,就是打劫印尼和越南人。 这帮鬼佬开的船富得流油,一般人随便打劫一艘都掏着了。 但张海桐身上带着伤,还单枪匹马。最开始弄死了几艘驳船上的越南人,抢了他们的东西,勉强把伤治好。 一直飘啊飘,直到打听出马六甲最近会过一艘从英国出发前往天津卫的邮轮,张海桐立刻来了精神。 在海上有能回大陆的船就不错了,实在不能挑目的地在哪。 能回就行。 所以他这几天一直在往霹雳州赶,因为邮轮不停靠槟城。 它要停槟城,张海桐还不去呢。 那不是送死吗,他又不傻。 停靠天津,他就可以直接回东北,说不定还能赶上给小哥过个生日啥的。 张海桐把瘦猴儿所说的东西搜刮干净,反手一刀把人解决了。 这些越南人在海上反正也不做好事,驳船出海也会行海盗之事。他们现在的“海军”,其实就是当年进犯大清的海盗。后来在越南北部占山为王,摇身一变成了正规军。 张海桐虽然没什么行使正义的观念,但抢什么人心里也是有数的。 船上的尸体被一具一具踢进海里,不多久便会尸骨无存。 至于船上的货品,就让它飘吧。 海上遇难需要帮助的,可以直接吃自助餐。 …… 确定现场清理干净,张海桐把物资捆在背上,扎进海里。 一踢水,便蹿出去几米远。 像一条漂亮的人鱼。 …… 按照现在漂流的速度,应该很快就能到霹雳州。 什么极限挑战、野外生存,经此一遭张海桐感觉那些人都没他能活。 张海桐在船里迅速翻出绳子和油纸包好的钱、食物,将它们和刀一起捆在身上,然后将掳掠来的帆布拉起来在船上迎风招展。 现在是顺风,得快点走。 再等两天,他就能到霹雳州的海港。 …… …… …… 停靠在霹雳州的邮轮名叫维多利亚号,为了致敬他们现任皇帝、伟大的第一任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和印度女皇——亚历山德丽娜·维多利亚女王,从而命名邮轮。 维多利亚号是出了名的豪华游轮,英国政要、贵族都会乘坐它出海。 这艘船的船票很贵,但内舱房票钱张海桐刚好有。 海上那群水匪可真是富得流油,他们甚至抢的有金子。 而张海桐恰好也很会抢劫。 上了岸,张海桐就近买了两套衣服,选了个澡堂子搓澡。 那里面有不少鬼佬水手,身上的味道熏的人难以呼吸,说是辣眼睛也不为过。 但张海桐现在这副尊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直接脱了身上乱七八糟的乞丐装,跳进池子里一顿猛搓。 对面几个红毛鬼佬对他吹口哨,张海桐充耳不闻,他得抓紧时间给自己搓的干干净净。 不然真的会被熏死的。 “哇哦——嘿,你看那个东亚人。”红毛鬼佬指了指张海桐,以及他身上一大片特别有威慑力的纹身。 张海桐一路上受伤,还不停泡海水、杀人、收集物资,确实一直处于发烧状态。 因此纹身不是慢慢浮现,他脱衣服那会儿就已经全部出来了。 在这些鬼佬眼里。身上有这种看不懂是什么玩意儿的纹身的东亚人,基本都不好惹。 而水手又恰恰是比较迷信的那一批人。 尤其张海桐还浑身杀气,对他吹口哨的鬼佬被瞪了一眼,立刻就收敛了。 那是杀了很多人才有的眼神。 恐怕手上沾的血都是新鲜的。 把自己拾掇干净,张海桐爬起来套上衣服,任由带着湿意的头发垂落。 “终于活过来了!” 张海桐都要落泪了。 这一路上仿佛包在泥壳子里,这一刻仿佛破壳重生。 爽炸了。 …… …… …… “呜——” 邮轮的轰鸣近在耳畔,乘客带着船票陆陆续续登船。 甲板上穿着洋装的男人女人靠着栏杆谈笑风生。 张海桐穿着马褂上去的时候,检票的人看了他好几眼。 有啥好看的。 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吗。 张海桐也看回去。 那个检票的水手立刻收回目光,谄笑着请他进去。 他大概不知道,那个水手只是单纯感觉他不是个好东西。 第三十三章 黑瞎子(大修) 维多利亚号从英国出发,本来计划着在南洋一带航行结束后便带着贵客回到英国。 但英国官方因为维多利亚女王的薨逝以及英国使臣的行程,让它不得不临时加一趟去天津卫的航程。 维多利亚女王的死亡并不是秘密,爱德华七世继位后立刻继承母亲的遗愿,派遣新的英国使者前往京师,调换准备卸任的使臣。 同时给女王生前的笔友西太后带去丧音。 张海桐这几天在船上天天听见他们说女王女王,不想知道都难。 不过这也是他头一次知道英国女王和老佛爷有书信往来。 也是挺神奇的。 自己死了还想着给老佛爷发个信儿,说一声咱死了,先走一步。 张海桐被自己的脑补整笑了,手里握着的叉子都因为忍笑而颤抖。 再次回到“文明的社会”,品尝到人类社会的食物,张海桐感动的都要哭了。 在这里他只是不会疼,又不是感觉不到饿。 …… 维多利亚号抵达天津时,张海桐跟随人流下船。 刚走出去,就有一行车队停在不远处。看样子非富即贵。 马车的木料和布帘,以及车夫的衣裳都不是普通百姓能上身的东西。 前面骑在马上的人更是一身王爷才能穿的朝服,很有天潢贵胄的气质。 他身后的马车里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旗装女人,她身侧坐着个小孩。那小孩年纪看着和张起灵差不多,正靠着女人的肩膀熟睡。 张海桐从旁边路过,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种味道他在张家的训练里从未见过,他敢笃定,这种味道也不属于中原文明。 或许它来自于一个遥远的地方。这个味道张海桐一直记得,直到多年以后,他去往康巴落时,在那里闻到过一种类似的味道。 那个女人有很明显的藏人特征,就像马上的王爷,长相有蒙古人特征。 两个人在一处,可以说是男帅女美。 女人应该是这个王爷的福晋。 张海桐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却抬头对他笑。而后招手,示意他过去。 张海桐穿着最普通的马褂,一副平民打扮,头上只带着帽子。 侍奉的侍女嬷嬷担忧的盯着他,围在马车周边。 “都让开吧,是我让他来的。”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很温柔。像一只高山上的红花,被养的娇嫩的皮肤叫鬓边的珍珠穗子衬出雪光。 这些奴仆立刻退开,免得听见主子谈话。 王爷回头看他们,只当福晋是要找个街头人解闷,并未在意。 “小先生不是这边的人吧?”女人将目光从孩子身上挪开,那温柔如水又隐隐含着锐利的目光直直望向张海桐。 她的眼睛很漂亮,张海桐笃定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睛。 仿佛一颗精雕细琢的黑曜石,盛着璀璨的星河,眼瞳边缘隐隐晕染出浅淡的蓝色。 这对眼睛便是这世上最精美的宝石。 然而这个女人望着他的眼神却十分涣散。 她的视力有问题。 “福晋慧眼,我确实不是本地人。”张海桐微微勾唇。 “你闻得到我身上的味道。”女人十分肯定,没有半点犹疑。 张海桐不清楚她什么意思,只是警惕的看着她。 什么味道?味道怎么了? 这个香味是很特别,但也不至于突然开始迷语人吧。 这个世界果然和三石太太一个尿性。 一天不谜语人就浑身不得劲。 女人自顾自的说:“你能闻到,就是那个地方的人。” “冥冥之中,或许天命如此。是我强求太过,还要生下我的孩子。我已无法掩饰他的特殊,我无法保证,当我和王爷都离开后,还有没有人可以庇佑他。” 女人眼睛里全是忧伤。从她的话里可以推断出这个女人或许有苦衷,或者身上有隐患,所以生出来的孩子也带上了病。又或者,有什么与常人不同的地方。 两人说话时,小孩睁开双眼。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说不清楚哪里特殊,但就是非常好看。 王爷爹,福晋娘。蒙古人的血统。原著符合这几个条件的,好像只有黑瞎子。 张海桐原本朦胧的思绪一下子清晰了。 卧槽。 女人观察着眼前这个张家人的神色,他原本淡漠的神情忽然出现了皲裂,瞳孔微微放大。 像一只浑身是刺的流浪猫,忽然放下了戒备,带着一点震惊和疑惑的望着她的孩子。 “小先生,你来到此处,必然是机缘巧合。这是你我的缘分。” “还请小先生,为他赐福。” 赐福? 赐什么福? 什么赐福?!! 张海桐一脑门问号。 他可是红旗下长大的好孩子,没这个封建迷信的功能啊。 难不成自己还有个什么圣子圣女的身份,但是我不知道? 不会吧,这种龙傲天剧本我也可以演吗? 甩开乱七八糟的脑补,张海桐刚想说不会,女人却说:“小先生血脉特殊,它们竟然会怕你。” 说着,她抬起手。绣着繁复花纹的宽大袖子里伸出一截病态白的手臂。 那截手臂上,有一只外形奇特的虫子在蠕动。 因为女人将它露出来,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感知到张海桐气息的虫子瞬间疯狂滚动,试图往女人衣服里钻。 看那个跑动的形状,恐怕是要去那个女人胸口宝石镶嵌拱卫的一块透明石盘。 石盘上上全是孔洞,那虫子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虫盘。 传说中能够治百病,清理眼疾的圣药。这玩意儿异常珍贵,可遇不可求。 而女人却随身带了一块在身上。 还是有虫子的那种。 这个女人在养虫盘?! 原著黑瞎子不停下斗,天价的出场费几乎都投进了这个窟窿。 而他的母亲却以身供养他人生中第一块虫盘。 但是为什么?这个时候的黑瞎子不还没瞎吗。 或许福晋也有特殊的手段吧。盗笔世界的神秘总是数不尽,也许是巫师、喇嘛和古墓告诉她未来。 张海桐只觉得复杂,忍不住想这就是母亲吗? 女人收回手,看向张海桐的眼神已然带着哀求。身前的张家人仍是看不出心思的样子,那双清透的眼睛从孩子身上挪到她身上。 她听见他问:“你知道什么?” “为什么,是我的血。” 女人忽然叹气,说:“你竟然还不知道。” “不过那也没事。” “这个世界上,有你这样气息的人很少很少。少到几乎没有。” “这种气息,只有拥有血脉并天生嗅觉敏感的人才能闻到。” “小先生,你或许不属于这里。你来的地方,在这个世界的终极。” “那是一片神秘的土地。我辈无法踏足。” “小先生,你的独特之处和你的家族绝不相同。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哎…… 张海桐默默叹气,左手二指抹过后腰的刀刃,一抹血色溢出指尖。 那手指缓缓凑近,重重点在小孩的眉间。福晋紧紧扶着孩子的身体,不让他乱动。 人说麒麟点眉间,避祸又避灾。 张海桐不是麒麟,血脉也没有小哥那么浑厚。 他身上纹的也不是麒麟。 但祝愿,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手指缓缓收回。鲜红的血液仍在眉间,远远看去好像谁点了一簇火红的胭脂花钿。 一滴血顺着孩子柔软细腻的面颊缓缓滚落,掉进眼窝,又像一滴血泪般流下。 …… …… …… 【家人们,后面的剧情可能会有一点血(防屏)腥,做好心理准备。】 第三十四章 张家好像完蛋了 英国人的使臣从邮轮上陆陆续续来到岸上,领头的使臣向那个王爷致以最高级的礼仪。 王爷同样回礼。 他是代表老佛爷的意志,前来给英国使臣接风。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使臣旁边站着他的夫人。 那是个红头发女人行为举止并不像自诩绅士做派的英国人,反而更像他们嫌弃的粗鄙美国人。 福晋牵着孩子从马车上下来,与夫人互相见礼。 福晋并不会洋文,中间有女官翻译。二人一静一动,红头发女人非常健谈,女官经常需要翻译很长的句子。 其乐融融之间,福晋不经意回首去看渐渐隐匿在人群之中的那个张家人。 他就像一片被风裹挟的雪花,就这么走了。 …… 张海桐背着自己的刀,穿着一身黑色短打长裤渐行渐远。 他没回头看,哪怕已然察觉到福晋的目光。 张海桐脑子里还想着临别前福晋说的那句话。 “小先生,你既是机缘巧合来到这里,便请不要再回京师。此世的劫难已然来临,去京师必有栽秧。” “何出此言。”张海桐询问。 “老佛爷天寿将歇,英女王已去。老佛爷也是人,人都惧怕死亡。” “老佛爷听政的地方侧门有一个小佛堂,她喜欢在里面待着。谁也不能去打扰,谁也不能进去。” “没人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 福晋忧心忡忡的望着前面的王爷还有她的孩子。 喟叹一般说:“或许我们的性命,也与老佛爷一生俱生,一亡俱亡。” 意思很简单。 中华王朝几百位统治者中,追求长生的人比比皆是。 老佛爷叱咤风云、携风弄权一辈子,好容易站在世俗权力的顶端,她如何肯轻易放手? 民间传闻她老人家对“年轻”有着近乎变态一样的执着,一根白头发都会让她气恼。 她对永生的执着,并不比任何一位男性统治者少。 同为女性统治者,这位大不列颠的女皇帝尚且对死亡毫无办法。 那么自己呢? 这让老佛爷如何不恐惧。 黑瞎子能够长生,他的母亲必然具备这一特征。 福晋一家并未长久生活在北京城中,这一次忽然接到老佛爷的命令前来接待使臣,一同前往北京城。 或许这位封建社会最后一个实权统治者也听到了什么风声,终于忍耐不住。 也许那间小佛堂里的老佛爷,在用一种他们恐惧的方式延续青春。 这一点原著三石老师没写,但张海桐立刻对福晋肃然起敬。 这个女人竟然早有所料。 或许这也是黑瞎子会出国留学的原因。 如果不是他们心里有数,亦或是对自身血脉特殊的担忧,黑瞎子大概不会出国。 一定不能去京师?众所周知,这种句式下主角一定会没事找事,必定要去。 那我不得去看看? 张海桐哂笑一声。 不论是出于张家人的“职业道德”,还是对这种秘闻纯粹的好奇心,张海桐都想去看看。 …… …… …… 张家的各处联络点因为本家权威的没落,很多都已经荒废了。 张海桐还记得一些残存且仍在运作的联络点。然而等他去到天津的一处联络点时,这里早已经人去楼空。 他在室内找到了密语,一一对照翻译出来。内容如下: 此处已散,山海再见。 大白话就是这里没了,咱们有缘再见吧,我们先跑了。 这里已经是天津所存时间最长、架构最稳定的联络点。连这儿都垮了,说明族里出大事了。 张海桐情绪已经稳定的仿佛死了八百年的尸体一样。 别问,问就是他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恐怕现任族长,也就是继承张起灵这个名字的张瑞桐出事了。 张家历代更迭之中,一旦发生大规模架构坍塌,那基本不是族长出事,就是哪个和终极相关的大斗出事,再不就是叛变。 除了这三种,没有别的例外。 近两年族里没有人提起所谓的终极和“惊天秘密”。 现在唯一能看见的威胁,唯有族长权威不在,永生的信仰被瓦解一件事。 出事了,肯定就是张瑞桐完蛋了。 不仅他完蛋了,张家也完蛋了。 草! 张海桐将刻有密语的石头重新埋回原处,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不久后就会被人买下,成为别人的栖息地。 卖糕点也好,做客栈也罢。总之和张家没关系了。 张海桐只是背着自己的刀,再次上路。 没有了补给,看来接下来只能继续找各位好心的绿林好汉借点了。 …… …… …… 张海桐忘记在互联网哪个犄角旮旯看过这一段往事。 张瑞桐儿子和外族人通婚,生下了张启山。 这本就是族中严令禁止的行为,但族长的直系血亲知法犯法。 张瑞桐作为族长,竟然拒绝了张瑞山处死触犯规矩的族人。 这让族长的公信力受到打击。 本就人心各异不再齐心的一部分张家人更加蠢蠢欲动,长出从未有过的二心。 更糟糕的是,张瑞桐在拒绝使用家法后不久便死于失魂症。 张瑞山为了稳住张家,也在这之后按照族规家法和长老的职权,将张瑞桐那些触犯家法的亲人逐出了本家。 这或许是一场称不上叛乱的内斗。 中间肯定还有别的力量推动。 族长的死亡加上他所属的支脉通婚外族,又拒绝对触犯族规的人进行惩罚,让族人对权威产生了质疑。 这无疑对张家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本就摇摇欲坠的统治力再次瓦解,张家一盘散沙的局势已成定局。 不知为何,张海桐在“果然如此”的想法之余,还升起一种没来由的恐慌。 生物都是这样,熟悉的生存环境崩塌时,都会有一种生存恐慌。很正常。 …… 张海桐赶到北京的时候,这里已经布置了不少张家探子。 张家人对自己人很熟悉,光是那种气味就洗刷不掉。 经常干这种见不得光的活儿的人,身上都有这种味道。哪怕死了也不得安生。 张家人尤其如此。 张海桐易容进了北京城,路引是他随手从一个路人手里劫的。现在那小子估计还在城外客栈睡大觉呢。 …… 北京城最近有一些传闻,说皇城脚下出了妖怪,被老佛爷身上的佛光给镇住了。变成了一只没皮的人猴子。 那人猴子身高八尺,现出原形的时候蜷缩一处,浑身血淋淋的。 据说烧的时候浑身坑坑洼洼没剩多少血肉。 紫禁城万岁爷和老佛爷请来常驻的喇嘛说,那是人猴子没修炼到家,原形才这般不堪。 老天感念老佛爷降服妖怪,降下神恩。 她老人家,最近可又青春了不少。 …… 这传闻传了两天。 城外乱葬岗。 过来埋葬被砍头的死囚的狱卒刚刚卸下板车上的尸体,这尸体被扔在一个很浅的坑里。 这里的尸体都是一样的,处理他们的人并不会特意花力气挖深坑埋葬,吃力不讨好。 给撒土就不错了。 黄昏之时,风吹飒飒。 狱卒杂乱的碎发在空中飘扬,风将汗湿的背吹干、吹凉。 狱卒打了个激灵。 余光瞥见什么东西在动。他壮着胆子看过去,只瞧见不远处石头瓦砾和土堆混在一处的杂乱之处伸出一只手指奇长的、肤色苍白的手。 狱卒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他根本忘记了跑,只能坐在地上任由恐惧蔓延。 那只手破土而出,在残阳之中如同说书先生嘴里的恶鬼一般爬出来,阴气阵阵。 第三十五章 偷人 那天,这个狱卒看见了此生最可怖的景象之一。 它区别于战争的残酷,而是一种对人类精神上的恐吓。这种恐惧刻在骨子里,如附骨之疽。 他看见一个脸皮皱皱巴巴的怪人从坑里爬出来,身上挂着一只没有皮的血淋淋的手。 …… 张海桐从坑里爬了出来,身上还挂着一只用绳子固定的、手指奇长还带着血肉的右手骨头。 脸上的易容已经破了,挂在脸上仿佛蜕皮一样。 传闻之中的人猴子他特意去看了,那是一个张家人。 而且是一个活生生被剥皮剜肉的张家人。 张海桐把尸体偷出来的时候,这人的血都被放干了。 手上、脸上和脖子上都有三角形开口。这种开口方法很方便放血,而且很难愈合。 做这事的人显然是个熟手。 每年都会有莫名消失的张家人,不明去处的也不少。 然而这种牲口一样的死法,真的很难让人接受。 在这个张家人的尸体被张海桐偷出来后,全城隐匿的张家探子都动了。 原著对小哥的描写之一是他不随便杀人,下死手的时候并不多。 这成了他的标志性特点,却也足以说明,张家人没那么好的性子。别的张家人只会更爱下死手。 都是混江湖吃一口缺德饭的,谁又比谁良善。 当然,这些人不是给张海桐打掩护。而是突围混出北京城,顺带手给他打掩护。 一时之间可谓各显神通。 这中间大多数人都逃了出去,没逃出去的恐怕都去了紫禁城。 或许会成为下一个人猴子。 …… 对于大多数张家人来说,死掉的人就不是人了,而是随时会异化的敌人。 一般情况下,张家人都会对族人的尸体进行“无害化处理”。 时间充裕就铁水封棺或者强碱腌制。如果时间不够,最佳选择就是砍下族人的右手,然后进行焚烧。 因此这个张家人的尸体被焚烧,其实也是剩下的张家探子乐见其成的。 但张海桐还是把人偷出来了。 于他而言,杀人是一回事,虐杀又是一回事。 他把人偷出来带到乱葬岗,埋进自己挖的两米深坑。一把火烧了。 这个人的右手被张海桐砍了下来,带在身上。 那个狱卒看见的手,就是刚刚挖完坑埋好人从里面出来的张海桐。 …… …… …… 狱卒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紧紧抓着泥土,爆出一根根青筋。然后那只手后面长出一个人,有一张鬼一样的脸。 素白的如同宣纸上用纯粹墨色勾勒而出的人物,虚幻仿佛鬼门关里爬出来的妖怪。 他飞快爬了出来,并开始往这边走。 狱卒吓得满地乱爬。 张海桐背着光,残阳在他身后静静悬挂,像一幅江湖插画。 晚风都格外偏爱他。 “鬼,鬼啊——!” 狱卒刚叫了两声,就被张海桐弹出去的石子打中脖子。瞬间就哑了嗓子,两眼一翻不省人事。 其实张海桐只是想往前走两步,方便转身点火。 坑底铺了一层柏树枝丫,尸体放在上边,尸体之上还有一层柏树枝丫。 火折子混着油倾泻而下,大火在坑中弥漫,烤的张海桐面皮发烫。 其实这个人只是个外家人,他没有张海桐这么幸运,拥有麒麟血。死了之后什么飞虫走蚁都可以啃食他的尸体。 张海桐往里面填土,不知为何心口闷闷的。总有点难受。 他盘腿坐在坑边,从包里掏出一盒香烟,还是老刀牌的。 这是个洋玩意儿,英国货,不便宜。 本来是他刚进北京城为了打探消息而购买。结果没用出去多少,现在里面还剩下很多。 张海桐其实不会抽烟,他上辈子属于烟酒不沾。常年透支健康工作,他的身体经不起烟酒的考验。 那个时候的张海桐还想多活几年,期望能够有一间房子和一辆车,退休后在一个比较合适的时间结束人生。 所以年纪轻轻的猝死在计划之外。 就像抽烟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张海桐从烟盒里拿出三根香烟,用火折子点燃。就当做坟前敬香,一路好走。 青烟袅袅而上,混着血肉燃烧的黑烟在空中盘旋。 他忽然之间有点玉玉,不由想起张女士的话。说什么桐桐开心就好。 可是现在,真的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啊。 在这个陌生的同族人前,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葬礼上。一个生人因为一个死人的故去产生了名为惆怅的情感。 那些积压在心里的情绪,两辈子的生死。 还有现在这个世道。 香烟被扔进坑里。 张海桐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呛得眼睛鼻子嘴哪哪儿都疼,呛得眼泪迎风掉,像两条河。 在张家接受训练没哭,下斗没哭,杀人没哭,被人杀也没哭。差点死了在地上爬,在海上打劫,几次都快挺不过去,他都没哭。 只是一次又一次平淡的继续生存。 为什么还会流眼泪呢。 明明早就习惯了啊。 是因为妈妈那些话吗? …… 狱卒朦朦胧胧之间,还有一点意识。 他想那个鬼好歹有点人性,至少没一石头把他打死。甚至下手很轻,他还有一点意识。 而把他打了的那个鬼,现在坐在那个坑边上抽烟。 边抽边流泪。 那眼泪并不是因为他想哭,他的表情没有哭。 是他的眼睛在哭。 是他的心在哭。 狱卒觉得自己真疯了。竟然会同情一个会要他命的人,甚至可能害他丢了饭碗。 他想张海桐有什么好哭的呢,除了被通缉,这家伙可比他逍遥多了。用得起西洋货,是个有钱的主儿。 他有啥好哭的。 狱卒的眼睛茫然的转了好几圈,他来送尸体的时候,同伴因为尿急在远处解手。 他走了吗?希望没走。或者叫人回来救我。 …… …… …… 换做大半个世纪前的张家,北京城根本不需要进这么多探子来探听消息。 城里的联络点自然会送回信息。 天津最久的联络点出事,张海琪那边肯定也出事了。起码最近不会再有音讯。 他确实不用回厦门了。 因为回去,大概率也只有天津联络点里的那句山海再见。 张海琪能被本家派出去接任整个南部档案馆,他的敏锐性只会比张海桐更强。 北边都乱成这样了,原本成体系的东西几乎崩溃,以至于本家只能派出散手来外面打探消息。 相应的,南方只会更乱。 四个档案馆里,除了最稳定的西部档案馆和常年没啥存在感的东部档案馆以外,本家和南部档案馆最能反映张家时局。 也许现在族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难怪家里这么草率的派他去刺杀张瑞朴,说到底也只是赌一赌。赢了重振士气,输了也没什么。 反正这老家伙这么多年都没死,一次失败对于现在的张家来说属于虱子多了不怕痒。 难怪他失败这么久,碰到的张家探子没人找他接头。 因为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要回张家,也只能回张家。 福晋说他来自世界的终极,而终极在青铜门后面。 无论是否正确,在这个世界他也只能回张家。 如果他学过心理学,大概会明白这是一种完全不讲道理且病态的从属心理。 …… 狱卒乱七八糟放飞思绪,他视线中的张海桐忽然站起来。 不会要杀了我吧。杀人灭口什么的,无论官府还是江湖人都挺爱干的。 然而张海桐只是站起来,将烟蒂丢到一旁踩灭。他后腰还交叉别着两把放在开放式刀鞘里的黑金短刀,在晚风中比铁还要冷。 周围不知道何时围了一群狱卒的同事。他的伙伴叫了援军。 狱卒没来由心底一凉。 因为他看见了张海桐的眼睛。那是一双因为包含太多情绪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在横握的刀刃后泛出与冷铁同样的冷光。 无一不在昭示这家伙杀了很多人,而且杀人不眨眼。 他想:完了。 果然,耳边响起数不清的惨叫,还有浓郁的血腥味。 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部一刀封喉。 他要走,没人留。 狱卒想,自己会死吗?最后应该就生气杀掉自己吧? 然而没有。 他杀了人,刀上的血流到手上,像白蜡染上凤仙花的汁液。然而张海桐只是在狱卒身上擦了擦刀,将之放进后腰的刀鞘,就这样迎着落日离开。 狱卒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这个人一定还要走很远的路。 风尘仆仆,去到自己无法到达的时间与空间。 —— 〈第一卷·东北往事·南洋旧梦·完〉 第三十六章 你发烧了 “诶!” “诸位,昨天说到北京城起妖孽,老佛爷怒降此祸邪。” “今日,我们接着讲。” 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茶馆里的客人立马精神一振,纷纷放下茶碗往台上看去。 “却说那差役将妖尸带往郊外。正是黄昏时分,西风寒凉。但见那妖邪同伴从地里出来……” 张海桐要了一壶茶,不是什么上等货色。他只做牛饮,咕咚咕咚灌下大半壶。 剩的全装进水囊,上路好用。 从南洋到东北,这一年即将过完。 南洋天气暖和,即便是冬天,气候也很宜人。张海桐往北走的路上慢慢置办衣服,原来很薄的夏衣逐渐换成棉服。 推开门,外面的寒凉让张海桐鼻子发木。他去马厩牵了马,继续往本家走。 离开本家的时候是骑马,回去的时候还是骑马。 张海桐仿佛释放了本性,一路上毫不避讳和绿林好汉“友好交流”。打劫来的东西也只留自己能带走够用的,其他的看谁顺眼就给谁。 北风吹的人脑仁儿疼,这么多年下来他还是有点不适应。 本家建在长白山脚下。张家这么个庞然大物,虽然有意低调,但在这里生活的普通人都知道长白山附近有一个张姓的名门望族。 张海桐回来的时候天上正在下雪。 长白山被乌云遮住了山头,大雪纷纷而下。他走在茫茫雪地里,来拦人的暗哨换了个年轻的面孔。 “请停步。” “贵客来访,还请报上姓名。” 这个暗哨看眼神就很年轻,语气青涩,用词都很文雅。 比张海琪客气多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张家是什么千年世家,文化底蕴深厚嘞。 “外家,张海桐。”张海桐一张口,一团白气飘出来,又慢慢消散。 现在不好脱衣服了,张海桐给他看了手。 暗哨也有类似于后世各个公司组织保安手里“进出人员名单”一样的东西,查阅对比后就会放行。 暗哨确认完,便直接放行。 这冰天雪地的站暗哨,老张家一群铁人是真不怕冷啊。 张海桐一边吐槽,一边牵着马顺着记忆里的路回家。 钥匙早就丢了,所以回自己家还得翻墙。 张海桐将马拴门口,蹬了两下腿翻过墙。落地脚感好像不太对。 低头一看,他好像踩到了一团枯枝子。 谁特么在他家种花还种菜啊! 难不成他太久没回来了,族里认为他死了,所以把房子重新分配了? 不对啊。 族里要真把他登记成死亡,暗哨不可能那么平静。 张海桐起身去开房间门。 竟然没锁。 房间里整整齐齐的,明显经常被打理。为数不多的家具也擦的锃光瓦亮的。许久没有睡过的床都蒙了一层防尘布。 我靠,家里进田螺姑娘了? 张海桐把背上的包袱放在桌子上,转而看着屋子里的一切,站在原地半天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直到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 “嗨呀!海桐哥!” 声音之响亮,仿佛谁在敲锣。 张海桐刚转身就被张海平一个熊抱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啊,忘记之前找人看家来着。 另外,大兄弟你有点太热情了啊啊啊啊,不要一上来就抱啊! 不过大兄弟你好暖和呀。 张海桐内心想法有点太多,他拍了拍张海平的肩膀。 “撒手。” 张海平嗯了一声,搁张海桐肩膀上的头还狂点,像一只大狗蹭柱子。他抬手松手,两只手从搂抱变成放在肩膀上。 张海桐手还揣包里,这人忽然头贴过来,额头贴额头。然后大呼小叫:“海桐哥,你发烧了啊。” 发烧?我发烧了吗。 张海桐伸手去摸额头,果然有点烫。问题不大,不是高烧。 “没事,可能是冻着了。”张海桐摆手。 “我这屋子是你弄的?” “对啊海桐哥,不是让我给你看家吗。你这房间里的东西我没动,就给打扫了一下。” “我娘说你这院子太单调了,要添添人气。我家里刚好有许多花啊菜啊的,还有一棵泡桐树。我娘说你名字叫这个,所以今年春天挪了一棵过来,和那些花花草草一起。” “东西不多,就在墙边上。” “喏,就那。” 张海平抓着张海桐的手,站在窗户边指给他看。 刚好指到墙角那坨被他踩得稀巴烂的鲜花汁子。 emmm……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张海平发出一声惨叫,表情很像世界名画《呐喊》。 “咳,那什么,对不起。我钥匙丢了,所以只能翻墙……” 这种莫名的心虚是怎么回事啊! 等等我为什么要道歉,这不是我家嘛!!! 张海桐脚趾抠地。 “害,都是小东西。我待会儿重新弄弄就行。”张海平完全不在意。 “对了海桐哥,你刚回来要不去我家吃饭吧?你家冷锅冷灶啥也没有,去我家对付一顿得了。” 张海桐暂时没那个想法,说到底刚刚从外面回来,社交能量还没恢复。 见一次张海平,有一种被榨干的感觉……这家伙话太密了。 原著里话最密的张家人是张海楼,现在张海桐认为这个头衔张海平也有一争之力啊。 张海桐能量不足,所以吃饭什么的还是算了。先干正事吧。 “我还要去一趟本家,有空就找你。” 张海平倒也没有特别失望,只说有空再约。接着就要告辞。 他长腿一伸刚出门,又撤回来,笑嘻嘻说:“记得吃药啊哥,你要来不及我晚上给你送过来。” 张海桐张了张嘴,刚想说别这么麻烦,结果他就跑了…… 跑了…… 了…… …… 好吧。 张海桐决定将包袱里买的糕点和冬瓜糖分他一半。 …… 此去南洋多年,在海上飘了一路。身上的伤口其实恢复的不太好,旧伤叠新伤,一回来心里那根弦因为张海平的出现又松了一些。 人一放松,身体便开始闹别扭。 所以有点发烧。 张海桐没当回事,提着一些糖和糕点往本院走。 天色越来越阴沉,鹅毛大雪纷纷落。张海桐慢吞吞走在路上,穿过重重院门。 张家的建筑都很有历史感。 身前那长长的木质雕梁长廊仿佛一个长长的隧道,柱子与柱子重叠,无尽的空间感凭空而生。 长廊尽头走出来一行人。 领头的人应该是某个长老。 张海桐对张家的高层了解并不多,目前为止他唯一见到的高层只有张瑞桐和张瑞山。还是每年大型族会上看的。 这个时候他也就观察这俩了,其他人都被略过。 那长老领着人越来越近。 他身后跟着两列族人,但张海桐发现长老身后还有一个矮一点的身影。只是被遮住了,看不太清。 越来越近了。 身影越来越清晰。 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仿佛神龛上的白玉观音,微微垂首。悲悯而又空无一物的眼睛被遮住。 小哥。 张海桐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举起手,装着糖果的包裹寂寥的悬在空中。 他们擦身而过。 小哥目光扫过他,而后渐行渐远。 …… 张海桐在城里买了糕点,回到东北已经冷了。 就像张起灵和他擦身而过,北风终于把他们都熄灭在漫天大雪中。 雪还在下。 …… 第三十七章 张海客与冻梨 “所以,就是这样。” 张海客一口一个小饼干,把张海桐揣在怀里捂得发热的糕点吃的干干净净。 在张海客的叙述中,张海桐离开张家的时间里,小哥在放野的时候忽悠他跟着去了泗州古城。 当时小哥说那个叫蝎子墓,是个好地方,去一次就掏着了。你猜怎么着,张海客还真他娘的信了。 现在说起来,张海客都感觉有点操蛋。 听着这种完全变了语气的转述,张海桐觉得张海客应该对小哥的话进行过艺术加工。 “小屁孩子一个。竟然把我骗到了。” 他说的咬牙切齿,看起来可没那么生气,甚至有点惆怅。 “总之那之后,他就成了族长。不是院子里的小可怜,我也不怎么说得上话了。” 哟哟哟,这怨气满满的味儿。 张海桐捧着一块小饼子啃吧啃吧,大概知道自己错过啥了。 这几年里,小哥已经不是那个小屁孩。他都会忽悠人了,成为张家的族长。 想起那天小孩看自己的眼神。 靠。 不会失忆过一次了吧? 张海桐三两口啃完最后一点,开始回复张海客。 “你说你被他骗了,可是你好像一点都不生气嗷。” 张海客被说中了,气哼哼用手指头戳积雪玩儿,一戳一个坑。 现在的张海客没有后面那么心思深沉,一副笑面虎的样子。现在他的才十几岁,即便早熟,其实也还带着孩子气。 他们现在蹲在张海客院门外喝西北风,冻得直哆嗦。 张海客在那拿个树杈子边刨雪边问:“那你打听这种事儿干嘛?你不会想虐待他吧?” “我告诉你嗷,他现在是族长,你可虐待不了。” 张海桐被他的话弄得哭笑不得。 “放心吧,不会的。我答应了他养父的,会好好对他。” 平淡的话语带着温热的体温,随着冷风消逝。张海客停下手里的动作,侧头看着张海桐。 张海桐蹲着,留给张海客一张安静的侧脸。望着远方,然而对面只有一棵凋谢的老树。 屋子里传来稚嫩的女孩声音。 “哥!我的冻梨你拿出来没啊!” 是他妹妹,名字叫张海杏。 张海客有点妹控。他妹妹一喊,原本只是拿树杈子戳雪玩儿的张海客立刻用爪子刨雪。 张海客刨了很久……很久…… 还是没有。 “草!我的冻梨呢?!!!!” 他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远处,张海平乐颠颠跑过来,像一只快乐修勾。 “海桐哥!海桐哥!你快起来。” “我娘把药熬好了,赶紧去我家喝了。不然得凉了。” “不过我娘肯定不会让它凉的,我们用炉子温着呢。” “咦?海客也在呀,要不带你妹妹来我家一起吃饭吧!” “海客哥我跟你讲……” 张海客蹭一下站起来,超大声说:“打住!” 张海桐眼前一花,就见他钻进门里,留出一只手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大概是张海平话太多,张海客有点受不了了。 他这人是个操心命。小哥没人帮,他想着拉一把。小哥当了族长,他还担心人家。后来在海外张家站稳脚跟,还操心张家操心小哥。 这么操心的人,平时根本不可能寡言少语。但面对张海平这种炮仗嘴,张海客也有点招架不住。 张海桐还蹲在地上,又掏了一块小糕点。 张海平看他还搁那发呆,一把将人薅起来,揪着张海桐往外走。 有一说一。 之前在泗州古城背这家伙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哥这么高??? 靠,揪我衣领子跟特么揪小鼻嘎似的。 好好好这么对救命恩人是吧,倒反天罡! 张海桐在心里口嗨完毕,身体还是很诚实的跟着走了。 …… …… …… 族医开的中药巨苦,一口下去张海桐苦的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也不知道他从哪个国家进修回来的,这苦药汁子能赶上西药那种化学合成物的苦味儿了。 张海桐喝的面目扭曲,渐渐眼神儿都放空了,喝一口就要在椅子上出神许久。 俗称灵魂出窍。 先前他去本家找小哥,本来是想着回来了,好歹和小孩说一声。 而且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十一月,顺带给人家庆庆生。 然后顺路去找张瑞山大概说一下南部档案馆的事。 谁知道小孩摇身一变,从一颗人人都欺负的小白菜变成了依旧很好欺负的大白菜。 身高还蹿的那么猛,一下就开始长个子。竟然快赶上自己了。 难道族长这个职位还包刺激生长的吗? 在这个人均一米八的家族,张海桐莫名悲愤起来。 胃病从上辈子继承过来就算了,怎么特么的上辈子南方人的身高也继承过来了。 好沉重的打击。 反正那天去本家,张海桐无功而返。 小哥只看了一眼,本家人的意思也是让他过两天再去。 张海桐恍恍惚惚回住处,烧的直接在家里死猪一样躺尸两天。 要不是张海平把他从床上薅起来,掐着下巴强制灌药的话,他可能真得直接烧回现实世界了。 要不然直接归西。 据说张海客说,张海平当时一边嗷嗷哭一边掐他腮帮子往里灌药。 那个场面十分滑稽。 泗州古城那会儿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还喜欢哭。 张海桐捧着热乎乎的药碗,看见张海平从外面进来,他立刻视死如归一口干了剩下的药。 天气太冷了,他左肩和小腿伤口周围的皮肉筋脉麻痒不得劲。至于疼,还是感觉不到。 这一路上张海桐对伤势的处理都比较粗糙,哪怕有看郎中,也架不住他拖着这些伤到处折腾。 回来族医给看了,让静养。 目前全靠张海客和张海平供饭了。 “喝完了?”张海平身上还带着寒气,一靠近就就能感到冰冷。 “嗯。”张海桐把碗放在旁边,看他跑的急匆匆的,便问:“族里有事?” “对。” 张海平脱掉外套,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着暖手。 “今年各地收集的档案都整理送回来了,族里让我们帮忙运输。” 这对于本家来说算日常事务,每年除本家的北部档案馆以外,其他东、西、南三处档案馆会每年往本家运输大量资料。 这些档案会被本家卷阀的张家人整理成册,存入巨大的地下仓库。 “今年三处档案馆里,南部那边送来的最多。” “这之前南部档案馆的话事人送信回来,说这是最近几年最后一批档案了。” “再次启动运输渠道,得看情况。” “可能会等很多年。” 张海平的话,让张海桐又开始发呆。 南部档案馆无法保证档案运送频率,说明张海琪直接拆解了人手,进行隐匿。 张瑞桐的死亡带来的影响还在蔓延。 必然有人推波助澜。 第三十八章 逼格不能丢 本家大院中种植了不少梅花,大多是辽东梅。这种梅花由浅白到深红,各有不同色。 不开花时绿叶簇簇曲径幽深,开花时凌霜傲雪自有气度。 张海桐盘腿坐在栏杆上,盯着那些雪从枝干上簌簌落下。 身后的红漆回纹格子窗关的很紧,时不时从里面传来窃窃私语声。 这栋小楼是张家开小会的地方。 一般需要长老与族长单独关起房来说的事儿,多半都是大事。 张海桐本着尊重的心态,难得风雅一回,在廊下观雪赏梅。 张海客把他送到这里,就让他等着。还说:“这是族长的意思。” 什么族长的意思?他现在这么牛逼了?已经开始族长的意思了?那怎么感觉那天看他像个小可怜啊??? 张海桐没想清楚,但看张海客那么有逼格的跟他讲话,张海桐自认为不能掉链子。 于是也很有逼格的点了点头,坐这儿等了。 盘腿坐了一会儿,张海客看他的眼神不大对。 张海桐默默的把腿伸出来,靠着墙站好了。两只手抱在胸前,一副十分深沉的靠谱成年人模样。 张海客满意点头,这才摆摆手站到另一边。 他俩跟门神似的一左一右,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哥让他俩过来帮他镇场子呢。 雪依旧在下,倒是不吹风了。 张海桐手冻得有点麻,就开始神游太虚。 …… 直到里面传来一声怒吼,他立刻回神。 “我绝对不同意这事儿!咱们历代祖宗都在此处,倘若要走,这地方的库藏典籍、诸般宝物要怎么办?” “一去几千里,这中间发生什么事,你们想过吗!” “再出点差池,那可不是弄走张瑞桐一脉那么简单了。” “张瑞山老子告诉你,别他妈以为你是前任族长的兄弟,就能独断专横。老子看你也是个不安分的,成日里折腾!” “你这种人,老子这辈子都看不过眼。” 张海桐被这长老一通吼弄得脑仁子疼。 张海客神情严肃起来,左眼角那颗泪痣都没了平时那种情态。 守门的人站的八丈开外,未曾管他俩。张海桐便往门边上挪。手指扣在格子框上。 张海客看他动作,以为这家伙要冲动行事,连忙打眼色 张海桐只看见他眼睛抽风似的乱眨,心想你要不成器就别等了,找族医给你扎两针治治邪风。 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沟通了一阵子,一个认为对方抽风,一个觉得对方木头。 最后不约而同放弃了。 …… 里面声音再次传来。 “族长年轻,脸嫩。你们说什么他信什么。现在张家的事你们不想法子过去,却要拆伙,这像话吗?!” 张海桐想起刚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小哥,确实脸嫩。十几岁的年纪,看起来特别好忽悠。 放在现实世界,其实也就是个中学生。 “放肆。” “族长面前,你不要忘了规矩。” 张瑞山的声音十分威严。 其实光听声音,张海桐觉得张瑞山更像族长。其实从上一任族长在任期间的表现来看,族里大部分事务基本都是这个人在处理。 因为族长不是失忆,就是失忆的路上。像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不停的找记忆,然后失忆;必须找记忆,继续失忆。 等时间到了,他就自行去青铜门,或者被族里找到送去青铜门。 某种意义上来说,族长不仅仅是整个张家的起灵人,其实也是整个家族对抗终极守护秘密的祭品。 先代的族长们好歹手底下的人齐心协力,再怎么样都有人帮衬着。 轮到小哥这一代,至少目前来看,他大概率只是个摆在堂上听底下人吵架的雕塑。 张海客表情明显不太好,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呸!” “张瑞山,别他妈以为老子不知道。当初大家协议选这个小屁孩,怀的什么心思大家都明白。怎么如今成了你一人把持的一言堂?” “老子告诉你,咱们有能力选谁,就能决定谁滚蛋!” “今天你张瑞山要是敢撬地基,那咱们明天就真刀真枪并肩子试试。” “你要滚蛋,你就带着这个杂种一起滚!” 前面的张海桐听着倒也无所谓,还能背靠着墙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抠手边门上的花纹。 听到最后一句就开始皱眉毛了,变成蹲在门边上抠门了。 吵架就吵架,人身攻击算怎么回事! 靠。 张海客的表情也越来越沉重,明显不太高兴。 毕竟这种话放在谁身上都有很侮辱人。 小哥当年在族里不受欢迎除了假冒圣婴,其实还有他爹跟外族人生孩子的原因。 哪怕血脉返祖浓度很高,也改变不了他不是族内通婚的产物的事实。 “你不要忘了,你这样的话是对谁讲的。” “族长的威严不可侵犯。” 张瑞山倒没那么义愤填膺,当然他也不太在乎小哥的脸面。 毕竟这位长老骂的是族长,又不是他。 那长老说话实在难听,张海桐抠门框子的手越来越用力。 然后哐当一声。 门开了。 张海桐:卧槽。 张海客:卧槽! …… 门忽然开了。 两扇雪光之下大红的门,嘭的一声被打开,合页的开合程度拉到最大,吱嘎一声停住。 雪雾随着门开的风灌进屋子里,吹来几片雪花。 大红的门延伸进昏黑的屋子,里面坐了两排长老。 圈椅方几,直到最上。张起灵坐在最上面,正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众影影幢幢的鬼中唯一的活人。 一如器物成了精。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似乎皮肤和烛火才是这间屋子唯二的亮色。 长老们只看见张海桐面无表情的站在门槛后,神情阴鸷。眉目之间煞气涌动,看起来分外阴诡。 张海客落后他一步,眉眼张扬,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们背后是红梅白雪,一点梅枝子因为开门的动静微微晃荡,落下几只红缨伴雪。 张海桐站在门边,黑色的眼睛望着门内,最终落在最上方的张起灵身上。 屋内寂静无声,门边灯火闪烁。 暴脾气长老的呵斥声立刻炸开,仿佛平地一声雷。 “张海客!你们闹什么幺蛾子!” 第三十九章 再动,你死 卧槽哥们,现在咋办? 张海桐缓缓收回刚刚还在抠花格子的手,在背后疯狂给张海客打手势。 在他身后僵硬微笑的张海客:去你八辈祖宗张海桐。 但他还是偷偷伸手挠了挠张海桐的手心,大意是:“随机应变。” 张海桐:操,这可是你说的。 张海桐打完手势,上首张起灵原本盯着地面发呆的眼神就落在他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里面看出来一点期待和希冀。 死小孩。 怎么总有一种中圈套的错觉? 暴脾气长老见张海桐一直不回话,不由得恼羞成怒。他立刻就要起身,显然不想给人好果子吃。 一阵劲风袭来,张海桐伸出手抓住他的拳头。寸劲一推,将人推出去一步,而后化掌为指。 二指迅如疾风顺着其手臂重重抵在暴脾气长老颈侧动脉之上。 “再动,你死。”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张海桐眼神冷凝,仿佛刚从雪堆里冻出来的冰晶。眉眼低垂,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慈悲,容忍也无从谈起。 杀意与凶狠由内而外,是他天生就有的本能。 张瑞山不动声色默默盯着他,心中生起一丝疑惑。 张海桐身上那种邪气越来越重了。这和他的性格没关系,而是那种令人不寒而栗感到不安的气质。 如果说杀性是与生俱来,那邪气则更加非人。这种邪气更像什么脏东西。 张瑞山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阻止。这个场景他也乐见其成。 暴脾气长老拧眉,语气非常不好。 “张海桐,你这样做不怕家法处置吗?”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几个张家人,站在门外虎视眈眈盯着里面。 所有人都一副扑克脸,冷的像茅坑里的石头。一看就知道脾气又臭又硬。 他们应该是附近值守的人,听见这儿的动静就赶过来了。这和被挟持的人是谁无关,主要是怕有人为非作歹伤了族长。 但现在看来,恐怕只等长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一拥而上。 老张家现在还真是没什么尊卑长幼了。嘴上说着尊敬族长,其实小孩这族长当的还不如一个外家人开心。 至于家法? 去黑龙江挖陨铁吗? 要是想让他去,早他娘的把自己赶走了。 要不是环境不对,张海桐一定会撇嘴然后扮鬼脸。 但目前来说,肯定不能这样了。好不容易装出来的牛逼,突然泄了气,那真是尴尬又操蛋。 暴脾气长老本想恐吓张海桐,奈何这人纹丝不动。按住他动脉的手指动都没动,仿佛一尊地狱邪鬼。 冷漠的没把人命当人命。 张海桐:开玩笑,我刚杀了一片海的人,我能受这委屈? 你完蛋了我跟你讲! 他正要张嘴哔哔两句,张海客忽然挤到旁边来,笑眯眯的说:“长老,那您对瑞山长老大呼小叫,对族长嚣张跋扈极尽挑拨之能,就很符合家法了吗?” “依在下来看,您触犯的家法似乎比海桐更严重。” “说起来,最近南洋档案馆和黑龙江那边都有点缺人手。” “您说是吧,瑞山长老。” 张海客三言两语便把暴脾气长老噎的说不出来话。临了了还不忘问问张瑞山,让他丫的别光顾着看戏,好歹他俩也算帮场子的,可不要袖手旁观。 拖人下水这事儿,对于张海客这种用脑子吃饭的人来说十分简单。 张瑞山喊了一声暴脾气长老的名字。“听见了?活了一大把年纪,还要一个小辈告诉你规矩。” 长老冷哼一声,缓缓站直了身子。张海桐原本平抬的胳膊因为这人站起来,就需要上移。 看样子都和解了,也没必要继续举着,累得慌。所以他也干脆利落收回招式,带着张海客往前走,来到小哥身边。 小哥两边都是空的,有很大的位置。完全站得住两个人。 张海桐和张海客跟俩仙官似的站在他身边,有一点滑稽。 …… 因为两人的插曲,原来一直坐在位置上看似认真听话、任人拿捏,实则盯着地板疯狂走神发呆的小族长,眼神瞬间亮了一点。 就像那个木娃娃活过来似的。 小哥坐姿端正的让张海桐有点出戏,幸好自己在张家学的表情管理满分毕业,不然还真有点绷不住。 暴脾气长老气哼哼回到座位上,朱红大门被那些人恭恭敬敬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我们继续?” 张瑞山仍旧不苟言笑,但表情明显松快了许多,没有方才紧绷。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暴脾气长老,而后落在小哥身上。 这是这场族会开始以来,张瑞山第一次正眼去征求族长的意见。 张海桐想,那个暴躁老登说的也不是全错。张瑞山确实有够独断专行的。 从他身上不可一世和深重的威压来看,这个人确实对得上别人对他“把持族中上百年”的评价。 张海桐能看见小哥的肩膀和发顶,他稳得仿佛一块经历风霜的石头,从喉间发出一个同样沉闷的语气词。 “嗯。” 张海桐认为这一个字帅麻了。 拜托,别人斗的跟乌眼鸡似的,结果你哥一个字力压全场。想想真的很牛逼啊。 得到族长首肯,张瑞山冷硬的脸露出一点笑意。 “我们继续刚刚议题,并开始表决。” 张海桐的眼神挪到张瑞山身上。 流程推得太快了吧。 刚刚不还是问的会议是否继续? 不对。他是默认小哥站在他这一边了!或者说,在场所有人都默认小哥站在张瑞山这一边了。 张海桐猛的收回目光,看向坐在族长大椅上的小哥。 然而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微微垂首,神情内敛。 靠,你小子还挺有主意的。 张海客在旁边玩儿一二三木头人,不闻不问。 张瑞山:“首先,赞同留守本家的人,请举手。” 室内一阵寂静,渐渐的衣物摩擦声响起。张海桐数了数,场中总共八位长老,有三位举了手。 张瑞山面色不变,继续说:“赞同南迁的人,请举手。” 他是第一个举手的。 这回,场中同样是三个人举手。剩下两人弃权。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一直在上面当摆设张起灵,举起了他的右手。 第四十章 骂两句我听听 南迁。 20世纪初,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张家不得不开始迁徙。这种举族搬迁的大事,族长作为起灵人,也一定会在场。 原来今天他们讨论的就是这件事。 如果是以前,这种事族长拍板了基本就可以准备起来了。可惜看现在这个状况,小哥说了明显不算。 还得听长老会的。 张瑞桐死后,族里守旧派、革新派和中立派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强烈,这种还只是外界思想和科技冲击之下的派别。 除此之外,族内还有血脉为基础的派别,也有以不同首领为主的派别。 稍有不慎张家就四分五裂。 作为族长,张起灵这一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暴脾气长老哪怕知道族长依赖偏爱张瑞山,却没想到连一个转圜的时间都不给,直接明确表明自己更中意哪一个。 还真是莽撞的小鬼! 暴脾气那一派无非认为祖宗之法不可变,张海客直接一句:“紫禁城的老佛爷都要变,你也不变?难不成等死吗?” 张海客这样子,大概提前知道点小哥的想法,所以说话一点也不客气。颇有点族长爪牙的味道。 张海桐没他能说会道,站在旁边当桩子不断散发冷气。 有一说一,一想到这事儿小哥和张海客私下里已经商量好了他就想笑。 一个族里的事,两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还真是这群人自作自受。 暴躁长老明显气的不轻,坐椅子上一张面皮憋的通红。 当初张瑞山提议让假圣婴当背锅侠,众人都赞同的原因无非就是:他们不用另外出人去承受族长的痛苦,而又失去族长的权柄。 有小哥在,他还是个小孩。这些所谓千百年以来的“家族责任”就可以加诸一人之身。 其他人当然可以随意另谋出路。 张瑞山自然也是赞成的人之一。 但是,他妈的。如果所有人都南迁,很多东西都要重新洗牌。那他们现在手上有的东西,未必会一直保留在手中。 目前来看,这个族长也不是省油的灯。 本来以为是个好拿捏的,如今一看心眼儿也不少。 这是要亲近外家的信号吗? 在场所有长老几乎都想到了这件事,隐晦的打量着张海客和张海桐。 他们这位新族长,在被放养抛弃的那几年可是和外家过从甚密啊。外家近百年还出了一个血脉不错的人,这样想来,族长做什么都很有深意。 张起灵举完手,语调清晰的说:“现在,场中共计九人。否定者三,弃权者二,赞成者四。” “即日起,开始南迁。” 现在的时代来说,白话文还没有流行。重要场合说这种白不白古不古的话好像也正常。 显得老张家更封建了。 “南迁南迁!从长白山迁到别处,先不说族人,就是族里的东西短时间内怎么搬迁?新的族地又在哪?!” 面对质问,小哥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 “分流。”他说完,张海客便立刻接话。 “族地的事,族长会着意解决。搬迁之事,根据族地内部物件数量,预计三十年内搬迁完毕。” “祖族之地会在搬迁后留下专人看守,承接北部档案馆之职。便于家族对北边各项异常信息监理。” “若有族老念旧,可留任北部档案馆要职。其跟随者,部分入新族地,部分编入北部档案馆特务之中,同设北部卷阀,以便建档存续。” “此举诸般流程,皆遵循祖制。凡事之中,尔等无需涉险。有何不可?” 张海客条理非常清晰,桩桩件件都说的很明白了。 族地搬迁后,现在的族地就是北部档案馆。档案馆与本家职能分开,本家就是本家,档案馆就是档案馆。 你要是念旧,就留在东北别跟着走了。当然新族地也会引进一部分你们的人。 这是族长给你们的恩惠。 至于进到新族地的人跟你们关系如何,那就另说了。 而且族地选址、前后打点你们都不需要费心,也不用你们涉险,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族长给的面子已经很多了。 当张瑞山说同意的时候,这件事就成了定局。 那长老狠狠瞪了一眼张瑞山,目光落在张海客身上,张海客老神在在笑的像一只小狐狸。眼角的小痣更添几分狡黠。 然后又看向张海桐。 张海桐非常直白,冷冰冰瞪了回去。 最后,他看向小哥。 小哥目无波澜,眼神微动,也看向他。 暴躁长老收回了目光。 “无事,就散了吧。”张瑞山说完,起身对张起灵微微鞠躬,便率先离开。 剩下的人有样学样,做全礼数也就走了。 小哥坐在昏暗的屋子里,看他们离开后,才站起来。 “累坏了吧小孩。”张海客凑上去笑着问。 小哥摇摇头,转头看向张海桐。“我应该认识你。” “差不多是这样。”张海桐没否认。他从怀里掏出两块枣糕,用两广口音问:“吃不。” “你从南边回来,说话的调都不对了。”张海客直接把枣糕塞小哥手里。他自己是不打算吃了,来之前特意吃的很饱。 毕竟第一次在这种大场面发挥,真有点考验人。 不吃饱没信心。 小哥抓着枣糕大口大口吃。好家伙,这孩子以后做吃播血赚。 很有饭张力嘛。 “学杂了。”张海桐举着枣糕。“南部档案馆面对的地区语言杂乱,张海琪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学这些语言。收的小孩基本来自各地,能做到土话自学。” “我学的不多,会一点马来语和洋文,越南语我只会骂人。” 张海客立刻来精神了。“来来来,骂两句我听听。” 张海桐:…… 好操蛋的感觉,一时不知从何吐槽。不论骂不骂,他和张海客都像那个纯傻逼。 小哥站着吃了半块枣糕,眼睛弯了弯。 哦!偷笑! 小孩怎么天授一次之后有点活人气了。 错觉吧。 是因为我和张海客的话很好笑吗? 张海桐这个是闷语还没晋级,只能大概猜测一下。 “好了,现在插科打诨气氛差不多了。”张海客看张海桐看他无语的眼神,感觉这家伙和小哥一样特么用眼神骂他。 毕竟小哥冷脸,但是生不生气你还是能看出来的。他生气和平常冷脸有区别。 张海桐是纯粹臭脸。 “你有事想问,就问吧。”张海客说。 第四十一章 我们是同盟 “你有事想问,就问吧。” 张海桐愣了愣。 其实他从南洋回来,还有北京那档子事后,想问的事情太多了。 张海客一句话,差点给他说懵了。 房门关的严严实实的,外面的风雪声听不见,更显得屋子里安静。静的能听见小哥啃枣糕的声音。 良久,张海桐说:“我就是想问,怎么就这么巧叫我在这儿等着。” 张海客啊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本来是带你进来,顺道来跟族长做个报告。谁知道……” 谁知道我把门抠开了是吧。 张海桐有点尴尬,啃了一口枣糕。 小哥兢兢业业对付枣糕,听了这话终于抬头,看着张海桐。嘴角有一点枣糕的残渣,他还真挺喜欢吃甜的。 “嗯?”张海桐以为他没吃够,所以想找他提前再拿一块。 谁知小哥说:“我让他找你,是一种感觉。” 张海桐:? 张海客伸手擦掉小孩脸颊上的残渣。他有种感觉,感觉自家小族长要开始忽悠张海桐了。 于是表情也换成面对那群长老的样子。 小哥:“眼神。你看我的眼神,和他们都不一样。和张海客有点像,但不一样。” 在盗笔世界要好好活着,“直觉”和“实力”缺一不可。 小哥恰好两个都不缺。 所以这和他找我有什么关系?因为感觉到我替他说话,觉得我眼神像个好人??? 张海桐想起南洋海上那群人看自己的时候,那见鬼一样的眼神,内心不大确定了。 张海客说:“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天授了,事情不记得。但凑巧的是,他遇见的第一个让他感觉到善意的人是我。” 说到这事儿,张海客明显非常自豪。 “他告诉我一些事。”小哥继续说。“从这些事里,只有他和你,我比较有把握。” 年轻的族长在拿到族长信物的同时,就已经背负上远超他年纪的责任与命运。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命运玩笑。 值得欣慰的是,他赶回来救下的张海客这些人很有良心,都比较听张海客的话。从江苏一路把小哥带回了东北。 路上的艰辛不足道也,张海客也没怎么说过。 这之后就是族内忙碌的事务。他们刚回到族地,小哥就被张瑞山派人接到本家安置。 张海客等人被勒令不许对此处同去泗州古城以外的任何人说起此事。 再次见到小哥,是半个月后某天。本家来人,说族长传唤。 那一刻所有外家人看他的眼神儿都变了。 “那之后就是你看的样子了,我,和他。”张海客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哥。 “现在我们是同盟。” “我又从记忆里扒拉出来许多和族长有接触的人,似乎只有你能用。于是我亲自带你过来,虽然发生了一些事,但目前来看情况是好的。” 张海桐听完,感觉脸皮有点僵硬。 这么草率的吗? 虽然听起来好有道理。 但还是好草率啊。 面对两个年纪加起来都没他大的小孩,张海桐头一次产生了荒诞感。 面对那些稀奇古怪不符合常态的东西没有产生的感觉,这一刻却扑面而来。 一个庞大的、独自繁衍千百年的家族,它处于末代的命运竟然是两个小孩定下来的。 “那张瑞山呢?” 张海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之中回荡。“他为什么赞同南迁?听刚刚说的内容,新的族地还没选好。” “他必须赞同。”张海客看着埋头继续吃东西的小哥,眼神溢出一些淡淡的宠爱。这和他看张海杏的目光差不多,又因为族长的身份,夹杂了一些忠诚和别样的情绪。 “因为他不赞同的话,张家会垮。”小哥抬头,幽深的眼眸望着远处的紧闭的大门。 “我看到了一些事,如果继续在这里,张家的情况会更坏。但我不记得了。” 从责任上来说,小哥敬业的有点可怕。他对寻找记忆和守护终极这两件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甚至包括维护张家。 在张海桐所知的信息中,小哥作为末代族长在正式独自漂流、独自面对终极之前,他也有过处理族务的事迹。 张家搬迁,就是他身为族长主持的最后一件族中大事。 当时张海桐并不清楚这样做的原因。 “我需要出去走走,去之前见过的地方。在这之前,要解决族里的事。” “解决这个隐患,接下来的事才会顺利。” 小哥现在就任族长没多久,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去,吃个饭还真就跟个小孩儿似的。 但是听到他要出去走走,张海桐又开始胃痛了。 这一去,可真是……无休无止。 “那你决定去哪里?” “厦门?四川?江苏,还是浙江。”张海桐问。 “广西。” 小哥吃完最后一口枣糕,拍了拍手。 张海桐:“为什么是广西。” 张海客:“因为泗州古城挖出来的那个房间,张瑞山整个移到了广西的十万大山里。” 在小哥拿到族长信物后,泗州古城之中被淹没的张家古楼也被发掘了出来。 张家将整个房间直接掏了出来,整装打包到广西羊角山。并在那里按照张家古楼原本的建造格局,重新造了一座几乎一模一样的建筑。 张瑞山雷厉风行,或许本家大多数人的目光还在各个档案馆送回来的资料上,但他已经让自己的人去泗州古城完成了整个发掘计划。 毫无疑问,这种事只能是他的亲信去办。信物不在他手里,他也不可能知道秘密。 整件事做下来,都是对小哥这个族长职位的帮扶。 虽然当族长也不是什么好事就对了…… 以张海客的说法,恐怕新地址也会选在这个地方。 一套下来,其实根本没有别人反对的余地。因为这是族长和张瑞山一起做的局,无论他们反对与否,张家都会分流。 新地址也只会在广西。 “那他还挺大度的。” 张海桐笑了一声。 “相比之下,他确实挺大度了。” “事实上,他其实也是保守派来着。”张海客看着张海桐染上疑惑的眼瞳,笑了笑。“张瑞山不会离开东北。” “但赞成南迁。” 张海桐明白了,这家伙虽然是老顽固,但是个正宗“老封建”。在张家垮掉和祖宗家法之间,他选代价最轻的那个。 三个人在这里说了这么久废话,张海客打开门,说天气太冷了,去他家里吃羊肉锅子吧。 小哥虽然看不出来表情,但感觉挺开心,三两步跨过高台那两三级台阶,跟了上去。 门外已然看不见张海客的身影了。 小哥跨过门槛时,忽然回头看张海桐。 他说:“走吧。” 那是邀请。 —— 三石太太曾经曰过:小哥喜欢心疼他的人 PS:写点小日常,马上要紧张起来了 第四十二章 冷面阎王和笑面狐狸 张海客他娘做的饭很好吃,张海桐和小哥肉眼可见吃的巨多。 羊肉一点膻味儿都没有,吃进肚子里暖洋洋的。 作为三个人中,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爹妈俱全的人,张海客对于他们的“巨大饭量”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且全面的认知。 也再一次认识到张家膳房的饭菜有多么“标准”,标准到不挑食的小哥和张海桐都觉得难吃的程度。 张海客:怜爱了,小可怜们。 他父母吃的很快,之后要去本家做事。所以给他仨加上张海杏,总共四个人单开了一桌,说吃完放在那里,他们回来收拾。 三个人吃的差不多,围着桌子才开始说话。 “你之前一直想找族长汇报,现在汇报吧。”张海客把海杏从怀里抱到旁边,给她舀了一碗羊汤,让人慢慢喝。 张海杏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吃饭没啥幺蛾子。扎着羊角辫坐那规规矩矩抱着碗喝汤。 张海桐欲言又止。 先前其实是想趁着张瑞山在场一起说的,但目前来看这位长老也顾不上他们了。 “没,就是例行汇报一下张瑞朴和北京那边的事。探子可能已经报了,我这边只是做个简单的登记。” 张海桐比了个手势。“人猴子的事,族里这两天应该听见了吧。” 张海客点了点头。 “族里已经着手收拢在外面的张家人。咱们做事向来不摆在明面上,这是族里出了问题。” 从古至今,统治者追求长生都是平常事。人有了世俗顶端的权力与金钱,就会渴求无尽的生命与青春,以此保证长久享用这些财富与特权。 无论信道,还是信佛。哪怕是喇嘛教、或者萨满教,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们都会信。 “人猴子”就是宫城之中那位老佛爷搞出来的。她信喇嘛教,人猴子正是她的杰作。 无论是想震慑宵小,还是受人蛊惑,这老太婆必定收不住手。 自己闹过一次,四九城必然戒严。这里的探子要么死,要么撤回附近的暗点,然后分批次回到本家。 这是一次重大泄密,大概也是本家搬家的原因之一。 就算现在不搬,后面也不得不搬。 再过几年,日本人会率先侵略、骚扰辽宁。他们不仅在边境上作乱,还会派遣“先遣队”,乔装打扮后来到辽宁进行“勘测”。 世界处于一个极大变动之中,必然面临无上量劫与新生。 张家岌岌可危,若不想全然覆灭,分流更是必然。 “另外,张瑞朴那边我试探了。他和他那一支脉基本已经融入了马来西亚,但他对槟城州的掌控已经到了一个变态的地步。” 张海桐大概将自己在刺杀张瑞朴的来龙去脉讲了一下,顺便说到维多利亚女王死亡的消息。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紫禁城那位才如此疯狂行事。” “面对衰老和死亡的威胁,任何生物都不可避免的恐惧。” 张海桐继续说:“张海琪应该在历年汇报中写过一件事。我们去南洋档案馆的时候,路上遭遇了截杀。” “他们想代替张海琪,替她接手南洋档案馆。我们不仅族里出了问题,甚至很可能早就暴露在某些人视线之中。” 小哥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但碗里的东西肉眼可见的变少,这小孩吃相很好,好到你都察觉不到他在快速吃饭。 “迎接英使臣的人,是一个蒙古贵族。他的福晋似乎有些秘密,她曾经告诫我不要接近四九城。” “关于这一点,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张海桐最后的反问让张海客下意识看向小哥。 小哥的父亲张拂林和一个外族女人生下他的事情并不是秘密,不然他也不会因为出身问题一直被看不顺眼。 而那个外族女人的身份,知道的却只有本家最核心的几个人。 现在来看,张海客也成为了知情人之一。 联想到这个,再说起那位福晋。恐怕他也联想到了那个古老而神秘的族群。 或许他们也和张家人一样,拥有长生不老的秘密,和同样古老的血脉。 而根据那些虫盘之中那些虫子的动向来看,福晋似乎没有血液驱虫的能力。或许就像大部分外家人一样,可能担心生出血脉返祖的孩子。 这大概也能解释为什么她担心黑瞎子会有问题。比如,过长的寿命。 小哥察觉到空气中不太妙的氛围,他终于放下了饭碗,用那双干净的眼睛在他俩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然后说:“张瑞山说,他来管。” 好嘛,原来摄政王自己把这坨烂摊子扛了,难怪小哥波澜不惊的。 等等,我是不是应该夸小哥权欲不重、知人善用? 靠。 他竟然还会帝王之道。 张海桐看向小哥的眼神肃然起敬。 张海客说这是一种生存的智慧,懂吗? 张海桐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小哥对他俩的眉来眼去无动于衷,但两人说话的时候,他接过照顾张海杏的职责了。 以至于张海杏被他喂得有点撑,让张海客给揉揉肚子。 这回轮到小哥无措了,他抓着筷子缓缓的、缓缓的收回了手。 …… 在向族长私底下汇报完成后,张海桐的档案就被本家卷阀的人从南部档案馆的特务名单之中抽出来,重新放入了本家档案之中。 不过他的履历倒是更新了不少,西有西藏嘎人运金子、四川倒斗打老虎,南有档案馆建立之功,顺便砍了不少傻叉。 也搜集了许多情报。 本家这边更是参与过泗州古城发掘,而且救出了现在的族长。 不得不说,就这个履历,他不心腹谁心腹。 甚至房子都给他换了个清新雅致的小院儿。 但张海桐拒绝了。 他挺喜欢张海平给拾掇的那些花花草草,而且对于生活水平,也确实没啥追求。 趁着养伤的这些日子,张海桐跟着张海客到处帮小哥传令办事,在张家众人眼中成了那位小族长的“左膀右臂”。 因为前者老是一副冷脸,后者经常喜欢笑。又因为前者喜欢武力值解决问题,后者经常说一些让人想死的话。 所以人称:冷面阎王和笑面狐狸。 张海桐:好中二啊,太尴尬了(偷偷抠紧脚趾头) 第四十三章 “孤狼”flag “又搁这儿吹西北风?” 张海客怀里揣着两个汤婆子,从后面爬到雪坡上。 张海桐果然坐在那里发呆。他身旁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碑,没写名字。 那是他带回来的那个“人猴子”的右手。这个张家人没名字,四九城里死的张家人很多,尸体无一例外全都不知所踪。 那么多名字,这个张家人还面目全非,根本没办法对上号。 那些探子也基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出了事有人收尸都算幸运。 除了张海桐抢回来烧掉的那个,其他的大概率都还在紫禁城。 最后也会被做成人猴子,然后烧掉。 总之,张海桐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这个右手似乎有一点别样的含义。 张海客分了一个汤婆子,塞他怀里。“暖暖,别冻懵了。” “来找我什么事?”张海桐冻久了,本来身体适应良好。一个汤婆子放在怀里,温暖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族里决定好了,可能这几天要准备出门一趟。” 张海客指了指他和张海桐。 “我们俩和族长一起,要去一趟泗州古城和广西。不出意外的话,还需要去一趟四九城。” 张海客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张海桐直觉他们不是去救被截留的张家人的。 四九城那件事已经有一阵儿了,现在去人家魂魄可能都投胎了。 马后炮都嫌弃时间晚。 “那里有东西要拿,最好有人亲自去一趟。” 有人去,不是我们去。张海桐想了想,大概不出意外就是自己去了。 他在四九城待过,还从那群人眼皮子底下抢东西。而自己无牵无挂,目前看来只认族长,几乎是做这件事的不二人选。 所以张海客这句话说完,张海桐直接说:“我去。” 张海客一屁股坐他旁边,语调轻松的像二月春风。 “别那么凝重,我和族长会想办法接应你的。毕竟我们仨,可是相依为命三人组啊。” 你啥时候自封的我咋不知道? 小哥知道吗? 作为三个人中唯一家庭健全的人类,张海客的“相依为命”不知为何有一点滑稽。 但如果是在目前张家权力争夺的局势上来看,他们仨确实算“孤狼”,属于靠着小哥一步到位了。 张海桐懒得问为什么。 他感觉自从上一次回了一趟现实世界和,以及四九城那事儿结束以后,自己的“为什么”就越来越多。 他以前从来不问这个。 问这个浪费时间。 而且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 就像小哥,他甚至连问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真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张海客并没有逗笑张海桐,他看见这人在旁边沉吟片刻,说了个冷笑话。 “他们都叫我冷面阎王了,这种表情不是常态吗?” 然后张海客逗人不成反被逗,变成他真心实意的笑了。 风中幽幽传来张海桐的声音。 “什么时候走?” “一个月,或者半月后。” “反正得过完年吧?” 张海客说:“咱们还得团年呢。你,我,还有族长。” “海杏啊,海平啊什么的。” 张海桐大感不妙,有一种立fg的感觉。 什么临行前的团圆,什么悲剧开始前的喜剧。 不要吧大哥。 想点好的。 张海桐这样想着,点了点头。 如果时间这么宽裕,那起码可以说明四九城那边的目标还等得及。没必要急吼吼赶过去。 …… 在盗笔世界过了多少个年,张海桐也没仔细数过。 反正今年他跟小哥放了不少炮仗。 张海客气急败坏,说:“你们两个看起来是闷葫芦不说话,怎么这么爱点炮仗?” “再炸炮仗,今晚没得吃。” 张海桐悻悻住手,小哥蹲在旁边默默移开目光。 又开始逃避大法了是吧小孩! 张海桐也偷偷移开目光。 那什么,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啊……咳咳。 张海客被一大一小两坨气笑了,气哼哼回房间里哄张海杏去了。 因为张海桐放炮的时候忘记她把冻梨埋在院子里,把人家梨炸烂了…… 小哥对他投来谴责的目光。 大哥别说二哥! 两个人用眼神演了一出默剧。 贴了窗花,吃了饺子,拜了年。张海客的父母还给张海桐和小哥他们准备了压岁钱。 “平平安安,万事无忧。” 两位长辈说完祝福语,将红包递给小孩子们。张海桐的红包里是一张银票,面额还挺大的。 其他人的不清楚,大家都不打听这个。 年过完,族里本来有所缓和的气氛渐渐恢复原样。 张海桐也需要再次出任务。 这一次跟他一起出门的是张海客和小哥,以及十来个张家人护卫团。 这些人扮成商队,假装是从北边而来倒卖货物的行商。实际上他们还真搞了不少东北的土特产,一些在外地人看来是奇珍异宝的药材、皮草和食品。 还有跟俄国人、朝鲜人交换的一些货品,混杂其中。最底下运了不少明器,这些东西也是要送去盘口出手的东西。 这样明路暗门都能走,懂行的知道是走江湖,不知道的也因为商队的原因,会行个方便。 其中俄国人的宝石,是张海桐特意搜罗过来的。到时候用的上。 张海桐三人作为主心骨,扮成三兄弟。他是大哥,张海客老二,小哥老幺。 装作出门历练。 就这样,他们浩浩荡荡从长白山出发,一直南下。 从年后走到立春,张海桐和他们分开,并带走了一部分人手。用假路引成功以商队的名义进入四九城,暂时安顿下来。 四九城目前仍旧是戒严状态。 张海桐带着人去各个商铺拉扯生意时,便察觉到暗处不少眼睛盯着他们。 可能是那个老妖婆的手下。 不过跟着他来的张家人无一例外都是伪装手段很好的一批,隐藏手指不在话下。 所以问题不大。 他借着拉生意谈合作的名头,把四九城转了个遍。 俄国人的宝石很受欢迎,尤其是他们的软玉跟翡翠,很符合国人审美。张海桐大概谈妥了几间成品铺子,商定好价格。 他收拢的宝石成色上佳,在四九城内也很少见到那种水头的翡翠与软玉。 果然不出他所料,刚出手一天不到,就有人寻着他谈生意的人手里打听商队的事。 第四十四章 样式雷 四九城里的人都知道,当今天下第一手艺人,应是样式雷的当家雷廷昌。 雷大当家一把年纪,本来一直都好好的。竟不知如何不小心,一夜咽了气。 …… 俄国人在历史上很喜欢侵犯周边国家,他们是出了名的好战民族。 但他们的文化也非常深厚,尤其是美学方面。从康熙年间起,爱新觉罗氏和俄国沙皇就有联系。 因而宫廷之中经常会有俄国人进献的宝石饰品。满人除了对东珠厚爱,也会喜欢来自北国的宝石。 张海桐出手的这些东西,不一定会引来多大的主儿,但和他们有联系的人必然明白这个暗号。 要知道俄国人不会大老远跑来四九城做生意,大清可还跟他们打着仗呢。 夜里。 张海桐一行人下榻的客栈已经准备关门歇业。 他这几天出了一批比较好的软玉,于是拿着钱下楼点些酒菜,犒劳“伙计们”。 看掌柜的写了单子,跑堂的正去外面拿门栓。 一个穿着黑布马褂的人进来,说主家的当家大太太馋了,要吃这店里的招牌菜。 那人穿的简朴,看着是寻常家仆的模样。实际细节之处皆有斟酌,应是奴才里的领头人。 那掌柜明显认识这人,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说:“既然是大太太的说法,小的自然莫不敢从。可这招牌菜已然让这位小哥点了,不然您二位交流交流?” 张海桐便从善如流跟这人交流,大度的让了菜品。 那人连连作揖,一边说多亏了兄弟,一边说可算应了大太太的令。 等菜品出来,张海桐借故看上一眼,便寒暄道:“兄弟主家是贵人,若是要买宝石,可先看看在下这里。如今富贵人家虽多,识货的却很少。还请兄弟看在今日方便,帮帮则个?” 这人听完,立刻说可行可行。而后付给掌柜的钱,更是一边道谢一边走了。 掌柜的说:“这雷家声名赫赫,要不是近几年老佛爷和万岁爷没什么需求,恐怕还要煊赫好几年。” 人说上有鲁班,下有长班。紫薇照命,金殿封官。 正是形容样式雷。 能得这样的称赞,可见雷家工艺之巧妙,技术之精湛。 掌柜边说边摇头,好像十分可惜似的。慈禧晚年,清朝财政赤字,早就支撑不起如圆明园和皇陵那样的大规模土木兴建。 样式雷也自然而然沉寂下来。 堪称美学巅峰的建筑艺术也不再拔地而起。 张海桐来四九城,就是为了雷家而来。老佛爷不用他们,那是没钱。但张家用得起。 光是西藏储存的那些金子,就足够样式雷挥霍许多年。 但这老妖婆从张家人身上尝到了甜头,又对下面的人把控严密。样式雷倘若脱出,也是一种国朝衰败的暗示。 何况雷氏家族历经百年,他们不仅参与本朝宫廷建筑建设,还参与设计和建造皇陵。 历朝历代负责建设皇陵的工匠没几个有好下场。眼见着大事不妙,样式雷的地位又因财政问题逐渐势微,那当然是另谋出路。 既然要另谋出路,又不想根基断绝,那就要找一个不错的下家。 张家正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因为张家有一个大工程需要他们接手,这种作业一般的手艺人接不下。非当世之大家,绝无可能完成。 从古至今,张家古楼的修建都必然是当世高手。代表一个时代最高超的建筑艺术。请这种手艺人,也是防盗措施的一种。 越牛逼的人弄得东西,越难解开。 张海桐过来,就是给样式雷递个信,表示一切准备就绪,可以走了。 而走的前提,是要过明路。 雷家在四九城繁衍多年,悄无声息放走一批人必然不可能。唯有一件足够他们倾巢而动的大事,才能出城。 距离老佛爷七十大寿的日子不多了,各家各族都要进献珍品宝物以供天寿。样式雷也不例外。 这也正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昨夜才让人介绍渠道销货,第二天一早就有雷家人来买翡翠,要嵌在烫样上做装饰。 而且一口气买了不少。 张海桐手上的货品至此出售完毕。 手底下的张家人当夜就打包东西,天一亮便找掌柜的退房,一行人恰如来时的样子,准备安安分分离开四九城。 仿佛真的只是来卖货。 街上来来往往车水马龙,满清贵族的车驾在其中尤其显眼。 商人在这个时代尚且处于社会底层,因而走路不敢太过放肆。前面过来一行十分华贵的车队,最前面两架最华丽。 从品级用料来看,前面应该是家主,后面那一辆则属于“女主人”。 女主人车驾后面,则是用料差不多但地位低一些的车马。 那些马车里的人明显没有这些满清贵族“矜贵”,他们撩起车帘,轻蔑或新奇的看着街道。 这些人都是外国使臣和他们的夫人,一头的黄毛红毛,都是些洋鬼子。 这样说,似乎就不难猜测前面坐的是谁。 果然,张海桐与那车队头车擦身而过时,女主人的马车拉开了车帘。 那是一张白皙婉约的脸,像现代水墨艺术画三两笔勾勒出来的女人。穿着宽大精美的旗装,一个少年人一起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他似乎在叫额吉。 女人正是福晋。 那小少年的脸张海桐看不清,被遮住了。 福晋那双漂亮的眼睛遥遥望着他,眉头似蹙非蹙,好像很不满意他又回到这个地方。小孩也跟着福晋的目光看过来,虽然看不见眼睛。 张海桐做了简单的易容,但福晋这样的人还是认出来了。他想这大概就是命运。 越不让人去做,人就越会做。命运本身具有必然性。 很快,他们的马车便远去了。 福晋也放下了车帘。 “额吉,他很眼熟。”少年坐直了身子,说。 福晋头上环佩叮当,繁复华丽的大拉翅垂下纤长的珍珠流苏,在小孩眼前晃啊晃。 “你见过的。小孩子忘性大,不记得了。”福晋左手双指指尖轻轻点上孩子的额头,仿佛昨日重现。 “额吉叫他小先生,他是曾经给你祝福的人。” “我的孩子,你必将长命无极,万晦不侵。” …… 第四十五章 棺材里的活人 四九城最近的新鲜事不多。 一件是样式雷给老佛爷献上新的园林烫样,据说嵌了俄国人的翡翠,很是精巧美丽。 今年动工,老佛爷七十大寿大概赶得上。 一件是雷老爷子献上烫样第二天夜里就咽了气。死的特别快,完全没有预兆。 等他儿子发现时,人都凉了。 老爷子开始收拾身后事的第三天,样式雷新任传人上书,说要辞官回故里埋葬先人。 老爷子生前也念叨着落叶归根,因此要请辞。 也就是不任工部的差事了。 这事儿提出来的时候,几个英国夫人和贵族福晋都在周边。老佛爷和颜悦色的允了,象征性让李太监赏赐一些物件以示皇恩。 雷家甚至没等七天停灵结束,便匆匆举家出城。 一路披麻戴孝撒纸钱,还一边念叨老佛爷恩重如山。 张海桐听茶馆里的人说,边喝茶边笑。多损呐,临行前还要恶心人家一把。 人家都说你老佛爷恩重如山慈悲为怀了,他要是死了,哪怕没人说你的不是,面子上也难看。 原著说雷氏家族是一夜弃官而去,或许正是因为遇见自己的下场,才准备早做打算。 …… 牧羊童是这附近的村民,因为年纪小做不得什么活计,又是家里辈分最小的。因此分到了放羊的事。 他赶着三只羊在山坡上走来走去,让它们能找到自己爱吃的草,这样才能吃饱。以后长了肉才能卖更多的钱。 母羊找到了一处好草,带着两个羊崽子吃的津津有味。牧羊童把母羊拴在山坡上,便趴在下坡的草坪休息。 天色渐晚,一队披麻戴孝的人从山里走来。那群人走的很安静,在晚霞中静谧的仿佛一队纸人。 牧羊童脑子里划过许多村中老人讲的志怪故事,一颗心脏在胸口砰砰砰直跳。 他立刻趴到旁边半人高的草丛里,不敢出声。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山谷之中只有车轱辘声和马蹄声,根本听不见人行走的声音。 极度的恐慌会让人失去对当下环境的评判。他一个小孩子,更会如此。 那些人越来越近,人影对马车的遮掩度越来越小。在他们背后,那口架在板车上,用巨大白布遮盖的棺材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眼前。 人说见棺发财。 但牧羊童完全高兴不起来,因为那队人马在他眼里实在是太诡异了。尤其这些人之后的行为,更让他无比恐惧。 那个骑在马上领着车队的人忽然做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人停下来。 然后他翻身下马,姿态十分轻盈。 紧接着,他打开了棺材。 牧羊童亲眼看见那领头人推开棺材盖子,从里面扶起一具尸体。领头人往那尸体嘴里灌汤药,而后又把人放回去。 那模样,仿佛棺中之人还活着一般。 牧羊童感觉脑门发凉,手脚发麻,动弹不得。他以为自己是被鬼怪魇住了,更是吓得七荤八素。 正是吓得最厉害的时候,牧羊童感觉后脖颈子一冰一痛,立刻眼前发黑,失去意识。 睡过去前,他还在想:完蛋了,没想到我竟然是家里最先见爷爷的人。 …… 新任的雷家主对于那个家族的了解并不详细,只知道这些人“变化莫测、鬼神难猜”。 他们似乎无孔不入,行事低调且不留痕迹。而他们对于大量资金调动的能力,也让雷家主叹为观止。 这样的调度力和执行力无一不在向他露出那个隐秘世界的震撼,这不是他可以窥见的东西。 作为被老家主着意培养的人,雷家主很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就像给万岁爷和老佛爷办事,不该问的不要问。 那夜他的仆人从那个商队领头人那里拿来纸条和药物,喂给了老家主。而后顺利脱出,终于出了四九城。 一切顺利的可怕,这让雷家主胆战心惊。 服丧的队伍拉的很长,装着棺椁的车辆在最前面。他们要走官道,回祖地江西。 中途走累了,雷家主和族人原地休息。给棺材里的老爷子喂了点汤水维持生机。而后抱着干粮边啃边想: 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嚼嚼嚼、打嗝),总感觉我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嚼嚼嚼),嘶……但是又看不到人(嚼嚼嚼) 老家主的棺材还在旁边,雷家主不自觉往那里靠了靠。 现在药效没过,老头儿还醒不过来。 雷家主领着队伍走了这么久,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就这样把他们轻松放过了?不应该吧……想起老佛爷平日里的威严,雷家主并不乐观。 就在他自说自话时,山谷之中吹来一阵阴风。 一把刀从他脸侧擦过,划破了一点血皮。 刀尖扎进肉里的声音如此清晰,简直就像屠夫在他耳朵边上用刀剁猪肉。 雷家主手里的干粮馍馍掉在地上。他立刻转头去看,却见一个雷家人肚子上被扎了一刀,血流如注,顷刻间染红孝服。 这个雷家人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柄做工很好的匕首,其锋利程度,应是上品。 雷家主是手艺人,相当识货。 杀死族人的那把短刀通体漆黑,刀柄上还有海桐花纹。刀刃上的放血槽不断流出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泥土路上。 这个雷家人竟然是想杀他! 而有人在外面救了他。 雷家主没来得及回头看是谁甩出血惊天一刀,便感觉周围的草木之中窸窸窣窣。 有人藏在附近。 山坡上奔下来两只小羊崽子,林子里母羊的叫唤声分外凄厉。 那母羊被拴着,根本跑不了。便只能拱着两个幼崽,让它们跑。 山谷之中回荡着羊的惨叫,听见起来鬼哭狼嚎。仿佛精怪害人于世间。 雷家主立刻起身抽出他抠棺材盖子的棺材钳,拿来当武器防身。 “都聚拢起来!”他吼完,雷家人立刻围着棺材戒备。 躁动的草丛之中,身穿黑衣的人从中如同一只只野兽窜了出来。他们拿着刀,神情冷漠非人一般盯着雷家人。 雷家主咽了口口水。 然而这些人都没动,他们齐齐望向山坡上树林之中。 那里站着一个人,握着一把和尸体上一模一样的短刀。 风吹草动,树影飘摇。 他后面,还有很多人。 第四十六章 我是你爹 眼前的情形非常诡异。 两拨人互相对峙着,仿佛拥有约定俗成的默契。明明黑衣人包围着雷家人,但他们却惧怕那个站在山坡树林子里的人影。 傍晚的山风吹的雷家主后背发凉,身体因为紧张而涨出许多热汗,体温不断升高。但凉意却从骨子里升起,令人百般不适。 黑衣人中,明显是领头的人盯着树林子里的张海桐。 “官家办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这个人非常有自信,他似乎笃定张海桐不能和他们作对。他们是官家的人,在这些人眼里,个体是无法和一个体量极大的官方机构作斗争的。 然而领头的人却见张海桐走出来,脸上没戴任何面具。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木桩子,或者石头。 仿佛是无法进行交流的死物模样,领头人无法从他的表情上看出破绽。 雷家主对这张脸有点PTSD,倒不是可不可怕的问题,相对来说,这个人长得还是在世俗审美水平之上的。 但他那个气质,和目前来说睡在棺材里的老爷子别无二致。 所以他有点腿肚子发抖。 …… 张海桐也有点厌烦汪家人的迷信。 老实说如果这是个正常的世界,那汪家人的脑回路百分之百正确。恰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没有人可以和官方机构抗衡,那是一个国家的力量。 但这是盗墓笔记的世界,张家还没垮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用常理来猜测这种组织的深浅,并试图要挟,本身就很智障。 这大概就是汪臧海千百年来都没能成功的原因。 这个人的生命太短暂,以至于思维无法跳出常态。他的奇诡令其英明一世,却又因为生命的短暂,留下来的所谓的“汪家”更像一群冥顽不灵的邪教徒。 还是那种传销组织。 老张家好歹嚯嚯自家人,老汪家那可是纯纯吃人不吐骨头。 所以张海桐看着这个领头人,骂了一句:“放你娘的屁,老子都当土匪了,管你是哪家的狗。” 雷家主脸上的恐惧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的皲裂。他虽然是工匠世家出身,但家里在四九城繁衍生息百多年的时光,早就进入“贵族”行列。 所谓吃穿住行,行走坐卧,都有一套标准。 粗话是很少说的。 所以这话从张海桐嘴里说出来,还顶着一张不错的脸。对于雷家主来说不仅这话太糙,还有点小冲击。 雷家主略微走神那一刹那,领头人就动了。 谁都知道这事儿不能善了,那就得先下手为强。领头人自己带着人去杀张海桐,剩下一部分弄姓雷的。 反正今天高低得整死一个。 这些汪家人对张家的本事参透的并不多。目前送进张家的汪家特务很少,发丘指并未在汪家实行训练。 所以他们练的大多都是外家功夫,而且是根据时代变换,选最好的外家功夫和最先进的武器用以提升自身实力。 如果是江湖火拼,汪家占优势。但要打姓张的,他得拿命填。 雷家主挥着棺材钳,逼退周遭的汪家人。张海桐比了个手势,让身后的人去对付雷家周围的人,留两个给他策应即可。 两方都是干过的架比吃过的米还多的人物,这个时候完全不需要说什么来应对,自然知道怎么做。 雷家主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张家人一脚踹翻离他最近的汪家人。二指叉开如钢叉,出手似闪电,直接戳瞎了那人的眼睛。 顿时血流如注,十分骇人。 那张家人的面无表情,转头不知道甩出什么东西,逼得准备上前反扑的汪家人倒退许多步。 雷家主这才理解他家老爷子嘴里的“大东家”是什么意思。 这分明是一群江湖奇人,不是寻常贩夫走卒嘴里的“大侠”,而是不世出的高人。 雷家主让雷家人镇定,守好老爷子的棺材。余光瞥见张海桐面上一片凶色,趁着领头人仰腰躲他的刀时,右腿一个踢高狠劈。 整条腿仿若千钧般压的那人起不了身。 张海桐登时双眼寒光一闪,左手那把刀直往领头人脖子上劈。 领头人防不住,又起不来,只能一拧腰往旁边躲。手臂撑地,空出来的腿弯曲向上膝顶。 张海桐感觉裤裆一凉。 靠,对你爹太狠了吧!狗日的玩意儿。 雷家主都不忍心看了,甩手一钳子砸地上,正中汪家人的脑袋。他是被张家人手指挫了骨头,一时半会站不起来。 雷家主怕丢命,当然得补刀。 于是画面一度非常诡异。张家人挫人家骨头,雷家人在旁边补刀。 还挺和谐。 面对领头人这种专走下三路的龌龊手段,首先张海桐表示自己绝不可能学,其次,这人太阴险了! 对方撩阴脚还没到地方,张海桐立刻撤腿回身,左腿横扫。小腿骨卡他脖子上。 张海桐本身的力气加上这个爆冲,一般人脖子早断了。 要不说汪家人皮实抗揍。 领头人感到脑袋一瞬间发胀,鼻腔无法换气。紧接着脖子也开始肿胀,那是血液流通不畅的感觉。 他几乎立刻判断,马上偏头避免以卵击石的下场。 结局就是被张海桐踢出去翻了好几个跟头,整张脸发红肿胀。 这也是缺氧的表现。 领头人感觉自己的脖子不太妙,就算现在不断,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能在汪家混出地位,必然是个狠人。而且比不怕死的还更不怕死。 他立刻借势从地上蹬腿而起,猛冲而去。像一头熊开始冲撞。这是舍弃自身的做法,算是舍命一击。 很符合汪家人行事秉性,至死方休。必要时同归于尽。 雷家主看的心惊胆战,要是自己按照他俩那种打法。那不是死不死的问题,恐怕一抬腿就拧成麻花儿了。 他瞥见旁边还扎在尸体上的那把刀。他咬咬牙东躲西藏、狗狗祟祟跑过去,使劲儿把那凶器拔出来。 刀柄一入手,沉的两条胳膊都抬不动。 陨铁黑金? 雷家主识货,一眼就认出了材料。方才那把刀破空弄死那个叛徒的时候,他还不敢确认。 毕竟没上手,多少差了眼力上的准头。 如今正眼一看,竟然真是这东西。这玩意儿一般人用不起,用了也未必拿得动。 他看向不远处持刀而立的人,眼神复杂起来。 第四十七章 全都杀了 雷家主那把刀最后也没送出去。 笑死,根本抬不动。 张海桐双手都能使刀,他又不是傻的,哪可能站在原地给人撞。 领头人冲过来时,张海桐瞅准时机踢他裤裆上,一刀封喉。 他没那个多余的力气割脑袋,反正刚刚脖子都踢成那样了,给一刀算痛快。 雷家主拖着手上的刀,愣愣的看着领头人脖子上方喷出来的红色液体。像红色的喷泉,就圆明园那种。 有一些溅在他的脸上,烫的脸皮直抽抽。 然后张海桐就转身走过来,苍白的面颊还在往下滴血。像个刚刚学会杀猪的屠夫。 他走过来,从雷家主手里拽过刀。 夕阳最后一抹余辉被大山吞没,深山老林再没有一点光明。黑的只有一点自然光,耳畔全是夜鸟诡谲的叫声。 雷家主听见张海桐的声音在这些声音里回响。 “全都杀了。” 领头人都死了,剩下的人不足为惧。话音刚落,雷家主耳畔响起整齐划一的咔嚓声。 拧脖子的拧脖子,拧关节的拧关节。个个死的透透的,有些反抗特别激烈的,死相不仅凄惨还很诡异。 四肢扭曲的程度就像某种邪教祭祀。 看多了会做噩梦。 周围越来越安静,张家人拖着那些尸体,往来时的山坡树林里去。那后面有断崖,是个抛尸的好地方。 张海桐甩了甩刀,一抬头,雷家主就看着他欲言又止。 张海桐两步上前,把还没有被拖走的那个雷家人的尸体踩住,刀尖儿对着他的脸皮轻飘飘往下一拉。 整张脸皮翘起来一个边角。 雷家主眼角狠狠抽搐。 然而张海桐却在他眼皮子底下扯住那点边角猛的撕下来,硬生生扒下一层脸皮。场面一度十分惊悚。 周围的雷家人,尤其是女眷满脸惊恐。本来就苍白脸色泛出铁青。 女眷们已经吓到无法尖叫。 刚刚那场袭杀已经够他们喝一壶的了。倒是一个衣着最好,和雷家主年纪差不多的妇人十分镇定。 她竟然只是皱了皱眉。 这人正是现在的家主夫人,那天来买菜品的奴仆嘴里说的“大太太”。 张海桐将那张“脸皮”怼到雷家主面前,让他仔细看。 “他早就死了。至于死在哪里,就不知道了。” “我们得继续赶路,天亮之前去下一个集镇。” 他的声音很平淡,雷家主却听得胆战心惊。方才放松的心情又开始忐忑。 和这样的人相处,跟与虎谋皮有什么区别? …… 张海桐很满意雷家主的表情,这种惊恐中又带着镇定和犹豫的样子,正是一种威慑很有用的表现。 他就是在吓姓雷的。 也是一个警告。 免得这么多人,在路上给他闹出岔子。 另外,这破面具在脸上戴久了摸起来黏黏腻腻的。有些人皮面具做的不好,就不大透气。 皮肤一直闷着,现在拿下来感觉手上都沾着那个死人的油脂。 好恶心。 我脏了!!! …… 对于领头人所谓的官家,张海桐完全无所谓。乱世之下死几个人实在是太平常了。 就算你是皇帝身边的人,出来碰到了吃不上饭的匪徒,也照样是个死。 饭都吃不上,哪还会在乎死不死的。 而且老佛爷很快就没空管他们了。 这么大个国家,随便发生点事就够她头疼的。 …… 雷家人连夜赶了三天路,疲惫的眼睛都睁不开。到了歇脚的地方,下人们订好房间,所有人沾床就睡。 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再醒来时,一整层的房间都没人了。 雷家主噌噌噌下楼去,一楼大厅里坐着一群雷家人。 族人们觥筹交错,互相谈笑。大太太神情严肃的坐在桌前,不紧不慢用膳。 他这位夫人也是官家小姐,即便一路逃亡辛苦,也没有丢了仪态。 雷家主坐过去,大太太身边的丫鬟便很有眼力见的摆上碗筷。 “怎么样?” 雷家主很简单的问了三个字。他们夫妻多年大太太当然明白问的是张海桐一行人。 “一直不曾下来。”大太太回的也很简短。 她身边的人找店里的跑堂和掌柜打听过。自从他们上楼休息之后,便只叫了一些吃食到房间里,除此之外就没露过面。 雷家主心中疑惑。 然而他实在是饿的厉害,一路上舟车劳顿又经历了那样惊险的情景,是谁都会感觉到疲乏。如今睡饱了,自然肚子也就饿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大太太在旁边说了老爷子的情况。 意思是时间到了,老爷子吃的“假死药”失去作用,渐渐转醒。那棺材可以不要了,但是得让老爷子坐进马车里。免得身体出了事儿。 这话才说完没多久,楼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向上望去却见一对穿着寻常布衣马褂的男人走下来,看起来平平无奇,仿佛赶路的脚夫。 大太太身边有一个奴仆看见他们,便俯身对丫鬟说了什么,那丫鬟将奴仆说的话转达给大太太,她立刻眼神惊奇的望着楼上下来的人。 雷家主问:“怎么了?” 大太太便将那奴仆说的话全盘托出。 那奴仆正是那天跟张海桐买菜品的人。要知道大户人家的下人迎来送往,眼力不俗。 他只觉得这一群人行走之间气质有些眼熟,一经联想就猜出七八分。 张海桐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下来后径直走到雷家主面前拱手。 “见过东家。” 他的样子并没有引起店家的注意,雷家主断定,这人肯定在路上就想了什么办法来遮盖容颜。 以至于到达这里之后,店里这些陌生人对他现在的容貌没有惊讶。 因为他的变脸不是一瞬间完成的。 而是在进入客栈之后,就已经完成。最起码完成了大部分。 不然客栈里面突然出现一批陌生人,掌柜的还不记得。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太太善于接人待物,立刻吩咐人又加了两桌菜品,请他们吃饭。 对外只说是雷家雇的脚夫,免得回祖宅路上辛苦。 相安无事到傍晚。 客栈外又进来一列商队。 为首是一大一小两个少年,皮肤黝黑,看着很有阅历。是商队的领头人。 他们去后院安置好货品,便有说有笑来到前厅,叫了好几间房和几桌菜。 大点的少年逢人就笑,似乎很和蔼。 雷家主觉得不妙的是,这少年总是不经意看他这边。 为什么? 第四十八章 妖怪的流水宴 很多年以后,吴邪在自己的笔记之中如此写到:这大概是张家历史上为数不多的、针对外人的护送行动。 其团队规格前所未见。 因为他们不仅护送的对象不是族中要员,甚至还都是外人。 而执行这次护送任务的人,分别是末代族长张起灵、海外张家领头人张海客,以及没有任何头衔、却一直参与张家末代时光重大事件的张海桐。 当那间不知名客栈中走出一支送葬队伍和一支商队之时,样式雷和张家的命运就彻底绑定。 此后兴衰荣辱、沉浮与否,皆不记青简。 …… 雷老爷子被他的孝子贤孙从棺材里挖出来。老人家这一路上遭了不少罪,棺材里虽然垫了厚厚的棉花锦帛,但因为路况问题,实在称不上舒服。 不过那口棺材还是要带着的。 在外还得做做样子,毕竟雷家是以“服丧”的名义回江西祖地。这一路皇恩浩荡,不到地方不能太敷衍。 张海桐在前面赶马,这副棺材现在归他照料,走在队伍最前面。雷家主和几个手足兄弟骑马走前面。 剩下的张家人作为脚夫,和雷家带走的为数不多的下人混在一起。整体上看还挺自然。 昨天汪家的袭击无论是他看来还是张海客看来,都有点浮躁。 有一种为了完成任务而冲锋的感觉。 汪家人:老佛爷的任务罢了。 不过张海客的意思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在这儿担心没用。夜路走多了总会翻船,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张海桐现在不是先前对剧情一无所知的小白了。这群汪家人想干什么 现在的事是回江西,那踏踏实实赶路好了。 大太太很喜欢小哥。 现在名义上张海客是他哥哥,商队和送葬队伍对彼此的身份心照不宣。 因此大太太的接触,张海客并未阻止。 “你这弟弟太瘦了些,说到底都是些男人家,照顾不好孩子。他多大了?” 张海客骑马走在旁边,对着她比了个年龄手势。 大太太立刻说:“看起来不像,还是日子过苦了。” 小哥坐车夫旁边,两条腿因为颠簸晃来晃去。 张海客做过易容的脸也荡起客套温和笑容。“我弟弟是没怎么享受过太平日子,从小是我拉扯的。家里没有靠谱的婶婶姨娘,因此才带在身边。” “太太要是垂怜,多和我弟弟说说话也是好的。” 小哥立刻探头,盯了一眼张海客。 张海客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脸损色儿。 …… 一路风平浪静,张海桐有一搭没一搭的抽两下缰绳。这一路上坐这个破板车,屁股都要给他颠成八瓣儿了。 这玩意儿比骑马难搞,也不知道那些夫人老爷坐马车赶路难不难受。 远在江西的雷家祖宅修的非常豪气,车队进城后终于没那么颠簸。 宅子里常年留有下人打理,车队停在正门,等雷家老老小小下车,张海桐他们把车从侧门赶进后院。 雷家忽然来了人,还是家主和老太爷一起回来的。世代居住在此处的百姓也观望着,在这里,雷家是当仁不让的望族。 他们还不知道雷家人这是彻底离开了四九城,以为只是回来给老太爷下葬。 雷家在当地摆了三天流水席,也没守什么大丧的规矩。 流水席第二天早上就抬棺出殡,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请的小伙子。个个身材高大,往那一站仿佛一堵墙。 雷家主摔盆,而后跟四个兄弟一路扶棺到祖坟,将那口大棺材下葬。纸钱纷纷扬扬落下,仿佛苍天飞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棺材上,又在虚空之中交汇。有一种荒诞的病态美。 张海桐只跟过去看了一眼,老爷子这个假坟陪葬的东西不多,大概率是害怕盗墓贼。 话说我也是盗墓贼。 而且还不止我一个。 张海桐看了看周围,满地雪白纸钱中,人人素缟。天公不作美,天色阴沉,淅淅沥沥下了小雨。十几个姓张的“盗墓贼”站在坑边,抬棺材的也是盗墓贼。 咋说呢,这放在二十一世纪都算抽象的。 这场葬礼虽然用的不是正经丧仪流程,但排场绝对盛大。 盛大到流水席摆完第二天,他们都还在回味那样的丰盛的宴席。丝毫没注意到雷家祖宅人去楼空。 伺候的下人一觉醒来,才发现主家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 老爷子、家主、大太太,还有几位爷和几个少爷、姑奶奶都不在房中。 家里几位主子竟然都消失了! 下人们奔走相告,官府立案四处探查也没发现踪迹。 人们不禁想到雷家人进城的时候浑身挂白。明明是很正常的行走,送丧的队伍也不可能互相说笑,自然安安静静行走。 但因为雷家府上老少一夜之间消失的离奇事件,这些正常反应似乎都变得格外诡谲。 这种安静的诡异与三天喧闹的流水席形成鲜明对比,更像志怪里描述的精怪宴会。 那之后不久,全国爆发了一场始料未及的疫病,死了不少人。包括曾经的雷家所在的县城。 人们纷纷猜测,这是他们吃了化作雷家人的精怪的饭菜,这是遭到报应了。 然而传闻千千万,雷家人却再也没回来。从此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成为了一个神秘的传说。 而此时,不知道自己变成妖精即将在后世成为传说、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的瘟疫“始作俑者”的雷家人早已改头换面,化整为零。 张海客和小哥带领的张家人扮成商队,他们一路上一边卖出手里的货,一边置办下来不少易容所需要的材料和伪装衣物。 白天雷家办葬礼,张家人就在屋子里制作人皮面具。 第三天夜里,给雷家人统一佩戴伪装。这种面具可以长期留在脸上,期限很长,可以撑到他们去江苏。 泗州古城,就在江苏。 当夜易容,当夜行动。 所有人扮做不同身份,混在各种人之中。城门一开,各自出城。 待到离开,再到城外事先约定好的地方汇合。 张海桐还是有些担心,提出过一个问题。 “放散羊出去,回圈里的不一样怎么办?” 张海客说:“跑了就跑了。” 张海桐:“?” 张海客:“跑了才好,这种人,留不住的。离开了我们,是死是活自己担着。” “我们只需要看着最重要的人就行。” 商队缓缓出城,他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年老精瘦的伙夫和一个年轻力壮的脚夫。 正是雷老爷子和雷家主。 第四十九章 再见泗州古城 张家古楼要重新设计和修缮,作为接下来的设计师,自然也要看看曾经的楼长什么样。 泗州古城最底下的那个房间能被张瑞山整个儿掏走,里面的发掘程度绝对很高。 雷老爷子挺抗造的,一路上愣是没事,甚至越走越精神。 雷家主怀疑老爷子是在京城那破地方待太久,闷坏了。现在接触了城市以外的自然环境,每天看青山绿水。哪怕身体累,精神也好。 下去的路还是当年张家打的盗洞,就是张海桐当年跑出来的那条路。 说起来这个盗洞还是张也成打的,地方还在,人却不在了。 小哥没提起过他的事,关于这位养父的事就更没听过了。 张海客曾经说过,过来善后的张家人进来的时候,里面的人早就死了。能够打捞发现的尸体全部砍下右手,捞不到找不见的,就根据区域全部做特殊处理。 这么多年过去,恐怕都烂完了。 就算没烂完,也会变成干尸。 死亡和身后事,对于张家人来说很重要,却也不是那么重要。 张海桐不好描述这种感觉。 一定要说,那就是习惯了。 …… 雷老爷子见多识广,看见要下地还算稳重。雷家主却有些抗拒,说到底他虽然也是工匠,但这种腌臜事从来没接触过。 不比长辈,听得多,见得多。 “大老爷不要怕。下地很快的,不会难受。”张海客站在他背后,“请”他下去。 张海桐早就背着待会儿需要用的工具下去了,他后面跟着小哥,然后是雷老爷子、雷家主,张海客善后。 下去之后,周围环境相对之前来说干净太多。看来处理尸体的时候,顺便把周遭也清理了一下。 走过先前搭的木板桥,先前祸害一整队人的青铜铃铛已经全部被取走。破败的走廊栋梁上只有被截留下来的红线,在空中了无生趣垂着。 这座遗迹如今干干净净,与其说是下斗,反倒更像是旅游。 雷家主跟在后面,眼神中的震惊再也藏不住。 即便他曾经见过自己父亲设计皇陵的情形,但他从来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这样大的地下建筑。 雷老爷子神情严肃,眼睛一眨不眨观察这些东西。 来到这里见到这样的奇观,他必然不能错过任何细节,而这些细节将是决定工程成败的关键。 张家人开辟的通道整体呈现斜向下的趋势,直通最核心的地方。 那些曾经挂着青铜铃铛的通道,是进入古楼的外部建筑。 他们现在进入的斜下式通道,是张家人强行在地底克服灾变状况后开出来的“盗洞”。 火折子点燃的火苗摇摇晃晃,将众人影子拉的很长。 雷家主总觉得背后阴森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盯着他。 盗洞穹顶是弧形,两边很低,更增添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里还是纯粹的人工发掘通道,没有任何不对劲的东西。 渐渐的,通道越来越冷,黑暗越来越深。 通过一段极其黑暗的路段,前面的路渐渐由黑色转为灰色。 最后变成一种灰蒙蒙的光,就像南方大山里浓厚的大雾之中,天光透过茂密的树顶穿过浓雾的样子。 张海桐举着火折子,停住脚步。 小哥落后他一步,此时也上前,站在他旁边。 雷老爷子就在他们身后半个身子的地方,正好在他们中间。 雷家主只看见老爷子站在原地,仿佛呆住了一样。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洞口吹来一阵凉风,将雷家主身上的汗水吹干。 张海客在他身后,清浅的呼吸声也如此明显。他上前拍了拍雷家主僵硬的肩膀,说:“跟上。” 所有人都动了。 那个阎王脸的男人和另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哥往旁边走了一步,给雷家主和张海客让出通道。 于是他也站在老爷子身边,看那样的奇景。 洞口之外是被发掘出来的深坑,而他们正在断崖之上。 整个地下世界中,这栋损毁的张家古楼仿佛从天而降的神迹一般,生长在这片同样狼藉的土地之上。 古楼勉强还能看出来曾经的辉煌大气,虽然已经垮了一部分。 最底部有一条深渠,里面还有一些浑水流过之后的淤泥。这条深渠距离古楼外墙很远,外墙破损也比较明显,能看见里面最主要的四根柱子。 那四根柱子的直径连雷老爷子都觉得过于宽了,这也是现在这栋楼还没完全垮塌的原因之一。 雷家主终于明白他的父亲为何矗立原地。这就像后世玩的那种大型开放世界交互游戏,将两个根本不可能放在一起的建模放在一起,而且是用卡系统bUg的方式。 你开着坐骑过去的时候,一切都还在你的接受范围内。哪怕它有点奇怪,和你的认知有出入。但因为这是游戏,所以你勉强可以接受。 但你走了一阵,地图突然卡bUg。就像海市蜃楼一般,眼前出现一个根本不可能在这里的东西。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雷家主不打游戏,也不知道网游,所以他也只能在见鬼和神迹之间来回徘徊。最后麻木的跟着张海桐往下走。 崖壁上有人工开凿出来的落脚处,很窄,只是堪堪满足他们上下走动。 雷家主现在的状态完全是身体在动,脑子一点没动。 等下去,他才发现这个沟渠远比在上面看见的还宽、还大。 而沟渠也呈现一种倾斜状态,流向另一端的崖壁。而那处崖壁也确实空出来一个巨大的洞口,刚刚他们在上面没看见是因为洞口处于视野盲区。 他们走到那四根柱子附近,这才看见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仿佛有谁硬生生把里面掏空了一样。而且掏的很深,很干净。 通过微弱的光线,雷家主能看见被掏空留下来的地势也跟着水渠向同一方向倾斜。 里面还有使用圆滚木的痕迹。 有人在里面挖了东西,用圆滚木垫在下面运了出去。这不是单纯的人力可以完成的,这些人用了水能。 因为按照倾斜度来看,这两个地方最后一定会汇合。到了汇合点,这东西就会直接通过水渠的水动能拉到外面。 这种急救措施不是临时发掘出来的,而是在这栋楼建成之前,就预留下来的后手。 火折子还在燃烧。 跳动的火苗之中,三个张家人的脸在其中明明灭灭。 雷家主头一次觉得,这些人的诡异已经不属于常态。 他们的脸,像黑白的工笔画,在烛火下注视着一些东西。 而张海客在对他笑。 第五十章 你在广西打灰 这里明显已经废弃了。作为曾经的张家古楼,它已经失去了功能性。 甚至用来运送最底层那个房间的洞口和通道都被巨石堵死。 这个措施是一次性的。 张海桐对于老张家各种震撼人心的骚操作早已麻木,只是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什么问题,就从包裹里解出各种工具递给雷家父子。 从今天开始,他们将在这里绘制之后会用到的一些草图。到了广西,这些图纸也势必会被应用。 张海桐监工,张海客和小哥去地上点了一下剩下的雷家人,竟然一个都没跑。 “看来他们家这么多年能在四九城屹立不倒是有原因的。”张海客感慨。 起码这样的凝聚力,确实在一个家族之中难得一见。 哪怕他自己的家族曾经就是这样齐心协力。 但人力有时尽,人心也是最难以琢磨的东西。 再团结的团体,再坚固的墙面,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凋零在漫长岁月之中。 雷家人和张家人共同协作,在泗州古城作业了两个月。这两个月中,张海桐、张海客和小哥轮番替换出去搞定物资。 条件比较艰苦,雷老爷子原本还算富态的身体瘦了一大圈。但精神矍铄,每天过得还挺快乐。 这大概就是土木大师的精神追求吧。张海桐虽然在张家学过一些“建筑知识”,但那主要是为了倒斗。 而且他也不爱打灰。 雷家主也冷静了不少,每天都按部就班兢兢业业工作。 这大概是张海桐过得最舒心惬意的一段日子了,一路上没有任何糟心事,也不需要面对打打杀杀。 每天就下山搞点吃穿用度,然后运到山上来。 土夫子有自己的补给方式,张家这方面的办法更是五花八门。 张海桐无聊的时候还会和张海客以及小哥比赛,用小石子去打鸟。 他和小哥各有输赢,张海客差一点。 小哥心比较细,也比较软。每次打鸟的技术都很刁钻,鸟儿只会吃痛掉下来,但不至于受伤。 缓一阵儿就能飞。 张海桐就觉得自己心太硬了,因为他是真的想把鸟弄下来打牙祭。 小哥很诚实的说:“如果以后我需要吃,也会像你这样的。” 意思就是这一切都很正常。 这小孩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他整个人都有一种天人合一的哲学感。既遵循自然规则,又有自己的行为方式。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一个人能自己长成这样,真的非常难得。 一般他俩在那哲学起来的时候,张海客已经非常务实的把人家毛都扒光了。 然后务实的点燃柴火,务实的上树杈子烤肉。 然后鄙夷的看着两人。 “就知道你俩是懒货,还得我动手。” 张海桐和小哥不约而同默默移开视线。 张海客:……彳亍。 此时的张海客已经初具老妈子属性,虽然他本人骂骂咧咧,但家中长子的责任感让他做的得心应手。 并且在一百多年后的某天,还以此进行调侃。 当然最后惨烈收场了…… 雷家人的动作很快。因为家学渊源,这次作业不仅男人上场,女人也会在旁边做助力。 两个月结束后,这队人马休息了两天,然后启程前往广西。 这一次行程分为两个目的地。 分别是广西和四川。 四川四姑娘山的装置是否完备,决定广西这边的工程能不能顺利开展。 因此他们必须再次兵分两路。 仍旧是最开始的那种分配方法。 张海客和小哥一路,带着人去广西。张海桐一个人领队,去四川。 他们将手底下的张家人按照当初的数量分配。张海桐这边人少,不仅要带上张海客他们一开始屯在商队里的材料,同时要带上雷家主一起赶路。 因为那边的东西万一出了问题,还是需要进行修补的。 这玩意儿张海桐肯定搞不明白,整个懂行的带着靠谱点。 于是他们直接在泗州古城外面分开。三个人没有多余的话,仿佛只是寻常的道别。 张三和李四说今天我出门买个菜,然后下午肯定还会再见面。 除非是死亡,否则再长的时间跨度都只是虚妄。 时间是一个可怕的东西,拥有太长寿命的人,很容易变得麻木。 张海桐看着小哥那双清澈的眼睛,他也看着自己。或许张起灵不是习惯了,而是接受了。 人对外界反馈而产生的情绪各有不同,哪怕是平淡也有许多种。 张海桐不清楚自己算小哥这样的“智慧”,还是算普通人的“执迷”。 无端心生许多感慨,他总有种感觉。 这一别,或许又是许多年不再见面。 …… 张家古楼不仅藏有族长应该知道的“秘密”,也同时作为族人墓地使用。 但广西羊角山里面的选址,原本只是作为单纯的“墓地”存在。整个形态更像大型古墓,而非一座楼。 现在远在泗州古城的张家古楼已经损毁,张家需要在原来这个单纯作为墓地的古墓上修建新的建筑。 并将这座古墓转化成古楼真正的入口。 在这个过程中,张家人会在样式雷提供的工程图纸上进行增改。加入一些只有张家的陷阱和机关。 家族内部其实也有专司屋内后勤事务的族人,包括建筑、情报、土地管理、财务管理、文书管理等各种功能性岗位。 负责这种岗位的人要么是一线人员身体有损伤、不得不退下来转岗,要么就是家族里面不具备血脉但是因为父母功勋在身,可以图个清闲的“自家人”。 这些部门有一套相对高效的运行方式,来维护整个张家遍布全国乃至世界的关系网。 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张海桐这样的人如果出了事无法继续外出。那以他目前的功勋和地位,是可以享受转岗待遇的。 而且这是老张家自己的地,肯定得有自己人参加项目。 小哥一行人在路上遇到的事可以说是精彩纷呈。 广西地处国土最南方,少数民族聚居,而且经常有越南人出没。生活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是狠角色。 没一个省油的灯。 不过尴尬的是,张家人明显比这些人更狠一点。 张家很早就在这里建立威信,他们出入瑶寨相对来说也很轻松。 等张海客和小哥跟着早就在山里作业的张家人有惊无险到达山里时,这里的景象明显震惊了雷家人。 因为在十万大山的深处,生长着无数参天树木。这些树木大多都很适合用于建造,且都十分珍贵。 树木不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好林木,而是穿插着长在原生树木之中。 但懂其中门道的人能看出来,这些树木明显是人为栽种培养。 “诸位,这里将是我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工作地点。” “今日休整,明日开工。” 张海客看向小哥,见他点头,这才转身对所有人如是说道。 这一次打灰日常,工程时间将以年为单位,持续很久……很久。 第五十一章 我在四川打虎 张海客是想过四九城的人没空管他们,张海桐也想过。但前者明显没想到,没空管他们是因为瘟疫。 这事儿还是他们到了广西才开始的。 对于张家人来说不是大事,完全可以解决。 而张海桐都快走到四川了,才遇到瘟疫爆发。历史上今年确实是有一场疫病。 这场疫病是全国性的,当时带清也处理的不太好,死了很多人。 张海桐直接搞了好几匹马拖货载人,快马加鞭赶路。 雷家主都快吐了。 连日不断的赶路让雷家主有点气虚。于是张海桐的队伍不得不在一个临近四川的集镇停下歇脚,不然接下来入川的道路,他会撑不过去。 也正是这一晚,雷家主得了疫病。 …… 雷家主感觉自己要病死了。 浑身烧的滚烫,烧的仿佛一点口水都没有。脑袋昏昏沉沉的,都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睁开眼睛看见了屋子里的张海桐,还是纯粹烧糊涂了。 大概是夜晚。 房间里燃起一豆烛火,在土墙围拢的房间中,那个阎王脸坐在自己床边。 大清没赶上工业革命,百姓还在用粗陋的蜡烛和油灯。 雷家主动了动手指,想说水。但他的嗓子也出了问题,沙哑肿痛,根本说不出来话,只能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气音。 坐在床边的张海桐看雷家主这样儿,眉毛差点皱成一团。他想过在四九城长大的人会娇贵,但是没想到娇贵成这样。 整支队伍里,只有他生病了。 这算报应不爽吗? 之前回现实世界,脱离的时候老师估计被自己吓够呛。 现在这不就报应在自己身上了。他是班主任,雷家主是他。 张海桐伸出一只手去试探了一下雷家主的体温。好家伙,烫的可以摊鸡蛋。烫成这样,他还要盖上厚厚的被子。 靠,你特么是提前一百多年得新冠吗?! …… 雷家主一只掌心微凉的手搭在自己额头上,就像被烈阳炙烤的人碰见了冰。他感觉自己呼吸都缓下来了。 想喝水!想喝水!想喝水! 雷家主在心里疯狂呐喊,然而疫病烧的他连嘴都张不开,说话根本天方夜谭。 他以为自己要等死了。这种来势汹汹的病哪怕从前没有过,他也意识到自己恐怕时日无多——这回是真要死了。 我这短短的、又多灾多难的一辈子。 雷家主迷迷糊糊的想着,身体又冷又热。有一种灵魂飞出身体,处于一种死了和没死的之间的量子叠加态。 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小电影了。 就在他飘飘忽忽的时候,烧的发懵的耳朵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张海桐直接把他下巴卸了。 雷家主的身体早就顾不得什么疼不疼了,区区下巴脱臼,完全没感觉。 灯火摇晃,他感觉眼前模糊一片,干裂的嘴唇好像感觉到了茶水。 这回雷家主精神了,下意识去舔。很快越来越多的“水”流淌而下,灌进他的喉咙。 这个水好像不太对。 似乎有点铁锈味,像他鼻子受伤鼻血回流进咽喉的味道。 是血的味道。 为什么不是水? 雷家主脑子清醒了一点,眼珠迟钝的转动,往床边撇去。 那个阎王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微微侧身。灯火在他身后,将垂下的碎发映射出细长诡谲的影子。 雷家主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的投影,以及悬在上方的一截手腕。 红色的血在暗室之中像一条用水晶线不规则连接的红色珠子,断断续续滴落。 他是渴水的行人。 在喝别人的血。他想闭嘴,但是下巴被卸了。就这么僵硬的躺着,任由那些血液流淌进身体。 雷家主一边有点反胃,一边又升起感激之情。 他想张海桐其实也不残暴,相反是个看起来面善的好人。虽然长的比较凶,但他的眼神善!他又不砍自己,对付那些人凶点还是很正常的。 张海桐分明只是外冷内热嘛。 雷家主想了半天,没发现张海桐将手撤回,给他把下巴安回去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得到一点疼痛,脑子忽然清醒。还没清醒三秒,张海桐两根手指伸他脖子后面一捏,给他掐晕了。 …… 第二天雷家主起来不仅下巴疼,脖子也疼。仿佛自己脱臼的同时还把头吊在床边上睡了一晚。 最重要的是,虽然身体没力气行动不便,但他已经神志清醒而且能坐起来了。 伺候他吃饭的是那些张家人中的一个,不苟言笑不爱说话,不像张海桐偶尔还会冷幽默一下。 尴尬的吃完饭,雷家主仿佛还能感觉到喉咙里那股血腥味。 踌躇半晌,问:“海桐兄呢?” “吃饭。”张家人把最后一勺粥怼进他嘴里,利落的收拾好碗筷走了。 怎么说呢,雷家主虽然明白这群人的性格,但还是有点泄气。他感觉这群张家人像某种猫咪,很难处,但是又有点想招惹咳咳。 …… 在客栈养了三天,雷家主能下地行走时,张海桐直接让人把他扛下楼,用马车拉着走。 雷家主:要被颠吐了,谢谢。 越靠近四川越危险,这个时候的四川还包括重庆等地。且从古至今民风彪悍,匪患从未断绝。 这里地理复杂,且民族混居。除却一些官僚治理问题,也有部分环境问题。 张海桐上一次通过四川进藏的时候,在这里打的他都有点累了。 总之作为在土匪团里杀出重围的重磅选手,雷家主对先前自己给张海桐的评价产生了一丝动摇。 …… 张家人挑的路线都比较隐蔽,人走的少。土匪一般也不走这里,主要是人少,没什么进项,也懒得往这边跑。 但雷家主就不能坐车了,只能骑骡子。从川东入川到川西四姑娘山的距离,远到可以跨越两个省。 张家人都在沉默的赶路,张海桐和另一个张家人在前面探路。雷家主倒是能抽空看看周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奇诡的经历了。 人的一生能见到的东西有限,大多数人都是草草一生困于方寸之地。得见天地的人很少。 雷家主庆幸自己是其中之一。 就是每天晚上睡觉不太安稳。有时候来不及找集镇下榻,就得睡荒郊野外。四川多山林,野兽比比皆是。 他甚至晚上还听见过虎啸。 然后张海桐再次给他来了一点小小的张家震撼。 他还记得某天早上在营地醒来,几个张家人正在收拾东西。雷家主下意识问:“海桐兄呢?” 面无表情的张家人回:“打猎。” 张海桐确实去打猎了。 但是没人告诉他,这人跟手底下几个人出去,是打老虎。 当这些人拖着老虎回来的时候,雷家主感觉自己可能病还没好。 脑子烧糊涂了。 靠…… —————— 半夜写的神志不清,我简直就是在神打QAQ,立刻睡了!晚安! 第五十二章 拳头硬了! 那只老虎后来被张家人熟练的剥皮拆骨,那张处理好的虎皮张海桐看了很久。 雷家主看他把目光挪到自己身上,又挪到虎皮上。最后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把那张虎皮扔自己身上了。 雷家主不知所措的搂着那张虎皮,愣愣的看着张海桐。他扔虎皮的那只手还有放血的疤痕。 雷家主明白先前病好的这么快,主要是张海桐的血的问题。话说这些人都是铁打的吗?一路上仿佛不知道累一样。 尤其是阎王脸,先前还放血来着。 现在没事人一样坐在已经被熄灭的篝火边整理行李,游刃有余的像工坊里设置好的机关。 总之现在看着这张虎皮,雷家主总觉得自己又被张海桐照顾了。 这群张家人都挺照顾他的。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但是一路上可以说没让自己干过什么事。 雷家主总有一种自己对不起他们的错觉……麻蛋,这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拳头硬了! 张海桐完全不知道雷家主丰富的内心活动,更不知道他决定当牛做马给自己干活。 他本来也只是杜绝附近的隐患而已,而且老虎肉也不好吃。 张海桐还记得自己丢在泗州古城的虎皮小毯子,本来想割一张再做一个。现在想想还是给姓雷的好了。 万一又病了很耽误事。 双方就这样达成了完美的误会。 …… 四姑娘山那个一直在缓慢运转的机关外,也做了相应的防护措施。 最近的村落到这个地方都有很远的距离,现在毕竟还不是后世,越是山区就越落后封闭。 而且越靠近山区,土匪就越多。 他们必须在最近的城池弄到要用的大多数工具,剩下小集镇或者村落能能兑换的,就到目的地附近的地方收集。 一是免得进到山里,荒郊野岭更没地方弄了。二是分批次收集,他们用在运输上的力气也小些。 张海桐大概想了一下,立刻把事情都安排下去。张家人四散离开,完成各自领到的后勤任务。 雷家主茫然无措看着那些人毫不拖泥带水的离开,下意识将目光落回张海桐身上。 “海桐兄,那我们?” “你跟我来。” 他们找了个冶铁的地方,定做了几套铁甲。铁甲的设计非常严密,可以把人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 图纸也是族里给的。 也不知道张海客是怎么做到的,关于这次活动的许多东西几乎做到事无巨细。 三个人里,里外里很多事其实都是他在打理。 张海桐付了定金后,兀自感慨。 他的定金也很简单粗暴,都是金子。数量不多,但是购买力很强,而且是硬通货。在这种势力混乱的地区,金子比银票值钱。 雷家主对铁甲的好奇心非常强。要知道铁无论在哪个朝代都很重要,也不便宜。但张海桐定做这种等身的铁具,花了大价钱,肯定有大用。 而一般能用到这种全身包裹式铁甲的场合,显然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 泗州古城的景象又在脑中浮现,那种不安和诡异的感觉再次漫上心头。 其他都好说,铁甲的制作时间太长。队伍不得不在这里驻扎。不知为何,四川之外疫病横行,四川之内反而要好上许多。 雷家主吃过这病的苦头,因此不再出门,整日缩在屋子里看那些张家人忙来忙去。 他们有时候也会进行简单的身体锻炼。但是那种锻炼方式他看不明白,甚至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毕竟任何一个正常人,看见同胞把身体随意凹成各种姿势,也非常吓人吧? 如果是晚上,简直是惊悚。 雷家主也见过一些奇人,但是像张家人这么奇怪的人,他真的是此生未见。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碰见这么奇怪的人了。 平淡安稳的日子在这种紧张刺激的行程中总是过得很快。 铁甲一交货,张海桐立刻带队往川西行进。这回除了雷家主的马匹,其他人的马都有负重,因此除了他以外的张家人只能步行。 雷家主已经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天,只知道山里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连天气都冷了一些。 深山之中气温低于平地,风一吹,人就直哆嗦。相对于北方直接的寒冷,南方的寒冷就像有只鬼抱着随时随地抱着自己一样。附骨之疽,难以祛除。 下过雨的山路泥泞难行,张海桐走在最前面,边走边想:好冷啊,冷麻了,冷的好想念羽绒服啊…… 虽然人类的身体为了生存可以尽快适应环境,但对舒适的生活条件也无法拒绝啊。 所以张海桐只能一边赶路,一边想些事转移注意力。 …… 上辈子天天加班、加班、加班,到死都没空去旅游。走过最远的地方除了公司就是出租屋外那个地下商场。 因为要去进货。 相比之下也算是宅男了。 结果这辈子天南海北的跑,整个中国地图都快被他跑遍了。 一进入四姑娘山区范围,他们就已经在这附近土匪的视线之中。往常也会有商队从这里经过,去往更远的地方做一些开张吃三年的买卖。 那些敢走这些地方的人,无一不是狠角色。和这些商队对着干的土匪只会更加穷凶极恶。 天上下了第三场秋雨。 地上死了三个探子。 同时放走了一个。 那个侥幸存活下来的土匪看清了张海桐原本隐在围脖之中的脸,一瞬之间瞪大了眼睛,肉眼可见的惊恐。 他跑的更快了。 张海桐难得没用粗暴的杀人手段,他和手底下的人选择徒手拧断他们的脖子。 深山老林有血味,会引来野兽。 这种老林子里的长的老虎比他们之前打的那一头壮硕,更不要说其他野兽了。 那样弄起来会很麻烦。 雷家主对死亡已经司空见惯,这种诡谲的可怖被山谷之间湿润的冷风一吹,就会冻结在雨中,随地上的水飘远。 “放走人,不怕他找人回来对付我们吗?”他问。 “他看见了我的脸,放走他是威慑。我想有些人应该还记得我。”张海桐盯着地上那几具尸体,眼瞳阴沉沉的。 离开了另外两个有话语权的张家人,这位海桐兄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沉。 天气渐凉,他们不得不在上山之前再去购置御寒衣物,并准备一些便于补充能量的甜食。 由于装置在山上,张海桐得自己先爬上去,然后给下面的人留绳子,方便他们上下。 相当于徒手攀岩。 雷家主在下面看的胆战心惊。很难想象,有人能在这样的崖壁之上灵活如猿猱。 就像……当了很多年野人一样。 第五十三章 山鬼 张海桐不仅觉得自己像猴子,还觉得有一种慌到极致的平静。 就是dead line即将到来而自己工作还没完成,又发现害怕毫无用处,最后情绪上彻底摆烂的状态。 入口处的断崖可以落脚,张海桐停留片刻后,开始在悬崖上做了两个滑轮装置。这个装置之后不仅是上来的通道,也是他们运送物资的关键。 确认安全,他将绳子抛了下去。 麻绳在空中荡漾,底下人看见就知道应该上去了。雷家主觉得先前刺激,现在在悬崖高空之中才知道什么叫刺激。 这种随时都可能摔的稀碎的刺激,真是让人上头啊! 张海桐也怕他摔死了,就守在那儿等。雷家主一冒头,他直接抓住他的手给人拽了上来。 除了张海桐、雷家主和上来的两个张家人,剩下的人都在下面接应。每天利用张海桐制造的装置往上运送物资和工具。 进去的洞口目前还是封闭状态,外面被树枝杂草遮挡。挡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能看见里面被石块堵住、仿佛长成一体的洞口。 这里存在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堵门石都长满青苔。 雷家主在旁边休息,放任自己去看云雾之中的山峦。壮阔的他脑子里飘出好几首诗歌。 张海桐和另外两个人同时作业,把这些东西敲掉放进篮子里,通过滑轮装置运送下去。 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天。 雷家主正在假寐之时,被张海桐摇醒了。 “起来,我们要进去了。” 这是这三天以来,他对雷家主说的第一句话。 对面仙境般的美景和山间摄取灵魂的安静被打破,雷家主在这老老实实参了三天的禅,终于开始干活。 进到洞内,张海桐等人已经把需要用到的铁甲搬了上来。 这玩意确实重,张海桐觉得穿上行走有一定困难。对于雷家主……那只能说咱们自求多福这样子。 希望他们不会用到这东西。 雷家主被三个张家人簇拥着进去,然后就在那里看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机关”。 在这个岩崖的内部空间之中,摆着无数陶罐。罐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头发”,头发中间隐隐约约能看见小小的“头”。 雷家主呼吸一滞,心脏沉重又缓慢的跳了几下,然后开始剧烈跳动。轻微的窒息和剧烈的心跳让他胸口发疼,洞内昏暗的空间之中,火折子的火焰明明灭灭。 把本来就阴森森的画面衬得更加惊悚。 “那是什么?”雷家主喉咙发干。 张海桐吹灭了火折子。那种罐子上的东西对热源非常敏感,会顺着热源去找食物,或者说寄生的土壤。在这里使用火源不是个明智的做法。 他的语调平缓镇定,却没有给雷家主带来安全感。 “一种防御手段。”张海桐往罐子那里凑近了一点,黑色的“头发”感觉到热源靠近,马上像蛇一样立了起来。在空中蠕动几下,忽然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缓慢的往后缩。 张海桐被这玩意儿恶心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些东西虽然长得像头发,但是能生长、喜热且害怕麒麟血。比起植物,它们应该归类为某种奇特的虫子。 这种虫一般人没有高超的技艺,是挺不过去的。 雷家主看的清清楚楚,这些东西在害怕阎王脸。 张海桐一直想吐槽这个设定真是……好不靠谱。 他们这种封建王朝,哪怕已经是近代了,但大多数人依旧使用“火”来照明。 不幸的是,用火肯定会有幺蛾子。 这破地方适应黑暗之后虽然也能看清一点,但亮着好做事还是黑的好做事,三岁小孩都分得清。 张家当年设置这种关卡,让张海桐想吐槽老祖宗们莫不是在考验老张家人是否功夫到家身体倍棒。 要来个有夜盲症的,高低得被坑死了。 雷家主听见张海桐继续说:“这些东西对温度很敏感,一旦热源靠近,它们就会想方设法钻进去然后生长。” “所以你不要乱跑,我们会让你安全过去。” 然后雷家主就看见张海桐腰间捆着绳子一端,再次像一个吗喽一样,用一根棍儿把自己送到半路,然后扒拉到顶部。 这样才好掌控另一头张家人手里放绳子的长度,以免落到下面,缠在那群罐子里。 他的手指非常有力气,紧紧扣在崖壁上,像一只蜘蛛爬过去,在对岸落地。 张海桐平安落地后,晃了晃自己的火折子。现在他要在这里继续安装一个滑轮装置,只不过线要从洞外牵进来,形成一个圆盘这边低、洞外高的状态。 有点类似于下山缆索简易版。 这样在接下来的作业中,才能安稳的运送人和物资。 沉闷的敲击声在黑暗之中回响,在静谧的空间之中更让人紧张。雷家主紧紧贴着另一个没有拿绳子的张家人,以此求得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雷家主吃了顿饭,他才扒拉着洞壁两边放置古籍的凹陷再次像个蜘蛛一样爬了回来。 他身上还系着绳子,但这回只需要把绳子在洞外连接好,这个链子的运输装置就完成了。 张海桐出了一身汗,一出来接触到外面的润泽的冷气,浑身湿哒哒的。 为了舒服一点,便直接脱掉衣服挂洞口吹干。接着坐在石坎上,捞起两块干巴饼子兑些水填五脏庙。 他穿的裤子比较宽,腰上缠了好几圈白色的布条,下面绑着束腿。上半身站立时有非常明显的脊柱沟[注1],坐下时则抚平沟壑,看得见皮肉下凸起的几节脊椎。 雷家主看见张海桐背上骇人的纹身,那凶兽被纹身人古老神秘的手法描绘的栩栩如生,在皮肤上狰狞的怒吼。 如同苍白宣纸上水墨铺就的画。 看颜色,应该是老纹身了。 张海桐坐在那,连风都偏爱他,硬生生把他的背影吹出几分萧瑟。他的身体之外,是悬崖,是雾气弥漫的山水。 他坐在那里,姿态实在像刚从地里回来草草坐在家门槛休息的农夫,又像这座山生出来的精怪。 雷家主这才想起来,如果阎王脸只看外表的话,其实比自己要小一点。 但他的眼神却不符合外貌显露出来的年纪。 雷家主想他是真完了。一个工匠要在行业里保持顶尖,他的学习能力和探索能力必然也是顶尖。 总的来说,就是好奇心。 因此越发想知道更多的是。他想:张家,真是一个充满秘密的家族。 —————— 写的有点干巴,慢慢会好的(土下座) [注1]脊柱沟:是由脊椎和脊柱两侧的竖脊肌形成,越深说明脊柱两侧的肌肉越发达,多出现于身材比较纤瘦或长期锻炼的人身上。 第五十四章 三刀六洞 雷家主从未见过这样的装置,以至于他被张海桐等人吊过去看见那个圆盘的时候,以为碰见了太岁。 …… 卡在墙壁上的火折子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在这里使用火折子,已经没什么威胁了,毕竟离那些头发已经很远了。 那只金属圆盘在机关之中缓缓转动,像只有半只的金钹。 只不过中间凸起的部分很小,和圆盘的体积相比就像篮球和豌豆的差距。 雷家主摸过圆盘表面,发现这个机关表面非常光滑。 这种光滑程度已经超过之前他看的任何一种精巧物件的打磨程度,像直接由液体丝滑浇筑出来的。 圆盘上面还有不少花纹,雕刻的很均匀也很诡异。花纹的颜色是非常奇异的黑色,透着着一些暗红。就是分布有些不均匀,可能是时间太久,脱落了。 整只圆盘带着精致的蛮荒气息,扑面而来的古朴和神秘几乎让雷家主着迷。 不过这只金属圆盘的氧化程度非常低,低的可以忽略不计。 那花纹之中的颜料也不应该氧化这么严重啊。 张海桐并未回答雷家主眼中关于这东西的疑惑,目光紧紧地盯着圆盘。这哥们脸上还有他抹上去的血,坐地上抬头看他的样子真的很滑稽。 他憋着一口气,尽量不去看他。往圆盘上撒了一点水,掏出小刀去抠那些花纹上的黑色物质。 稍微一碰,这些血痂就掉了。 高端的机关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清理方式。 黑色随着张海桐的动作簌簌而下,雷家主这才发现,这玩意儿其实不是颜料,而是血痂。 有人在上面放了大量的血,血顺着圆盘流下去,到圆盘下面的机关之中去。 残余的血留在花纹之中,就成了这种黑色的血痂。 显而易见,这是用来献祭的祭坛。它吃血,而且很可能是人类的血液。 张海桐抠了半天,才结束这个步骤。确认花纹完整露出,沟壑之中是和圆盘一样的颜色才停手。 接着提起刚刚运送上来的水,示意雷家主站到一边去。 “现在往下面倒水,你仔细看,哪里流速或者方向不对,就用纸笔记录下来。” 雷家主连忙点头,聚精会神的盯着张海桐和身前的圆盘。他看见张海桐将水一点点倒下去,那些水顺着顶部蜿蜒而下,像一条条小小的溪流自上而下流入圆盘之下的洞口。 安静的环境之中,水流的声音格外清晰。 圆盘上的花纹有明显规律,因此一旦水流流向不对,很容易就能察觉到。 但只用水进行测试也会出问题。因为水流动性很强,有时候会出现误判。 这个机关据说在刚刚制作成型时,不仅用水进行了实验,还用过血。 雷家主兢兢业业观察动手,大功告成之后,还要等下面的人打的野物送上来进行第二轮实验。 今早天气不好,依旧下毛毛雨。这会儿忙完。天竟然放了晴,出现半边天的红霞。看着有一种骇人的末世感。 连他们在外面落脚透气的断崖石坎都染上阴沉的红。 雷家主脸颊滚烫,精神高度集中也会面部充血或者皮肤发烫。 两个张家人从下面吊上来两只鹿。 那两只鹿的脊椎被废了,从外面看不出不对劲的地方。但上手之后才发现软趴趴的,被固定在篮子里完全动不了。分明是瘫痪。 他们从篮子里把两头鹿拽出来,扔到旁边。这才看见下面压着的一张纸,打开后里面有用烧火棍写的字。 两个张家人把东西交给张海桐。 纸上写的是:“下有三人,目测有异。已制服,可用否?” “写的什么?”雷家主凑过来。虽然好奇,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上,而是看着张海桐脸上。看见这人眉毛抽搐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 雷家主默默往后缩。 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本来还想着血的事儿呢,畜生的哪有人的好使? 张海桐把纸递回去,吩咐道:“让他们把人送上来。” 雷家主看着角落里的鹿,心想怎么送?难道像那两头鹿一样吗? 等那三个人完完整整、全须全尾的吊上来时,雷家主才认为自己有些太残暴了。 阎王脸都没想着把人弄残,他先想着把人弄残了。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 雷家主为自己远去的良知默哀。 此时三个人还在回想那几个张家人把自己绑在绳子上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留在下面的张家人凶的像山上到处飞的鹰,抓人完全不含糊,力气大的像牛。 就算这样,他们还觉得这几个人手下留情。不然按照那个力气,恐怕就不是被抓,而是拧脖子了。 三个人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 “你们好。” 张海桐在三个被迫跪在地上的人面前走了一个来回,忽然蹲下来看着他们。 被俘虏的时候,最可怕的不是对方是个变态,也不是对方是个疯子。最可怕的是,对方脸上没有表情。 甚至无法通过眼睛来窥视他的内心。 这个时候张海桐在三人心中就处于绝对的上位,是具有压迫感的一方。 所以他的问好,更像是折磨的开场白。 他们甚至不清楚这个人会用什么手段弄死自己。 “我不是变态,做人也很公平。这是一把刀,谁能挨过三刀六洞,我就把谁送下去。至于是直接放你们走,还是送去官府,我想对你们来说都差不多。” 此地如今吏治混乱,将山匪送去吃牢饭,跟送回家没区别。 那把刚刚扣过血痂的小刀在洞口天光之中闪着冰凉的反光。 刀刃没有抛光,所以折射不出人脸。但它着实很有威慑力。 张海桐紧紧盯着三个人的脸,尤其是眼睛。 毫不意外,三个人都很慌。 面对死亡,一个正常的人类不可能不害怕。趋利避害是生存本能。 但人类作为高级动物,这种本能是可以强行扭转和驯服的。 就像张家人,也会有专门的“破胆训练”。如果胆子不够大,心不够细,很容易就死了。 雷家主坐在洞口,那两个张家人挡在他身前,却也恰好能看见张海桐逼供的样子。 那把小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亮丽的弧线,刀尖迅雷一般飞速刺向其中一人。 快的差点无法捕捉。 第五十五章 还孽债 刀尖猛然刺向最左边那人的眼睛,几乎在即将刺进眼球的那一刻才堪堪停住。 一点森冷的寒光流转在眼瞳之前,是刀上的寒星。 雷家主吓得双眼紧闭。要不是这地方不宽裕,一个大动作就会栽下山崖,他肯定缩外面去。 除了那些人因为害怕而发出的粗重呼吸声以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雷家主睁开眼睛,却见那个被威胁的人一动不动坐在原地。身体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如果不是被捆着手脚,他现在应该已经迎难而上,要以伤换伤想弄死张海桐了。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个人明明都要被戳瞎眼睛了,但眼皮却只是极其轻微的颤抖一瞬。 不正常。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或者说一个山匪会有的反应。 张海桐咧了咧唇角,那把刀一动不动悬在此处。 “把另外两个弄到旁边去。” 两个张家人立刻上来,把那两个人和两头瘫痪的鹿放在一起,方便看管。 那两人暂时劫后余生,浑身瘫软着发不出声音。倒和鹿的状态很像,不知道的以为他俩也被人弄断了脊柱。 坐在原地的人定定地看着张海桐,良久,似乎认命了。 “你到底怎么发现的。” 张海桐收回手,看了看尖锐的刀具。 “有没有人告诉过汪家,你们的伪装课真的学的很烂。” 这个汪家人反应平平,好像要死的不是他一样。明知道落在死对头手里不死也残,竟然还挺淡定。 “什么意思?” 看来老汪家的反馈系统做的真不太好,不然哪能问出这种话?太执着于把人完全训练成兵器,有时候也是一种大失败。 张海桐蹲的膝盖不舒服,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说:“你太坦然了。你的家族教你不要惧怕死亡,却没教你放下死亡。” “当终结来临之时,大脑为了缓解死亡带来的恐惧,又为了执行不怕死亡的命令,就会失去变通的能力。” “所以,你们的演技真的很差。” “人群之中一眼就能看出谁是汪家人。” 雷家主没听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却见那个汪家人貌似不屑的哼笑一声。冷冷的,不服气还很轻蔑。 “你觉得我在轻视你,或许想在我面前装作硬骨头,给你的家族,或者家族背后的人长长脸。” “让我来猜猜,你的家族现在为谁服务?” 张海桐的话让汪家人移开的目光瞬间回到他脸上。 汪家这种家族,不靠血脉延续,没有亲缘羁绊,是纯粹的利益捆绑。这种集体一旦失去首领,就会溃散。 然而很好笑的是,看似松散的组织,却因为人类的欲望坚固不已。甚至他们的“首领”能在时间长河之中找到最合心意的掌权者,来完成他们的野心。 在大清最后几年的时光里,他们选择谁作为新的“权力代言人”不言而喻。 汪家人坚信自己也会是这疯狂行为的受益者,亦或是为了别的原因。 总之,他们敬业的像专业的杀手组织。 “可惜这里没有烟,不然我还会和你一起抽烟,说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缓解你的情绪。” “你知道的,屠夫有时候也会大发善心。” 汪家人看着张海桐,脸上渐渐浮现出奇怪的表情。后者的脸在昏暗的洞穴内看不太清楚,你很难形容那种一脸平静恐吓别人的感觉。 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下地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粽子的死人脸出现在眼前。它什么都没做,你就开始害怕,甚至大脑宕机。 人不是不会害怕,是没到怕的时候。 汪家人有点怵这个表情。 还没等他脑子反应过来,张海桐忽然揪着他的衣领拖到那一片罐子跟前。 “可惜的是,我们没那个时间了。” 张海桐提着汪家人,扯开衣襟,露出胸膛。让他半个身体悬在罐子上,散发着热度的皮肉吸引着那些怪物。小头发感觉到没有威胁的热源靠近,纷纷欢欣鼓舞。 那样子像跳海草舞。 当第一根头发钻进他最靠近那些头发的肩膀时,汪家人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他立刻转头凶狠的看向张海桐但态度明显软了不少。 你看,人是不可能不害怕死亡的。 “你想问什么?” 哎呀,成了。我就说我这样可吓人。 先前无聊的时候专门在镜子里练过,这个样子真的很有威慑力啊。 张海桐将他拽回来扔地上,掏出火折子去烫小刀。 “说说看,你们在四九城抓了多少张家人。” 汪家人沉默了。 “来这里想看看四姑娘山到底有什么,对吗?” 汪家人继续沉默。 张海桐烧的滚烫的小刀飞快扎进他的肩膀,将长有头发的血肉硬生生剜了出来。 那几根头发在那块血肉中疯狂攒动,被火折子一烤,很快失去活力。 空气中散发着诡异的肉香。 汪家人疼的冷汗直流,惨叫声在洞穴中震荡。雷家主不忍直视,干脆不看。 另外两个山匪更是两股颤颤,本来就没力气,这会儿就差拱在两头鹿怀里了。 最后,汪家人艰难的点点头。 不过抓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也不清楚。 相比之下,人数问题显然更像一个凸显压迫感的设计。 张海桐确实没指望他能回答上来。 “有人去跟去广西。”汪家人继续说。“目的和这里是一样的。” “我们只负责观察,没有动手的想法。” 张海桐只是点点头。 汪家人并未放松警惕,他望着张海桐,张海桐好像没看他。 然而下一秒。 他感觉自己脖子一阵剧痛,那种疼痛简直撕心裂肺,却让他浑身发软,叫不出来一个字。 汪家人的嘴瞬间失去力气,无力的张开。半个小拇指头大小的药丸湿哒哒的掉在地上,沾满尘土。 “老掉牙的自杀方式。”张海桐头一次这么有耐心的对待敌人。那颗药丸被他一脚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嗬!嗬!” 汪家人发出意味不明的模糊音节。 张海桐那一手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彻底成了残废。一个连口水都没办法控制的废物。 在引以为傲的身手,也无法改变身体弱点。 张海桐阴沉平淡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我说过,我是个公平的人。” “我见过你们怎么对张家人。” “今天,是还你们造的孽。” 第五十六章 残暴的张海桐 接下来的事就很残暴了。 雷家主后来是这么跟自家老爷子叙述的。 他们把那个汪家人用捆猪的方式吊在圆盘上方,头朝下,这样血流的快。 那个汪家人已经发不出声音,就这么被吊着,眼睁睁看着张海桐的刀在自己脖子上捅了一个血窟窿。鲜血一股一股往外淌,浇在金属圆盘之上,顺着花纹丝滑的流向圆盘底部。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血液的腥臭味。 雷家主当时已经无法集中精神了,恐惧令大脑开启保护机制,强制转移注意力。 他开始想,如果张海桐不在张家干了,他还可以去肉市当一个屠夫。手法干净利落,放血不会到处喷溅。 简直将杀生做到堪称艺术的程度。 这种手法杀得猪一定很干净,如果是他割的猪肉,自己肯定会买很多的。 就这样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直持续到这个人失血过多而休克,然后在休克中渐渐走向死亡。 雷家主看着尸体,他的脸色白的发青。血液干涸后在脸颊上形成恶心的血痂,一半黑红、一半青白。 “看清楚了吗?”张海桐在阴影之中询问。 圆盘下机关的运作声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么清晰,雷家主甚至感觉那些机关的声音不像是冰冷的机器,仿佛有活物在下面行走活动。 那是什么? “没问题。”雷家主尽量稳住声线,显得没有那么狼狈。 这一年他也是见过大世面了,可不能怂啊。 “休息一晚吧,明天一早修补。”张海桐将汪家人的尸体放下来,没解开绳子,怕出现什么变故。 “……” 雷家主欲言又止的表情真的很明显,张海桐看在眼里。 他们带着尸体通过滑索回到洞口,在避风处燃起一簇小小的篝火。 那两头鹿还安安稳稳的活着,身体没法动,得手动喂养。两个土匪吓得魂不附体,这会儿还在呆。 张海桐将尸体挂在洞壁之外,任由风吹雨打。 四个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 火苗跳动让四个人的身影在洞壁之上张狂舞动,像一幅古老的壁画。 雷家主分到了晚饭,下面的人做了一点烤肉,用一种很大的绿叶包着送上来。这是他这几天吃的最丰盛的一顿。 但雷家主毫无食欲。 烤肉的制作手法很粗糙,凑近闻还有一些肉腥味。这让他想到刚刚被放血的那个什么汪家人。 悬崖上的风并未吹散口鼻之中的血腥味。 张海桐的声音有一种娓娓道来的魔力,让人忍不住去听。有点像老人讲故事,那是岁月的味道。 他讲了四九城的事,包括他如何将那个没有姓名的张家人抢出来,怎么埋葬,然后又做了什么。 当讲到他把那个人放进坟坑之中混着柏树枝子燃烧的时,讲到老刀牌的香烟在他手中化作青烟委顿于地时,雷家主感觉胸腔迸发出一种莫名的郁闷和难过。 他几乎能想象到这种麻木的痛苦。 何况那天的天气实在集齐了所有悲剧的元素。 西风、晚霞、火苗、尸体还有打斗。 那不是江湖侠客的悲歌,只是一个下九流行当的人最平常的生活。 那前因后果是什么呢? 雷家主去看自己身侧那半张脸,火焰为他镀上一层昏黄的暖金色。就像那天的晚霞。 最终什么也没问,而是沉迷的吃了一口烤肉——他没想起来自己还抓着烤肉,吃一口差点哕出来。 “对不起……呕……我有点……呕……冒犯了……呕……”雷家主干呕几次,然后捂着嘴深呼吸几口气,勉强止住自己的失态。 “被恶心到了?没事,正常。” 张海桐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雷家主倒是没觉得羞愧,而是很诚实的点点头。 “以前看过砍头,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现在这样,没见过。”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人猴子也没见过。” “听过,没敢去看。咱们这样的人家,当然是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雷家主想说自己还是很理解张海桐的,但发现张海桐没事人似的大口吃肉大口喝水。 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放心吧,我不是杀人狂魔。” “山里弄点吃的不容易,别浪费人家的心意。” 雷家主还是想哕,就把肉怼张海桐面前。“你辛苦,你吃吧。” 张海桐没说话,接过来放在一边继续埋头苦干。 雷家主啃着干巴巴的饼子,认为自己有义务把这人从这种“魔怔状态”之中拯救出来。 于是开始谈正事。 “那些血放下去之后,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张海桐看了他一眼,表示有屁快放,别磨磨叽叽。 腮帮子鼓鼓的,他真的吃的很香…… 雷家主:“……我感觉圆盘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动。像个活的东西,反正肯定不是死的。” 张海桐:…… 其实就是死的,而且死的发绿,都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古董了。 张海桐仔细想过,那种玩意儿根本就是个一次性防御措施。 从血祭这个角度来看,那只粽子分明是故意养在圆盘之下那个模块密码机关之外的。 因为只有血气,才能让一只粽子一直保持高强度的攻击性,并且做到“强化”。 它嘴里的那条蛇,也不仅仅蕴含着蛇毒。还有某种信息存在。也不知道老祖宗怎么想的,弄出这种性价比不太高还比较废人的机关。 要是后代子孙想维修一下,还得考虑考虑人力成本以及复原粽子机关的代价。 不过上面没让他下去看看,那就不下去了,免得横生枝节。 所以张海桐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 “问个别的吧。”他说。“你只要不乱动,死的活的都不关你的事。” 雷家主被说的莫名其妙,但直觉告诉他确实可以点到为止了。 于是目光落在那两个土匪身上,又回来看看张海桐。 张海桐默默啃完最后一口肉,顺着水咽下去。 这家伙头一次对他笑的这么灿烂,跟真的十七八岁一样。 他说:“你猜。” 话音刚落,笑意就冷了。 雷家主背脊发凉,老老实实闭嘴。 不知天高地厚管不住嘴的玩意儿,留着过年吗? 好黑手的做法,符合这群人的作风。 第五十七章 人吓人吓死人 张家用于修补圆盘机关的东西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材料,不需要特别苛刻的熔炼条件就可以修补。也就是说随时可以开始。 这种微小的缺口他们花了两天时间就修补完毕,这中间包括打磨和验收。 雷家主手稳而且精细,手艺还是不错的。 就是昨晚吃的简陋,在这破地方睡一晚,第二天早上也没什么胃口。现在活计做着就有点饿了,他不好意思说,也不敢喝个水饱。 在这里出恭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张海桐在旁边打下手,偶尔熔炼一些材料。 雷家主在心里碎碎念:“再忍忍、再忍忍,马上就中饭了,到时候可不能挑食了。” 眼睛一直盯着圆盘,一个没注意,眼前忽然出现一坨绿了吧唧的不明物体。 雷家主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什么?”他下意识问。 “吃的,饿了先拿着顶顶。”张海桐塞他怀里,转身继续忙。 雷家主打开一看,是昨晚他没吃的肉。水囊里的水是下面送上来的热水,兑着吃点没事。 他看向张海桐,又低头看着肉。这是他昨晚只啃了一口的那块肉。 好吧,雷家主想。其实张海桐人真的挺好的。 在矛盾之中反复横跳的雷家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一种诡异的状态…… 完全被PUA了老铁。 …… 那两个土匪张海桐没有放血,而是给了个痛快。他们和张海桐无冤无仇,没必要太残忍。 两头鹿倒是最后挨个儿放了血,确认机关表面完整如初便一起带了出去。 天气冷了,鹿肉是很好的暖身食物。 下面的人大概知道了雷家主的吐槽,所以趁着他们下来之前,在山里采了一些可以用作香料的植物。现在烘干肯定来不及,打算直接用新鲜的煮。 绑好绳子从山崖之上下降时,雷家主头一次觉得山峦没有那么压抑,从高往下时,体会了一把“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辽阔。 他差点激动哭了。 回到熟悉的自然环境,人很容易放松。因此雷家主没来得及关注一直守在底下的张家人的异样。 张海桐和剩下的两个人封闭洞口,并拆除所有辅助装置。下来的时候雷家主坐在火堆边上,已经缩在棉衣里打盹了。 负责做饭的张家人弄了两个灶,一个煮汤一个烤肉。 算是庆祝这件事告一段落,目前来看也没有任何折损。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有人过来说,在那三个人失踪之后,这几天偶尔会有人过来溜达,但是不敢靠近。应该是怕被抓到。 张海桐忽然有个很恶趣味的想法。 他把两个土匪的尸体绑在架子上,像稻草人那样立在林间。 算是一个威慑作用。 按理说那些人看见他的脸,应该没有多余的想法,还专门跟过来看。 也不是自夸,张海桐对自己在藏区和附近的名声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那句顿折不是白叫的。 就算如此,那些人还是来了,汪家人混在其中。大概是寨子里有人被汪家人蛊惑或者直接替换了。 不出意外,在他们离开之前,这附近应该还会有一次窥探。 他当然知道这种做法有些大逆不道,很损阴德。 但是连死亡都不迷信的张海桐,对于阴德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毫不在意。 雷家主压根不知道这回事,等张家人把所有事安排好,直接叫他吃晚饭。 山里的夜晚很冷,现在刚刚入夜没多久,还能听见倦鸟归巢的声音。 张家人专门做了一锅没有腥味的汤,那些去腥增鲜的草药全都和肉煮在一起。雷家主睡得迷迷糊糊,也没想什么恶不恶心的。 喝一口鹿肉汤,香的脑子清醒不少。 然后才看见张家人一人一碗汤,喝汤吃烤肉。 没别的原因,烤肉方便点。弄汤需要洗碗。 最后碗筷是小张们洗的。 雷家主吃完饭,用营地里的水简单洗漱后和衣而眠。完全不知道自己背后以及斜后方立了两具尸体。 这就导致。 半夜,雷家主起来解手。 跌跌撞撞走到远处解腰带。猝不及防抬头,吓得忘记自己要干嘛。 倒是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几个身影连滚带爬跑出去老远。 雷家主: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那几个人只看见一个浑身鬼气森森的一坨人站在那惨白的、鬼怪一样架着的“人”身旁,正对着他们,而且有移动的趋势。 所谓人吓人吓死人,大概就是这样。 雷家主只是这几天在山崖之上被折磨的有点神志不清而已,如果他知道自己被误会的这么深一定会想哭的。 毕竟没来到这里之前,他也是个很有风度的风雅人呀。 被张海桐捏晕之前,雷家主这样想。 最后的意识里,还在想:事情发展的太快了。 …… 眨眼之间的事,这些人就被张家人一只手弄死了。 简直和打窝钓鱼没区别,来多少灭多少。 唯一剩下的那条鱼在林子里穿梭,像受伤的兔子。窜了几米,不知道被谁甩出去的石头打中。血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之中,猎物栽倒在地,不知道滚到哪个阴沟里了。 林间雾气弥漫,几个黑影在草木之中飞快掠过,如同狼群狩猎。 这群土匪所在的地方有点远,张海桐在上面做事的时候,下面的人就已经去探查过。 人不多,胜在凶狠。 这附近也不是富庶之地,在这里干打劫属于三年开张的程度。 这种真的很烦。 还是全杀了保险点。 于是,四姑娘山下某个犄角旮旯里,冷刀高悬。 从山上地狱爬出来的魔鬼对他们说:“你好,打劫。” 张海桐一直都很会打劫。 …… 第二天,营地中的张家人准点起来收拾东西。他们叫醒雷家主,请他起来。 张海桐说:“我们要走了。” 雷家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么蒙在鼓里开始赶路。 营地的尸体也不知所踪,他没有问。 而且雷家主觉得,张海桐的心情似乎很好。 他又干啥了?! 第五十八章 回广西见族长 四姑娘山附近的山坳之中燃起一场大火,将山贼的寨子烧的一干二净。 附近的居民壮着胆子去查看的时候,只剩断壁残垣。 人们在里面搜寻,试图寻找一些用得上的东西。竟然在其中找到了金银。 说起来也奇怪,那次山火之后,这周围确实很久都没有下雨。天气晴朗,难得感觉到什么叫秋高气爽。 有人说这是那群山匪作恶多端,神仙也看不过眼,所以降下天罚。 关于这事儿的说法很多,在当地不过是众多传说中的一个。口口相传,或许又会变成一个充满想象力的故事。 对于张海桐来说,也只是永绝后患的一种保险做法。 窥视秘密的人,总归要为此付出代价。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不需要代价。如果有,必然发生灾祸。 …… 即将离开川西时,天上布满阴霾。 有一个张家人说:“可能要下雪了,也可能是雨。” “但是这场雨雪停住,就一定会下雪。” 他大概也经常走这边,完成族里“存钱”的任务。对于天气的判断应该不会错。 雷家主看见身旁马上的张海桐扯了扯围巾,露出下半张脸。 他抬头去看天空,一滴小小的冰凉的雨雪落在眼下,很快融化。 雷家主问:“看什么?” “看天。”张海桐收回目光,拍马继续走在山路上。 那匹马悠哉悠哉的晃着尾巴,好像在散步。 这速度与来时相比就慢了许多,有点想旅游。 雷家主说:“要不走快点吧?” 张海桐回:“事情办完了,可以慢慢的走。没事的。” 雷家主竟然被他说服了,没再多说。 …… 从川西到广西,天气的骤然变化让雷家主有点受凉。他吸了吸鼻子,换下身上繁复地穿着。 马队进入十万大山前采买了许多物资,主要是给广西那边的补充。 进入此地后,张家人们走的速度反而快了一点。 从山再到山,感觉却不一样。 川西那边是险峻和压迫,这边却有一种神秘的蛮荒之感。 虫子只多不少。 但雷家主虽然看见虫子,却没有多少虫子靠近他们。 靠,这群哥们属苍术的。驱蚊啊? 羊角山附近有个瑶寨,张海桐他们进入此地用的是商队的名义。 这些山林之中常常有越南玉商出没,他们将玉石卖给来这里走货的商人,或者当地的瑶寨贵族。而后拿着金银再回越南。 这些人敢穿过那些未经开发、遍布密林野兽原始森林一样的大山来到大清边境做生意,必然生性凶狠。 和他们做生意的商人自然也是凶猛的汉子。 因此当张海桐表明自己是来收购玉石的时候,瑶寨的人并未对其多加为难。只是不准再靠近,不让进寨子。 张海桐就这么顺利进山,没引起注意。 毕竟现在做这种卖命生意的人不少,瑶寨也不是天天都要观察的。 进入羊角山后,独属于张家的暗号在山林之中响起。像一只只寻常的鸟儿鸣叫。 雷家主就看见自己周围几个张家人个个像口技大师,回应着山里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 最后,这些声音以对方一声悠长清脆的鸟鸣结束。 这代表着可以过去了。 张海桐叫的腮帮子发酸,这个技术有点废嘴。 不过确实隐蔽。 山里最不缺的就是鸟叫,用这个加上张家人自己的编排,可以有效传递少量信息。 进入羊角山范围后,自然有人接应。 再往里走,能看见大山之中被伐木留下来的树墩。 这些树墩夹杂在深林之中,平时瑶人打猎也不会往这边走。所以也没人发现这不见人烟深山之中有人在进行一项工程建设。 留守在地面的张家人不足十个,主要负责巡视和接应。 还有几个蹲在树上做暗哨,那些鸟叫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暗哨位置不定,且距离较远。 每隔一定时间,就会对一下暗号,确保暗哨没有出事。 就像狼群之中,狼王每天都会嚎叫一下,有狼没有回应,狼王就会查看。 他们守着的地方是一个非常隐秘的盗洞。挖的很宽松,人可以在里面站直了跑动。 看样子是个老盗洞,估计通往张家那个地宫。 雷家主一直以为他父亲这一行人一定在山里进行一项非常宏大的工程建设。 但是现在来看,竟然只有一个不知通往何处的地洞。 他瞬间想起之前在泗州古城时,那个同样不起眼的洞,却通往那样一栋宏伟的建筑。 “外家张海桐,带雷家主前来复命。” 雷家主看见张海桐庄重的对个负责守卫的张家头领说道。 这种恭敬不仅不虚伪,甚至很真诚。 好像那个族长非常令人尊重且不可冒犯。 张海桐用这种态度,其实也是表明立场,以此无形之中形成小哥作为族长的“威严”。 小哥现在好歹是一族之长,如果手底下亲近的人不够“恭敬”,别人就会生出疑心。 张海客显然也信奉这个道理,所以在外人面前,甚至再后来,他都一直尊称族长。 除了张家以外,道上那群淘沙的都信奉这层理论。 凡是盘口话事人,或是几个堂口的掌权者,手底下亲近人和他们再好,出去的时候也要做足了“伙计”的姿态。 没有话事人给伙计陪笑脸的说法,哪怕是真兄弟,也要恭恭敬敬喊话事人“爷”。 这不仅仅是规矩,也涉及到话事人能不能镇场子。 现在的张海桐和张海客,就是话事人亲近的“伙计”。 小哥就是话事人。 那个张家人显然很适应这种态度,这说明张海客和小哥经营的很好,这里的人目前来说都是可用的。 摄政王……啊不是,张瑞山显然用心了。 估计参与张家古楼建设的人就是目前张家最能用的那一批了。 他说完后,那个头领便示意张海桐去旁边休息。 “族长很快会上来。” 张海桐便带着人原地休整,卸下物资,将马拴在一旁吃草。 张家人一边整理,一边警戒。 张海桐就坐在他旁边,背靠树干假寐。很快就睡着,而且睡得很沉。 在闭上眼之前,张海桐警告雷家主:“不要乱跑。” “出了事,我们来不及帮你。” 第五十九章 那个人必须死! 这一路上张海桐,或者说张家人的睡觉方式都很奇怪。 换这个说法,就是很容易醒,而且在睡梦之中也保持着高度警惕。 人家曹操说自己喜欢梦中杀人,是为了杀杨修。这是个借口,用来“名正言顺”除掉这个人。 而张家人,是真的能梦中杀人。 雷家主还记得有一次自己在夜晚休息的是时候,发出了一些动静。等到抬头的时候,身旁闭眼休息的张海桐就已经睁着眼睛,正盯着他。 见雷家主没什么意图,就闭上了眼睛。 那感觉就像诈尸,有点吓人。 现在回到这里睡的却这么沉,大概是因为这个环境让他安心吧。 雷家主望着张海桐的侧脸,不知道为啥老想叹气。他没想着的乱跑,上一次起夜的惨痛教训还在眼前,短时间内是不想再好奇了。 …… 一缕缕淡淡的阳光从树木枝叶之中穿透而出,落下几点光斑。 深山之中,草木枝繁叶茂,见不到太多阳光很正常。 张海桐睡的有点冷,总觉得脊椎骨发凉。 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靠,不会是什么虫子之类的吧?不要啊,我最恶心那什么毛毛虫!大青虫! 但是……虫子? 他太累了,一下子放松警惕睡的太沉,有点醒不过来。感觉到不对还在继续睡。 雷家主被惊醒了,就看张海客蹲张海桐身前,摸了摸他的脸。然后手贴在他额头上。 “咦?有点烫哦。” “不过也正常,高负荷行动之后,身体发热也是一种保护机制。” 小哥就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句:“他们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 雷家主:“不是吧,走这么远的路,你们还能闻到血腥味?!” 狗鼻子吧! 张海客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一眼雷家主。 “这是一种直觉,不是真正的血腥味。” “家主有夫人吧,有没有觉得新婚燕尔的时候,夫人身上有一种旁人闻不见的馨香?” 雷家主听见这话,脸蹭一下就红了。他在那这这这、我我我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但莫名的勇气还是让他继续说:“但、但是这是夫妻之间吧……” “无论人还是动物,长期聚居互相之间也会闻到这种味道。”小哥走过来,席地而坐。“这是生灵确认同类的一种天赋。” “我们这样的人,”张海客那张脸仿佛天然就带着一种亲和力,雷家主一听他说话,就下意识会卸掉一些警惕心。“和你们这样长久生活在安全的人类聚居地的人是不一样的。” 张海客的眼睛有一瞬间的阴沉,这让他的微笑染上一层诡异。 “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在这种方面,更像野兽。” 雷家主说不出俏皮话,不知道为啥有一被鄙视的感觉。 好好好,行行行,这是你们张家人之间的羁绊好了吧! 雷家主想:谁还没有几个兄弟了啊!可恶! 张海客继续说:“看来这次去川西他们杀了不少人。” “我们这边倒是很平静。” “那些人还真是有意思,看来真是在观察我们吗?” 小哥静静坐在一旁,没有接话。 “观察”,这个词语张海桐和另外两人都比较认同。 汪家人在彻底了解“终极”和解构张家之前,不太会破坏张家人正在做的事、 也就是四姑娘山那个汪家人所说的那样,他们只是观察。 在张家把所有的雷蹚过之前,汪家人不会轻易出手。 雷家主听不懂,干脆不听。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有时候什么事都不知道的人其实最开心,也最轻松。 …… 张海桐醒过来时,脸上虫子爬过的触感依旧很明显。迷迷糊糊伸出爪子胡乱揉了两把脸,张海客就在他对面。 “你们上来了?”他看了看周围,说:“我好像睡得有点久,怎么不叫醒我?” “多睡会儿吧,跑了这么久,休息休息是应该的。”张海客扬了扬下巴,那些跟着张海桐一起回来的张家人还在小憩。有的睡着睡着就从坐靠树干的姿势变成蜷缩在地上。 值守的张家人还挺有人性,给他们搭了衣裳。 自己身上也有。 “还挺贴心。”张海桐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 他看了看雷家主,说:“雷家主如果坐累了,可以在营地上走走。” “别走太远就行。” 雷家主明白这是有话不好让他听,于是识趣的起身离开。 张海桐喝了口水,简单交代完毕所有事,总结道:“不是什么大事,基本都解决了。” “现在外面很乱,族里的事我们要尽快办完。我有一种感觉,或许张瑞山也撑不了太久了。” 另外两个人只是沉默。 良久,张海客笑了一声。 “当着族长的面说这种话,你还真是没有忌讳。” 张海桐:“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去四川的时候,路上爆发了瘟疫。你们这边怎么样?” 张海客顿了顿,说:“先前族长出去过一次,带回来的消息也不太理想。” “说是尸横遍野也不为过。十万大山和那些瑶寨反而因为地处偏僻,又拒绝与外人来往,反而躲过一劫。居住在汉人聚居地那些百姓,就不太妙了。” “简直是……人间惨象。” 张海客的话让张海桐脑子发懵。“族长单独出去?出去干嘛。” 张海客抬眼看他,眼神之中满是不赞同。显然张海桐问的问题不是他可以回答的,或者语气上有点不对。 然而张海客还是解释了。“族长做事,我们不能问。或许他想到了什么,觉得应该去做。” “有救一个人吗?” 张海客听见这话,面色古怪的看了张海桐一眼,转而看向小哥。 小哥举起自己的手,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张海桐感觉自己要昏厥了。 “那个人必须死!”他几乎跳起来。 “?”张海客被张海桐反常的样子弄得皱眉,显然以为张海桐受了刺激。 但他也不能直接判断,所以又去看小哥。 小哥顿了顿,点头,说他确实救了人。 “但不止一个。”小哥这样说。 “能救的,我都救过。” 张海桐:…… 该死的,忘记这孩子是个好人来着! 靠! 诡异的寂静之中,不远处传来雷家主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个叫声多少有些似曾相识。 第六十章 你为什么当冤大头? 雷家主的惨叫打破了沉默。 张海桐想了想,没有离开,而是缓缓坐下,和另外两个人戳地皮玩儿。 靠得近的小张们过去看了一眼,把雷家主拖了上来。 雷家主喊:“妈呀。” 张海客憋不住想笑。 张海桐面部管理比较到位,转头还算正经的问:“怎么回事?” “附近野兽多,有一些撞见了就杀了。能吃的掏了内脏挂在外面风干。他可能看见了。”一个小张回完话,有点无措的问:“怎么办?” 张海桐真的很想笑,他觉得雷家主纯纯倒霉。还特别不经吓,也不知道后面进去修张家古楼后得吓成什么样。 密洛陀的样子可比尸体吓人多了。 “抬进棚子里缓缓,给他倒热水。” 听见张海桐的话,小张立刻把人扛肩膀上进去了。 张海客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张海桐没理他,而是直接问小哥。“你用你的血救了几个人?” “就一个,其他太多了不行。而且那个人要死了,只能用血。”小哥很实诚。 “我们得杀了他。”张海桐说:“他活着会给张家带来巨大的灾难。”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张海客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你看看这里,这里的人绝对不能离开,也不会外派。” “且不论你说的真假,至少现在我们已经无力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了。” 张海客说的斩钉截铁,小哥也并未反驳,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质疑自己先前的好意吗? “什么叫无力管辖?”张海桐皱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已经僵了。”张海客摇头。“你以为,现在我们极力修建张家古楼是为了什么?你觉得什么时候,一个庞大的集体会转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张家本身对于金钱的概念已经没有世俗意义上那么沉重,千百年来,他们积累的财富早已数不清。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张家人经历的所有历史、收集的资料和他们的尸体。 张家古楼,本身就会储存尸体、历史和资料。 而财富,在西藏。 往些年张海桐运送过。 当灾祸来临时,个人和集体都想方设法保护好自己最重要的物品。 比如金钱、比如家人。 张家,末代已至。 张海客一个人绝不可能下这样的定论。这是整个张家高层的共识,没有一个人反驳的共识。 不同的是,一部分已经放弃抵抗,甚至在谋求后路。 一部分则还在积极救援,保留火种。 小哥、张海客乃至张瑞山,都是这一派。 张瑞山不是多信任小族长,而是只能信小族长。 如张海客所说,现在能调动的已经是张家最后能用的人了。 …… 张海桐抠了半天地皮,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种绝望和死亡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就像你生活在一个秩序井然的国家,你按部就班好好生活,换取需要的一切。 然后某一天,这个国家的国王忽然单独告诉你,说国家就要灭亡了。我们现在在做最后的准备。 而外面的臣民依旧在按部就班、井井有条的生活。 他们种地、做工、售卖,甚至若无其事的谈笑。 一切残忍地、良善的,光明的、黑暗的,都若无其事在王国之中运行。 这叫得知真相的你怎么继续生活? 你甚至不知道怎么接国王的话。 这种绝望伴随着巨大的茫然。大厦将倾,何其哀也? 张海桐知道张家会倒,会势微,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但从来没想过,一切的终焉来的如此之快。 他听见张海客讥讽又仓皇的话语,在绿叶深深的树林之中游荡。 “一个有担当有回转余地的家族,不会让一个小孩子承担重任、出生入死。我和他,”张海客指了指小哥。“我们两个人,在两百年前的张家,甚至下地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你,恐怕还在本家做些无足轻重的小事。那个时候的张家根本轮不到小孩子指手画脚,也轮不到外家深度参与家族事宜,甚至掌握话语权。” “同样是去往藏区做事,领头的一定是本家人。” 张海客还笑得出来。 “族长是冤大头。我是自愿当的冤大头,那你呢。” 张海桐听他问,心里立刻咆哮:我他爹的都不知道自己是冤大头啊! 我只是在按部就班的生活啊! 我这样都算怨种,那小哥不纯纯炮灰。 张瑞山不纯纯自我献祭了? 这老登到现在都还在尽心筹谋,没有一点要叛变的样子。虽说擅权了些,但确实也是做实事,有几分顾命大臣的味儿。 张海桐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些扭曲。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那他自己去。千里追杀也要弄死那个姓莫的。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夭折了。 “你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小哥坐在旁边,头垂的低低的,像一只在寻找蚂蚁的黑色猫猫。 “族里的意思是,让你回本家那边。”张海客眼神沉沉的望着他。“有些东西,需要可靠的人运送。” …… 等雷家主缓过劲时候,张海桐一个人坐在篝火旁发呆。他靠着树干,火焰的颜色将他身上单调的色彩变得温暖,连没什么人情味的脸也有了几分缓和。像睡蒙了一样。 他走过去时,张海桐根本没动。这家伙不可能察觉不到自己过来了。 真的在想事情?什么事情想的这么入迷。 雷家主不理解张海桐这个时候的怔忪,也不清楚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看见张海桐忽然埋首,恶狠狠揉了两把头发。 然后从火堆里扒拉出来两个红薯,稳稳丢进雷家主怀里。 然后自己捧着剩下的那个红薯,三下五除二剥开外皮,直接上嘴啃。 雷家主烫的两只手来回转,都快摇花手了,愣是没觉得这红薯可以吃。 他看着张海桐,有点不忍心的问:“海桐兄,你不疼吗?” 张海桐没理他,只是一口口吃红薯。 雷家主好脾气的住嘴了,将红薯放在地上等它不那么烫。对于张海桐的反应,在整个张家古楼工程结束后,面对骤然更迭的朝代,雷家主才彻底理解那是什么。 此时张海桐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事了。 他只是觉得: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第六十一章 归途故人 古楼的工作非常繁忙。 一大早,轮班从地下上来的小张们又下去了。上来的时候顺便把之前在下面指挥的老爷子带上来歇两天。 雷家主也要跟着一起下去,毕竟有些事老家主不在,要新家主坐镇。 然而他起的这么早,张海桐却比他还早。 雷家主生物钟很准,早上到点会有半梦半醒一阵子。这是之前在四九城每天要去工部点卯时,每天必须起床的时间。 按理说已经很早了,但是他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张海桐已经起身收拾妥当。连包裹都已经打包完毕,可以看出来东西不多。 他将两把刀送进腰后绑好的刀鞘内,便一刻没有停留的转身,撩开挡风帘布。 营地里有守夜的张家人,篝火只留下很小一点。 影影绰绰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映在草棚之内,很快帘布放下,光芒和身影一起消失。 雷家主心有所感,立刻起身跑出去。 却见张海桐翻身跃马而上,一扯缰绳,就在林中狂奔而去。广西山中多雾,他的身影在雾气中模糊,直到消失。 雷家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此去一别,再不得见。 有些离别,人可以感觉到是否为最后一面。 哪怕他们都还年轻。 …… 雷家主看了很久,感觉身上有点冷。于是他形容落寞的回到棚子里,小张们陆陆续续起来,看见雷家主回来,直接让他穿衣洗漱,跟着一起下地。 总有人说,忙碌会让人忘记很多不必要的事。 但雷家主总还记得这么个人。 趁着空闲间隙,他也曾问过张海客,张海桐还会回来吗? 张海客就以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盯着他,笑而不语。 雷家主对于自己与他们的不同,有了更加直白的认知。 哪怕看起来都是人,但他们之间却隔着一条天堑。 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从广西到东北,原本脱掉的厚衣服又一件一件的穿回身上。 北风吹得雪花乱飞,不一会儿就在张海桐肩上落下一层白。眼睫也冻上一层白。 越靠近四九城,越感觉到肃杀的气息。风声鹤唳的气氛由上而下,压迫感骤然而生。 传言甚嚣尘上,路边的说书先生,都能知晓皇城之事。 老佛爷似乎得了急病,这两天不怎么见人。朝政之事全部送往仪鸾殿批阅。 没人说得清楚她老人家出了什么事,只知道御医进进出出,总也不见好转。 也有人猜测是皇帝出了事,为了稳定朝局,才说是老佛爷病了。 众说纷纭,实在不好猜测。 张海桐在四九城买了一些东西。 当然还是易容进入。 自从张家收拢势力后,许多在外的张家人做事更加低调。 张海桐猜测可能是吃张家人血肉的后遗症。 张家人自己死后尚且要防止尸变,何况是他人使用。 就算没有异变,就凭这老妖婆为了年轻貌美信这信那的劲头,也迟早搞的身体垮掉。 张海桐在客栈下榻一夜,第二天早上雪小了,便直接退房离开。 刚刚走上主街,熟悉的车马再次驶过。同样的场景,之前也才见过。 仿佛心有灵犀,马车帘掀起一角。 福晋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又是一次相遇,她身边没带小贝勒。 张海桐和她眼神一触即离。 路边卖面茶的小摊贩和买客也说起福晋的事,艳羡她受老佛爷的喜爱,连带王爷也入眼。 张海桐也买了一碗面茶,囫囵吃过后便再次上路。 风没那么大了,张海桐将自己的头也裹在围巾里,牵着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行进。 一路上天地同色,只有黑色的枯枝如同宣纸上随意泼洒的墨迹,苍遒有力的横亘于天地之间。 张海桐走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大雪覆盖的山丘之中出现星星点点暖黄的灯光。 他拽了拽在雪地里艰难行走的马,到最后这马竟然犟起来了,不大想继续走。 张海桐叹了口气,说:“好马儿,你要不和我走,就只能冻死在这里。或者我给你一刀。你选哪个?” 马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又抬起蹄子往前挪。 那灯火处是一处村庄,地方不大,人也少。张海桐许下重金,要在农户家里歇脚。 好歹也是贵客,又给了大钱。老汉让老婆子半夜起灶,给张海桐做一碗饱腹的汤饭。而后请张海桐去炕上说话,又给他倒了二两烧酒。 老汉问:“客人从哪里来?” “从城里来。” 张海桐答完,喝了一口烧酒,从喉咙口辣到胃里头。冻得发僵的身体很快感受到一股灼热,胃部的热量瞬间涌向身体。 他这才感觉自己活了。 “还好客人歇脚早,若是再走些时间,可就没有落脚处了。” 老汉也喝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 张海桐没多说,只是点点头,一点点把杯子里的烧酒喝完。感觉一股酒气直冲脑门,辣的五脏六腑十分酸爽。 寒气倒是散了不少,被炕一暖,还有些热。于是脱了外衣,在旁边听老汉絮叨。纸窗外北风呼啸,听这样的老人家讲话,着实有几分奇野怪志之感。 “说来奇怪,我们这村儿虽然也有行脚商人,南来北往的掮客。可若非应急,一般不到咱们这儿歇息。” “不过啊,最近村子里倒是来了一批很奇怪的人。看着不像普通人,也不和咱们说话。租了一两个农户的院子,平日里也不让进房间。” “不清楚在干嘛。” 老汉喝完酒,便拿出自己卷的旱烟点上,浓郁的烟味在房间之中蔓延。张海桐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 在这个年代,旱烟早已侵入平民百姓生活之中。甚至会在自家田地中种植烟叶自制烟卷。 算是非常廉价的“消遣”了。 张海桐竖起耳朵听他讲。 那老汉没辜负他的期待,继续说:“他们穿的也不差。虽然很干练,不像贵人老爷那样长衫大袖,但布料比我们这些地里穿的好。出手也阔绰。” “也不知道咱们这山坳坳里有什么宝贝,竟然招来这样的人。” 老汉说完,抽了一口旱烟。 张海桐还想听他说,外面老婆子的声音传来,说是饭好了。 —————— 跟亲友聊天,说桐哥出门,是东北→北京→江西→江苏→四川→广西,然后又回去,是广西→北京→东北。 亲友大为感慨,说主角像那个旅行青蛙。 笑昏了哈哈哈哈 第六十二章 阴暗爬行 第二天雪停,张海桐窝在炕上不太想动。 老婆婆做饭很早,见他没动,就单独找了点木炭温在炉子里。 吃过早饭,村里的人基本都围坐在村子里三三两两闲话。冬天不是耕种的季节,算是农闲的时候。等雪化了,才能重新开垦田地。 有还有些力气的男人去郊外伐木,补充家里的炭火。 周边山林因为这小小一村人取暖的需求,看起来有些稀疏。 他将碗洗了,出门就看见老爷子嘴里“古怪”的人在村子里转悠。 那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人看起来很擅长打交道,外貌也很普通。若不是穿的好些,大概会认成农夫或者干体力活的长工。 跟在身旁的是个冷脸,能看出来是练家子。张海桐一看就知道这家伙不是普通人,汪家人都是一样的毫无人情味、非常僵硬的机械式冷脸。 简单来说就是人机味儿很重。 张家人虽然也经常面瘫脸,但表情没那么“死”。 不过具体是不是,后面还需要确定一下身份。 那个比较擅长打交道的外村人找到要出村的村里男人,说要跟着砍树的去林子里走走。 被问话的村里人有些奇怪,同周围几个男人面面相觑,说:“客人,这会儿进山可冻的很。有什么好走好看的?” 那人就说抓鸟。 “有官家老爷出大价钱,要抓一种鸟。你们不认得,但那老爷想要。”这个外村人说完,村里人脸上便显露出肉眼可见的兴奋。 “带人倒是没问题,但附近山岭我们这些常进山的才熟悉。总不能让咱们白跑一趟?客人也晓得,咱们这地方偏僻,平日里没有进项。”这人说完,那问话的外村人立刻点头,答应了。 张海桐混在几个村民里,听他们抽烟说话。将这些对话尽收耳中。 疑似汪家人的男人却向他们这里望过来。张海桐假装不知道,缩在一群人里当鹌鹑。 看啥看啊,看老子身上有花儿啊。 张海桐蹲地上抄着手,棉衣堆在一起,像一只炸毛的鸡。 …… 昨晚老头没说完,张海桐也就没听完。 今天看这个架势,估计不是盗墓就是贼匪。 那群人约好见面的地方,便各自回家收拾东西。 张海桐身上没有带刀,怕吓到村里人。于是匆匆回去,看房子里只有老婆婆坐在炕上纳鞋底。便随口说了一句要出门。拿着昨夜放在炕桌上用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刀往背后一背,跟在那群人身后匆匆出门。 老婆子将一双浑浊的老眼从绣活上移开,看着张海桐关上门,身影消失不见。她耷拉着的眼皮下,眼睛之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玩意儿昨晚他家的老头子可是想过要挪开的。可是抱着拖了一下,分明重的很。想到这么重的东西,可能主人也不想让人动。他怕惹客人不高兴,便任由这两个“棍儿”放在炕桌上。 老婆子摇了摇头。 一边想最近真是犯太岁,来的人都古怪得很。一边想这些江湖人,就是沉不住气。什么事都想着掺和一脚,也不怕丢了命。 …… “东家,这上了山可就要听我们的了。”进山那队人马中,明显带头的男人冲那两人说话。大概是拿到钱,这会儿称呼也改了,不是客人而是东家。 “东家”和那个冷脸男人对视一眼,对带头人点头。而后提出想法。 “那鸟很难逮住,你们先和我去找地方,然后再回来砍柴。平时动作可以听你们的,但去哪里要听我们的。” 听见东家说话,带头人不好反驳。毕竟拿了人家的钱,自然要把事儿办了。 这些人都说是为了官老爷办事,倘若出了差错,这一村子的人下场也不会好。 领头的人就说先上山,到视野开阔出去。 张海桐趴在雪地里阴暗爬行,看他们往山上去了,便远远跟在后面。等他们停住,他就找了个背风处趴着休息。顺便狗狗祟祟监视一下。 那群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尤其是东家。往那一站神棍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跳了十几年大神一样。 张海桐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家伙恐怕是在看风水。 寻常庄户人家为了平日生活材料充足,必定选在山下平坦之处建房子。这样后背依山,前面傍水。方便日常生活。 选阴宅坟地自然也是同样的道理。 人世间需要看风水的无非是两样,生人相关便是开地建房,死人相关则是挖坑起坟。 显而易见,这群外地人绝无可能在此处建房子。排除这一项,便是在找阴宅。 这个世确实不太好了,挖坟掘墓已经是常态。 村子里的人就算发现他们的真实意图,恐怕也不会阻止。反正挖的又不是自己祖坟,如此一来还能狠狠赚上一笔,有什么不行的? 乱世之中能赚钱糊口就已经超越很多人了。 张海桐静静趴着不动,等那些人看的差不多了,往山下走了一阵子。他才缓缓起身,走到那群人方才停步的地方。 极目远眺,前山后水。远离聚居地,且人烟罕至。 恐怕山林之中有些猛兽。 他手里没有罗盘,但是只凭借经验来看,这地方应该算是风水上佳之地。有古墓的概率不小,但是大是小就不清楚了。 这群人果然是来盗墓的。 敢堂而皇之借官家的名义,恐怕真是官盗。 真神奇啊。是朝廷的银子不够官老爷花,还是民脂民膏不够官老爷刮? 如果那人真是汪家人,恐怕这官盗没那么简单。 张海桐看了一会儿,这才背着两把裹成烧火棍的刀下山。 回去的时候,老头正在院子里切腊肉。 “客人回来了?”老头咧嘴笑,露出一口东缺西少的黑黄牙齿。 张海桐点头。 “客人稍坐会儿,中午咱们吃肉。”张海桐自无不可,回到屋子里也不想发呆,立刻睡觉。 张家人的习惯,出门在外如果还没到正式开工的时候,或者中途休息时,首要的任务就是补充体力。 睡觉和进食一般是首选。 原来的计划要改变了。暂时不能补充物资,立刻出发。 他得看看这群人要搞什么幺蛾子。 第六十三章 黄鼠狼过路 一般盗墓贼确定好位置之后,会很快前往目的地进行盗掘。 这群人走的官家的路子,当天夜里就去那个白天带他们上山的人家中。 那个领头人姓刘,家中排行老大。村里人就都叫他刘大。 白天相貌普通、神神叨叨的东家带着疑似汪家人的冷脸男的到来,让刘大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冷脸男身上背着一个用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即便进屋也没有离身。 刘大赶走了在炕上铺床的媳妇,让她去灶房。然后将两人迎到屋子里。 不一会儿,三个人又陆陆续续出来。东家带着冷脸男告辞,刘大却一脸凝重回屋坐在炕上。 刘大媳妇进来问:“当家的,出什么事了?” 刘大有些不耐烦,说:“去去去,睡你的觉。老子不正烦着,没空理你。” 刘大媳妇不敢问了,乖乖钻进自己刚刚铺好的被子里闭眼假寐。 过了不知多久,刘大烦躁的搓了搓手,一拍炕桌,显然下定了什么决心。 刘大媳妇不敢睁眼,竟然也慢慢睡过去了。 …… 第二天一早,刘大出门和邻居说官老爷要请他去山里一趟。自己媳妇一个人在家不方便,希望有什么事大家相互帮衬照顾着。 求完了人,刘大还给这些邻居封了些钱。 …… 张海桐睡的时候,花了些钱请老汉帮他看着那群人。又说了最重要的两个人的面貌,这才放心休息。一口气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老汉听闻刘大要出门,便回来想喊醒张海桐。谁知这年轻人早醒了,没事人一样。 昨天那个睡法老头都捏把汗,生怕张海桐睡死了,让老婆子随时看着点。 现在看来,这年轻人应该属于干大活的。这种人可以好几天不睡,或者通过细碎的时间进行休息,以保持随时可以做事的强大行动力。 但是这样的人命短,很多都是拿命赚钱。 老头对张海桐危险的印象从怀疑变成肯定。 这家伙和那伙人恐怕都不是善茬。一个人就敢走江湖,只会比抱团走江湖的更凶更恶。 那群人如果真是土耗子,这个单枪匹马的肯定也是土耗子。 这种发死人财的人完全不能以貌而论。哪怕他长着一张十七八岁的脸,手上沾的人命可能比他岁数都多。 老头不敢怠慢,把知道的全都说了。他说完,去瞧张海桐的神色。这年轻人只是点头,没说好还是不好,也没什么表示。 这就完了? 老头摸不着头脑,但没继续问。 灶房里的老婆子摆手,让他别问。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坐在灶房里烧火做饭,里面熬得是一种糊糊,味道不太好但是饱腹。 去叫张海桐时,他人却不在家里了。只有一匹马还孤零零的立在棚子里。 老头捧着碗,望着灰蒙蒙的天地。这天气又不好了,昨天停了一天雪,今夜恐怕又要下了。 …… 天空越来越阴沉,刘大面带忧虑领着人往深山之中行走。 临行前,刘大领着人在村子里租了几只骡子,现在这些骡子驮着物资被人牵着行走在山林之中。 东家身上没带东西,属于轻装上阵。跟在后面的几个人,背后都背着一杆用布裹着的长条状物。身上也挂着不少链条。这些人身上只背这两样东西,其他的全在骡子身上。 刘大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但他其实也很少往这个地方走,除开是深山老林的原因,也因为这个地方有些邪性。人说是山里长久不住人,有东西成了精怪妖仙,吃人为生 当地人都这样说,就算胆子再大也会有几分敬畏之心。 饶是如此,拿了钱财也只能听话,何况不听话只能死啊!这些人手里拿的东西他不认识,但是抵着自己脖子的刀子他认识。意思很简单,听话拿钱,不识趣就去死。 生存的智慧告诉他那个时候只能认怂。 然后就怂到这儿来了。 “停。”冷脸男的声音打断了刘大的思绪。 几乎就在他说话的瞬间,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 冷脸男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上前查看。很快起身打了个手势,表示安全。 虚惊一场。 但刘大看见这些人立刻从身上取下方才白布包裹的东西,解开后,露出冰冷的铁管。 枪。 镇子上的人讲过。说当年那群洋鬼子就是拿着这种东西打的老佛爷屁滚尿流。一枪下去,脑浆子崩的到处都是。若是打在身上便血流如注,烂如肉泥。顷刻间没了性命。 这是洋鬼子? 不,不。他们和我长相一般无二,是一样的人。 他们替洋鬼子办事? 那也能理解。洋大人们很有钱,给他们办事办得好,确实不愁吃喝。 刘大脑子里胡思乱想,冷脸男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让他继续走。 就这样走到天黑,山中狂风呼啸。他们终于到了地方。 刘大看见那群人分成两拨,一拨搭建营地,一拨则跟着那个东家在周围来回走。而后停在一处,拿出奇形怪状的工具开始在地上刨。 刘大这是第一次见到正儿八经的盗墓。挖人祖坟这事儿说起来缺德,但从古至今干的人只多不少。他心里不舒坦,却忍不住看。 搭建营地的人吼了他一声,让他离远些,帮他们搭棚子。 刘大不敢再看,立刻收回目光帮忙。 很快,那一拨人似乎是打通了什么东西。他们立刻开始收拾东西,留了两个人带着刘大在上面守着。其他人全部从那个洞钻了进去。 这群人显然训练有素,做事预演过无数次,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刘大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树林之中风吹不歇。树影狂舞,彷如鬼魅。刘大只觉后背越来越凉,热汗很快干成一层冰冷的盐渍,把脸上的皮肤扎的生疼。他窝回刚刚搭好的棚子里,不知道是太担心还是太累,竟然沉沉睡了过去。 营地燃起篝火,外面似乎下起了雪。 那两个人丝毫没有松懈,在篝火附近警惕的看着周围。 刘大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黄鼠狼从他面前窜了过去。刘大紧张地不敢动弹,那黄鼠狼却忽然回头看他。绿油油的眼睛像两簇鬼火。 “啊!”刘大嗓子发干,竟然没有吓出声。他喘着气爬起来,发现外面的篝火熄灭了。 外面只有风雪声。 第六十四章 三头六臂张海桐 雪下的并不大,刘大从棚子里爬出来。 四周寂静无声。 眼睛对黑暗的适应很快,刚出去就看见已经被雪覆盖的火堆。柴火被打湿,已经无法引燃。 刘大连忙去查看倒在火堆边的那个人都休克了,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刀口,身下的雪地都变成了红色,偏偏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 另一个人不知道在哪里,应该也在附近巡逻。可能是没回来,也有可能已经死了。 这样的天气,刘大不可能在夜晚去找雇主。于是他将人搬进棚子,把火堆里还没有浸湿的木炭扒拉出来,在棚子里引燃,找一些树枝暂时让温度提升,妄图救下来一个。 那个漆黑的洞他根本不敢去看,梦里黄鼠狼诡异的眼睛似乎是某种不祥的暗示。 刘大战战兢兢守着那个人,祈祷这个人不要死。哪怕是徒劳。 …… “铁签子锁喉,卸掉下巴,用铁钩把东西挖出来。”冷脸男人吩咐完,手底下的人立刻拿出工具开始工作。 他们身前是一只巨大的棺材,盖子已经被撬开。其中沉睡着一具男性尸体。身上穿的锦绣华服因为开棺接触氧气,早已腐烂的不成样。 尸体保存却很完整,不仅没有异变,看着仿佛音容犹在。不太像死了。 他们这一路走来,这个墓地的机关几乎没有给他们造成任何困难。全部都是常见的墓室机关,远远说不上邪门。 根据经验来看,这里就是墓室主棺。 东家看见他们的动作大惊失色,厉声阻止:“不可!这样亵渎尸体,一旦滋生邪气必然尸变。即便当下没有祸患,也一定会有业障。” 冷脸男人冷笑一声,显出几分诡异的狰狞,那是一种冷静的残忍和蔑视。 “你都干这行了,还信因果报应?告诉你吧,人各有命,该死的时候也就该死了。” 东家咬着牙,紧紧盯着这个冷脸男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位领受的是紫禁城那位的命令,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这群人没一个善茬,这些人只有冷脸男会讥讽他几句。其他人连停顿都没有,铁签子已然穿进尸体喉咙之中。 冷脸男指了一个年纪稍小的小子上前。看着年纪不大,血气最旺。 那小子伸手,右手一使劲,尸体的下巴立刻卸掉。它大张着嘴,露出里面一颗有些血丝的陈旧玉珠子。 那玉珠子半个巴掌大小,被卸掉下巴的时候往喉咙掉了些许。在外面看着只能看到一点影子。 因为铁签子的阻力,这东西完好无损的定在喉咙口。 小子年纪轻,直接伸手去掏。 方才掏出来一点,不知道什么东西将这小子手蛰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好像不知道害怕似的,继续掏。 在领队没有下达停止命令前,他是不会停止的。 很快,那颗珠子就被他拿出来。摊开手掌,这颗带着血丝、有些发黄的玉珠子在烛火之下折射着浑浊的光。 而他的手指不显眼处,还有一道血痕。 “拿上东西,立刻走!”冷脸男人下达命令后,所有人毫不留恋往外走。他们身上还带着少量堆放在陪葬坑的明器,都是挑精巧的拿。 所谓贼不走空,这群人出来可不仅仅只是为了珠子。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墓室之中,点在其间的烛火陡然熄灭,燃起一股青烟。 东家惊恐大喊:“起尸了!快跑!” “谁他妈的身上带了血!我草你全家!” 东家边跑边骂。 咯咯咯的声音在身后的棺材里震荡,最先冲到墓室门口的人发出一声惨叫,很快就没有了音讯。 枪击声在主墓室内和粽子发出的声音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张海桐在外面听得差点跟上节拍来一段。 脚底下的虫子跟蚂蚁迁徙一样密密麻麻铺在地上,疯了一样往前爬行。但因为张海桐的存在,这些东西对他避之不及,调到不远处的黑暗处继续前行。 奇怪的味道从前面的墓室传来,说不上臭也说不上香。,伴随着血腥味和惨叫声,听起来有点像诡异游戏里的背景音乐。 …… “没有子弹了!”有人点起火折子,墓室内一片狼藉。那尸变的粽子被打的稀烂,看不出人形。虫子还在到处爬,有些顺着这些人的伤口啃咬。这些人也怕疼痒,但现在不是处理虫子的时候。 “还有多少人。”冷脸男人身上挂了彩,却还是很冷静。 “五个,神棍还在。”有个人把自己背后的东家拎出来。“你看看怎么回事?” 神棍大吼一声:“看个屁!珠子拿出来机关都他妈启动了,还他娘的不走?那他妈是个假墓主,咱们进虚墓了!” 说着自己拔腿就跑。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墓主根本不会在自己身上安装机关。毕竟入土为安,干那种事不合理念。 前面那么顺利,这会儿开棺出事,分明就是中招儿了。 东家一跑出去,就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站在甬道上。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这人有三双手! 上面一对手长些,垂在身侧像两个摆设。 腰上伸出两只很短的手,靠近屁股的地方还有两只手。 像哪个邪教刻意丑化过的三坛海会大神。 影子在原地一动不动,混合在一起的呼吸声更加重了恐惧。他们周围争先恐后往他们身上爬的虫子如潮水般褪去,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错了,这分明是个粽子王! 东家停住,后面的人也站在原地。 张海桐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张海桐。 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太远,张海桐的样子就像是粽子在世。 还是个畸形的粽子。 张海桐看他们,就像看一群傻狍子。 不是吧哥们儿,挖了那么多坟,心理素质差成这样啊? 当然,有时候经历过太多的人反而会忘记,忘记大多数人其实没有机会经历太多奇诡的东西。 所以对于这群盗墓贼来说,现在这个状况确实很吓人。如果能够活着出去,这经历完全是能吹一辈子的程度。 冷脸男人刚掏刀子,东家就看见人影垂在两侧最上面那对手动了。 冷脸男人作势就要上前干仗。 东家却两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堪称五体投地。 “仙家在上,您大人有大量!我等并非有意冒犯,还请您看在小人一片诚心之上,放过我等!” 东家纳头便拜,张海桐只是默默握住腰后的刀柄,缓缓抽出两只短刀。 “废什么话!管他神鬼,都他妈得死。” 冷脸男人压根不信这一套。 然而眼前只是一花,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划过了他的脖子。 第六十五章 人生真是一片完犊紫啊 东家紧紧闭着眼睛,冷汗顺着鬓角流过脸颊,在鼻尖和下巴上混成两滴汗水滑落。 他听见了拔刀的声音,心知大事不妙。 东家心中的恐惧越发旺盛,他几乎马上就要起身逃跑。 一个不带情绪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别动。” 两个字,东家就又趴回去了。 刀剑相交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响起,东家狠狠闭上眼睛。心想死就死吧,只要死的不是他就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周围的声音终于全都消失了。 “起来,想活命就跟我走。”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东家颤颤巍巍起身,低着头用余光扫视周围。整整齐齐四具尸体躺在周围,无一例外都是脖子上开口。 伤口看着只是一点红线,血液顺着红线缓缓流淌。 那个声音的主人,正蹲在冷脸男人身前不知道在检查什么。 刚刚看见的什么六只手,分明是这个男人自己的手以及背后交叉的两把刀弄出来的笑话。 东家:……草,自己吓自己。 从惊吓之中缓过劲,东家现在浑身发软,松了口气。身上被那些虫子咬出来的伤口瞬间疼起来,又涨又痒。他忍不住伸手去抓挠。 “想烂成肉泥,你就继续抓。”张海桐一边扒拉冷脸男人的衣服,一边制止东家。 东家乱动的时候立刻停下。这人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干啥他都知道。虽然有点变态,但确实厉害。 他说张海桐变态不是骂人,在东家眼里,这家伙真的很变态。 因为张海桐剥粽子一样正在把冷脸男人的衣服一件一件划烂,看起来真的很像个变态啊! 张海桐挑开衣服后,果然在这个人身上看见熟悉的红色凤凰纹身。 凤凰的尾巴萦绕在后腰,如果这不是个男人,而且不是个长相平庸的男人,这种纹身应该会变得很妖冶。 作为半个正版张家人,张海桐觉得这种有点好笑。 当然,如果汪家人成功取代张家人,那这个纹身必然意义非凡,就像本家的麒麟、外家的穷奇。 遗憾的是他们没有成功,目前来说也只算“拙劣的模仿”。 尸体因为死亡,生前残留的体温渐渐消失,纹身也随之消散。 东家看见这场景,撇过头装没看见。 他装鹌鹑这点时间,张海桐那张脸已经出现在他视野正前方。 “你怕我?”张海桐问。 东家慌张摇头。 “那就好。” 张海桐笑了笑,东家立刻感觉眼前发黑还发紫。 东家:人生真是一片完犊紫啊。 …… 刘大缩在棚子里,强迫自己冷静。 那个被他拖进棚子的人已经死透了,浑身冰凉,脸色苍白。 四周落雪的声音让他感觉安静的同时,也提升了惊恐的情绪。这个时候一旦有些风吹草动,他就能直接把自己吓晕。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棚子外面的洞口的动静根本无法忽视。他撩开帘子,一只眼睛透过缝隙去看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洞口。 盗洞已经被雪盖了一圈浅浅的雪,白皑皑的雪和黑黝黝的洞口放在一起就像白色老虎的血盆大口。 洞口的黑暗中,有个东西在里面蛄蛹。 蛄蛹着蛄蛹着,蛄蛹出来一个人头。 刘大:…… 刘大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死过去。 张海桐在下面拖着东家死猪一样的身体,一使劲把他整个顶了出去。 靠,小东西还挺沉。丫的拖那么远把你弄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什么人呢。 …… 刘大本来吓得肝胆欲裂,但硬是没昏过去。好歹靠山吃山常在这儿四处跑,什么鬼故事小时候也没少听,胆子没那么小,所以想两眼一闭来逃避都成了奢望。 那洞口吐出一个人头之后,身子也跟着出来了。 刘大骂了一声,恐惧到极致反而恶向胆边生。 他抄起一旁边挖盗洞的、朴实无华的铁锹,悄悄掀开帘子,垫着脚缓缓靠近盗洞。 那个躺平的“尸体”越来越近。 洞口的雪忽然抖落许多。 刘大刚刚举起铁锹要对着“尸体”正义制裁,一个人影就像黄鼠狼一样忽然窜出来,一脚把他蹬出去老远。 刘大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挣扎着爬起来,抬头就看见张海桐扛着东家像只山野精怪在林子里自由的奔跑。 这山里有吃人的野人! 刘大站在原地,回头看看有一个死人的棚子,又看了看诡异的盗洞。最后一狠心,抓着铁锹头也不回往山下跑。 妈的晦气! 于是今夜这座山上,多了两个自由奔跑的男人。 张海桐扛着人跑出一段距离,将东家扔地上,把他按醒问话。 东家本就劫后余生,看见这正儿八经黑啦吧唧的树林子比看见亲爹还高兴,更不会反抗。 因此张海桐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三下五除二将这行人的目的问的清清楚楚。 其中对话这边总结,叙述如下: 自从人猴子这东西成了老佛爷新宠后,她就日日要吃。那一次俘获的张家人确实让她吃了很久。 但这东西吃多了,老佛爷就有些不对劲了。 她开始身体不受控制,或者忽然开始发呆。不过年纪大了,这本来也是正常的症状。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各种作为仿佛怪物,尤其是在地上爬来爬去这种行为,好几次吓得太监宫女惊慌逃窜。 最糟糕的是,制作成人猴子的张家人死后尸体没来得及处理,出现了尸变。 一连串的打击下来,老佛爷震怒。在她恢复清醒的时间里,立刻派出许多如冷脸男人一样的汪家人四处寻找“玉琀”。汪家人和那些喇嘛教的人怂恿她制作人猴子,出现现在的问题,自然也要兜底。 所以他们才出来四处搜罗。 玉琀多出现在各大古墓之中,一般含在尸体口中。传闻可以防止尸变、容颜不败。这种玉琀称之为驻颜玉,十分稀有。 而东家自己,就是这群人半路上找来的土耗子。 东家道:“我也是没办法,要是不来,我也就死了。” 他哭丧着脸,显然十分害怕。 张海桐提在手上的刀血迹凝固,冻结成冰。 他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东家战战兢兢立在原地,差点扑通一声又跪了。 第六十六章 再见张家 张海桐动了动。 浓重的沉默蔓延在冰冷林间。东家几乎站不住,才听见他说:“你走吧。” “什么?”东家愣了。他看着张海桐手上那把刀,刀尖上凝固的血液如同鬼怪的血泪。 然而张海桐根本没有回答,提着刀走远了。 他的背影很抽象,好像有六只手。 东家吸了吸冻得发木的鼻子,提起一口气跌跌撞撞从另一头下山。他可不敢继续待在这里……不不不,是出海!出海! 官家的人出了事,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道上名声也毁了。要是官府的人知道,不得抓自己杀头? 东家这回是真吓毛了,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离开故土避避风头。 张海桐全然不知道这人的决定,他将刀上的血迹弄掉,放回刀鞘之中。 山里越来越冷,张海桐却一步一步往下走,走了没多久就看见前面跌跌撞撞一步三爬的刘大。 刘大总觉得背后有什么脏东西在追,跑的飞快。 夜里分辨力会下降很多,他这样东倒西歪的走,很容易掉到坑里去。一脚踩空就完蛋了。 说什么来什么,刘大果真一脚踩空。差点掉进坑里。那玩意儿分明是山里人打的洞,里面铺陷阱。野兽掉进去受伤,也爬不上来。失血过多又冰天雪地,要不了多久就死了。 刘大惨叫一声,感觉自己真要完蛋了。 下坠的一瞬间,手腕就被另一只手一把抓住。 那只手像只铁钳,紧紧将他拽住。很快一阵天旋地转,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摔在雪地之中。 刘大在雪地滚了几圈,身上又沾上一层雪。他挣扎着爬起来,张海桐两只手揣在棉衣兜子里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刘大爬起来连口气都来不及喘,立刻甩开腿继续跑。 张海桐跟在身后,看着他越走越远,就这么跑回家,跑进村子里。 …… 刘大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一回到村子里就张罗媳妇赶紧收拾东西,尤其是为数不多的钱财、衣物和吃食。 刘大媳妇吓了一跳,问他这是干嘛。她以为丈夫中了邪,回来就要败家。 刘大:“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这是要命的时候,咱们得赶紧走!往南边去也好,西边东边也罢了,就不能呆在这!” 说着将棉被打的整整齐齐,牵出家里的骡子、驴和驴车,将必须带走的东西都放上去,让媳妇坐骡子身上,他牵着驴车趁着夜色就走了。 村子里的狗一直在叫唤,就对着那片山。村民们听见狗叫不可能不出门,一出门就看见刘大慌慌张张带着媳妇要走。 村长问起来,刘大只说要带着媳妇回娘家。他可不能说自己在这不敢待下去,哪怕人不在这里,名声也是要紧的。 村子里人不好过问女人回娘家的事,也就放过了。 老头和老婆子年纪大了,听见没事直接回家。刚关上房门,就看见炕桌上放着一个小袋子。二人面面相觑,凑近打开,里面竟然是几颗碎银子。 老头连忙跑出去看,果然拴在草棚子里的马也不见了。 村子里的狗还在叫唤,像在对什么脏东西怒吼。 …… 不清楚这是第几次再回到这里,似乎每次回来张家大院都在下雪。拦路的小张又换了一张面孔,看面相还是很稚嫩,估计是族里刚刚长起来的后辈。 张海桐报了名字,这次小张没有多说,确认此人没有易容,符合张家特征后直接放行。 张海桐骑马往前奔去,那小张竟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他渐渐走远,双手缩在袖筒之中。风雪卷起小张的衣摆,在空中小小扬起一个角,又落回去。 风雪模糊了他的身影,张海桐匆匆一瞥,便看不清了。 …… 张海桐没回家,直接去本家大院。 大院门瓦片上是厚厚的积雪,门上仿佛有一层冰。 门开着,张海桐就直接进去。 门内忙忙碌碌来来回回的张家人沉默的行走在走廊上,有些赶得急,直接走在院子里。被扫出来的石砖路湿漉漉的,小张一跑走,鞋底就是黑色的雪水。 张海桐一进去,就和这些张家人融为一体。 同样单调的衣服颜色,差不多的气质。 即便这些张家人各有不同,可是站在一处,这么多人。从空中来看整个院子,仿佛一个小小的、循环播放的动画片段。 张海桐回来的那一刻,张瑞山就已经知道了。因此当张海桐站在门口时,他并不意外。 “进来吧。”张瑞山坐在桌案前,将身前许多文书放到一边。 “长老。”张海桐微微躬身,便顺着他的目光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在这个家族,他已经有了坐着的资格。 张瑞山没有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道:“族地里已经将需要运走的东西整装好了。休息两天,去见过东西,就拿着单子走吧。” “族长不回来坐镇?”张海桐问。 “他不能回来。”张瑞山头也不抬。 张海桐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 张瑞山脾气似乎很好,并未在意张海桐隐晦的冒犯。“如果回来,族长会不忍心的。” 他说话的语调其实不像常年习武下地的人,反而有点书卷气。其实平心而论,张瑞山一点也不人如其名,更像一个读书人,但多了一点狠劲儿。 张海桐沉默了。 什么事会让小哥不忍心?无非是族内相残。 张瑞山的意思是,族里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分歧越来越大。他已经在为张家留后路了,至于能保住多少,那得看后话。 关于族长、关于青铜门。 而在不不久的将来,本家必然迎来分裂。张瑞山哂笑一声,说:“有时候血脉太高,其实也不是一件好事。太过非人,就忘记了人性。” 本家血脉高的人只多不少,最高的莫过于棋盘张一类。张家人多少有点犟种特质,尤其是太久没有释放的时候,犟种起来简直可怕。他们想得很多,要的也很多,却忘记有些东西不是想要就能得到。也不是想,就能有善终。 汪家的手段并非多么高明,但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不高明德离间手段就让一直“遵循旧制”的张家人开始心思活泛。 也不能说是各自为了野心,无非是前进、倒退、还是向左向右的分歧罢了。 张海桐望着张瑞山,忽然接上一句话:“有时候想得太多,其实也不是一件好事。想得太多,就忘记了本心。” 第六十七章 我要告他人身攻击! 纸侠也没空对喽啰这样的定位做出回击,因为那十名骑士在得令以后半句废话都没有就朝他杀了过来。 当太上长老接到雪衣的魂力传音,才忽然明悟,看来雪衣说万年前强者回来了,是真的,否则的话,还有谁取走了崖谷底一切,雪衣会无动于衷呢? 我们还没反映过来呢,就看到大个子两手扶着那个石门中缝上的一个位置,两根手指插在中间在那儿用力的往两边扳,我不仅感到惊奇,也走了过去,和大个子一起使劲,王团长和孙所长也赶紧的走了过去一起帮忙。 “至高无上的光明神说过,世间任何生灵都是平等的。野蛮人也好,兽人也好,人类也好,都是至高无上的光明神子民。”方海一脸的庄严,不动声色的扳回了一局,周围的百姓听到他的言,立刻做出虔诚的祈祷模样。 凯瑟琳再次提问,虽然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是神情却并不轻松。 “你一定派兵跟踪那只大地之熊还有中原虎了吧?”老矮随意地问道。 马江涛仍是禁养在屋里,除了杨氏与护院还有候府的管事,谁也不能近前。杨氏的儿子最是不能。只让他跟着林马两家的孩子们去玩耍与上学。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受到唐静芸的影响吧,金融一班的学生在自己出去旅游的时候,会下意识的买一些当地的特色产品回来送给班上的人。 不过唐静芸印象挺深刻的,这一年京都迎来了一场春雪,在短暂的温暖后气温骤降,复苏的万物受到了寒冷的打击,过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 这年头混暗黑神殿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在接到暗之子楚南的邀请,都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老大是祖上的手艺,船上谁都比不过他,他在船上我们自然听他的,自然就叫他老大了。”陈联道。 易天辰不由一怔,包厢终于有动静了吗?要知道,能坐在包厢里面的可都是些颇有势力与实力甚至雄霸一方的强者。 在宽阔的甬道两边有着非常多的长明灯,只要想办法让长明灯亮起来,那些虫子就会扑过去。到时候,大伙就能够得救。 在之前的奔跑中,易天辰就一直在寻找这个蛇穴的入口所在。对于身后那么多的追兵,易天辰要想完全摆脱他们,仅凭这漫无目的的不停跑路,怕是没有多大机会的,但却可以将他们引入蛇穴。 “咦,前边有好多人哎!”突然,飞在最前方的那名巨龙公会成员传回一条讯息。 她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似乎想掩饰什么,看到这里元帅不在想过问,但总觉得还是哪里不对。 “前辈,请用茶!”木奎急忙起身双手从木蝶儿手中接过茶杯,道了一声谢。 雨滴打下来,真的很疼。所有的学生,其实身体都有点青紫。被雨点打出来的。 见到柳雨涵突然出现,易天辰顿时大声地吼了一句。随后果断放弃了所有的攻击,开始一味地腾挪转闪,依靠着不断的左扑右滚,上蹿下跳,闪避着刀疤子的致命攻击。 不仅技能效果没造成影响,就连技能的伤害都没有起到任何效果,而且,那噬灵好像还有所变化。众人隐隐约约感觉到,那噬灵好像变强了一些,这让他们感到有些慌了,原本想着打出一些优势,结果现在又劣势了。 普智此时状态不佳,所以未曾感觉到刚才那一到雷光中还有一道人形,不过就算他注意到了,也会寻思着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人类之躯怎么可能在雷电中,就算是修道之人也是不行。 晏萩见儿子不知想到什么,想得唇边带笑,眉眼温柔;晏萩眸光流转,看来有戏,哈哈哈,她的大儿媳即将进门了。 庄剑泽跟随司道,一路来到灵脉深处。看来,他终究是怀疑司道的。他当然早就知道司道的与众不同。他看着司道掠夺周围的灵力,神情复杂。看着司道,他似乎想起某位故人。 雄鹰不再狩猎毒蛇,毒蛇不再撕咬青蛙,青蛙不再捕食飞蛾,世间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缥缈仙音。 他的表现甚至超过程洋和叶木。在何缪洛如此近靠近的情况下,程洋和叶木都低头,用灵力压制内心,不敢看何缪洛一眼。 当然她也没有走太远,至于自己的那两魄的所在地,她还真的想要知道,不过这样的一个不服管教的下属最好就是给他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才会老实。 而身为族长,他们现在也是一放松后,就是感觉今天紧绷的琴弦和断了的风筝一样,感觉灵魂都要飘到天上去,今天劳心劳力太累了。 “今天就算了,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合理的安排一下时间,什么时间,就应该做对应的事情!”从楼上走下来的裴玉看到后,便提醒了一下众人。 那双褐色的眼瞳湿漉漉的,卷翘的睫毛眨了眨,眼睛里好像看起来是真的不舍得。 如果能够预测敌方打野的动向,那么可以说胜利至少能够提升两成。 仆译老人特意布局,让琴瑟楼的人得到了大部分地图,后献给了秦如梦。 第六十八章 时代变了 张海桐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三过家门而不入。 当晚在张海平家里做客,吃饭的时候都快困成狗了。捱到吃完饭,张海平看他桐哥眼皮打架,怕他半路走着走着栽雪地里直接以天为被地为床,于是起身撑伞把他送回家。 张海桐摸半天也没摸到钥匙在哪里,张海平看他对着自己家门发愣,差点笑出声。然后拿出自己兜里的备用钥匙,帮他打开了门。 “桐哥,进去吧。” 张海桐:……丢脸。 谁家好人进自己家门特么的没有钥匙啊! 不过说起来,自己在这里住的时间也是寥寥无几。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外面,这间房子张海平呆的恐怕都比他多。 张海平点燃蜡烛,招呼张海桐坐。“你坐会儿,我去热炕。柴火我们在你家也放了一些,炭火我爹吃饭之前送了点过来。” 张海桐憨了吧唧坐椅子上,又觉得哪儿不对。 草,这他么不是我的房子吗! 他蹭一下站起来,强打起精神去把炉子找出来,想着烧点水款待一下客人。结果炉子确实还在原地,但是他不知道炭在哪里。 ……丢脸。 总之最后两个人折腾半天,终于喝上一口热茶了。张海平看着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热气的茶壶,想着应该够张海桐喝一晚上了。 他向来健谈,一边盘算着这些小事,一边和张海桐说一些族里的事。他说了一阵儿,转头一看,他桐哥捧着杯子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是不是该说他基本功练得好,打瞌睡都没把杯子弄掉,水都没撒。 张海平小心地将张海桐手里的杯子挪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桐哥?” 张海桐没醒,甚至因为没有水杯的束缚,直接肆无忌惮垂着头开睡。 张海平想了想,伸手扶着张海桐的肩膀想把他扶起来,好歹把人放床上去睡。张海平刚抓着张海桐的肩膀,俯身想把张海桐胳膊搭肩膀上扛着人走时,他的眼睛忽然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长久睡眠不好的黑色眼圈仿佛带着深深的怨气。 张海桐醒了。 “啊!”张海平吓一跳,差点把张海桐的手甩出去。 张海桐脑子断片,压根没想到张海平怎么回事,直接趴床上滚了一圈,缩被子里沾床就睡。 张海平:吓我一跳啊!哥!你是我亲哥! 不过他自己也是张家人,大概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碎片化睡眠,随时醒随时做事。就是他桐哥长得比较吓人,还喜欢出其不意来一下,着实有点骇人。 张海平关好门,拿上放在院子里伞慢慢离开。临行前把院子的大门关上了。 明天再来找桐哥吧! …… 张海桐狠狠睡了一晚,第二天中午才爬起来想着给自己弄点吃的。 除了下面条,他就会烙大饼。想着多烙几张大饼,后面出门还能带着,省的买。 刚烙好的饼还没送进嘴里,一个张家人敲响了房门。 张海桐不得不放弃吃饭,起身查看。 “什么事?” “瑞山长老传唤,让你去一趟族里。请跟我来。” 小张在前面带路,张海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打伞,任由细碎的雪花飘落在发顶。 往里面走的时候,出门后,张海桐才发现有不少队伍正准备离开张家。 这些人打扮各不相同,运送的东西从外表来看也不相同。 有些是装文书资料的队伍,有些是装棺材的。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做了伪装,不是张家人看不出上面的端倪。 看来现在族里已经准备往广西运载一些族老的尸体和族中物品。张瑞山在同时进行大量物资转移。 …… 张家库房在大院很隐蔽的地方,没有长老和族长的命令,一般人无法打开。张海桐到的时候,里面存储黄金的区域已经被搬空了。 这几年张家囤积的黄金数量远没有从前那么多,因为这边囤,那边就在往西藏搬。这种资金转移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干的,在确认送出的时候,会同时有几支队伍先后出发。 张瑞山意识到家族问题后,黄金转移就更加频繁。这也导致本家的资金存储并不多。 这些黄金被装在箱子里,一箱一箱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白布盖着。 张瑞山站在走廊里,望着院子里的人忙忙碌碌。张海桐走过去的时候,他看起来像发呆。 “长老。”张海桐站在他身旁一步之遥。 “来的正好,我跟你说个事。”张瑞山把手揣棉衣兜里,扬了扬下巴。一队张家人抬着两只箱子从后面出来,那箱子分量很重,房子地上雪被压出一个深深地坑。 箱子被打开,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火枪和子弹。 张海桐呼吸一窒。 有一说一,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二次看见枪。 第一次在张瑞朴那里,第二次就是现在。这一次,是他头一次这么近距离仔细看真枪。 “枪?”张海桐有些诧异。 “对,枪。”张瑞山走出去,拿起一把枪试了试手感,说:“时代变了,有些东西我们也得用起来。” “张家人在过去的历史一直有着凌驾于时代的技术和见识,以至于忘记了人外有人这句古话。”张瑞山笑了笑。“你吃过这东西的苦吧?” “之前从南洋回来,枪伤你应该养了很久。” 张瑞山说的不错,张海桐从南洋回来的时候,身上两处枪伤确实养很久。苦药汁子喝得他都想吐。 “这次去西藏,把这东西带着。族里配的人都会用,所以你不会也没关系。” 张海桐忽然想起来原著说过,张瑞山是个开明的人。 张瑞山把枪交给张海桐,说:“你可以路上慢慢学,这东西杀人可比刀快多了。” 这玩意儿杀人确实比刀快。 何止是快啊,简直一眨眼死一大片。 张海桐抱着那把枪,激动地摸了又摸。 讲真的,没有人会对枪不感兴趣吧! “长老从哪里弄到的?”张海桐还是忍不住问。 “你别管,我自有门路。”张瑞山难得情绪外露,故意老成持重的脸都年轻了几分。“该用就用,别省。我在族地会继续想办法囤一些。” 他看着箱子里的枪,眼神比看黄金还真诚。 倒也没错,这玩意儿某种意义上确实比黄金硬。只有黄金可能会被抢走,但只有枪就完全可以去抢别人的黄金啊。 反正只要能得到想要的,对于张家来说用钱交换反而是最划算的买卖。 第六十九章 生手小张和老手小张 张瑞山给张海桐看完准备的东西后,让他收拾收拾立刻出发。 相当于才回族里,跟熟人吃了顿饭,昏天黑地睡了一觉转头就得启程出远门。 张海桐已经数不清自己穿过来后到底跑过多少路,去过多少地方。 感觉在张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原本烙的饼早就凉了。张海桐干脆没热,囫囵吃了两口。然后背着包裹带着刀直接出门,车队会在指定地点等所有人集合。 张海桐锁好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好友打理的十分养眼的院子,便锁好大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雪还在下,张海桐拍掉头发上的雪,用围巾拢住头脸越走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等张海平打开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面井井有条,仿佛张海桐从来没回来过一样。 看来又走了。 张海平计划落空,有些惋惜的走了。 其实还有几天就元旦了,他本来以为张海桐可以留下来一起过个年来着。 …… 这一次去西藏的路程不仅遥远,而且更乱了。 张瑞山准备的近代科技那是真好用,小张们的伤亡率直线降低。张海桐有事没事试着用了一下,准头差的感人。 跟在他身边策应的小张更是看的泪流满面,按理说张海桐平时干什么准头都挺好。怎么一摸枪,准头就差不忍直视。 助手小张甚至有点泄气,觉得教张海桐用枪简直浪费子弹。 张海桐:……我也不想啊。那就是打不会怎么办,他在这方面真的榆木脑袋。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按理说自己这个身手、耳力、眼力还有聪明的小脑瓜,不至于打不准啊。 最后他理不直气也壮的说:“可能是没怎么练好吧。” 小张:你最好是这样。 虽然没说出来,但张海桐就是从这位小张眼里看出了满满的不信。 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用眼睛骂我嗷。 张海桐在心里张牙舞爪,面上只是默默地把枪背在背后。 从东北到四川,天气变化十分明显。这一路上衣服穿穿脱脱,要不是小张们抗造,换成雷家主那样的高低一直生病。 川东入冬后,早上最冷也就打点白霜。远远看着有些下雪的意思。等到了川西,那可真是大雪糊脸。 冬天土匪也不爱出来营业了,都缩在山里烤火。出来巡逻的也是草草了事。 但张海桐这行人拉的东西一看就是大货,这群人本就过刀口舔血的日子,铤而走险也会是常态。一路上不少寨子都打他们的主意。最后无一例外被张海桐砍了,要不就吃花生米。 …… 对于这几天频繁砍人的事,张海桐也有点厌烦。可能是好几年没往这边走了,上一次来四川匆匆忙忙,四姑娘山走了一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让这群人忘记他了。 看着地上歪七扭八躺了一地的山匪,他拎起一个被打中腿没法儿跑的活口,看了看对那个教他打枪的小张说:“你把他捆边上,老子请他看戏。” 小张不明所以,他先前没跟张海桐走过镖,不清楚张海桐的“戏”。队伍里跟张海桐走过的倒是知道,所以自觉出列去拖尸体。 那活口被绑着动弹不得,腿上的伤口被张家人处理过。也不知道这群人给他喂了什么药,现在精神抖擞,哪怕腿上的枪伤疼的直抽抽也晕不过去。 张海桐当着他的面,把那些尸体挨个砍了手脚掏了内脏。而后在最前面的板车上插了几根杆子,将这掏的干干净净的尸体挂上面。 那活口看的两眼发黑,吐了好几次,面白如纸。 几个没老手淡定的小张明显也是脸色煞白。虽然小张们经常下地,什么恶心尸体都见过。但是这种新鲜活尸生剖,多少有点震撼人心了。 老手小张们利索把人挂好,那血就顺着杆子往下流。肚子里的腥臭味尤为明显,那土匪活口一闻不吐才怪。 张海桐看他那样子其实也觉得奇怪。这群土匪无恶不作,干得畜生事从来不少。自己就是对尸体比较残忍,他就吓成这样,也是蛮好笑的。 对活人下得了狠手,却因为他人对尸体的残忍而恐惧。 这人晕不过去,守着他的小张见张海桐示意他给人治伤,立刻掏出小刀走过去生剜子弹。 这个小张第一次见张海桐干得那些事,这会儿还没缓过劲,但下刀的手又快又稳,非常有专业素养。 土匪嚎叫一声,眼球上红血丝遍布,还是昏不过去,只能生受着。 小张立刻快准狠给他包扎。然后按照张海桐的指示把人放了。 “走吧,你得高兴今天老子心情好。不然活剐了你。”张海桐语气淡淡的,拿着块破布自顾自擦那柄刚刚剖尸体的刀。 他一点也不嫌弃自己的刀干过啥,这刀好得很,再没有比它更锋利顺手的了。 土匪活口吓得在地上狂爬,不能站起来跑,爬也要跑。 张海桐的声音仿佛从地狱而来,他毫不怀疑这家伙真能把自己活剐了! “爬回去之后记得告诉你们这一片的人,说我回来了。少来找老子的晦气。” 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土匪却觉得浑身发凉,仿佛刚从冰窟里捞出来一样。双手双脚在地上爬的比蜘蛛还快。 眼见人走远了。张海桐扔掉擦刀的帕子,将刀放回刀鞘。他挥手,高声道:“走。” 小张们便赶着马继续往前走。 张海桐骑着马走在最前面,那些尸体就在他身后摇摇晃晃。对于这种味道他都快闻麻木了。人对味道有耐受性,经常闻同一种味道,生理反应会越来越淡。 队伍里,新手小张问刚刚帮着拖尸体的老手小张:“你们以前走这里,经常这样干?” 他们问的是“你们经常这样干”,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张海桐经常这样干吗? 老手小张们看着前面板车上挂的、还在滴血的、没有手脚的被掏的干干净净的尸体,眼神深沉幽远。 老手说:“来到这里,是比谁更恶毒的世界。越像动物,越能活下去。这很残忍,但都是血的教训。” 这好像有一段很残忍的往事。 在这条运送路线上,对于所有人都很公平。你死我活的规则很简单。 必然是付出过人命,才会有这样残忍的手段去震慑另一群人。 族里觉得他阴狠邪门,外面觉得他凶残恶毒。 见过他行事的人都明白,张海桐的外号没一个是白叫的。 但跟过他做事的人都明白,为什么他如此行事。 都是因果罢了。 第七十章 小张们真的很能吃 到达墨脱的时候,进山就已经很困难了。现在的路远没有后世那么宽阔。每一条路都十分艰苦,无一例外都是人命堆出来的。不是当地或常年在此处行走的人,很难适应这种环境。 张海桐一行人停在附近一个落脚处,这里经常有马帮和脚夫歇脚,算是山里到山外唯一的联络点。 他们需要在这里把整箱黄金分成小块,然后分批送进山里。喇嘛庙在山上,窖藏黄金的地方只有德仁喇嘛才知晓。所以在这之前,他们还需要和德仁喇嘛打个招呼,然后再将黄金背进指定地点。 歇脚的地方鱼龙混杂,东家赚的就是这帮人的茶水钱,偶尔遇见阔绰的,也赚些住宿费,张海桐一行人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风雪一进去,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便带着深深地忌惮。 别的不说,那些尸体还是有一些作用的。达到目的后,那些人确实不敢再来。似乎又想起当年张海桐刚走进藏路的时候干得那些事,也不想自己找晦气了。 队伍分成两部分,轮流值班。一部分先进去取暖填肚子,一部分看守。然后轮换。熟手惯例去东家那儿要了足够的酥油茶和食物,然后分发下去。 张海桐草草吃完,嘱咐完身边常年走这边的几个张家人,便亲自上去找德仁。 这个时候的德仁还不是后来那个德仁,相对来说,在最近的二三十年之前他一直过着普通的喇嘛生活。但最近的二三十年来临时,张家的劫难让这个一直在雪山之中安静修习的喇嘛岗位变得不再普通。 当张海桐跟随最近几十年第一批大量运送黄金过来的车队到达此处时,这位现役德仁喇嘛浑浊的老眼之中便泄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他是个很老的喇嘛了,也许在这一批黄金进入山里后,他就要长眠在喇嘛庙之中。 张海桐再来的时候,这位德仁喇嘛似乎更老了,行将就木的样子似乎昭示着某种异曲同工的命运。 “贵客。”德仁喇嘛合十双掌,他的身边跟着一位小喇嘛,神态沉静,全然不像他年纪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年轻。不出意外,这或许就是下一任德仁喇嘛。 “上师。”张海桐也合十双掌,与他回礼。 小喇嘛静静看着,仿佛这两人简单一举一动之中潜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奥秘。 他只知道当这样的人来时,他们就必须进山待上几天。德仁喇嘛说这是修行。 德仁们对于张家人的辨认只靠一种神奇的“感知”,也许从张家出来的人身上都有一种无法驱散的气质和味道,人群之中极其特殊。如果不隐藏,认出张家人对于德仁来说易如反掌。 而这些人之中,最特殊的应该就是张家的族长,名叫张起灵的人物。就像广西大山里的密洛陀,爬进去之后,有一个最特殊的密洛陀为你指引方向。 小喇嘛对这事得上手程度已经趋于熟练,当他看见张海桐时,就知道这是又来了一批同样的人。 …… 吉拉寺建立在山上,然而这里地势陡峭,要在这里建一座寺庙,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座寺庙历史很悠久,可能久到对于张家人来说都有点久。在决定选这里作为窖藏地点的时候,张家人就为此做了充足的准备。 填平山地的地基,说全是黄金也不为过。 为了后人还能往里面存入黄金,这座寺庙依托的山体一直保存着一个隐秘的开口。在那里可以进入寺庙地下码放金砖。 这种烧脑的建筑风格张海桐一窍不通,他也不是专门干这个的。只需要按照规矩把东西送进去就行。 德仁喇嘛说:“贵客可要歇一歇?” 张海桐表示不用。 “如果上师今日无事,便今日开始吧。” 张海桐的声音散在庙里的诵经声中,被旋转的转经轮捻碎,化在风雪之中。 …… 山下的脚夫们听东家说吉拉寺要动工,重新修缮一些地方。这座寺庙太老了,它的历史比很多人的祖爷爷年纪还大。 按照这里人的想法,其实也很愿意给寺庙出力。信仰太深,有时候就成了习惯,但吉拉寺没有白嫖的想法,他们选择自己修。 脚夫们说着这些不轻不重的事,便看见那群凶悍古怪的中原人歇了片刻,马上又去拆卸货物。 临时领头的人有条不紊的指挥着手底下的人协作,似乎在干什么很急切的事。他们问东家买了大量的肉干和糌粑,几乎买空整个落脚点。 东家库藏空了,不得不立刻下山去采买,以便明天继续开张接客。 当这些人确信打理好后,先前出去的领头人就从山上回来了。 …… 张海桐听见里面的人在说吉拉寺的事,什么修缮,是盗墓贼去藏东西好吧? 喇嘛庙里的人只知道德仁喇嘛又要去山里修行了,顺便给一群脚夫当向导,这其实也算一种寺庙的额外服务。这里的人在接受到喇嘛们的帮助后,都会捐赠一些钱财来报答神佛。是一种寺庙的公共收益。 …… 当墨脱下过两场雪,这些金子已经全部放进吉拉寺打的地下。小张们也是累了,在寺庙的客房里睡的昏天黑地。 张海桐更没有忌惮,高度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几乎沾床就睡。讲道理,别的小张还会规律的起来吃吃饭散散步再去睡觉。张海桐直接一觉睡到饿醒,然后吃饱了坐会儿回去继续睡。 德仁喇嘛身边的小喇嘛被张海桐这种睡法吓到了,谁家好人睡觉跟躺尸一样啊。简直可怕。但出于礼貌,他也不会去窥视客人们的私生活。 另外,小张们真的很能吃。 在山里只吃干粮的时候看不出来小张们的食量。这一出来到寺里,才发现他们巨能吃。 小喇嘛对于这些奇特的人难得升起久违好奇心。 但这样的好奇心,不足以让他去窥探张海桐交给德仁喇嘛的那张纸条。 …… 过去了两天,张海桐终于睡够了。小张们早早准备好东西,马上又要回程。德仁喇嘛做完早课,再次与他站在庙门之前。他袖子里还揣着张海桐之前给他的纸条,双手合十,说:“贵客,一路平安。” 张海桐也说:“借上师吉言。” 第七十一章 家风渊源 张海桐写的小纸条不是啥正经内容。 在直观感受到老张家到底多有钱的时候,他就深深怀疑起小哥悲惨且贫穷的日子。 讲真,吉拉寺地底的黄金你说是金山也不为过。仿佛整座山体都是金子。 张家在藏区及周围地区都有自己的商队,不仅做国内人的生意,也做阿拉伯人、印度人、不丹人等各种人的生意。 现在“世界大融合”,什么人种都能见到。说不定也会顺道做做鬼佬的生意。 可以说张家这么多人,专司经商的也不在少数。 这支商队在张家屯集黄金这件事上可以说功不可没。巨额财富面前不为所动的忠诚几乎证明了张家曾经究竟有多么高的凝聚力,即便到了末代,也没有张家人打这些东西主意。 还是那句话,金钱对于张家人而言似乎已经失去了它的衍生意义。他们的目光在世俗之上,看见的也不是世俗的金钱。 别说土生土长的正统张家人,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张家人对钱都已经没有太大的欲望了。 那张纸条的内容可以说非常世俗,中心思想就是让小哥以后来吉拉寺视察工作、或者履行族长义务的时候,可以问德仁喇嘛要点路费。 狠狠滴要。 反正都是族长的! 至于原话,或许只有等到后来小哥自己来的时候才能看见了。 …… 离开藏区比进去的时候轻松得多,当他们出来时,另一支张家的队伍刚刚要进藏。 也许不久之后,德仁喇嘛便不得不再进一次山里。 而这样的迁徙旅途,在东北张家每天都有。张家人进进出出,像勤劳的蚂蚁搬运食物一样,仿佛永不停歇。 没有货物的负担,队伍里会经商的小张也会选了一些藏区香料带回中原售卖。这样尽量减少路途上用的家族资金,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但张海桐还是有点想流泪。 这是什么全自动自我管理高行动力低耗能的高级牛马啊? 简直比上辈子的他还要牛马。 张海桐感觉自己的技能在他们面前尤其渺小…… 他没那个本事,所以小张们忙活的时候他就和另一部分不事生产的小张一起看看风水,看看哪儿有大墓,然后随手记录下来。这种东西对于张家而言是越多越好。古墓潜藏的信息远比活人传递的要多的多。 因为人会改变,会因为思想而扭曲事实,但死物不会。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没有改变的余地。 当然,小张们也会开点儿冷笑话,说现在都记住,以后在外面没饭吃就下地去掏点儿。 嘶……张瑞山和小哥知道现在的小张都是什么德行吗? 不过想起同样抽象的长老和张海客,张海桐又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理解。 反正自己也喜欢就地取材,问各路好汉借盘缠。 只能说都是家风渊源…… …… 回到族地,几乎是立刻动身。这次不是送黄金了,而是送运送一些棺材。 这些棺材无一例外全部送往广西,且不用陆上运输,而是海上运输。 张海桐想起坐船的经历,瞬间戴上痛苦面具。 虽然之前南洋跳海后截杀水匪那阵子把晕船的毛病硬生生治好了,但想起那种滋味还是有点绷不住。 张瑞山这阵子心情还行。族里越来越空,他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眉心的川字纹都没那么严重了。甚至有闲情逸致看看洋文书。 看见张海桐因为要坐船这件事垮起个脸,就觉得好玩。张海桐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某人当猫逗,只能丧气的说知道了,回家睡一晚第二天直接出发。 张海平都不知道他回来了,去他家收拾院子的时候才发现有人来过的痕迹。 现在这个年份,即便是张海平这种依靠父母功勋不必去太危险地方的人也无法闲下来。需要每天固定到族里上工——族里地下放的东西运送和放置有多困难,那么取出也是同样的困难。 张海桐带人从最近的港口上船。这艘船的所有水手都是张家人,常年在水中来去盗水下墓。有这批人在,这中间大多数状况都能应付。 从最近的海参威港口出发,到北海港下船卸货。张海桐坐船快坐成霉菌了。 运送棺材的路程和他们进山的路完全是两回事,这条路直接跨越最人迹罕至的森林,直达目的地。至于为什么一开始进山不走这条路,可能是不想打灰人数锐减太快吧…… 这条路线其实也不是张家人单独用,也有铤而走险的越南人出没走私。但越南人对林子的了解明显没有张家人多,以至于张海桐一走来看见不少身材矮小的尸骸。 再次回到广西,他跟张海客连寒暄的机会都没有,马不停蹄的干。古楼的进展很快,他们需要在张家最后制作机关之前,将应该放进去的东西全部放入,以免误伤后人。 但进入地底的工作不在张海桐身上,张海客也说他没必要进下面了。 看着棺材陆陆续续从古盗洞中运进去,张海客说:“休息会儿吧,你瘦的跟猴儿似的。” 张海桐:真好,外置大脑的嘴还是一样的毒。 “你不也瘦的跟猴儿似的?”张海桐选择原话奉还。 张海客笑的很开心,然后发展成一种神经质的大笑。 张海桐怀疑这家伙在广西地底下憋坏了,默默往旁边移了两步。 事实上,张海客真有点憋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回东北,也不知道怎么个事儿。地底下不是人呆的,常年生活在山里确实会让人有些郁闷。 张海桐等他笑完,才问:“族长呢?” “在地下。”张海客靠着树干,抬头望着上方茂密的树冠和依稀透露出来的天空。“你离开广西没多久,我们对张家那个历史久远的地宫改造就已经完成了。地宫的工程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广西那个房间放入其中,在这个基础上加盖楼层。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的地下空间非常充足,很久之前放置的那个铜球起到了作用。” “我们将楼层加盖完毕后,族长直接进入那个房间开始查看。: “他已经进去很久了。” 张海客不清楚为什么小哥会进去这么久,他每天还得去送饭。但目前来看,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应该进行了加密,小哥或许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解决这些密码。 “地下的工程不能离人,你应该也待不了多久吧?” 张海桐被这么一问,闭着眼睛点头。 东西当天运,人也当天走。 雷家主看见新送进来的棺材,看一眼就收回目光。这些棺材明显经过特殊处理,这不是他能窥探的。 但紧接着他又想起来有新东西送进来,那不就是有新人来? 然而等他上到地面,张海客只是笑笑说人已经离开。 雷家主默默,连问是不是张海桐的欲望都没有了。 —————— 今天写两章轻松和谐小日常。 第七十二章 随便烂在哪里 坐船去过一次广西后,张海桐就再也不去了。跟张瑞山打了个申请,要求去西藏。 张瑞山还挺好说话,答应了。 春去秋来,张海桐风里来雨里去,一晃眼大清都亡了。乱吃东西的老佛爷带着她的傀儡皇帝死在了权力中心。 无人知晓这个老女人最后到底如何入殓,又是否真的找到了驻颜玉。但无论找到与否,这位封建王朝最后一个掌权者终究没有逃过时间的制裁。 在很多年以后,军阀林立的中华大地之上,她的陵墓被一个在四川发家、跟随某军阀北上的张家人盗掘。 据说那个张家人最后只拿走了老佛爷嘴里的一颗珠子。而这都已成为历史的尘埃,消散在扑朔迷离的历史之中。 当大清的历史远去,张家似乎也处于命运抉择之中。张海桐再次回到东北时,等待他的不是新的运送任务,也不是下地盗墓。 “去广西接族长?” “对,不过不是回来,而是从天津去往德国。”张瑞山坐在灯火通明的屋子里翻看手上的洋文书籍。书封上是法文,意思是《巨人传》。 外面的梅花枝子已经凋零,春天要来了。 张海桐听见他说:“满清的遗贵已无法生存在这片战火重燃的土地上,有一些家底的人选择送子女去往遥远国家。他们将在天津登船,去往遥远的德国、法国、英国和美国。” 张瑞山对德国的印象似乎最好,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国家包容且思想多变。工业发达且景色优美。他们的严谨似乎也符合张家人骨子里的那种谨慎。 而现在还是德国难得平和的一段时间,所以他选了这里。 “和这些人走,虽然他们还残留着腐朽王朝迂腐的矜贵,但这些人很明白怎么保命。我是送族长出去散心,又不是要他吃苦,肯定得把一切打理好。” “族长不在,族里的事也好处理一些。万一他出事,我可找不出另一个愿意顶事儿的冤大头了。” 张海桐听他说话,有些哭笑不得。某种意义上来讲张瑞山确实想的很周到,唯一不太周到的是没问过小哥喜不喜欢。 以小哥那种万事随风过的心态,估计也不会反驳。 张海桐对什么国外一窍不通,既然有人选定这里,那就这里吧。 望着张瑞山认真翻看那本书的样子,张海桐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慌。 烛火摇曳之下,明明是暖色的光芒,他却看出张瑞山脸上的冷意。 奇怪啊,明明已经是春天了啊。 …… 张海桐带着族里最后一批需要放入张家古楼的古籍再次回到广西之时,雷家已经不在这片土地上劳作。 雷老爷子的尸体被张家人用特殊的办法做了防腐处理,由雷家主和雷家人运送回族地安放。 那之后雷家人便杳无音信,按照张海客的说法,应该是雷家主这一代几房兄弟分了家,各安天命。 当旧时代远去,面对混乱的当下,人人似乎都开始寻求保命的机会。 诚如样式雷这样的家族,似乎也默认了这种各留一支的做法。倘若有人死在战乱之中,这世界上说不定还有家里人能够延续宗族。 张海客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并无特别。 张家人将雷老爷子的遗体送到了汉人聚居地,在那里置办了棺材并将雷老爷子葬入了雷家族地。这回是真的下葬,那只豪华的棺材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广西早上的雾气像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毛毛雨,雷家主在彻底离开这里时,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他很长一段人生时光的山峦,终于回头消失在密林之中。 张海客见过这种眼神,在普通人短暂的一生之中,遇见超出各种认知的人和事物又无法带离时,便是这样的眼神。所有的不舍啊、茫然啊、探究啊,都要消失在漫长的人生之中。普通人的一辈子太短,只能做一件事。 宗族家人,儿女前途,几乎涵盖了大多数人的一生。 更平凡的人,为了吃穿住行奔波就是一辈子的事。 而张家人已经失去了这种资格,他们的人生某种意义上来说,和自己是没有关系的。 这些平淡额叙述在林子里像清凉的风,一吹就散了。 夜晚之时,已经长成后世年轻人模样的小哥和张海客、张海桐围坐在篝火前,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张海客感慨道:“张家人很少想死这件事,但是人的脑子是不受控制的。还是会想自己会死在哪里,我们这些人,还不如那些普通人。” 张海桐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做过普通人,正在做张家人。 对于他而言,两者的区别并不大。无非是好死赖活着。人都是这样的,活着只是还没有死。在没死之前,该做的事还要做,该想的事还是要想。 做普通人呢,很累。感觉自己不像活着,是世界游戏的一个小小的代码字符。你的喜怒哀乐不太重要,活着生命也是如此。 做张家人呢,也很累。好像活着,又好像没有。对于张家、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乃至世界而言,也依旧渺小像一粒尘埃。 某一天在一个泥泞晦暗的角落被人发现尸骸,人生就结束在别人的臆想之中。普通人何尝不这样。 其实没什么不同。 所以张海桐没有发表感言。 至于小哥,他静静坐在那里,火光映照着他冷白的脸,一如多年前的泗州古城外的夜晚。篝火仿佛在他眼中跳一出诡谲的傩舞。 张海客哼笑一声,说:“和你们两个两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讲什么,没意思。” 张海桐出于礼貌,就问:“那如果你有一天真的死了,怎么处理尸体?葬进张家古楼里?” 张海客摆摆手,双臂枕头躺在地上望着黝黑的天空。柔软的头发轻轻拂过他眼角那颗小痣,垂在耳畔。 “要是我真死了,就原地烧掉好了。别弄那么麻烦,也别折腾后辈。有些东西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张海桐笑了笑,说:“挺先进的,那我也这样。要是来不及烧掉,就随便烂在哪里吧。土归土,尘归尘。” 第七十三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张起灵对于这个问题毫无兴趣。 他全程没有开口讲话,生与死好像已经不在他的人生课题之内了。 有些人是这样的,会很轻易做出一些重大决定。哪怕是放弃性命的事,因为有东西比这个更重要,哪怕不惠及他自己。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纯没想过这回事。 小哥抓着两个串山鸡的树杈子在火堆上烤,仿佛一个无情的烧烤机器。张海桐和张海客感慨人生的时候,两只野鸡直接怼他俩脸上。 张家人唯二擅长料理:方便速食和烧烤。 张海桐不一样,他还会烙大饼。 “谢谢小官,小官真是心灵手巧。”张海客立刻切换开朗模式,笑的见牙不见眼。这个时候的张海客还没经历特别大的事,性格属于老张家变异品种。 小哥默默拿起自己的野鸡开始烧烤。 他看野鸡的眼神比看张海客的眼神认真多了。但是张海桐明显感觉到小哥有点尴尬。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吗?锯嘴葫芦还得话痨治啊。 别笑,张海客这种在张家还真算话痨了。明代那个老族长除外,他是变异品种。 …… 雷家离开后,张家人才开始进行善后工作。包括雕刻一些密文,以及资料放置。最后进行外围机关布置。检验过后没问题会分批次回东北。 这也就是近期的事,很快就完了。 张海桐带着小哥下山,走的是第一次来的路。靠近边境的地区治安混乱,更没人在意多出来的两个汉人。 从广西回北方,还是骑马回去。张瑞山给的日子非常宽裕,路上他们可以慢慢走。 真是难得的没有任务的旅途,连小哥都肉眼可见的放松。 至于什么拦路英雄,不存在的,根本不存在的。 南方的春天花团锦簇,走过的山间野花盛放,杜鹃漫山遍野。两个人穿的衣服很是沉闷,走在中间像两块没有涂色的人物。 仿佛造物主忘记赋予颜色的遗落者。 当邮轮抵达天津之时,小哥已经换了一身长衫站在渡口。张海桐将像个送孩子出远门的家长,比本人还忐忑。他将一个铜链子怀表挂在小哥脖子上,再次说:“如果有事,就按照这里面说的做。不论什么事族里接收到都会想办法解决。” “出门在外,切记小心。” 这只怀表里的暗号和银行有关,族长出门在外,族里会定期打钱。暗号也在其中,与钱有关。 小哥听完就点一次头,不厌其烦的听,不厌其烦的点头。 随着时间流逝,小哥不得不走了。他的长衫衣角被风吹起,黑色的头发也被吹出一点可爱的弧度。他混杂在那些洋装长衫混穿的乘客之中渐渐消失, 张海桐看了许久,直到分辨不出他的身影。 他不知道,在这艘船上还有一个他曾相识的故人,也乘坐这艘船返回德国。 …… 张家关于小哥旧时代的故事似乎就讲到这里了。 对于这个一直在漂流无定居的族长,张海桐心中总有一种萧瑟之感。以至于春花灿烂之时也没有雀跃的心态,总觉得什么都略显苍白。 当他回到远在东北的故土,海港的咸腥味就这样被吹淡了。 族中大事已经全部执行完毕,这横跨历史和朝代的家族任务就这样不咸不淡迎来结局。 张瑞山的《巨人传》早已经看完,他又换了一本《理想国》。 张海桐这才发现他在自己办公的书桌柜子里放了许多书,古今中外都有。甚至有一些清朝的,从页面来看张瑞山翻看的很少。 族人无所事事,张海桐也无所事事。生活一下子来到一个十分宁静的阶段,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感受过的平静,闲得发慌。 小张们甚至有空去山里打猎,或者做点别的游戏。跑马还是比赛功底,总之什么都干。都在打发时间。有些小张都闲到去附近的集镇买了两头羊,说放两天,要出门的时候就杀了做干粮。 丝毫没有看见可爱的小羊羔在草地里打闹的快乐模样。 许多常年在外的张家人也陆陆续续回来,本家大院比过年还热闹。这些张家人无一例外都不大出门,抓紧时间休息安睡。 张海桐同样懒得出门,也不想见人。张海平没请动他,只能日日从外面带些东西回来,好让海桐不要跟社会脱节。 张海桐在屋里睡了两天,黑眼圈都睡没了,简直容光焕发,且闲的长毛。正好张瑞山找他有事,随口说了两句,从他书房里顺走了一本《红楼梦》。这本书明显被这人偏爱,他顺这本书时,书边因为常年摩挲颜色很是陈旧。 张海桐已经快几十年没正经看过书了。 于是他把这本书打开,随手翻了一页。脑子里总想起86版演员的脸,不知为何又想到了探春。 张海桐心烦意乱的合上书,抬头才发现天都黑了。张海平给他挂房檐儿下的那些小动物都僵死了,晃晃荡荡挂着,仿佛刚刚从地下拖出来的僵尸。 这样的场景让他僵在原地,一下子看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这种别样的安静到底像什么。 在南洋的那段时光里,他深切的体会到什么叫当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 现在这种几十年都没有的安逸画面,乌托邦一样的日子,无一不在昭示暴风雨一样的未来。 张海桐游荡在族地之中,小张们与他擦肩而过。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告诉他,需要去准备一些应急的药材来预备突发状况。他的小药丸已经很久没有补充了。 他浑浑噩噩的去,浑浑噩噩的回来。直到一头撞在人身上。 “桐哥?”张海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怎么了?” 张海桐退远一些,视野上舒服一点。 张海桐摇头,表示没事。张海平和他说了一下午的话,直到晚上确定桐哥不跟他回家吃饭,才依依不舍离开。 这本应该是一个平安夜,但半夜有人来喊他,说内院出事了。 张海桐随手套上衣服,往大院奔跑。许多人都在过去,像一条条奔向繁衍地的鱼。 当打斗声和枪响在这间院子里频繁出现时,张海桐在走廊的镂空雕花隔墙后面看见了张瑞山的脸。 他的眼睛透过镂空处看向张海桐,那双文人一样的眼睛就显得格外狠毒。 —————— 作话写不下,只能放这里请谅解! 1.接下来的剧情请做好心理准备 2.可能番外会写小哥和黑爷德国生活。元旦来得及的话会写个小番外。 3.昨晚梦到一些桐哥的小设定,感觉只适合写进同人番外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4.祝大家元旦快乐,2025年万事胜意,否极泰来,长乐无忧。 第七十四章 倒春寒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张家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张海桐就站在隔墙之前,在走廊中看着自己人互相残杀。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内乱,张瑞山在进行内部清洗。 这种内部清洗的残忍,远胜于最严酷的家法。 “你到底在做什么!?”张海桐目眦欲裂,嘴唇干涸起皮,过于夸张的唇部动作让这些起皮的地方开裂,露出浅淡的血丝。 “这是我的事情,如果你来了,那也应该加入我。”张瑞山的语气冷的堪比数九寒天的坚冰。 张瑞山看见张海桐猛地往旁边冲,他要过来揍自己。 张瑞山脑子里浮现出最可能的答案,这个答案在脑子里盘旋了几秒钟。张海桐奔跑的速度简直惊人,张瑞山刚挪了几步,就被这家伙一拳砸脸上。 他手劲儿不小,而且一点没有留手。 张瑞山挡了一下,不然就要被张海桐骑着揍了。 好笑的是,就算下死手要弄自己,这人也没有拔出背后的刀。 那两把刀的刀柄在火光中折射着冷光,像狼的獠牙。 这个人并未结束他的宣泄,下一掌直取他脑门。 张瑞山眼神骤冷,说:“你没脑子也要有个限度。张海桐。” 他紧紧攥住张海桐劈过来的手腕,往身侧一扯,卸掉了这次攻击。“你真的,有时候太蠢了。” 张海桐往回扯自己的手,愣是没扯动。这种卸力手法一旦锁住敌人,出去的攻击就很难收回来。如果对方心狠手辣,可以直接废掉此人的手骨。 尤其对于张家人来说,断人骨骼从来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说族长也支持你屠杀同类,还是说张海客和你同谋?张瑞山,你好歹也算长老里的第一人,叫你一声大长老不为过。你干的事,和叛族有什么区别?” 在张瑞山的印象之中,张海桐很少说这么多话。周围的火焰在他瞳孔之中燃烧,将黑色的瞳仁燃烧成金色。张瑞山冷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火焰。 张瑞山似乎并不羞愧。 “如果今天不杀,以后必然杀的更多。张海桐,你告诉我,你在南洋中枪之后,难道任由腐肉生长?然后你也烂掉吗?” “那些人已经救不回来了。他们从根本上就要叛出张家,不然你以为,那些人究竟怎么潜藏进来,又怎么偷窃张家的绝学和机密?” 说话之间,人都往这边聚拢。这似乎是一场突袭,张海桐在里面看见了不属于张家人的影子。 所有张家人的眼神都如此冰冷,似乎没有情绪。这一切仿佛只是一场简单的内部清洗,仿佛所有人都清楚会有这一天。 也许这一幕也曾在历史上发生过。 谁知道呢。 张瑞山的声音仿佛蛊惑一般,他说:“张海桐,今天这场闹剧,你选自己死还是他们死?” 很简单的问题。 你要是不动手,那就被“叛徒”杀掉。你动手,就必然杀人。 这场变故中,除开还没有赶回来的张海客和远在德国的族长,所有张家人都无法幸免于难。 这是张瑞山定下的结局。 很显然,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坚定地“清洗派”。 因为这些日子,他几乎都直接听命于张瑞山。 他没有选择。 春天的夜晚,在温暖的风也泛着寒冷。 张家大院里有生机的东西不多,除了人就是那些梅花树。这个时候已经不开梅花了,血溅上去,比梅花多了些妖艳。 很久之前,张瑞山曾问过:“张海桐,你选什么呢?” 我选什么呢? 子弹飞出去的那一瞬间,枪管上的火星子是一朵蒲公英,燃烧刹那便消失不见。 他腰上的刀终究没有拔出来,手里却被塞了一把枪。 不知道谁的刀和子弹擦过他的脸和身体,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 手里的枪终于射出第一发子弹。 很准。 他从未打出过这么准的枪。 一如他的刀没有出鞘,就粘上了血。 黑色的夜晚流出一条红色的河,晚风吹不起一丝涟漪。 张瑞山的脸,脸上那双眼睛,似乎是黑夜里唯一的指令。 当天空泛出一丝鱼肚白时,晨风送走晚风。 风吹起尸体的衣摆,在空中小小扬起一个角,又落回去。没有风雪,视线里的他仍旧被模糊,不必匆匆一瞥,便如此躺在这里。 终于消失了。 认识的,朝夕相处的。所有人的脸,和张海桐自己的脸,都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尸体。 张瑞山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那是枪响后的寂静,静的令这个男人的声音如此洪亮,冷肃如霜雪。 张海桐的耳朵遵循本能的接收外界信息,大脑按照张家这多年训练的成果尽职尽责处理讯息。 什么叛乱平息,什么新的未来。 张瑞山说,这都是他的意思。如果有不满,就去找族长好了。 笑话,族长早就去德国了。 找个屁的族长。 张海桐听见那个新的征途,新的未来,面皮不正常的抽搐两下。 这算个什么狗屁的未来啊。 …… 鱼拼死去往繁衍地是为了繁衍生息,死亡,是新生的必然。 …… 暖融融的春天只是短暂的出现,倒春寒就像先礼后兵的冷刀子,要刮掉好几层皮。 当寒风再次覆盖春意,张海客把张海桐扛到板车上。车轮缓缓滚动,这具身体就这样颠来颠去,得益于张海客按着,不然张海桐得颠下去。 他已经烧了三天了。 这三天里,张海客回到族里。张瑞山以长老之名自己承担这次“政变”所有责任,他就是主谋,当然也是获益者。 这次之后,张家割掉了腐肉。族人数量锐减,远胜于从前任何一场损失。剩下的大部分人将跟随张海客离开东北,在广西暂时落脚,并寻找新的据点,与海外张家建立新的联系。 这三天张海桐清醒的日子很少。 不清醒的时候是张瑞山的问题,偶尔清醒时,张嘴第一句话就是他要去厦门。那样子状若疯魔,一双眼睛红的像兔子,仿佛中了邪。 张海客知道他在恐惧,也在赎罪。他害怕张家的事继续上演,害怕来不及去挽救南洋档案馆他认识的人。 但他现在不能走,很多事他不能说走就走。 所以张海客没理他,一巴掌抽人后脖颈子上弄晕。然后就像在广西按时投喂小哥一样,按时捏张海桐腮帮子给他灌药。那两把海桐花纹短刀也被张海客背着,静静地躺在刀鞘之中。 第五天,他们已经离开东北张家很远。张海桐终于清醒了,退了烧。 他躺在车板上,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倒春寒将他的脑子吹透了,仿佛被子弹打穿。 真是,好冷的天气啊。 第七十五章 关于张海桐 关于东北张家的大事叙述,似乎就结束在这里了。 张海桐和张海客的故事却还在这片土地上继续。 当新生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一切生活都将重新开始。 …… 张海桐似乎没有意识到他还有些文青思想,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还没有磨掉他属于文明社会过于柔软的心。 张海客一直觉得,张海桐和张家人不太一样。 这一点和张海琪的想法不谋而合。 矛盾的性格和酷烈的手段竟然让他很好的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这种遇到什么事还得继续的样子,确实很怪。 在整个张家、或者说处于旧时代末世新时代开端的张家之中,张海桐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异类。 他的人格是割裂的。 张海客一直这样觉得,关于残忍的一面,张海桐大多数时候像个纸糊的老虎。这种残忍来源于“不得不”,是生存的威胁。 当做出这种行为的时候,比如说杀人,比如说剖心挖肺或者别的。他的意识似乎是抽离的,那一刻的他短暂的切换了另一种人格,来隔离他那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心。 张海桐有杀人的天赋,这种天赋已经不是技巧方面,而是人格之上。 他不会为了杀人而恐惧。却又因为某种奇怪的道德牵绊,在杀自己人时出现一种诡异的逆反心理。 张海客在一切结束之后回到族地之时,张瑞山的房间对他敞开。这个心狠手辣的长老外表看起来也只有二十五六,这样一张脸放在正常的人类社会,大概还是个吟诗作赋的少爷。但他的眼睛早就没有上述的风采,显露的只有深深地阴霾。 当两人谈起这件事时,张海客没有笑,脸色并不好看。他说不出责怪张瑞山的话,但依旧补充:“这件事你应该提前说的。” 张瑞山只是笑了笑,手上还拿着那本《理想国》。 张海桐借走的《红楼梦》没有还回来,目前来看,那本书应该也回不来了。 张海客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是非功过,他张瑞山都一个人担了。和他们这些小辈没有关系。唯一和他有点关系的,是张海桐。 从那天晚上的清洗结束以后,张海桐都将是张瑞山意志的继承者。无论他是否行使这项杀戮的权力,他与张瑞山的阴霾都将笼罩在这个家族之上,震慑宵小。 清洗前和清洗后的张家能在大事上帮到族长的太少,他们需要徐徐图之。 如果张海客是裁决者,那张海桐就是反叛者的屠刀。 末代的刽子手。 说起因为倒春寒再次烧的爬不起来的张海桐,张瑞山肉眼可见的温和了一些。 张瑞山说那是仁慈。 作为一个铁血手腕的老怪物,他说张海桐这样杀人如麻的小怪物仁慈。 张瑞山对张海客说:“他是个好人选。我就很可惜,自己没有这样的人帮衬。如果有,那个晚上的事情就不是我亲自动手。” “张海客,你很清楚,有些事是需要两个人去办的。有些事,不是你不够心狠,而是你的力量办不到。” “你很聪明,你甚至可以用脑子来杀人。我们这样的人,唯一能称道的似乎就是脑力。”张瑞山这样说。“但你别忘了,有些事情,不能单单用脑子。” 在去往广西前,张瑞山评价张海客是不世出的妖孽,有这样的妖孽,张家以后的日子会好一点,也会活的更久一点。 这或许也来源于他自己的经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留给后人一个还算干净的张家。 张瑞山说:“我老说张海桐笨。” “其实没有。和族长一样,他是个纯粹的人。” “海客,他是个好人。好好用他。” 张瑞山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起身走到张海客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并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复了一句:“好好用他。” 这个“用”字,或许不是用,而是好好对他。 什么啊。 封建大家长的感觉。 有些话为什么不当面讲呢,为什么不直白一点呢? 张海客或许从未想过,多年以后轮到别人说他封建大家长时,此时此刻,正是彼时彼刻。 当迁出东北的人马离开张家祖宅之时,张海客一脚踢开张海桐紧闭的房门。他直接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扛出了家门。 张海桐烧的脖子发红,他们身体接触的地方全是滚烫的温度。 张海平欲言又止,试图去接手。张海客却停下来看着他,说:“别管了吧。” “别管了吧,海平。” 张海平踌躇着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他父母拽了一把,将人拉了回去。 他们不是一路人了。 张海客和张海桐,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 别管了吧。 张海平看着张海客的背影,很难言明这种感觉。 上一次还是背着张海桐荒山野岭逃命的时候,那个时候那个小孩族长还在。一切都有人轻易解决,他们只需要考虑做好事,保住命就行了。 …… 张海客说完,扛着张海桐越过张海平,越过张海平的父母,越过自己的父母和妹妹,还有那些等待他们的张家人。 他来到队伍最前面的车板上,不算温柔的将人放下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解开腰上灌满药汤的水囊,掐着张海桐的腮帮子往里面灌药。 张海客感觉自己冰凉的手都被张海桐的面皮烫的发热。 倒春寒的天气还是太冷了。 做完这一切,张海客回头看向远处。张瑞山站在不远处,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中负手而立。 他不会走了。张瑞山会留在这里,本家变为北部档案馆,继续它应有的职责。 他们点点头,张海客一声令下。 “启程。” 队伍就这样缓缓移动。 再见,我的故土。 第七十六章 你也要死了 南洋的天气一如既往地温暖,潮湿闷热的体感令人心生烦躁。 张海娇应她虾叔的要求,去外面买些油回来。 家里的东西不多了,盐叔是个不着四六的人,瞧着十分不靠谱。她觉得自己得多担待些。 这里是英国人的地盘,华人和本地土著的日子并不好过。虾叔不良于行,盐叔整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若是不精打细算,恐怕要不了多久钱袋子就得见底儿。 张海娇盘算着家里的生计,步履匆匆走进离那座他们栖身的旧官邸最近的粮油店。 这家铺子的老板认识她,人也不错,给的价格公道。偶尔还会捎带些实惠。 她买了一个月的油,免得时时出门,不好照顾虾叔。 霹雳州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张海娇这样的小姑娘并不引人注意。 最让人在意的除了面色凶狠的街溜子,就是那些风情万种的南洋姐。英国佬很喜欢南洋姐,有些家底的会让喜欢的南洋姐陪自己的出入一些高档场所。 回官邸的路要过一条巷子。 张海娇总觉得鼻子里有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大概是跟虾叔待久了,她对味道的感知虽然不如张海侠敏锐,却也比常人更加敏感。 又死人了吗? 好像还死了不少。 不过这在霹雳州是常态,每天都有收尸人从街头巷尾清扫出许多尸体。说来也怪,最近城外干收尸的人竟然狠赚了一笔钱。虽然不多,但总比以往那可怜兮兮吃口干饭都恼火的薪资好多了。 张海娇走了一阵儿,刚进巷子,忽然感觉脚踝一凉。有人想割她脚脖子! 还没等张海娇躲开,紧接着一阵劲风从背后袭来,擦着她耳畔而过。张海娇吓得当场愣在原地,下意识躬身死死抱着那个不大的油瓶。 没事? 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哼,匕首掉在地上的声音比这声痛哼还要响。 张海娇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躺着一个正在抽搐的女人。这个女人长得很好看,张海娇见过的那些英国女人、南洋姐或者华人富太太都没有这个女人好看。 她流了很多血,生命力却很顽强。 女人胸腹之上是一把刀柄雕刻着海桐花的短刀,几乎贯穿她的身体,鲜血顺着刀剑滴滴答答垂落。 海桐花? 巷子外面潮湿闷热的风一吹,粘稠恶心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浓度不是一个人的出血量能够堆积出来的,肯定死了不止她一个。 张海娇缓缓后退,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是一只中指食指很长的手,苍白纤长,却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遒劲。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普遍审美之中的那种好看。 张海娇浑身一个激灵,这个人……好熟悉。 她正要说话,按住她肩膀的男人就说:“到后面去。” …… “到后面去。” 这四个字说完,张海娇就看见这个面容年轻的男人越过她,径直走到女人身前。 他的眼神很沉默,沉静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又像被打磨的没有任何棱角的黑色石头。身上的气质很特别,那种气质不像外面那些帮派之人逞凶斗恶浮于表面的凶戾。而是单纯许多大事和人命堆叠出来的疲惫感,压着许多沉沉的情绪。 沉到无法流泻。 见过他的人,应该无一例外都不会怀疑这个人说过的任何话。 如果他要取你性命,必然是顷刻间的事。 张海娇大概知道这是谁。 张海侠没办法出门,他跟张海娇和她弟弟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张海侠似乎很在意张海娇对外界的警惕性,会按照一种特殊的方法训练两人。 向来喜欢说张海侠多想的张海楼对此从未置喙,甚至偶尔还会问一嘴今天有没有练。 张海娇大概理解两位半道认识的叔叔的想法。 在南洋这个乱成一锅粥的地方生存,必须要自身强大。 然而虾叔总不知道在焦虑什么,老说来不及,或者慢了。他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并不多话。但张海娇能从他眼里看出深深地忧虑。 这种忧虑的情绪令张海侠显露出别样的美感。 闲暇的时候,张海楼会多嘴讲些曾经的事。大多是些他小时候整的活,说这些总是张海侠给他善后。 张海楼偶尔也会提起他们的干娘。在他嘴里,这位干娘是个极其美丽且锋利的女人。 在张海楼的叙述中,干娘优雅、大大咧咧又很有爱。这个女人浑身都是矛盾,但张海娇从张海侠张海楼脸上看出他们对这位干娘的依赖和敬畏。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总是离不开的人。张海娇同样不清楚名字,只知道他们都叫这个人“桐叔”。 长得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话少,会烙大饼。而且很大方,没干娘那么抠门。比起干娘而言,感觉上要年轻一点。说的不是脸,是性格。外表看起来很凶,有两把海桐花纹黑金短刀,身手深不可测。他们从未打赢过这个男人。 两个人的本事,一半来自干娘,一半来自桐叔。 这个人,应该就是盐叔他们所说的桐叔吧? 等等,那我应该叫爷爷?桐爷? 啊? 张海娇愣愣的看着张海桐踢了一脚那个女人。女人还想的嘴张张合合,似乎想问什么。 “白秀。”张海桐只是淡淡喊出她的名字,用陈述句。“他们死了,你也要死了。” 张海桐低眉敛目,缓缓拔出自己的刀。 …… 张海娇被张海桐塞了一把钱,让她去最近的英国人开的酒店。就和官邸隔一条街。 张海桐将那个女人提起来扔到巷子里堆放垃圾杂物的地方,仿佛丢一条死鱼。做完这一切,他飞快的介绍完自己,确认张海娇什么都清楚,便立刻问:“会英国话吗?” 张海娇连忙点头,说会一点。 “去最近的英国酒店,告诉侍应生你要租最好的房间。怎么租到,你应该明白。”张海桐语速不快,动作却很快。一把洋票子就这么塞进她怀里。那两根奇长的手指飞快掠过她的脸,一触即离。 他又说:“不要省,这关系到你能不能活命。” 说话间,张海桐顺走了张海娇怀里的油瓶。 她捡起地上那个女人的匕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巷子里那个男人凭空矮了许多。 竟然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第七十七章 桐叔,你好像老了 “虾叔?” 张海侠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打扫院子的小男孩。这孩子是张海娇的弟弟,非常懂事。平时张海娇出门,就是他暂时照顾张海侠,做一些不用力气的小活。 听到张海娇的声音,他下意识看向门边。 门被打开,张海娇怀里还抱着那个油瓶。 张海娇长得瘦,虽然声量不错,但脸色有些蜡黄,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表现。她越走越近,身侧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张海侠立刻皱眉,陌生的味道争先恐后的钻进鼻腔。再看张海娇那张脸,他的眼神闪了闪。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张海娇笑了笑,说:“刚刚从油铺回来的时候,路上有人出车祸。可能是那个时候染上了一些。您要是闻不惯,我这就出去散散风。” 张海侠摇头。 见他没反驳,张海娇便上前去推那个张海楼制作的简易轮椅。 “外面阳光好,咱们出去晒晒太阳。” 张海侠没反驳,原本簇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明显放松了,抬着的头不知为何低垂。头发大概有一阵子没剪了,有些长,遮住了他的眼神。 快要离开房间去院子时,张海侠喊了一声:“桐叔。” 他闻出来了。 张海侠的鼻子很灵。当年训练他们识别易容时,张海侠总是占着便宜,鼻子一闻就知道是谁。 …… 张海娇将那把票子揣进外衣内兜之中,匕首别在后腰裤腰带上。 英国人的酒店雇佣的侍应生都是华人。华人省事,某种程度上,他们的学习能力也要强上许多。这里的侍应生都用英文,张海娇在门外踌躇片刻,几乎立刻抬头挺胸,眼神坚定并带着一丝矜贵走了进去。 如果不是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枯黄。其实看起来也会很像一位尊贵的小姐。 门口的侍应生拦住她,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张海娇听见侍应生用英语问:“你好小姐,这里不能随便进入。如需找人,我们可以代为通传。” 张海娇身形一顿,立刻用英文回复:“我的老板张先生从上海过来谈生意,他还在外面陪伴客户,让我来找下榻的地方。听说这是一家不错的英国酒店,我准备预订房间,以备不时之需。” 说着,张海娇从身上拿出一张面额最大的票子交给侍应生。“我们老板不缺钱,还请不要耽搁我的大事。” 有钱能使鬼推磨,侍应生立刻带张海娇进去。她毫不啰嗦,出手大方。像一位真正富商家里出来的仆人一样,订最上等的房间。 张海桐让她不要省,所以她进来之前算过账,留下应急的一部分钱,其他全部租房,刚好订三天。 侍应生从善如流说:“您放心,我们这边主要对英国人和社会名流开放,安全绝对没问题。您定的还是上等房,除非有您的许可,一般人上不来。” “我们会按时提供一日三餐,每天早上九点有清洁服务。如果有别的需求,可以直接在本楼层楼梯尽头告知侍应生。” 张海娇很满意,立刻说:“带我上去,我要在里面为老板做一些布置。” 侍应生不疑有他,立刻带人往楼上去。老板啊富商啊,有点特殊癖好很正常。就算酒店有损坏,这些老板也不是赔不起的主儿。相反得罪人家才是最不划算的买卖。 张海娇跟他上楼的时候腿肚子都在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种高档场所,里面富丽堂皇的装饰夺人心魄。大厅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像传说里女神的造物。 张海娇告诫自己不能乱瞟乱看,显得没有分寸。 当侍应生打开房门后,他将钥匙递给张海娇。“您没事的话,我就先行离开了。” 张海娇攥着钥匙,学着她虾叔的样子绷着脸点点头,走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整洁干净又舒适的房间之中,张海娇掏出自己身上剩下的钱。不由感慨一句,虾叔说的没错。桐……他桐叔确实出手很大方。 …… 张海侠怎么也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场景。这和聪不聪明没关系,再聪明的人对于命运的安排也是无力且难以预知的。 先知只存在于人们即将死亡的那一刻。 张海桐听见张海侠喊他时,抓着椅背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了想,说:“那个孩子我知道,叫张海娇。” “你们把她养的很好。” “她现在很安全。” 张海桐推着张海侠来到外面,霹雳州的阳光有些刺眼。因为瘟疫的原因,这太阳看着有些苍白。就像张海侠的皮肤一样。 张海桐自顾自说着,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打扫院子的小男孩往这边看了两眼,腼腆的喊了一声姐姐。 “嗯,别忙了,回房间歇会儿。”张海桐用张海娇的声音吩咐道。 小男孩很喜欢张海娇,这大概是苦难之后相依为命的依恋,以至于他从不认为姐姐是错的。张海桐演技很好,这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张海娇的弟弟只是犹疑的站了一会儿,还是听话的走了。 “我从香港来霹雳州两天,一直在看着你和海楼。你们查瘟疫案,有人要杀你们。杀手很年轻,已经死了。” 张海桐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似乎只是进行简单的汇报。从东北说到广西,从广西说到香港。关于香港的那些往事,三言两语就结束了。快的抓不住,问不来。 那是很漫长的往事了,说起来却又寥寥无几。 跟多年前院子里和他们说话的语气相同又不同,像是风霜打过的花,没有凋零也有些憔悴了。 疲惫的模样被掩藏在沉稳的声线之下,说不上什么滋味。 然而理论上来说,张海桐在等级上是高于张海侠和张海楼的,所以这不是汇报。而是简单的聊天。 张海侠听着莫名有些心酸。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有很多东西想问,其实有些事他比张海楼想的明白。就像在那艘瘟疫船上,他让张海楼一个人回厦门。 聪明如海侠,或许早就知道他们的干娘终有一天会一去不复返,乃至杳无音信。 所以只有张海楼了。 张海桐说了很多,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手足无措过。手掌下是张海侠瘦削的肩膀,难受吗,大概有一点。 他以为张海侠会问很多,质问也好责备也罢。 但张海侠只是侧头看向他,声音轻轻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说:“桐叔,你好像……老了一点。” 可是,张家人是不会老的。 第七十八章 张海侠 “张家人是不会老的。” 张海桐若无其事说完,便看向外面。“是我回来晚了。” 张海侠反而很淡然,甚至有点欣慰。“你过来,至少说明一件事。” 张海桐按着他肩膀的手一顿,显然想听听接下来的话。 “至少说明一切都还有余地。” 张海桐哂笑。“你真是罕见的乐观,和海楼学的吗。” “我现在没法儿不乐观。”张海侠大概真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让他有些疲惫。哪怕张海桐现在是张海娇的样子,他也觉得安心了一点。至少张海楼肯定不会有事。接下来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张海桐只好说:“睡吧,如果他回来,不要告诉他是我。” “为什么?”张海侠又有点紧张了。 其实他的表情管理很好。曾经张海琪也夸过,说张海侠这个人天生就是做张家人的料子。冷静、聪明,而且有时候有点不近人情。偏偏又对认可的人很上心,为之去死也不为过。 大多数张家人认可的,其实是张家。 这种品质很容易招来灾难,一旦所托非人,下场极其凄惨。 可惜的是,这种表情管理瞒不过张海琪,也瞒不过张海桐。他们不是亲人,却是一起生活过很久的人。 “这是他的事。”张海桐将张海侠腿上的毯子盖在他身上,说:“海侠,人的一生有很多事只能自己承担。别人无法替代,这个道理很简单,你比桐叔聪明,应该能明白。” 张海侠默默然。 “桐叔,我们……” 张海桐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们都会回厦门吗?张海侠从未说过他想。他和张海楼之间,只有张海楼想。可是张海楼明白的太晚了,或者说他早已知道。但人力有时尽,天命意难违。有时候不是一腔热血和年轻气盛就能办好一件事。 “会的。”张海桐说:“信桐叔一回,会的。” …… 大概真是睡着了。 张海桐将张海侠抱起来,放回床上。然后招呼来那个小男孩。 “姐姐要出去一趟,你看好虾叔,知道吗?” 小男孩乖巧点头。张海桐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还是个小孩子呢,和当年的张海侠他们差不多。 走出门的那一刻,张海桐明确感觉到这里有人在监视。问题不大,只看不动手,可能是那个老家伙打算谋定而后动。 自己出门这些人也没有跟上,大概率在意的也只是张海侠和张海楼两个人。张海娇不在他们的监视范围之内。 张海桐上街第一件事是找了个报童,给他拿了一些钱告诉他送一份报纸去英国酒店。告诉前台,这个报纸是给一位最不符合这个酒店排面的女住户的。如有询问,就说她叔叔给她带信,让她在南安号靠岸那天等在旧官邸那条巷子里。 “最好带一个手摇轮椅。” 这是最后一句话。 19世纪初,手摇金属轮椅已经问世。虽然很贵,但张海桐买得起。以张海娇的性格,身上剩下的钱绝对够了。 就算不够,也会有人给她送。 毕竟这次回到南洋,不止他一个人。 来南洋之前,香港基本安定下来。海外张家目前已经成功“收编”。得益于这些人常年不在国内的“纯洁性”,收拾起来比本家大清洗简单的多。 除此之外,很多事还要张海客收拢。 内部基本镇住了,外部也要着手准备。 南洋档案馆的事一直是几人心上的疙瘩。按照张海客的说法,其实张瑞山已经给张海琪发过警示,就在张海桐去西藏之时,这封密信通过张家特有的渠道去往厦门。 信送到了,但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至少目前来看,南部档案馆杳无音信。我们失去联络了。”张海客的声音很沉。 他本以为张海桐会立刻站起来说他要去看看,哪怕不会特别激动,至少表情也会表露什么。 这是那件事之前的张海桐的反应。但现在的张海桐只是问:“现在能走吗?” 张海客叹了口气,说:“能。我会给你准备好船票,带几个人一起。” 张海桐点点头,说行。 于是他就坐船回到这里,很多年前曾经生活过得地方。可能当年叫由美子和直子的两个女人早就死了,毕竟游女寿命普遍不长。 说不清楚再回这里是什么感觉。 故土吗? 张海桐在这里好像没有故土的说法。连东北张家他回去的时间也寥寥无几。张海琪杳无音信,厦门的据点也人去楼空。唯一能查到踪迹还在为南洋档案馆服务的人竟然只有张海楼和张海侠。 其他特务或许死了,或许跟随张海琪,也有可能在出事之前被她四散放走。无论哪种,南洋档案馆破产已成定局。 张海桐走在街道上,因为瘟疫和时间原因,街上人不多。倒是接活的脚夫车夫很多,铺子就这么百无聊赖的开着。 张海桐顺着记忆去购买船票的地方,他曾经在这里乘坐维多利亚号回到大陆,现在却又来到这片曾经逃亡的地方。 原来供给水手洗澡的澡堂子换了地方,不变的是一样简陋的装修。张海桐顺着人群走到售票口,买了四张南安号二等舱的船票。 头等舱的票有钱也很难买到,二等舱就是为这些买不到头等舱的人准备的。 张海桐清楚自己野心很大,如果只有一个人他肯定会舍弃张海娇和她的弟弟,然后给他们一大笔钱。钱这个东西对于张海桐来说确实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工具而已,囤积太多只会是拖累。 但现在来的不止他一个。 人嘛,赌性都挺大的。张海桐在香港学会了一些赌术,上桌能做到赢,但为了做戏也会输。摸会了会发现这东西很没有意思,因此他没有牌瘾。 但人命这种事,有时候得赌。 横竖都是死,赌一把说不定就活了。 换句话来说,绝境的时候,张海桐赌瘾挺大的。 船票到手的那一刻,他捏着这四张薄薄的票,人皮面具下有些僵硬的脸做不出表情。命运就是这样令人哭笑不得,不需要钱的时候钱很多,需要的时候却一毛不剩。 存不下钱有时候也不怪人,因为钱就是会在真正需要的时候分毫没有。 回到旧官邸时,张海侠坐在窗边。他在和谁说话,毕竟自己走的时候,是把张海侠放在床上的。 是谁把他抱起来的? 第七十九章 不然怎么办呢? 小男孩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他确实年纪小,坐在那里洗菜的手都不太抓得住那一把。 某种意义上来说,张海娇确实心大,亦或是太相信他们这些人。 不过这也无可奈何,除了领她回来的古怪男人,还有面冷心热的虾叔以外她还能信任谁呢?没有了。 张海桐的身影出现时,小男孩立刻抬头,很快又低下头装瞎。这小孩有点意思,感知很敏锐。就像那个小姑娘,张海楼也继承了他干娘随手捡到宝的特性吗? 当初在厦门的时候,最初找的人比较敷衍。在档案馆正式运行后,找人的要求便格外严苛。 尤其是发现张海楼和张海侠的心脏都在右边后,张海琪对这种器官异位长法的人就格外有兴趣。这导致张海楼这一批人,心脏都长在右边。 张海桐对这种镜面右位心到处都是的设定无处吐槽,但不得不说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批特务的存活率普遍要高一些。 当然,这也是为啥张海桐从小到大都爱抹脖子而不是捅心脏的主要原因之一。 毕竟人只有一个脖子,又不会变异。 小男孩不理他,张海桐也没有多此一举的想法。 他走到窗边,用张海娇的声音说:“虾叔,我回来了。” 张海楼正坐在床上跟张海侠说话,虽然知道有人来了,但张海楼并未避讳,而是摆摆手。问:“你刚刚让虾仔睡觉?” 张海桐看出来这家伙语言组织上有些局促,大概是刻意避开什么词汇。 “虾叔一直坐在椅子上也不好。”张海桐模棱两可的回答已经让张海楼满意了,毕竟说的确实是实话。 “你们两个人?”指的是张海娇和她弟弟。 张海桐点点头,看向张海侠。张海侠也点头。 张海楼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现实,那就是张海娇似乎真的在兢兢业业尽职尽责照顾张海侠,哪怕他俩来的时间很短很短。这是在证明自己的用处,就像当初刚刚被干娘收养时他的心态,那都是一样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张海侠正经点头的样子,他还是感觉到一点奇妙的荒诞。荒诞还是因自己而起的。 不过这都是小事,反正张海侠好像心情还行。没有先前那种平静之下紧绷的沉重和忧虑,仿佛刚刚关于回厦门、以及南安号的那些事都无所谓了。 这就很好了,因此他没有深究。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烟味,但张海侠坐在窗边。窗外灌进来一阵风,挥退了香烟的味道。 张海楼手上还夹着一根香烟,很廉价的牌子。 他们刚刚应该在谈论重要的事,大概是南安号吧。 张海桐没有过问,而是说:“那我先走了,虾叔有事叫我。” 看着张海桐的背影,张海楼将烟蒂放到一边,说:“刚才的事还是算了,我还是再去查查张瑞朴吧。” 两个人就坐在房间里,沉默如此蔓延。 这座旧官邸的采光其实很好,偏偏采光很好的建筑之内,坐着两个失意的人。 良久,张海楼敏锐的问:“虾仔,你有心事?” 张海侠随口回答:“你见我哪天没有心事?” 张海楼又不说话了。他想再抽一根烟,但是窗外的风停了,张海侠会闻到的。于是他停下来,觉得算了。反正一辈子那么长,他能抽烟的日子多了去了。时间还很多,他一定有办法。 …… 张海桐的两把刀在他第一次见张海侠之前,就已经放在那条巷子里已经废弃的高脚花坛之中。里面全是杂草,虫子到处都是。张海桐一伸手,那些虫子飞快爬走了。 不出意外,东西应该在某个张家人手上。讲真的,这些年用那把刀的时间太多了,以至于不在手上还觉得不习惯。 裤脚里的匕首已经被体温暖热,张海桐走进厨房,做了一顿符合两个小孩当前处境能做到的最丰盛的晚餐。 张海楼对此表示惊讶,他问:“怎么今晚这么好?” 张海桐顶着人皮面具说:“虾叔说这是给你准备的。出门在外,总要吃饱一些。” 确实,在张海楼的视角之中,只有张海侠知道他要出门。 张海侠:…… 张海侠没反驳,一顿饭吃的很沉默。今夜注定有人失眠,反正不是张海桐自己。他需要短时间内尽快入睡恢复精力,根据小张们的反馈,张瑞朴明天就会来。而且是张海楼不知情的情况下。 或许这家伙是真累了,连轴转跑这么久,回到有自己人的地方会放松警惕很正常。他当年做完活儿回张家也这个倒霉样儿。 当张海桐打开房门的时候,张瑞朴已经大马金刀坐在张海侠床边。 “一个小姑娘。”张瑞朴的话并没有让他的仆从放下警惕,这些人腰上配着枪,齐齐看向张海桐。 张海侠回答:“对。瘸子总要个侍奉的人,不然怎么办呢。” 他说话很礼貌,带着点场面话的体面。 张瑞朴笑了一声,说:“有点小了,恐怕撑不住你。” “小点也好,什么也不知道。”张海侠躺着,不疾不徐接话。 这是在告诉张瑞朴,张海娇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个孩子。可惜现在站在这儿的人,不是真正的小姑娘。 张瑞朴似乎信了,摆摆手示意张海桐进去。 “现在就伺候你?”他问。 “不了,还是让她去外面吧,昨晚隔壁房间的衣服还没有整理。她在这,我们也不好讲话。”隔壁房间是张海楼睡觉的地方,很简陋,不注意会以为是个杂物间。张海侠这是让张海桐去隔壁房间,让张海楼走。 这是原本的走向。 张海桐没打算改变,而是等待张瑞朴发布命令。 他点头了。张海桐立刻撤出去,临行前看了一眼张海侠。后者只是笑了笑。 在外人看来,这更像一个大人对弱者的安抚。不要害怕,或者别的。 张海桐取下走廊上晾晒的军装,可以看出来,张海楼将这东西保养的很好。就像张海侠身上那一套,也被保养的很好。 张海桐将它们叠的的整整齐齐,想了想,又拿出一沓钱放在军装上面,安置在张海楼床边。 这家伙,睡的还真死。 张海桐无语,伸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傻小子,真是大难临头不知愁啊。 第八十章 他没有回头 当张海楼听完张海桐那一番话时,心里忽然一股邪火。 什么叫她会照顾好虾叔,离了他死不了? 张海侠分明是脑子犯轴,他张海楼能是个混蛋,丢下兄弟跑路的人?他若是这种黑心肝的人,就不会在南洋闯出名声。 所以他越过张海桐假扮的张海娇,顶着脸上被他掐出来的红印子怒气冲冲拧开房门。 破口大骂:“张海侠!你这样有……” 有意思吗几个字还没出口,就看见躺在床上任人摆布的张海侠,以及他身边一堆陌生人。 张海桐在他身后,眼神被张海楼遮挡住。但张瑞朴感受到一种阴冷的气息,他以为是张海楼。 因为这年轻妖性的后生仔舔了舔嘴唇,说了一些同样妖妖调调的话。 “喜欢玩儿瘸子,在我这儿也得排队啊。” 张海楼练一种嘴上功夫,刀片含在嘴里,真正意义上的看谁谁死。因为正眼看人的时候,嘴巴也对着这个人。而射箭打枪之时,用嘴作为基础瞄准也最准确。 因此,这种功夫时常让人防不胜防。 当他看你的时候,死期也就到了。 这种功夫很难,寻常人不会也没有那个毅力锻炼嘴里的肌肉。但是张海楼他就是有这个毅力和心思,这导致他的武力值几何倍增长。也正因为战斗上的天赋和格外玩世不恭的性格,让他在脑力活动上很依赖张海侠。 对于张海楼出口成章的骚话,张海桐面具下的脸崩碎一瞬。讲真的,这种骚话一般人真讲不出来。反正张海桐这个互联网时代的人只会说一些白烂话和玩烂梗。 这之后的事情不必多说,张海楼当然不得不为着张海侠走一遭。他得让海侠活下来,他们还要一起回厦门。 所以南安号他必须去,瘟疫案必须查。哪怕这是张瑞朴的愿望。 …… 对于张瑞朴说要顺着脊背捏碎张海侠的脊骨和当橡胶树的养料时,张海桐明显感觉到张海楼的身上有微妙的变化。他和张海侠一样,在意的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对于张瑞朴的各种逆天操作,张海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他真的很少徒手捏碎别人的骨骼,一来受害者痛苦,不像刀抹脖子那样死得快。二来不够快,效率不高,很容易被截胡。但现在张海桐竟然有点手痒。 张海楼满嘴跑火车,临走前还想着给好哥们争取点贵族待遇。什么燕窝漱口都出来了。 显然这家伙还有点破罐皮破罐子破摔,将一直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为什么南部档案馆要杀他? 这个问题张海楼也问过干娘,但张海琪并未解释,只说让他去做。其实如果没有张海侠的舍命相陪,这应该是张海楼一个人的事。但张海侠来了,不问清楚明白,他不甘心。 显然张瑞朴是个有耐心的人。他很接受年轻人的调侃,就像当初面对张海桐刺杀的时候,选择用特别滑稽的方法也要弄死张海桐。 但是后面张海桐跳海了。 他和张海琪肯定有过交手,因此问:“你们是不是被一个叫张海琪的女人养大的。” 张海楼愣神之间,张瑞朴便继续说:“你如果想知道,就应该去问那个女人。你的朋友我会照顾的很好,在你成功或者失败之前,一定比这里好。” 张瑞朴似乎想到什么很久远的事,眼神之中有些郁闷。 “本来我也不想多说,开头对于你们穷成这样还要杀我的调侃应该就此打住。可你偏偏要多问,这就让我有些烦躁。”他站起来,绕着房间走了一圈。他的仆从便紧紧盯着张海楼,以免发生事故。 他走到张海桐身边,很快又离开。 “当年,有一个张家人也来刺杀我。”张瑞朴又回到自己的藤椅上,和张海楼面对面坐着。“那个张家人很优秀,按理说他应该有不错的声望。却来做这种活计,我猜他地位应该不太高,起码那个时候,他应该直接听命于张海琪。” “那个人用海桐花双刀,化妆成一个游女来找我。他演的挺像,很有那种味道。确实勾到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英国人。可惜,我对这个不感兴趣。然而他杀我的时候,说真的,那个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不幸的是,这家伙有个弱点。” 张海楼和张海侠对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张海楼放在膝盖上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张海桐:喂!这样说我的黑历史不好吧! 张海楼和张海侠是有点希望这个老鳖三继续讲,但老登偏偏不如愿,闭口不谈这段往事,反而开启了嘲讽模式。 “如果你少耍宝,至少不会听见接下来这些话。” “你干娘的手段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当年能派出那样的人来,现在却是你们。如果再往前面五十年,那样的人在你干娘家里也只能打杂。” 他说的是张海桐,看的却是张海楼。这个人说话很有一套,像讲故事,很能吸引人的注意力,也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所以当初张海桐选择先下手为强,根本懒得废话。 现在这些话,他选择假装听不见,好好扮演乖巧安静识大体的小姑娘。 老东西,待会儿出去就暗鲨你! 对于张海楼和张海侠的反应,张瑞朴浑不在意。而是看向门边的青年,青年拍拍手,有人拿着军装进来,正是张海桐刚刚叠的那一套。 他得走了。 张海楼看着张海侠,他不想离开。他离开,张海侠怎么办呢? 他要怎么办呢? 但他不得不走,必须要走。 张海楼只能穿上军装,压了压帽檐,说:“我会回来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唯一留念的人,便转身离开。两个青年押送他,就这样离开了这座陈旧的官邸。 张海楼没有回头。 张海桐却走到张海侠身边。 第八十一章 嘻嘻 张瑞朴似乎很明白张海楼是什么样的人,对于这样的人似乎还有点欣赏。关于他和身边人对于张海楼是否会乖乖去南安号的讨论,最后的结果是必然。 他这样的人,当年能对本家下狠手,失败了发毒誓不再回来。就能为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总觉得自己运筹帷幄,哪怕吃过亏也记吃不记打。 张海桐站在角落里,张瑞朴却看向他。 “真是个好姑娘。”他说话时,青年人将张海侠从床上架起来,放到那个简陋的轮椅上。“她都不害怕,是个好苗子。” “我收回刚刚那句话,张海琪至少挑人的本事没话说。你们唯二继承她的点,大概就是那个年轻人的嘴皮子和你们看人的眼光。” 这项夸赞让张海桐身上恶寒。 张海侠还能打圆场。他说:“张先生谬赞了。” 这确实是很体面的回答,张海桐经常在那些咬文嚼字的黑帮嘴里听见。 “走吧,我们得欢迎张海侠先生莅临寒舍。”张瑞朴就这样带着人离开,没人想到那个小男孩。 张海侠也没有张嘴。 这一趟不知道什么情形,少跟一个少点危险。 如果张海娇在,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现在是张海桐,这当然也是个明智的选择。 就这样,张海楼和张海侠完全去往两个相反的方向。 当张海楼在南安号下排队登船时,正是这座城市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阳光明媚。 张瑞朴行色匆匆,显然想快点离开这条街道。 这里是杀手最好动手的地方,他看似轻松,实际也很焦虑。张海侠早就看出这个人游刃有余下的惶恐。他不是什么都不怕,但现在的张瑞朴能拿捏得住的也只有张海侠和张海楼,一个只剩下脑力的瘸子,一个年轻气盛的小子。 张海侠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让这个一直对他们不屑一顾的男人亲自来要挟。就像他说的,他本来懒得管他们。 所以,必然是有人让他不得不来,也只能求助自己和张海楼。那他们背后有谁呢? 桐叔? 不。从张瑞朴的话语来看,他根本不知道桐叔回来了。而且桐叔刺杀失败,作为手下败将,还是掌握着弱点的手下败将,他的警惕心不会那么强。 当然也不会是干娘,如果是干娘,南部档案馆不会是现在这个鬼样子,至少大马这边的档案不会没有他和张海楼。 那就是另有其人。 桐叔说的要杀张海娇的那些人吗? 只有这个可能了。张瑞朴怕他们,甚至觉得对方很难对付。所以他要一个诱饵,起码一个替他送死的人。如果海楼能回来,他张瑞朴赚。如果不能回来。张瑞朴就得另想它法,大不了走远以一点,躲一躲也是好的。 张海侠想得很多,直到被一阵喧哗声吵醒。有人撞到了他们的队伍,张海侠下意识去护张海桐——人的潜意识会蒙蔽感官,他的潜意识还停留在张海桐的易容上。 张海桐被拉开,那人就撞到地上,被张瑞朴的人揪了起来。 …… 何剪西是这条街角一家英国酒馆的会计,这个时候售卖英国酒不是合法生意,相当于走私。给英国人做会计,除了会算账能平账,还要会要账。难道你指望老板花多余的钱找打手看场子,挨家挨户的要账吗? 不会给老板节省成本的会计不是好员工。 他刚想道歉,那人就把他扔到地上,紧接着就是狂风骤雨的殴打。张海桐看得眉毛直皱,总觉得这么个瘦猴高低要被打死了。张海侠似乎也很不忍,他要心软一点。 张瑞朴似乎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带着些看好戏的调侃。说这人打不死,铁打的皮骨,千锤都没事。 张海桐看出张海侠的心软,便喊了一声:“虾叔,他不会被打死吧?” 张海侠看着何剪西,然后把钱全都给了张海娇。这意思是要给这群流氓平账,救何剪西一命。说的话也仿佛认命一般,没有反抗的意思。末尾还奉承了张瑞朴一句,这钱若是他死了,也就拿不回来了。不如帮帮人。若是他平安无事,张瑞朴大概也不会吝啬这点东西。 张瑞朴果然没有阻止。 张海桐拿着钱,看着张海侠。他的声调还是小姑娘那般,喊一声“虾叔。” 张海侠这回眼神坚定的看着张海桐的眼睛,他看的不是张海娇,而是桐叔。 张海桐叹了口气。乖小孩听话一阵一阵儿的。他抓着这把钱,一把塞进何剪西手里。“听到我们的话了?这钱就当平账了。” “我收的是他们的账,这是你的钱,我不要。收账的没有这样的道理。”何剪西嘴梆硬,认死理,特别轴。 张瑞朴笑了一声。显然他也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张海桐:…… “呐,你拿着。”张海桐扯过那几个地痞的手,将钱塞进去,然后扯着那只手把钱塞给何剪西。“这样还,算平了吧?” 他不是真的张海娇,也不是白秀假扮的张海娇,说话肯定没那么温柔。 何剪西被打的受不了,终于妥协了。他在地上蹲着,缓了一会儿想问话,张海侠一行人只留给他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时隔多年的相逢,双方都不知道这笔人情债竟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还了,偏又纠缠出几分别的缘分。 张瑞朴看着张海桐,再次不经意说:“你这个小姑娘,确实很机灵。” 张海侠没有接话。这人继续说:“如果你的朋友信守承诺,或许她能在我手下大有作为。” 张海桐:嘻嘻。 张海侠:嘻嘻。 两个人都没有回应,但张瑞朴好像是缓解气氛似的,自顾自说着似是而非的话,直到张海侠举起手,说:“先生,我想有人准备动手了。” 张瑞朴惊讶的看向他,说:“你远比我想象的更聪明,这让我觉得可惜又庆幸。” 可惜的是张海侠是他的敌人,他们走不到一条路上去。庆幸的是,张海侠被他拿捏在手。一个瘸子能干什么呢? 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人们都在为自己的事奔波。这条街很快要走到尾端,两边都是高楼。这个地段非常适合伏击,跑不出去还不能有效防守。 张瑞朴的仆从都动了起来。 张海侠看向一旁的张海桐,张海桐顶着张海娇的脸看向他。 他看见张海桐笑了笑。这一笑仿佛晃人眼,一阵凉风从张海侠耳畔呼啸而过,伴随着好几声枪响。 第八十二章 你不是张海侠了 张海侠从未见过那么快的刀,比张海楼吐刀片还要快。 张瑞朴似乎要反抗,他的手伸进衣兜里,那里有一个青铜铃铛。 可惜不过是眨眼之间,那柄匕首便呼啸而过,稳准狠扎进张瑞朴的咽喉之中,鲜血顺着刀刃从从脖颈后的刀尖儿流出。 当事人还没反应过来,匕首就已经捅穿喉咙了。 张瑞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极其迟钝的、惊讶的看向张海侠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张小小的、瘦削的脸,面色发黄。整体很瘦,穿着宽大的衣服。她站在那里,右臂有力地保持着投掷的动作。 那个眼神他见过。 那个在橡胶园,扮成女人来刺杀他的张家人。张瑞朴的恐惧已经达到顶峰,却因为死亡即将来临,而想起一些不着边际的事。 比如,张家人都很爱女装吗? 两次了。 这一切就像放慢的电影,可是对于正常人来说,张海桐的动作快的几乎来不及阻止。他像一只体型小巧矫健的大猫,在甩出那一刀后以一种常人根本做不到的姿势瞬间折腰贴地俯冲。就在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缩骨被他解除。 原本的“小姑娘”一下子长高许多。 当他长回原本的身高,一个扫堂腿将最近的张瑞朴仆从踢倒在地。 枪声随之而起,那些仆从应声倒地。 张海桐收腿的瞬间,右手凭借转身的惯性拔出张瑞朴脖子上的匕首。 血液汩汩流出,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亮丽的弧线,血珠随之舞动。双腿双手瞬间发力凌空跃起,膝盖顺着重力直直向下将最近一个要反抗的人紧紧压倒在地,匕首眼睛都不眨扎进这个人的脖子。 张海侠感觉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战场上的局面就瞬间成了定局。 零星几个人举起手枪,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小心,张海桐顺手抄起身下尸体手上的枪,一枪定乾坤。 人死完了。 街上的行人早已四散逃亡躲避,这场瞬息之间的打斗就这样结束,快的所有人惊魂未定,便来到结局。 张海侠坐在原地,分毫未伤。 这里阴影很大,阴影之中鲜血横流,横尸遍地。张海桐从尸体上缓缓站起身,人皮面具上有一点鲜血缓缓从眼下滴落。 楼上下来许多拿着枪的人,这些人在楼上伏击,手法之快仿佛早就练过很多次。他们走到张海桐身后,用同样的眼神看向阴影之外。 阴影之外,是大片的阳光。这光落在张海侠身上,好像天光格外垂怜他。 仿佛是某种无形的邀请与默契,一瞬间的对视像过了很久。 远处,张海娇推着轮椅跑过来。她身后是抱着她弟弟的一个张家人,不疾不徐跟在后面。 张海娇喊:“虾叔!” 张海侠回头,张海娇的就这么跑过来,脸上罕见的带着笑。 张海桐甩了甩匕首上的血。他站在张海侠面前,低头看着小孩和小小孩。张海娇有点怵他,缩了缩脖子,却看见张海桐将张海侠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那只轮椅上。 “我们要走了,海侠。”张海桐说着,目光落在小女孩和小男孩身上。“一起吗?” 张海娇立刻抬头,就像面对侍应生时用蹩脚的英语交流时那样神采奕奕。“我们跟您走!” “盐叔带我们回来,就是给虾叔当宠物的。我们会好好照顾虾叔,不添麻烦。”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张海桐。这个人脸上还带着和自己一样的“脸”,交流起来很诡异。 “那就走吧。”张海桐看向张海侠,他明明什么都没说,眼睛里却是一点点喜悦。 就像从前让他去买苹果,眼睛里也会偷偷蔓上一些开心。 海侠从前跑的多快啊,像一只小鸟,眨眼就不见了。 张海桐低头,从兜里拿出四张船票。他身后的人不约而同走到张海侠身边,一瞬间就像张瑞朴身边的那些护卫一样平平无奇。 他们要走了。 “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张海侠了。”张海桐推着轮椅,在平坦的街道上行走。 他们越过那些尸体,很快消失在街角。在无辜的百姓眼中,这些人的到来就像毫无忌惮的精怪,来得快走得快。如果不是尸体的存在,大家只会以为是一场梦。 也许多年以后,在大马人之间又会多一个令人感到不可能的传说。因为匪夷所思而变成民俗故事的一页。 …… 南安号的水手个个都是非常有眼力见的服务好手,他们能一眼识别谁是上等人,谁是平头百姓。张海楼穿过臭味混杂的码头,水手很有眼力见的看见了他身上的军服,友好亲切的询问:“您就是张瑞朴先生的侄子吗?” 如果张海楼了解张家那弯弯绕绕又臭又长的陈年老黄历,他应该对侄子这个身份接受良好。毕竟张瑞朴在家族名义上,确实是他的长辈。 但现在的张海楼一无所知,但他从善如流的应了一声。 南安号的结构并不复杂,相对于普通驳船,这辆邮轮明显更加精致,符合“上等人”享乐的生活主义。 他在这里看见不少非富即贵的人,鬼佬也不少。其中最让他在意的是董小姐,南安号上的人没办法不在意董小姐,这位船王的女儿说是所有乘客的衣食父母也不为过。 她身边跟着许多带着火枪的外国人,将穿着纱丽的娇小女人围在中间,施施然上了南安号。 水手惊讶于她来的太晚,很快就顾不得张海楼。 这种吸引目光的排面之后,张海楼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观察这艘巨大的邮轮上形形色色的人类。 他只有三天时间,如果三天没有完成任务,他将会在好几个月甚至一年之后才能见到张海侠。如果三天他还能保证虾仔的生死,那几个月后,或许就只剩下死亡。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硬仗。 他确实可以走,但张海侠不能死。谁都可以有事,但张海侠不可以。 目光所及之处,众生百态。 拥挤的游客之中出现一队奇怪的人马。那些人保护一个不良于行的残疾人,而这个人看起来却是清瘦,但浑身上下散发着怪异的铜臭气息——张海楼从来不鄙视商人,而是这个人身上的气质一看就是那种令人讨厌的铜臭味。 他身边那些人明显都是打手,但气息很普通,只是一些颇有身手的汉子。应该是雇佣来保证人身安全的。 这个残疾商人身边是一个穿着富贵的女孩,旗袍外面还套着一件小小的珍珠衫。小巧的圆头高跟皮鞋丝毫不影响她走路,看起来甚至有点莫名的气质。 而最重要的是推轮椅的人。 这个人脖子上围着松松垮垮的围巾一样的东西,刚好遮住下半张脸,头上带着帽子,又遮住了上半张脸。他露出来一双眼睛,看起来分外熟悉。 怎么……这么熟悉? 在哪里见过?肯定是自己身边的人,而且自己刚刚已经见过的人! 第八十三章 借你脸用用 一个小时前。 “从现在起,你就不是张海侠了。” 当张海桐说完这句话时,张海侠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像张海娇看着那辆被张海桐丢在路边简陋的带着轮子的藤椅那样,不知道接下来意味着什么。 她望着这个顶着自己脸的男人,想起那天小巷里见到的他的样子。竟然想不起来这个人的正脸,因为她从始至终看见的都只是背影和侧身。停留最多的印象是那个女杀手身上流出来的血,还有他拔出刀的样子。而现在张海桐又背上了那两把刀。 张海侠不是话多的人,他大概能猜到接下来张海桐要做一些事,比如改头换面。 所以当他们来到一间英国人开的澡堂子的时候,他并未诧异。之前张海楼换大脸就是背着他到澡堂子。 张海桐的换脸手法其实没必要来这里,但这里是最近的方便动手的地方。 他的手法张海侠没见过,和干娘教的不一样。但他很明白,这种手法他和张海楼做不到,不是干娘不教他们,而是他们目前的状态学不会。 他们在里面做好准备工作,这中间张海桐问过,关于为什么给出那一沓钱。 同情是真的,但钱里面的手脚张海桐又不是瞎子,他看得出来。 “桐叔,有些事大家都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张海侠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像是知道张海桐没有责罚的意思,所以装都不装了。 “你的承诺还真是,只对张海楼永久生效。”张海桐做完最后一个动作,那张面具服服帖帖落在对方脸上。而隔壁房间,另一位张家人已经给张海娇化好妆容。 张海娇是个长期疏于打扮且面容枯瘦的女孩子,一点点化妆术,足以让她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之后他们需要洗个澡,换上张海桐为他们准备好的衣服——恶俗的暴发户审美。 出隔间前,张海桐对张海侠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的干娘或许经常戏耍你们,那之后又用教育的口吻告诉你们人生如何行事。” “因为她的衬托,我似乎没那么有趣。有时候我很好奇,你们的干娘为什么要用那种手法来整治你们。比如不准给输得人吃晚饭,而胜利的一方大快朵颐。” “我曾经在心里以为,这样对孩子们有些残忍。” “张海琪说我这样的心态才是残忍。所以除了练功和烙大饼,我从不管其他的事。” 张海桐的声音很温和,这种语调张海侠在记忆里从未听过。 记忆之中,张海桐的声音是冷淡的,仿佛声带很紧张,说出来的话并不松弛。带着一种淡淡的阴冷感。 而现在的温和,又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但是现在,我觉得你们的干娘做得对。人不能失去感情和羁绊,但人也是个体。海侠,离开大马之后,就不是你的事了。人是要成长的,在痛也得向前。” “桐叔?”张海侠的眼睛不解的看向这位长辈。张海桐想,也许在张海侠的视角,自己的样子像发神经。 张海桐这个时候已经撕掉了人皮面具。年轻的面容难得露出一个笑容,眼睛里的阴霾被冲淡,像一个即将恶作剧的小孩。 他说:“借你的脸用用。” …… 那些张家人并未做出改变,但是气质变得很普通,比拿枪杀人的时候还普通。而自己,张海侠看着自己身上过于富贵的衣服,默默叹口气。自己现在,很明显就是大老爷啊。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这里,并上了南安号。 张海侠被推到一间有舷窗的房间之中,正对着海面。连绵不断的海浪翻涌,海鸥在天空中飞翔俯冲,它们在捕猎。 张海桐还记得这些东西,当初差点就要被吃掉了,毕竟这玩意儿食腐。 “好好休息一阵子吧。”张海桐拉开围脖,露出那张和张海侠一模一样的脸。 他腰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青铜铃铛,绳子用衣服上的布条搓成,非常简陋。 这是张海桐的战利品,来自张瑞朴。 当时他的匕首贯穿这个人的脖子的时候,张瑞朴已经意识到他是谁。这个人随身带着青铜铃铛,当年张海桐的刺杀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恐惧。 他能从清中期活到现在,保命技能必然很多,这得益于他的谨慎。但就像当年槟城橡胶园那一夜一样,游女打扮的张海桐曾经吐槽反派死于话多。 张瑞朴刚好符合这一点,他就是话多。 他也天真的以为,张海桐没有长进。 这家伙身处高位太久,也太久没有搏杀过。而张海桐一直在刀口舔血,甚至他还带了枪。 这些从本家而来一直接受正统的张家训练体系的人,用现代文明的科技产物只会在他之上。 当张海侠举手那一瞬间,张海桐的指令便已经传达。 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得开枪,就像张海桐毫不犹豫的甩出了刀。 那些仆从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尽职尽责的守护张瑞朴。可这里是城市,想要保护一个人就不能轻举妄动,所以他们就站在原地成了活靶子。 整个过程很快,张瑞朴在多年以后还是死在张海桐手上,在他的刀下亡命。 而青铜铃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张海桐掏了出来。 张海侠敏锐的感觉到,这个东西或许就是张瑞朴口中的“弱点”。但是,桐叔有这样的身手,一个铃铛究竟怎么逼得他跳海逃生? “在想什么?”张海桐将房间里的果汁倒出来两杯,一杯塞进张海侠手里,自己捧着另一杯大喝一口。甜味儿让他心情愉悦,那双经过易容的眼睛也眯了起来,像一只被人类挠下巴的猫。 张海侠:看见自己的脸做出这种表情还是觉得好怪…… “没有。”张海侠摇摇头。 “其实你不用担心,海楼不会有事的。他其实很聪明,也很厉害。你的聪明其实不正常,少想点事也许可以更久的陪着这个让人担心的傻小子。” 张海桐一直很少对张海侠说这种话,他一直觉得海侠比海楼省心。所以张海侠也有些不适应,他想了想,觉得桐叔应该是想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他从未觉得自己聪明,也感觉张海桐是在他这里可以放松。在张海侠广袤的思维之中,这个桐叔是一只真正的野兽。 他永远记得街道上那欺骗视线的身手和惊世骇俗的一枪。 这个曾经养育他们的人,和干娘一样,从未将最真实可怕的一面暴露出来。 另外,桐叔竟然喜欢吃甜的吗? 张海侠小小啜了一口果汁,开始神游天外。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他的专注力越来越差了,老是走神。 小番外:一个中国人 在霹雳州码头附近,有一个专门给水手洗澡的澡堂子。 这里收费便宜,而且提供一点廉价的酒水,偶尔也会有女人进行服务。常年在海上漂泊的水手们对酒和女人都拒绝不了,澡堂的火爆可以预见。 维多利亚号靠港的时候,马修就跟着同事们下来享受一番。进到澡堂里面时,一个跟他们差不多臭的亚洲人走了进来。 这人脸色苍白,脸颊有一点不正常的血色。额头还有一些不太符合常理的汗水,看样子应该在发烧。他穿的很百搭,越南人的衣服,英国人的鞋子,还有印度人的刀。 这个亚洲人的气质看起来不像越南人,也不像日本人。大家猜测了一下,说应该是华人。 他的身高就已经比越南人和日本人高一大截,放在当时的清国,这也算很高了。 马修比较谨慎,没有跟着别人调笑这个华人。因为马修发现,这个华人的样子不像听不懂英文,他只是不计较而已。 他们进隔间脱了衣服,暂时寄存在固定的地方,然后赤身沉进泳池。 那个华人很快也过来,站在池子边上直接脱——这里的人没那么多讲究,只要不在池子里撒尿,一般没人管。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明白各自的脾性,当然不想招惹祸端。 而且这种随便对待自己衣服的人,真是不怕待会儿没衣服穿。 马修认为这个华人很没有远见。 这个华人脱衣服很快,动作简单且干练,有一种奇怪的美感。一点也不粗鲁,更不要说滑稽。马修看着看着,感觉光看这家伙脱衣服都能打发时间。 很快,华人脱掉贴身衣物直接跳进池子里。上半身狰狞可怕的纹身烧的像一片雷云。 马修去过清国,知道纹身在这个国家代表着“有罪”,同时也代表着危险。而在西方人的世界里,纹身也是一种威慑。 那个华人身上的纹身看起来是一头巨兽,恐怖且虎视眈眈。巨兽的头颅趴在胸前,它的眼睛仿佛是活的,似乎在看自己。 这让马修想起带自己的那位前辈,他经常在清国和南洋附近游荡,直到最近无法再适应海上而不得不改行。 这位前辈说了太多奇特的亚洲人,马修一瞬间就觉得这个人非常奇特,绝对比前辈讲的任何亚洲人都奇特。 别人的纹身如果是威慑,是期望成为的模样,那这个华人就是纹身本身。 旁边的几个朋友,一个红发人忽然吹口哨,说:“哇哦——嘿,你看那个东亚人。” 马修搓肩膀的手立刻停顿。 那个华人并不像之前见得那些华人那么识时务,他直接瞪了过来。 非常有威慑力,哪怕他的脸如此年轻。这一瞪也仿佛魔鬼的警告,一种仿佛刀刮的感觉蔓延至全身。在热池子里,马修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杀了很多人的眼神。 他想起最近海上那些越南人和印度人说的“水鬼”。 华人很快收回目光,又变成安静平淡的模样。仿佛刚刚瞪那一眼的人不是他。 红毛人吓得呆在原地,忘记搓澡。直到那个华人转身爬出池子,略长的黑色头发还滴着水,顺着光洁的后背滚落。他背上左肩直到腰际的纹身也暴露出来。 颜色太深了,像陈年老样子。 马修有一个美国人同事,他有许多人皮收藏。这个美国人曾经说过,人的皮肤很特别,为了生存,对不属于身体的东西也会尽量包容接纳。 因此纹身的颜料存在于皮肤之中时,时间越久颜色就会越深、越自然,仿佛生来如此,与人皮紧紧长在一处。 而这个华人的纹身,已经自然到“天造地设”的程度。这种程度和他表现出来的年纪根本不符合。 即便很小就已经纹在身上,也不可能有这样自然的样子。 然而华人没有理会任何人,他脱掉的那些衣服里有一个包裹。上岸后边走边穿,很快就整整齐齐,打着赤脚出去,消失在视野之中。 红发人终于从惊吓之中回过神,紧接着恼羞成怒。他大骂fUCk,全是脏话。马修在当水手之前,家里也算小有资产。后来在资本游戏中破产,年轻的马修不得不另谋出路。 这时候航海还是非常高回报的行业,马修自然投身其中。因为这些,他是看不上红毛人的。 因此他加快动作,飞快洗完澡,希望还能追上那个华人。 但显然来不及了,空荡荡的大街上根本没有那个影子。 马修失望的停在街上,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找到一枚古金币然后被小偷偷走那种感觉。 他不得不回到维多利亚号,在等船的人群中,他看见了那个人。 负责检票的水手发现了他的视线,嘟哝道:“马修,你也觉得那个人很奇怪对吗?” “他长得太凶了,那双眼睛像狼。” “太危险了,肯定不是个好东西。我们得盯紧他,要是出了事就麻烦了。” 马修听着他的喋喋不休,实在有点不耐烦。这家伙根本不知道这个华人有多特殊!简直就是一堆破石头里突然出现的白色透光的鹅卵石。 于是他尽量礼貌的说:好的,奥利弗,我都知道了。 等他安抚完,奥利弗终于不再继续。然而那个华人也消失了。 马修毫不泄气的想:但他肯定在维多利亚号上! 第八十四章 西方版跳大神 张海娇回到张海侠的房间时,张海桐已经不在此处了。 她还有点不习惯穿旗袍,哪怕里面有衬裙,也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她的弟弟在房间安安静静睡觉,任谁看见他们两个都会以为是少爷和小姐。 “虾叔,桐……呃……那位前辈呢?”张海娇想了半天,也没想到用什么来称呼这位年轻的过分的长辈。 “出去了。”张海侠倒是没反驳这个称呼,毕竟他也想不到更好的代称。以及,很多事没有明了之前也不太好产生太多联系。出于安全考虑,张海侠说:“不要走动了,就留在附近吧。也不要叫虾叔,叫姓氏。” 张海娇连忙点头。“明白了,徐先生。” 这是张海桐给张海侠做的假身份,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个姓氏……但是算了,桐叔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几个张家人都在附近防守,周围几个房间都是他们的,一般人不会过来,也过不来。 张海桐留下的钱都在张海侠这里,意思是现在他要好好扮演一个富商,而且还是那种最可恶最俗气没品德的富商。 张海侠的演戏天赋没有张海楼那么牛逼,可以理解为他还有一些偶像包袱。 加上富商这个身份太需要精力了,这确实让张海侠乖乖待在房间之中。 …… 董小姐的身份让张海楼对自己查案的计划多了几分期盼,船王的女儿,在马六甲有拿督的身份。如果路飞是海贼王,那董小姐就是马六甲半条航线上名副其实的女王。 曾经张海琪和张海桐说过,他是说谎的天才,很擅长忽悠人。 所以现在,张海楼打算驴董小姐。骗人是一项有技术含量的活计,要让别人相信的第一步,就是让对手慌乱。那么怎么让对手慌乱呢? 站在被骗者的立场上讲话,无疑是最佳手段。 因此张海楼骗董小姐,说她肯定带着宝物,所以找这么的多美国佬保护。但现在船上有人知道这回事,原本秘而不宣的事情可能人尽皆知,人人都可能来刺杀董小姐,盗窃拿督的宝物。 即便是海上的女王也会慌乱。 但这个身形娇小面容美丽的女人没有任何慌张,她只是看着张海楼,眼角带着看小孩恶作剧的好笑。这种隐秘的调侃自然不被察觉,不然张海楼绝对无法继续说接下来的谎话。 正是没有察觉,所以张海楼认为这个骗局已经成熟,便直接表明自己的目的。 “所以董小姐,我不能让这些人得逞,让你出现损失。作为头等舱的乘客,一个华人军官。我有义务保证同胞的安全,只需要您借我一些人手开路,我去把那些人找出来,在船开之前解决隐患。” 他甚至选好了帮手,就是旁边高大健硕的斯蒂文,华尔纳先生的学生。 董小姐一点也不吃这一套,什么如果出错或者失败就自罚三杯的油嘴滑舌,在她这里没有丝毫用处。 她看穿了张海楼想借她之手行自己的便利。于是逼着这个年轻人用命做赌注——如果三天后没有结果,斯蒂文和那些火枪手就会击毙他。 此时的张海楼不得不赌,他必须赌。 曾经张海侠在身边时他总觉得没事,赌一赌肯定有奇迹,不必想那么多。 但是现在张海侠不在,面对茫茫大海,只有他一个人,就必须赌,也只能赌。唯一的筹码,是他的命。 同样都是赌,成了他和张海侠平安无事。输了他们都得死。 兜兜转转,竟然还得让虾仔和他一起上牌桌。 没有退路,那就赌吧。 张海楼很自来熟的和斯蒂文讲话,丝毫不在意这个美国人的冷淡。谈话结束后,斯蒂文不太高兴地离开了,各自回房。 那个帮他熟悉南安号的水手很快敲响张瑞朴发过来的香烟、南安号设计图和一个电报地址。 和电报地址一起附带的还有张瑞朴的话,大概意思是恭候他的好消息,有事电报随时联系,地址如上。另外表示人也会照顾好。 赤裸裸的威胁。 …… 张海桐撤掉脸上的围脖,露出一截下巴。帽檐往下压了压,穿梭在人群之中,看起来平平无奇。二等舱走廊很安静,舱门紧闭,仿佛没有人来过一样。 走廊上只有张海侠的房间有守卫,这符合他上船的排场,这样高调的样子符合徐先生的身份。 三等舱的住人口混乱。许多人堵在那里,不是招嫖就是赌牌。 他大概将这艘船转了转,心里有了一点数。 一些女人混在男人中间左右逢源、言笑晏晏,看见张海桐也会顺手揽生意,问问他要不要一起。 与二等舱截然相反的生态。 至于头等舱,那就不是张海桐能够接近的了。 张海琪扮演的董小姐不会轻易让人接近,哪怕是舷窗也不行。 她身边的美国人都是典型的亡命之徒,拿钱办事。冒险精神让这些人有不逊色于亚洲人的机敏,哪怕这不是他们的故土。 不过没关系,以那群鬼佬老大的谨慎,她应该早就知道这艘船上有一个和她排场一般无二的富商。只不过富商住在二等舱,随行护卫都是亚洲人。 一旦让她确定自己的身份,两人很快就会相见的。最好是让那些鬼佬来传达有他这样一个人。 张海桐这样干不只是为了两个小孩,他们说到底是顺带。如果不是运气好还活着,或许这个时候扮演徐先生的另有其人。 一艘船上有两个人出现异常,张海琪的压力会小很多。他们不会只盯着张海琪,这会让她更轻松点。 他在二等舱的餐厅点了一份餐食,填饱肚子之后,三等舱张海楼的绝妙表演才开始。为了让那个叫斯蒂文的美国人注意到他,张海桐必然要去做一次观众。 事实上驴人是一种天赋,张海桐在骗人这方面就有点差劲,但张海楼天生就是说谎的王者。 潜伏在三等舱的小张回馈,张海楼忽悠过来一个名叫斯蒂文的美国人,期望他扮成神父,陪自己演一场神父救治华裔病人的大戏。 一场西方版跳大神,以此诱出船上散播瘟疫的人。说不定还能延迟南安号开船时间,延长自己调查的时间。 当然,以张海楼的三寸不烂之舌,这家伙毫无意外的成功了,哪怕那个美国人明显不想配合。 所以当三等舱传来嘈杂的声音时,张海桐拿起最后一个面包从容的走下去,像一个东方的幽灵。 这个时候张海楼已经躺在地上大喘气说谢谢神父,仿佛斯蒂文真的救了他的命。那身军装在他身上出现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第八十五章 谎言之王破碎的扑克脸 这场闹剧结束,张海桐的面包也吃完了。 临走前斯蒂文若有似无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张海桐,很快收回目光。张海楼察觉到这视线,也顺着这视线看过去。 一个穿着黑色布衣的男人站在人群,发现有人看他,立刻转身走了。 那双眼睛。 那是……那是张海侠的眼睛! 张海楼一瞬间慌了神,他几乎立刻放开斯蒂文的手,也不想着休息了。他的大脑里只有张海侠三个字,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张海侠! 斯蒂文被张海楼忽然真实的情绪外露打的措手不及。 我们刚刚说过,张海楼是个说谎的天才,简直是谎言之王。因此当这个谎言之王忽然露出真实的样子,哪怕只是一瞬间都足以让人感觉诧异。 现在斯蒂文就是这样的,他也很快放弃休息的想法。哪怕这场骗局几乎耗尽他的精力,他还是追上去了。 被追的张海桐:追吧!追我好啊,你不追我还怕张海琪不知道我在干嘛呢。 让她注意到有另一波自己人上船是一回事,注意到有人无处不在偷脸是另一回事。 事实上换脸这种事,张海侠应该是最赞成的。 早在张瑞朴出现到张海楼不得不上南安号这些事发生后,他就已经洞悉这必然的结局。有人在针对查瘟疫案的人,而张海楼此去凶多吉少。 但是张海桐不让他多说,因为这位长辈自信的将南安号当成张海楼一个人的试炼场。 可惜张海侠早就习惯打算,哪怕答应张海桐不要插手不要管,他还是固执地做了暗示。何剪西就是他找的蜜蜂。 一个媒介。 张海侠在那一沓钱上暗示张海楼,有人在杀查瘟疫案的人,而这些人会易容,他们会杀掉张海楼。 如果张海桐没来,这大概就是张海侠死之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所以啊,一切都正正好。 对于张海侠的临场叛变,把他别多管他人事的话当耳旁风,但也无伤大雅。张海桐临时改变主意,甚至觉得张海侠真是聪明。 他因此得到启发,用张海侠的脸在船上行走,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双重保险。 何剪西做不到的事,张海桐可以做到。他如果出了问题,张海桐可以弥补。 但见面不是现在。 张海桐一边走一边想。 他走的很有讲究,张海楼用跑的都抓不住他。因为三等舱人群密集,行走都得人挤人,何况是抓人。 张海楼咬着牙,带着怒气去抓张海桐的衣角。然而被巧妙的躲开,抬眼根本不见人。 他在原地大喊:“张海侠!” “混蛋!” 他确定了,这家伙根本不是虾仔。所以后面那句混蛋是骂这个假扮张海侠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是骂张瑞朴。 这个时候的张海楼完全不知道张瑞朴已经死了,那个电报地址永远不会有回应,他的虾仔早就脱离苦海了。 习惯用谎言欺骗他人的人,被他人用为数不多真诚以待之人的样子骗了回来。 斯蒂文在他背后,看着这个紧紧抓着军帽仓皇恼怒站在原地的青年,头一次升起另类的看法。至少这个穿军装的华人骗子不是个纯粹的诈骗犯,还是可以另眼相待的。 最后这件事稀里糊涂的收场了,斯蒂文只看见张海楼忽然冷静下来,戴上军帽,压了压帽檐。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将喜怒哀乐都遮在其中。 这个时候斯蒂文才觉得这个华人其实还挺年轻的,一瞬间的情感爆发后的落寞让他像个小孩。 但斯蒂文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他们回到头等舱后,斯蒂文仍旧记得自己的职责。并说三天后如果没有结果,他就得面临枪决。这是赌注的结果,他知道华人有一句名言叫做:愿赌服输。 …… 张海桐顶着张海侠的脸走了一阵儿,确信他们都注意到了自己,这才回到二等舱。不出意外,很快张海琪就会想办法见自己。 这个夜晚船还停靠在霹雳州海岸,张海桐给张海侠带了一些书。这都是侍应生给的,中文、法文、英文都有。也有互译版本的。 张海娇每天就带着弟弟照顾张海侠,跟在身边认字学书。 隔天夜里,董小姐借口船即将离港祈福,邀请二等舱的乘客到头等舱参加头等舱的聚餐。这很符合富二代的作风,有事没事就要聚会,三五两天就吃大餐。 张海桐没有戴帽子,而是大大方方露出那张属于张海侠的脸,换上得体的衣服,推着化妆成富商的张海侠本人上头等舱。 张海娇本来不想来,她有些怯场。但张海桐说:“以后这样的场景很多,还是不打算来吗?” 张海娇立刻站起来,跟在旁边一起上了头等舱。 “夜安,亲爱的董小姐。”张海桐推着张海侠,沉稳礼貌道:“谨代表我的老板向您问好。” 张海侠也配合着自己的人设,面带倨傲的伸出手,然后被董小姐无视了。他倒是无所谓,反而觉得这很正常。面对不绅士的男人,女士拒绝握手很正常。何况董小姐还回了她一个矜持的点头。 “很抱歉,我想相对于你的老板,你本人要更入我的眼。”董小姐的话出口,张海侠就不得不遵从人设不着痕迹瞪一眼张海桐。 张海桐低眉顺眼。 “既然董小姐喜欢我这个随身的随从,那本人也不介意借给董小姐使唤。只要不让他忘记雇主是谁即可,您请便。”说完,张海侠控制着脸上的人皮面具皮笑肉不笑的瞥了一眼张海桐,转头指使张海娇。“孩子,你来推我。” 张海娇头一次看虾叔这种奸诈小人的样子,虽然知道是演的,但小小的心灵依旧受到了震撼。以至于表情有点麻木。这是什么修罗场啊,怎么有种怪怪的感觉…… “那么,我们去一边说话?”随着董小姐的声音,二人逐渐远去。 …… 张海楼只是短暂的情绪激动。当夜,他恢复体力后立刻按照计划给别的二等舱三等舱乘客画上了红疹。那个富商的房间他没有去,而且也没有必要惊动这些人,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 董小姐聚会开始的白天,那些被画上疹子的人确实慌了,纷纷来找斯蒂文假扮的神父治病。 但张海楼在其中没看见任何像散播瘟疫的人。 这意味着他的计划即将失败。 为什么不来? 当头等舱觥筹交错之时,张海楼忽然意识到一件一直被忽略的事。 为什么这些被画上疹子的人喧闹一场,船医没有动静?他们不应该出来发放药品,甚至如自己预想的那样封锁南安号延迟其离港时间吗? 但这些人没有出现。 张海楼意识到他应该立刻想办法去查验船医。但是天要亮了,他没有时间了。斯蒂文是个守时的美国人,他说:“张先生,你被捕了。” 然后就看着这个喜欢说谎的华人在他面前装病。 斯蒂文:…… 在医生面前装心绞痛。如果不是自己本职是外科大夫,他就被骗了。 第八十六章 你爱人是个男人? 装病这件事显然瞒不过斯蒂文。 张海楼不得不转变策略,比如说卖惨解释他为什么装病。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查一查船医,如果一无所获就准备逃跑吧? 那自己当场就会被打成筛子。 南安号头等舱的装修非常浪漫,很适合谈情说爱。比如说美丽的海景、独立的卫浴、宽大的弹簧床或者周到的服务,以及洋人吃的餐饭。 这种氛围最适合卖惨了。 所以当斯蒂文无情的戳破他的谎言时,他不得不道歉,并希望这个美国人能够原谅他的胡闹。最后阐述,是因为他的爱人在船上做船医,他很担心也很想念,不得不出此下策去寻找。 但面对这种说辞,斯蒂文呈现出诡异的沉默。 他准确的陈述船上的各种工作人员配置,并非常贴心的说:“这些都是男人,难道你的爱人是个男人?” 这回轮到张海楼沉默了。 斯蒂文显然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说:“我们那天一起演戏,一切都很完美,为什么你会突然去追一个男人?” “张海侠。”斯蒂文中文很流利,念一个中国男人的名字也很标准,完全没有鬼佬的怪腔怪调。“这是你的爱人?他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船医,像个偷渡客。” 张海楼这个时候有点后悔那个时候的莽撞了。这个外国人说话可真是不饶人。 显然斯蒂文对他的各种谎言让忍受到了极限,自己能忍受这个男人好几天的愚弄纯粹是因为董小姐的命令。但天将明,什么承诺都见鬼去吧。 斯蒂文决定执行董小姐给的“枪毙”权限。 头等舱的枪响惊动了正在聚餐的各路名流,餐厅的舷窗正对着左边的海面。 人们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从左舷跳海,在黑沉沉的海面荡起一阵儿巨大的涟漪,浪花一朵朵拍打着海面。 张海侠正好坐在窗边,张海娇就在旁边。小女孩几乎立刻认出来那是谁。然而张海侠抓住了她的肩膀。“可以看,但不要失态。记住你的身份,别丢了徐家的面子。” 她分明感觉到肩膀上的手微微颤抖,但张海侠声线稳得那么令人讨厌——他现在还是让董小姐都懒得应付的、令人厌恶的富商。 张海娇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海面上没有任何身影。 董小姐对于外界的事情丝毫不关心,只是淡漠的瞥了一眼外面骚动的人群,淡淡的说:“这艘船上总有人自不量力,海上的事瞬息万变。这样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张海桐也笑了笑,杯子里的果汁晃来晃去。“董小姐是见过世面的人,对这种想不开跳海的人确实不屑一顾。但人都是爹妈生的,如果董小姐出事,想必家里也很担心。” “家里?但愿吧。”张海琪不欲继续这个话题。事实上多说两句跟自己剜肉没有区别。好歹是自己养大的孩子,没有不担心的道理。 但是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更关心张海桐说的“家里”。 “您毕竟是船王的女儿,进入马六甲后这一片说是您家都不为过。”张海桐说完,张海琪的神色明显好了许多。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现在来了不少自家人,好好配合问题不大。 在两人决定单独对话的时候,张海桐亮出了自己的手指,这就已经能够证明他的身份。 完成必要的信息交接,张海琪轻松了不少,有心思调侃他了。“在女士喝酒的情况下,张先生却喝果汁。这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做派。” 张海桐喝完杯子里的果汁,亮了亮杯底。“在下虽然看起来已经是成年人,但其实还小着呢。” 张海琪:有病似的。 结束对话,两人分道扬镳。 张海楼跳海一事除了让斯蒂文和他指挥的人员气急败坏以外,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特别的关注。人们只以为他是在海上发了疯,所以受不了跳海自杀。 就像南安号上的各种怪谈,比如那个叫宋猜的越南水手。人们都说他是中了降头,或者别的邪术。总之跳海而亡了。 一个陌生人的姓名在这里除了成为谈资,没有任何意义。 张海桐回到张海侠身边,后者还保持着不屑和骄矜的样子。张海娇回来后一直魂不守舍,站在旁边发呆。 有人凑过来问:“徐先生是做什么行业的?” 这种聚会大家都是名流,有机会当然是好好社交。如果能够搭上线,说不定多条路子。何况这家伙一看就富得流油,两只手的戒指都快带满了! 张海侠摸了摸大拇指上的那颗红玛瑙金戒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两句,偶尔爹味一下。 张海桐看着海面,寻思张海楼游的可真快。愣是不出水喘气儿啊。 要知道逃出南安号视野那可得潜很久,水性确实非常好。 但斯蒂文已经让警察乘船去追,人和船的差距很大,但张海楼在水里比在地上还自在。人肯定略胜一筹。 讲真的,一边担心张海楼,一边还要扮演爹味油腻男人,张海侠真的有点心力交瘁。 他不得不再次嚣张跋扈的对张海桐甩脸子,说:“怎么,董小姐放你回来了?” “是的老板。”张海桐立刻问:“您累了吗?”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张海侠立刻靠着椅背假寐,任由张海桐带着自己和张海娇离开。 那之后董小姐也找别人说话,虽然数量不多,但都是社会名流。 在华尔纳等人眼里,这位董小姐琢磨不定,或许只是猎艳。 …… 关上房门后,张海侠立刻坐直了。 他让张海桐把他推到舷窗边,说:“他还会回来的。” “对,他一定会回来。”张海桐不置可否。 “董小姐是干娘。”依旧是陈述句。 张海桐不说话了。 事实上,如果是一般人看他俩聊天,真不一定猜出董小姐是谁。但张海侠很敏锐,他能在张瑞朴来的时候猜对整个局势并给张海楼留下线索,现在能知道董小姐的事也很正常。 张海侠继续说:“所以现在,真正需要救的人,其实是干娘。” 第八十七章 三足鼎立 关于张海楼如何在海上漂泊并男扮女扮男、顺带手当了把赌王大发瘟神神威的各种经历我们这里暂不赘述。 视线回到南安号。 当南安号离港后,张海桐一行人不得不被迫享受游轮上的美好风景。小张们的枪都别在身上,这会儿也有点无聊,就在张海侠的房间里猜拳打扑克。 张海侠万万没想到这群小张会有这副样子,杀张瑞朴的那种非人感此时再也看不见。 张海桐习以为常,张家人又不是机关娃娃,说到底都是人,不可能真的餐风饮露吧?而且这些人他也不可能散出去,虽然论杀人没人比张家人更专业,但怕的是双拳难敌四手。那些杀手狡猾得很,如果派人出去来不及增援,小张们会死的很快。 这些人都是爹生娘养的,你做决定也得想想这些人命。 不要轻易把人的命当做单纯的数字,那样的人会很难受的。 张海桐不由得想起张瑞山,自从张家转移到香港后,本家就只剩下一些老家伙了。胜字辈和瑞字辈的人不多,守张家大宅已然足够。 张海客曾经说过,张瑞山不来新地方,本质也是一种赎罪。 是自我放逐。 “他是张家的罪人,来这里干什么?上绞刑架还是对他动家法。就让他留在东北吧,长老的意思是,那里是他和那些跟他动手的老家伙的坟墓。” “至于你。”张海客眼神闪了闪。“至于你,我想你明白的。海桐,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了。对于族长,你和我就是张瑞山本身。” 张海桐在张海客眼里看见和张瑞山一般无二的光,那是聪明人眼睛里的狡黠、智慧和谋略。但张海客又比张瑞山多一些东西,他的眼睛还带着外家人的柔软。 无论多少年,他都还是当年那个主动带着小哥放野的少年。 所以张海客说:“某种意义上来讲,在张家的未来上我们是同类。” 话说回来,张海桐的中心思想就是,他不能让手底下的人平白无故去送死。伤亡肯定会有,但被逐个击破就太蠢了。 那样也没有意义。 张海侠看着坐在一旁摆弄青铜铃铛的张海桐,那只铃铛里面塞了棉花,不会发出响声。 哪怕这位长辈用的是自己的脸,他都能从脸上看出深沉的疲惫。哪怕桐叔会和他讲话,和多年前别无二致,张海侠依旧感觉到这种令人心悸的不安。 这感觉,曾经在张海楼被忽悠签字自我流放大马、沉船上的炸药引爆、以及张瑞朴的到来三件事上出现。 一旦有这种感觉,那肯定有大事发生。 张海侠并不着急,事实上他一直都很冷静。因为知道干娘和桐叔都还在吗?所以自大的以为大家都不会有事? 张海侠莫名笑了笑,低头继续看张海娇写字。她的字迹已经很工整了,一笔一划都反映着这个姑娘越来越鲜明的性格。 当张海娇写完最后一张大字,张海桐忽然站起来。 现在是夜晚。 “去哪里?”张海侠一问,坐在地上的小张们齐齐抬头,整齐划一看向张海桐。 “去看看风景。”张海桐打开门,走廊上寂静无声。但这个现在,三等舱可正是热闹的时候。 三等舱能玩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寂寞的海上旅行,有地位且风流的女人身边不会缺少男人,任何男人身边都不会缺女人。 其他小张立刻站起来,眼神都变了。 张海桐只是摆摆手,说:“别跟来。” 这些小张便乖乖待在原地,看着张海桐关上门。地上的扑克牌很快被收好,小张们又恢复了那种冷漠严肃的样子。 张瑞朴死的事儿一定会传回那批被张海桐杀掉的杀手主人手中,也就是莫云高。这个人必定猜得出是谁干的,哪怕只是猜测,他也一定会及时补充人手围猎。 届时南安号会变成他的猎场,杀手不会是现在船上的三瓜俩枣。 而南安号下一站会去新加坡深水港补充物资,莫云高如果熟知这条航线,必然在那里补充人手。 也不知道这个军阀什么想法,培养的杀手几乎都是女人。 诚然女人在某种方面有性别优势,别人会因为敌人是女人而放松警惕,对女人的蔑视是大多数男人的劣根性。但女人一旦任务失败,面临的就是残酷的深渊。 张海桐和张海琪都在等,等张海楼回来。 他们现在都不能动,局势还没有到拼命的时候。 张海琪肯定不想和华尔纳合作了。当初为了平安上南安号活着离开马六甲,张海琪才不得已和华尔纳交易。用南疆三千年历史的地下建筑换自己的命。 现在家里人来了,计划必然会变,从一开始的控制这群美国人,变成把他们和杀手全都剿灭,一个不留。 目前来说,还没到时候。他、张海琪、杀手,现在属三角关系,勉强稳定。 三方都不可能主动打破这个局面,因为杀手们要做的是干掉查瘟疫案的人,保证南安号平稳出港。 而张海琪现在被那群有火枪的美国人牵制,算软禁也算合作。不可能贸然行事,不然她就不会逼张海楼用命打赌查案。 张海桐自己,则是一个保险。他不仅要带回南部档案馆最后两个还在活跃的特务,还要协助张海琪平安回到厦门,重建南部档案馆。并将瘟疫案的幕后主使归案。 张家人大多时候对归案的处置方式就是枪毙。 由于三角关系过于稳定,所以得等这唯一一个活扣回来打破局面。 南安号和所有经过马六甲的所有船最后的共同交汇点就是新加坡港,这小子如果还想从张瑞朴手上救下张海侠,肯定会回来。 就算他妈横渡太平洋,张海楼硬游都会回来。 张海桐现在体会到什么叫下棋。 特么加上张海楼,三方都是自己人,你说怎么输? 根本赢麻了。 只要操作不出意外,简直赢中赢。 所以张海桐真的只是出来看看风景,顺便试试撞天婚……万一张海琪想让他去头等舱说说话呢? 就这样在海上飘了好几天,张海桐看海景都要看吐了,南安号终于在一个夜晚迎来了它唯一的戏剧之王,不是喜剧。 小番外:一个中国人(2)(修) 我的导师马修,是一个经历非常传奇的人。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未曾想到会在大洋彼岸的英国碰见一个如此了解中国的英国人。 当我递交自己的资料时,马修似乎对于我来自中国这件事分外兴奋。 他说:“中国人,我已经好几十年没见过正经的中国人了。你说英国这些移民?不不不,他们已经失去了那种感觉。” “我知道你的国家最近几年正在发生什么,那也让我对这个国家的观察彻底断了。” 马修十分惋惜。我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1960到1970年代,有一个特殊时段。按理说,我也不能出来留学,而是在和其他留学生一样回到我的国家。 但不知为何,我和一部分医学留学生被“特许”留下。 命令不知从何而来,但确实是官方命令。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的档案也没有记录。就像曾经去往苏联的留学生,哪怕也是少数人之一,她的档案却也消失在历史之中。 “教授,您很喜欢中国吗?”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国家刚刚结束战乱不久,内外都还百废待兴。实在不明白这位年老的英国人对我的国家有什么兴趣。 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恕我直言,外国人很难理解这些文化,连我的一些同胞都已将之摒弃。 虽然我很难过,但也毫无办法。 而且教授教的科目和文化八竿子打不着。 马修对这个问题哑然失笑,他说:“我曾经在南洋和中国沿海地区奔走,尤其是南疆。你或许不知道,那里的神秘远超你所想象的。” 说到这里,马修有些可惜道:“我很老了,对于回去那里已然不可能。” “我很高兴有生之年再见到这个东方国家的子民,如果你有兴趣,请和我喝一杯下午茶。我将与你分享一些故事,或许你会感慨,那个时候你将不再质疑我。” 出于尊重,我答应了这次下午茶邀请。 马修的办公室非常简洁,桌子上堆了许多文献和资料。 他从最下面抽出来一个笔记本,像是专门藏在里面一样。 “20世纪上半叶,我曾经独自上维多利亚号做水手。进马六甲之前,我们停留在了霹雳州附近的海港。” …… 时间回到那个时候。 马修慌慌张张上了维多利亚号,他问过奥利弗,那个华人的船票是二等舱,房间号是345。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准确的数字,但马修作为水手,工作人员,不可能贸然去打扰乘客。 于是他问侍应生借了餐车,准备兼职一下。 当敲响345的房门时,里面传来一个非常平静的声音。马修很难形容那种声音,因为听起来就是毫无情绪的。 他当了这么多年水手,什么稀奇古怪的人和事没见过。一个人的声音不可能没有情绪,但这个人的声音就是这样的。 而且马修认为就该是这样。 这个人问的是:“谁?” 用的中文。 马修熟悉马来西亚语、日语、粤语和中文,他曾经小有家资,这并非玩笑。 “先生,现在您需要更换饮料吗?” 维多利亚号上的乘客不是同一时间登船,新乘客会额外有一次单独更换酒水的权利。 里面沉默了一下,过了几秒钟,门打开了。这个华人披着衣服出来,身上散发着药膏的味道。 他受伤了。 马修想起澡堂子里自己其实一直在看这个人的纹身,压根没观察他到底受没受伤,哪里有伤。 华人的头发非常凌乱,到处乱翘,眉眼中带着十分明显的疲惫。但他的表情却还是非常警惕。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经过伪装,看起来一般无二,里面藏着锐利和冰冷。 马修觉得他认出自己了。因为这个人过于沉静的眼睛明显有了一点波动。 记性这么好的吗。 他说:“给我热水以及果汁,要最甜的。” 顿了顿,他又问:“有糖吗?” 马修连忙说有。 于是他给了这个华人许多甜食。 那之后,华人到了谢,并关上了房门。马修确认人确实住在这里,他立刻去调了乘客名单。 二等舱345房间,张海桐。 莫名其妙的,马修觉得这不是个真名。那种家伙会用真名在外活动吗? 很多年后,也就是现在,70年代。马修隐隐察觉到,或许这个华人用的还真是真名。 有这个猜想,是因为一位美国好友,名叫考克斯·亨德利。 他是一个美国传教士,对中国文化非常痴迷。给自己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裘德考。考克斯说过,这个人或许真的就叫这个名字。至于为何,他没有说。 …… 现在,在这间办公室里。年老的马修说:“先前,我说过船上有一个喜欢收集人皮的美国人。”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熟悉这段历史的人都知道美国人如何发家,这本也是一段不光彩的血腥历史。直到现在,一些美国人家里还有印第安人的皮制作的物品。 所以对于这个爱好,我也只能保持沉默。要知道在异国他乡,作为特殊时期的留学生,随意抨击一些事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马修明显没有谈论他人爱好的想法。 所以我点了点头。 “奥利弗曾经让我远离那个美国人,我们船上都叫他疯子巴顿。” “巴顿经常会割掉一些死人的纹身,航海线上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每次返航,这家伙都会有所收获。在这个人的藏品中,我见过一张最特殊的人皮。” 我更加好奇了,聚精会神的听马修接下来的故事。 他笑着说:“我亲爱的小朋友,你应该喝一口热茶。冷掉了就浪费了。” 我不得不端起杯子喝了好几口,然后再次看向他。 马修似乎很享受这种目光,他继续说:“那张人皮被他宝贝的放在箱子里底部,用最贵的衣服包裹着。” “当时和我一起去泡澡的红毛回来,说起这个名叫张海桐的华人,巴顿立刻对他起了兴趣。” “我提醒他,这个华人并不简单。让他不要太想当然,轻举妄动恐怕会丢掉性命。” “巴顿不以为然。” “为了显示他的厉害,他将那张人皮掏了出来,铺在三等舱的桌子上。” 我望着马修逐渐悠远的神情,便知道重头戏即将开始。 第八十八章 虾仔腿好不好我还不知道? 何剪西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想带着英国老板最后结给自己的工资远走他乡,再也不回大马这个伤心之地。 为什么现在会被一个不男不女、自称瘟神的人妖拽下包恩号? 何剪西感觉自己这几天在包恩号上面受到的惊吓比前面的人生中收到的所有惊吓还要多得多。 几天前,这个名叫张海楼的男人从船上的厕所里爬了出来,就在何剪西准备解决三急的那个坑位。 对于这人屎困的说法还未完全相信的何剪西,刚出厕所门就被水手勒索自己的钱财。结果他还没说什么,这个张海楼就把他的钱财大方送上,极尽谄媚。这让一生为人正直的何剪西气的跳脚。 这事儿还没完,紧接着警察搜房。张海楼又缩到他被子里用女人的声音躲过搜查。之后为了还他的钱,又去赌博。 接着那群出老千的傻逼和勒索何剪西的水手竟然反过来勒索他们俩。 于是最后张海楼杀了好几个人,拽着何剪西跳海跑了。 何剪西实在想不明白这人到底有什么怪力,竟然可以拖着自己游那么远。 但是海水太冷了,冻得他快死了,愣是被张海楼这天杀的拖上了南安号的甲板。一口烈酒算是救了他的命。 其中种种,何剪西想想就要流泪。 直到现在,张海楼指使他背着一个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死的杀手尸体在散座舱招摇过市时,他才确定自己真的犯太岁了。 还什么三藩?他能活着出马六甲都算命大! 然而对于张海楼来说,只要那些杀手在里面,看见背着尸体的何剪西,必然会露出一些破绽。无论大小,这都足够了。 …… 斯蒂文这几天一直注意着船上那个让张海楼失态的男人。他没看见脸,只大概记住了身材。但是同样身材的男人南安号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实在是大海捞针。 何况他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进行搜查,华尔纳的意思是最好平安无事到达南疆。其他的是不是他们应该关心的。 本来一切都应该在此结束了,他们应该在这个小插曲后顺利到达厦门,从那里进入南疆。但张海楼这个骗子显然没想着放过南安号,他竟然带了一个帮手回来搅混水。 因此在发现这家伙的踪迹时,斯蒂文立刻让人去堵他。 不幸的是,他不仅没抓到人,在眼睁睁看着他二次跳海后,竟然被他反杀在浴缸里面。 他竟然直接顺着外面爬到头等舱所在的层数,将他弄晕在浴缸里面。这里何剪西的心情就暂且不表述了,反正很操蛋就对了。 张海楼换上斯蒂文的脸,给张海琪扮演的董小姐送了信。那上面就是他用何剪西测试出来的杀手名单,如果董小姐真的在乎自己的安危,肯定会做出反应。 一旦她动手,张海楼很有信心和她达成合作,然后挟持这个女人迫使南安号回头。 在这期间,南安号也进入了新加坡。 看着越来越近的港口,张海桐眯了眯眼睛。 小张们围着张海桐看着外面,把张海侠的视线完全挡住了。 杀手的走路姿势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无论男女即便再怎么伪装也会有细小的差别何况莫云高还专门喜欢培养女人做杀手,她们走路的样子即便接近正常女人,也不会完全看不出来。 但在那之前,张海桐需要做一点小手段,把他们都引出来。 当张海楼扮成斯蒂文上到四层送信的时候,张海桐已经带着脸上的易容和小张分批次往海港上走。 他将手底下的人分成两拨,一拨跟着张海侠,仅仅两人,一拨跟着张海桐去围猎。 …… 张海楼让何剪西看好斯蒂文,自己冒充这个鬼佬上到四层送完信后,差点被斯蒂文的老师华尔纳识破,他不得不用嘴里的刀片割破舌头假装被胁迫,然后借口治伤脱身。 当张海楼顶着鬼佬的脸下来的时候,张海桐正顶着张海侠的脸匆匆而过。 张海楼一股邪火顿时冲上脑门。 还他妈用这一招!那张海侠的腿是好的是坏的他还不知道?!而且这家伙易容还不伪装身高,一米七几的个子把老子当傻子玩儿呢! 他家虾仔就是坐椅子上,那也不可能这么点个子! 气死我了。 张海楼带着这股子邪火立刻冲了过去,刚要利用斯蒂文的脸喊人上去抓这个人,却见这人的右手手指忽然变长了一点。 两根齐长的手指在袖筒中若隐若现。 张海楼原本怒火中烧的脑子一下子冷却了。 那不是要害他们的人。 因为干娘和桐叔,也有那样的手指。 …… 张海桐用自己此生最差的演技冲出去,向着最近的一个伪装最差、基本可以确定是杀手的女人冲过去。那只有发丘指的右手握住她的肩膀,满含歉意的说:“对不起小姐。” 女杀手本来想演一下,看见肩膀上异常的手指,直接演都不演当场就是一个猴子掏心。 这女人挥出来的拳头手指缝里插着刀片,直接冲着张海桐要命的地方去了。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张海楼,肯定无所谓掏心与否,毕竟这家伙心长在右边。但张海桐可没有这个待遇,当场弯成小龙虾,一下跳出去好几步。 码头的人慌乱的往四处躲避,好在这个时候不是检票高峰期,码头上人不多,主要是卸货地脚夫。 因此张海桐跑的飞快。但是又不能太快,免得这群人追不上,放跑了鱼。 那女杀手追不上人,立刻吹了一声口哨。所有杀手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打眼看去竟然有十几个。 这些女人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力气大。但力气再大对于张海桐来说也就那样。 等这些人陆陆续续聚集,张海桐就被围在中间。他环视四周,那些女人逆着奔跑的人群缓缓靠近,脸上流露出嗜血的神情。 确实都是狠角色。 张海桐也不太想暴露自家人有枪的事实,那样对于后面的计划 不太好。因此枪械都留在张海侠的房间之中。 但是张家人,从来不是因为枪才厉害。 第八十九章 码头围猎 潜于四散人群之中的小张们如同丛林之中静待狩猎的蛇,悄无声息的接近这些逐渐靠近的女杀手。 一声声惊呼从逃散的人群之中刺了出来。 众人纷纷惊恐的看向刚刚热血撒来的地方,那是一个定定立在原地的女人。穿着打扮像个贵妇小姐,修长的脖子露在珍珠衫外面。洁白的珍珠在新加坡海港的太阳之下散发和温润的荧辉。 然而珍珠却染上鲜红刺眼的血迹,她修长白净的脖颈咽喉处不知道何时被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争先恐后从那里缓缓流淌,紧接着变成了汩汩溪流。染红珍珠衫,打湿了她身上黛青色的旗袍。 这个女人手里还握着一把尖利的匕首,匕首刀刃上还有一丝血迹。 这看起来仿佛这位女士自己想不开,在慌乱的人群之中惶惶不安六神无主,于是挥刀自尽。 用她的刀干掉她的小张已经冷静的再次潜入人群,像一尾鱼沉入鱼群之中消失不见。 而这样的场景,不止一次发生在人群之中。人们更加惊慌,跑的更快了。因为他们的惊慌,死的女人也越来越多。 南安号上的水手看见这一幕,谁也不敢下船来。便借用保护船上贵客的说法,暂时关闭检票通道。 张海桐望着自己面前眼角抽搐的女人,她明显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次单方面的屠杀。虽然这一行本来也没想着活着回去,莫云高因为船上的杀手一封电报将她们派来,他们就应该做好死掉的觉悟。 但当死亡真的来临之时,人们很难不恐惧。这是人的本能。强如张家人,也会在死亡来临时下意识保命。 趋利避害,人之本能。 张海桐看着眼前的女杀手,一句话也没说。他抽出自己身上的匕首,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笑话,和死人说那么多干嘛?他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在这个世界上,怜香惜玉的男人和女人在海里沉了不知道多少层。 这女人也不想打硬仗,转身就往人群中跑去。边跑边伪装自己,这也是特务的一种培训方式。 但可惜的是,她的动作太慢了,竟然期望还有人能够驰援。 或许在她看来,还不如努努力搏一搏,所以才走得慢。不然一无所获回去,将今天她亲自把自己手底下的鱼送上去任人宰杀,也太丢脸了。 按照莫云高的无情,她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张海桐手里的匕首在指尖舞动,而后仿佛一只飞镖射了出去。 这个女人才脱掉外套还没扔出去,一阵银光如霜,匕首稳稳扎进她的脖子。这女人仿佛松了口气,直接栽倒在地。只是眼睛还有不甘心。 不是因为没完成任务,而是因为她要死了。 路人惊慌失措的踩着这如花似玉的女子奔命,张海桐走上前拔下那柄匕首,在女人的衣服上擦干净,转身混进人群之中。 小张们弄死所有杀手,往张海桐身边靠拢。等待一会儿重新检票,他们就可以直接回到船上。 如此下来,大家身上甚至没有沾上血,倒也省去了解释的辛苦。 …… 码头的骚乱仅仅持续了十几分钟,警局的人便匆匆赶来。这些人没有任何收获,只能灰溜溜抬着尸体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确认后续无误,张海桐等人便跟着游客上船,别人问起,只说下船透透气。 刚刚和他们一起下船的人不少,现在一起上船的人更多,谁有那个心思一一核查? …… 华尔纳看着坐在窗边喝茶的董小姐,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虚伪表情。“董小姐,这就是您的敌人?” “我早就说过了,先生。在有华人的土地上,一切不可思议皆有可能。”张海琪从容应对,漂亮的眼睛不经意瞥过华尔纳情绪不太美妙的脸。 “那又如何,作为文明先进一方的我们掌握着最有力的武器,一切肉体在钢炮面前都是徒劳。” 华尔纳拍了拍身旁那个火枪手腰间的枪管,脸上又泛起志在必得的笑容。 “那我们拭目以待,我还指望华尔纳先生将我安全送回厦门呢。” 张海琪对这个贪婪愚蠢的美国人没有任何好感,只觉得厌烦。如果说一开始还因为各取所需而不得不逢迎,现在看见自己人在外面大杀四方再看他就只剩下无尽的嫌恶。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为了文明,我们必将信守承诺。”华尔纳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东方女人,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尤其是她竟然还有心情用英国人下午茶的茶具泡中国茶叶喝,简直更让人恼火。 想起早上受伤的“斯蒂文”,华尔纳不得不再次开口。“董小姐,那个挟持斯蒂文的罪犯给您送了什么信?还请让我们知晓一二,万一有情况,我们也好应付。” 张海琪看向他,随意道:“不过是些恐吓信,不过诚如您所说。那张纸条上的东西我会如实相告,那是一张针对我的杀手名单。” “如果您还想要南疆那笔生意,我们最好早点交底。如果不能,那就晚上举办舞会。” 华尔纳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 张海琪第一次在这场对话之中露出笑容。 “您肯定不会将火枪队的底交出来,那就让我好好举办一次舞会吧。如果杀手过来,杀一批是一批啊。华尔纳先生也不想我就此殒命,从此断了打开南疆的路子吧?” 华尔纳脸色阴沉。 西方人就是这样,他们自诩聪明,有时候却藏不住什么心思。有些白人耍耍手段,都像是对中国人用惯了的诡计拙劣的模仿。 如果现在这是张海楼,他未必驴的过这个美国人。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能做华尔纳太奶奶的女人。这种小小的手段,于张海琪而言手到擒来。 当张海楼回到斯蒂文的房间,确认这个美国人还在椅子上被电线安安分分绑着的时候,就收到了董小姐的舞会请帖。就在当夜,刚好是南安号驶出深水港的时候。 何剪西对于刚刚高度紧张盯着斯蒂文的时间非常排斥,这个时候就在舷窗边上看外面的景色。他目睹了全过程,就像张海楼早就知道了这些变故一样。 何剪西这几天折腾的又黄又白的脸色更是雪上加霜。 简而言之,这种生猛且迅速的杀人手段实在是震撼人心。 张海楼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他想,一切就在今夜了。 小番外:一个中国人(3) 关于“我”,其实微不足道。这个故事只是从“我”的视角进行叙述。 刚刚说到我的导师马修,他说到了一个名叫巴顿的美国人。 马修继续说:“那是一张亚洲人的皮肤,被巴顿保存的很好。能够看出来,这是一张肩部连接背部和前胸的皮。” “他剥的非常完整,整个张皮的边缘很不规整,更像是为了保存某种图案而不得不裁剪成那样。” 马修将他的笔记本摊开,放在我面前。茶杯前黄褐色的纸张上,赫然贴着一张陈旧的黑白照片。 这张照片拍摄的时间已经很久,边角都是泛黄的痕迹。拍摄的人使用的相机可能不太好,画面有些模糊。 但马修保存的非常好,以至于这种模糊和陈旧给照片内容添上了几分恐怖。 那张照片中的人皮上,分明是一个诡异的纹身。纹身的图案非常奇怪,对于外国人来说或许晦涩难懂,但对于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来说却很容易明白。 那是一只经过传统美学艺术化的穷奇。 只不过这种艺术化不是为了让它更美观,而是更加凶恶。 穷奇被称之为上古四大凶兽之一,惩善扬恶,甚至会在双方争执之时去咬掉有理之人的鼻子。这种凶兽喜欢吃人,而且不吃死的,只吃活的。 十分邪恶。 但也正因如此,在古老的大傩仪式中,穷奇又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凡有大傩,必定驱鬼。如要驱鬼,必供穷奇。 穷奇不仅自己恶,还吞噬恶鬼。可谓恶中之恶,穷凶极恶。 纹这种纹身的人,要么大善,要么大恶。 我看得有些难受,马修的声音却在继续诉说。 “巴顿刚拿出这张人皮时,上面什么也没有。干净的仿佛仅仅只是一块普通的人皮。” “他很享受我们的疑惑,当我们即将对这东西失去兴趣的时候,巴顿忽然拿起旁边的热水,浇在了这张人皮上。” 马修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他继续说:“热水将整张人皮浇透,那上面竟然展露出这样的纹身。你知道吗,就像神明的造物!” “在大洋之上,深沉的夜里,跳动的煤油灯火,以及这张神奇的皮。” “红毛当场大叫,说就是这种纹身,非常的像!” “巴顿很满意我们的惊讶,他说如果真的是,那他死在马六甲也甘愿。他一定要想办法得到新的皮,哪怕这一次不是从死人尸体上割,而是真的杀人。” 我很明白这些西方人对东方国家的向往,尤其是中国。在1949年之前,这些西方人对我们极其蔑视,却又因为几千年文明的交流和马可波罗,对我们抱有莫大的憧憬。 这种矛盾的心态一直持续到今天。 当马修说到这里时,我几乎已经可以想见这个故事的结局。 无非就是名叫张海桐华人被杀或者反杀。许多“闲书”常常写这样的盗匪与无辜者,我看过一些。 偏偏这个普通的杀与被杀的故事,出现了一张如此奇妙的人皮。 这让整个故事具有非一般的玄妙。于是我委婉的问:“教授,我可以再来一杯茶吗?” 马修非常慷慨,说:“Of COUrSe.” 当第二杯茶倒满,他开始讲述接下来的故事。 “我对这张皮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前所未有的强烈。如果此生不能明白其中的故事,我大概死不瞑目。” …… 老马修说年轻马修当时就感觉到这张皮一定和这个华人有关系,所以他没有多说。 他觉得已经尽力了。中国有句古话,叫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而马修自己也很好奇,他必然不可能主动出击。所以疯子巴顿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选,他只需要闭嘴,巴顿就会做好一切。 马修在船上继续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水手,顺便观察345房。 这个华人经常准时出现在餐厅,吃够足够的食物就会带一些甜食离开。每天晚上会出来溜达一圈,大多数时候都在房间里睡觉。 至于为什么知道他在睡觉,是因为这个华人睡觉的姿势可能有点奇怪,因为每次出现在餐厅的时候,他脸上都有一些奇怪的刻痕。 这种刻痕只有长时间把一块皮肤压在凹凸不平的平面上才会出现。 而邮轮因为经常路过东南亚,所以会提供当地那种特殊的席子。 那些刻痕就是这种东西的形状,马修绝对不会认错。 相对于其他客人,华人这种吃了睡睡了吃,没事溜达溜达的生活简直就是在养老。日子惬意到他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像一个头一次出远门的少年。 按照亚洲人的面相,他可能才十七八岁。 马修进入二等舱的时间不多,大多时候只能在甲板上看见他。即便如此,这个华人还是注意到他了,奇怪的是,这个人就像倦怠的野兽,懒得管他。 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威胁的原因。 马修甚至从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中看出一点微妙的疑惑,这个华人难道是在疑惑他哪里值得关注吗? 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就这样一直相安无事,直到巴顿出手。 …… 马修教授的身体不由自主坐直了。 “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傍晚的海上,天空的黑云吞没了最后一点余晖。” “船长说晚上可能会下雨,我们要做好应对风暴的准备。我亲爱的朋友,你知道的,海上不可能一直平静。” “我们都很庆幸,维多利亚号之前比从前的那些老船靠谱,至少不会轻易翻船。” “为了保证乘客的安全,船长命令水手去传达他的指令,让所有人尽量都呆在房间里。” “巴顿认为这是个好时候,所以他让自己在三等舱的临时情妇去贿赂一个侍应生,将迷药下在了345房间的餐食之中。” “我在甲板上观察天气,并等待上级的指令。” “然而一切都错位了。” “想象中的风暴并没有来,那只是一次风雨,掀起来的浪甚至只是让维多利亚号多晃了几下。” “这种平静直到后半夜,天空划过一道闪电。” “我听见二等舱传来嘈杂的声音,又很快消失。” “那个时候大家都睡了,只有在最靠近甲板和控制室的地方值夜的水手还醒着。当夜是我和奥利弗。” “我们听见轻微的移动声和浓重的喘息声,我敢确信如果不是后面的声音,也许我和奥利弗根本不会听见移动声。” “不过片刻,我们就看见一个人拖着一个比他要大一圈的物体,站在甲板上。” 第九十章 很通人情世故的小张 当南安号离开新加坡港,码头上的喧嚣逐渐远去。平静的海面之上,游轮中的侍应生开始布置今晚的舞会现场。 华尔纳对董小姐这个装神弄鬼的女人有点失去耐心了。他已经是个中年人,多年的经历让他很难相信董小姐说的那些东西。伟大的西方文明绝不惧怕落后的东方土著。 但这个东方女人硬是不吃他这一套,这让华尔纳不得不想办法在舞会上促成最后一项交易。 如果南安号靠港厦门,回到董家的地盘,他和董小姐的谈判筹码将会无限增加。 诚然董小姐想算计华尔纳,华尔纳这个奸诈的美国佬也是同样的想法。 因此在舞会开始前,他竟然是船上少数几个最有耐心的人之一。 …… 何剪西看着房间里那个瘟神拿着请柬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身上立刻起了一层白毛汗。 想起码头上那场几乎是单方面碾压的屠杀,何剪西偷偷松了口气,好歹是在船外面,不在船里。 有一个瘟神在就已经很刺激了,再来好几个跟瘟神一样邪乎的人,那他应该直接归西了。 “你在想外面的事?”张海楼的声音忽然响起,何剪西一听,立刻打了个寒颤。 被绑在椅子上的斯蒂文早就被张海楼一手刀送去见周公了,这个时候房间里能说话的就他们两个人。 “在想他们幸好没在船上。”何剪西下意识说实话,反正他不会说谎,在这个瘟神面前说谎也没用。 他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这个时候何剪西还是因为怨念以及一根筋的脑子,宁愿叫他人妖),他的性格也和他的性别一样令人琢磨不透。 当你以为他要找人拼命的时候,偏偏这个人立刻滑跪。你以为他要滑跪的时候,他可能就拼命了。 这种性格阴晴不定的人,就像一条蟒蛇。能在他身边有一席之地的人,必然是守信且极度聪明包容的人才能赢得他为数不多的真心和虔诚。 事实上,张海楼的人生中这样的人也确实不超过一手之数。 张海楼听见这个便宜表弟的话(在包恩号上,他曾借何剪西表哥的身份潜伏),只喉咙里挤出几声沉闷的笑声。不是那个美国佬的声音,而是本音。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在船上?”张海楼起身,唇舌之间闪过锋利的光芒。 “表弟,看好这个家伙。如果你没做好,我可能来不及救你的命。当然,如果你在这个美国佬手底下侥幸逃脱到外面,也未必活得下去。” “你看见了,那些人杀人的手法悄无声息,你根本来不及喊。” 何剪西嗓子发干。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张海楼其实是在恐吓,事实上那些人可能都没有斯蒂文来的可怕。但张海楼先前骗过他太多次了,孰真孰假不好分辨。 所以何剪西只是沉默。 张海楼看他那呆样莫名心情愉悦,感觉状态好了点,他继续在衣柜里找衣服。 晚上还得参加董小姐的舞会呢。 …… 几乎是张海楼收到请柬的同时,水手也将张海侠的请柬送到。 小张同样让这个水手把请柬从门缝里塞进来,而后打开,亮给张海侠看。 “舞会?”张海娇接过张海侠看过的请柬,目光也瞥见上面的内容。 “对。海娇还没见过舞会吧。”张海侠笑了笑,可惜现在他的人皮面具不太好看,笑起来有些滑稽。但是张海娇能看见他的眼睛,于是点点头。 张海侠说:“那今晚就去看看吧,不要走得太远,跟在我身边。” 张海娇捧着请柬,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这张请柬与其说是请张海侠扮演的“徐先生”,不如说是请张海桐和他带的小张们。 张海侠几乎可以预见今夜的精彩。 “有刀吗?”他看向刚刚送请柬的小张。 那个小张抿了抿唇,从裤腿里拔出一把半个小臂长的匕首递给他。“你只能用这个。” 他将刀递过去。 “我们会找个死角把你藏起来,你……?” 小张有些怀疑的看着张海侠。 张家人的攻击方式很多,并不以残疾为准判断一个人是否失去攻击手段。毕竟在张家人的世界里,死人也会杀人。 他只是有些不放心张海侠,毕竟这个小他许多岁的年轻人不是正经的张家人,也不知道他在南洋档案馆受训到哪种程度。 这个小张很通人情世故,所以他只是委婉的反问了一下。 张海侠不以为意,说:“南洋档案馆特务有一条规矩,除非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否则一切以任务为准。” “我们是干特务的,要有这个觉悟。” 张海侠没说的是,虽然干娘说这些话冷酷无情,但张海琪这个人呢,刀子嘴豆腐心。 她手底下的孩子死掉的心情,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小张的眼神闪了闪,郑重的把刀交给张海侠。 张海娇站在旁边,心中无悲无喜。 …… 张海桐回到船上后,便感觉到船上热闹的氛围中掺杂着紧张和肃杀。他示意小张们回到张海侠身边,转身看着外面,噌噌噌跑出去。 哎呀,自己脸上这张面具,可不能浪费了呀。 为了装的逼真,他可是一口气做了两张,而且都是伪装效果特别好的人皮面具。扯肯定是扯不下来的,得用特殊的药水甚至刀子去撬。 货舱一直封闭着,这里堆积的货物很多,摆放也相对杂乱。这个时候船上所有人基本都在外面准备参加舞会,这里根本没人守。毕竟这么大一座邮轮,哪个海盗想不开来这里送死。 南安号你说它安保严密,偏偏船上光杀手都数不清多少个,华尔纳甚至自己偷偷带了不少违禁武器,就是那些火枪以外的狙击枪、冲锋枪和炸药。应该是为了进入南疆做准备。 但是你说他防御松散吧,他们又配备警备力量。张海楼跳船还追着咬,追着抓。逼得人家大打赤膊钻何剪西被窝儿装女人。 对于这种薛定谔的防守,张海桐更是轻轻松松潜入。 货仓里面的东西他来不及看,他飞快的用药水把自己脸上的易容卸下来,然后找了个符合要求的尸体,将人皮面具一整个套了上去。 当张海桐从昏暗的货仓钻出来时,黄昏的海面上吹来阵阵晚风,将他卸下面具的面容吹得发凉,汗水凝结。 他身前的甲板上,背对着他站着一个水手。估计是在值室里待的腻烦,出来透透气。 香烟的味道顺着海风散到张海桐的鼻尖。 靠,晦气。张海桐默默用他悄无声息的闪现站到水手身后。 那个水手本来正感受香烟的美妙,毫无防备之际,脖子一痛。余光只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很快失去意识。 张海桐看着倒在地上的外国佬,捏了捏手指。 好家伙,还是个熟人…… 第九十一章 他们只是好久不见 “华尔纳教授,那个东方女人还没好吗?下面的受邀的人已经等不及了。”这些火枪手虽然不能跟着一起玩儿,但是在那里好歹还能饱饱眼福。 “连她中意的那个东方小白脸都已经来了,就在下面陪他瘸腿的老板。说不定待会儿还要陪董小姐。依我看,斯蒂文先生已经没办法品尝这个东方女人的味道了。”这话说完,其他的火枪手立刻开始哈哈大笑。 华尔纳带的那些火枪手行为粗俗,这似乎是美国佬的常态:卖命、刀尖舔血,寻仇打架,然后喝花酒睡女人。 所以他们对张海琪这种打扮很久还和他们没有任何暧昧关系的女人尤其不耐烦,虽然不至于当着面说人家,却还是会私底下和真正的老板华尔纳抱怨。 谁都知道这一趟是亡命之旅,活下来赚大钱,声名地位全都有。死了,也就死了。枯骨一具什么也没有。 在柔佛州答应这个女人的请求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拿命做赌注了。所以他们认为自己什么也不怕,哪怕蛐蛐船王的女儿,马六甲的拿督。 华尔纳叫停了他们的污言秽语,很快属于董小姐的房门被打开,她盛装打扮出现在众人身前,旗袍在她身上更是风情万种。万千风华,不过眼前一人。 华尔纳不得不承认,斯蒂文的品味还是很好的,这个董小姐的美貌真的令人回味。不是绝对的攻击性,而是神秘、浓烈又出尘的样子。 “请吧,董小姐。” …… 当张海琪来到宴会厅时,便意味着这场舞会即将开场。现在是晚上,这场盛会本身就是晚餐加舞会。 董小姐出来亮相,那些火枪手就站在两侧的栏杆后面戒备。张海楼扮演的斯蒂文站在华尔纳身后,这个位置能够看见大厅中站的所有人。 张海楼试图搜索那个顶着张海侠脸的人,但一无所获。唯一让他不理解的是楼下坐在轮椅上的徐先生,他身旁那个戴着围脖的奇怪男人。没别的原因,这的人穿的都很清凉,只有这个男人穿的严严实实还戴着围脖。 但能从皮肤状态看出来是个年轻男人。 张海楼很快移开视线,相对来说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分不出心了。 张海琪的目光同样扫到张海桐那边,很快又移开目光。 “董小姐在找那个之前主动搭话的东方男人吗?”华尔纳自认很有风度的询问。 “他还不值得我特意寻找,只是觉得办了这么一场舞会,看似很热闹其实也无聊。”张海琪站在栏杆后面,随口回复。 “您的生活已经超过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确实能引起董小姐注意的东西不多了。”华尔纳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邀请张海琪去单独的隔间用饭。“我有些事,听说中国人很喜欢在饭桌上谈生意。今天我也入乡随俗,董小姐赏脸?” 华尔纳想的很简单,现在船上最强火力就是他。在没到厦门之前,他要用最低廉的代价拿下董家开通南疆门路的承诺。到了厦门,他这点人可就不够看了。所以最好现在就半威胁半合作让董小姐拍电报回厦门,叫她父亲答应这笔交易。 张海琪并不拒绝,张海楼现在是斯蒂文,顺理成章跟着进到房间。进去之后,这间房子可就只有他们三个人了。 张海楼很有信心弄死这个鬼佬,然后挟持董小姐。 然而就在董小姐和华尔纳就生意僵持之时,张海楼准备关上门,就在这个举动发生之时,张海琪出声了。 “这位假脸先生,就算你现在关上门,你想做的事情也不会成功。” 话音刚落,华尔纳拿出来“聊表诚意”的筹码——装着一颗硕大的中亚绿翡翠的盒子被她踢了出去。 这个盒子一过来,张海楼就知道暴露了,他得立刻跑。于是就这么抱着盒子直接从二楼跳下去,飞快跑了。 …… 张海侠理了理头上被这阵劲风吹起来的稀疏的假发。 “桐叔,他跑了。” 张海桐点点头。 华尔纳气急败坏追出来,完全没有刚刚的风度。就在他要和张海琪继续谈判时,他的耳朵里忽然听见了枪击声。 拉动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枪响让他下意识躲回房间内。 守在外面的火枪手因为失去先机,瞬间倒了好几个。大厅之中的乘客更是惊弓之鸟,仓皇逃窜。 张海侠早就被张海娇推到了角落里,那是小张们一进场就找到的绝佳位置,进可攻退可守还很隐蔽。他们往这边走,其他人则宁愿往外面跑。 张海娇挡在张海侠身前,又被张海侠一把拽回身后。小女孩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紧紧抓着她虾叔的胳膊,眼睛紧紧盯着张海桐。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移速,仿佛是一道残影,眨眼就不见了。 张海桐带着人堵住那个房间门口,里面只剩下华尔纳和张海琪。 外面的火枪手死的死伤的伤,小张们只是受伤,没有死人。他们拿着匕首,上去挨个补刀。 这些美国人嘴里喊着“help”,一边试图进行反击。但不出意外都被小张们一刀收割性命。不知道谁冒出来一句:“抱歉,华人听不懂洋文。” 美国佬:……六,六死了!你听不懂,你清高! 屋内张海琪一脚踹倒华尔纳,将他后腰的枪拔了出来。用英语说:“对不住了先生,我想现在我们攻守之势异形了。” “董小姐,你别忘了我的身份。在美国……” “但是现在是在东南亚。”张海桐拿着一把手枪进来。“而且是在董小姐的船上。很遗憾,这艘船属于厦门董家,按照常理来说,你应该也算在华人的领土上。” “东南亚每年死多少人啊,不差华尔纳先生一个。”张海琪笑了笑,鲜红的嘴唇仿佛盛放的玫瑰花瓣。 一声枪响,这个曾经在柔佛州无法无天的美国人结束了他名为科研实为偷盗的“传奇一生”。 当张海琪穿着旗袍从宴会厅出来时,手上拎着华尔纳千辛万苦偷渡上来的冲锋枪。她和张海桐一人一把,给小张们全部换新装备。 一行人仿佛要去枪战,浑身都是荷枪实弹。 张海侠顶着一张恶臭富商的脸望着身前身姿窈窕风华如旧的干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干涩的说:“干娘。” 还是董小姐易容的张海琪右手提着枪,戴着蕾丝手套的左手在空中顿了顿,终于拍了拍张海侠的发顶。 “好孩子。” 他们只是好久不见。 如今隔着两张假面,这对不是亲人的亲人,终于再次相见。 第九十二章 干娘疼你 “所以这个面具谁给你选的?丑到干娘了。” 张海琪上手去揪了一下张海侠的脸。 人皮面具本来就薄,一下给人连皮带肉揪住,张海侠说话都有点口齿不清。 “干……娘……疼……”张海侠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又乖乖放回轮椅上。 “干娘疼你,你自己倒是不疼你自己。”张海琪冷声恶气的说完,放开手。“我和你桐叔有事要办,自己回房间没问题吧?” 张海侠摸了摸脸,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张海琪不放心,看向张海桐。“能拨两个人吗?” 两个小张主动出来,一前一后护着人。张海娇默默扶上轮椅把手。 “干娘,海楼他……” 张海桐在后面抓着冲锋枪有点尴尬的想,这俩哥们还真是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看着张海琪一脸憋屈的样子,张海桐主动说:“行了,你干娘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张海娇很会读空气,直接推着张海侠麻溜滚蛋。 张海侠:…… 张海琪:…… 张海桐:…… 张海琪:“这个小女孩儿真机灵啊。” 张海桐:“你又馋了?” 张海琪:“呵呵,这话说的,跟我不像好人儿似的。”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张海琪大手一挥:“待会儿出去,我说开枪的时候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照杀不误!” 小张们举着枪在后面跟着,默契的像机器人。 张海桐:“你看,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张海琪:中指.ipg …… 张海楼跑得很快,根本没来得及看见他干娘和桐叔大开杀戒。 很多事情都提前了,在大厅里的杀手也措手不及,枪战的残酷不是他们这些枪都没有的人能够抗衡的。 他们的主要任务确实是杀掉南安号上查瘟疫的人,以及找出主人莫云高说的那个张家人,一个女人。 但现在明显打不过,自己人再死个干干净净,就彻底没有完成任务的希望了。 所以她们很从心的跑了。 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那就是现在必须加快进程,或者说,想个办法反向围剿这些人。 总之张海楼即将跑回斯蒂文的房间时,就在舷窗外的舷侧通道,就听见里面传来何剪西的大喊:“你骗了我!” 这家伙还很有礼貌,用的是英语。 紧接着里面传来枪响声,一颗子弹将舷窗打碎,上面出现了龟裂。 张海楼看见何剪西背靠着舷窗,整个人因为刚刚那一枪有些脱力,竟然直接坐了下去。 那把枪原本是张海楼绑了斯蒂文后缴获给何剪西的,让他看守斯蒂文的时候更有底气。现在看来,底气又被斯蒂文抢回去了。 斯蒂文明显没空管这个人,他那一枪只是恐吓何剪西,让他别跟上来。 张海楼一脚把舷窗踹碎,伸进去一把抓住何剪西的领子。 “表弟,看来指望你看守真没用啊。还得哥哥我来救你。” 何剪西被他拖着往外爬,边爬边讪讪的说:“我本来是想追过去的。” “追过去也是死,算了吧表弟,哥哥原谅你。”张海楼拖着何剪西,有点庆幸这里好歹是头等舱还是豪华间。毕竟美国人都不肯亏待自己。不然这个舷窗何剪西就是再瘦都不可能爬出来。 幸好自己留了个心眼没走正门,否则就算没有被那群突然暴起刺杀董小姐的人打成筛子,也要被斯蒂文打成筛子了。 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个美国人的枪法。 讲真的,张海楼现在有点痛恨亚洲的落后,尤其是在科技上。 南洋档案馆连配枪都得分人,张海楼这种等级的特务能配把刀都不错了。 他曾经不止一次和张海侠抱怨过,说好歹是个官方机构,连个正经武器都没有也难怪打不过洋人。他过过嘴瘾,然后就被张海侠教育了。 他这个人就这样,见不得张海楼出格的行为。 何剪西爬的飞快,刚爬出来,枪声便出现了。张海楼一惊。心想难道是董小姐的火枪手们杀过来了? 因为自己的行动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张海楼大概明白,董小姐可能想要大开杀戒——她要一鼓作气把整艘船犁一遍。 不出意外,自己也在其中。 反正现在都是要杀的。如果自己是董小姐,现场出现骚乱,杀手蠢蠢欲动。这个时候还分个屁敌我,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听那个声音,应该是分成了两拨人,一拨往客房一拨去下面的货仓。 那些杀手再往这两边走。 但客房这边的枪声没有货舱频繁,更像是可有可无的引诱。紧接着枪声似乎密了一些。 来不及想了。张海楼一咬牙,扯过何剪西大吼:“你去救生艇那边!躲在哪里知道吗?!” 这东西平时没人用,那里很少人去。他在那里待一阵子,好歹还占个居高临下。 “咱俩就各自行走吧,我要干的事你跟着得死。” 何剪西这回还给虐出感情了,立刻回问:“你一个人,要是死了怎么办!我还怎么去三藩?你还没还我钱呢!” 我操! 张海楼想一拳攮死这个死脑筋了,但这不现实。所以他只能说:“如果我们都大难不死,两倍还你都没事。” 两人就这样分道扬镳。 …… 斯蒂文提着枪往外走了一阵,枪声突然出现让他不得不找掩体暂时躲避。倒在他眼前的尸体,两个都是女人。 而且是长得很好看的东方女人。 第二个东方女人就在他面前,嘴里一股一股流血。她的嘴唇张张合合,像是想说什么,很快就失去意识,变成一具尸体。 斯蒂文只觉得一直压制的兽性终于冲破了他文明的伪装,这具尸体其实比一个女人本身要更符合他的审美。 即将死亡的女人才是最美丽的。 他往外摸去,只看见两个穿着华人马褂的年轻人的背影。已经超出手枪的射程了,最重要的是,斯蒂文认出了那两个人手上的东西是美国货。 他的老师华尔纳先生为进入南疆、探索三千年古建筑而准备的枪械! 斯蒂文感觉目前只有华人的脏话可以表达自己的心情。 草! 第九十三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 张海桐抓着冲锋枪,感觉自己虎口有点发麻。这玩意儿后坐力不小,只是虎口麻已经很大力出奇迹了。 他心里不知为何出现那个著名的哈利波特笑话:罗恩,这玩意儿可比魔杖好使多了。 但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也不是魔法世界的英国。而是充满血和硝烟的东南亚。 出了大厅后,他们几乎是边走边杀。张海琪点人,张海桐杀。 人多了,那就小张们直接扫射。 这个时候还不乖乖待在房间反而出来招摇的,不是有事就是有病。 直接物理超度。 那些杀手也不是傻的,这样下去他们只有全灭。 所以她们一直在往下撤。张海琪不明白那里有什么,但既然这些人主动给她包饺子,那跟着去就是了。 “你现在枪法挺好啊。”张海琪换了一次子弹,她脚边还有几颗弹壳。 张海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笑,没接话。而是说:“你身上带了多少炸弹?” 张海琪挥挥手,身后的小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坨长相抱歉的玩意儿。“这东西,炸塌楼房都绰绰有余。老娘今天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追了老娘一路,憋屈死人。” 那一坨不少,全都弄下去这船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憋狠了。 想当年,张海琪可是能为一句话挖人眼睛的狠角色。 “你可真没变。”张海桐道。 “变了,没那么心狠了。”张海琪不知道想起什么,冷厉的眉眼柔和些许。“你也变了。” 张海桐端枪的手顿了顿,沉默着给枪换子弹。 原本在客房追那两个杀手的人已经回来了,补充好弹药,张海桐听见一声枪响。 “看来我们有漏网之鱼,一条美国产小老鼠。” 张海琪笑了笑,高跟鞋点了点地板。“那就把他做成老鼠罐头。” 听起来一股子洋鬼子味儿。 …… 张海楼离开舷侧通道后,在管道里和那个杀手干完架,刚出来一看,就发现何剪西猫着腰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往货舱那边阴暗爬行。 张海楼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抓住这人领子将他薅上来,两个人一起趴管道里。 “你不要命了?不是让你好好躲着?!” 张海楼气不打一处来。 何剪西这回真有点理亏,也不好反驳,只能如实交代:“本来是打算好好躲着的。但是我在那里碰见了一个女杀手,白珠,你还记得吗。” 张海楼示意他不要废话。 “她被斯蒂文抓住了,那个畜生美国佬。”何剪西简单的说了一下斯蒂文凌辱白珠的事,当时斯蒂文已经把枪放下了,试图去对白珠做一些事。何剪西躲在救生艇里,有篷布遮着,他刚好能拿到那把手枪。就是斯蒂文从他手上抢走的那把。 斯蒂文那个时候在干什么,何剪西已经没有观察。他刚抓到那把枪,耳边全是白珠的那句:“杀了我。” 何剪西的三观促使他跳了出去,将枪口对准了斯蒂文。 然而变故也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他明明没有开枪,但是枪声却响了起来。斯蒂文正在抽刀的手立刻停住了,那把刀掉在了地上。 何剪西意识到开枪的人在这个鬼佬身后,他抬枪的手不敢动。 斯蒂文倒下,露出他后面一个冷脸的男人。他的眼神明明看着尸体,何剪西却感觉他很邪门。这个人很眼熟,意识到这是甲板上领头杀人的人,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然后他对我开了一枪,但是那一枪没要我的命。” “是白珠起来了,她那个时候神志不清,只想着要反杀。刚站起来就被这个人一枪爆头,对了,他旁边站着董小姐。” 何剪西刚说完,还想继续讲白珠说货舱里有陷阱的事,他的鼻子闻到一股怪味:“怎么有股糊味儿?” 他到处闻,租后停在他们头顶的盖子上。 “这里。” 张海楼来不及想那些事,立刻顶开井盖一看,上面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那玩意儿炸碉堡都够用!他反应过来刚刚在管道里和他狭路相逢的杀手是来炸电箱的。 草。 …… 张海桐一枪毙了白珠,何剪西转头就跑了。他也没管,反正这个时候只要不跳海基本也死不了,爱跑哪跑哪去。 他提起白珠的尸体,反手扔船舷外面。尸体滚下去的声音都传不到船上的人耳朵里。 张海琪看了看周围,说:“去货舱吧,只有那里还有了。” 张海桐点点头。 还没走两步,不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一股浓烟滚滚而出。 张海桐:? 他看向张海琪,心想你偷偷摸摸派人出去扔炸弹了? 张海琪翻了个白眼。 …… 何剪西感觉自己胸口湿漉漉的,他正被瘟神背着跑,胸口打湿的地方是瘟神的血。这人是铁打的吗?自己比他健全吧……他想东想西,才发现瘟神把他带到了货舱。 他刚想说这里是陷阱,鼻子里却钻进来许多味道,那是十几个人的味道! 张海楼还不知道那群美国火枪手已经死光了,现在拿枪的是董小姐和张海桐。 在他的视角里,现在要杀人的就是董小姐和那群美国人。 他想的很简单,爆炸声肯定会惊动那群火枪手,他们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最近的货舱就是最好的选择。 张海楼放下何剪西,一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一边伸手把自己背上的弹片抠出来。有些打进肉里的就没法儿了。 鲜血顺着脊背流进裤腰,他不得不把军装外裤脱掉,免得行动不方便。 “有人。”就在这紧急关头,何剪西的话更是雪上加霜。 “多少!” 张海楼咬牙问。 何剪西报了个数,张海楼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如果张海侠在身边,他完全可以打配合把这些人都杀了。但何剪西只有一只鼻子,除此之外,他们的默契度基本为零。 张海楼告诉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他放缓了心跳,似乎连血都冷了。 …… 马修在货舱不远处的值班室里死死的躲着,外面的枪声似乎都停了。 他屏息倾听,什么也没有。 浓烈的血腥味被海风吹来,这种浓烈的味道就在货舱里。 过了很久,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马修下定决心出来看看情况。 他摸到货舱,只看见遍地的尸体。 而这些尸体中央,是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他抱着另一个男人,呆呆地跪坐在那里。 好像丢了魂。 第九十四章 咸阳游侠多少年 何剪西在货舱闻到了许多人的味道,这些味道都属于活人。死人的味道是不一样的,要死不活的人的味道更是不一样,他曾经闻过。 很多年前,他曾和师娘在海上救过一个人,当时这个人身上就是介于死亡与活着之间的味道。 正如他所判断的那样,张海楼确实看见了仓库里的杀手。 然而那些杀手并未给他喘息的机会,那盏巨大的灯差点让他瞬盲。这些人想要剥夺他的视觉,在黑暗中杀死他。 他永远不会想到,正是盘花礁案在沉船之中说的那些话,让他遭遇今日的杀业,南阳档案馆迎来终焉。 人世间的事情,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张海楼这个时候还不能完全明白。 一片混乱的打斗,张海楼命令何剪西藏好。至少,他要保住一个人吧?如果何剪西死掉,那还去哪里借运气? 某种意义上来讲,何剪西是否活着,也是张海楼潜意识里对自己是否能够保护张海侠的考验。 不只是借运那么简单。 至少,如果何剪西平安无事,那自己肯定也能保住虾仔。对吗,至少自己能够力挽狂澜。 这种玄学的安慰在撞掉装尸体的箱子,闻到那股消毒水味时,终于消失了。 张海楼闻过那种味道,和张海侠调查盘花海礁案的时候,那些水鬼一样站在礁石上望着故乡的尸体就是这样的。 消毒水味道之中,他看见那些尸体泛青的模样。明显是做过防腐处理,他在一些尸体身上看见没有隐藏的南洋档案馆的标志。 难道那些失踪的南洋档案馆特务都被他们藏在这里?为什么? 灯光追着他照射,张海楼不得不继续向前,边跑边推倒货箱。 这些尸体不断堆叠,直到一张熟悉的脸掉出货箱。 那是一张同样发青的脸。他看起来很年轻,身材瘦削。是一具眉眼还算安宁的尸体。 青年就这么毫无章法躺在尸体之中,仿佛这些尸体都是玩具,他只是其中一个。 毫无生气的、发条失效的玩偶。 张海楼不知道自己怎么接受这个事实的,他只是走过去,在货箱堆积起来的巨大阴影后。 何剪西躲在角落货箱中透过缝隙看着瘟神。 瘟神不知道怎么了,仿佛忽然发了疯。他就像中邪一样疯狂去撕扯那个人的脸,甚至去扯尸体的衣服。这一切都发展的太快了,以至于何剪西看来就是中了邪。 尸体的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像是确认了一件事,瘟神终于不疯了。 他只是仿佛失去了灵魂,炸弹都没能把他的脊背炸弯,流了那么多血都没能让他倒下。这具尸体却让他颓然的跪坐在那里,脊背弯曲,双肩塌下,仿佛一个很累很累的人。 那是心灰意冷的绝望。 何剪西仿佛一个观众,眼睛睁的很大,似乎也跟着不甘心。 张海楼没有从这个人身上发现端倪。那张脸是真的。 他扯不下来的。 至于温度?死人本来就是冷的! …… 何剪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当货舱大门被拉开的时候,地上全是尸体。血液流了一地,就像蜿蜒的河水,一如他眼睛里没有流出来的眼泪。 已经干掉了。 他只是回到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直到一个人来查看,然后被赶到的另外一些人弄晕。 …… 何剪西认识后来的那一群人。 是董小姐。 她身后跟着许多华人,都不算壮。但他为了要账挨了那么多年的揍,很清楚这些人个个都是练家子。 他们不是斯蒂文那种非常依赖枪械的外国人,而是失去外界辅助之后依旧可以用身体杀人的狠人。 这些人不仅把那个来查看的水手弄晕挟制住,还提溜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 董小姐身边跟着一个面容非常年轻的青年。他手里提着枪,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仿佛这位船王之女忠诚的利刃只有杀人才会动弹。 何剪西总觉得他很眼熟,先前他太害怕,根本没来得及细想。 这会儿环境安静的只有海风吹拂的声音,送来一阵一阵的血腥味。 那些血像红色的水。 红色的水? 何剪西想起来了。 这个年轻男人,是多年前自己和师娘在海上捞起来的那个“人鱼”!当时他脸上还残存着妆容,眼角两尾红。现在没有这些妆容,一时之间差点对不上。 何剪西想起这个人,第一时间不是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可以祈求放过的欣喜,而是一种巨大的恐惧。 没有人多年以后还不会老,这不正常。 他从小孩到现在的样子,是在生长。是人就会老、会死。但这个年轻男人一点没变。他的那张脸,年轻的仿佛是那些年直接粘贴复制过来一样。 除了没有那些妆容,简直别无二致。 这是个妖怪。 何剪西紧紧握着枪,他看着死尸之中抱着那个尸体的瘟神,心中焦急万分。他想你不要这个时候忽然灵魂出窍啊!你之前那么厉害,那么无法无天,这片大海仿佛是你的地盘,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失神? 他们手上有冲锋枪,你趁着他们还没回神,赶紧跑啊! 何剪西咬着牙,缓缓将枪口探出货箱缝隙。他想虽然这个瘟神让他一路上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但他的良知让他无法看着他去死。 所以救吧! 就算不救,自己一个人也很难跑。还不如体面点。只要这些人有动作,他就开枪。完全没发现张海桐身后的小张少了一个。 而这个小张已经狗狗祟祟摸到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而且站在顺风口,风从外面吹过何剪西,再吹过小张。所以他闻不见。 张海琪看着他那样子,叹了口气。她迈步向前,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货舱之中格外清晰。细跟沾着血,像锋利的刀尖。 何剪西缓缓扣下扳机。然后手一麻,嘴被捂住了。 他瞪大双眼,发现自己短暂的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简而言之,被制裁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董小姐走到张海楼身前,而后蹲下来与他平视。那把冲锋枪就是拐杖,仿佛勇士杵地的剑。 何剪西看见董小姐掐住张海楼的脸打量着,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她又站起来,走到门边,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蓝天。 董小姐说:“都结束了。” 第九十五章 你是妖怪 “都结束了。” 张海琪背对着货舱,光影打在她的身上,背后是尸山血海。张海楼在这阴影之中,那些尸体有他的同僚、一起受训的伙伴、青梅竹马的莫逆之交,还有他的敌人们。 他本就是死亡中来的孩子,又在死亡中长成大人。 失去所有,一如从未拥有。 现在他是董小姐的阶下囚,干娘、桐叔、虾仔,都不在。 那些和他们一样手指的人呢? 张海楼僵硬的转动眼珠,他强迫自己继续想。 张海桐靠着门框,沉默的低头,将脸埋在围脖之中。张海琪的脸隔着人皮面具都能看出来她的落寞,哪怕什么现在的局面已经是能挽回的最大限度,却还是落寞。 是的,死的人大多都叫她娘。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张海桐摸了摸衣兜,里面是一盒香烟。牌子不算贵也不算便宜,是船上的侍应生给的。 他从里面抽出一支烟,点燃打火机。香烟冒出一线青烟,缓缓飘进货舱,萦绕在其中。像一炷香。 “其实现在是抽烟的时候。” “但是,算了吧。” 张海桐扔掉手里烧了一半的香烟,招招手示意小张们先出去。 于是摁住何剪西的小张直接揪着他的领子往外拖,张海楼和那具尸体被一起架出去了。 何剪西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被拖走了。眼睁睁看着瘟神被那群小张捏了脖子,被架着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身影。 他的视线落在后面跟上来的张海桐身上。他已经没有用枪,手里拿着一把匕首,神情冷冽的走到那个被按在船舷边上的女人身前。 这一幕刺激了何剪西,他立刻大喊:“喂!我认识你!槟城州的大海里,你飘了很久。我就是救你的人!” 张海桐准备举刀的手顿了顿,侧脸看他。“所以?” “我,”何剪西浑身上下只有嘴能动,他不能停。至少不能让这个女人像白珠那样惨不忍睹,即便她是个杀手。“我想问,你能不能放过她?” 张海桐没理他,而是掐着这个长发女人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你们败了,货舱的事也解决了,你的价值没有了。本来我应该直接杀掉你。” “但是如你所见,有人用恩情换你的命。” “所以我改主意了。” 这女人本来是张海琪留着逼供,问清货舱的事。留一命也是想着让她蹚雷,然而都结束了,她也确实该死了。 张海桐说这些话时,面部肌肉没有太大的动作。他很自然的放走这个女人,等她走到何剪西身边。 何剪西感觉自己被小张放下,然后那个步履蹒跚的女人走过来,扶住他。 这个女人很好看,温柔的像那些南洋姐。然而何剪西却在在她身上感觉到森冷的杀意。这比张海桐的身上那种淡淡的杀意还恐怖。 张海琪靠着门框,看着这场闹剧。她的手里夹着一支女士香烟,正在燃烧。续上了张海桐丢掉的那一炷香。 她狠狠吸了一口,烟蒂上留下一点红色的口红印儿。 变故眨眼之间,那个女人没得选。就算跟着何剪西,这群张家人也不会让她好过。哪怕逃出去,且不说能不能回到莫云高身边,回去了肯定是个死。不回去,她这样的女人又能去哪里? 她已经无法再战斗了,这场战斗废掉了她的战力。 怎么样都是死。 那就痛快点吧。 所以她迅速锁住何剪西的脖子,嘶哑着声音说:“给我一辆救生艇,我要回新加坡港。” “带着他,你走不远的。”张海桐站在船舷边,海风吹起他凌乱的头发,撩过素白的脸颊。神情淡的和那些香烟的青烟一样,他只是垂目看着她,仿佛是罗刹慈悲。 “那是我的事。就算在海上物资匮乏,我大不了吃他。”女人的话让何剪西眼皮一颤。 女人的话非常狠毒,眼睛里却是祈求。 她在求张海桐杀掉她。 何剪西感觉脖子上的手勒的越来越紧,这是自作自受,他没指望别人救自己。但后悔吗?也不会,至少他没有违背自己的良知。 即便代价是自己的命。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砰——” 何剪西感觉脸上热意如沸汤,血顺着他汗涔涔的脸流淌。他睁开眼,张海桐举着枪,枪口上一缕烟逐渐消失。长发女人就这么死了,头软软搭在何剪西肩膀上,和他一起瘫在地上。 他仰头去看船舷边上的张海桐,他还是那副表情,好像不是杀人,只是解决一件很小很小的问题。解决了,也不用纠结。 张海桐走到何剪西身边,手指不知道按在哪里,何剪西感觉自己又能动了。然而他还是躺在地上,任由女人的脑浆和鲜血染湿自己的衣服。 他说:“你知道吗?你现在像我印象中的那张脸了。” “涂着日本女人的残妆,苍白的血肉,凌乱的恶鬼。” “我的师娘说,人鱼也是会吃人的。他们长得好看,容颜不老。但心狠手辣,没有慈悲。人类的道德于他们而言只是传说,他们只遵循自己的生存本能。” “你有点像了。” 张海桐蹲在原地,看何剪西缓慢地说话。他说的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账单。 “你是妖怪。” 何剪西这样说。 …… 张海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还是炎热的厦门,干娘租的那个小院子里。时光那样漫长,闷热的天气无限拉长每一天,连奔跑都沉重。梦里虾仔说他又把衣服弄脏了,桐叔在灶边烙大饼,干娘坐在龙眼树下纳凉抽烟。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他想爬上龙眼树看看天,说不定会凉快一点。 然而怎么也爬不上去,整个人却不断下坠,怎么惊叫都无济于事。 他一直喊:虾仔!,有时候叫干娘,有时候叫桐叔。 然后就醒了。 舷窗外面的阳光慷慨的洒进房间,落在弹簧床上。温暖的床铺让他像要溺毙其中。 一张年轻、瘦削的脸带着淡淡的忧虑,凑进来看他,喊:“海楼?” 张海楼看着这张脸,愣了好久。 张海侠看着这个人,有些好笑的伸手想擦掉他眼角因为刚醒而流下来的生理泪水。 然而张海楼猛地起身,狠狠抱住他。 热意在张海侠脖颈间蔓延,湿漉漉的。 他看见张海楼的肩膀在抖,这个向来不太着调的朋友喉咙里竟然能发出这样沉痛的呜咽。 渐渐地,就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嚎啕。 他说:“张海侠,妈的,你是热的啊。” 第九十六章 他都懂 张海琪在门外听着里面野兽一样的嚎哭,不知多久,这声音渐渐平息。 她又抽了一根烟。 “张海桐呢?” 门口的小张说:“在外面坐着呢,就舷侧通道。” 南安号上死了不少人,张海琪直接给张海侠等人升舱,住进那群美国人空出来的房间里。 张海桐也不会走太远,应该就在头等舱外的舷侧通道。 张海琪表示知道了。 …… 张海楼不知道自己抱着张海侠哭了多久,他能感觉到张海侠瘦削的脊背在他手臂之下散发着温热的体温,哪怕如此骨感,至少还活着。 他很怕这是做梦,还没醒,却自以为醒了。 所以他说:“虾仔,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死了,我没找到干娘,也没找到桐叔。我以为我也该死了。” “但是无所谓。如果这是地府,那咱们也死在一块儿。如果是梦,那也挺好的。” 张海侠停在空中的手终于还是落在张海楼乱七八糟的头发上拍了拍,安抚道:“行了,没做梦。你活着,你刚还说我是热的。” 张海楼立刻耍无赖,说:“你别说话,让我抱会儿。你啥时候情商能高点?不然长得再好看也没有用……算,你掐我一下,我瞅瞅疼不疼。” 张海侠:…… 张海侠看着张海楼衣服里的绷带,他背上的炸伤都还没好。里面的弹片还是张海桐临时用刀烧红了给他一片一片剜出来的。 船医都死了,所以只能自己处理伤情。好在药剂还在,张海琪给他打了麻药,不然张海桐就要物理麻醉了。 还有他嘴里的刀片,张海琪给他挨个儿拿了出来,洗干净放在床头柜的银匣子里面。 现在张海楼只要不是真死了,或者神经系统出问题,那就能感觉到疼。能感觉到疼,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活着,是不是完整的。 他这么说,根本是偷偷暗示自己他想要被安慰啊。 张海侠刚刚说服自己随便张海楼抱,结果房门忽然被打开。 张海琪随手把烟蒂扔门口桌上的烟灰缸里,走过来一个爆栗教张海楼重新做人。 “疼不疼?不疼干娘继续疼你啊。” …… 张海楼发誓自己死也不会忘记张海琪的声音,所以哪怕面前是董小姐的脸,但他还是下意识喊:“娘。” “能走动了?”张海琪问。 张海楼点头。他背上的伤处理得好,也没有缝针。就是换药的时候疼,其他都还好。 “走吧,干娘很久没见你了。出去聊聊天。” 张海琪的话让张海楼有点胆怯,他看着张海侠,发现这位发小坐在轮椅上,穿的衣服审美十分恶俗——那肯定不是虾仔的审美。 本来以为发小会替自己说话,结果张海侠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对张海楼的眉眼官司视而不见。 张海楼:彳亍。 …… 海风吹散了先前那些争斗的血腥,甲板上早就被打理的干干净净。乘客们似乎已经忘记那天的惨痛,在外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看海、聊天。 张海琪带着张海楼走上舷侧通道,那里早就坐着一个人。 张海桐就靠着墙,海风将头发向后吹,露出光洁的额头。右肩上方就是舷窗,这个位置,刚刚房间里发生什么都能听清楚。 他坐在那里,膝盖曲起,缩在那里像个无悲无喜的土地神塑。 张海琪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舷窗的距离。张海琪又点燃一根烟,刚抽了一口,就被海风吹了一截。 “你这烟白点了,敬神仙啊。”张海桐望着天上飞来飞去的海鸥,目不转睛。“我看过了,暂时不会有极端天气。不用这个。” 张海琪笑了一声,问:“怎么没回去,一直在这坐着。” “这不是小年轻忙着叙旧嘛,我这个老帮菜就算了。在这喝喝西北风挺好的。”张海桐说的很轻松。 “这话说的,像是南安号亏待你似的。” “那不能。”张海桐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肩背。看见不远处犹疑不前的张海楼,说:“我要回避吗?” 张海琪摇头,意思是不用。 于是张海楼就过去了,那样子很像小时候知道张海琪要和他“讲道理”时的惧怕。 哪怕桐叔在场,干娘也不会心慈手软。 “坐吧,咱们只是说说话。” …… 张海琪不是话多的人,她只是简单的问了一下怎么回事。关于张海侠的腿,关于霹雳州的事儿,关于为什么上南安号。 她问的都很简单,每一个问题对于张海楼来说都像千斤重。 有时候人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大难不死后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回忆从前。 尤其是犯错的从前。 张海楼很平静,平静的不可思议。他敢保证自己从未这般,仿佛胸腔里一团火忽然浇灭,又复燃成一簇小小的烛火。 也不知道是海风吹得,还是纯粹的悔过。 张海琪抽完最后一根烟,说:“我一直以为你真的记住了,在毫不犹豫答应我来霹雳州的时候。” “记住那种感觉,永远不要忘。有些代价是不可挽回的,帮你还债的人终有一天也会死。只是今天恰好,大家都还在。” 她看着张海楼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淡了,褪去了许多东西,露出最本来的样子。 张海琪开始叹气,烟蒂被装进烟盒里,就这么拿在手上。“你有点像了。” “像什么?”张海楼问。 他的眼睛看向张海琪,又定格在另一边坐在那里当雕塑的张海桐身上。然后他问:“像谁?” 张海琪没有给他答案。 但现在张海楼觉得明白了一点,他想。或许自己有点像干娘他们的样子,连海娇都很像。 而自己后知后觉。 这一刻,张海楼才明白什么叫同类。 他们开始算同类了。 而张海琪和张海桐明白,到达厦门后,他们才是真正的“同类”。 张海琪开始赶他走。“回去吧,好好休息。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回家了。” 于是张海楼又变回先前的样子,很是轻松的走了。像是放下了一些重担。 “为什么不告诉他,盘花海礁的事儿。”张海桐问。 张海琪知道他问的什么。如果张海楼没有在沉船里对着那些人说那些话,其实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即便现在张海琪没有做紧急措施,南部档案馆也能安然无恙。 但她只是站起来。说:“算了吧。” “有些事,不必明说。” “他都懂。” 第九十七章 同类 写到这里,关于南安号的故事就已经结束了。 作为瘟疫案的一环,这个案件似乎已经来到尾声。 再次踏上厦门的土地时,张海楼身上已经穿着清洗干净的军装,张海侠同样如此。 下船的路并不方便轮椅行走,原本上来的时候也是小张们抬上去的。 张海楼心情愉悦,他直接背着张海侠下船,踏上厦门的土地。站在码头上,连拥挤人群也不能改变他的好心情。 轮椅就这么摆设一样被张海娇推着,她的弟弟在旁边默默看着人来疯的“盐叔”,往姐姐身上靠了靠。 “虾仔,这回你真的算错了。咱们是一起回来的。” “还有干娘和桐叔,我们是一起回来的。” 这样子就像旧官邸里的时候,张海楼哄着张海侠跟着一起去澡堂子一样。那个时候张海侠在笑,或许是无奈,或许迁就。 但是现在张海侠一点也笑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因为此情此景,实在有些丢脸。 他都听见张海琪在他们背后笑了,边笑边和张海桐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什么童养媳苦尽甘来之类的,什么小孩子不懂事被带了这么久终于知道事儿了。听起来就像他俩是骈头似的。 不过骈头得是一男一女,他和张海楼顶多算狼狈为奸。 啊不对,是勾肩搭背。 何剪西跟在这群人后面,一点想跑的想法都没有了。 他现在还在想这一路上的离谱经历。 张海桐不知何时落后张海琪,来到他身边。“恩人在想什么?” 这一声恩人把何剪西叫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不是你恩人。”何剪西讷讷道。 “我还是认理的。”张海桐淡淡的说。 这种万事眨眼过的平静语气更让何剪西臊得慌,好半天,他才说:“我们的账平了。” “我和师娘只是把你捞上来,也不算救命。而且刚刚,那个女人的事,你救了我。确实平账了。” 张海桐笑了一声。“你这样子,和之前在街上挨揍要账的样子很像。” 何剪西走动的脚步一顿,后面的小张不得不避开他,继续往前走。于是两人就这么落在队伍后面了。 何剪西鼻翼翕动,眼睛瞬间睁大。“你你你,你是那个小女孩?给我钱的那个!” 他瞪着眼睛,看了看不远处推轮椅的张海娇,又看向张海桐。 这让何剪西对于“妖怪”的恐惧更上一层楼。 一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变成一个女孩的?而且声音、外貌分毫不差。如果不是一样的味道,他根本不会反应过来。 或者说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大脑已经处理到极限,来不及反应了。 然而张海桐并未多说,转身缓步向前。 何剪西想了想,还是跟上去了。 恐惧退却后,他第一时间想的是:完蛋啊,他给的钱已经被瘟神弄丢了。本来还要瘟神赔,结果现在发现钱就是瘟神的家里人给的!还有更尴尬的事吗? 那我这个钱还要不要? 不对,得要啊!虽然纸币是妖怪给的,但是自己的大洋是瘟神送出去的啊! 还是得要。 所以他跟上去了。 “还想去三藩?”张海桐问。 三藩就是旧金山,远在大洋彼岸。 “不去三藩,也不知道在哪里托身了。”何剪西语气有些低落。 他的师父几年前过劳死了,师娘伤心欲绝,带着师父回乡下下葬。从那以后,何剪西就成了那个自杀而死的英国酒庄老板新的账房。 他的家人也早就死的死、逃的逃。唯一知道音讯的“表哥”,就在三藩。 “别去了。”张海桐说完,心想这个时候美国西海岸那可真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何剪西这么个身板和性格漂过去,指定混不下去。 不是给人杀了做罐头,就是杀了垫铁轨。 横竖都是死。 何剪西没回话。 “华人离了故土,在这个年代很难在美国生存下去的。” “你是个好人,好人在西海岸的下场就是填地基打生桩。你过去不出一个月,必定死在那里。” 何剪西想这个妖怪就不能说点吉祥话吗? “留在这里,或许你会得到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 张海桐是真想留着这个家伙。 南部档案馆被破坏成这样,但只要还有两个高级特工,就还能重建。 很巧,张海桐和张海琪不仅高级,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创建者。 非常有资格重建。 但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几个人必然不会待在厦门,而是会各自行动。南部档案馆还存在的消息散出去,特务回来需要登记留信。 那么这个地方要留一个看家的人。 这个看家的人不需要知道太多,但又必须尽忠职守。而且对上司的话不能质疑,且一丝不苟做到理想状态。 目前来看最好的人选就是何剪西。 他简直合适的不行。 所以张海桐给他发了个Offer。 “什么工作?”何剪西在钱的事上脑子灵光的很,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穷更可怕的事,也没有比生存更着急解决的问题。 所以妖怪的事,完全可以放到一边。 “先走吧。” 张海桐快走了几步,回到张海琪身边。 我还得给大上司打个招呼呢。 …… 董公馆依旧富丽堂皇,里面的佣人却很少。张海琪回来的时候,这些佣人默契的没有上前询问。而是退避出去,整栋房子安静的只有他们。 小张们送他们进去后,各自站在房子周围警戒。 张海桐从张海楼背上把张海侠抱下来,放在轮椅上。 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张海琪已经决定了,所以她示意张海桐照顾好张海侠,自己带着张海楼去了更里面的地方。 张海侠问:“那是什么?” 张海桐回答:“一种仪式。本家的手艺,我不会。” “结束之后我们就一样了。你要去吗?” 张海侠缓了两息,说:“去。” 就像当年张海琪忽悠张海楼在纸上画押签字,去霹雳州办差一样。 张海侠终于决定一起。 “不再问问?” 张海侠摇头。“不了。” “也不重要了。”他这样说,眼睛却看向他们离去的深处。 —————— 写点儿过渡章缓解一下节奏 第九十八章 娘 南洋档案馆是隶属于南洋海事衙门的一个监察机构,负责各地奇异案件调查、收录和整理。 其成员皆有军衔,除此之外,内部分各级特务。 南洋档案馆张海琪下属张海楼,为低级特务。 这就是张海楼了解的全部关于档案馆的信息。他从前从未想过一个官办机构为什么会收养孤儿,而且对孤儿的要求还很奇特。 也没有想过为什么明明是官办,张海琪却不让他们四处宣扬。 这些疑点,或许张海侠早已察觉,但出于某种默契,张海侠并未直言。 人活一世,有些东西不必要太清楚。 然而现在最深的隐秘,就这样被张海琪尽数摊在他们面前。 当象征着张家的纹身嵌入皮肤,他们的命运就与整个张家密切相关。 当张海琪推着张海侠进入密室时,这个聪明的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张海桐。 他擦拭那两把刀,还有在南洋立下汗马功劳的匕首。冷光折射进他的眼眸,泛起一丝怪异的生命气息。 很快,他就消失在门后。 张海桐擦完匕首,呼出口气。 他出去叫来小张,将那些秘密从南安号货舱之中运送出来的尸体一具一具搬到了董公馆。 如果这个时候张海楼没有昏睡,而是文身完毕后立刻出来,就会看见董公馆大厅之中密密麻麻摆放的一具具尸体。 这些尸体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如果不去管他们,若干年后他们就会成为一具一具干尸。 张海桐很难形容这种心情,因为这些只是冠以张姓的人之中也有少量的真正的张家人。 他们长眠于此,有些张海桐连名字都不知道。 小张们沉默着整理这些人的遗容——其实也没必要,这些人经过特殊处理,已经无所谓遗容了。反正也不好看。 原本张海侠也会躺在这里,但是幸好。 只差一点。 …… 张海侠的顺从让张海琪省去了和张海楼废话的时间。 他背上爆炸产生的蝴蝶型疤痕被张海琪巧妙地用纹身掩盖,交相辉映,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然而当纹身的工具即将刺过那节碎裂脊骨的皮肤时,张海琪的呼吸依旧出现了浅显的变化。即便手依旧稳如泰山,张海侠还是感觉到了那片刻的迟疑。 然而他们什么都没说,张海侠没什么好说的,他至今也没有后悔。或者说在多年前跟着张海楼签下那张“卖身契”的时候,他就没有想过后悔。 张海琪呢?她的年纪早就过了会后悔的时候。 说这些话都是没有意义的。两个同样年纪外表的人,现在是两个同样年纪的灵魂。 最后一针落下时,张海琪替他穿好衣服。 她像一位真正的母亲,抱起自己的孩子轻轻放在轮椅上。 她说:“睡一觉吧。” 于是张海侠看向她,喊了一声娘。 他从来不喊娘,只有张海楼那家伙没分寸,一直娘前娘后。张海侠一直喊的是干娘。 张海琪摸了摸他瘦削的脸,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你很累了,虾仔。睡吧,回家了。” 张海侠在她的注视之下闭上了眼睛。 她的这个孩子,从小就很安静。他从不抢夺干娘的爱,也不去争什么东西。他总是喜欢凝视干娘的眼睛,在上课的时候、睡觉的时候,亦或是别的。 这个孩子人生的牵挂,似乎只有那间小小房子里的干娘、桐叔和张海楼,以及那些和他一般大的孩子。 他什么都好,冷静、聪明,有领导力,知道进退。张海桐走前走后,所有的事他都一一上心。仔细地像将整个有他们的院子当做名贵物品养护。 这个孩子在的时候,张海琪养的小孩从未走丢,烧的饭从未糊掉。就像自己床头的花,从未干枯。 张海琪明白那是一种害怕失去的珍视。而这种重视程度,他们三个人尤甚。最让他害怕的,就是张海楼。因为干娘和桐叔是大人,而张海楼并不“安静”。 人们都说爱哭的孩子有糖吃。其实不是的。太懂事的孩子,也让人心疼。 张海琪推着张海侠出去,将他抱到床上,而后贴了贴他的额头。 她想:好好睡吧,孩子。 …… 张海琪安顿好两个小孩下来时,尸体已经全部安分摆好。远远看着,倒像都是“善终”。安详的姿势,紧闭的眼睛。 张海桐不见身影,她走到后院,那里有一个墓园,没人会问为什么董公馆的后院是墓园不是花园。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确实是属于张海琪的“花园”。 这些孩子无一不是张海琪曾经亲手养过的花,一部分甚至也是张海桐认真相处过的人。 很难说这是什么感觉。 张海琪站在门口,看张海桐沉默着一次又一次下铲,他已经在挖最后一个坑了。 “都好了?”张海桐问。 “都好了。”张海琪点头。 小张们从里面抬尸体出来,一具一具往坑里放。 张海桐感觉这场景分外眼熟,生活中真是处处有闪回。 说不清多少年前,那个时候老佛爷还没死,他也在挖坟坑。那个时候坐在坑边上,抽一口烟,烟多长眼泪多长。 现在?张海桐摸了摸眼睛。 现在好像没那个时候那么感性了。抽什么烟,自己抽不太来这东西。 两个人默默然很久,张海琪给少数张家人撒了石灰,往里面倒水,很快尸体就面目全非了。至于别的只是冠姓的人,流程就正常多了。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在这里找到了宋猜。宋猜,族名张海云。 张海琪填完坑,和张海桐一样杵着铁锹坐在门槛上。小张们已经被佣人带着下去排队洗漱,他俩反而没什么疲态。 她又开始抽烟,进去的是烟,出来的是情绪。 用一句古早的网络用语来说,姐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他们忙了这么久一口饭都没吃。望着整整齐齐的墓碑,良久蹦出来一句:“我饿了。” “我也是。”张海琪手上的烟还在烧。 “吃饭吧。”她又这样说。 …… 张海桐和张海琪到街上随便找了个馆子吃饭,不得不说,还是自己国家的饭菜符合口味。在外面那些餐饭张海桐也是有点没胃口。 两个人就这么吃吃逛逛,仿佛是一对姐弟出来逛街找乐子——从面容上来说,张海琪确实要成熟一些。没办法,张海桐的脸定格的太早了。 从吃饭开始,张海桐就感觉这姐们眼神时不时扫过自己。 “你看了我很久。有什么想问的吗?”张海桐被张海琪看的发毛,讲真的,被一个聪明人一直盯着看一般只有两种情况。 第一,你有问题,她怀疑你。第二,她有问题,想要问你。 张海桐认为可能是后者。 “我只是觉得你很危险。”张海琪走到一处小摊,看着上面琳琅满目的廉价首饰。她从里面扒拉出来一只蝴蝶发卡,做工很粗糙。“你有点心事。这种事和我不一样,对于你来说太重了。” “其实我也很累。但是张海桐,”张海琪把玩着那只蝴蝶发卡,笑着听小贩介绍他的商品。“你累的太明显了,再用下去,会断掉的。” “黑金锻造的武器无坚不摧。” “可惜,人只是人。” 张海桐想说点儿烂话,。 他绞尽脑汁,把上辈子的网络热梗过了很多遍,还是没说出一句像样的话。最后干巴巴的说:“发卡挺好看的,买下来送你吧。” 于是此行张海桐花了点小钱,来摆脱这种女人的敏锐直觉。 第九十九章 这礼貌吗? 张海桐和张海琪逛到商家打烊,才相中一处不错的地方。 他们出来就是选南洋档案馆的临时住址,找好了会通知何剪西监督装修和开张。 张海楼问:“那现在南洋档案馆还属于海事衙门吗?” 张海琪灵魂拷问:“哪个海事衙门?” 大清亡了之后,这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隶属哪个官方部门,对于档案馆这种偷偷挂名、暗箱操作的民间组织来说都不太礼貌。 所以就现在的形式来说,南洋档案馆应该会重组,换个新壳子重新存在。 最有可能的是商会。 而且是借董家的荫蔽行事。 “当然,黑道也不是不行。”张海琪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有些阴沉。 “一切还是回香港之后再说吧。”张海桐打断两人的话头。“现在我说的话代表族长,都听好了。” 张海琪看向张海桐。 张海楼对于族长这个称呼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因为纹身的时候,在张海琪所说的所有张家相关的事里,这位族长绝对是最神秘的存在。 从干娘的话语之中,这位族长似乎是一位身份极其复杂的人。一听就是故事体质。 “现在迁徙到香港的张家管事人名叫张海客,如你所知,是个外家人。”张海桐从怀里掏出来一只长老令签。上面“张海客”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这是他代签的东西,召张海琪回香港。” “南洋档案馆虽然保全了一部分人,但罪魁祸首还没有归案,族里怎么处理。”张海琪只是提出了关于整件事后续的疑问。 “我和张海楼去,你带着张海侠和小张们回香港。” 安排的很明白,张海琪无从拒绝。“人手安排,也是张海客说的?” “不是,这是我的安排。”张海桐将长老令签递给张海琪。“你带着虾仔,我想会需要他们。而且回香港的路,小张们比你熟。” “关于莫云高,这是历史问题,我会给族里满意的答复。”张海桐心里还是感谢张海客和张瑞山早早将莫云高的事说给了南洋档案馆。 哪怕大家都不清楚张海桐反应过激,但每个人都有秘密。哪怕这个时候莫云高在哪里大家都不知道,族长也不知道名字,这个名字还是张海桐提供。 但以防万一,这个提示还是顺着本家给南洋档案馆的密令一起送到厦门。 不然现在的南洋档案馆不会还有生者,张海桐和张海客也不会想着留人在这里“守门”。 如果故事是原定结局,那么大概率这个时候何剪西得去内地谋生了。而不是被张海桐聘用。 张海琪没有异议,她看了看张海楼,眼神里明显有些担忧。对于调皮的孩子,母亲总是忧虑多过肯定。 “另外,”张海桐有些高兴地望着张海侠。“香港那边也需要一个聪明人。你大概不知道,张海客已经忙的有点焦头烂额。我想以虾仔的智商,那群老东西在他手里能当狗玩儿。” 远处张海侠正在听张海楼絮絮叨叨,偶尔传来的一些词汇能够分辨出他可能在和这个发南安号上的事儿。 什么在海里一口气游几千米,什么三跳马六甲,什么忽悠干娘狂揍美国佬。 还有想狂揍那个冒充张海侠的人,但知道是桐叔好像也就不气了。 还说:干娘还是那么不好忽悠,特别凶残啊,她竟然想要我的命。我差点就死南安号了,该死的美国佬,所以说美国人真的很差劲。 又说:桐叔易容退步了呀,易容成你都不晓得垫垫身高。一个顶着你脸的矮个子傻逼都知道是骗人的啦。 丝毫不提自己刚见到那张脸时只能怒骂混蛋的无能狂怒。 张海侠边听边笑,但这个人笑也很克制。不像他的发小,说笑就笑,而且是哈哈大笑。有些疯癫。 张海娇在旁边疯狂暗示自己盐叔不要再讲了,眼皮都要抽筋了,她盐叔毫无反应。 然后她盐叔不负众望得到了来自干娘和桐叔的双倍疼爱。 南洋档案馆特务培训小院众多孩子里,目前来说只有张海楼享受过南洋雌雄双煞的混合双打项目。 张海娇看着被撵的上蹿下跳的张海楼,脸上的笑容渐渐平息,她看向神情轻松望着这一切的虾叔,说:“盐叔真的很高兴,虾叔,你也很高兴。” 张海侠没有否认。 “虾叔,你们要离开了吗?”张海娇的声音里终于显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迷茫和恐惧。 她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哪怕从瘟疫堆里逃出生天,在熟悉的长辈面前也还是孩子。 “会再见的。”张海侠说。“南洋档案馆的孩子,没有丢过。” 张海侠不清楚两位长辈具体如何安排,但凭借目前的局势分析,他们应该不会长留厦门。很多事都需要处理,所以离开是必然。 张海娇垂着头。她身上还穿着董公馆的下人送来的衣裳,很漂亮。她盯着自己的鞋子,渐渐有些想哭。 良久,这位早熟的女孩声音坚定道:“虾叔,我会等你们回来的。南洋档案馆还在,不是吗?” “嗯。”张海侠点头。 …… 何剪西在董公馆住了两天,看着这群奇怪的人将那些尸体掩埋。然后在第三天早上告诉自己,他被一家茶楼录取了,做账房。 张海琪,目前何剪西只知道她是董小姐。董小姐的意思是,她要出一趟远门。所以店里的事务给他处理,需要他短期内招一名掌柜和一些跑堂。 除了这些经营任务,假如有姓张的人前来询问,对上暗号便一一登记在册。 这些人的去处,张海桐和张海琪已经全部拟好。暗号也告诉了何剪西。 “我希望回来的时候,登记名册上不是空白。”张海琪说完,何剪西立刻问:“我没有经营经验,只会算账。你这楼开垮了怎么办?” “她不是让你招掌柜吗?你只管查账,其他的事交给掌柜。只要钱是你管,其他的都没问题。”张海桐一说话,何剪西就缩脖子。 “而且我们不缺钱。”张海琪十分财大气粗。“没钱就问张海娇拿牌子,去银行取。” 这是一种制衡措施。张海娇管人,只有她知道怎么调令南洋档案馆的人,也只有她知道怎么取董小姐留下来的钱。 何剪西做的只是最基础的工作。他确实不负众望,在了解完疑问以及自己丰厚的薪水后,何剪西一句话也不问了。甚至直接改口,叫张海琪大东家。 他看了看张海桐,在金钱的驱使下,何剪西又喊了一声:二东家。 当一切安排妥当后,第二天,董公馆就只剩下他和张海娇,以及她的弟弟。 董公馆的管家恭敬的请他起身,说:“何爷,咱们该出门了。” 这一天起,何剪西的人生将与之前格外不同。 堪称翻天覆地。 第一百章 张副官 关于厦门各种收尾之事,这里不再赘述。他们在厦门待了不过三天,便各自踏上不同的道路,去赴一场既定的约定。 临行前,张海琪将南洋档案馆收集的张启山的资料尽数交给张海桐。 “我们派去的特务在长沙城走不过两天。” “这个人非常谨慎且报复心强,手底下的人更是令行禁止。不是正经本家出来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很难做事。但不得不说他是聪明人,一般不会轻易起冲突。你这次过去,心里一定要有数。” 张海桐点头,接过那看起来很详细的档案袋。就这样张海桐和张海楼坐上了去往长沙的火车。这一去,注定很精彩。 …… 长沙的天气同样很热。 从厦门到长沙,张海楼有些不适应。这里的气候没有那边湿热,张海楼这种在水边待惯了的人很能感觉到其中的差别。 好容易到了地方,两人先填饱肚子,而后在街上走走停停全当消食。 长沙的辣子凶,张海楼吃的穿不住衣服,想了想自己身上的纹身,好险没有脱下来。 张海楼看他桐叔走在大街上就闷头走,也不说话,不知道还以为是和谁赌气。 “桐叔,怎么一来长沙你就不大说话了?” 张海桐心想这哪能跟你讲,我这是在窜劲儿呢。酝酿酝酿气场,见着人才好谈话。待会要见的人可是大名鼎鼎的军阀,咱们两匹瘦骡子,还真得攒攒劲。 不过他面上只是摇摇头,示意继续走。 张海桐肯定是不会去张启山府上拜会的。他这种人,一旦你主动凑上去,他反而会和你打太极,当你是打秋风的,一次两次不会成事。 如果是他主动来找,事情反而会好谈许多。 张海桐反正不急,带着张海楼走街串巷。这家伙很喜欢逛街,街上那些饰品摊子他都得看上一眼。 什么钗子耳环,都捡好看的买。 张海桐从前不明白男的怎么会真心买女人的东西给自己用。直到看见张海楼,他百分百确定这小孩就是买给他自己的。 很小的时候,张海楼便时常语出惊人。 在他看来既然学了易容,那自然是易容成女人最好。 女人很容易降低他人的防备心理,因为这个世界上大多数需要被杀的都是男人,而男人很难重视一个女人。 特务们出任务,经常需要探查情报和刺杀要员。 张海楼这套理论非常适用,事实证明确实有效。 他观察的第一个女人就是张海琪。 张海琪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既温柔又凌厉,既端方又泼辣。她可以是不那么温柔的养母,也可以是风情万种的杀人者。 她的美丽不能一言以概之,这让张海楼在她身上学到了很多如何扮演女人的诀窍。 这小子从小嘴巴没把门的,干娘他不会调戏,但曾经说过张海桐这个身材和脸型很适合扮女人。 张海琪当时听见这话,硬是给酒呛到了。她开怀大笑,说:“海楼,你这话去你桐叔跟前说。你说了干娘晚上给你开小灶。” 年幼的张海楼不知人心险恶,或者说他不愿意跟干娘计较,也想逗大家开心。于是兴冲冲过去跟张海桐展示自己的结论。 张海桐当场没表示,没说好还是不好,但张海楼之后几天吃的大饼全是怪味。 也不知道他桐叔加的什么东西。 干娘确实给他开了小灶,还是肉。于是他和张海侠因为这一句话分着吃了好几天大饼卷酱肉。 张海侠对他这种行为表示不赞同,但他还是把自己味道正常的饼分给张海楼了。 说回正题,张海楼身上是不带钱的。出门的时候全塞张海桐身上。 因此他买东西都得问张海桐要钱,后面干脆直接喊桐叔,张海桐就得任劳任怨去付钱。 张海桐只是当消遣,何况那些东西并不贵。 但在外人看来这副场景就很奇怪了,尤其张海楼毫不掩饰自己身上那股只有张海侠受得了的气质。 等到张海桐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张海楼已经把整条街都逛完了。 “桐叔,你这头发留长点用这个别一下好看。” 张海桐看他手里的那个发夹,默默加快步伐。 张海楼在后面压根不会读空气,追着张海桐推销。 张海桐:我补药啊!!! 这才逛了一条街,张海桐眼前就出现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身姿挺拔,很年轻。看起来像个傻白甜,是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的一张脸。 “贵客,我家佛爷有请。” …… 张启山这个副官是他在长沙城里经常带的那一个,名叫张日山。他不止一个副官,常用的还有一个叫张小鱼的。这些资料里都有写,不算稀奇。 这些副官很少叫名字,都是叫“张副官”。 张海桐没有拉关系的想法,张副官也没有。大家都晓得的事,就没必要再试探。 张副官路上话很少,张海桐也不说话。张海楼抱着自己买的东西,也不好说话。于是汽车里三个人安静如鸡,张海楼和张副官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张海楼脸上的笑有点邪气,张副官的笑便干净很多。但是在旁人看来,这俩笑嘻嘻一看就不是啥好惹的人。 至于张海桐,张海桐在张海楼旁边发呆,脑子里疯狂刷屏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地主之谊,张副官率先开口:“海楼先生如果不介意,我这里有匣子,可以暂时保存。” 张海楼挑眉,并未拒绝。甚至还很自来熟的说:“谢谢副官,你这样的人难怪能得重用。我若是有一个你这样的人,不知道松快多少。” 张副官听着张海楼不着调的“调侃”,眉头都没动一下。这让张海楼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双方对各自的尿性有了一点了解。 张海桐没有阻止张海楼说话,在双方这里,张副官和张海楼都属于“下属”和“晚辈”。位格是一样的。 南洋档案馆还在,只是暂时没有反应能力。所以本质上来说,他们是“谈判”,而不是“求助”。 没有张启山,他们还是可以找到莫云高,只是麻烦点。 但没有他们,张启山想做的事就会难上很多。 这番对话,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得开胃菜。 长沙城遍布张启山眼线,张副官出行会带上匣子,也是其眼线之多、情报及时且准确的证明。 这是他不经意之间的警告,意思是在长沙城里他们两个人翻不了天。他张启山才是这里的无冕之王。 真实情况肯定没有这么中二,但大概意思是差不多的。 时至今日,哪怕对于张启山来说东北张家已经是三代人之前的事,相关的人和物依旧让他十分上心。 这个人对张家很介意,却又会收留一些曾经趁着张家内乱出逃的张家人。 在这些事上,张启山又很复杂。 人是多面的,态度如何,只看立场。而现在,张海桐要和他合作。 第一百零一章 张启山 张启山约见的地方果然不是他府上。而是长沙城最大的酒店。里面装修富丽堂皇,和街上的冷清全然不同,这里光是装饰都很“喧嚣”。 门口站着卫兵,张海桐打眼一看就知道都是同类。 那两个卫兵目不斜视,似乎根本不在意副官的到来。 张副官带着张海桐二人一路畅通无阻走进酒店大堂,甫一进去,门窗紧闭,灯火通明。 张启山背对着众人站在不远处的横墙字画前,负手而立。身旁的壁炉早已点燃。 张海桐真的很想吐槽这种无意义的装逼。现在长沙虽然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但远没有到应该点壁炉的季节。 可能这就是大人物的考量吧,他这种糙惯了的人确实理解不了。 张海楼看张海桐没动,也不会轻举妄动。他长到现在很有一些认人的本事。张启山只是站在那里,便极其沉稳,仿佛一座山。 这个人一定身居高位已久,而且不是酒囊饭袋。他现在的地位、权力,一定是他一点点挣出来的。官场逢迎不是他的手段,相反,他这里只有“谈判”。 同时,他也一定是个心硬到极点的人。 这个心硬不是说他绝情,而是决绝。一旦决定,很难回头。 不得不说,这是所有张家人都有的品质。张家人的倔驴性格,那可真是代代永相传,都不带落下的。 “按理来说,我这里是不欢迎张家人的。但你们既然来了,我也不好立刻送客。这不合礼数。那么,我们是先叙旧,还是先谈正事?” 张启山转身,示意他们入座。很快有人上茶水,又悄无声息退下。 “看张先生的样子,似乎和我也没有闲事聊。” 张启山一个照面就很明白,眼前这个张家人不是说废话的主儿。 他从进城开始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是吃准了自己会去找他。这个名叫张海桐的张家人要的是一个相对平等的谈判环境。 张启山对这种虚名无所谓,他感兴趣的是张海桐带来的价值,一点小小的让步是可以牺牲的。 何况在此之前,他们都已经彼此亮出态度。相比之下,那些都不算什么。 恰如他选在这个地方而不是府上,本质上也是一种威慑。 咱们没那么熟,也没那么亲近。在这里和你谈话,人都是我的,所以你最好斟酌着讲话。我们有什么谈什么,若没有意向或谈不拢,那就各自离开。 张海楼见过这种氛围,是在张瑞朴那里。 张瑞朴那个人的压力一点不比张启山小,但张瑞朴手底下的人不是正规军。这里的守卫可全是当兵的,张海楼难得有些紧张。 他转头看他桐叔,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似乎毫不在意张启山的百般威势。 实际上的张海桐,整个人都是木的。 这种时候,就看谁比较会装了。 他几十年都装过来了,还差这一会儿? “开始正题吧。”张海桐直接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叙旧,张家是双方都不太想聊得事儿。打感情牌在张启山这里行不通,他们只是姓张而已。 “你和莫云高什么关系?” 张启山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张海桐,示意他继续说。这就是默认了。 或许是因为双方都是男人,在谈判上这个正经人没什么活跃气氛的想法。 “我知道你也在查莫云高。虽然不愿意提起,但我们毕竟同姓同宗,你查莫云高,应该不仅仅因为他也是割据一方的军阀。” 张启山提起了兴趣,事实上他挺喜欢单刀直入的谈事方法,这样方便省事。 “继续讲。” 这种命令式口吻就不是张海桐应该接的话,所以他示意张海楼将南洋发生的事全部复述给张启山。 张海楼刚刚复述完毕,张启山立刻总结出一个大概。 他似乎有些诧异,因为张家这个存在在张启山的脑海之中虽说没那么有压迫感,说到底也有些特殊。 而这样的存在,他们的档案馆竟然险些被莫云高打散。虽然还存在,但机动能力恐怕不如以前了。 这也正是这两个张家人来找他的目的。他们想借自己的势,接近莫云高,然后杀掉他。 此时这方国土的掌权人在南京方面。张启山作为这个政权里面的军官之一,当然也会有权力倾轧。 他完全可以借这两个人的手干干净净处理莫云高,从中分一杯羹。 哪怕失败了,他也不会扯上关系。这两个人本就和他非亲非故。 这是个划算的买卖。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手底下的人也不是百分百安全,因为他也姓张。 莫云高疯起来不会管长沙这个张家和他盯住的张家人有什么区别。何况他现在也不知道张启山和那些人已经“没关系”了。 这就是张海桐笃信张启山会同意的原因,最重要的是,这件事上张海桐也不是非他不可。 整个事件顺下来,张启山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张海桐接着说:“如你听见的那样,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将南洋档案馆查到的事尽数相告。” “届时你师出有名,但我们要莫云高的命。” 张启山答应了,但他也有要求:“我可以帮你们。但记住我们的约定,你们只是你们,与长沙无关。事成之后,莫云高任你们处置。” 张海桐直接点头,表示没问题。 张启山端起茶盏,撇了撇茶沫子,却没有喝。他的沉默明显没有先前那样针锋相对,而是缓和了不少。 “话至此处,我们也算坦诚相见。” “两位,我所知不多,先前的谈话也尽数相告。约定在此,如果你们愿意,又是同宗。如今山海相见,说明东北已乱。长沙可以收留你们,为国效力。” “此外,你们所说的那些事,我也有所耳闻。他曾经说过很羡慕我的姓氏,并与我讲了一个故事。” 张启山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语言简练,却很能引起人的好奇心。 他讲了莫云高在西南当排长时遇见的怪事,关于瘟疫和战争,他被一个血液特殊战力极高的张姓青年所救之事。 在莫云高的口中,这个青年恍如神明,是行路菩萨。他称之为异人。 “或许这正是他散播瘟疫又猎杀张家人的原因。” “最近南京方面召集各路军官前往,莫云高会坐火车从北海出发。到这里时,我会给予帮助。” “如果你们路上没有成功截杀莫云高,在火车到达南京之前,我在那里也都能挽回。。” 张启山已经说完所有话,起身离去。 张海楼看着他的背影,周围的卫兵潮水般褪去。 这场谈话在他看来有些草率,比他驴董小姐那个时候还草率。 但就这样成了。 再回头,张海桐端起茶杯直接喝了一大口。 当茶盏放下时,他这位长辈缓缓抬头,眼睛里是盛放的杀意。不同于这一路上的平静,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或许那个即将失去性命的人早已死了千万遍。 张海楼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是一场怎样的硬仗。 第一百零二章 压岁钱 关于莫云高此人,张海楼已经有所了解。 南部档案馆付出的惨痛代价值得他记一辈子,这种仇恨只会因能力不够而隐藏,但不会因为时间长短而消失。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副官交还了张海楼的匣子。 他抱着匣子跟在张海桐身后,不知为何想起小的时候。他和张海侠也是这样跟着张海桐——干娘一般不让他们跟路,要干什么事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跟你们桐叔去。 小孩喜欢跟大人走,张海琪也没有抑制这种天性的想法。 桐叔那个时候不经常佩刀,像厦门大街上无数个年轻人一样奔波,而且还是有两个小拖油瓶的那种年轻人。 现在桐叔佩刀了,那两把刀也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带上火车,又带来长沙。 在路上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看见桐叔半夜起来擦刀。 现在,这两把刀在他后腰晃荡,像两根飞鸟的羽毛。 张海楼抱着盒子,默默跟在后面。 似乎离开的路程更加沉重清冷,他也无心去想有的没的。长沙的太阳晒得他眼睛发烫,直到张海桐定下两间房,告诉他先睡觉。 “这个时候就不要想了,好好睡一觉,不然你恐怕睡不成了。”张海桐将身上的钱分了分,大多给了张海楼。“不够再找我要,如果你还是几岁的时候,我会把钱给张海侠。但你现在已经到了普通人所说成家立业的年纪,很多事要自己做决定。” “此行结束前,是你最后一次听话。那之后的事,你要多想。” 张海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么多。或许是对原定结局的一种畏惧,他总觉得这一趟不会太顺利。 张海楼的匣子里被塞进一把钱,仿佛以前过节的压岁钱似的。 他问:“桐叔,你也没有把握吗?” “你桐叔不做没把握的事。”张海桐低头开门。“但人对自己的一些事都是有感觉得,你应该懂。” 张海楼就露出我明白的表情。 有点不正经。 张海桐:……高估你了。 …… 按照张启山的计划,他应该会想办法把两个人送上莫云高的火车。这也是唯一的办法,长沙城是他的地盘,他不会允许有人在长沙地界动手。 上火车后,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张启山也不会管。 而在火车上,张海桐要做两件事。第一,杀莫云高。第二,搜集证据。 这两件事都简单。一力降十会这是他擅长的事,至于证据,也简单。 …… 张海楼身上东西不多,除了杀人的东西就是烟。 他口袋里的烟还是在火车上买的,那些卖烟的小姑娘不容易,他也不介意花点钱。张海桐让他睡觉,他还真就一觉睡到华灯初上。 灯火通明的湘江两岸尽收眼底,张海楼抽了一口烟,看着烟圈缓缓升起又慢慢消散。 隔壁房间就是张海桐所在的地方,阳台的窗子开了一条缝,窗帘拉的严严实实。江风一吹,窗帘便扬起一些无伤大雅的弧度。 睡的很死。 他一直知道张海琪和张海桐堪称怪异的睡觉方式,随时都能醒随时都能睡。这种诡异的睡眠行为在张海桐身上尤其诡异,只要没有感知到危险,他就能睡的跟死了一样。 张海楼小时候干过同样的蠢事,他的顽劣曾经闹出不少笑话。 还记得第一次见识到张海桐的睡眠方式时,他大叫“桐叔死了。” 最后被干娘一巴掌拍背上教做人,说你叔是在睡觉。那个时候起,张海楼就明白他的干娘和桐叔不是一般的“江湖人”。在身体上,或者说一些特殊的东西上,他们凌驾于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之上。 他不是不想,而是觉得没必要深究。就像虾仔,他什么都知道,但是很少提起。那只是因为他们都觉得没必要。 张海楼发现自己离开厦门后,想起干娘和虾仔的时间越来越多,想起过去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刻意的疯癫无法掩盖这种思念。 这是掩饰不安的本能反应。 张海楼很快抽完一根烟,感觉嘴里发苦,胃里也空空的。于是他摸到楼下,随便找了个地方填饱肚子,然后怒饮三大杯白开水。 街上的风很凉,吹走了白天的炎热。张海楼因为辣子而刺激出来的汗水很快被吹干,只留下一些细小的盐粒。 一辆车停在他吃饭的摊位前,从上面走下来一位年轻的军官。 张副官坐到他对面,喊老板再上一碗面。 张海楼立刻开始笑,说:“张副官也吃地摊?” “这没什么稀奇的,以前我也吃。”张副官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抽出一双筷子。那碗面上来的时候,直接开吃。 “你似乎吃不惯长沙的辣子。”张副官说。 “你一个一点辣不吃的人,还管我吃不吃?”张海楼说的没错,张副官的碗里一点辣子都没加,清汤寡水的。 “所以我才问你。”张副官仿佛只是和他闲聊。“张先生呢?” 在张副官这里,张海楼是直接叫名字加敬称。张姓则特指张海桐。 “睡觉。我这叔叔有个怪癖,睡觉不爱人打扰,非要睡到舒服为止。你有什么要说的,就告诉我,都一样,没有区别。” 张海楼坐在摊位上感觉看他吃有点尴尬,于是又让店家上了一碗。 张副官笑了笑,说:“佛爷让我来说一声,明天下午火车到站。中间会停十分钟,不能耽误。要做什么,一定提前准备。” 这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传话,张副官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而且佛爷也没让他一定传话给谁,所以恰如张海楼所说,跟谁讲都一样。 他很佩服这两个人的勇气——也有可能是过于自信的鲁莽。 当兵的和混迹江湖的是两种人。当兵再混蛋,多少也会听令行事。但混江湖的没有这种说法,行事相对简单又更为复杂。 张海楼埋头苦干,吃完第二碗面,张副官连带着张海楼那一份一起付了钱。 临行前,他回头说:“江边风景不错,今晚手艺人多,比较好玩。” “你可以去那边散散步,长沙的夜景不会辜负你的期待。” 第一百零三章 桐叔总有办法 张副官说的没错,江边景色确实好看。 如果自己没吐的话。 张海楼蹲在一处人少的地方吐得昏天黑地,他这是积食了。从被南洋档案馆收养开始,他就再也没受过这种苦。 出任务只有饿的,没有撑的。 他摸了摸身上的火机,想给自己点一根烟,却发现烟没了。 于是只能晃晃悠悠站起来,百无聊赖往回走。时光安静的像静谧的河水,悄无声息溜过。等他回去,张海桐就在门口的面摊子上吃饭。 “桐叔。”张海楼走过去,张海桐埋头苦吃,只是挥了挥手里的筷子,示意他知道小孩回来了。 “有烟吗?”他又问。 张海桐这回是真无语了,他咽下嘴里的面,说:“年纪轻轻就瞎糟践。” 很微妙的语气,淡淡的不像训斥,倒像一种无奈的抱怨。也许带孩子对于这位年纪不明的长辈来说也是一件难以应付的事。 “刚刚没买。”张海楼说不清原因,他就爱在干娘和桐叔手上要东西。就像别家的小孩,总爱在父母长辈手里拿吃喝用度。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被爱的证明。 这种证明他经常分给虾仔。他明白虾仔不会去要,所以他给,就像虾仔总是在他受罚的时候偷偷接济自己一样。 张海桐身上的烟还是南安号上侍应生发的那一盒,除了在货舱烧掉的那一根基本没动过。 他想了想,说:“别抽了,待会儿睡不着。事情办完你抽外国货我也没意见。” 张海楼就歇菜了。 …… 长沙火车站,一辆专列缓缓进站。 莫云高本来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但张启山的人传话有东西送上。说是南洋档案馆的余孽,想要联合他对莫云高复仇。 他分得清亲疏,不想扰了自家人清净,所以绑来给莫云高做个顺水人情。 这东西他很难拒绝。 当警卫员来到他的房间前,这个人还沉溺在对过往的幻想之中。 那个张姓青年的样子令他魂牵梦绕,恶毒的欲望与绝妙的幻想叫他生出一些疯癫,想要诅咒他去死,又觉得这样的菩萨应该垂怜他一人,以身为他赐下永生与力量的福泽。 当警卫员说礼物是一位张姓青年的时候,莫云高立刻站了起来。他有些期待,甚至暗暗祈祷。在他穿上军装的片刻之间,有人端上来一杯咖啡。 莫云高看着那杯咖啡,拿来一饮而尽。 “都准备好了?” “是,那个人正被我们押解在办公车厢。人送来的时候,张启山已经捆好了。”警卫员如是说。 莫云高冷笑一声。“他向来做事滴水不漏,体贴,却喜欢耍小聪明。” 警卫员不敢回话,站在门边垂首不言。 他的长官站起来,随手扔掉刚刚擦嘴的丝巾,大步离开。 …… 张海桐被绑着按在沙发上,房间里是两名警卫员,就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他大概看了一下周围的布置,和他记得的一分不差。 很好。 他藏在后背和沙发椅背之间的手腕动了动。诚如莫云高以为的那样,这种捆缚手段对于张家人而言没啥用。 但是人嘛,都爱做点自欺欺人的事。 现在他要当一个尽职尽责的俘虏,直到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莫云高渐渐看见那个青年的发顶。略长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脸,只能隐约窥见一点苍白的肤色。等到看见这个人的全身时,他有些失望。 这个人坐在那里的身形不像记忆里那个人,一定要说,起码会长点。 “真是稀奇,你竟然还在。”莫云高坐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在里面翻了翻,抽出一张纸。“张海桐,资料记载你多年前离开就再也没回来过。给的结语是,外出任务。” “我以为你死了,来找我的人应该是那个在柔佛州逃命的女人。张海琪。” “不过她很狡猾,我的人竟然没找到她的踪迹,以至于现在还没有传回消息。不过我猜,凶多吉少。” 莫云高气定神闲,对于张海桐的沉默不言并不生气。 “如果是你,我倒是很相信你确实是张家人。这么多年,你和档案上的年纪长得一点也不像。”他走到张海桐身边,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低着头的人。 那些资料是他捣毁南洋档案馆时收集而来,虽然残缺,却还是存在有效信息。 他像是笃信自己的算计,开始跟张海桐明牌。 “我的警卫员都有定数,但是这里还有一个没有回来。我猜,他可能去了别的地方。你来这里,恐怕是拖延时间。” “毕竟这些绳子,对于张家人而言不过摆设。” “这些废物不明白你们那些换脸的诡异功夫,不过没关系。我赋予众望的人会将他带来。” “那些都无所谓。”莫云高漫不经心的说着,从衣兜里拿出那个装着瓢虫的瓶子,以及一根针。“我们要做一些更重要的事。” 张海桐确信他没有坐上对面沙发的想法,便也没动。任由这家伙扎穿自己的耳垂,取血入瓶。 他只感觉耳朵上微微一凉,而后有血液流出。 莫云高兴奋地看着殷红的血珠子滚进玻璃瓶,里面的虫疯狂逃窜。 “你真的是张家人。”莫云高捂住自己的脸,他脸上全是癫狂的笑容,久久不能平息。 而后,他就要跌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张海桐:真他娘的能演,演的我都有点不耐烦了。 就在他屁股要挨上沙发的那一刻,张海桐动了。 …… 张海楼走在一节又一节车厢之中,脑子里是张海桐的叮嘱。 莫云高火车进站前,二人下榻的酒店房间中。张海桐特意跟他讲过一席话。 “上车后,你易容潜入去找发报室。发报室不是主要目的,你要做的是找到一个叫白玉的女人,这个人一定在去发报室的必经之路上。另外,她是白珠的姐姐。你一见到她,就都明白了。” “以你现在的身手是弄不死她的,我也不指望你能弄死这个人。只能说尽力而为,能拖多久拖多久。不要死在她手上。” “剩下的事,你不要再管。” 张海楼现在不明白为什么,但在正事上他非常听话。 因此在进入一个摆放着全是泡着人的玻璃罐子的车厢时,张海楼点燃火折子发现背后的女孩时,并不惊讶。 他想,他找到白玉了。 张海楼看着这个貌似无害的女孩,不由自主回想起他问张海桐的那句话。 他问:“桐叔,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张海桐却只是将自己藏在身上的匕首擦了又擦。 良久,他回道: “桐叔总有办法。” 第一百零四章 杀猪刀 关于张海桐的许多事,莫云高知之甚少。 比如他不清楚在自己发迹之前,就应该死于他手。 命运的馈赠总是暗自标好价格,人造的孽债也要人来讨还。 这是莫云高平生第二次见到如此诡异的身手,一力降十会,甚至速度都快的惊人。他只是弯了弯膝盖,对面这个看起来瘦削的年轻人便忽然暴起。 令人匪夷所思身体利用程度叫在场的人来不及反应。张海桐一脚将莫云高踹倒在地,顺势压住他就地一滚。那个站在他身侧的警卫员被两个人的体重压得喘不过气,只能跟着一起滚。 滚了两三圈,警卫员感觉自己的手臂发出清脆的响声,剧烈的疼痛传来,抓在手上的枪掉在了地上。 枪子儿在地上描边,擦过了张海桐的手臂,镶进莫云高的小腿。一柄匕首稳稳抵住他的喉咙,压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那把枪就这么被张海桐压在膝盖底下,原本的警卫员被甩在一边,捂着断掉的胳膊。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脖子上已经被开了一个血窟窿。眼睁睁看着张海桐半跪着挟持师座,而且师座还受伤了。 一系列操作又快又狠,没给任何人留下余地。 警卫员呆呆的看着张海桐挟持莫云高的那把匕首。那上面几乎涂满整个匕首的血是从哪来的?师座受伤了吗? 他的问题很多,然而没有人能跟他解释了。 人体很神奇,当你没意识到自己受伤的时候,疼痛便恍若无物。一旦意识到,巨痛和死亡就如期而至。 警卫员便死在不经意发现的真相之中。 …… 如果不是现在不能杀莫云高,那几个翻滚张海桐就该一刀捅死这个祸害。 莫云高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就被这个张家人挟持在手,而且身上还受了伤。 这一枪还是他自己的人打的。莫云高怒极反笑,这家伙还真是料事如神,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沙发下有东西的? 难道姓张的就这么神通广大吗? “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莫云高疼的直抽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狼狈过,也很少受这种伤。 子弹几乎将他的小腿打穿。如果不及时治疗,非残即死。短时间内治疗当瘸子,长时间没得到治疗就失血过多而死。 张海桐非常厌烦这种话多的人,但是他又很喜欢这样的人,因为话多,提供的信息也就多。 但对于莫云高假装淡定的话语,他也不会回答,而是专心致志的感受着周围的环境。 必须要快。 “不说话?你杀人的时候简直比那个人还要沉默寡言,难道说你的全部心神都用在杀人身上?” 张海桐眉头一皱,终于说:“你总是觉得别人会按照你剧本走,但很抱歉,我这个人喜欢一切从速。” 他真的很想装逼,来一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但张海桐不是大侠,莫云高也不是君子,所以没有必要。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的朋友我也能安全送下车,或者不再针对档案馆。”莫云高还是那种令人讨厌的语气,但是疼痛让他的伪装显得分外滑稽可笑。 那两个警卫员专心看两人谈判,手里的枪一直没放下。 “人很难放下自己的执念。”张海桐的话令莫云高露出一个扭曲的哂笑,他明白这个人说的是对的。他不会放下,所以那些条件都是骗人的。 “说点实际的吧。”张海桐的匕首往肉里压了压。“让他们放下枪。” 莫云高看起来是上位者,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不仅如此,他还求长生。这样的人已经离开生死场太久,早就忘记什么是勇气。 所以他怕死。 人说傻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张海琪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赌。而她就算赌,也因为知道的情报有限只能克制的赌。 这是她输的原因。 以至于付出生命为代价,都没能弄死这畜生。 但张海桐不一样,他知道一些事,又恰好很爱赌。最重要的是,他信奉力量。 如果有人说杀人是最低级的解决问题手段,那张海桐只会说在绝境的时候,杀人才是最有效的手段。 莫云高直接闭嘴,他很明白一旦警卫员放下枪,他就真的完了。 于是局面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僵持住了,但张海桐只是在他肩膀上飞快捅了一刀。 莫云高穿的不厚,这一刀实实在在捅了进去。红刀子进,更红的刀子出。 这把匕首有点讲究,张海桐去南洋之前特地在香港按照杀猪匠给猪放血的刀做的。为了方便藏用,还专门做小了点, 他试过很多次,效果不错。 地上的警卫员和上下都冒血的莫云高证实了这一点。 莫云高的惨叫让两个警卫员犹豫着,有松手的趋势。莫云高一看感觉要完蛋,几乎是嘶吼着让两个人去触发沙发上连接毒气的机关。 这里面只有他用过血清,这是要警卫员和张海桐一起死。 “你们确定吗?这里面有什么你们比我清楚,到时候在咱们可真就黄泉路上做个伴了。”张海桐的声音又阴又冷,像一条蛇顺着两人的脊背蜿蜒而上。“他是服用过血清,毒气他无所谓。你们可什么都没有。” 莫云高如何对待陈西风,这些人都有见闻。那可是为了他命都不要的人,最后连个体面点的身后事都没有。 倘若自己真的释放毒气,师座得救后会救自己吗? 而这样一犹豫,就注定他们没有退路了。按下毒气,他们必死无疑。不按,还是个死。而因为这一下的犹豫,在莫云高这里就是背叛。 横竖都是死。 而这一点点犹豫,就是张海桐的机会。他勾着莫云高的手臂立刻锁紧,莫云高瞬间觉得脖子巨痛,喊叫声被生生遏制,缺氧的恐惧令他完好的那只手不停扑腾。 张海桐抄起膝盖下的枪,直接射杀剩下的两个人。 他来不及停顿,毫不犹豫对着莫云高剩下的手和腿各来一枪。剧烈的疼痛让这个也算风云人物的一方霸主直接断片,白眼一翻,晕了。 张海桐起身锁好他刚刚坐下的沙发背后的车厢门。确信一时半会这些人进不来。他已经听见有人赶来的脚步声。 而后,张海桐拖着莫云高往后面几节车厢而去。 第一百零五章 张海楼的绅士精神 张海楼险些被白玉一巴掌把脖子拍断,射出去的刀片就这么偏离方向,打碎了一只玻璃罐子。烈酒顺着窟窿潺潺而出,流的满地都是。 罐子里泡的发白的半具尸体就这么直观地随着水位一点点下降,一只泡烂的手流出来,搭在断口边缘。 那只手的手指很长,和桐叔一样。 这姑娘也不知道吃什么长的,简直力大如牛。相貌是极好的,身段也很好,但出手狠辣的仿佛从小就杀人。 他吐了口血,一只刀片被一起吐了出来,在地上发出一点微弱的碰撞声。 张海楼那样想着,也就直接问了出来。“你到底吃什么长的?” “吃你们这种人。”白玉的手上也沾染了那些液体,她习以为常凑到嘴边舔了舔,展现出一种格外妖异的恐怖。 张海楼原本因为高强度战斗而紧张滚烫的胸膛瞬间凉了一瞬,而后脸上出现奇怪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更为怪异的笑容,仿佛一只蛇成了精,连笑都分外诡谲。诡谲之中透露出极端的妖艳,仿佛少数民族神话中似神似妖的传说。 他先前还感慨这个女人不是少数民族高手,而是少数民族神仙。 那么这一刻,张海楼就露出了张海琪给他批注的那种“面貌”。 白玉缓缓放下手,皱眉严肃的盯着这个不太对劲的男人。他的身手其实很好,灵活度绝对要比自己高,但是力气和速度远不如自己。 白玉还能控制蛇,她本来很有信心打败这个男人。然而他的笑容让白玉久违的感受到不安。 她听见张海楼说:“吃人啊。” “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你最好不要再反抗,本来毁坏我的食物就很让人愤怒。你现在这样,我可不保证还能跟你猫逗老鼠玩下去。” 白玉同样脸色阴沉。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车厢传来两声枪响。 白玉的表情越来越凶狠。她不再与张海楼废话,而是起手要他的命。 就在这时,张海楼问:“你认识一个叫白珠的女人吗?” “你的妹妹。” 确实如张海桐所说,张海楼在和白玉一个照面的时候,就明白为什么他桐叔我会说自己见到人就明白了。 白玉和白珠是双胞胎姐妹。 如他所想,听见此话的白玉立刻停住动作。 这个时候问你怎么知道已经是欲盖弥彰,所以她不得不收手,回答道:“分散我的注意力?” “莫云高应该也答应帮你找人了吧?这么久都没音信,他还真是够废物的。”张海楼伸出舌头舔了舔口腔壁上的伤口,血腥味在喉头蔓延,挑动着他越来越紧绷的神经。 “你想说她死了?”白玉皱眉。 “不,其实还活着。就在我们手上,不然我为什么现在告诉你?这是谈判,白玉小姐。”张海楼进入了驴人模式。 这个时候能通过耍嘴皮子暂时休战,那他肯定是不会犹豫。 白玉的表情逐渐平静,两秒后,她似乎整理好思绪,问:“她现在在哪里?” 还挺姐妹情深的嘛。张海楼冷笑一声,心想现在先跟你打太极。要是白珠真的还在,他把这妹子骗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全都杀了。 “在告诉你答案之前,我们至少要一个比较安静的谈判环境。”张海楼看向她身后的车厢门。“师座的兵要过来了,你得帮我瞒一下。不然我死了,你妹妹不知道要在海上漂几年。” “你最好信守承诺。”白玉站直身子,随手扯了扯身上的衣服,遮住刚刚打斗出来的痕迹。 “当然。我毕竟学过洋文,还是有点绅士精神的。”才怪,老子驴你的。张海楼表面笑嘻嘻,心里也笑嘻嘻。 白玉冷哼一声。她身后车厢里两个守着发报室的士兵已经很近,边跑边问“白玉小姐,发生什么事儿了?” “没事,回去看好你们的电台。”白玉的命令在火车上仅次于莫云高和他的警卫员,那两个士兵立刻退走。 “很识趣嘛白小姐。”张海楼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这个女人的弱点。她就是一条美丽的毒蛇,此时不过是在装可怜。 这个女人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是不吝啬展现她的柔弱,以此让人放松警惕。很可惜,张海楼想。他自己就是玩这一套的行家,白玉属于媚眼抛给瞎子看。 “谈吧,现在你要做什么?”白玉看着他,恢复成一开始两人撞见的时候那种小女孩一样无辜的表情。 “我要你们在每个城市的部署。”张海楼盯着她,说:“瘟疫,你明白的。” 取得证据的任务,张海楼也要承担一部分。虽然桐叔的意思是他什么也不需要管,但张海楼很明白,张海桐以身犯险不仅仅是要杀掉莫云高,也是在为他行动拖延时间。 他需要尽快去到发报室,控制那里的机器。 这中间最好能够审问出来点东西,那样接下来的谎话也会编的真实一点。 白玉正是他要问的人,这是张海桐告诉他白玉妹妹情报的用意之一。 白玉果然很快松口,她几乎毫不犹豫将所有部署全部说了,包括如何联络命令,以及无法联络后的各种紧急措施。 反正就是一定会保证瘟水能够在他们选定的城市准确投放。 “还真是残忍啊。”张海楼舌尖闪过一丝冷光。“你这样也等于背叛了吧。” “我会说你跳车逃了。”白玉毫不犹豫接话。“现在,你应该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了。” “绅士精神,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张海楼舔了舔刀片,蓄势待发。嘴上却说:“好啊,那我告诉你。” …… 发报室就与莫云高的办公车厢后面,隔着三节车厢。其中一节是他休息的地方,往后还有一节餐车。再往后一节就是装着张家人泡酒的罐子的车厢。 张海桐边走边锁门,莫云高不知道是极度自信还是怎么样,他的配枪都还放在桌子上。张海桐毫不犹豫笑纳,现在他有两把枪,一把满弹,一把还剩下四发。 这些车厢的门是没有锁的,张海桐就这么拖着莫云高出现在张海楼身后。 白玉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还不等白玉做出反应,几声枪响将她彻底按倒在地。四肢废了,血流如注。 张海楼回头去看,只看见张海桐阴沉冷漠的脸。 那双幽深的黑瞳之中,翻滚着浓厚的血色。 犹如罗刹。 第一百零六章 安魂曲 如果张海琪在这里,看见此情此景一定会很眼熟。张海桐现在的表情,她当年在东北张家当暗哨的时候见过。 那个时候的张海桐还稍显稚嫩,脸上的阴郁带着一点刻意,还有些厌世的生无可恋。那个时候的张海琪不明白这种气质,认为张海桐很有意思。 但张海桐很明白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没有从原生世界的心态之中彻底脱离。 而现在的表情,张海琪大概会评价:很真。 张海楼同样如此评价。 在张海桐教养他们的时候,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精准的逮住出错的人。而后神情平淡的让那个被他逮住的孩子出列,自己说错在哪里。 他的脾气比干娘还要好,因为干娘有时候会生气,也会大嗓门说话。但张海桐不会。 他更喜欢沉默,想一些没人知道的事。 哪怕张海楼曾经套话,也从未知晓他这位长辈内心的世界。莫名的,他觉得桐叔脑海里的世界很丰富多彩,很美好。 他以为南安号上的张海桐已经很凶了,以为在长沙大酒店的张海桐已经很凶了。 现在,他才体会到张海桐的凶。 他手上拖得那个人,好像已经快死了,但还能狗一阵儿。 白玉在地上挪动,看着张海桐手上的不明物体,断断续续喊了一声:“师……座……” 张海楼直接捏住这女人的脖子。控制蛇的手段很多,但没办法发出声音一切都是徒劳。 车厢后面的枪击声越来越明显。那些士兵在试图破门。 张海桐拖着莫云高越过张海楼。“带着白玉,我们去发报室。” 张海楼立刻上前锁住这节车厢门,然后扛着白玉紧跟在张海桐身后。 逼仄的空间之中,那些装着尸体的玻璃罐子散发着寒冷的反光。断臂残肢在酒液之中起起伏伏。 张海桐环视四周,低头拖着莫云高打开车厢门,直接进发报室。里面两个守卫一个照面就被张海桐爆头,倒在地上贡献出魂环。 张海楼跟在身后,在即将跳出这节车厢时,他看见属于莫云高的血在地上蜿蜒,像神秘的祭祀符文,犹如无声的祭奠。 …… “把后面的车厢卸掉,我们要干最后的事了。” 张海桐说完,白玉和莫云高就被随意扔在车厢之中。张海楼二话没说,转身直接干活。这是个大工程,一时半会儿还真搞不定。 那些官兵已经突破张海桐锁上的那几道门,到了那节泡酒的车厢。 还差一点。张海楼一狠心,翻下火车底部扒着,准备大力出奇迹。手腕受伤的钝痛让他险些拉不住着力点,好在赶上最后一点时间,愣是拧开了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那些人明显感觉到不对,砸门的速度更快。火车头在那群官兵那边,这就导致张海桐必须在火车急停前搞定所有事。 张海楼扒着不敢动,上面的警卫直接对着车厢门射击,在上面打出好几个窟窿。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人似乎打开了门。有警卫情急之下准备跳到发报室所在的车厢。 目测两节车厢距离很近,因为惯性分离的也很慢。但他明显经验不够,刚跳出去就被吸进枕木轨道,而后被张海楼扒的那节车厢撵的粉碎。 稀碎的英雄碎片溅了他一身,张海楼感觉自己的胃不太舒服。 他想,可能下辈子这个大兄弟的经验就够了。 没事的,谁不是第一次呢? 那些人不敢跳车,枪也打不到张海楼身上,只能原地无能狂怒。火车在渐渐减速,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停下来。而发报室所在的几节车厢更是因为没有动力越来越慢。 张海楼爬上车顶,跳回车厢落脚处。刚要踹门,一条蛇竟然跳到了他身上。蛇的弹射距离不小,而且这条蛇还很大,一看就是那个女人养的。 张海楼抓住蛇尾直接摔出去,让它和枕木上的大兄弟做个伴。 当他终于踹开门的时候,里面的血腥味熏了他一脸。 地上那两个人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 白玉和莫云高趴在地上,后者后脖颈往下的脊骨有一节算一节,全都被捏碎了。 这意味着莫云高就算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并得到救治,后半辈子也只能躺在床上,过上饭来张口衣来伸不了手的日子。 这还不是最惊悚的。 白玉好歹还是有个人模样,张海桐只是割了她的舌头。估计是她不安分,想要唤蛇过来。张海楼几乎可以模拟当时的情景,他桐叔肯定直接把她的舌头割了,还是刚刚干的。 因为这个女人的舌头就在地上,还在抖动。除此之外,四肢被子弹破坏失去了行动能力。 白玉如此,莫云高更是可怕。这家伙四肢本来就废掉了,为了从他嘴里知道一些事,张海桐一定用了极为残酷的手段。因为莫云高的手脚已经全部被折断,扭曲的像被任意摆布的玩偶。 这家伙绝对的出气多进气少。 张海楼想吐,又没敢。怕外面的人看见他出去疯狂呕吐忽然放阴枪。 那么张海桐呢? 他只是坐在电台跟前飞快的发送讯息,那是他从这两个人嘴里问出来的东西。 张海桐的动作如同早就设定好的程序,面部表情麻木的仿佛坏死。 这种表情已经无法形容,只能说人世间最绝望最憎恶最恐惧最难过的情绪杂糅在一处,以至于面部肌肉无法做出相应的表情,而眼睛也只剩下麻木了。 张海楼抹了一把脸,问:“桐叔,你不问我查到什么了吗?” 张海桐飞快点压的手指微微停顿,然后说:“你讲。” 他的声音很轻,和他身上四溅的血迹完全不搭配。轻的好像是在安抚谁,又好像只是单纯的怕吓到张海楼。 张海楼的声音变得很轻。 他的声音在火车即将停摆的声音中、在那些警卫的喧闹中、在莫云高残破的呼吸声中、在电报声中变成了安魂曲。 很静,很静。 第一百零七章 同归于尽 白玉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熬过张海桐手段的,她只是一口一口吐着血。或者说那些血液不是她吐出来的,而是肆无忌惮从嘴里流出来的。 没有舌头又失去自我控制能力,连口水也兜不住。 其实那个骗她有妹妹下落的人还少看了一点,那个魔鬼还把她的牙敲碎了好几颗。因为她试图去咬人,来达到反抗的目的。 但张海桐显然没有张海楼那么好说话,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卸了白玉的下巴,而后就是疼到几乎让她昏死过去的酷刑。 没有牙齿的人吃不了东西,没有舌头的人说不了话。 她的眼珠子缓缓转动,看向旁边同样烂泥一般的男人,这个不久前还在命令她赶紧把人找出来的“长官”,如今不过是烂肉一坨。 白玉忍着剧痛,强迫自己冷静。她活不下去了,也不会再活下去。如果对付她的人如此残忍,那妹妹肯定凶多吉少。甚至落得和她一样凄惨的下场。 真是后悔啊,骗人者人恒骗之,杀人者人恒杀之。她后悔的不是自己不该吃人,就像莫云高临死后悔的也不是不该做那些丧天良的事。 他们是一样的人,只恨自己做的不够绝,竟然失败了。 白玉想:既然如此,那就报仇吧。 …… 张海楼的语速带着一些急促,落在白玉的耳朵里十分可笑。她是骗子,这个人也是骗子。他竟然相信一个骗子的话,任由自己的上司将错误的讯息传回去。 而张海楼也同样问了这个问题。 张海桐却回答:“为什么要追究真假?莫云高只能死了,真假不重要了。” 对啊,真假不重要了。张海楼回神,桐叔说的没错。 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只要知道莫云高在干那些事,剩下的真假有那么重要吗?没有了。那都是张启山应该考虑的事,和张海桐没有关系,和张海楼更没有关系。 于是电报继续响。 张海楼耳朵动了动,他立刻看向地面。 这个名叫白玉的女人,竟然从自己的身上掏出一个炸药。 张海楼大喊一声我操。 那女人明明都快死了,四肢中弹的情况下,却在掏炸药扯引线这事儿上动作出奇的快。 不仅如此,她还抱住了自己的腿。 张海楼的脚刚踢开白玉的手,就被张海桐飞起一脚踢出车厢。 他一直都知道他桐叔力气大,没想到力气那么大,大的一脚踢过来让他以为自己在铁轨外的草坪上飞。 人在遇到自身难以应对的紧急情况时,大脑会降低本身对时间流速的正确认识。这一刻张海楼便感觉时间很慢很慢,一切都像是电影慢放。他以为自己飞出去很远很远,看见草地上的草摇晃的很慢很慢。 而车厢就在那一刻,瞬间爆炸。 炸的粉碎。 冲击波荡开的那一刻,张海楼砸到地上,在地上滚了很多圈,而后落进一片野湖。眼前一片漆黑,连听力都出现短暂故障。在海边长大的孩子本能的开始浮水,像一条沉底的鱼忽然游动,窜出去很远。 他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可能被张海桐踹断了两根,肚子很痛。这些伤势应该很疼的,但求生的紧迫感压下了伤痛,让他撑到上岸。 张海楼爬上去的时候,天边已是黄昏。他从未觉得天空离自己这么近,不过咫尺之间。 脸上的水混着眼睛里因为冲击而流淌出来的眼泪四处横流,张海楼不得不闭上眼睛。疲惫让他的意识堕入深渊,晕倒在地。 …… 张海桐一脚踢走张海楼后,自己紧随其后跳了出去。白玉这个女人不愧她的残忍,炸药也不认人。所以他得先确保离得最近的张海楼跑脱,情急之下用脚踹,希望他能原谅自己吧。 他前脚刚跳下车,炸弹就爆炸了。 爆炸的能量将他掀出去很远,不幸的是张海桐没和张海楼跳一个方向,而是滚到了另一边,顺着山坡像个酒桶不停地翻滚。 石头树枝撕扯着他的皮肉和衣服,张海桐紧紧护着自己的头。他感觉不到疼,只知道身上的剐蹭很多,可能背上的肉被炸烂了,都扎满了碎石头。 黄昏余晖在树林中明明灭灭,张牙舞爪的在张海桐紧闭着的双眼余光中跳动,如同模糊的皮影戏。 不知道滚了多久,张海桐的身体撞到一块石头,头更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紧紧拽住不远处的灌木才停下继续向下滚的动作。 浑身都湿漉漉的,张海桐力竭了。他浑身无力躺在这个山坡上,看不清远方如何。晚风钻过树林,吹过他沾满血迹的脸和被血润湿的头发。 张海桐感觉自己呼吸之时阻塞感很严重,于是只能叹气。脸上湿漉漉的,他以为自己哭了。那不是眼泪,是撞破的头部伤口流下来的血。 身上的血液凝结了一层又一层,胸口那只从张瑞朴手上缴获的青铜铃铛咯的人胸口疼。 很想睡觉,真的很想睡觉。 灵魂抽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和失血过多的晕眩重叠。 他颤颤巍巍在衣兜里摸了半天,只找到一包烟。很凑巧,他只要歪歪头就能看见一簇小火苗。那是爆炸后的一点小代价。于是张海桐右手抖得像帕金森一样将香烟塞进嘴里,用那簇小火苗点燃。 这火仿佛专门为他而来,点燃香烟便被晚风吹灭。 张海桐已经没力气去吸烟了,那根烟只是被他叼着燃烧。青烟被晚风吹成一条直线,拉的很远很远。 他看着被树叶分割的支离破碎的天空,晚霞艳丽的色彩影响不到逐渐昏黑的夜空。明亮的弯月悬挂在天上,不知道什么星星如此明亮,竟然在月亮身侧也如此耀眼。 张海桐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没什么好想的。只是觉得很累,很累。 好好睡一觉吧。 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他知道香烟不能缓解身体各种负面状况,但成年人总是用香烟和酒精来缓解焦虑。临到了了,张海桐也只摸到一包烟。 这东西还是他从南洋带回来的,他曾经用香烟祭奠故人,如今亲手给自己点一支,也算故事圆满。 风轻轻地吹,树叶沙沙作响。 林中的人就这样安睡,那根香烟燃烧成长长一截灰烬,随着烟蒂滚落一旁。猩红的火星熄灭,一切归于黑暗。 <第二卷·末代王朝·北固南安·完> 第一百零八章 张海楼·其一 被张启山的人带回长沙城后,张海楼在床上躺了十天半个月。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却躺不下去了,在张启山安排的酒店里烦躁的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白玉或许以为她妹妹也遭受了和她一样的暴行,但事实上,白珠算难得的善终。 这样说或许会被诟病,但张海楼对自己和白珠,或者说他们这类人过的什么日子分外清楚。 在这个世道,一个在南洋四处执行任务杀人如麻的女人,能够一颗子弹得以终了已经很体面了。 按照何剪西的说法,斯蒂文那种人形畜生不会放过凌虐她的机会。 张海楼想明白这件事后,瞬间觉得可笑。 怎么说呢,这女人怎么不算以己度人。 可惜的是,他和桐叔可是难得的好人。好人不屑于做那种腌臜事。 想起张海桐,张海楼只觉得胸腔又开始钝痛。 他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窗户外面还是湘江景色。现在不是晚上,看起来既冷清又萧瑟,看着还有点让人反胃。 医生说他有点着凉,这点小症状在两根骨头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张海楼穿好衣服,准备开门下去走走。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偌大的长沙于他而言全然是陌生的。 刚走到大厅,两个守着的守卫便伸手阻拦,询问:“您是要去哪里?” “我饿了,去吃饭。”张海楼说出这番话,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没钱。出任务的时候,除了衣服和易容工具,他就带了嘴里的刀片。 走这一遭被人捞回来,目前身无分文。 他桐叔给的钱还在原来那个下塌处,一个装首饰的匣子里。 那两个守卫并未为难他,而是面面相觑,说:“长官说,如果您醒了,就让我们通知他。您要是饿了,我这就让侍应生送餐。” 这就是不让走的意思。 不让走就不让走,好歹遇见了比较熟悉的人,有些事也能问清楚了。 “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在哪?” 两个守卫再次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张海楼说的那个人是谁,只是一时没想好怎么说。 其中一个个子高点的守卫说:“张先生目前还没找到,不过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长官的意思是,有事他和您亲自谈。” 这就是套话了。 张海楼大概明白这就是他们能告诉的极限。现在他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会孤身一人,任性不得。 他也很好说话,只是好脾气的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当然,他的长相实在不像个好人。张海楼曾经不止一次评价过自己,但没一句是夸奖。 现在他连自污讨笑的心力都没有了。 …… 侍应生动作很快,送上来的饭菜堪称丰盛。张海楼想起自己没有叮嘱口味。但他不是个挑剔的人,他需要尽快恢复身体,所以有什么吃什么。 吃进肚子里都一样。 张副官来的时候,张海楼已经吃完了,百无聊赖坐在窗边看风景。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他抽出一张椅子,坐到张海楼对面。 “你什么时候来都是时候,反正整个长沙城姓张的,也就我一个闲人。”张海楼转头看过去,张副官手里抱着两个盒子。 下面的那个长方形匣子是张海楼装首饰的,上面那个更细长一些的,像是刀匣。 刀匣一看就知道是土里淘来的,不是寻常物件。里面装的大概就是张海桐的刀。 那日上车前,张启山亲自说的这东西就不要带了。因此保留在他那里。 张副官感觉到他的眼神,便将东西递给他。“这是你的匣子,另一只装的是张先生的刀。刀很好,不要丢了。” 张海楼只是放在一边,开门见山问:“我桐叔呢?” “还在找。”张副官也有些黯然。“现在长沙城离不开人。你们的事一做成,佛爷就立刻带着人去广西了。莫云高已死,战事刻不容缓。” 这就像打沙盘,别人空出来的东西你自然要赶紧抢。恐怕在张启山到达广西之前,莫云高的死讯都还被死死封着。 能瞒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抢占先机,率先控制莫云高的司令部,避免他手底下的人不安分,节外生枝。 “佛爷的意思,我们刚见面时就已经说的很清楚。现在局势不明,你恐怕暂时不能出长沙城。但他的承诺仍旧作数。我们会给你军籍,以后好歹是军官。” “为国效力,身份地位不会差的。”张副官说话不疾不徐,笑起来还能看见虎牙。 这样的人说话,你会忍不住听完,好像对他发脾气会有强烈的自我谴责感。 张海楼说他想想吧,没有立刻回复。 张副官是个进退有度的人,末了依旧说:“其实长沙城也很好的,出去看看吧。” “我以为你们会关着我。”张海楼笑了一声,诡谲妖异。 两个人界限分明,正是极端的反义词。但某种意义上,他们又是一样的人。 至少杀人不眨眼这一点是一样的。 “佛爷说这不是待客之道。”张副官脸上还是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军帽和军服板板正正穿在他身上,仿佛他天生就该穿这身衣裳。 张海楼有些恍惚,其实不久之前,他确实也穿军装。 至于现在?现在他知道自己其实是伪军了。 也不对。 南洋档案馆在大清亡了之后,所属的海事衙门顺利的过渡到南京方面管辖。 虽然现在的南洋档案馆明面上已经没了,转向更加隐蔽的地下。 但之前的模式一定要从世俗的角度来看,张海楼也算是正经的军人。但南洋档案馆的真相让他彻底明白他的身份。 甚至因为这个真相,他还松了一口气。 张海楼很明白,自己担不起那身军装的含义。所以他说考虑,其实也只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但如果全部拒绝,似乎又有点不留余地。 所以他选择缓兵之计。出门在外要多为自己着想,何况还是孤身一人。 “你身上有烟吗?”张海楼下意识问。 张副官从善如流掏出来一包三炮台,华人喜欢叫它绿锡包。洋人弄得东西,劲大过瘾,很受军队喜欢。 洋人货。 张海楼毫不客气抽出一只,张副官给他打火。 这态度,很上心了。还挺能屈能伸。张海楼心想,自己在南洋没受过的待遇,在这儿还有了。 这种失礼的举动不仅没让张副官生气,相反他脸上的表情更真实了些。 肯找乐子,那就是安分了。不会三天两头就跑,自己也省心些。 第一百零九章 张海楼·其二 湘江风景依旧,张海楼在人群之中穿梭,身上还穿着一身制服。一看就知道是当兵的。 他没接受军籍,但接受了制服。在长沙城,身上有一层皮总要好混些。 张副官给他手底下分了几个兵,每天有事没事放出去巡街。 这种处理方式其实没有问题,好歹给人找个事做。张副官很明白他这样的人会犯浑,并且浑起来没有个定数。 给予一个小小的官职,也只是举手之劳。有事做,就不会瞎想。 张海楼似乎真的安心了,就这么在城里游走。 夜晚的湘江两岸很热闹,摊贩请他赏光拿些物件吃食。这是“投诚”的意思,长官拿了,就是默认不为难人,还会帮着照顾两分。 张启山平日不管这个,升斗小民的智慧不需要刻意遏制。他手底下的人有分寸,并不会贪图便宜。张海楼虽然没正形,却也没心思刁难人。拿了东西,钱还是放下了。 几个兵跟在后面,看自己的新长官抱着一堆东西坐在僻静无人处,将东西一一分给他们,自己在那喝西北风抽烟。 几个人和他混熟了,有人就劝:“长官,烟抽多了不好。” 张海楼看他一眼,笑道:“你还管我头上来了?” 那人嘿嘿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糖人递过去。“小楼长官,吃点糖都比烟好啊。这才是稀罕东西。” 张海楼只是摇头。 他之前在这里吐过,现在坐在这儿就觉得撑得慌,什么也不想吃。 当时只能干吹风,没有烟。现在续上了,情形却大不相同。 下属看出他兴致不高,事实上这两天张海楼一直都这样。离张启山去广西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长沙的夏天都要结束了,才听说张启山大捷,要班师回城。 这两个月张副官一直说在找人,但大家都不是傻子。这么久都没有音讯,基本结局已定。 所以张海楼坐在这里抽烟。 下属们吹得浑身打摆子,说要不咱回去吧。张海楼的烟抽完了,说好啊。 …… 长沙城中有喜事,九门的几位爷都去长沙大酒店做客吃酒,庆祝张大佛爷的胜利。张海楼也去吃了酒,没随礼金。 他们这一趟不容易,还是自家亲戚这儿吃饭,随什么钱?若是不满意,把他丢出去才好。 张启山这么个大忙人,也没空计较谁随不随礼的。手底下的兵吃你的,还要上供。到时候谁听你的上战场给你卖命? 这不是张启山御下的手段。 张海楼坐在堂中听他在台上说话。这种换个人来肯定是长篇大论,但张启山显然比较个性,随意说了两句,就让开席。 酒过半巡,一个穿灰布褂子、充满神棍气息的男人摸了过来。脸都没人熟,这人就开始套近乎,要与他推杯换盏。 张海楼立刻嘿嘿一笑,唬了这人一跳。 齐铁嘴看着他,飞快扫过这人面相,便觉得此行绝对有得赚。 他刚跟张启山从广西回来,今日才放松下来。卦里说他今天有财运,能赚钱。齐铁嘴很信自己卜的卦,于是一路上都在寻摸有缘人。 他跟着张启山走了一路,如今吃饭才碰见个像正主的人,不得来看看? 张副官跟在他身后,听他一连串问了许多,便一一告知张海楼的信息。齐铁嘴立刻颠颠过来,张副官问:“你这样上去,不怕他触你的霉头?” 齐铁嘴缩着脖子笑,一张嘴倒是不带停的。“干我们这行的要是怕吃闭门羹,那还不如不做呢。” “少见八爷这般有胆气啊。”张副官笑道。 “这话说的,八爷一直很有胆气。”齐铁嘴摇摇头,就这么凑上去了。话不过几句,被张海楼这一笑,硬是笑的后背皮子都抖了两抖。 齐铁嘴倒没觉得张海楼有多吓人,而是他的面相很怪。 按理说这人应该是六亲缘浅、留不住好情分的晦气命格,天生的命硬还克人。怎么如今看着好像还好了不少? 张海楼见齐铁嘴不说话,就问:“八爷怎么来找我又不讲话?” 齐铁嘴立刻回神,问:“你今年几岁?” 张海楼觉得这算命的很有意思,又喝了点酒,因此起了戏耍的心思。于是报了张海桐的年纪。 齐铁嘴立刻拧眉,说:“不对,这不是你的年纪。有这个岁数的人也不可能是你这样的人。” 张海楼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八爷常与佛爷为伍,不知道姓张的什么路数?” 齐铁嘴嘿了一声,这是他擅长的领域,自然不会畏缩。而是立刻说:“长官,你如今正是难处。要想出了这困局,还真得说实话。” 张海楼立刻不笑了,他看见齐铁嘴背后的张副官,又说了自己的真实年纪。至于八字他是不记得了,一个无父无母的人,知道年纪就很不错了。而年纪很快也会在他的人生中失去意义。 因为张家人的年纪,本身就是他们人生中最没用的东西。 齐铁嘴一番测算,啧啧称奇。 “长官可真是个奇人。” 张海楼问:“怎么说?” “你这人本来是个命中带煞留不住亲缘的孤星,命硬的很。放在寻常人家,那必然被喊打喊杀。若没有贵人转运,这辈子肯定打光棍。即便娶了夫人,也少有后代。就是有了后代,多数也活不到给你养老送终。” “可你遇见了贵人。所以在你的这个年纪和面相上,必然有血光之灾,身边的人都没有善终,且大祸临头。” “不过看你现在的面相,虽然还是打光棍的命,其他的却好像都变了。原本该死的人,却都活了。真是稀奇。” 说完这些,齐铁嘴笃定道:“肯定有人给你改命。” 张海楼听罢,不知想到什么。他放下酒杯,难得认真地说:“算命的,你说错了一句。” “我有一个亲人现在不知如何,估计凶多吉少。你若真的精通卜卦,就帮我问问神佛,如何救我这亲人。” 齐铁嘴算命上头,只顾着琢磨其中的神奇。听见这话,想也没想就说:“那他必死无疑。该死的没死,那不该死的就要换命。” 这话脱口而出,他便感觉身上蔓延着一股阴湿之气。齐铁嘴立时看向张海楼,便看见此人藏在眼镜之后阴沉的眼睛。 良久,他听这人说:“事在人为,我指望一个算命的做什么呢?” 第一百一十章 张海楼·其三 张海楼此人,性情乖戾,能言善辩。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就应该和齐铁嘴翻脸了。 可有时候缘分断不断不是某些人单方面就能决定的,而齐铁嘴恰好是这方面的行家。所以对于张海楼那句话,就尤为认真。 他告诉张海楼,若要解决这个困局,一味地指望他人寻找是不可能的。张海楼这个时候出不去,但临到他自由的日子也不远了。 齐铁嘴将那些话一一讲给他听。若要找到这位故人,只有去南疆。此地大凶大吉,可谓一念生死。 然而前途就在其中,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你那位亲人虽说有殒命的风险,但事在人为。若你出了此地,说不定还能见到他。倘若你不去南疆,这辈子恐怕连他家的门开在哪里都不知道。” 齐铁嘴的意思就是,自己如果不走,这辈子恐怕不仅和桐叔失之交臂,可能都不知道老张家在香港的门朝哪边开。 虽然夸张了些,但这个时候的张海楼似乎也不得不信。 他摸了摸衣兜里的银元,尽数递给齐铁嘴。“八爷,我听说算命的要收人钱财断因果。今日我没给佛爷礼金,想来就是这钱的灵性要等你。这是我上个月的饷,全做报酬给你。” 齐铁嘴眉开眼笑,点了点数,忽然肃穆道:“你身上如果有这位亲眷贴身之物,万万不要带走。一来你使唤不动那东西,二来压不住它的邪性。” “这第三嘛,”齐铁嘴将钱塞进衣兜,拱了拱手。“这第三,便是它主人的缘分还在此处。倘若拿走,恐怕也会断了运道。” 至于是谁的运道,齐铁嘴只说今日说的太多,再多说就要遭天谴了。 张海楼半信半疑,嘴上倒是正经了许多。 “今天这顿饭吃的倒是精彩。” 他这话张副官接了。“有八爷在的地方,天天都很精彩。” 齐铁嘴哪里不知道副官是拿他寻开心,立时不说话了,走一边找人喝酒去。 张副官见人走了,便让人再给自己添一副碗筷。桌子上的菜品大多动过,他就干吃面前那一盘无人问津的青菜叶子。 “你这是下定决心要走了?” “你知道我这人受不了行军打仗的规矩。你既答应不给军籍,应该心里有数。现在多问一句就有点多余。”张海楼大概明白张副官这么问,就是张启山那边动心起意,想放他走了。 “其实待在长沙没什么不好的,没那么辛苦。”张副官似乎也有点受不了干吃素菜,转而诚恳地说:“咱们处了两个月,说点真心话应该不越矩。” 张海楼脸上挂着笑,眼神沉沉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辛苦。我是个贱人,天生命贱。受不来当官的福气。” 张副官叹气,说:“何必这么说自己,有人会难受的。” “现在只有你听,难道张副官心疼我?”张海楼又开始满嘴跑火车,这句话说到后半截,声音便从男声变成婉转的女人腔调。柔中带媚,娇软魅惑。 张副官有点笑不动了,低头闷声干嚼青菜叶子。 张海楼忽然开怀大笑。 他起身走了。张副官侧首看他,又转头看二楼。 张启山放下茶盏,也看着张海楼渐行渐远。 张副官走到二楼,问:“您真打算放他走了?” “他这样的人,想走就走吧。我们这儿都是家里不要的人,他还有人要。”张启山语气很淡,仿佛只是闲谈。 张副官难得没有笑,目光梭巡落在堂中满处乱窜的齐铁嘴身上,又挪开看向门边。 他记得张启山说过,他讨厌长寿的东西。 但张副官就是一个“长寿的东西”。张家人对自己的寿数多少有些感知,然而张启山并不讨厌他。 这位长沙的布防官或许真的憎恶着张家的不近人情,又掺杂着一些复杂的情感。血脉力量之强大,是跨越千年依旧存在的枢纽。 流着同样血液的人们,总是更容易相互吸引。 …… 张海楼这两个月一直住在酒店里,住宿费从张府私账上面划。不清楚的还以为佛爷在外面养了个小情儿。 房间很干净,今早应该有人进来打扫过了。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没动过。 他关上门,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墙边两个盒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张海楼打开首饰盒子,一大把钱没有手掌束缚,就这么在首饰上面铺开,卷曲、交错。 像压岁钱。 刀匣也被打开。两把套着刀鞘的黑金短刀就这么静静躺在其中,沉静的仿佛已经死去。一点点铁锈味隐约传来,又被房间里刚刚熏上的香味掩盖。 刀柄上的海桐花刻印也失去了光泽,黯淡许多。 南洋有许多卖花娘。卖花娘对花语十分精通,因为洋人很喜欢这种象征。 有一个卖花娘曾经告诉他,海桐花是记住我的意思。 记住我。 张海楼摸了摸刀柄。这两把刀他确实用不惯,但是不是压不住,他不清楚。 张海楼从小到大都不信神佛,在南洋最绝望的时候都没有祈求过神明放过自己。 张家人的世界里没有神和魔鬼,命这种东西,更不存在于张海楼的人生之中。 可如果没有方向,信一回也无妨。 …… 齐铁嘴断完命,酒足饭饱后就被副官揪出酒席。张副官恐吓他,说佛爷知道他瞎说话怂恿人出走的事。 齐铁嘴惯会察言观色,这回脸上没有害怕的神情,而是说:“佛爷要真生我的气,这会儿就该让我去他府邸门口站岗了。” 张副官咧嘴一笑,没反驳。 齐铁嘴得寸进尺道:“再说了,你们要真想不让他走,他不可能踏出长沙城半步。也不会允许我去找人家胡说八道。” 他说的没错,张启山没有强留谁的意思。这两个月让张海楼待在此处,也是怕横生枝节。等稳定了广西的势力,张海楼也就自由了。 “你现在才来找我,佛爷是允了?” 张副官点头。“你跟人家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保真的。”齐铁嘴没有因为副官的反问生气,相反这一次他是认真的。“变数啊。” “可惜,变不到我们身上。” 张副官:“什么意思?” “天机不可泄露。”齐铁嘴身子一拧,赔着笑。“副官,放我走路吧!这样揪着怪别扭。” 张副官便放手了。 第二日,张海楼起床下楼吃饭。还是一辆车,停在他吃饭的摊位前。 张副官下来,将干粮、盘缠和通关文牒交给他。 张海楼将刀匣摆在他面前。 两人最后吃了一顿饭,一如昨日,又全然不同。 第一百一十一章 张海楼·其四·完 张千军万马平时很少出道观,自从他师父羽化后,他就更不爱出门了。 这座山上本就人烟稀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人。原来还有他师父作伴,现在只剩下他和师父的尸骸作伴了。 但人总是要吃饭的,他一个人在山上种点薄田,吃菜也是无妨。但人是杂食动物,一直吃素会出问题。 好在他道家本领还算不错,时常下山给汉人做做法事算算卦,也能有些荤腥糊口。 这日张千军万马正要下山,走到半山腰便见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这男人长得很怪,不是不好看,而是好看到像个妖怪。不像个女人,当然也不像刻板印象里的男人长相。 张千军万马能在这座山里坐得住,脑回路也是非比寻常。他念着无量天尊,又祈祷师父在天之灵,别是让他遇见个妖怪。 他的师父是个相对于普通人来说十分长寿的老道士,大约是修道有成,竟然活了一百多岁。这位被汉人称之为活神仙的隐士将当年四岁的他带进门,直到张千军万马知事,才告诉他为什么他们长年累月住在此处。 山上和山下是两个世界,山上是无尽的孤独与不能言说的隐秘,山下却人间炼狱世事无常。相比之下,山上起码能吃饱饭。 也是这个时候,他有了两个身份。一个是山野道士,一个是守箭之人。他的师父一生等来两支箭,一支他不屑于提起,一支带来的人让他老房子着火,破了道行。 念念叨叨一辈子,最终带着遗憾埋入坟墓。 然而张千军没有等来他的箭,他等来了他的妖怪,一个让他短时间内犯所有戒律的狗男人。 那个妖怪越走越近,张千军想要装没看见藏起来都来不及。再抬眼,这家伙就已经站在他面前问:“小道士一个人赶路?” 你看,多么痴男怨女话本子一样开头的对话。 “你作甚?”张千军端着架子,还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我问路。”张海楼笑着指了指远处。“你是本地人,肯定知道怎么走。” 张千军:现在说不知道应该来不及了吧,操。 “你问。”张千军硬着头皮说。他能看出来这个男人是个人,但他当不当人还真不好说。跟着老师父学了这么多年,望气相面他还是会的。这男的一看就是个祸害,得早点打发了。 “洗骨峒怎么走?”那个妖怪,也就是张海楼发问。 他感觉到这个道士对他的恐惧,于是换了个问法。倘若问他知不知道,这人肯定摇头。他来这里之前就做过功课,此地一般汉人进不去,也不会轻易进去。 进去了多半出不来。那些山里人排外,也不与汉人通婚。若是惹恼了人,多半没命。因此问知不知道,还是个外人问,而被问的人还抱有警惕心,很容易就被打太极。 这样问,只要他答就变相只能回答路线。 听见张海楼说的这个地名,张千军脸色变了变。那地方汉人进不去,是阿匕族专门用来洗骨的地方。他们对于死亡的认知跟汉人不同,在人腐烂的只剩下骨头的时候,就会把骨头送进去洗骨,而后重新安葬。 他这么想,嘴上也直接说:“你进不去的。” 然后故弄玄虚,神神叨叨,让这人赶紧走。但张海楼自己就很会驴人,张千军这点驴人的手段还真瞒不过他。 张千军只见这人脸上还是带着让人不舒服的笑,对自己说:“介绍一下,我是张海楼。在驴人这方面,还从来没输过。小道士,你也不想在我手上丢命吧?” 说话之间,张千军看见张海楼舌尖抵出一点银光。 张海楼本来以为他会害怕,道士却变了神色问:“你叫什么?” …… 大约讲了半个钟头,这场乌龙终于迎来尾声。 两人熟了,大概摸清楚双方尿性。他们蹲在半山腰的大石头上,张海楼说:“带我过去洗骨峒。” 张千军:“你别想了,汉人进不去。” 张海楼:“我也可以不是汉人。” 张千军:“……你不会是想把我杀了,带我去洗骨吧?” 张海楼:“等你烂完了起码三十年,我赶时间,没空等你烂。” 张千军:“……”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张海楼:“你不是说你师父老房子着火喜欢我娘吗?” 张千军原本不着调懒懒散散的神情立刻严肃,他盯着张海楼,颤颤巍巍的问:“你、你要干嘛?” “干想干的事。”张海楼咧嘴,露出一个究极灿烂阳光的笑容。 张海楼:嘻嘻,我有一个好点子。 张千军:“不行!这有违天伦!” 张海楼:“趁我现在心情还不错,告诉我你师父坟在哪。” 张千军蹭一下站起来,严肃的说:“不行,我是要对张家负责。但我只听穿云箭行事。没有穿云箭,你想都不要想。” 张海楼咔嚓折断一根树枝,张千军脸皮抽了抽。 前者从嘴里掏出一块刀片随意在杆上削了两下,做成简陋的木箭。 “喏,将就使。”张海楼说。 张千军:“什么东西!” 张海楼:“穿云箭简陋版。” 张千军:“你打量着把我当傻子玩儿吧?” 这话说完,空气静了两三秒。 张千军低头去看蹲在地上的张海楼。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不知何时褪去,变得有些阴沉。他听见张海楼说:“趁着我还乐意哄你两句,你最好现在收声听话。” “你的师父应该也说过人活一世要知变通。我来这里是为因果,我的族人出了事。帮助张家人,应该也在你的职责范围内吧?” 张千军脚底一阵发凉,山风吹得他后背一片冰冷。 张海楼看他发呆,叹了口气,说:“如果你师父不介意,我也不是不能满足他老人家的要求。” 张千军下意识问:“什么?” “他不是想见我娘吗?我也能是我娘。”张海楼语出惊人。 …… 张千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一边哭丧着脸说师父我对不住你,一遍大力挖他师父的坟。旁边还站着个长着女人脸的男人。 张千军真的很想骂张海楼,扮个女人这么不走心,身材都不知道伪装一下。 等他把师父骨头薅出来,张海楼捧着老道士的头骨,说:“现在,我们有进去的借口了。” 故事到这里,张海楼从南洋一路走来的事件差不多就结束了。 他也将在成为张家人以后,第一次见到所谓的“族长”,那个让莫云高为之疯狂的人。以至于今后漫长的岁月里,张海楼都还记得百乐京中那些事,是多么的震人心魄。 尤其是,族长究竟代表了什么。 小番外:南部档案原线·九万里·上 南洋有一个共同的传说,无论国家地点,都有这样两位“神明”——瘟神和他的伥鬼。 瘟神叫神,却是个面热心冷出手狠辣的。伥鬼名鬼,却比神还要多几分仁善的心思。 倘若你在南洋遇见怪事,便叫瘟神恕罪,祈求伥鬼的原谅。 伥鬼若是允你生路,则前路坦荡。只要不作乱,瘟神必不找你麻烦。 我和胖子、闷油瓶刚到马来西亚的时候,当地的导游就是这么讲的。那个导游是本地人,母亲是华人,所以中文说的很顺。 讲到这个故事时,那个导游把一枚刻着瘟神面貌的徽章递给游客,让他们观看。顺带推销起这些文旅产品,表示可以买一点回去纪念品。 胖子走到店里看了看,转头对我说:“什么东西?我看也是一群装神弄鬼的。胖爷我混迹江湖多年,才不信这些东西。” 话虽如此,他还是买了好几个不同款式的。 闷油瓶看着胖子丢过来的几个徽章,眼神闪了闪,说:“有点眼熟。” 我凑过去看上面的印花,心想咋这么眼熟?这个瘟神画的比古墓里的镇墓神兽还抽象,简直就是非人。 如果有大兄弟和它长得像,那人生简直太悲催了。 不过也不一定,万一闷油瓶是觉得这个印花就是像某个古墓的镇墓神兽的雕像呢? 反正老闷说的话,基本没出过错。我们铁三角共事多年,很清楚这家伙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印花的结构比较抽象。刻画的人物长着一张有点妖异的脸,一看就知道是个妖怪。这个妖怪的舌头很长,像蛇信子。 妖怪的眼睛是奇怪的竖瞳,有点像蛇眼。 身体是鱼的样子,长满了鳞片。但这个鱼身又很长,像海蛇。 纹身的头发也像蛇,有点美杜莎的感觉。最奇怪的是,这个纹身的嘴里钳着一把小刀。 小刀周围还漂浮着许多规则的方形刀片,刀片反光被艺术化成类似于星星图腾。 画风非常东南亚,有浓重的地域特色。 我们都知道,人类的许多神话都是经过长时间演变的。而人在叙述的时候很容易加入自我感官,这就导致很多事情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 这种方式也是传说的起源渠道之一。 因此我和胖子猜测,这个瘟神可能原来的样子并没有这么可怕。但毕竟是传说中的生物,我们也没有太过纠结。 店内,导游继续讲瘟神的故事。 “传说瘟神是华人的保护神。上个世纪初,华人在东南亚生存极为艰难。不知何时,瘟神就出现在了马六甲。” “每当华人遇害或者碰到不公,瘟神就会忽然出现。祂神出鬼没,杀人无形。据说只要是看见他眼睛的人,就会被祂的刀瞬间杀死。” “瘟神的性别有男有女,至今都有争议。但无论男女,如果得到了瘟神的吻,就意味着诅咒。即便现在不死,也活不了多久。” “瘟神身边跟着一个相貌俊秀的伥鬼。” 导游拿起一个徽章,笑着说:“传说伥鬼是被瘟神害死后拘留魂魄的人类青年。青年为了祛除瘟神杀人无情的邪性,拒绝了女神投胎转世的邀请,毅然决然跟在瘟神身边。” “传说瘟神主杀,伥鬼主善。瘟神不断案,伥鬼辨是非。” “只要伥鬼决定放你一马,瘟神必遵守诺言。” “但伥鬼并未陪伴瘟神多久。不久,冥界的鬼神看中伥鬼,又怕惹怒瘟神。于是偷偷拘走了他。瘟神不得入冥界,他遍寻不到伥鬼,于是发狂杀了许多人。” “当瘟神发怒,海上不仅会死人,还会出现无法应对的大灾难。” 我听了许久,忽然发现闷油瓶脸上出现一种怪异的表情。他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除非听见了特别难以置信的信息。 比如陈文锦那一次。 胖子说:“奇了怪了,小哥生吃芥末都面不改色怎么这会儿跟便秘似的。” 我大感无语。“你才便秘,问问怎么回事。” 闷油瓶没在意我俩的对话,而是说:“这是张海楼。” 话音刚落,不远处走来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他下意识骚了一下,老远就挥手喊:“族长——” 靠,真是张海楼! 我没心情管那个徽章,转头去看小张哥。小张哥说:“你们来马来西亚旅游,干嘛不跟我讲?” 我心想你丫的也没说你在哪啊? 张家人向来居无定所,你就是去香港老巢也不一定找得到人。谁知道他娘的出来旅游竟然看见了。 我颇有种被张家人包围的感觉。 正要接话,这丫继续说:“听他讲个屁,坑人玩意儿。上次骗老子二百,丫就一傻逼。” 他声音老大,在嘈杂的人群之中还是很清楚。导游面色不善的看过来,张海楼也转头看过去。导游立刻心虚的别开眼睛。 “你和他有渊源?”我下意识觉得这俩肯定有故事,虽然不太美妙。 张海楼说:“我被骗了二百,我能受这口气?当然是堵路,让他还我钱。” 我说:“我靠真不愧是你啊。” 张海楼看我们手里的徽章,笑容淡了点。对张起灵说:“族长,你们找到地方下榻了没?” 张起灵点头。出门怎么可能不订酒店呢?咱们报的团,肯定有安排。 “别跟着这群人走咯,我带你们玩好了。不过我那里只能睡族长一个人。你俩自行安排。” 我:…… 懒得喷。 忽然想起张起灵说的是张海楼,于是拿起那个徽章,喊:“瘟神?” 张海楼:…… 这回换张海楼无语了。不过他表情很奇怪,不太像平时插科打诨那种又骚又贱的模样。倒像是说到伤心事了。 闷油瓶摇头,示意我们别说了。 他道:“你有事,我们就不去了。” 张海楼笑了笑,说:“那有什么?我只是回来闲逛。你们都知道,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待在南洋。” 张家人的故事很多。一般用这种句式开头,那就代表一个张家人要讲故事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张海客的碎碎念 讲到这里,瘟疫案才是真正结束。 所有人都有了去向,各自奔往该去的地方。命运总是反复无常,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往往都有定数。改变这些的人,都会付出一些或大或小的代价。 至于何种伟力造就这种还算圆满的结局,目前只能暂不表述。 张家对于外界的掌控虽然远不如从前,却还有自己获得信息的渠道。恰如张千军万马和他的师父。 每年每月,这些讯息都会成批运往应该去的地方。这种方式有点像驿站,却要更加隐蔽和难以捉摸。 有些站点甚至是单向的,譬如张千军万马和他的师父。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一支穿云箭。至于别的,知道的有限。这也是一种保护措施,也应用于谍报系统。 在张海桐确认失踪后,这份讯息通过这些渠道摆在张海客的桌案。 来香港安家的日子其实并不太平,哪怕有海外张家的帮助,他和张海桐还是费了一番功夫。当然,主要是张海客费神,张海桐费力。 和这家伙待久了,他对张家人里面的“暴力派”重新刷新认知。是的,哪怕是张家人,也不都是纯身手派。有些人打普通人绰绰有余,有些人打这些人绰绰有余。充分证明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张海桐这一类人的体质,更像是天生的武力派。耐力、力量拉满,一力降十会真的不是说说而已。把他随手扔哪个荒山野岭,他都能活的很好。 那份报告压在桌头,作为目前张家的话事人,他能做的也只是让各地的探子先盯着。至于更多的东西,也是不能了。 香港这边还在发展,张海客力排众议,学着那些帮会招了一些外围人。这种管理方式有点像档案馆,招来的外部人员只学习一些张家的技巧,至少武力值上没问题。更核心的,比如发丘指、缩骨等则不进行传授。 这些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帮张家“打地盘”。做的好的,可以冠族姓。 这是一套与金钱权利深度绑定的荣誉体系,也就是所谓的归属感。哪怕这些人在张海客眼里随时可以舍弃,但作为合格的工具,精神统治也极为重要。 这样张家这个家族呈现在外的就是一个合格的“家族黑帮”。 同样的,一个外来族群要想在本地站住脚,用人堆是最快的方式。有钱有人,就能快速吞并。 而香港本来就是个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的地方,社会情况之复杂堪称小南洋。这对于他们这种家族来说就更容易融入了。 张海桐管这一套体系叫皇帝扮演游戏。 张海客说:“我没有当皇帝的爱好,那样太累了。当皇帝当的六亲不认,简直痛苦加倍。” “至少我还是很爱我妹妹、父母以及族人。包括你,你要是死了,很多事我只能一个人干,很累的。” 当时的张海桐对于他这番话第一反应是恶寒,坐在那里脊背僵直,看起来像有人揪他后颈皮一样。 分别和失去总是猝不及防,张海客已经很久没有深切的想一个人。现在他的心尖尖暂时劈成两半,一半挂着族长,一半挂着张海桐。族长好歹还有个信儿,他出国两年不到,就动用了家族给的暗号,表示他已经回国。 至于张海桐,是一点音信都没有。 张海客脑子属于多线程,一边想事,一边奋笔疾书。一个财力雄厚的家族,必然有经商的爱好。现在张海客也开始喜欢经商了。安顿下来后,常年在中亚附近行动的张家人被召回一些,来香港做生意。 这导致他要审批的文件几何倍增加,但好在大多数只需要签字就可以了。 张海桐曾经评价过,他是个专制的“皇帝”,常务副族长。 张海客一直知道这位好队友偶尔会有些“妙人妙语”,但真正听见他说,就会觉得有点微妙的违和。这种违和感不会让他显得滑稽,反而生出一种令人亲近的和谐。 可能是刻板印象把他塑造的凶悍,以至于很多人在亲眼看见这个凶悍的人,发现他其实并不那么高壮、偶尔还会冷幽默的时候,便会自然而然好奇,好奇就会亲近。 张海客漫无目的想了很久,门忽然被敲响。 “请进。” 一个族人打开门,说:“海客哥,张海平有事相告。” 张海客下笔的手微微停顿,很快回应:“让他进来吧。” 张海平走进来,恰好停在张海客收在桌子里的两张椅子前,张海桐每次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坐椅子上。每次都是风尘仆仆很累的样子,坐下来休息。 难过的是,这把椅子面前就放着一张照片。当时他们刚来香港,好容易把地盘建起来,拍了一张大合照。 张海桐在最前排,张海客手边。还是那副木了吧唧的样子,好像是个无趣的人。 “什么事?”张海客盖上钢笔,抬头看向这位与他相熟的族人。他们曾是玩伴,甚至眼前的人还大他许多岁。 这位辈分上应该是他族兄的玩伴,头一次主动来找他。从东北到香港,从清末到民国。或许是真的听进那句别管的话,这多年都安分的生活在父母的安排之下。 一直在族里做着安全的工作,处理族中庶务。这是他父母的功勋所换,张家并非不通人情的家族。相反,在家族能力范围内这里的人反而要比浮萍之草过得舒服得多。 如果他强硬的要插手张海客与张海桐的事情,那他的安稳生活也将一去不复返。那和张海平父母的期望背道而驰。 房间门被小张关上,张海平站在屋子里,时隔多年再次面对面和张海客说话,却发现大不相同。这个比他小很多的聪明小孩,已经成为族中举重若轻的人物。 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原来大家都在变,只有自己还是那样。 张海平想了想,脸上露出令人熟悉的笑容。他说:“海客长老,我可以坐吗?” 张海客笑了笑,示意他坐。 这种结果是他促成,没什么好说的。 “海客长老,我想打个申请。”张海平从衣兜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字迹很好看,圆润刚劲。看起来不锋利,却很有力量。这和张海平的性格很像。 他一直脾气很好,好的他在许多人面前其实没什么威严。 那张纸上写的是张海平的调岗申请。 简言之,他想换个工作。 小番外:一个中国人(4) 马修没有撒谎。 那天晚上,甲板上在下雨。虽然不是特别剧烈的天气变化,船长却依旧不敢松懈。上级尚且如此,作为水手的他更不敢马虎。 那一刻他的脑子里是各种欧洲传说,总之离不开鬼怪和女巫。 他开始后悔自己离岸之前没有去教堂祷告——事实上自从家里破产之后,马修就没有去给所谓的主做过礼拜了。 如果自己足够虔诚,也许现在就不会这样害怕。 但干航海这一行的人,除了胆子大不信邪,就是有强烈的好奇心。 马修虽然恐惧,却还是忍不住抬头透过玻璃去看那个不明人形物体。 海风吹的雨线飘斜,砸在玻璃上让视野变得模糊。 天边不知怎么回事,劈下一道惊雷。马修在那一刻看清楚,这个拖着不明物体的人到底是谁。 …… “我趴在值守室里露出一双眼睛去看,奥利弗却吓得几乎站不起来。他说他听过许多老水手讲过亚洲航海的猎奇传说,问我会不会是海猴子来狩猎。” 我听到这个名词,第一时间是觉得好笑。什么海猴子?海里面还有猴子吗?这一听就是瞎话。 民间传说总是这样夸大其词,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都是遵循科学原理的。一切牛鬼蛇神不过都是人的臆想,或者本身就是人在捣鬼。 这个世界上只有人才能做出恐怖的事,最可怕的也莫过于人心。那几年经历的事,我实在不太想回忆。 何况马修正说到兴头上,我也不好打断。 现在的我这么笃定,不久后的我肯定就会后悔。因为那一次我真的见到了所谓的海猴子,它甚至被专业人员装订成秘密档案存放在专门的档案库之中。 人就是这样,除非亲眼所见,否则不会相信。恰如现在的我。 马修继续说:“我觉得奥利弗是在骗我。” 我也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都是有迹可循的。所谓海里的怪物,不过是因为这个生物不为人所知没有人研究,可能长得也奇形怪状,所以人类称之为怪物。” “我的这番话竟然让奥利弗开始应激。” “我很害怕他把那个东西引过来,于是捂住他的嘴,免得节外生枝。” —— 不知道是不是船长判断错误,在那个人出来后没多久,天边突然响起一声炸雷。 霹雳划破半边天空,维多利亚号在呼啸海风中缓缓前进。 马修险些被那一下炸雷晃到眼睛。 站在甲板上的人,分明就是那个名叫张海桐的华人。他拖着的那个巨大的东西也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个人。 马修平时很喜欢观察人,不然他不会注意到张海桐的与众不同。这也让他对维多利亚号有限的工作人员都很熟悉,别人可能记不住脸和身形。但他不会。 那个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熊玩偶被拖来拖去的人,正是巴顿。 这个故事的谜底其实我早已知晓。 因为在这个故事里,有关系的无非就是马修、奥利弗、巴顿和张海桐。 马修作为叙事者肯定不会做这种事,奥利弗明显是路人角色,气氛烘托者。巴顿则是炮灰。 三个人都有明确分工,另外两个人都不可能让马修露出那种惊恐又痴迷的表情。 只有那个叫做张海桐的华人。 但我很好奇,这个华人究竟做了什么,让这位年纪已经很大的老人仍旧惦念着、恐惧着,还念念不忘着。 …… “我看见他徒手捏住巴顿的脖子,将他提起来,死死摁在船舷上。” 马修继续说。 …… 时间回到那个夜晚。 马修看着巴顿被这个华人紧紧扣住脖子按在船舷上,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让巴顿葬身大海。 他们之前肯定进行过一场单方面碾压的战斗,巴顿的刀只划破了华人胸口的衣服,在右边留下淡淡的粉红色划痕。 甚至都没出多少血。 而就是这样一个照面,巴顿就被他拧断了手。 原因无他,马修看见巴顿不正常扭曲的胳膊了。那得是多大的力气,才能造成那种损伤。 马修在外漂泊多年,当然清楚什么样的伤无法治愈无法挽回。这个名叫巴顿的美国佬恐怕再也无法胜任水手这个职业,甚至大多数需要体力劳动的活计,他都无法胜任了。 马修不清楚华人问了什么,他只看见巴顿疯狂摇头。他几乎能脑补出来这家伙涕泗横流的模样。 船上的人都知道,疯子巴顿看起来蛮横粗鲁又残忍,但其实是个欺软怕硬的软柿子。 在这个时代生存,察言观色能屈能伸几乎是每个人的本能。但巴顿这种外强中干的货色做起来就尤为讨厌。 他看起来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但华人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 “我看见巴顿被他拧断了脖子,扔进了海里。” 马修说到这里,明显心有余悸。 他紧紧攥着拳头,又舒展开。笔记本内页上那张照片里狰狞的穷奇仿佛注视着我和他,如同一只恶鬼审判众人。 话至此处,马修终于可以揭晓一个先前没有照顾到的情节。 那就是这张照片的纹身,与华人身上的其实一模一样。 “我原本以为那只是一个巧合,毕竟这样特殊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短时间内见到两个?” “哪怕是一死一活,这也大大超出这类神秘事件应该发生的频率。” 马修合上笔记本,心有余悸。我也听的胆战心惊。 ……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儿上,马修肯定只能继续躲藏。这个比他和奥利弗看起来要弱小的华人,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就在他回神,准备蹲下去假装不知情时,玻璃窗上便出现了一张脸。 第一百一十三章 现世:踏浪 小小的一片云呀 慢慢地走过来 请你们歇歇脚呀 暂时停下来 山上的山花儿开呀 我才到山上来 原来嘛你也是上山 看那山花儿开 …… 少女的吟唱在耳边盘旋。 清风越过规矩的窗户吹来,轻轻吻过嘈杂教室内少年黑色的发尾。白色的校服短袖被玻璃透进来的光斑晕上一层去浅淡的光晕,仿佛一块冷玉置于烫金日光之中。 他周围的人都在互相玩笑,或许是看他睡觉,便没有打扰。 一个带着眼镜的男生从教室后门进来,拨开挡在走道上的同学们。椅子挪动的声音不绝于耳,将窗外树叶沙沙声尽数掩盖。 男生走到少年身边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 “桐哥,桐哥!”小徐摇了一阵儿,没把人叫醒。他从自己的校服裤兜里掏出一罐雪碧贴张海桐脸上,刚从冰柜里挖出来的,这么大热天放裤兜里他都觉得大腿肉冻得慌。 易拉罐很快在张海桐脸上冰出来一小片红色。 张海桐感觉眼皮很重,大脑也很沉。 校园广播里放的歌曲萦绕在风中,甜美稚嫩的女声仿佛香樟树上摇晃的叶子。露在外面的胳膊皮肤泛凉,背心也很凉。这似乎是很热的天气,但沉睡的他只是觉得凉。 睡意如潮水般褪去,大脑清醒,疼痛瞬间上头。仿佛一台运行精准的机器忽然老化,转瞬镀上一层铁锈。关节缝都透着酥麻酸软。 凶猛的疼痛层层叠加,很快就变得麻木。疼痛感官不再那么灵敏。 张海桐趴了一会儿,等背上那种炸烂一样的痛感逐渐麻木,他才缓缓坐起来。 没有身体遮挡,浅色桌面上光斑点点,缓缓摇晃。 小徐看张海桐刚醒过来眼神很木,用二次元的话讲就是失去高光。 这种眼神与往日里区别不大。 自从小学那次晕倒后,张海桐几乎都是这种木木的状态。生活自理没有问题,其实也是个正常人。但看起来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这哥们不笨,甚至有点聪明。学习上何止举一反三,简直一骑绝尘。学习好就算了,身手更是迅猛的一批 小徐自己是有点怂的,他读书也好,但是纯纯体力菜鸡。长了一张很凶猛的脸,可惜眼镜一戴统统白给。 自从他俩“不打不相识”后,小徐遇到的一切收保护费混混都是张海桐一巴掌一巴掌打跑的。 为什么用巴掌,因为用拳头真的会把人打进医院。 自从吃过一次亏,张海桐就只用巴掌了。 每次碰到这种突发状况,小徐一般都会当机立断大喊张海桐的名字,达成物理召唤。 这个时候站在他身后被人以为是软柿子的张海桐,就会从天而降,干翻一切敌人。快的像在看少女漫画。 但小徐不是女主,张海桐也不是真的动漫角色。 …… 小徐思维发散,张海桐则已经完成一次关机重启了。 他愣了一会儿,身体里的记忆很快像充电一样涌入大脑。关于这个世界的他的一切。 “什么事?”张海桐抓住小徐放他桌子上的雪碧。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竟然从上面感觉到一点点热度。 小徐还在他右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他的手指捏住张海桐的耳垂,咦了一声。 张海桐猝不及防被他一捏,下意识想躲。发现对方没有恶意,便停下来。他正要问做什么,小徐却突然说:“桐哥,你什么时候打的耳洞?” …… 耳洞? 什么耳洞? 张海桐捂住右耳,警惕的看着小徐。小徐被他看的浑身发毛,立刻改口,想说可能是看错了。 毕竟有的人耳朵上也会长一种小坑,有像耳洞的品种也无可厚非。 但是张海桐的反应有点大。 小徐又不好说了。 张海桐摸了摸耳垂,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蹭一下站起来。小徐只感觉眼前一花,张海桐已经狂奔出去了。 上课铃马上要响了,小徐没来得及说。 广播里舒缓的歌声并未让他奔跑的速度慢下来。这一层教学楼走廊很长,卫生间坐在走廊尽头。 学生们站在走廊上谈笑,看见张海桐边跑边扯校服短袖领口的几颗扣子,都有些被吓到了。 他们纷纷避让,又好奇的张望。 有认识他的男生问:“桐哥,干嘛去?上课憋到了?” 张海桐并未回话,心想你丫的才憋到了。 洗手间门口有一块镜子,张海桐扶着门框,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和盗笔世界只是差了时间的距离,少了一些风霜。 看起来更符合他的年纪,一张高中生的脸。 因为意识回笼,这张脸便又产生了有一些变化。像一只新鲜出炉的瓷器盖上了灰尘。 他走到镜子跟前,扯开的衣领张开一个口子。张海桐拉开衣领,果然看见左肩上还未完全显形的纹身。 狰狞的穷奇纹身在皮肤上若隐若现,只需要再动一会,这头凶兽便会出现在皮肤上。耳朵上针孔大小的孔洞在灯光下如此显眼,如果没记错那是莫云高取血的时候扎出来的。 为什么没有消失? 张海桐立刻脱掉上衣,背对着镜子。镜中背后的皮肉果然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当年跟着张海琪去厦门的时候,在路上受的伤。 除此之外,背上还有一些隐约可见的细小的、不规则的伤疤。如果没猜错,这应该是炸伤能够较好救治后留下来的疤痕。 距离上一次回到现实世界,这里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那个时候他身上只有发丘指和一些从盗笔世界带回来的各种手段能力,纹身和伤疤是没有的。 如果有,张女士肯定会急死的。 但是现在,这具身体几乎已经快和盗笔世界一模一样了。 跗骨之疽一般的疼痛渗透进每一处皮肤和骨骼,张海桐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呈现出不正常的烫红,他开始因为这些不良反应而发烧了。 卫生间外,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张海桐愣愣的穿回衣服,没管那几颗扣子。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顺着手指流动汇聚在掌心。 小徐刚刚跑进去,就看见张海桐用冷水泼脸。 第一百一十四章 现世:奇怪的张海桐 小徐对于张海桐这个人的印象就是抽象。 上幼儿园的时候,这家伙喷他一脸的血。那是小徐第一次见到除了流鼻血以外,一个人能流出那么多血。 那一天之后,所有孩子都知道张海桐是个有病的人。 他不仅孤僻,还身体不好。总是沉默,浑身都与孩子们格格不入。 小徐的妈妈让他离张海桐远点。 因为这样的小孩就是代表不幸,如果沾上了出了事,那就不仅是倒霉的问题,还会赔钱。 小徐承认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很务实的女人,她总是考虑这个家庭会面临的任何风险。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当然不会反驳。 因此直到张女士上门道歉的时候,小徐都不太敢直面这位母亲。她已经很累了,看脸色可能已经劳累很久,是因为张海桐吧?但还是要在事情结束后,来自己家登门道歉。 小徐妈妈并不刻薄,她只是务实。对于张女士的歉意,她收下了,也说了很多宽慰的话。而后让小徐和张女士打招呼。 小徐不明白,明明刚刚他们还在议论张海桐,为什么现在又要和他的妈妈谈笑风生。 但他是个听话的孩子,所以他乖乖的叫张阿姨。 后续的事小徐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太久远了。 好笑的是,他可能和姓张的真有些孽缘。幼儿园上的同一所就算了,小学还在同一所学校。 他们读书的地方不在市区,而是靠近边缘的一个发展很好、风景优美的小镇。到繁华的市区开车也就四十分钟。 这种地方虽然清净,但是地方太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样解释的话,遇见张海桐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事实上,这里的学校确实很多,升学率确实很好。 当他在一年级的教室里看见张海桐的时候,心里惴惴不安。 他还是会观察张海桐,这感觉就像什么幕后黑手观察被命运玩弄的孩子一样。 虽然有点罪恶感,但极大的填补了他孤独、失败且不被人喜欢的小学生涯。 小徐承认自己是个怂包。对别人的恶意总是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回击。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张海桐也是“异类”,但他没有被欺负。是因为妈妈吗? …… 最糟糕的是,因为无法排解这种负面情绪,他开始不爱吃东西也不爱出门。这让他在同龄人里显的瘦弱还有些阴郁。 相比之下,张海桐那种不正常的安静反而变得正常起来。 不正常的是自己。 小徐沮丧的度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某天早上被人用篮球砸到。 他已经习惯了,忍忍就好了。忍一忍,小学一毕业他就可以摆脱这些人,去新的学校,有新的同学。 于是他再次忍下来,按照他们的要求去捡球。常年处于不好的环境,小徐对危险的感知非常敏锐。他的右耳微微发痒,那意味着有外界的攻击从右边过来。 但他来不及反应了。 忽然,这股让人不安的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他惊恐眼神之中一只手。那只手稳稳接住可砸向他脸的篮球。 小徐还记得自己愣了好久。 站在他面前愿意帮他的人竟然是张海桐。 挨欺负的孩子要么极度叛逆桀骜不驯,要么非常受气包很有礼貌。完全是两个极端。 小徐很不幸,是后面那一个。 于是鬼使神差的,他对张海桐说了一声谢谢。 张海桐却问他的名字,问为什么害怕他。 我哪有怕他啊,我根本是害怕所有人啊。 这么多人,谁都可以拿我当受气包不是吗? 小徐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开始满嘴跑火车。 他说他们幼儿园就认识了,说张海桐吐了他一身血,说他妈妈不让跟他玩,说张海桐讹人肯定一讹一个准。 他说了很多,能够思考的那一面早就神游天外,完全不知道嘴巴再怎样胡言乱语。 说了那么多,这个人竟然没有一点不耐烦的迹象。而是抱着篮球听他一直说,直到想起来那个问自己名字的问题,结结巴巴的说自己的本名。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名字,那为什么出头?不怕一起被霸凌?不对,他这样的实力应该不会。 小徐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名字。他打算体面一点,毕竟是介绍自己的名字,无论如何都应该正式一些。比如扶一下自己被打歪的眼镜。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张海桐听见自己的名字之后,表情变得有些狰狞,像一只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准备狩猎的猫。 小徐又开始害怕他了。 就像许多动漫、电影和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用篮球砸他的胖子因为被忽视而恼怒,然后挨个被张海桐摁倒在地上。听声音,他们很疼。 但事后这些人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任何问题。 原来这就是身体不好吗? 这身体不好? 他除了长得瘦到底哪点和身体不好搭边啊?! 那个时候小徐一边这样吐槽,一边觉得他像日漫里那种完美塑造的男二。 聪明、好看、高冷、武力值高,还有一点冷幽默。 这样的男二要么对主角很耐心,要么对主角嘴硬。而现在拿着这种人设的角色从来没对别人这么特别,难道我是主角吗? 小徐觉得自己不太怕这个“童年阴影”了。 老师来处理后续的时候,张海桐又吐了一大口血。 小徐又害怕张海桐了。 …… 不同于上一次,这次上门的人变成了小徐妈妈。 小徐问:“妈妈,你不是说要少跟张海桐来往吗?他会讹人的。” 这个问题问出来,小徐感觉很舒畅,就像报复当年妈妈刚说完要远离张海桐、转头又跟张阿姨逢迎的画面。 小孩总是对不认同又无法反驳的话语耿耿于怀,以至于多年以后还要“报复”。 小徐妈妈哑然,良久才说:“这不一样的。这次他帮了你,我们就该谢谢人家。你保护不好自己,妈妈说了很多次,但你就是不明白。” 说完,大门就被打开了。 张阿姨憔悴的脸出现在二人视线之中。 小徐立刻喊了一声:“张阿姨。” 他们看了卧室里昏睡的张海桐,而后小徐被允许留下来陪着这个“救命恩人”。两位妈妈反而出去闲聊,不知道说了什么。 临行前,张女士说:“小徐,以后可以的话,就多来阿姨家里玩吧。” 小徐去看他妈妈,这位务实的女士只是笑着点点头。 也是这一次后,张海桐又变回篮球事件之前那样了。不同的是,小徐有了从小到大唯一一个“朋友”。 因为这个朋友,小徐打开了“里世界”真相的一角。 小番外:南部档案原线·九万里·中 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闷油瓶为什么那种表情。 这一刻我想我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用胖子的话来说就是仿佛吃了屎。但肯定比黎簇好点,毕竟他是真吃过。 我曾经见过张海楼扮女人的样子,平心而论还是很好看的。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个男人,我应该能够更好的欣赏这种美丽。 可男可女,嘴里钳着刀。不就是张海楼吗?也不知道这兄弟怎么回事儿,混到现在连个人样儿都没了。 回到正题。 张海楼这样的人脑回路是奇怪的。闷油瓶虽然话少,但行事说话都有一套符合正常人思维的逻辑。 如果你不能理解,那是你还没见到他所见到的东西。一旦你看到他见到的景象,必然顺其自然理解他的话。 虽然理解了可能就晚了,但好歹理解了。 张海楼就不是这样。你的耳朵在听他讲话的时候,脑子一定不能跟着他的话走。不然就会悲催的发现,自己被他给骗了! 我的前半生中,这样的人并不少见。但像张海楼这样假话当真话说,真话当假话讲,而且琢磨不定、每一个都讲的很真的人,只有他一个。 张海楼说:“我曾经在南洋待了很久。” “这个故事有一点长。以你们在这家店停留的时间,肯定是听不够的。” 我心想这小子是真放肆了,竟然开始威胁族长。 而后又觉得这老小子挺聪明,他知道我这人好奇心重。直接劝闷油瓶肯定没用,他的好奇心与我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要是我好奇,肯定想方设法让胖子和闷油瓶陪我。而胖子和闷油瓶,又恰好最不吃悬念这一套。 按照闷油瓶的做法,张海楼要这样跟他玩儿只有两种结局。第一,他转身就走,你丫的爱讲不讲。第二,他想办法让你讲。至于到时候你是“主动”还是被动,那得看闷大爷当时好奇心有多大。 如果是胖子,当场就说你不讲算了,大声嚷嚷胖爷不稀罕。如果这样不管用,他必然用钱开路。胖子经常爱说一句话:如果一件事办不成,那肯定是钱不够。 而胖子这人最忌讳花钱。你要开价太高,他觉得不值当,这笔买卖也就做不成了。 综合下来,张海楼竟然觉得我最好拿捏。 操,怎么老子江湖叱咤十几年,归来还是要被这群龟孙子驴?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家伙确实对症下药,他驴对了。 我问:“那咱们找个地方喝茶,边喝边说?” 胖子不乐意,大声道:“现在走了团跟不上,咱们这钱不打水漂儿?” 张海楼看了看闷油瓶的脸色,见他没有任何表示,方才那种怀念又虚无的表情立刻平实了,恢复成贱嗖嗖的模样。 “我能让你们走,就有法子让你们回去。在南洋我还能饿死你不成?” 他这话说的没毛病,回到南洋这地方跟回他家没区别。这小子天生水里长,南洋跟他娘肚子里似的。 我并不怀疑他的能力,于是看向闷油瓶。闷油瓶眼睛一闭,算是答应了。一到马来西亚,他似乎格外沉默。 这或许关乎一些陈年旧事。但他不愿意说,我和胖子也不会问。 事实上,当你太心急即将发生的事情,当下的情况就很难留意了。 我光想着听他讲事儿,胖子光想着钱,闷油瓶万事不管。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仨被这丫的拉到马路牙子上蹲着抽烟。 我靠! “张海楼,你丫还能再缺德点吗?” 张海楼:“那咋了?” 我痛心疾首。“你忍心让小哥跟着你一起蹲马路牙子?” 张海楼毫无所觉。“那族长可以站着嘛。那样子就像上个世纪一样,奴隶主卖小奴隶。” 我:低估你这家伙的觉悟了。 当然这口烟我最后也没抽成,胖子和闷油瓶左右护法瞪得我不敢犯禁。 张海楼抽的也不是啥好烟。好像他就是在寻找一种特殊的味道,并非一种品牌。 我在做张家登记名录的时候,有一个张家人曾经和我讲过。张海楼喜欢一种劲大而且味道不好闻的烟,他不喜欢闻。所以在香港做事的时候,特意让张海客给他调岗。 人事就把他安排去了别的部门。 张家人确实很神奇。事实上他们不仅有发丘指、麒麟血,在各种器官上也各有不同。 像新月饭店那种听奴,张家也有。耳朵好使的,鼻子好使的,眼睛好使的。甚至像张海楼这种嘴好使的,可以说是卧虎藏龙。 我想那个张家人应该就是鼻子比较灵。 事后张海楼跟我打马虎眼,说他也不喜欢那个张家人,跟在他手底下不仅可惜还可恨。 我实在没明白那个人哪里就可恨了,但当时他的神情不太好。我虽然没有女人们的细心,好歹也会察言观色,因此没有多问。 他抽了一口烟,大马的柏油马路上吹过一阵风,二手烟飘出去很远。 张海楼说:“从前我在南洋的时候,其实不是一个人。我有一个很好的搭档,名字叫张海侠。” 当一个喜欢驴人的人开始说起一段陈年往事,那他必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讲故事的人。 不过是简单的两句,就让我的心跟街上的风一样沉寂下来。连头顶的太阳都不再炽热。 闷油瓶靠着路灯杆子,凝望远方。 “我和他的故事,在上个世纪初就开始了。” “那个时候我不在南洋,而是在厦门。离你们现在住的地方相对来说不算远,起码还在一个省里。” “他是个脑子很聪明的人。怎么讲呢,如果他生活在这个时代,肯定很受欢迎。” “我小时候过得不如意,但那都是很早的事了。在干娘收养我之前的事太遥远,早就记不清。” “人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说不上当家,事实上如果我娘是当家的,那虾仔应该是二当家。” “有他俩在,我也勉强体会了一下什么叫少年不知愁滋味。” “人嘛,年轻。总觉得什么事只要有一口气,一腔热血,就能办好。” “其实不是的。” “吴邪,你肯定比我更明白。” 他一说,我也沉默了。 这人絮絮叨叨讲了很多。 大概总结一下,就是一场天灾让他们相遇,一场人祸让他们别离。 世事无常,看戏的人也张口哑然。 我们静静听他讲。直到此时,我还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听一个怎样的故事。 这个故事一定程度上已经超越了常理,我只能尽量用比较合理的方式来叙述。 ———— 耽误大家了,决定加更补偿大家,感谢你们,爱你们千万遍。 第一百一十五章 现世:张海桐从天而降 对于关心的人,任何人都会有失分寸。 就像小徐小时候不清楚为什么张海桐听见他的名字会那么大反应,直到读初中的时候,班里的女同学买了整套《盗墓笔记》在班里传阅的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 因为他和这个作者同名。 事后他问张海桐“你是不是读过盗墓笔记?” 那个时候的张海桐已经脱离篮球事件时的“活人状态”,像一具机器一样回答:“读过。” 小徐:“你不喜欢我的名字?” “没必要不喜欢。” 没必要,就是不太喜欢但也不讨厌。处于一种量子叠加态,说难听点就是:关我屁事。 叫什么名字那是你的事。 当时的张海桐只是坐在座位上翻动书页,小徐觉得他没有看进去,因为这个人的眼睛没有聚焦。 这也是他困惑的地方——为什么张海桐明明缺少自我意识,但他依旧很优秀。 这种自我意识缺乏不是只知道学习的呆板,也不是原生家庭逼迫出来的木讷。而是一种被爱意浇灌长大、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过度索求自身的闭塞。 张女士曾经说过张海桐有心理疾病,但小徐一直觉得张海桐其实很正常。正常的像一个参禅许多年的老师傅。 但这也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小徐总是相当设法希望张海桐和他多讲话,这只是朋友之间的情感索取。 值得欣慰的是,张海桐好像真的在尽职尽责扮演这个角色。 是的,就是扮演。 但他的扮演不是心机深沉的人对他人的揣测和讨好,小徐觉得他是真的和自己交好。 这太奇怪了。 如果自己要写一本书,那这本书的主题内容应该就是:衰怂少年和他的人机好哥们。 …… 事实上,张海桐也确实拥有人机一样的力量。 你很难想象现实生活中,就在你身边有人真的能做到民国奇侠里说的那样事。 飞檐走壁,一招制敌。不费吹灰之力。 在篮球事件结束后,小徐第一次看见张海桐出手就是一次放学后的高年级打劫。 那些家伙大多数早早辍学,要么就是学校混子。染着黄毛穿的很花哨。小徐已经被堵习惯了,他的钱分为两份,一份自己用,一份用来上供。 但是这一次,他莫名有点希冀。于是小心翼翼问张海桐:“海桐,桐哥。你放学的时候要不和我一起走吧!” 当时张海桐埋头看教材。听见这话像个人机一样抬头看他,问:“为什么。” “我们不是朋友吗?”小徐刚准备道德绑架,又觉得良心不安。立刻换了口风。“好吧,其实是我回家的路每次都有人堵着,我想有个人陪我。” “好。” “啊?”小徐没反应过来。 “好。” 小徐反应过来了。他答应了! 竟然没有问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和家长。 天哪…… 小徐当即拍拍胸脯保证道:“如果没事,我就把我的钱分给你。” “不要。” “啊?”小徐挠挠脸。“可是这样对你不是不公平?” 他是这样想的,反正都要给出去,还不如给帮他的张海桐呢。好歹是自己人,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然而张海桐又把头埋回去,继续看那快被他盯出花儿的教材书。 他说:“我有,所以不要。” 小徐:彳亍。 当天放学,小徐跟着张海桐回家。张海桐已经和他说好了,先送他到他回家的公交车站,然后自己走回家。 小徐大为感动,险些学社交软件上的人叫他义父。 …… 学校外的巷子其实被清理过几次,但是那些人层出不穷,到最后也放弃了。 他走近巷子里,感觉到身边自己人的气息,莫名安心了一点。 那些人就在里面吸烟,呛鼻的味道让小徐想咳嗽。熟悉的流程又来了,堵人,要钱。 等他回头,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小徐差点当场破防,正要掏钱,眼角余光却瞥见左手边的墙壁上有个影子。 那些人都在看他,没人注意上面。 巷子两边的墙是一些矮房子的院墙,建的很高,但有点本事的人爬上去不是难事。 小徐咬咬牙,觉得如果真是张海桐,那自己掏还是不掏? 对面的人明显不耐烦了,张嘴就开始嚷嚷,一把抢过小徐的书包要自己翻。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影子像是一只猫从天而降,直接把那个要钱的人压在地上抬手就是两拳给人打的七荤八素。 旁边几个男男女女立刻骂了一声,出于他们特殊的团体精神,想要上前帮忙。 小徐只看见原本压在领头人身侧的腿一扫,将那些人全部整歇菜,然后一人一拳送他们婴儿般的睡眠。 那几个人可比他们大很多,快成年了。 他就这么忽视了个体差异,大开大合一顿老拳给他们弄躺了。站在原地气儿都没喘,从那个要钱的人手里把他的书包扯出来。 小徐就看着这个人走过来,把背包交给他。 “拿着。”他说。 小徐想:如果他是个女孩,或者张海桐是个女孩,那肯定会发生一些青梅竹马的美好故事。 但可惜的是,他俩都是男的。 关于这件事的后续,也是让人哭笑不得。 我们之后再说。 …… 小徐认识的亲戚们各有特色,什么奇形怪状的人都有。 他曾经居住的老宅附近,有一个热衷于周易八卦的神棍,姓齐。按照乡里乡亲之间的辈分来讲,这个神棍应该是他的爷爷辈。 这个长辈的名字小徐已经不记得了,老点的人都叫他齐神棍。 齐神棍早年混得不好,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那几年因为算命副业属于牛鬼蛇神,迫不得已下乡劳改。 他蹲了几年牛棚,在小徐老宅那一片娶了个姑娘,于是不走了,在那里安家立业。因为识字儿又会做点法事,那几年过后在那一片混的还不错。 逢年过节就给乡里乡亲写对联画年画,平时也能看看风水。勉强做到不事生产。家里为数不多的农活也是他老婆在干。 小徐每年暑假回去看他爷爷奶奶,顺带给祖爷爷上香。老宅离他们的新房子不远,坐一趟公交车就能到。 回去的时候爷爷奶奶商量着给祖爷爷祖奶奶迁坟,齐神棍就在他家吃中饭。做这种事不能亏待风水先生,这是规矩。 小徐也上桌吃饭,齐神笑眯眯的问:“小徐啊,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对于张海桐的异常和疾病,小徐鬼使神差认为不同寻常。 于是将张海桐的事情讲给他听。 第一百一十六章 现世:齐神棍 关于胖揍小混混这件事,小徐最后在日记里这样写: 本来没人追究这件事,但他们总要自己找麻烦。这些人在巷子里躺了不知道多久才醒过来,浑身冷的打哆嗦。 他们似乎很不服气,又觉得自己被打了,是受害者。于是打电话报警,说一个小学生把他们揍得爬不起来。 真的太搞笑了。 小徐这么评价:简直是好几头蠢猪,这不是自投罗网? 事实上确实如此。 那些警察接到报案之后都蒙了,问了好几遍:您确定是一个小学生打了您吗? 警察们找到张海桐和小徐了解情况的时候,看着两个瘦瘦的小孩儿,有点怀疑人生。 帽子叔叔:你说就这两个小孩儿把你们好几个人揍的爬不起来,被迫在巷子里睡着凉了? 小混混:嗯嗯! 帽子叔叔:…… 小徐本来想辩解,比如说他们根本没打人什么的。 张海桐站他旁边一副呆呆地样子,警察以为他吓到了,反过来安慰他。 小徐&混混:6。 这场闹剧以很荒谬的结局收场,那些人被关进了拘留所。 张海桐本人对这件事并无表示,该干嘛干嘛,但是这出乌龙一直流传到他们上高中。 小徐也不清楚他用了什么办法,总之那些跃跃欲试挑战他的人最后都叫他桐哥。叫到最后,桐哥似乎就成了他的代号。 至于他本人,对这些东西似乎毫不在意。每天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仿佛有人给他设定好了程序,除了这些事情其他都只是无关紧要。 在这些过江之鲫一样的人之中,小徐似乎是那个唯一特殊的。 …… 回忆结束,小徐已经将他观察之中的张海桐的事叙述完毕。 齐神棍啃完一根排骨,晃了晃那根骨头,说:“小孩儿啊,你这样像个变态。” 这个时候的小徐马上就要上高中了,对于这种贬义词反应没有小时候那么强烈了。但被一个外表更不正经的人这么说,小徐立刻不服气了。 “那你现在吃变态的饭,你也是变态,老变态。” 齐神棍哈哈大笑,说小孩子这几年长好了,有了点男子气概。嘴皮子利索多了。 小徐嘴皮子变得利索还真是因为张海桐,他话少,像人机。虽然没有小徐之前他一个人表达完全没问题,活的也好好的。 但是小徐自认为自己武力值已经拖后腿了,好歹要从别的地方弥补上来。 加上现在能够狐假虎威了,小徐满嘴跑火车的能力越发见长。上能学校舞台打辩论,下能菜市砍到骨折价。 自从他修炼成完全体,嘴巴毒的简直可怕。 班上的女生称呼他为:那个毒舌的男人。 着实让小徐扬眉吐气了一把,当然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青春期被暗恋的优先权…… 齐神棍不生气,小徐奶奶还是生气的。筷子头猛敲小徐脑壳。说他不知道礼数。 齐神棍说:“小事,小事。” 然后拉过小徐,让他坐自己身边。 “听你这么说,你那小同学恐怕是有离魂之症。” “传言有人能够梦中离魂,神游太虚。亦有烂柯之说,不过睁眼眨眼,人间百年。” “这位小朋友肯定有大奇遇,才会如此割裂。这事情有意思,你要是有能耐,就把他带来给我看看。” 齐神棍喝下一口酒,拉着小徐的手继续说话。只是听着像醉话。 “我曾经听说过一种人,身负神异,犹如神佛。但这只是传说,我也就是和你讲讲,哎……小孩走后,好久没人听我讲故事了。” 那些故事小徐听过就忘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背后一身冷汗。 按照神棍的说法,那些故事也是他长辈讲的。 从前的小徐只当这是老人家絮絮叨叨的闲话。 现在想起那些事,小徐只觉得有一种恐怖之感,仿佛故事里的人活了。这一刻,好像有人把他的脑子打通了,那么多年的事一下子连在一起。 班上女生传阅的《盗墓笔记》,齐神棍的故事,还有张海桐。 小徐拉开齐神棍得手,手心里已经分泌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齐神棍继续喝酒吃肉,小徐走出设宴的房间。老宅院子里的草木随风荡漾,阳光落在错落有致的院子里,苍白的发凉。 …… 这件事过去了几天,齐神棍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本陈旧的书册。装订的白线已经发黄腐朽,多翻几页恐怕就要散架。 那本书很简单,没有插图,估计是手写隽抄。因为字迹很像齐神棍的。但齐神棍脑子有点问题,有些事记得也不清楚,据说是那几年被批斗打的脑子偶尔不好用了。 反正他才不承认是因为自己老了才脑子不好的…… 那本书封面上有几个字,就叫《奇楼诡事》。 据说是当年小徐爷爷奶奶重新修缮老宅的时候,请的工匠讲的怪事。当时齐神棍过来看风水,这个故事正好被他听见,于是耍了些手段让他搞到原件。 齐神棍趁着这人在这里修房子的时候,将这本《奇楼诡事》抄了一份。边抄边看,赶在这人离开前将原件奉还。 小徐不太信齐神棍能这么板正,总觉得中间肯定费了一番周折。 那人借给齐神棍的时候还说:“这算是我家传家的宝贝,你要借走我不能说什么。只是到了日子一定要还给我。” “现在的时代不讲究风水之事,我也不好说你是在骗我。但人生在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帮我破了这煞气,这书给你看,算是了结因果。若是不还,不光我回家遭难,你也必然遭殃。” 这本来是齐神棍为了显示自己风水之术的厉害,说来引导小徐自己是如何智取匠人之书的。 但小徐经过一番甄别,就成了现在这样。 齐神棍得到书肯定是用了一些骗术。偏偏他算命,自然有些相信。所以书也还了回去。 不过齐神棍还说过,他还了书后,还送了此人一个忠告,算是了却因果。 那句话便是:江湖事已了,切勿再言。 意思就是让他以后不要再讲这些事,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番外:北方故人·上 黑瞎子每年都会关注学校里新来的华人同学。 在异国他乡,华人并不多。遇见的那些华人呢,黑瞎子也实在没什么兴趣接触。纯粹觉得没意思而已,说多了呢,就能感觉到格格不入。 但这不妨碍黑瞎子人际关系很好,他是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既招女人喜欢,也招男人喜欢。虽然有时候超出接受范围的幽默令人牙痒痒,但人嘛,多少带点贱。 被幽默之后生完气还是会凑上去,毕竟这家伙真的很有意思。 黑瞎子有自己的节奏,玩世不恭,难以捉摸。他也很时髦,和同批次一起留学的华人完全不一样。他早早地接受西化,穿西式服装。 就是不太喜欢板正的西装外套,更爱穿别的,不那么拘束的。 第一次见张起灵其实有点戏剧化。 他刚从学校回自己租的房子,还带着小提琴,结果路上偶遇小偷。扒手这种事,黑瞎子很早就拿捏了。要真的只当少爷,他额娘虽然愿意,却未必能安心。 黑瞎子起了玩心,任由这个扒手偷走自己的钱包,而后开启你追我赶小游戏。猫抓老鼠一样的快乐。 在德国的乐子真不多,好在现下有了。 他一边兴奋地用德语喊抓小偷,一边抓着琴箱狂奔。异国他乡的傍晚和老家差不多冷,跑起来却很快出汗了。 眼看越来越近,黑瞎子刻意大喊一声:“抓贼呀!”他抡起自己的小提琴箱,准备对着这家伙脑瓜子精准暴击。 黑瞎子还没砸下去呢,那扒手浑身一激灵,黑瞎子以为他犯癫痫。 这个德国佬很瘦,估计一直处于比较贫困的状态。要是真犯病了,那可就罪过了。 黑瞎子举着提琴,眼睁睁看德国佬倒地不起,露出转角处一只好看的手。 看肤色,是亚洲人。 那只手的主人从转角处走出来,身形面貌逐渐露出,黑瞎子一瞬间确定这是个华人。 这可真是他乡遇故知。 他用中文问:“华人?” 对面的人就点头。 那个时候张起灵的打扮实在有些不合时宜,还穿着故土的立领长衫,黑发柔软的垂着。长相清冷俊秀,看起来挺斯文,很像读书人。 但这个“读书人”却有超乎他外表的力量,很难相信他一只手就把一个德国佬弄死……呃晕了。 把德国佬的事儿处理好,他们已经互通姓名。黑瞎子感慨道:“你这什么破名儿?你家长辈有点狠心啊。” 小哥不说话,只是沉默。看不出什么心情,黑瞎子只得转移话题,问:“你刚来这里?” “嗯。”张起灵点头。 “你来这里是为了租房子?”黑瞎子又问。 “嗯。”张起灵继续一字禅。 “找到了吗?”黑瞎子提着琴箱跟在旁边问。 张起灵摇头。 “你是不是只会点头摇头和嗯嗯嗯啊?”黑瞎子凑近去看,只看见这个华人青年黝黑的瞳孔。 张起灵好像在思考,然后认真地说:“你刚刚在戏耍他。” 你,指黑瞎子。他,指德国佬。 “别说那么难听啊,我好歹出身不错。作为有礼貌的东方人,我这个叫寓教于乐,在教他做人。” “嗯。”张起灵又开始一字禅。 黑瞎子:…… 黑瞎子:“我说,你如果实在找不到住的地方,就跟我走吧。我帮你问问房东太太,她那里应该还有空房子。你知道的,人家就做这种生意,肯定很乐意啊。” “环境也不用担心啊,我还是挺讲究的。你要跟我走,咱们还能做个邻居。你住我对门还是住我楼上都行啊,我不挑。” 张起灵忽然停住,不再向前走动。 “怎么了?”黑瞎子也停住,脸上的笑容浅了一些。 “好。”张起灵回答。 “什么好?好什么?”黑瞎子又开始笑,凑近去看他。这家伙真是不苟言笑,但和一些老古板不一样。黑瞎子觉得这个青年很有趣,特别有趣。绝对不是老古董。 “跟你去看房子。”张起灵身上还背着包裹。他当然可以继续住旅店,但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黑瞎子吹了个口哨,说:“早知道你这么好骗,我就应该把你骗去工厂打黑工,或者卖到矿场去。那样我还能赚一笔。” “你不会。”张起灵还是很认真,认真的让黑瞎子有点玩不下去了。 “怎么就不会了?你家里人怎么教你的,一点防备心都没有?”黑瞎子继续说。 “看得出来,你不会。”他也继续回答。看起来话很少,但是句句有回应,甚至好脾气的解释了。 张家人看人很有一套,张起灵在认人这方面更不用说。当然,也有一点对于自己武力值的自信。 当然这种耐心黑瞎子和他相处了一些时日才发现,这是哑巴张真的愿意听,而且没烦。 以至于后来的黑瞎子跟哑巴张熟了之后还有点怀念现在的样子。两个人熟了之后,张起灵烦他说个不停,就会默默拿着书本回自己房间去。 这个时候就只有吃饭、上课和特殊情况才会出来了。 特殊情况是黑瞎子拉小提琴,以此作为一些活动的暗号。比如该出门办事了,或者他要出门上课了,或者我不逗你了,咱们重归于好。 他真的很爱拉小提琴,张起灵客观评价为好听。 不得不说,黑瞎子这个时候还是个很有情调的人。他钟爱鲜花,会买街上那些卖花女的花朵。当然他也会抽烟,同样会买烟回来。 花送给房东太太,剩下的拿回来插花瓶。烟就只能自己留着。他发现张起灵不抽烟,问他会不会,却又点头说会。 这可真奇怪,后来的黑瞎子也释然了。哑巴张的矛盾点在他身上都是理所当然,和谐的像他阴天戴墨镜一样自然。 所以他不问,张起灵也不说。 总之,他领着这个远道而来的同胞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并带着他料理生活。 黑瞎子闲聊的时候会简单说一些自己的事,额娘、阿玛,絮絮叨叨说一些。 张起灵知道他不是汉人,能看得出来。黑瞎子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俊美,充满野性的好看。这和大多数中原汉人都不尽相同。 黑瞎子问他:“哑巴,” 这是他取的外号。 “你怎么来德国呢?” 张起灵刚刚安顿下来不久,听见这个话,渐渐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往后几年的黑瞎子,大概就知道这个时候的哑巴真的很有耐性了。往后他再烦,哑巴扭头就走。 ———— 今晚上更新黑瞎子和张起灵小番外剩下的内容,包含小年夜,祝黑爷生日快乐!(很抱歉一时想不出来单人写啥,只能将就了_(:3」∠)_) 番外:北方故人·下 “哑巴,你怎么来德国呢?” 黑瞎子问出这个问题,得到了一个堪称凄惨的故事。 在这位东北小哥的叙述中,他的家里出了点问题,可以理解为内乱和外患。他作为族里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被排除在斗争之外。 哑巴是个没爹没娘没人疼的小白菜,有人想他死,有人想他活。僵持不下,两方权衡后,让他的一个族兄送他来到德国。 张起灵说这些事面不改色,没什么情感波动。但黑瞎子愣是从他身上看出来一点“可怜”。天杀的造孽哦。 这个话题就终止在这里。 两个原因。 黑瞎子觉得自己不好问下去了。二,张起灵不爱打听人家的私事。 这个氛围他再说自己家,就怪怪的。 于是话题就这么沉寂下去。 黑瞎子当即大手一挥,说:走!带你出去吃饭。 张起灵对饭没有特别的要求,但还是对白人饭有点抗拒。不过黑瞎子请的话,那也不是不行。 在德国的日子非常短暂,但是因为有黑瞎子在,就总有一种非常充实的感觉。 尤其是他特别爱关照那些卖花女,以至于张起灵后面也养成了习惯。出门的时候看见了就买两束,然后带回来。 两个人都买就会多,黑瞎子不得不买两个花瓶以备不时之需。 有时候黑瞎子犯懒,不想出门也不想买东西,就只能让勤劳的哑巴张代替。 如果来不及说,他就在窗边拉一支曲子。就像巢穴里的幼鸟对出门狩猎的大鸟说:带点东西回来。 一般这个时候,张起灵就顺道给他带两包烟。 要是不想出门吃饭,那就更不得了了。 以前没有室友还能对付对付,现在有个免费室友直接让带饭。至于为什么不吃张起灵做的饭……吃倒是没问题,但是也只是能吃了…… …… 张起灵刚来德国的时候,箱子里全是长衫。似乎也有人给他置办时新的款式,但他就爱穿长衫。 刚来那几天,他天天穿这种衣服去大教室上课,在一群外国佬和追求时髦的华人之中格外显眼。尤其黑瞎子还经常和他一起去学校,在路上看起来就更明显了。 这样穿倒是有个好处,人群之中一眼就能看见他,绝对不会出错。 不好的方面就是太特立独行,哑巴本身也不是什么热衷社交的人。加上华人的身份,在这座学院来来去去之时他身边总是真空地带。 那些人不太欢迎他,却也不招惹他。 算是比较礼貌地态度了。 不过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黑瞎子决定带着这位室友去改头换面,帮他梳时兴起的发型,给他换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装裤。张起灵又不是老古董,他也会有好奇心。所以对于黑瞎子的行为并未阻止。 看着镜子里被黑瞎子刻意妆造出来的凌乱大背头,他摸着自己光洁的额头。感觉凉飕飕的。 黑瞎子眼睁睁看着哑巴张把用了发胶的头发扒拉回来,变成一个刘海。 他又想到这人刚来的时候顺滑的、随意生长的柔软短发,再看看现在这个被打扮的板板正正的“时髦人士”,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说:“哑巴,你可真逗。” 张起灵解开衬衫扣子,露出锁骨和脖颈,转头往盥洗室走。 黑瞎子尔康手“别呀,其实挺好看。你天生丽质,出去保准迷倒一票洋妞。” 张起灵对男人女人都没兴趣,对黑瞎子倒是有手痒的兴趣。然而现在他只能拉开门,想进去洗个头。 “你真不喜欢这种?”黑瞎子问。 “麻烦。”张起灵拿东西的手顿了顿,说:“但你说得对,确实不一样。” 黑瞎子莫名感觉到这家伙是关照自己。 吭哧瘪肚弄半天,就这么被老张洗洗干净了。衬衣领口开的大,能看见一点隐隐约约的纹身。 黑瞎子脑子里涌起莫名的猜测。他问:“哑巴,你家里莫不是做黑帮的吧?什么青山寨黑虎帮的?那些元帅座领能容你们?” 这话有点多余,山匪剿不剿灭全看老爷的心情。他只是起了心思,想问问而已。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华人还有一段封建思想。用纹身的人大概率不是正经路子,多数是混黑的。 张起灵摇头,表示自己不是干黑社会的。但是摇完头又觉得不对,很快点点头。 黑瞎子懵了。 “你到底是还是不是?” “我不知道。”张起灵理不直气也壮。 黑瞎子:“怎么会不知道?你对自己家都不知道啊。不是我说啊哑巴,你这继承人当的确实不合格啊!” 张起灵本来在擦头发,听见这话立刻起身回自己房间,留给黑瞎子一扇大门。 那个纹身很特别,黑瞎子听额娘讲过,他认识。 在德国的日子真的很短。 告别也猝不及防。 那天他俩出去逛街,其实没什么好逛的。这些大街日复一日没有不同,德国更远的地方他们也去过。还拍过照片。相对来说,真没什么新鲜的了。 走到银行附近,哑巴对瞎子说要去取钱。 黑瞎子跟着一起去。 张起灵在填了单子,说明要取的货币数量。这个数字很零碎,仿佛是一个特定的暗号。 等柜员取出来,他又做了一个让人非常无语的举动。 他把取出来的马克(德国货币)点了一遍,然后立刻放在柜台上,跟服务他的人说:“请帮我全部存入账户,谢谢。” 很有礼貌,但也很让人恼火。 黑瞎子站在他旁边,单手撑着柜台看着这种奇葩操作。他猜自己现在的眼神一定很精彩,和那个服务人员有的一拼。 那位小姐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黑瞎子猜测她应该在心里骂了张起灵一万遍。 “哑巴,你没病吧?”他问。 然而哑巴张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确认钱存进去后便立刻起身,离开了银行。 难道自己话太多,他又烦了? 黑瞎子不明白,直到张起灵几天后带着行李出门。他的房间已经整理干净,收拾的仿佛他从未来过。 黑瞎子看着他出门,问:“你要走了?” 张起灵回头看他,嗯了一声。“要走了。” 黑瞎子有许多话在喉头滚了几遍,最终干巴巴说:“我送你吧。”脸上还是那副笑容。 “你还真是闷葫芦啊,这种事也不提前说。” 张起灵微微垂首,听他絮叨一路。 到了码头,黑瞎子看着他远去。快上船时,张起灵犹豫着,终于回头看他。 黑瞎子只是挥手。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兜,一只手告别。 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唇角挂着笑。 番外:小年夜 陈皮阿四的盘口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不像别的主家,招人用人总有些独特的条件。 他这人招揽伙计,只要技术好敢拼命的。有这两项特征的土夫子,要么脾气古怪,要么身上背着大案。 说白了就是亡命之徒。 在他手底下做事的人,都是奔着一朝暴富去的。 至于黑瞎子,盘口上的人说不清楚他属于哪种。这个人看着玩世不恭,好像非常好脾气。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并不锋利,却不会让人忽视。 你说他是亡命之徒,贪图钱财。这人并不轻易取人性命,更像是游戏人间。他像一只捕食者,玩弄自己手里的猎物。 好像从不与人争强斗狠,若有冲突,必然先插科打诨两句。存着各放一马、相安无事的心思。 可你执意惹他,那必然刀剑相向。留不留活口,看黑爷的心情。 至于钱财,他身价巨高。按理说不是缺钱的主儿,但总是没有钱。估计是个大手大脚的。 若是真问他有多少钱,会发现他身无分文,没钱没车。 但你要说他不是个亡命之徒,不贪图钱财。黑瞎子又在陈皮阿四手底下做事。 传闻这人是陈皮花了大价钱请来的“行家”。光是这一句,大家便都知道他是狠人。 光是一个“请”,而且请的人是陈皮阿四。就足以凸显这人的狠辣。 见过黑瞎子冷脸不讲情面的人很少,但估计也没人想真的惹恼这样的人。 越是玩世不恭的人,发起脾气来越可怕。 黑瞎子这个人似乎是道上忽然冒出来的一个人,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历。除了知道一个诨名外号,以及他眼睛不好这事以外,似乎什么也没有了。 …… 一年到头了,趁着小年,盘口要清账分红。到时候拿了钱,这些伙计和话事人也好拿着钱逍遥。 黑瞎子早早来这儿坐着,室内燃着炭盆,木炭红彤彤的,像一颗颗红宝石。 陈皮阿四盘口开在荒郊野岭,基础设施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伙计给这些道上的爷们奉茶,又端了几盘瓜子水果。 伙计看黑瞎子手伸到盘子里,立刻放了一把水果刀在旁边。意思是他要吃瓜果,就用这个切。 黑瞎子笑着点点头,算是谢过好意。伙计只能看见他露在墨镜外勾起的唇角,于是他脸上也忍不住带上点笑意。 按照黑瞎子的性格,他这会儿肯定满屋子乱窜,边嗑瓜子边唠嗑。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陈皮阿四是请他来压场子的。这就像当管理,失了分寸坏了领导的规矩就不好了。 黑瞎子拿钱办事,更不会违背契约精神。何况在场的人不会有人能比陈皮阿四出的钱更高。 他刚剥了几颗瓜子,几个盘口话事人走过来,想与他搭讪。 “黑爷,几天不见,日子过的如何啊?今儿个小年,先祝您平安吉祥了?” 那人说话流里流气,是陈皮阿四手底下一个管广西小盘口的话事人。 广西这地方虽然偏,但是肥啊。每年不知道多少东西从这里走货出境,赚的盆满钵满。 “您也吉祥啊。”黑瞎子用北京话回了一句,递过去一把瓜子。“来,您也磕。” 那人接过东西,想着坐下来捞点情报。然而这里除了黑瞎子屁股底下有张椅子,周围光秃秃的。 那人尴尬的笑了笑,就这么聊了半天,黑瞎子就不接茬。虽然用语非常幽默,但这人可笑不出来。 聊了半天无疾而终。 …… 黑瞎子给自己敲了颗核桃,刚把核桃仁从里面剥出来,房门忽然被打开。 陈皮阿四一身冷霜气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同样风尘仆仆的人。只是相比之下,后面的人虽然穿的没多好,整个人却很打眼。 起码黑瞎子一眼就看见他了。 别人目光都落在陈皮阿四身上,他却第一眼就看这个青年。 他长得未免不太符合这一行。要是不说,别人还以为他是什么纯良无辜大学生被拐卖到这里的。 哪像自己,穿的就不像个好人。 屋子里的人都站起来了,黑瞎子也不例外。他站到一边,陈皮阿四一双阴鸷犀利的老眼看过去,黑瞎子就点点头。 这意思是没问题,可以开始了。 但陈皮却没有立刻开始正题,而是带着青年进到屋里,坐在正位上。 青年穿卫衣,戴着兜帽,刘海有点长,以至于只能看见清秀的下颌。 所有人都看过去,却听陈皮说:“介绍一下,新伙计,姓张。” 青年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毫无威胁的脸。黑瞎子却心神一震,抱在一起的双臂骤然松开,身子都站直了。 是张起灵。 陈皮阿四看他,不阴不阳的问:“怎么,你认识?” 黑瞎子立刻笑开了,说:“哪能,只是觉得人脸嫩,不清楚火候。” 陈皮阿四哼笑一声,没发话。 接下来就是点账查账,氛围十分压抑。钱是这一行的命根子,因此不论谁家盘口清账,都是大日子。 这次清账黑瞎子全程没动。陈皮阿四为数不多的发威,都是手底下的人去料理。他和张起灵仿佛左右护法,一般不动。 黑瞎子只是有些诧异。他万没想到张起灵耍狠也很有一套,仿佛天生就会。距离他们在德国相见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几十年。陈皮都七老八十了,再相见他们依然年轻。 算同类。 一切结束,盘口剁了两根手指,杀了一个话事人。陈皮是觉得没什么人不可替代,如果有,那就许出筹码竞争上岗。没人不想往上走。 事情办完,天已经黑了。陈皮不欲多留,这一趟至少他在外奔走许久,早就累了,看样子估计是去附近的房子睡觉。 黑瞎子还坐在屋子里,里面的人稀稀拉拉,大多不愿意再留在这里寻晦气。 地上还淌着血,黑瞎子就坐在这乱七八糟中间剥瓜子。终于凑够一个掌心。 他看着张起灵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黑瞎子笑着抬头,把瓜子仁递给他。“吃点?” 张起灵摇摇头,紧接着问:“你认识我?” 黑瞎子收回手,示意他坐。 炭盆里的火炭烧出一层浅浅的灰。 黑瞎子还是把那把瓜子仁塞进张起灵手里,说:“认识。” “我们算,故交。” 张起灵看着手里的瓜子仁,不知道是无措还是别的什么。他说:“我不记得了。” 黑瞎子依旧笑着。 “看来你记性不好。不过没事,我还记得。可以慢慢说。” “哑巴。” 依旧是这个称呼,只是中间,已经隔了好多年。 第117章 现世:《奇楼诡事》 《奇楼诡事》,著于1945年春。作者姓名不详,生卒年不详。仅以奇楼先生自称,用样式雷家族最后一任还明确知晓之传人第一人称视角描写传奇故事。 扉页之上,奇楼先生如是写道:盖因年老健忘,唯恐遗失。故著此书,以慰平生,不忘故人。 故事很简单,以雷家后人的视角杜撰了一个神秘的地下世界和古老的大家族。 传闻雷家一夜弃官,举家搬离四九城。那之后雷家不见踪影,样式雷似乎就这样消失在人世间,只留下工部所藏的那些模具。 然而事实上,雷家是主动搬离四九城的。甚至离开的方式也不大光彩,是以吊丧扶灵的方式回乡。 样式雷到达江西祖宅后,大办丧宴。流水席办了三天三夜。 等到老爷子下葬,雷家几个老爷夫人并小主子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在雷府当差的奴仆没了主人家,各自拿着身契离去。据他们所说,雷家人可能早就死了。 只是这些人放不下临死前的执念,不能送老爷子还乡,所以变成行尸抬棺归乡。又念及此地乃是故土,亲朋邻里都是熟人,故而摆下宴席。以此来感谢大家的照顾。 只是雷家设宴后不久,全国就爆发了一场瘟疫。 当时信息闭塞,百姓并不知晓外界如何。 只知道城中忽然大疫。此病与雷家诡异消失一事前后脚发生,便被人联系在一起。百姓是没有“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概念的,人民的智慧让他们以自己仅有的认知来解释这场灾难。 这本书也提到另一种可能。 在旁白中,作者如是写:有人认为雷家是扶灵太远,老爷子太久没有入土为安,所以阴气过重发生尸变。 传说狐狸栖坟,有些修炼邪道的狐狸精便趁机上身,吃了雷家子孙。而后叫狐子狐孙套上人皮,抬着自己附身雷老爷子尸体的老祖宗进了雷家祖宅。 而后为了获得更多的人气,便设下只有妖怪才能参加的鬼宴。活人吃了这群妖怪的饭食,就要遭到报应。所以才会疫病横生,人间炼狱。 这两个说法小徐都不认同,只觉得扯谎。他往后翻去,果然看见作者还在写这件事。 …… 时人众说纷纭,其实都忽略了一件事。 那时候尚且没有进入科技发达的时候,大清国仍旧有许多习得祖上本事的能人异士。 这些人虽说不能力劈天地,却也变化无常,妙手法华。 雷家世世代代参与清帝国皇陵建设,晚清的统治者必然不会让他们安然回到家乡。就像历史上那么多帝王诸侯,无一不担心自己死后被人挖坟盗墓。 这种下九流勾当自古络绎不绝,屡禁不止。当时的统治者很明白帝陵的富裕,在这些人眼中无异于肥肉。 倘若雷家人没有职业操守,或者受人胁迫不得不做出盗墓行径,那对于帝陵绝对是重大打击。 于是,雷家人在回乡的路上不出意外遭到了截杀。 而这个时候,能人异士就出场了。 接下来的情节看的小徐后背发凉。 这本书的作者这样写:正是残阳如血、西风苍凉。山腰河谷草木低伏,归雀促鸣。雷家主正吃饭食,刹那间阴风阵阵。山林间人影树影混杂,一时冷刀如月,碎裂风声,刺死一雷氏族人。 正是这一刀,引出刺客。原来那雷氏族人已经被掉了包,脸上戴的是人皮面具。 其中凶险此处不表。 小徐看的热血沸腾,又十足畅快。只觉得拍成动画必然好看。 他飞快翻过两三页。笔者大量描述那出刀人及其部曲,神秘、强大、不可反抗、令人着迷。这四个词语几乎是笔者对他们的所有描写。 光是相关内容,笔者就写了两三页,比他们如何杀人还要多。 在刺杀事件收尾之时,作者如此描述:那些人必然经过很残酷的且成体系的训练,他们的手指很长,爆发出的力量可以瞬间让人瘫痪。这种操作对于这些人而言非常轻松,稀疏平常。 我称呼他们为“张家人”。 这里的我,就是主角雷家主。 在原文中,雷家主是这样评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领头之人名叫张海桐,弓长张,海桐花的海桐。此人擅使刀,且准头极好,杀人不眨眼。他很年轻,似乎话很少。看起来浑身杀气,应当常年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过这个人脾气却意外的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饶是如此,原文的雷家主内心独白还是很诚实的反映了他真实的想法。他认为张海桐这种利落的手法应该去杀猪,绝对很干净。说不定他还会买很多。 …… 刺杀事件后,就是下葬事件。 根据书中描述,雷老爷子属于假死。出城也只是个幌子。他们进到祖宅办完丧礼后,就借助这些张家人的手段逃出了江西。 并且此后再也没有回过祖宅。 这些人承了张家人的情,便要还恩。他们带着雷家人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被原书和谐了,只知道代称。 他们在一处荒郊野岭——一个古城遗迹之上安营扎寨。在那里,雷家主看见了他从未知悉的宏伟建筑。 这个被深深掩埋的地下,竟然潜藏着一栋巨大的古楼。那栋建筑的历史应该很悠久,古朴至极。 他们要做的,则是给这座建筑进行一个较为全面的测绘。而后在遥远的另一个群山地下复刻这栋建筑。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于那个时候的人而言就像上天一样难以置信。 但这个工程根据记述来看应该是完成了。 关于张家人,尤其是那个贯穿全篇最特别的张家人。雷家主非常遗憾。 在复刻那栋建筑之时,这个张家人便与他匆匆分别。 之后他们本来有机会再见面,但是两次都错过了。那之后余生匆匆几十年,他都未曾再见此人。其中遗憾,成了此人执念。直到弥留之际,仍旧在说他的姓名。 其后代以为雷家主念叨的是海桐花,便花了些力气栽了两株于坟前相伴。 颇有些此恨千载空悠悠之感。 第118章 现世:疯言疯语 小徐看完整本书只觉得神情恍惚。 书里对于张海桐的描述,基本都对上了。很长的手指,极好的身手,甚至是名字。 这些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让他一边不敢相信,一边又觉得是真的。 齐神棍给他这本书本意难道就是因为同名同姓吗?还是说他算到了什么? 小徐这个时候思维已经完全被奇楼诡事左右,想法越来越离奇。直到最后放下这本书,来到院子里晒太阳时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理智回笼,他开始否定自己的异想天开。 一个人物和现实生活中的人同名同姓其实很正常。这种事并不少见,何况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这个世界上叫张海桐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至于手指,那可是医院出具的畸形啊。 能够用科学解释的东西,在当今社会中大多数人也会选择相信科学。于是他否定了此张海桐就是彼张海桐的荒谬想法。 一个人在骤然得知世界观以外的讯息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求证,而是否定。 这是人类的生存本能。有时候打破认知远远比接受已知事物更加困难。 现在小徐就是这个状态。 他将这本书用手机扫描下来,而后归还齐神棍。 刚好齐神棍算得迁坟日子也到了,半道上两人遇见,又一起回小徐家。 小徐问:“你为什么叫那个工匠不要提及这本书?” 奇楼诡事里也有提到,当年雷家分家后,大家都低调生活。有些分支常年与外族通婚以及战火的原因,很多已经遗失旧姓,更忘记家传。连这本书里的主角后人很多也不知音讯,估计不再从事建筑行业。 但谁也没想到,这些人的后代里竟然有人重新干起土木工程。 齐神棍说:“只是冥冥之中有些感觉。你别说,每当我算这件事,就觉得卦象混乱。很多事竟然虽然不清楚,但总有种感应。” “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了。可能是因为这个许多事真记不清了。” 小徐:“你这会儿又不说是那几年特殊时期把你脑子打坏的了?” 齐神棍猝不及防被小孩儿顶撞,一下就不说话了,只是眯着眼睛看他,说:“你是真长大了。” “你要告我的状?”小徐也学他的样子。 齐神棍抱着黄纸毛笔,转头不吭声。良久,跟了一句:“牙尖嘴利。” 说完这句,他忽然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前方。仿佛中了邪一样停住脚步。 “齐爷爷,你怎么了?”小徐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也不敢乱动。恐惧这种情绪人人都有,小徐更是有很多。 齐神棍喃喃自语,半晌道:“我怎么觉得这话很熟悉。” “谁对我讲过!” 他摊开黄纸,打开墨水瓶往瓷碟里倒了一些墨水。毛笔蘸墨,而后在黄纸上写下大大的“牙尖嘴利”。 到底是谁说的? 小徐这回是正被齐神棍有病的模样吓到了。他原以为大家说齐神棍有病是笑话,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 这场闹剧最后被小徐奶奶打断。 她见人迟迟不来,不得不自己出来找。一过来就看见一老一小蹲在地上发呆,气的小徐奶奶上手薅,愣是把两人薅走了。 …… 迁坟很快就结束了,小徐的假期也所剩不多。 他必须提前回到父母身边等待开学。 临行前,齐神棍竟然来送他,还说:“先前是我强求。他要是不愿意来,就别来了。” 小徐问为什么。 齐神棍说:“原本只是抱着戏耍的心态,想要满足好奇心。觉得你那个小同学是个有意思的人,我想满足的是自己的私心。” “如今模模糊糊想到些事情,又觉得不应该了。玩弄他人者,也会被他人玩弄。我这是犯了忌讳,回去要给老爷子磕头的。” 而后,齐神棍又说:“当日提到的离魂,也不是我妄言。所谓离魂之症,是主魂脱离身体去往他处,神游太虚。” “那医生说的自闭,应该是灵台蒙尘、神魂蒙昧。” “简言之,一个魂魄不在体内,一个则还在。这是两个概念。” “你的同学寻常行走坐卧、待人接物没有异常,只是为人处世不是寻常人,但你见过两次他最生动的时候,那应该是他的神魂回来过。” “我告诉你这些事,是希望你不要再问他。你跟他讲过我的话,如果他愿意,就来。不愿意,也没事。” 话至此处,齐神棍身体都好像佝偻了几分,眼睛却很亮,前所未有的清醒。 小徐被他一番话说的脑袋发昏,感觉像假的又觉得是真的。 就在他纠结之时,齐神棍忽然伸手。 “干嘛?”小徐瞬间警惕。 “给钱,你当是谁都能白听我说话的?”齐神棍又恢复那种笑嘻嘻的状态。 小徐:“靠。” 最后给了齐神棍五十。 临行前,望着齐神棍花白的头发,他想了想还是叮嘱:“你少喝点酒吧,神神鬼鬼的事也少点研究。年纪大了,身体重要。” 齐神棍只是摆摆手。 公交车缓缓发动,齐神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小徐看着手机里《奇楼诡事》扫描件,脑子里想着齐神棍的话。他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公交车摇摇晃晃,司机师傅过于高超的驾驶技术让他头晕,不得不闭上眼睛休息。 因为这事儿,他差点坐过站。 …… 那之后他曾多次问过张海桐要不要跟他一起回老家玩儿,但张海桐都拒绝了。也不能说是拒绝,只是没有回应。 但对于小徐来说,这和拒绝没区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张海桐还是那副人机样。 直到今天。 小徐跟在张海桐身后跑进卫生间。 “小小的一片云”终于不歌唱,上课铃欢快的响。 小徐闯进去,只看见张海桐在洗脸。水珠顺着耳垂和下巴缓缓滴落,浸湿小块衣衫。 他问:“桐哥,你怎么了?” 张海桐站直身体,透过镜子看身后的小徐,说:“我只是有点梦魇了。” 张海桐想,他只是有点梦魇了。 这个梦魇太长了,竟然已经过了快半个世纪之久。 而在这里,他才十七岁。一个高中生,正处于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脸和年纪完全匹配。 这个梦魇,真的好长。 那些水珠滚滚而落,好像某种情绪的表达。 小徐看着他,默默不语。 良久,他说:“桐哥,跟我去看看吧。” 见见齐神棍。 ———————— 明天回盗笔世界 书圈内容不能加精了(痛恨这个加精上限) 第119章 现世:神棍问命 小徐所说的去看看,就是指齐神棍。 当张海桐真的站在齐神棍家门外时,小徐没来由感到一阵茫然和不安。 这就像你亲手打破了某种表面的宁静,亲近的人终于向你袒露从未展现的一面。 他害怕的是,如果张海桐真的进去了,并发生一些事。那是不是现在的安生日子就没有了。 仿佛热血青葱单纯的初页即将过去,剩下的将是令人猝不及防的复杂剧情。 …… 比起神棍,张海桐还是更想见见三石太太。但目前来看,好像没有他的公开活动。 他也没时间当私生饭去找。 按照目前的活动预告来看,好像只有暑假才能找到人。没错,就是那场粉丝的盛会,人称盗笔的新年。 除此之外,唯一和他沾点边的就齐神棍了。 而且相对来说,见齐神棍的时间成本更低。一趟公交车的事儿,不用转车,两块钱搞定。很划算。 齐神棍住的地方是一间刷着白腻子的土墙瓦房。院门和篱笆能看出岁月的痕迹,但打理的非常干净,可见这家人很会生活。 张海桐打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小徐抬头一看,就知道这老爷子又喝多了。他夫人不在,应该出去地里张罗庄稼,或者串门去了。 小徐走过去,晃了晃齐神棍的肩膀。这家伙竟然坐不稳,差点栽倒在地上。 小徐吓得手一哆嗦,直接打出僵直。齐神棍要摔出个好歹,他奶不得把他扒层皮? 齐神棍喝的多,被小徐那么一晃虽然醒了,脑子却跟不上反应。眼看要栽倒,却被一只手掂住扶正,安安稳稳坐回去了。 他勉强睁开醉醺醺的眼睛,便看见站在自己正前方的张海桐。一副学生仔打扮,却实在不像个高中生。 那双眼睛看着自己,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 齐神棍的醉意在这双眼睛里一下子消失的一干二净。 小徐的声音适时介绍。“老爷子,他就是我那个同学。叫……” “张海桐。” 齐神棍抢答。 …… 在整整十四亿人口的中华大地,长相相似甚至复刻历史人物面相的中国人虽然不多,但也确有其事。 话虽如此,两个人不通过任何手段达到肉眼上的极度相似依旧非常困难。 因此齐神棍在见到张海桐那一刹那,几乎就认定这个人他见过。 不是《奇楼诡事》里被他人描述的一个角色,也不是各种传说里似是而非的故事。 而是他本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齐神棍缓缓站起来,因为凳子和桌子之间空间有限,为了站直他还得抬腿挪一下凳子。 张海桐被他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但依旧观察着这个人的面部表情和小动作。这些东西反映出来的信息都在表示,他所有的情绪都是真的。 “你认识我?”张海桐问。 “好像认识。”齐神棍说。 小徐:“好家伙,你又开始犯糊涂症了?认不认识都说不清。” “难不成脑子真坏了呀。” 齐神棍却没理他,而是继续问张海桐:“您还记得我吗?” 张海桐心想他俩第一次见面,他上哪记得他啊。只能诚实道:“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静默两秒,张海桐又害怕自己真见过他只是不记得。毕竟两辈子那么长,万一脑子不好使没想起来不就尴尬了。 于是补了一句:“可能见过,也许只是不记得了。” 齐神棍了然,他怔忡许久,仿佛自己回忆一些事。而后回神,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瞧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都忘记外面风大,得进屋给您上盏茶。” 齐神棍伸手请他进房间,小徐跟在后面,却被他制止。 “小徐啊,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就别进来了。拿钱去外面买东西吃。”他向来抠搜,如今竟然十分大方的给出去五十块。 小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张海桐这不也没成年? 正要反驳,张海桐却说:“听他的话。” 小徐没办法,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也不好强求。他看着人进去,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步,最后也没走,而是坐在院子里发呆。 齐神棍领着张海桐进到正堂,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倒得是白开水,现洒茶叶泡。 张海桐对这些没什么计较,反正能喝就行。不过他不喜欢茶叶的味道,谢绝了他的好意,只喝白开水。 齐神棍没有强求,脸上挂着过于慈祥的笑容。 “我不是大人物,您不记得也正常。何况齐家早就没人了,我一个外人,认不认识也不重要了。” 张海桐多年磨砺出来的直觉让他察觉到这人身上的违和感。 他的笑不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好感,也不是老友重逢的怀念。而是熟稔中带着一丝奇怪的情感。 这个老人年纪不小了,五六十岁。听小徐一路上说的话,这人早年命苦,成家后倒是不吃苦了,养了一身疯癫的文人气。 如果是真的,那他身上不应该出现这种奇怪的情感。或者说情绪。 张海桐摸不清深浅,便闭口不言。 齐神棍哂笑一声,说:“您这样的人,不爱讲话也正常。只当是我絮叨。” “请喝茶。” 张海桐没动。 “你认识我。”这回是肯定句。“我们说正事吧。” 齐神棍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半晌道:“我确实认识您。” “不过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要不是您,我的命运恐怕是冻死街边。” 张海桐听的脑壳打结。 这种事他根本毫无头绪,难道他跟张海琪出任务又随手乱捡小孩儿了? 不应该吧……南部档案馆除了张海侠和张海楼,还有人这么能活? 就在他沉思之际,耳畔仿佛传来幽幽的铜铃响声,仿佛来自古老时代的召唤。 张海桐轻轻晃了晃头,下意识去看齐神棍,他手上什么也没有。不是他晃得青铜铃铛。 铃铛的响声让他额角青筋暴跳,意识抽离的眩晕感与那天被炸出去的感觉交叠,呼吸开始滞涩。 就在他极力抑制这种感觉的时候,面前的齐神棍似乎发现了他的异常。 他试探性说了一句话,发现张海桐没有反应。脸上的表情没变,动作却变了。 张海桐看见他从桌下抽出来一只短匕,举着朝自己刺来。 …… 小徐正划开手机,刚要点开抖音,屋子里便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他心中一惊,立刻站起来狂奔出去一脚踹开房门。只看见齐神棍握着刀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 张海桐跌跌撞撞朝自己走来,那只手指奇长的手紧紧按着小徐的肩膀。 他听见张海桐说:“带我走……” 而后仿佛失去了意识,靠在自己身上再未睁眼。 〈第三卷·番外·尾声·〉 第120章 魂兮归来 徐三姑娘为着一个戏子已经很久不出门了。 她算是浙江人,如今年纪也够了,忙着学管家算账,日后好打理家业。 三姑娘闲来无事喜欢听戏,恰逢她家里的老爷子过寿,就请了四处游走的戏班子来唱戏。 原本也是要请杭州城里的大家,但人家这些天不出门,请也请不来。这大家背后是个当官儿的,耍起排面谁也不怵。 美其名曰要伺候自己的金主儿。 老爷子走南闯北横脾气上来了,又不能真撕破脸。只能放狠话说谁没干过下九流行当,给谁甩脸子看? 他当年也是靠“盗”发家,不是正经营生,不入世人的眼。与戏子说这样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这话说完,就让三姑娘找个居无定所、走南闯北的班子,这是要打那大家的脸。 按理说徐老爷子不该这样糟践,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径。人家瞧不起你,你还真找个不入流的野班子来给你唱大寿,不也正说明徐家好欺负? 直到那野班子进了府里,老爷子才把那些人一一指给三姑娘看。 他说:“老三,你看看,再走过去见礼闻一闻。” 老爷子把三姑娘当宝贝,是因为三姑娘很会做生意。 他这家业指望老大老二这种当官的肯定不成,只有老三还算靠谱。因此带在身边,事事提点教授,怕她吃了苦栽了跟头。 认人当然也是本领之一。 三姑娘答应一声,过去亲自与班主说话,又讲了府中待遇住处。而后绕着那几个旦角儿走了一圈,忽然看见一个站在角落里,明显脸色不太好的人。 他看着似乎魂不附体,整个人没什么生气。长的很清瘦,身板却没有佝偻。身上有血腥味,估计有伤。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的右手很奇怪。食指和中指奇长,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徐三姑娘没有多做停留,而是飞快扫过这些人,又与班主叮嘱几句话,便让他们去安歇。 几人谢了三姑娘,拖着箱子离开。 徐老爷子坐在石桌上,笑着看他们走远,而后问回到身边的徐三姑娘:“看出什么了?” “看着不像正经唱戏的,身上有土腥味。”徐三姑娘如是说。“里面有个人,也很奇怪。整个人看着瘦,身上好像有伤。但右手两根手指很长,看着像手艺人。” 这都是些暗话,意思是这些人本职其实是倒斗的。 徐老爷子如今洗白了,做起了正经的生意人。儿子捐了官,在机关做事。里外里的谁不叫他一声爷? 早已不是下九流行当里的人了。 他请不来大家,便要让这群盗墓的来唱。意思是同样的地位,人家比你这专业的还招人待见,可见你这唱戏的不算个东西。 三姑娘如今已经明白自己爹的想法,不由哑然失笑。 至于她话里的土腥味,正是说明这些人明面上是唱戏的,背地里其实是土里刨食儿的人。土里刨食儿,只有三种。一是农民,二是建筑工人,三就是土夫子。 前两个是体面职业,虽然可能偶有兼职,却不可能一边唱戏一边刨地一边做兼职。人不是那么用的。 后一个职业盗墓,更有可能用唱戏做掩护。闲的时候唱戏赚仨瓜俩枣,勉强糊口。趁着走南闯北,分金定穴。 找到了古墓便是忙的时候。若在聚居地,就借着唱戏的名义下斗。 若古墓在荒郊野岭,便集体进山,用唱戏的本事掘坟。 这样的野班子只多不少,长久的却不多。混到最后除了各种原因死掉,就只能隐退。 好点的要么落草为寇,继续干这样的行当。要么“发家致富”,黑白两道都沾点。或者做了军阀手底下的人,一边打仗,一边做老本行。 三姑娘后半句说的手艺人,也是土夫子的一种称呼。道上也叫有本事的土夫子为“师傅”,本质上是对实力的认可。 那双手指她虽然不大认识,却也知道此人不凡。 身有异常者,要么大才,要么大残。 那人看着虽然呆了些,看身上的气质却不像残疾。必然是有本事的人。 徐老爷子听到她说的那个手艺人,一下子站了起来。他问:“那人长什么样?不对不对,那人多少岁了?” 三姑娘被他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吓了一跳,她头一次见她爹这样一惊一乍的样子。从前天大的事徐老爷子都没这样。 三姑娘道:“看着才十七八岁,比我还小些嘞。” 老太爷又坐下去,冷静片刻,吩咐道:“晚上单独开一桌饭,就说我请的,让他们明天卯足了劲儿唱。” 三姑娘答应了一声。 …… 傍晚。 管家将宴设在偏厅,请这些人吃喝。徐老爷子坐在屏风后面——他这样的雅致人不会亲自去和这些人攀谈,三姑娘还没嫁娶,老爷子也舍不得她去受这份辛苦。 因此让管家代劳主持。 三姑娘留意的那个青年站在人群中,仍是在角落里,圆桌最不打眼的地方。别人敬酒他就抬杯子,别人坐下他就跟着坐。 好像一个做工精巧的木偶娃娃。 电灯的光晕将偏厅照的十分明亮,即便这人不讲话不亮相,也能轻松找到。 徐老爷子看了又看,但这人竟然时常用左手使筷子、左手端杯子。 他跟旁边的丫鬟说了两句,那丫鬟就去跟管家传话。管家便不经意问班主:“那位小兄弟怎么跟寻常人不一样?难道惯用左手?” 班主是个长相阴鸷的人,即便笑着也不像好人。他说:“是个左利手,不成气候。唱不好戏,只能做些杂事。” 管家只问了手的事儿,这人说一大堆贬低之言,明显不想漏了宝贝。 徐老爷子立刻冷脸,让三姑娘出面。 “你去告诉班主,让那青年到我跟前来。” 三姑娘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办。 于是在班主惊疑不定的目光下,三姑娘点了那青年的名。 青年似乎也没想到,只是缓缓抬头看她。那双黝黑的眸子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像前些天她二哥送的那颗黑曜石戒指。 不知为何,这人分明一副呆呆木木的样子,三姑娘却看出几分可怜。 眼见班主还想打马虎眼,三姑娘冷笑一声,问:“我徐家的地盘,你个杂毛东西也配说话?” “趁着老娘心情好,还愿意跟你装知书达理,趁早的让人出来!” 众人这才知晓,这三姑娘的淑女皮下藏着老虎脾气。不然凭什么跟着徐老爷子,接手徐家的产业。 这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第121章 张 “像,真像。” 徐老爷子用两只手挡住青年的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右边上半张脸。 如果他看人的本事没错,这人就是曾经救了徐府一命的人。 一个名叫龚长海的云游方士。 那个夜晚不知从哪里爬出来,顶着一张狰狞的脸,双手持刀,一击毙命。如此惊鸿一瞥,滚烫的血、跳动的火焰和冰冷的刀。 那之后许多年,哪怕战乱,这个人徐家也没忘。如果没他,那个夜晚徐家就该灭了。 徐三姑娘垂手而立,只是打量着这个青年。他静静站在那里,任由徐老爷子上下其手。 好像连头发都变得柔顺了。 “如果那位方士长大了,或许就是你的样子。” “孩子,你父亲叫什么?可有提起过往事?” 徐老爷子一问,青年只是摇头。 他立刻捞起青年的手,看着那两根手指。 那一晚火光之下,那个孩子在握着刀出现时,他右手握刀的姿势明显不一样。徐老爷子的父亲仔细观察过那只手,发现食指和中指曲起的弧度明显要大一点。 徐家当年有林场,做木材生意。手底下师傅不少,对人体的观察能力向来敏锐。 即便当时来不及反应,事后回想也会注意到这一点。 如此显著的特征,似乎是这个孩子的脸以外最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但一别多年,他都老了,仍旧没有遇见这个方士的消息。他的父亲曾经说过,这个方士应该是很有本事的人。 年纪小,本事高。 说话口音不是本地人,说明长途跋涉一路至此平安无恙。那个年代车马极慢,单骑赶路也要花不少功夫。说明这个小孩不仅生存能力强,身手和心计更不会差。 用的不是他本来的脸,说明会偏门异术。虽然当时的社会风气瞧不起手艺人,认为这是低贱的行当。殊不知不少人栽在所谓的手艺人身上,还不知道为什么。 十二岁单杀土匪头子,说明功夫不弱而且全是实用招式。没有一个闲招儿。这人必然是从小接受极其严格的训练,哪怕无人教授,也一定是自小就有斗狠见血的经历。 此人不仅有以上三种难以望其项背的能力,还会其他旁门左道。譬如岐黄之术。 最重要的是。 徐老爷子的父亲在已经收拾齐整的正堂之中抱着他的妹妹,对他说:“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土腥味儿。” “那种土腥味虽然被掩盖在血里,那晚我还是闻到了。” “这种味道很特别,它不是我们在林子里砍树的时候踩出来的泥土味道。而是一种更深的,透着潮湿和腐败的感觉。” “那是坟墓和死人的味道。” 徐家人也曾靠山吃山,做天老爷的生意。但两个小孩子还没有开始领略“土”的不同,徐家颇有家资,后人也不需要像父辈那样在山里踩土。自然听得似懂非懂。 对于这种描述,当时还小的徐老爷子根本没有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战乱开始,徐家分崩离析。 他孤身南下,娶妻生子,入了土夫子的行当。才明白他爹那晚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分明是说龚长海也是个盗墓的。而且年纪这么小就本事极大,说明很可能是职业盗墓甚至家族盗墓。 徐老爷子的爹说过。“这个世道的人,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先不论是非对错,单说这些手艺,就能说明这是个能人。” “他治好了徐府的怪病,还救了徐府一命。是咱们的恩人。” “倘若以后找到他或者他的后人,徐家一定记得帮衬。” “咱们家走到今天,不能说是好人,这种事还是要明白的。” 这话太久远了,远到徐老爷子都已经考虑自己百年之后怎么跟两个臭小子和小闺女讲了。 当年他趁着年轻一腔热血愣是拼出一份家业,又清醒抽身洗白上岸。这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养一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然而这个青年却不记得他的父亲是谁,这让想叙叙旧的徐老爷子有些失望。 接着他又问:“你从哪里来?怎么到了这里的?” 青年又轻轻摇头,接着说:“来的地方很远。” 徐老爷子也觉得自己后半句有点多余,怎么来的那不一眼就能看出来吗? 这孩子在戏班子里像个常年被虐待的猫一样,瘦还沉默。身上的血腥味和药味他这个老家伙都能闻到,日子过的好不好一眼就知道。 徐老爷子手都有点抖了。 他又问:“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青年只说了一个“张”字。 “姓张。” 他这样说。 徐老爷子立刻让管家去叫府医过来——这样的富贵人家,府里养个专门的郎中是常有的事。 府医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青年趴在小榻上,上半身的衣服都脱干净了。露出消瘦的脊背,从凸起的肩胛骨往下都是狰狞的伤口,一些地方还能看见皮肤下猩红的肉。 好像有点化脓。 看样子像炸伤,有些比较深的地方应该曾经嵌入过弹片。 这些伤口有经历过粗糙的治疗手段,虽然敷过药,但目前看来状态并不理想。按理说应该静养才对,恐怕这人有带伤长期奔波的经历。 最骇人的是,这个青年的后背能看见一片繁复的纹身。纹身的颜色很深,时间应该很久了。 这是请了个什么神人回来? 郎中摸了摸青年的额头,确定他发烧了。他例行询问:“先前做了什么事?有没有休息。” 不问还好,一问徐老爷子立刻重重哼了一声。 徐三姑娘原本站在一边背对着几人,听见他们说话又走过来看。 徐老爷子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说:“你看吧,没事。你爹我不是个好东西,不讲那群酸人的规矩。” “现在一个男人都不敢看,以后要杀人了还得了?” 徐三姑娘就不躲了,大大方方站在旁边,时不时看青年背上的纹身。因为趴着,那纹身看不全,只是觉得有一种诡异的美感和威慑力。 危险与美丽并存。 站在一旁的徐三姑娘听见她爹哼哼,便主动上前,说起青年先前的事。 第122章 通缉犯 月黑风高,灰烬洋洋洒洒从张海桐唇边滚落,像一场小小的雪崩。轻飘飘的轰轰烈烈。 寻常人白天赶路,不正经的人夜里赶路。 戏班子赶着骡子从不远处的林子里钻出来,走上了官道。 这些人风尘仆仆,身上的土腥味却渐渐淡了。懂行的人只看一眼就知道这群人已经从土里刨出来东西,并且可能已经出手了。 他们这样的野班子没有固定盘口,也不是谁的手下,要出货只能打散了一点点出,免得遭人嫉恨。 这个时候华人可能会黑吃黑,比的是各凭本事。因为江湖上混,有山头的对没山头的恶意最大。 这种野班子没被灭,大多也是因为他们这种人掏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一般真正有本事有眼光的大户不会看上他们手头的货。 但洋人能体会到冥器之名贵的,就很愿意出钱买。 毕竟他们虽然识货,却没有这片土地上最懂行的那批人识货。 虽然也会黑吃黑,但洋人的脑子有时候没有华人的脑子折腾人。碰见事他们还能想法子跑。 不然那些洋鬼子和小日本也不会雇佣华人来管理华人。 往往自己人最知道怎么捅刀最疼。 这群人刚走到正道上没多久,巨大的爆炸声从山梁上传来。 官道和爆炸的地方隔着一片不大不小的山坡,山坡上树木稀稀拉拉的,并不茂盛。但现在是傍晚,看着就比较密了。 班主走南闯北多年,听到这声爆炸立刻不敢走了,想要进更下面的林子躲躲。 戏班子里眼睛比较毒的旦角小喊一声,说:“班主你瞧,那儿有个人滚下来了。” 这个旦角眼神练的特别狠,就像夜里的黄皮子,十分尖锐。他在地里看中的东西,一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班主有些犹豫,显然在权衡利弊。那旦角立刻提议:“我带一个灵活的人过去,班主你带着人先跑。若是出了事,我一个人担着。但这东西可就?” 野班子的规矩,谁涉险,谁拿大头。分出去的零头算这人的“赏”。 一谈妥当,旦角立刻挑了一个丑角往山坡林子里摸过去。班主也不犹豫,带着人停都不带停的往反方向的林子里钻。 两人好容易摸上去,就看见仰面躺在林子里的一个青年。 他浑身都是血,一张白的发青的脸被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了一大半。只能勉强看清是个人样儿,还没破相。 衣服也看不出颜色了,背上的布料全是口子,里面好几块弹片。 那旦角飞快把张海桐浑身扫了一遍,手也过了一遍,发现这家伙除了身上没抽完的烟最贵以外,分明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穷鬼。 他立刻骂了一句晦气。 丑角却摸到张海桐的右手,诶了一声,把那只手举到旦角眼前。 旦角应该有些阅历,知道土夫子这一行里的“流派”。最出名最神通广大的,无非四个。分别是:搬山、卸岭、发丘、摸金。 这个人的右手如此形状,分明练的是发丘指。 这种本事一般不外传。不是这个组织的人除非有大机遇,否则这辈子都不会有练发丘指的机会。 就算运气好得到了方法,也未必能练上。要么是年纪大了,要么就是练坏了。失败了都算好结果,要是练的手废了,那才是悔不当初。 由此可见一个会发丘指的人有多贵,这意味着有这个人存在,此行就算不丰收,也不会太差。 收益也伴随着风险。也意味着这种人不会轻易下地,一旦下地,必然是大墓。 旦角原本以为这都是传说,如今真看见了,立刻不敢耽搁。 他让丑角把人放在自己背上,立刻背着张海桐跑出林子,蹭的一下蹿进班主消失的灌木之中。 就是这一背,旦角才发现这个人身体格外的软。这种软不是女人那种与生俱来的柔软,某种意义来说,比那个还要软点。 仿佛这个人对于浑身骨骼的掌控力已经浑然天成,对整具身体的控制度绝对高的可怕。 旦角虽然本职是盗墓,但也确实对唱戏有点热爱。他第一想法是,这下子省事儿了,这人要是唱乾旦,什么练功夫的事儿都省了。 就是不知道眼神儿和声音怎么样。要是都还好,放在寻常戏班都算捡到宝了。 何况他们这野班子还有副业呢! …… 正是偷了这么个大活人出去,旦角还不清楚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张启山的人把这附近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把地皮都犁一遍了。结果愣是没找到人。 再往前面走,那可就出了张启山势力范围能波及的最大范围了,张副官也鞭长莫及。 而且这次搜查如此声势浩大,也是为了给南京方面一个态度。 我们长沙这里可是出了力的,而且是尽心尽力。但是凶手跑了,我们也没法子,你们自己看怎么办吧。 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也只能这么结束了。再多点动作就会露出马脚,毕竟大家都不是傻子。演戏也要有个度,不能招人烦。 野班子偷了这么个“宝贝”,又大概知道了长沙城的动作,因此不敢再走官道,一直走小路翻山越岭。 戏班子里的人随便把张海桐背上的伤处理了,倒上烧酒消毒,而后直接敷药。最后用布条裹起来。 这种方法虽然粗糙,但已经是野外最好的处理办法了。 旦角看见他身上的纹身,更觉得这人有大本事。 等这人清醒过来能走动了,班主和旦角才发现这小子有点怪。平时没事只知道发呆,要不就捧着他们的戏文书看。 你跟他讲话,他也只会简单的应答。问他一些事,他就不说话了。 安静的有点过分了 那之后班主就造了一份契书,说张海桐出身穷苦,他爹娘死的惨,身上还没钱。 为了让父母入土为安,所以卖身换钱以全孝道。自己看他可怜花了多少钱才买过来,还按了手印。 那手印是张海桐昏迷的时候班主自己用他的手盖的。 班主察觉到青年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还真信了。 就跟小徐哄张海桐当朋友一样简单。 野班子本来就在山里走动,在到达浙江之前,这些人凭借张海桐得了不少东西。 大概真看中他的本领,拿到钱之后用他那份钱给人买药。 至于为什么不进城医治,纯粹是因为这些人去探路的时候,发现张海桐是个通缉犯! 野班子出货很谨慎,真正进行交易之前都会派人进附近城镇的盘口打听价格、探探虚实。 这一探,才发现这事。虽然通缉令上的人物画的很抽象,但人家明确说了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发生了爆炸事件,有人刺杀莫云高。 虽然他们不清楚这人叫什么,但看着通缉令上的那些信息,摆明了就是说他们捡回来的人。 班主只觉得天都塌了。 第123章 心情不太美妙的班主 现在班主知道张海桐的名字了,不用再叫他呆子或者傻子了。 但是这个名字的到来让班主感觉十分不美妙。 不过盗墓贼是最爱赌的职业,他们对风险概率的把握十分精准。在张海桐带来的利益和风险之间,他们无一例外选了利益。 甚至有人说:“跟着他干完这一趟到上海,或许他们都能洗脱这身土腥味。” 少数服从多数,班主咬咬牙,也就答应了。 …… 他们刚把人捡回来的时候,这个人刚清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问这是哪也不是问他们是谁。而是趴床上发呆。 旦角是背他回来的人,虽然眼睛毒,但长得面善——唱旦角的脸不能太差,太丑了上台未免有点辜负人。 所以见到这副情景,是旦角上前出声:“诶!” 这么一声只让这个人动了动眼珠子,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 旦角被他这个反应逗乐了,正要去抓他的手说些好话先把人留着——小团体都是这样的。没福利还没钱,待遇也就那样,上班时间更是不固定,而且居无定所。 对于白捡的大佬,第一反应肯定是先说好话。好话不管用才讲别的。 旦角还没碰到张海桐的手,就被他忽然暴起的动作捏住手腕。通过旦角的表情来看,这人力气肯定不小。 但他只是轻轻推了一下,旦角往后退了两步。 说实话,趴在床上做这个动作多少有点滑稽,但他做出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班主本来以为这人不服管教,他是个病号,如果软的不做数那就来硬的。 硬的才来了两下,他就感觉自己手骨要被掰折了。但班主也发现一件事,这人没有杀他们的想法。对于他们的接触都只是阻止。 最有意思的是,他们再付出一个伙计的胳膊为代价之后发现,这个人只会对对他有攻击意图的人做出过激行为。 如果不是现在受了重伤,他绝对会杀掉那个伙计,而不是简单的让其手臂关节错位,暂时失去行动力。 当时的班主想,如果是在墓里,凭借他的本事和这种特性,他们存活和丰收的概率将大大增加。 于是班子里的人一合计,决定给他养养。 他们在老林子里待了一周,确信此人有行动的能力后,便立刻带着行李上路。 接下来的行程也证明了班主的猜想。他们一行人不是那种命里带煞的,倒斗出邪门事件的概率比较低。 如果有,开棺材那一瞬间就会被张海桐捏死。 那些机关因为他的存在,也次次顺利通过。 每次分头逃跑,这个人都会回来找他们。戏班子的人发现张海桐似乎会一种特殊的藏匿之法。 但是带着张海桐后也有操蛋的时候,那就是他身上的血气会让墓里起尸。自从他入伙,下一次就起一次尸。 哪怕是最普通的古墓,也会有这种状况。 班子里懂点事的人都清楚,这是因为他的伤没好,还经常动作。伤口裂开血液渗出,就会有血气。 虽然每次都被他捏死了,但也很吓人啊。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让他走最后面,不准靠近棺材。出事了就让他出手。 如此一来出粽子的概率小了很多,阴气都少了。 旦角猜测:“看来我们这里阴气最重的人就是他了。这人莫不是从小在墓里泡着长大的?” “也有可能是杀业太重,应该是早死的命。”一个丑角接话。 土夫子干活儿也会聊天,这就跟大姑娘做绣活唱歌一样。通缉令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能干出那种惊天动地的事,确实是个狠人。 据说那天列车上发生的惨烈事故也传了出来,据说都快成有手的人彘了。 反正那些说书先生把这事说的非常妖魔化,搞得张海桐和那个用了易容的杀手是哪座山里跑出来的黑山老妖。 张海桐就坐在旁边小憩,仿佛这些人说的不是他。 班主觉得他像传说中机关术做出来的傀儡,令行禁止,绝不做多余的事。 盗墓贼是没有道德可言的。要对一个无亲无故的陌生人掏心掏肺在江湖上显然不可能,他们还是一群土夫子。 能够做到按劳分配,没有欺凌他,就已经很讲江湖道义了。 至于别的,他们对自己人尚且做不到不离不弃,何况一个半道捡回来的人。 他们从湖南一路躲藏到浙江,路上不仅有古墓,也有匪患。 每次出事要么他出手解决,如果对方势力太大,这个人就完全不考虑他们了。等班主他们逃跑成功,回头一看,丫的竟然就在不远处等他们。 让他们意识到这个人如果不是受伤的话,他的生存能力比他们还要强上许多倍。 那个时候班主就有一种诡异的直觉,他是觉得这个人应该也是利用他们,来度过这段重伤的时间。 反正都被捡到了,如果半路离开,就只能一个人面对荒郊野岭和通缉令。 他这样的状况又身无长物,易容几乎不可能,生存难度还会大大增加。但是有一个队伍就大不相同,这些完全可以排除。 而且这个团队还是一群常年不在人类社会活动且见不得人的土夫子。 这其实很符合人类的危机意识。在不能一个人解决自身问题和外部问题的情况下,有人帮扶明显是最好的选择。 班主这个时候有点后悔了。在你以为别人是傻逼的时候,可能别人也把你当傻逼看。 虽然他也不清楚张海桐到底会不会有“鄙视”这种情绪,但目前可以知道的是,这个人很聪明,而且很冷漠。 他的一切决定,都出自于“生存”的本能反应。 …… 野班子虽然没在张海桐身上得到比较有价值的东西,但也有另外的发现。 那包张海桐从南安号上带来的香烟被旦角据为己有。除此之外,他们在给他疗伤的时候,从脱下来的衣物中找到了一个青铜铃铛。 这个铃铛里面塞着一团棉花,平时不会发出响声。 这些人都是土夫子,认得出来这是从土里翻出来的东西。看成色,应该是很老的物件,值钱。 第124章 缩骨术 那个铃铛本来也应该被野班子占为己有。 但非常不幸的是,取出这个铃铛后,当事人就醒了。在他们好几次试探,直到一个伙计被弄的手关节错位后,班主看见张海桐伸出来的手。 那是索要的意思,他在索要那个青铜铃铛。 班主不敢怠慢,只好还了回去。 那之后他们收获越来越多,便也忘了铃铛的事。 因为这一路奔波又很少接近人类集镇,他们带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已经超出了能够囤积的上限。 这些东西的成色和价值已经比他们以往摸出来的质量好上许多,于是决定在杭州城出手。 在即将接近杭州城时,班主准备将张海桐放在附近的村落之中。给农户留下一些钱,让他好好静养。 他身上的伤已经经不起折腾了,这种劳累之下也只能恢复到那种状态。如果不好好休息,恐怕伤势的愈合程度不会再进一步。 最重要的是杭州城作为大城,对各种通缉犯和罪犯的排查力度一定很严格。 他不清楚官老爷是否清楚张海桐身上明显的特征,毕竟画像就算再抽象也能看出一些特点。 如果因为这些特点而牵连他们进监狱,那便十分不划算。 班主自认为自己做的已经很好,也算全了江湖道义。 而且这一趟结束,他们也确实不打算再带着这么个定时炸弹。都想着拿了钱各自回家。 班主能够带着一个班子走南闯北,没有发生特别严重的信用危机,靠的就是这种恩怨分明。 班主也害怕张海桐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觉得他们是抛弃了他。于是连夜给他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 中心思想就是千万不要报复到他们身上。 他听的很认真,班主很欣慰,觉得这人应该听进去了。 于是当夜,班主给了那个让歇脚的那个农户一笔钱财。叮嘱他们一定要照顾好这个人。 第二天班主要按照班子里的规矩,先让人去城里探探路、问问价。 那一天,他都没看见张海桐。 在不知道张海桐的名字之前,野班子里的人一开始叫他呆子,也有叫傻子的。后来知道名字了,就叫小张。 这天仍然是旦角带人进城,临行前他忽然问:“奇怪,怎么一大清早没见小张?” 班主被人一问,才发现这个平时很容易被忽略的人竟然不在队伍里。 他找了一圈也没见人。 旦角早就带着人走了,班主没人商量,也确实没找到他,就开始自己瞎琢磨。 难不成这家伙突然改了主意,决定自己单干了? 还是说他忽然中邪,决定跑到山里当野人? 班主操心了一阵儿,半晌唾骂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 反正也打算散伙,还想那么多干嘛?他都已经仁至义尽了,再想太多就有点不礼貌了。 村庄离城里有一段距离,来回要三天。算上打探的时间,怎么也要五六天。 就这么徘徊了几天,旦角都带着人回来了,张海桐忽然出现在人群中。 他走到班主身前,按住他的肩膀,示意班主跟他走。 那个时候的张海桐看起来忽然灵动了一些,看他的眼睛也很奇怪。仿佛被精怪附了身。 班主感觉被按住的那块皮肤都是凉的。他刚想拒绝,张海桐忽然说:“不去,你会后悔。” 什么东西会让一个盗墓贼后悔? 那必然是一个大墓。 看着张海桐的样子,班主脑子里全是他在古墓里如入无人之境的身影。 因为这个,班主很难说服自己不信他的话。 于是他咬咬牙,叫了两个人跟着张海桐往深山走去。 张海桐走在前面,仿佛这座山的幽灵。如同生长在这里一般,如此自然。 班主感觉自己在跟着某种精怪的指引行动。 他们确实在那里发现了一个不错的风水宝地,按照常理来说,确实会有一个油水丰厚的大墓。 但这个大墓不靠张海桐,肯定是拿不下来的。不然他们这些野班子里的人早就一夜暴富,何至于走南闯北钻深山老林? “你带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这一刻,班主仍旧感觉自己在与一个“非人”交流。 而且因为这件事,班主感觉他身上的非人感更重了。 作为同类,人与人之间很难有这种感觉。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除非这个人的层次太高,已经超过了你的认知。 那么这种无法弥补的差距和无法窥探的神秘就会变成“非人感”。 这也是一些人类成神能够有信仰崇拜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心理原因。 这个时候,班主所感觉到的东西,正是这样的。 他这个时候才明白张海桐身上的违和感到底是什么。如果说之前那个安静的张海桐存在感低的像一把武器,那么这个时候的张海桐,就是一个“有了一点活人气”的精怪。 他身上的邪气在他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这个时候似乎更浓烈了。仿佛缺少了一个镇压的东西,让他在当下这个时候很难隐藏这种气质。 之前下墓的时候,班主其实也感觉到了这种气质。 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觉得,或许张海桐这个人本身不应该属于地表世界。 他应该来自别的地方。 张海桐的声音响起,将班主从各种臆想之中扯了回来。他听见这个青年说:“带我进城,这个墓是报酬。” 班主惊觉,原来青年是在跟自己做交易。他肯定想在城里做什么,但目前没办法做到,所以得让他们带进去。 一个人不可能做到无所不能,张海桐依旧是人,他也有力所不及。 班主答应了。 他们把张海桐塞进装家伙事的箱子里,那个箱子按理说不太能塞一个成年男人。但他们看张海桐硬生生把自己塞进去了。 伴随着咯咯作响的骨头声,他还真把自己弄进去了。 缩骨术。 哪怕不是第一次见,旦角还是惊讶。 那之后的故事我们就都知道了。 他们靠近杭州城,给门卫打赏了一些银钱——南京方面出来的人对钱确实比较看重。 稍微贿赂一下,说是吃饭的东西不好翻检,便匆匆放过了。难不成里面还能藏个人不成? —— 过年了三次有事,尽量一样的时间更新 大家除夕快乐,爱你们 番外:张海平·上 诚如张海客所说,张海平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在人人都成精的张家,这家伙天生乐观,乐观的有点憨。 他不是笨,也不是蠢。而是心好。这样的人没什么心眼,很懂得照顾人,是难得的赤子之心。 很小的时候,张海客还只是在外家当孩子王。 他脑子聪明,很多事一点就通。聪明的人更能够看破许多浮华,以至于明白他人的执迷加以利用。 张海客的聪明让他在孩子们中间混的如鱼得水,从无败绩。也让他在大人那里风评极好,从未出过不好的名声。 外家没有本家压抑,这让本家大院和外家仿佛两个世界。 张海客和张海平相遇的时候,张海平已经算成人。 当时张海客在河边跟自己的小伙伴们玩儿猜谜游戏。把糖放在手里,猜中的人就能拿到糖。 张海平那个时候刚从本家回来,看见一群小孩玩儿,兴致上头要一起玩儿。还出巨资,说如果他输了,就倒给张海客十个大钱。 十个大钱对于小孩来说不少了。张海客想了想,说不行。 张海平一下子就愣了,问:“为啥不行?” 张海客很认真的回答:“这种小把戏就要赌钱,等到来年做了大事,岂不是要输个精光?你是大人,我说的话不一定有道理。但他们是小孩,不能染这种习惯。” 张海平听完,更加高兴,就说不用钱做赌注。但是他又为难,不用钱做赌注,还能用什么呢? 请孩子们回家吃饭?他老娘很忙,没空做饭。自己的手艺糊口可以,做好几个人的饭就有些难看了。 说不定还不如几个小孩的老子娘做的好吃。 张海客看出他的难处,立刻说:“你是大人,大人最重脸面。这样吧,你要是输了,就叫我一声哥哥。” 张海平对这些没有太大的执念,也不觉得羞耻,反而认为很好玩。 如果是寻常大人,肯定说小孩不知道礼数,亦或是说他们没大没小。要么不欢而散,要么强加彩头。 张海客也来了兴致,还让他猜糖。 张海平真就老老实实闭上眼睛,等张海客喊他时才睁眼。 “左手还是右手?”他问。 其他小孩也很兴奋,都看着张海平。 张海平毫不犹豫选了左手。他一直运气很好,从小到大相对家族里的大多数小孩都过得平安顺遂。运气好似乎是他一直笃信的标签。 结果不出预料的输了。 张海客很认真的盯着张海平,张海平也看着张海客。像一只大狗看一只小猫。 然后大狗汪了一声。 张海平:“海客哥。” 张海客眯起眼睛,一笑眼睛底下那颗小痣也生动起来。他答应了一声。 其他孩子问:“海平哥,你以后也叫海客哥做哥哥吗?” 张海平心情很好,接过张海客给的那颗糖边嚼边说:“好啊,一直叫海客哥也没什么不好的。听起来像在叫一个少爷。” 也不知道这家伙缺心眼还是纯粹乐子人,这一叫就叫了很多年。被他老子娘听见撵了几里路,说他是个没出息的孩子,连这种小把戏也赢不了,还得叫小孩儿哥哥。 张海平也有点沮丧。他俩蹲小土坡上各有各的愁。他还是叫海客哥,问:“如果当时我猜对了,你会换手吗?” 这种小把戏对张家人来说很简单,会这种把戏,去赌博也会变得很简单。 张海客被他一问,黑色的眼睛看着远方被风吹得伏倒又飘扬的草,他觉得这个问题肯定要好好回答。 “不会。”张海客说的很笃定。 张海平眼睛亮晶晶的看他。 张海客继续说:“对待族人,如无必要无法选择,就没有必要耍心眼。” 张海平笑容越来越大,然后叫了一声海客哥。 张海客答应一声。 张海平又叫了一声海客哥,张海客又答应一声。 如此往复,张海客不耐烦了。 “你唤狗呢!” 张海平就把张海客举起来,让他坐自己肩膀上。他说:“海客哥,以后你可都得应答啊。” “知道了,我又不聋。” 于是这个称呼跟着张海客很久很久,直到张海桐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张海平的父母为他找到了泗州古城的差事,因为安全且前面有人去过。按理说是一个不错的活计,能出去走走长长见识,回族里也犯不着被人笑话没有出过家门。 就是这一次出了意外,却让张海平遇见了张海桐。 …… 张海平第一次见张海桐就是列队出发的时候,他头一次见本家味儿这么浓的外家人。于是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这就像一个苹果放进一堆梨里,想不惹眼都很难。 第二次加深印象,是这家伙竟然对那个假圣婴没有任何偏见。这和张海客太像了,尤其是那句:“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假冒?” 在当时的张家,仇恨一个小孩子似乎是一种共识。无人为他说话,只剩下无尽的冷漠与仇恨。连他的养父也是如此,冷硬的照顾他。 他本以为张海桐是二愣子。毕竟张海客很少和那个小孩为伍,所以这样说话也情有可原。即便是他,也不会在张海平之外说起这种话。 但张海桐就是说了,坦坦荡荡。 难道一个已经被整个家族定义为“罪人”的小孩有什么好图谋的吗? 答案肯定是否。 张海平忽然想笑,他随波逐流惯了,竟然觉得这种恶劣的态度理所当然。 有时候沉默也是帮凶,何况随大流。虽然他的初衷是希望张海桐不要“犯忌讳”,但现在反倒自己吃瘪了。 那之后他们交换了姓名。在那个时候的张海平看来,张海桐就是一块石头。而且是经常砸人的那种石头。 从外貌上看,他其实很年轻。脸上的冷漠、戒备以及眼睛里的阴沉仿佛要凝成实质。这种气质,在张家其实不多见。张家的人很难这么阴鸷,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无非是活不活的问题。 那些规则是长在血肉里的,不会觉得违和。只要活着,其实一切都还好。 但张海桐不是的。他好像不满足于只是活着,但他的身体又像只渴望活着。 活着,又像没有。 这个时候的张海桐刚从西藏回来,已经小有名气。杀人不眨眼,不近人情似乎已经成为他的代名词。 但当张海桐很正常的告诉他名字时,张海平又觉得不应该啊。 这明明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第125章 那是我的钱 那之后的事,大家便都清楚了。 徐三姑娘说的这些事,在府医来之前,就由班主简单讲了一遍。 也就是说,班主刚走出去没多久,就又被叫回来了。噼里啪啦刚说完,就被管家请下去吃茶。 关于通缉犯和盗墓的情节被三姑娘巧妙掩盖,只说是遭了匪又一路奔逃才弄成这副样子。饶是如此,听起来也很惊心动魄。 郎中听完,看向张海桐的眼神只剩下钦佩。这人这么折腾竟然还没死,这是真命硬啊。 他给张海桐重新开了药,帮他敷好药膏,然后说:“还是要静养。我看他有点发烧,现在西药不好弄,喝中药恐怕会慢一些。要有不对,立刻叫我。” 徐三姑娘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在这待着了。府医从头到尾没有正视张海桐的脸,只是帮他缠好绷带。 又觉得对张海桐说没用,毕竟这个病号这副模样还到处乱跑。所以医嘱全是对徐三姑娘等人讲的。 虽然好奇这个人的来历,但他在主家做事,很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是职业素养。 张海桐身上缠着绷带,套上外套坐在一旁。徐老爷子叹气,说:“也不知道这孩子吃了多少苦,连话也不会说了。” “老三啊,给他安排一间好屋子,让他好好养。等伤好了,再问问这孩子有没有什么打算。若是要谋生,我徐家也能解决。只要力所能及,必不能辜负人家。” 徐三姑娘又答应了一声,看张海桐还坐在那里发呆。便上前笑道:“小兄弟,你跟我走吧。” …… 徐家府邸很大。徐三姑娘穿着传统的立领喇叭袖上衫和马面裙,发髻绾的十分简单。五花银色排簪随着脚步微微颤动,一步一动仿佛仕女图画。 这副打扮在如今的社会已经非常“落后”了。稍微思想先进一些的名士都会尽力穿洋装,尤其是名媛小姐们。 徐三姑娘这身打扮,反而是不够进步的表现。 但徐三姑娘家的富贵,又允许她这样穿着。真正厉害的人,不因为穿着而让人看轻。有时候是衣服靠人,端看人的位置罢了。 她带着张海桐在这座过于复古的宅邸之中弯弯绕绕,嗓音也不复方才与班主发狠时锐利。一下子又变成初见时温声细语的三姑娘。 “方才没吃好饭,需要用一点吗?”徐三姑娘试图和张海桐拉近一下关系。 “需要。”他的回答非常直接。 徐三小姐被他直白的表达弄得有点愣,然后开始笑。“你真有意思,我以为你会客套一下。” “我现在需要吃东西,这样能好快点。”青年似乎不太理解三姑娘为什么笑,他只是高效表达自己的诉求而已。 “你说的有道理。如果你和我客气,或许我就对你没兴趣了。认为你也不过如此。” 张海桐对于三姑娘的话充耳不闻。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听多了没有任何用处。而且别人对他有没有兴趣,其实也不重要。 有时候“兴趣”会引来天大的祸患,等当事人发现之时,一切都晚了。 所以他没有回答。 徐三姑娘倒也不尴尬,将他带进时常打扫的院子。里面铺着被褥,物品一应俱全。“你就住这,有别的需求直接跟佣人说就行。” 这地方肉眼可见的清净,平时可能是接待身份比较贵重的客人用的。里面的各种陈设和生活用品都能看出来价值不菲。 对于徐家这样地位的人家,已经是待客的最高规格了。 “你要没事,我就走了?”徐三姑娘笑眯眯看着站在屋子中央抬头看堂中牌匾的人。 那里挂着一方题字为“福禄安宁”。这种题字不过求一个吉祥,倒没人深究具体用处。 徐三姑娘看他看的认真,缓了片刻,问:“你还有什么缺的吗?” “让班主帮我买点东西。”张海桐仍旧看着那个牌匾,不知道想什么。 “班主?”徐三姑娘不解。 张海桐:“我的钱都在他那里。我算过了,所有东西出手,我应该有五百大洋。” 徐三姑娘:“有意思。我以为你这样的不会在意钱,看起来有点连钱都算不明白的感觉。” 张海桐眼神终于从牌匾上挪开,看着徐三姑娘妆容精致的脸,似乎在探究。或许他在想为什么这位年轻的姑娘这样猜测他。 毕竟人生在世,可以没钱,但不能办事的时候没钱。 张家人对金钱无所谓,也不会刻意去赚钱。但行走在人类社会,货币是必要工具,不可或缺。 徐三姑娘头一次见他这样的目光,与先前都不一样。她还来不及细究那种审视的目光,很快张海桐又收了回去,再次看向牌匾。 她听见青年理所当然的说:“那是我的钱。” 徐三姑娘笑出了声。“好,行。你要什么待会儿写给我,我让人送过去。” 青年没说好不好,徐三姑娘也不需要他回答。 这位按照当家人培养的姑娘走到院中,她又回头去看。青年清瘦的背影在两扇门中,牌匾之下。 朱门是整个院子里唯一鲜亮的颜色,却也蒙上了一层灰,仿佛古画上的老化的旧色。 徐三姑娘看了一阵,收回目光离开院落。 …… 班主在偏厅看着换了一壶又一壶的茶。他刚吃了饭,实在不敢喝水。房间里伺候的丫鬟掐着时间换新茶,总没让热茶断过。 等管家过来,班主算了一下,竟然已经换下八壶茶了。 那管家进来,跟班主客气了一番。好声好气表示没事,让他回房间好好休息。 “三日后老爷大宴,府里少爷小姐都要祝寿。还请好好准备,不要出了岔子。” 管家只是寻常叮嘱,班主便知道这是没事了。 方才徐三姑娘问话,当着徐老爷子的面儿,班主句句属实,不敢隐瞒。 他虽然没有真正混到大山头下,但也明白这位徐老爷子当年也是同道中人。 在他面前说假话,恐怕走不过三招,他的小戏班子就要折在杭州城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班主很有眼色的选择从心。 班主心里七上八下,本来想旁敲侧击问问管家,徐老爷子知不知道张海桐是通缉犯。这时候也不好问出口了。 直到第二日,徐三姑娘给他一张单子,让其出门采买。他才发现不知何时城门口的审查更加松散了,仿佛那些事即将无人在意。 班主有一种预感,或许很快这件事就会过去。而这里面的隐秘,不是他可以知晓的? 第126章 邪门的杭州 徐三姑娘回到正屋,老爷子正坐在窗边抽旱烟。看自己家姑娘站外面,立刻灭了烟枪,去院子里找她。 “安置妥当了?” “都妥了。”三姑娘点点头。 “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徐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自家姑娘。 徐三姑娘:“爹,这位恩人之后可是个通缉犯啊。” 她也有点迟疑,毕竟张海桐那样,真的很难让人把他跟通缉犯联系在一起。哪怕是班主那些故事,三姑娘也有点匹配不上这个人。 主要是张海桐看起来呆呆木木的,长得也比较“乖”,你说他是被欺负的那个都有人信啊。 徐老爷子笑了一声。 “老三,徐家很多年不做土里的生意了,许多事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你日后要当家做主,有些事情,你是要明白的。” “你应当知道,你爹我原先做什么行当。你娘走得早,她身子弱,临走前拉着爹的手说:她家里阴德不够,才落得个人丁单薄的下场。如今她阳寿不丰,已然留不住。” “她怕你们走她的老路,弥留之际死活要我答应日后金盆洗手,不再干这缺德的买卖。” “我跟你娘相识于微末,何况还是临死之言,我自无不允。” 这往事已经过了快十五年了,徐老爷子再次提起,颇为感慨。 “那年轻人的手指,乃是这行当里极为厉害的一门本事,谓之发丘指。这双手指神通广大,无论地下地上,皆是无往不利。” “这样本事的人当世极少。但我们倒斗行当中,有一个地方这样的人却意外的多。” 徐老爷子点了点桌子,示意三姑娘坐下。“长沙城布防官,姓张,全名张启山。” “他手底下的人,大多都有这种手指。这些人跟他南征北战,这多年已然不剩多少。” “这孩子姓张,也有这种手指,还是通缉犯。另一个和他一起刺杀莫云高的杀手,前些日子已经伏法。” 徐三姑娘福至心灵。“爹的意思是,不久后,‘张海桐’也会伏法?” “如果真抓个一样手指的人回去,张启山才真的麻烦。所以通缉令上才没有写罪犯的手部特征。莫云高死后,他的部曲手下若还要苟活于世混口饭吃,自然要听他张启山的。” “这件事于他而言,最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个同伴是真死还是假死我不知道,但这个年轻人,肯定不会死。” 至少死的人不会是他。徐三姑娘默默补充。 “至于那个大墓。”说到这里,徐老爷子长久的沉默。“这个大墓,就不要肖想了。杭州的那位军阀必然心里有数,那不是寻常土夫子可以奢望的。” 自古行军盗墓凑军费都是常态。这些大型古墓,没有被盗掘的原因只有三个。要么是找不到,要么是不好挖,要么是名花有主,留待后用。 每至战事,古代将领皆是百无禁忌。何况如今军阀混战,这些人更没有底线。 挖坟凑军费,不过尔尔。 徐三姑娘听见这事,一下子就想通了。一开始她以为这个张海桐是恃才傲物,真的老老实实跟野班子做交易。 现在看来,这人恐怕早就知道那大墓有主,此行不过是忽悠那班主带他进城。 这几天青年一直让班主置办东西,那些东西显然是为之后的事情做准备。在乡野之间弄这些玩意儿可有些难度。 徐三小姐想起那座院子里清瘦的青年,还以为他真是个正经人,没想到一肚子坏水。 徐老爷子继续说:“过两天寿宴结束,你多给那些人钱。佛爷肯定不想知道张海桐还在外面活着。怎么说,你心里有数。” …… 府里的人搭完台子,杭州城外的通缉令也撤了。 班主眼睁睁看着通缉令被那些当兵的一张一张撕掉,听见他们说这个人已经伏法。 张海桐本人几天前还在给他写单子,叫他买东西,整个人活生生还住在徐府,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发生了什么? 那是官老爷的事,和自己没关系。班主只知道自己劫后余生,逃过一劫。 他吃了徐老爷子的宴,给人唱了三天大戏,便匆匆拜别。原计划里,那个小张也是要上台的——有时候小张会替场上去给小姐扮丫鬟,唱的很少。 现在别说让小张唱了,他连人的面都见不到。何况人家就算愿意唱,那主家能允许贵客上台给自己唱戏? 班主一边招呼伙计收拾箱柜,一边脑子里想着杂七杂八的事。 有个伙计忽然跑进来,说三姑娘有请。 班主过去,徐三姑娘给了他一封大洋。“这是你们的赏。” “多谢三姑娘。”班主这些天一边外出,一边出货。手里其实不缺钱。 “长沙城那边诸事已了,班主乃江湖豪杰,想必知道有些人已然死了。活着的未必是他。咱们不必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七窍玲珑,想必清楚其中关窍。” “这多出来的银钱,是我家老爷子的心意。多谢你送张兄弟出来。” 徐三姑娘很会说话,班主也很会听话。二人心照不宣,各自有数。 班主若想日后好好在江湖上混,不遭官府的刁难,就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人说欺世盗名。你偷盗之术做到极致,便能叫一声爷。与官家藕断丝连也就罢了,便是意见不同,也能叫板两句。 譬如长沙九门,那是真正的偷到极致,已经成了“爷”了。 而班主自己,不过是个小卒子,别说官家,寻常的地头蛇都得斟酌行事。 这事儿明显与佛爷有关,还牵扯几个军阀旧事。他要还想在这行混,还想有命活,就得学会闭嘴。 多给的钱不是赏。人家难道不清楚你一个盗墓贼手里有好货,开张吃三年吗?徐三姑娘清楚,徐老爷子更清楚。 这多出来的钱是警告,是买命钱。 意思是今天我能给你钱,明天我就能要你的命。 班主不敢多说,只是客套两句。又说:“张爷的东西还有一部分在我这,待会儿就送去他手上。” “明日班子出城,路上遥远。三小姐、徐老爷和张爷珍重。” 徐三姑娘目的达到,也不为难他,请他喝完最后一盏茶,便温温柔柔送人走了。 班主出门后,看着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天,惊觉出了一身冷汗。 他长出一口气,心想杭州这邪门儿地方,他这辈子都不会来了。 第127章 一个铃铛 三姑娘养了许多猫,她爹喜欢狗还有鱼。 徐府挖了一个大池塘,里面放了不少鱼。三姑娘的猫天天捞鱼吃,后面她爹就不让猫过去了。 徐三姑娘许久不见张海桐出院子,要不是下人每天送饭,她还以为府里没这么个人。 张海桐平时不出门,出门也不往人多的地方走。徐老爷子过完寿染了病,好几天不出门,三姑娘忙着里外里的事,更顾不得许多。 关于他俩的宠物是不是在互相玩弄,也就不大清楚。 等三姑娘想起自己的狮子猫时,那家伙已经彻底叛变了。 张海桐盘腿坐在池边的石块上,手里抓着一把小石子。他右手指捏着一块小石头去挠猫下巴。 挠的猫猫喵喵叫。 连那只狗都趴他怀里睡觉,甚至打呼噜。 徐三姑娘:…… 不是说不出门?怎么一出门就招猫逗狗的。 她找了个下人过来问:“他天天都来这?” “张少爷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时间也不定,长短不清楚。应该是随性而为。” 那下人也觉得有点好笑。“有一次半夜,还有人看见张少爷坐在湖边打水漂。” “湖里的鱼都不敢往这边来,全都缩在别处。” 徐三姑娘脑补了一下,也觉得好笑。她走过去,忽然出声:“张海桐。” 被叫名字的青年并未被吓到,而是收回挠猫的手。那只狮子猫一下子没那么谄媚了,乖乖蹲到徐三姑娘脚边。 大狗是个傻子,还在呼呼大睡。张海桐两只手放在狗头上,他跟她脚边的狮子猫一起抬头看她。发顶抵在朱红色的凉亭柱子上。 青年手指缝里露出来的石头尖像月光中突兀的假山石,徐三姑娘坐在旁边的坐凳栏杆上,说:“打水漂给我看。” 张海桐低头没说话,腰间系的青铜铃铛里塞着棉花,没精打采的挨着地面。 “你怎么叫这个名字?”徐三姑娘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张海桐回答。 “怎么不知道?”徐三姑娘问。 张海桐:“记事就叫这个。” 语气很淡。 “你是不是有一个长辈叫龚长海?” 张海桐:…… 他开始打水漂了。 一个石头飞出去老远,又很快沉底。一路上的鱼甩了甩尾巴,游出去老远。 “你这人怎么总不说话。”徐三姑娘真觉得他很有意思,比狮子猫有意思。那只叛变的猫跳上栏杆,趴在她怀里撒娇。 张海桐还是沉默。 湖上的风吹过两人的发丝,那只狗打了个冷颤。狗比较怕冷。 徐三姑娘彻底服了,她随口问:“你腰上的铃铛是什么?” 她记得这个铃铛对张海桐挺重要的,在班主的故事里,这个人因为铃铛,伤过一个人。 张海桐:“一个铃铛。” 说了跟没说似的。 徐三姑娘:“能给我看看吗?” 张海桐又去看她,徐三姑娘也看他。时间过的有点久,徐三姑娘感觉有点冷。 张海桐把铃铛给她了。 “你放心我?”徐三姑娘有些惊讶。毕竟在故事里,这个铃铛仿佛有不一样的意义。 张海桐非常诚实的说:“你抢不过我。” 徐三姑娘一脸无语的接过那个铃铛,里面的白棉花是新塞进去的,铃铛也很干净。白棉花在里面,像一簇青苔里长出的小花。 她拨弄着那团棉花,里面的铜片碰到了铃铛。 “叮铃——” 张海桐:…… 徐三姑娘只觉得铃铛的声音非常好听,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里面,蛊惑着她继续摇晃。 叮叮当当的铃声在静谧的湖上传出去很远,猫与狗早就惊跑了。喵喵喵和汪汪汪的叫声在远处凄厉回响。 张海桐只是站在原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头扎进湖里。 徐三姑娘被溅起来的水花冰到了皮肤,一下子清醒了。她惊慌失措的站起来,以为张海桐是掉进去的。 她手里紧紧握着那个铃铛,仓皇的女声在园子里响起。 “来人啊!来人啊!” “快来人!!!” 栽进池子里的张海桐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味地下沉。 徐三姑娘以为他淹死了,急的趴在岸边徒劳的扑腾手,希望青年赶紧醒过来。 频繁晃动的涟漪快速的冲向岸边,将清澈池水中那张年轻的脸扭曲,黑色的头发飘荡,那些鱼在惊走很远,又观望此处。 徐三姑娘看见原本闭着眼睛栽进池子里的青年缓缓睁开眼。 “你醒了?快上来!”她刚说完,池底的青年像一条鱼一样立刻转身蹬水,仿佛池子里的锦鲤甩动鱼尾,窜出去很远,很快浮出水面。 一只被水泡的发白的手从斜对面的水面伸出来,死死扒住岸边。那只手在青苔和银黑色石头中太突兀了,如果有一个不知情的人在场,大概率会以为是一个水鬼。 她看着张海桐爬出水面,大量水流从头疯狂涌向地面又流回池子里。 “喂!张海桐!” “你没事吧?!” 徐三姑娘顾不得浸湿的袖子,立刻站起来往那边跑了几步。 然而张海桐只是侧首看她,又很快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那一眼将她钉在原地,几乎忘记自己刚刚要干什么。那个青铜铃铛还在她手里,硌的手心发疼。 徐三小姐站在原地,感觉头皮都有点发麻。 张海桐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边走边想:好疼,好冷,好难受。 现世的疼痛好像还没有彻底从脑子里赶走,池水的冰冷加剧了这种幻痛。 两个世界的快速转换让他的大脑来不及处理过载的信息,以至于徐三小姐喊他的名字时,张海桐没有反应过来。而是下意识看了过去。 他大概不清楚自己无意识盯人是什么样子,那种眼神大概是徐三小姐快二十年的人生里碰见的最凌厉的眼神。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杀意,眼睛却如此恐怖。 徐三姑娘毫不怀疑,如果这个人真的要杀人,如果他的对手是一个毫无战斗经验或者实力不足的菜鸡,会直接因为眼神而失去进攻的勇气。 曾经一直在想这个呆子一样的人究竟为什么是通缉犯的她,终于在这一刻明悟了。 番外:张海平·下 后来下了遗址,张海平又觉得张海桐不太聪明。 那么硬的饼子干嚼,小药丸要做成甜的。诚然他是挺怵张海桐,但是看见他干嚼饼子也有点绷不住。 泗州古城的日子其实很平淡,有意思的人很少。而最有意思的两个人,凑在一块。一个闷葫芦,一个小哑巴。 那之后很多事,其实也不用赘述了。 相比于张海客、张海桐以及族长,他其实很普通。在张家,这里的人个个身怀绝技。但也正因为个个身怀绝技,就显得张海平更加平凡。 他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张家人,提前认识了小族长、桐哥和海客哥。 他对自己的心态一直没变过,觉得随波逐流就好了啊。听父母的也没什么不好,每天快快乐乐的处理族中庶务,偶尔出一些没什么风险的任务。 一辈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度过,和曾经的朋友们别过。看他们精彩又壮阔的故事,其实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张家人的血里流着本能的不甘心。他也分不清这是家族的刻印还是单纯不满足于现状。 当东北的风拂过尚且年轻的张海客时,他只能看着扛着张海桐的他越过所有人,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或许真的只是不甘心。 香港和东北大不一样,生活在族人之中又好像什么也没变。只是说话的人少了,不是熟人,总也怅然。 他记得自己曾经住的地方与张海桐和张海客相邻,有什么事不过喊一句。现在他依旧和族人们相邻,喊来喊去,还是空茫。 当张海琪回来的时候,他仍旧忍不住打听张海桐的踪迹。关于为什么他没有跟着回来,得到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又去出任务了。 张海平一直都清楚,张海桐很少待在族地。他们甚至没有正经吃过一顿年夜饭,不像他和张海客年年一起吃饭,一起过节。 当然现在也不一起了。 张海客太忙了。 他经常回家陪陪妹妹和家人,与相熟的人打完招呼便匆匆离去。即便如此,好歹还有联系。至于张海桐和族长,前者偶尔见一见,也就是远远看着。后者一年到头都没有身影。 年夜饭重要吗?也没那么重要。 大多数张家人有很多时间去弥补一顿饭,但吃饭和吃饭还是不一样的。 张海琪回来没多久,张海桐失踪的消息就这样传了出来。 张海客没想瞒着,毕竟就算不说,该知道的也会知道。张海平听说的那一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有人问:“他会死吗?” 这是个从前几千年都不尽相同的时代,科技的发展无限拉近人与人之间身体上的差距,这意味着张家人殒命的概率大大增加。 张海平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又想起泗州古城逃亡之时,自己背着张海桐带着小族长满山乱窜的场景。张海桐的心跳声微弱的在后背的皮肤上震动,好像真的随时会死。 再强大的人,都只是血肉组成的而已。 张海平记得自己问小族长“小孩,海桐哥不会死吧?” 小族长不愧是小族长,年纪轻轻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沉稳笃定的回答:“不会。”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但不得不说,以张海平对小族长少得可怜的印象来说,他说的话确实从未失言。 所以现在有人再次问起这个问题,张海平忽然也变成了小族长,语气笃定、斩钉截铁的说:“不会。” 那个人便继续说:“也对,他那样的人,如果死掉了才真的让人大跌眼镜吧。” 张海平想吹嘘几句,不如说:那肯定啊,海桐哥是谁呀。或者说:就算我死了,海桐哥也不会死啊。 然而他开始沉默,实在笑不太出来。 最近因为火并而受伤的族人不在少数。那些连外家都不算的半道“族人”更是死伤不少。 这种时候真的很难开怀,说一些小笑话也很地狱。 那个人继续说:“海平哥,我要调出去了。” 张海平下意识问:“去哪里?” 那个人回答:“可能是西藏,也可能是四川或者广西。总之就是西南地区那边。你知道这年头除了北方和沿海,就西南那边死亡率比较高。” “这几天那边的联络点都有不同程度的报缺,族里打算派几个外家族人去那边填缺。” “就选定你了?” “嗯,就是我了。反正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都一样。谁去都一样。” 张海平心里一直突突跳,那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和希冀。这样的情绪下还藏着一些难过,不清楚难过什么。 “其实出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好的。做一个信差,有事就为族做贡献。没事就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们伪装普通人还是很容易的。”那人笑了笑。“大家都舍不得族里,也想再看看族长。” “大家都知道,现在族里不一样了。都有些希冀。” “何况咱们这些人,一辈子就这么活着,其实已经比世上大多数人精彩壮阔。没什么好不知足的。” “一定要说,那就是想再看看族里会不会更好吧。说真的,我还有点想族长和桐哥了。” “没他那阴嗖嗖的气质,我还真感觉缺了点什么。” 这个小张未必真的很想见族长或者张海桐。这只是一种代词,代表一种东西。 张海平听他说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扮演倾听者的角色。话很少,反而听了很多。 …… 想这么多,张海平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说什么。总觉得不能再继续待在族里。好像应该出去看看,又或者去找点什么。 他的调岗申请写了很多遍。慷慨激昂的、陈情婉婉的,总觉得虚得很。最后提交给张海客的,反而是特别官方的格式。 简单几句,内容只是要外派。 “听说外派工资会高点,海客长老,还缺人的话加上我吧。” 现在不说俸禄了,听起来还挺时髦。 “怎么突然想出去?”张海客看着那张薄薄的纸,问。 “在族里呆腻了,出去看看,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族长和桐哥。” “不问问伯父伯母?” “海客哥,我的年纪放在外面孙子都该有孩子了。”张海平有些好笑。 最后他如愿以偿。 临出门前,张海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说:“保重啊,海平哥。”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上 我在雨村生活的日子久了,渐渐就开始懒惰了。一开始我也打算和胖子闷油瓶过一下田园牧歌的生活,但当个种地的实在太累了。 当年在巴乃的时候,胖子就曾经感慨过闷油瓶是个穷苦的种地的。现在轮到咱们自己包田种地,最先受不了的是我自己。 胖子就不用说了,他出生的那个年代还是很艰苦的。后来又在云彩家里做了一阵子望门寡女婿,在种地这件事上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闷油瓶虽然不知道他是否亲侍生产,但看他挥锄头娴熟又漂亮的姿势,我就知道这丫的也是个专业人士。 只有我,依旧是个菜鸡。 如果是之前的十年里,这种苦我咬咬牙也就吃了。现在有好日子过,谁找那些不自在? 话虽如此,在胖子夹枪带棒的“吹捧”和闷油瓶过于清澈的眼神下,我特娘的还是愧疚了。 这两天天气渐渐冷了,虽然南方没北方那么冷,但体感变化是骗不了人的。 我们种下去的冬小麦历经两次霜冻,变得翠绿惹人爱。闷油瓶有事没事就出去溜达溜达,看看他可爱的小麦苗。 每次他一出去,那群小黄鸡就跟找老母鸡似的跟着他的步伐出门放风,然后在那块小田里找找口粮,聊胜于无。 第三次下霜时,喜来眠来了一个张家人。 那个时候天气已经挺冷了。我、胖子和闷油瓶在屋子里用收集的木炭弄了个炭盆——这东西比电火和煤火更暖和点,除了需要通风,基本没有缺点。 闷油瓶往炭盆里丢了块酒精,直接点燃引火。我心想时代是真好了,百岁老人终于不用可怜巴巴用老方法生火了。 我一边想一边去开窗,准备留一条缝通风。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一角,进来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青年。 他看起来实在风尘仆仆,双肩登山包被他单肩挎着。头发被风吹的有点乱,额前的长发乱七八糟的。 这个张家人看脸其实非常年轻,让我想起刚刚被我绑架的黎簇。 但他的眼神很熟悉,不是张海客那种社会化特别成功的样子,也不是张海楼那种十分纨绔的样子。 我打量他半天,差点说靠,小哥你弟弟来了。 一张嘴,我忽然想起来这是谁了。 张海桐啊! 先前张海客他们过来没带人,我还以为这家伙真被克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他还是一如既往喜欢易容,估计出门做任务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张脸。为了方便,直接用这张脸“偷渡”过来了。 张家人对易容没有特别的执念,但张海桐这厮对易容情有独钟。演技堪比闷油瓶的张秃子,我至今都记得他那种一言难尽的模仿秀。 张海桐走进来,熟门熟路敲门。 我直接过去打开门,示意他进来——我实在不想站在门口和他面对面,那样会显得我在用身高歧视他——虽然他本人并不在意这件事。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这个身高有时候的优势反而是一些人没有的。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怎么不能来?”他反问。 你肯定以为我俩这种语气像点炮仗,随时要炸。或者两个阴气森森的大反派在大荧幕里进行某种不可靠人的秘密。 但其实这只是寻常问候。 这个时候的张海桐,肯定已经开始第二副面孔了。他肯定在心里表演变脸,就像带上易容之后发神经一样。 他往后退了两步,和我平视。他的眼神看了看屋子里的人,闷油瓶已经走过来。 “族长。”张海桐喊了一声,闷油瓶点点头。 我又从他脸上看出那种诡异的“慈祥”了。 讲真的我实在不明白这家伙到底对闷油瓶是个什么感情。你说是兄弟吧,他又有点慈父的感觉。你说是父爱如山吧,人家又恭恭敬敬叫族长。 当然这种腹诽我绝不会说出去的,不然张海客又该大叫我对族长不敬了。 胖子挥着锅铲出来,嚷嚷着问:“不是说歇业吗?一大早谁来啊?” 张海桐放下登山包,从里面拿出一叠卡。他先给了闷油瓶一张,又给了我一张,然后给了胖子一张。 “走的仓促,没带东西。新年礼物,不要嫌弃。”张海桐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我们。 我和胖子立刻蹲下去了,闷油瓶被我拽下来。我们四个蹲着,两个张家人什么想法我不清楚。但我和胖子肯定非常高兴。 原因无他,张海桐还是一如既往地大方啊! 张海客只对闷油瓶大方,有时候顺带给我和胖子大方一下。但张海桐完全不同,他对谁都很大方——换句话说他一视同仁。 我很早就发现他这个人特别懒,没有心情挑礼物。所以只会给钱。 如果他给别人特别用心的送礼物,那肯定礼轻情意重。 当然我不是说钱不好,钱当然很好,但小礼物也很好嘛。 胖子问:“桐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他拱拱手,用他的北京腔开玩笑。 “我就是过来看看,住两天。”张海桐用他和闷油瓶一样特殊的手指比了个“V”。 闷油瓶鼻子嗅了嗅,说:“你身上有血味。” “刚从外面回来,小伤。”张海桐比了个手势。那个手势应该是张家人内部的语言,我和胖子没见过。 闷油瓶点点头。 张海桐又问:“我们就这么蹲着吗?其实我有点困了。” 他好像有点委屈。“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来你们这儿的车多少有点精神攻击。” …… 你肯定很难想象铁打的张家人会有晕车的症状——不过我个人猜测他这是太累了,肯定出了什么事才会晕。 我们给他在农家乐收拾出来一个房间,这人一进去就睡了一天一夜。 胖子有点担心,说:“不能睡死了吧?我进去想叫他吃饭,喊好几声都没动静。” 闷油瓶表示没事,他说张海桐就这么睡。之前张海楼讲过,让别管。 我想也是,他饿了肯定自己就爬起来了。 临近年关,本来我们三个是要一起去镇子上采购东西过节的。但来了个客人,就不好都走了。 思来想去,在胖子的权衡利弊之下,我被丢在家里看家了。 他的意思是,作为一个胖子他体格大,很好挤人。闷油瓶力气大,对扫货很有帮助。 最重要的是他长得好看,招人疼。在人群里很吃得开。 综合下来,似乎只有我看家最合适了。 就这样,我被他们丢下。顺便看着张海桐,别真睡过去了。 第128章 与君离别意(上) 徐家一下子闹腾起来了。 仆人赶到湖边时,只剩下湖里已经安静下来的锦鲤和站在一旁发呆的三姑娘。 仆人们面面相觑,一个老妈妈劝她先去换身衣裳。徐三姑娘只是握着铃铛,说:“给张少爷院子里送热水。” …… 张海桐拖着湿漉漉的衣服走回院子,拆了绷带换了套干衣服,把头发擦干。 身体还在发抖。现实身体那种剧烈的疼痛因为转换太快加上落水,还烙印在脑子里。幻痛也是很痛苦的,身体下意识打冷颤。 他坐在原地发呆,脑子里在整理这些天不在的各种记忆。 张海桐想,要是有个电脑就好了。这样他不在的时候盗笔世界的身体还能每天写写工作日志,下次断片儿回来看看工作日志就成了。 说起来,自从南迁之后他也有一阵子没有写过任务报告了。 也不知道张海楼那小子会不会在任务报告里多提自己几句。 回忆到自己在戏班子里的记忆,张海桐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愧是我,真会忽悠人。够聪明的。 他这样想着,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才想起来自己的铃铛还在徐三姑娘那里。但是现在出门好像也不太好,还得洗个热水澡。 他刚取下头顶的帕子,门口就有人问:“张少爷,现在能进来吗?” “进。”张海桐又把帕子搭脑门儿上了。 管家一进去,就看见这位爷换了身衣服坐在床上发呆。毛巾搭在头上,也不知道他想什么这么入神,连冷不冷都没感觉。 他连连叹气,感觉徐三姑娘对这小子的热情都白给了。你能指望傻子像正常人那样有说有笑吗? 老爷子这两天偶尔也回来看年轻人,但无一例外都是老爷说,他听。不知道以为他是长辈呢。 也不知道这小孩受了什么刺激,生来这么个性子。 张海桐也不知道怎么搭话,索性继续擦自己的头发。 管家让人把热水抬进来,还放了一个热水瓶和茶壶。叮嘱他洗澡之后喝点姜片茶,别风寒了。 “府医马上过来再给您看看,这几天千万不要走动,再伤了可就不好了。”管家絮絮叨叨的,一说话嘴上的白胡子抖来抖去。 张海桐点头道谢,管家也点点头。点完头忽然一顿,抬头看他的脸,发出了一声:“嗯?” 张海桐:? 管家:天老爷,竟然这么人性化了? 管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咳了一声,拱手告辞。 等他一走,张海桐三两下脱掉衣服把自己埋进浴桶。带着点烫意的水立刻驱赶走身上的寒意,他在里面沉了一会儿,脑子里有事,一泡清楚了一些。 现在现实世界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在法治社会的话问题应该不大。 可能是齐神棍又发疯了也未可知。 小徐还是很靠谱的,张海桐不信也得信。那老头倒是没伤到他,就是自己身上疼得厉害,那一下没反应过来。 张海桐还有点担心自己一推把老头推出问题,那样可能会有点麻烦。 至于这里。 首先他肯定不能回长沙城。在那个地界他应该是通缉犯,而且还是一个刚刚被枪毙的通缉犯。 张启山费心做了个脱身之法,自己没必要回去添乱。还是要避避风头。长沙城那边就是有金山银山,这个时候也不能去了。 回香港吗? 这个倒是可行。 首先他不知道张海楼在哪里,就算刀在他身上,自己找也不知道找到猴年马月了。 回香港好歹能问问这家伙的踪迹,顺便还能看看张海客他们,出门在外还是要回去报个平安的。 张海桐想清楚了,浮出水面开始快速清理身体。他需要赶紧处理好在杭州城的事并离开这里。 …… 管家去徐三姑娘院子时,他们这位少东家已经关门锁窗,看不清什么情形。管家只好在外面大致说了一下方才的情况,补充道:“张少爷看起来没什么事,倒是说话顺溜了不少。” “姑娘不用担心。” 徐三姑娘的丫鬟开窗子答应了一声,示意管家走。 徐三姑娘心里不大自在,在自己的实木梳妆台里翻了半天找了好几个匣子,也没想好用个什么样式的装那个铃铛。 她八面玲珑、聪明伶俐。从小到大都属于人情练达那一类人。里外大小事,她自认游刃有余。 虽然徐老爷子还说她欠火候,但在同龄人里,已经很了不起了。她还是女东家,也会跑商路。家里三个子女,她是唯一一个有身手的人。 徐三姑娘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窘迫了。 随手的莽撞和做错事的愧疚让这位少东家不知如何是好,要是从前,她肯定随意就办妥了。现在反倒纠结起来。 那样子就像老爷想着给自己新找的美人送什么东西一样。 只不过她是去赔罪的。 丫鬟看不下去了,说:“姑娘,要不就那个螺钿匣子吧。又贵又精致,很漂亮的。之前表小姐找你要,你还不肯给呢。” 一表三千里,那个表小姐和她在血缘上可以说接近于无。只是两家都发达了,这几年互相走动,愣是从族谱里攀扯出来的一个关系。 人总是迷信血脉亲缘的。 徐三姑娘开始“性别歧视”了,她心想这是男人该用的东西吗? 想了想,说:“算了,我没心情想这个了。去把账本拿来,我提前查账。” 丫鬟默默同情几个城中铺子的掌柜,但凡姑娘查账,这些人可就没好日子过了。她立刻去外间拿账本,不再多言。 …… 张海桐身上的伤已经结痂,愈合的很好,其实不用缠绷带了。 但府医发现他有点烧,所以不放心。用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消毒水,愣是给擦了一遍。 毕竟是背上的伤,张海桐没有进化出触手,处理这种伤还是要人帮忙的。 府医收好东西,抬眼看见青年耳垂发红,和另一个耳朵完全不一样。 其实那天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也看见了,只是觉得小伤口,吃药就能好。 现在看来泡了水,明显情况不大好。 “你这个洞怎么回事?”他问。 第129章 与君离别意(下) 张海桐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听他说,这才想起来右耳垂确实涨麻发烫。 当时冷麻了,后来泡热水,确实没反应过来,现在一摸,里面好像情况是有点不太妙。 肯定不能跟他讲是莫云高给自己免费打的吧?说实话技术真不行,而且没有售后。 所以张海桐发现只能遵循先前那种呆子态度,缓缓摇了一下头,表示不知道。 府医已经习惯了,让他自己拿棉签蘸消毒水擦一下。 “我待会儿找丫鬟要个小巧不打眼的银耳饰,你先戴着。等它后面没事了,你不想用就取了,会慢慢长好的。” 张海桐没当回事,胡乱点点头。见府医正在收拾东西,没话说了,他才开始说自己的事。 班主临行前交给他最后一批东西时,把剩下的几百大洋都塞在里面一起送了过来。那些东西其实不值钱,主要是易容工具、药草和一把匕首。 剩下的钱只要张海桐想,完全可以在一个偏僻县城当地主老爷。 …… 府医眼睁睁看着青年走到床前柜子里拿出几个大洋塞自己手里,结果只是找他用一下药房里搓药丸子的各种工具。 他看着手里的大洋,又看了看张海桐。觉得少爷出手是有点大方了。 府医本来还犹豫,但是张海桐给的是有点多,都快赶上徐府开的工资了。 干呗,又不是啥大事。 府医就这么说服自己,提着药箱走了。 …… 徐三姑娘好像终于决定怎么赔礼了,她没听从丫鬟的建议用螺钿匣子。那个太大了,不方便。 装铃铛的盒子最后选的只是一只普通巴掌大的木盒子。原来是装戒指的,徐三姑娘把里面的垫布重新装了一下,专门放那个铃铛。 想了想,又拿出一个更小的饰品盒子放在上面。让丫鬟给府医。 “反正你要去他那,就一起捎过去。我忙得很,没那个空去找他。” 府医说完张海桐的事,只看见三姑娘坐在正堂看账本,一边说话一边做事,头也不抬。漫不经心,从容不迫。 他答应了一声,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正这些年徐家基本都是三姑娘话事,以及作为佣人,听话就行了。 …… 张海桐搓了几天丸子,想办法快速风干,直接装瓶。徐三姑娘送来的盒子一直放在桌子上,府医说了是徐三姑娘送的东西。 他几乎不出院门,除了那次落水,好像府里的人再次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 某天早上,徐三姑娘看见一个人从徐老爷子房间出来。那张脸看起来平平无奇,脸色发黄,身材干瘦。看年纪可能二十来岁,放在人群中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但他背着个褡裢,看起来没什么东西。穿着一身短打,走路很快。 那人不像府里的下人。徐府有多少人,每个人什么样,徐三姑娘心里都有数。他是个外来者,但应该是徐老爷子的熟人。 难道是故旧从别处前来投奔,或是听闻父亲染病,来看一看表示心意? 徐三姑娘停住脚步。那人也停步,微微躬身,喊了声三姑娘。 徐三姑娘答应一声,问:“你是?” “鄙人听闻老爷染病,刚好路过此处,就来看看。” 他应该是个年轻人,说话却很老实持重。看得出来家境不太好,眉宇之间有些愁容。 徐三姑娘以为他是来打秋风的,不清楚徐老爷子什么态度。但凡是过了徐家门的故旧,她都会给两分薄面。 一来徐家曾经落魄过,也才刚刚富贵,明白穷人家的难处。二来若是徐家再次落魄,这些受过徐家恩惠的人应当还能搭一把手。 因果循环,结个善缘。 于是她叫身边的丫鬟掏了些银钱给他。“既然是父亲的故旧,想来一路辛苦。我来的晚,恐怕怠慢了你。这钱就当我的赔罪,先生拿着,路上也好打点。” 那人又道了声谢,拱拱手走了。 三姑娘看出来他不太想寒暄,是个话很少的人。这一点让她想起客房里那个张姓青年,便起了点心思。决定待会去看看。 想着想着,那人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徐三姑娘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即将失去某种东西的情绪,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年轻人只是看了一眼,很快走了,毫不留恋。 …… 徐老爷子身上披着衣裳,坐在床边不知道想什么。 三姑娘进去,问她爹怎么这么坐着。 徐老爷子叹气,说:“刚刚有人来看我,说他要走了。” 徐三姑娘十分惊奇,问:“什么人?刚刚那个人?” 徐老爷子点头。 徐三姑娘:“可他本来就要走。” 徐老爷子:“是啊,他本来就要走。” 三姑娘环视四周,走了两步,又找了把椅子坐着。 “爹,你怎么开始参禅了?” 徐老爷子又笑,一边笑一边摇头。 “你啊,你个丫头啊。”他拍了拍腿,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连洒扫的下人都没有,空荡荡的院子只有几棵树静立。 徐三姑娘只当他说自己,也不接话,而是转移话题。“我刚给了那人一些银钱,这是惯例,爹不必担心。” “我不是说这个。”徐老爷子道:“不过你做的也对。” 而后,老爷子说:“客房那间院子锁起来吧。” “为什么?”徐三姑娘已经很久不问为什么了。 “日后恐怕没有那么贵的人来了。”徐老爷子扶着窗框。“再稀奇的人物,也不会来徐家了。来的人,也不会比他稀奇了。” 徐老爷子这个人曾经是土夫子,在这个行当里说话神秘之人比比皆是。 徐三姑娘已经习惯自己爹的说话方式,很多都不需要问。总有一天会明白。如果他不告诉你,那大多时候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她并不清楚什么叫不会有那么稀奇的人了。直到下人来说,客房的人不见了。送早饭的人进去,里面的东西收拾的整整齐齐。 本来以为人没有回来,他们就把饭菜拿走,准备待会再送来。第二次去的时候,人还是不在。 问过管家,府里也没见人。 这才过来找她。 徐三姑娘站在原地想了想,回头看她爹的院子门。半晌掀了掀嘴皮子,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睛静的像没出事时的那个湖。 “他走了。”三姑娘说:“把院子锁上吧。” 下人问:“还开吗?” 她说:“不开了。” 第130章 小爷 荒芜的大山中,一支苗人队伍背着背篓褡裢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进。这群人步伐稳健,身形瘦削。能看出来走路非常有劲,是附近常年在野外行走的山民。 苗人大多住在山里,靠山吃山。在苗疆的山都有古怪的性格,没有比他们更熟悉大山的存在。 “停,休整一下。”为首的苗人用苗话说完,后面的苗人立刻不动了。默默卸掉身上的负重,坐在地上休息。有些人则掏出烟枪,抽一口旱烟。 只有抽烟的人明白这一口带来的是什么东西,劳累的苦力抽一口,立刻精神百倍。 队伍里除了人,还有一条狗。 那条狗浑身黑毛,只有胸口到下巴、四只脚和尾巴尖儿是白的。看品种像土松,但苗人首领说它是个串子。是一条狼狗串子和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土狗串子串出来的,不挑食、能吃,而且很听话。 苗人首领喊了一声“黄毛子”,那狗立刻不警戒了,跑到他跟前吐舌头摇尾巴。还跳了两下,看着非常讨喜。 黄毛子咬住苗人首领喂给他的肉干,颠颠的跑到队伍里一个样貌非常年轻的人跟前。 那个年轻人眼睛紧紧闭着,仿佛真睡着了。苗族男子单耳配饰,这个年轻人也不例外,右耳上有一个竹节状的银耳饰穿耳而过。 他穿的很朴素,因此耳朵上那个唯一的银饰就变得非常显眼。 黄毛子蹭了蹭年轻人的裤脚,呜呜两声。他睁开眼,扬了扬下巴。狗立刻开始跳来跳去,然后送上肉干。 年轻人接过肉干,又塞回狗嘴里。左手拍了拍它的狗头,示意狗自己吃。 逗完狗,苗人首领才靠近,用土话说:“小爷,它就粘着你。不知道谁把它捡回来的。” 苗人喜欢狗,狗在他们的文化中有着十分特殊的地位。传说在他们的习俗里,家里第一口饭是要给狗吃的。狗死之后也要进行庄重的埋葬,表示对狗的尊重。 黄毛子就是他从一户人家捡回来的。这狗小时候吃不上奶,年纪轻轻黑毛发黄。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年轻人被他这么说,也没吱声。 苗人首领面皮一紧,又挂上笑脸继续说:“小爷,咱们要进百乐京了。到了那里再说别的,可就不成了。” 这支队伍常年在山里走,不仅翻山越岭的走商卖货,也会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行当。 遇见这个年轻人是半个月前。 当时他们刚把身上的烟土卖掉,回到早就盯上的斗,准备开挖。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这些人从里面摸出来的东西远超他们卖烟土的钱。苗人首领是个年轻汉子,此行卖了钱也是想攒一笔娶媳妇的家底。 从墓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黄昏。此时树影重重,犹如鬼魅。 夜里他们不好赶路。一是天色太晚,路况不好。二是他们刚从古墓里出来,身上阴气重,害怕招惹不好的东西。 一众人原地休整。去找柴火的人许久未归,首领不得不亲自去找。他把人拆成两队,一队留守,一队去找人。免得全军覆没,出来的一个都回不去。 首领带着人摸出去,还没走多远,就看见不远处三个人影过来。 其中两个人是自己人。这两个人中间落后一步的人影,他却不认识了。 难道两人引了什么脏东西回来? 苗人首领不敢惊扰前面正常行走的两个人,而是带着人绕到一旁,准备静观其变顺带偷袭。 如果那东西真不是人,他们就先跑。 然而等那两个人渐渐走近,他们才发现不对劲。 原先落后那两人一步的人影竟然不见了。 苗人首领瞬间背后起了一层白毛汗。要知道到了夜里,你就是眼睛再好也难免有看不清的时候。 可能从旁边走过来一个人,但因为缺乏光源补充,看起来就会以为是个怪物。 很多人走山路除了山路崎岖、野兽层出不穷以外,还有一部分是被吓死的。 老人常说,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就不要走夜路。也是基于这个原因,给年轻一辈的忠告。 很多习惯都有它的用途。就像动物们一代一代将各种捕猎技巧遗传下去,老人的口头相传也是一种文明和生命的传承。 那两个人走近了,苗人首领却不敢出声喊叫。那两个人也没有回头,更没有四处张望,只是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苗人首领摸上腰间别着的一把短刀,却被一只冰凉中带着温热的手按住。 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伴随着浅淡的呼吸声。 “别动。” 苗人首领腿一下子软了。 …… 在多年以后,也就是2015年往后的某一天。张海楼见过一个叫吴邪的人,他用一种名为“五鬼搬运”的道家术法来忽悠这个人。 所谓五鬼搬运,就是一种能够把另一个空间的东西凭空运输到另一个空间的法术。传说是号令鬼神,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当时配合他施展这个术法的人正是张千军万马。虽然后来被黑瞎子偷偷拆穿,但张海楼却说过一个不知真假的话。 他这么问吴邪:“难道你没发现,族长也会这种忽然消失的小把戏吗?” 吴邪肯定是不信的。那个时候的吴邪早已经过了特别容易被忽悠的年纪,甚至当时的倒斗行当中,他已经是举世闻名的大骗子了。 敢骗吴小佛爷的人,已经几何倍下降。 但吴邪这个人有个十分不好的习惯,那就是对于张家这样他一直没有研究透的组织,会有一种盲目的“相信”。 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相信。他认为这个小张哥说的是对的。 因为张起灵确实经常凭空消失,哪怕那是一个肉眼上看起来没有任何躲藏之处的地方。 吴邪只会认为是张起灵没有告诉他和胖子,而不是第一反应认为张家人做不到。 哪怕五鬼搬运最后被拆穿,他还是没有明确的认为张海楼在凭空消失术上骗了自己。 而张海桐现在,也处于那种肉眼上的“凭空消失”又“突然出现”的状态。 这种手段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利用视觉上的误区,加上光线问题和足够快的身手,达成的某种瞬间制敌的手段。 如果是一般人,在碰到这种手段的时候立刻就会失去主心骨,变得慌乱。 第131章 我们以为你死了 苗人首领感觉那一刻自己冷汗暴流,仿佛喝下去的水全都通过毛孔渗出体外。 没有他这种感受的另外两个人明显也被唬了一跳,蹲在草丛里僵在原地。 其中一个人咬牙回头去看,只看见一个穿着十分简朴的苗人衣服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苗服,右耳戴的耳饰却不是典型的苗银饰品。而是一种汉人才会用的、非常小巧的竹节式耳棒。 这人十七八岁的一张脸,长得确实清秀,放在寨子里应该很讨姑娘们喜欢。就是眼神看着太凶,有些阴沉。 作为苗人,这个伙计很快判定年轻人不是苗族人,甚至他可能是自己的同行。 一个汉人在苗疆穿苗服,肯定是要进入一个只有苗人或者相关人员才能进去的地方。 洗骨峒,还是六大寨? 伙计来不及猜测。他有勇气回头看,就有勇气拔刀。 但非常遗憾,他的动作在张海桐眼里太慢了。还没碰到把手,就被张海桐一刀把戳晕了。 苗人首领这才发现他用的也是一种苗人经常用的一种环首苗刀。这种刀和汉人那种苗刀不一样,没那么细也没那么长,相对来说短一些粗一些。刀刃上雕着繁复的花纹。 这种刀纹应该跟刀不是一起铸成的,而是有人后期想办法在上面重新雕刻,变成看似美观实则凶狠的放血槽。 而且这种花纹和苗人没有关系,那是纯粹的汉人审美和雕刻手法。 这是一把好刀,或者说这把刀在他手上变成了好刀。 苗人首领很明白,现在这种局面他是弄不过这个年轻人的。有些敌人,只需要一眼就知道干不过。 连逃跑都要好好考虑一番。 他用汉话问:“这位小爷在此拦路,是需要我们帮忙?” 拦人不杀人,不是有事相求便是另有所图。寨子里的老人也常说,山间精怪倘若不害人,要么是戏弄你,要么是求你办事。 只要不是要命的事,那最好答应下来。不然下一刻,精怪就会要你的命。 苗人首领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是剁自己的手,那他肯定得想办法跑。 靠山吃山的他们没有手,无异于失去谋生手段。 然而那个年轻人提出的要求却很简单。 “带我进洗骨峒。” 洗骨峒在百乐京后面,汉人不能靠近。如果被发现,就会被阿匕族人驱赶甚至杀死。 阿匕族是一个苗瑶混居、还夹杂其他少数民族居住的混合族群。洗骨峒是他们眼中极为神圣的地方,不是洗骨,一般阿匕族人不会过去。 至于汉人,更是连踏足的资格也没有。 苗人首领明悟了,他认为这个年轻人和自己一样,是来这里夹喇嘛的。 但此时还有一个疑点,让他不敢确定。而这个疑点,也正是张海桐敢威胁他们的原因。 这些苗人,分明也是汉人。 苗人有自己的文化,他们对自己的信仰也十分在意。平时聚在一起,肯定说的都是苗语。 但张海桐跟了一路,这些人私下里交流用的全是汉话。而且他们还有浓重的两广地区口音。 这群人明明不是苗人,却扮成苗人的样子。估计和自己一样心怀不轨。他们刚从古墓出来,摆明了是盗墓贼。 他在道上打听了很久,没有找到去百乐京后五大寨子里夹喇嘛的队伍。原本有一个,但人家早就组好了人。提前两天出发了。 张海桐本来都打算一个人进去了,他甚至做好了随时出事的准备。没想到半路上发现了这么一队人马。怎么说呢,真特娘的是个人才。 他们扮成苗人的样子,肯定不是简单的去百乐京转一圈就回来了,必然和他目的差不多。 这群人虽然都是纯正的汉人,但肯定在苗人聚居地待过不少时间,对苗人的了解绝对不少。 他们卖烟土的时候还说过苗语,以张海桐这么些年的经验来判断,听起来非常正宗。 苗人首领看样子不像铁筷子,可能这只是去夹喇嘛中的一支队伍,真正的铁筷子不在这里。 夹喇嘛也有这种做法,队里的人兵分两路。但这种做法风险很大,除非铁筷子自己也没把握,不然不会做出分流的举动。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现在这种局面对张海桐都有利。 而且他相信,首领不会拒绝他的。 果然,这个首领立刻说:“加上你可以,但是碰到铁筷子后要怎么说,就是你的事了。” 这么容易松口,对于夹喇嘛的人来说其实非常没节操。本质上算一种失信。但现在铁筷子自己都没把握,再拉个人进来也不会更差了。 如果这个人实力在他们之上,说不定活着的几率还大点。 于是他们就这样同路了。张海桐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并且很快融入了进去。这些天他一直在听这些人讲苗语——自从被张海桐抓了现行后,伙计们知道了是自己私底下讲汉话被听见了,那之后队伍里就只说苗语。 张海桐虽然听得懂一些苗语,但不会讲。他本来话就少,首领打算让他当个安静的哑巴。 …… 原本张海桐是想回香港好好休息一下的。但张家在此之前跟他已经失去了联系。因此出了杭州城后,他找了个非常偏僻的地方。 在那里,有一个张家的暗哨——自从老张家的联络点遭受过重创之后,许多暗哨都挪到偏僻处了。 这些暗哨基本都是外家人负责,这些外家人通常没有血脉,但有一些常人没有的本事。就像前文所说,只等待相应的密令才会做事。 当然如果你是一个比较聪明懂变通的张家人,也可以用别的办法让他相信。 这一点详情参照张海楼。 用他的话来讲,这个叫特事特办。 张海桐和这个外家人对了口令后,他就将自己的事写成材料交给这个外家人。让他通过张家的渠道送回香港。 当时这个外家人吓了一跳。 脱口而出第一句话是:“我们以为你死了。” 第132章 一个外家小张 这个外家人的话让张海桐递纸的手微微一抖。 如果他出身于一个普通的世家大族,作为一个普通人来执行这种任务。失踪两个月的确基本可以判定死亡。 但张家人的寿命和一般人不一样,他们的生存能力也格外不同。 因此张家人失踪两个月最多定性为“失踪”。对于他们而言,除非以下三种情况,否则都定义为失踪。这三种情况分别是:见到失踪者尸体、听到确切的死讯、超出大多张家人寿命上限仍旧没有消息。 如果是一起行动,同队伍的人判定情况已经无法生还,也就定性为死亡。 张海桐的情况一开始符合前面那种,后面核查到现场发生过爆炸,哪怕张海客盖棺定论是失踪,大多数张家人还是认为他死了。 近代科技大爆炸不仅给人类带来前所未有的便利,也带来前所未有的毁灭。曾经在人群中无往不利、超越世俗极限的张家人,也不得不在科技面前正视自己身为人类的脆弱。 听完外家人的解释,张海桐一边想幸好自己命硬,一边想小张们真幽默。竟然偷偷八卦。八卦就算了,还八卦到自己面前了。 他没顾得上计较这个。 张海桐明白他的死而复生其实不至于让这个小张露出这种惊讶的表情,他对自己的惊讶,应该还来自于别的事情。 比如说,族里发生了什么。 张家人是一群情绪很内敛的人。哪怕活泼开朗如张海平、经常说一些冷笑话的张海客,他们的情绪也都是如此。 就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表面泛起涟漪,其实石头坠进去很深。石头永久沉在湖底,直到生命尽头。 这些人会难过,却很少因为某个人的生死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尤其这个小张有训练手指的痕迹,和那些性格各异、不是一开始就长在本家的外家人全然不同。 总的来说就是,你能想象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忽然暴起,说“我的姥姥呀”这种话吗? 小张正拿着张海桐那张材料往信封里装。这封信往后还会装进特殊的载体里,用不同的方式送到香港。 至于怎么送,这就不是张海桐应该知道的了。 他装好信,正要打火漆。听见张海桐问:“怎么这么惊讶?” 小张不得不继续讲:“在你外出的那段日子里,族长回来了。” …… 张海桐这回是真愣住了。 满打满算啊,满打满算啊!他们到香港打拼算一两年,然后几个月搞定南洋的事儿。撑死了三年多点,他们族长就在德国搞定学业回来了? 特喵的什么民国超人。 话说他到底是毕业还是肄业,或者休学? 学费赚回来没?没有的话有点亏啊。 张海桐的脑子一下子信息大爆炸,吐槽欲爆棚。 …… 小张没注意一脸呆滞的张海桐,还在继续讲。 “我们到香港的时间太短了,不论是地盘上的事,还是生意上的事。所以海客哥一直很忙。” “谁也没想到族长会回来的那么快。” “家里管财务的账房接收到一笔很奇怪的取款信息。这笔款项换算成现行货币是一串数字,符合一开始预定的指令。” “并且这笔款项的金额很快被存回账户,金额相等。间隔时间极短。” “族长主动发出指定,说明他有事。” “但我们之后没有得到其他指令,这代表族长自己解决了。或者,他要回来。” “我们得知族长一开始是直接到海参崴港,从那里回老家。但根据北部档案馆发回来的信息来看,族长在那里呆了两天,又很快离开了。是来香港。” “他告诉海客哥,接下来的时间他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能他去,现在的张家已经没有人能跟着他去那种地方了。” 张海桐明白张起灵说的很对。 刚刚搬到新地址的张家,本家人所剩无几。曾经搞分裂的几个本家支脉被张瑞山杀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各自为战,四散而去。 外界思想的入侵和张家本身信仰的崩塌,加上汪家的侵蚀以及家族本身的自我清理,已经将现在这个张家的元气大大耗尽。 如今的张家,不过是仅有的几个还有恒心的张家人苦苦支撑的破茅屋罢了。再来一阵秋风,就能轻易吹垮。 而这样的张家,依旧要兼顾东南西北档案馆的资料收集、奇异事件调查与清理、各地情报运转和其他琐事。 除了这些本职工作,家里还要想办法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内部环境。张海客还在想新的核心思想,在张海桐看来,这种思想已经有点类似于后世的“企业文化”。 多少有点PUA。 而这些东西,几乎全压在张海客和几个老东西身上。现在好了,张海桐又找回去几个苦力。 还待在厦门的何剪西和张海娇,已经回到香港的张海琪和张海侠,以及目前不知道在哪儿飘着的张海楼。 这是一个大变革时代,所有人都要乖乖当牛马。 “族长去哪里了?”为了配合这些对话的故事性,张海桐选择当一个合格的捧哏。 小张说:“根据目前的情报反馈来看,可能是南疆。” “但是具体在哪里,就有点为难人了。” 小张面露难色。“我知道的不多。” 张海桐问他知不知道张海楼,对于这个名字,小张倒是老老实实点头。“我刚离开家里没多久,走的时候南部档案馆的话事人已经回来了。他们说过这个人。” “但目前家里没有接收到这个人的信息,他也没跟着你。所以具体怎么样也不清楚。” 张海桐脑子里想了一下,感觉这死小孩应该去苗疆了。 那我的刀?! 小张只看见张海桐一下子站起来,又缓缓坐了下去。 “海桐哥?”小张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张海桐:什么叫特么的两眼一黑。 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小张继续说:“而且各个档案馆对区域内联络人进行过一次排查,南部档案馆范围是家里直接负责,确实发现南疆里有一个守箭人静默了。” “可能有点问题。” “所以。” 张海桐:“所以?” 小张嘿嘿一笑,左眼写着“冤”,眉间写着“大”,右眼写着“头”。 “毕竟事关族长。海客哥说过……” “他还说?” 张海桐语调已经有点失控了。 第133章 百乐京 “海客哥还说,他主内你主外。都是当牛做马,谁也别放过谁。” 张海桐痛恨这个小张无意间的憨厚老实。 关于内外这种事,完全是他那句“常务副族长”惹的祸。现代人面对的信息冲击远大于这个时代的人,有时候梗比脑子更快驱动嘴巴说话。 张海客对族长的尊重不在于这个位置,他对张起灵的感情绝对比某些单纯尊重位置的人复杂的多。 因此有时候他也会开一些小玩笑。比如说:“行,我是内副族长,你是外副族长。” “都是做牛马,海桐哥也要加倍努力啊。” 当时张海桐就觉得浑身不得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上不止女人的第六感很准,男人的第六感同样很准。那之后他确实还是忙,比之前还忙一点。 虽然自己的忙碌跟张海客这句话的关系不大,但他还是有一点小小的怨气。 小张看张海桐半晌没讲话,又小小声问:“那要不我问问海客哥吧?” “反正你都失踪两个月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等待了。” 小张这里的问就不是刚刚那种公文的传递方式了,而是另一种利用银行系统的密令交流方式。 这种方式保密而且效率很高,能做到快速反应。 当然,也可能是直接发电报。这玩意儿更快。 张海桐也不咋抱希望。 至于结果,结果已经不用说了。 张海桐窝在队伍里,听苗人首领说他们快到百乐京时,第一想法是原来这么快就到了。 也就是说,张海楼停留在长沙城的两个月内。张海桐从长沙城外的铁路辗转跨越三个省份,到了浙江杭州。然后在徐府养了一阵子伤,之后跑去找联络点。 这就花掉两个月。 之后的时间,都在去百乐京的路上。 等以后空了,他都能出一部《张海桐游记》了。简称环游中国,不要太有说服力。还能出一本《民俗故事》,讲讲各种灵异事件。 也不知道卖不卖座。如果大卖,上辈子的自己不得高兴坏了。直接在家躺平。从此告别拥挤的人类社会。 或许张海桐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适应现在的生活,可能也是因为这种生活游离在人类社会边缘。 作为一个边缘人,会有危险的自由。这种喧嚣之中静谧,安稳之中隐秘的危险,会让人上瘾,会让人着迷。 当一朵蒲公英四处飘荡时,一点点令人着迷的东西都能让它为之病态疯狂。 即便这是一种自我毁灭。 蒲公英的去向不需要提前知晓,只有风明白。 当苗人首领说这些话时,张海桐只是点点头。 你看,路人总爱问另一个过路人:“你确定吗?” 其实路人不清楚,这个过路人走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答案就只有“是”,没有“否”。 黄毛子很快吃掉肉干,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张海桐看着这条狗,只觉得困倦。 苗人首领看他渐渐合上的眼睛,默默挪到一边。他也没想着去试探什么,之前就试过了。 哪怕这个人睡着了,也有极高的警惕心。只要他想,就能在你即将得手的瞬间把你摁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苗人首领不清楚这个年轻人怎么来的这身本事。但在乱世之中,没有本事的年轻人很难活下来,而且活的这么体面。 无论什么世界,实力总是最好的佛像金装。 …… 那个小张给张海桐的回信之中,张海客特意提到小哥可能接受了一种轻微程度的“天授”。 类似于藏区的天授唱诗人,或许他接收到了一段不属于他自己的信息,促使小哥回到了这片土地。继续他未完成的使命。 “当然,”张海客在回信里也有补充。“可能是某种指引告诉他应该回来了。” 全文几十个字,这个年代发电报一个字几毛钱。通篇下来几十大洋,谁家好人这么发电报?老张家虽然落魄了,但还是一如既往的有钱啊。 南部档案馆还未重建完毕,西部档案馆虽然还在运行,但它的功能已经够多了,目前来说有点超载。 北部档案馆明显管不到苗疆的事情,他们不仅需要面对北部的各种奇异事件收集、调查和归档,还要面对乱七八糟的时代局势。 目前的时代,最先乱的无疑是东北。而且北部档案馆那样看起来也确实不太好了,不知道几个老人家还能撑多久。 东部档案馆更不用说了,光重建家族这件事就够呛。 张海客就算是诸葛亮,也做不到短时间内多核处理这么多事。他现在只能一边维持,一边疯狂发展外家都不算的下线。 说好听点是下线,说难听点就是给口饭吃的炮灰。 目前为止,族长亲自跑业务这件事,似乎已经成了常态。 以前的族长们还有不少族人左右扶持,互相照应。加上家族完整的系统运作,很多事情哪怕在古代也能做到游刃有余。 现在全靠族长一个人大力出奇迹。 还真是。 张海桐闭着眼睛想了半天,有点想叹气。 …… 在这群山环绕的地方,如果不是这片地方的人估计很难想象大山深处会有这样繁华的地方。 堪称巨大的人类聚居地,成群的寨楼。姑娘们穿着好看的衣服戴着繁复精致银饰穿梭在街道上,硕大的苗银头冠在天光中有些晃眼。 男人、女人、小孩说笑的声音仿佛陡然出现在这幽静的山里。装扮的很有生活气息的寨楼间挂着许多彩灯,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伴随着柴烟、饭香、酒香各种味道扑面而来。 人间烟火气,出现在山里。 好像误入聊斋志异里的奇幻秘境。美丽中透着一种诡异之感。 苗人首领并不是第一次混进苗人领地,但是这种繁华到超过以往任何所见的少民聚居地的地方,还真是头一次见。 他感觉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这样的人间气令他亲切,又下意识警惕。 站在他身边的张海桐仍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右耳的那个竹节式耳饰换成了一个苗银耳饰。 那个耳饰挂在他的耳垂上,约两寸长。造型有点夸张,属于典型的苗族银饰。 他这是补齐自己的伪装缺点了。 第134章 妖娆的男人 张千军盯着面前这个妖娆的男人。 他真的有点崩溃,大声问:“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在道家叫阴阳颠倒!你妈怎么受得了你的?!” 张海楼正往头上套一顶硕大的银头冠,闻言微微侧首冲他妩媚一笑。 这人脸上已经化了全妆,眼镜不知何时取下放在哪里。这张脸在视觉上已经完全是一张女人的脸了。 被修饰的流畅柔和的脸型,柳叶眉描的细细的,仿佛一簇远山雾黛。几缕碎发从因为戴头冠的动作滑落,垂在凝脂一般的脸蛋边。 但这么一张脸,确确实实长在张海楼身上。他现在除了这张脸以外,身上还穿着白衬衣和黑色长裤。整个身形分明是个大男人。 这让张千军想起挖师父坟的时候,这个人就顶着张海琪的脸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看他挖。 当时这个男人就是顶着女人脸,身体却还是男人的。最要命的是,张海琪的脸很符合张千军的审美。如果这真是个女人,张千军认为自己确实会爱上她。 然而操蛋的是,这他妈是个男人假扮的! 如果现在正在努力装扮自己的张海楼是个女的,那妩媚一笑张千军可能会心神荡漾。但他是个男人! 一直生活在山里的小道士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心险恶。 张海楼放下头冠,谢过摊主姐姐给他画的妆以及试戴的头冠。最后只扫了两件小饰品,随手揣兜里。 张千军可没有张副官那么细心,会专门给他找个匣子装东西。 事实上在来这里遇见张千军之前,张海楼的匣子就已经丢掉了。里面的首饰全部抵卖出去,换了一些银钱。 张海楼其实是个很浪漫的人,你让他做出那些泡女人甚至泡男人的举动他肯定做得出来。 从前在南洋,那些南洋女人大多邋遢。风里来雨里去,天天杀鱼刮鱼鳞。老远就能闻见一股鱼腥味。 这些女人忙着养家糊口,有些可能还要照顾一个不成器的男人。南洋的日子不好过,男男女女都不大招人眼。 那个时候张海楼也没想过招蜂引蝶,他得办干娘交代的事,后面还得照顾虾仔。什么风花雪月,通通滚蛋。 现在的张海楼仍旧疲于奔命,其实那些东西他完全可以耍个帅送给一些姑娘,用以骗取她们的钱财,或者谋算一些利益。 但他好歹是女人养大的,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也做不出来这种事。 对于他而言,他这样的人身边不可能有个女人,男人也不行。 这个时候的他,开始体会到张海琪和张海桐那种来去如风万事不入眼的态度了。 从前张海楼总爱招惹人,说话做事其实想的并不多。或者说相比于他们这类人来说,他想的确实不算多。 现在的他,倒是觉得牵绊少点也挺好。 张千军看这人随手擦掉脸上的薄妆,又变回一个男人,心里舒服了点又有点尴尬。 他们到达百乐京时已经是傍晚,街上挂上了亮着烛火的彩灯。密密麻麻在天上仿佛一条长长的灯河。 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倒也免了张千军找话题的想法。他神经比较紧绷,不过好歹有经验,脸上倒没什么异常。 反而是张海楼,不知道他们俩谁才是来办事的。这家伙竟然真的心安理得逛起街来,对着一堆女人首饰挑挑拣拣。 他又想起张海楼说的干娘和桐叔,实在想不到到底是什么样的长辈能养出这么个玩意儿。 “你真是给自己买的?”张千军忍不住问。 “废话,难道你是女扮男装?我还能给你买不成?”张海楼没意识到自己这时候说话的语气简直跟张海琪如出一辙,如果张海侠在现场,他肯定面无表情点头,说有干娘的风采。 张千军被他的话说的快红温了,绞尽脑汁想怎么反驳他。 张海楼倒是很喜欢和这里的姑娘搭话,一是她们长得灵秀,有这片土地特有的灵性。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姑娘个个胆大敢说,非常爽利。他刚刚过一个摊子,那老板娘骂人也挺利索。 这让张海楼想到他娘。 今夜百乐京格外热闹,街上甚至有舞龙花灯。吹吹打打的乐声传出很远,伴随着满大街彩灯,看来今天百乐京有身份贵重的新娘子要出嫁。 眼见花灯越来越近,张千军终于憋出一句:“我还以为你给你妈买的,彰显一下儿子的孝心。” 张海楼就回头看他,再次露出那种十分邪魅的笑容。“那是我妈,关你屁事。我就算真给我妈买,你又管得着吗?” 张千军感觉自己应该戳到这家伙的逆鳞了。不过一般人还是挺难看见张海楼破防的,想到挖坟之仇,他觉得自己舒坦了。于是志得意满道:“你这人一股子狐狸味儿,不像这里的姑娘。整个人跟海里梭边边出来的蛇似的,哪儿像个黄花闺女?” 张海楼此时身上套了许多首饰,正被几个姑娘围着调笑。他脸上也露出十分高兴的情绪,仿佛真的很享受此刻。 为了搭配造型夸张的项圈,他还特意解了两颗衣领扣子。 张千军刚想骂他昏了头,走在整个马队前面的迎亲队伍已经走了过来。 这里的男人彪悍,女人更是强悍。马队里骑马的不少是女人。迎亲队伍里有个走在最前面的姑娘,打马而过之时,愣是把张千军看愣了。 迎亲队伍离开,往后就是新娘子。这里的姑娘没有汉人那么多规矩,出门行走直接骑马。 那新娘子穿的衣服十分华丽,在整个队伍里十分显眼。她长得也好看,一张鹅蛋脸,眼若秋瞳剪水。在银饰的衬托之下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新娘子看见张海楼,整个人都愣住了。而后立刻停住下马奔向他。 张海楼还没反应过来。那新娘子实在很快,能看出来平时也是个彪悍之人。 他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姑娘就在叮叮当当中一把扯开他的衣领,盯着里面的纹身。 那纹身因为张海楼持续不停的走动衣领初具雏形。这一路上从道馆到这里,他可热的厉害。 整个队伍都停了,后面送亲的队伍齐齐看向两人。张千军看情况不对,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第135章 心有执念 张海楼觉得自己有必要劝解这个良家女子不要误入歧途,尤其是她身后的送亲队伍个个眼神不善。 话还没出口呢,那姑娘忽然张嘴狠狠对着他肩膀就是一大口。正好咬在纹身上。 新娘子看着小巧玲珑,没想到长了一口好牙。这么一咬,竟然疼的张海楼大叫一声。他耳边响起姑娘的声音,说:“救我。” 张海楼疼的要命,她咬的位置还不是耐咬的地方,而是脖子和肩膀骨头中间那一块纯肉。疼的他当场应激,一个梅花桩肩膀把新娘子撞出去老远。 在场的人眼睁睁看着新娘子退出去四五米,一头撞青石板上不省人事。 张海楼一边想完蛋了,我怎么学了桐叔乱撞人的习惯;一边拔腿狂奔。转眼一看,丫的张千军早他妈跑出去好几米了。 他心里暗骂傻逼,这是他的事这牛鼻子臭道士跑个屁。他一跑不就坐实了他俩是一伙儿的嘛? 靠! 这么一想,张海楼也不藏了。两条腿几个飞跨直追张千军。他身后送亲队伍里的姑娘小伙子纷纷拔出鞘中银刀,下马直追。 整个场景壮观的仿佛一场少民狩猎比赛。璀璨的灯河之下,这些人如同鹿群里游走的虎狼,直追最前面的两个人。 张千军一边跑一边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到底干了什么!” “我们才进来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 张海楼心想这是无妄之灾。他手上没来得及摘下来的银手环随着奔跑叮当作响,在低头躲过一把身后扔出来的刀时,他大喊:“我什么也没干!” “我就正常买东西!” “他娘的买东西也犯法?这百乐京到底什么王法?还是他们嫉妒我的魅力?” 张千军在心里呸了一声,实在没心情和他顶嘴,干脆专心逃命。 他对这里非常熟悉,一路上横冲直撞,仿佛拍大片一样。张海楼跟在他后面一起搞破坏,那群人速度就不得不慢了下来。 但那些姑娘小伙子虽然慢,却也不管这些平头百姓的东西。能踏过去根本不会客气。 张海楼很理解这种被打断亲事的恼怒——虽然本来也不是他干的。尤其是这种少民聚居地,他们的信仰和很多习俗一旦违背,都会招致非常严重的后果。 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现在大多数地方都还处在相对蛮荒的状态。 但即便如此,这些人也不该如此嚣张。那只能说明这个新娘要嫁的夫家势力很大,起码在这一片很有地位。 看来惹的人有点不得了。 两个人很快冲出了百乐京最繁华的地区,进了一处屠宰廊子。腥臭味扑鼻而来,到处都是抽筋扒皮的野畜。 这地方位于百乐京之下,也在河水下游。血水内脏全冲在水里,往更下游去。 他们已经冲过了桥,眼见桥对面的人停住,两人步伐也缓了下来。 张海楼看出来那些人对这里有所顾忌。问张千军怎么办,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继续往前走。 他也能感觉到,往这边走没错。 张千军冷静道:“过了这座桥,我们在的地方就是八两界。两边牙司不合,一般情况下两边不会互相试探。他们带着刀,不好过来。” “但待在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两边肯定会协商,到时候我们还是跑不掉。” “八两界下面是五两界。那是穷人的地盘,靠这里冲下去的内脏糊口。为了吃饭,那里的人经常两头跑,属于两不管的地方。” “我们先去那儿。” 张海楼对这里根本不熟悉,因此选择听张千军的。 老实说他来这里也完全是机缘巧合。本来也是单纯想打劫一个本地人给自己做向导,谁知道遇到的刚好是张家人。 张海楼自己就姓张,养大他的人,救他水火的人,也姓张。 他很难不相信姓张的。 在纹身的时候,他干娘就讲过张家的事。那是一个绝对陌生的世界,张海楼仿佛打开了这个世界真正的大门,也对干娘和桐叔所效忠的那个家族和族长产生了无限的好奇。 也正因他姓张,所以对同类的性格很清楚。他们不会对自己人见死不救,除非不得已,或者双方之一是叛徒。 有时候相信别人,才能活命。 这对临时搭档终于逃出生天,在五两界插着拦网竹兜的河边走动。那些拦网竹兜正是用来捕获上游漏下来的东西,等这些东西流下来,血水也早就冲的差不多了。 捞起来滚一遍水过一次刀,就能直接丢进锅里煮。 张千军领着张海楼找了一个煮物摊坐下,开始分析局势。 在张千军的质问之下,张海楼直接拉开衣领,给他看自己的肩膀。那上边的纹身因为逃命发热,已经全部显现。 大部分都隐没在衣服里。即便如此,张千军依旧能从中感觉到巨大的威慑感。 哪怕这个纹身的时间从颜色来判断不会超过一年,张千军也依旧感觉到了。 他的道士老师父曾经讲过,世界上所有人都有灵性。尤其是修道之人,更讲究这种灵性。 有些人一点就通,天生就是修道的好苗子。有些人榆木疙瘩,执念深重,一辈子都未必入道。更有甚者,好容易入道,却又轻易破了道心。 老道士说的时候,苦笑连连。 而张千军,就属于有灵性的人。他对这种事的感知度非常敏锐,异于常人。 张海楼很快拉上衣襟,说:“就是这个。就像加入一个帮派,左青龙右白虎。你知道吧,进去当小弟也要身份证明。” 张千军瞪大眼睛。他知道自己是张家人,也清楚自己守箭人的职责。虽然目前来说他没收到箭,但确实在履行职责。 老道士讲过纹身的事,但老道士没有,张千军自然也不会有。这些联络人大多已经跟家里联系不大,相当于编外人员。 正如老道士所说,要不是有执念,谁愿意苦守一辈子?大多守箭之人做不了一辈子,都会有所更替。 张千军也有执念,他要看看师父说的张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要知道自己的姓到底代表了什么。 而现在,这个他当做故事听的纹身,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 第136章 我们现在是共犯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千军自认熟读道家典籍,起码老道士教他的,都是认认真真背过的。他从未在这些典籍中见过这样的东西,除了认识那个纹身的图样以外,什么也不知道。 穷奇者,大恶也。 纹这个图案的人,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张千军想起此前种种,忽然发现被人这样恶劣的对待太多之后,会产生一种无力感。连讨厌和恨都提不起劲,只想赶紧做完事,让他滚蛋滚蛋再滚蛋。 但是这个纹身出现了,哪怕他早就知道来找他们这些守箭人的张家人一定会有,但这是第一次亲眼见证。 张千军忽然就不想让他滚蛋了,起码在知道所有东西之前,他们还得继续下去。 “所以你有什么头绪吗?”他将话题引回正题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推进事件进度,让张海楼试图扣上扣子的动作一顿。 这个时候张海楼开始理解张海琪看他正经模样的那种心情了。你很难想象一头倔驴忽然决定跟你好好讲道理的情形,而张千军虽然说不上是倔驴,但他确实算个阴着反的小东西。 他想了想,说:“先吃饭吧。” 有些事得慢慢来。每次碰见大事,桐叔总说先吃饭吧。这是一种“放心”的信号。 还能好好吃饭,说明一切都不是问题。 张千军修道多年,这点耐心还是有的。他们点了两碗煮物,两个人都不挑食,随便什么囫囵下肚。 那之后张海楼才说:“这个纹身,除了自己人,知道的人并不多。” “那个新娘子知道,说明她认识张家人。甚至见过这样的人。” 张海楼吃完,一口一口喝碗里的汤。 张千军很赞同他的理论。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和你一样纹身的人?” 张海楼喝完最后一口,随手擦了擦嘴——他很久开始就不那么讲究礼仪外貌了。尤其是张海侠出事之后。 他的军装和军帽早已留在厦门的董公馆,或许张海娇会帮他好好保管。 总之脱下那身军装后,张海楼就只剩下一具身体还证明曾经。而人都会变,他已经变了很多,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 “我不是找这样的人,我是在找一个机会。当然,如果有同伙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张千军听完这话,心里诡异的升起一股酸。合着他同生共死几里路,就不算同伙了? 张海楼是个十分敏锐的男人,这体现在他特别会说的一张嘴上。他经常用这张嘴哄骗他的干娘,说一些无伤大雅的谎话来逃避惩罚。 但这张嘴又很少对张海侠说谎话,因为他很清楚,张海侠这个人对自己的容忍度某种意义上高得离谱。 而干娘对他的小心思很多时候只是视而不见,却不会帮忙。 至于张海桐,他完全没有说谎的必要。对于一个石头一样的男人,尤其他杀过的人比小孩吃的饭还多的时候,你就是说的天花乱坠,他也只会镇定自若的表示容后再议。 因为这三个性格迥异的人,以及小时候快模糊掉的生存记忆,张海楼对于怎么哄骗一个人非常有经验。也很清楚张千军的心思。 于是他开始耐心的说:“确实,同伙这个词太低级了。” 张千军:? 张海楼:“我们现在是共犯。” 张千军大怒:“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经过这个小插曲后,两人的氛围更和谐了一点。男人的友谊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就像他们的仇恨,也莫名其妙。这一点就很像女人,有时候男人女人在各种感情问题上,其实并没有分别。 张海楼继续说:“所以我们得问问新娘子,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关窍。也许我的机会,就在其中。” 人说命中注定,在很多年以前,张海楼半点不信命。但盘花海礁案后,张海楼就不得不信命了。 年轻人总对长辈的话嗤之以鼻,他的干娘无数次提醒即将到来的悲剧。就像蛇与画眉鸟无解的结局。 如果这场故事只有他、虾仔和干娘,那结局几乎板上钉钉的悲剧。 因为盘花海礁,他甚至给张海娇取了这么个名字。 从长沙城到百乐京,张海楼对所谓命运的感知便尤为强烈。这是每一个张家人的天赋,虽然不知道好坏,但它确实是一个天赋。 他觉得,也许这里就是齐铁嘴所说的地方。 “我们刚刚才被送亲队伍撵了大半个百乐京。你觉得我们现在回去,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张海楼站起来,笑了笑。 “他们总要出百乐京吧?自古结婚不走回头路,以他们那种阵仗,就更不可能改日再婚。顶多在路上给新娘子收拾收拾,别真死了。” “咱们得先找到他们从哪里过。” 看着面前这个忽然认真起来的人,张千军心里开始打鼓。一个难以琢磨,不知其想法的人,你很难真正放心。 但现在不放心,也不得不放心。 因为张千军很清楚自己绝不会半途而废,无论是张海楼的威胁,还是守箭人的使命,亦或是他的执念。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老道士或许只是忠于那个早就把他忘到九霄云外的女人,但张千军有自己的行为准则。 所以张千军又信张海楼了。 我们刚刚说过,男人之间的友谊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所以当他跟着张海楼蹲在大树上看那支长长的队伍走过时,张千军只觉得两眼一黑。 因为在张海楼满头大汗发现偷袭队伍混入其中的方法已经不可行了。这支队伍明显训练有素,一般的长队,前面最机警,中间勉强,到了尾巴上,就未必那么进退有度了。 而这支队伍明显主家花了大价钱雇人,从头到尾的姑娘小伙个个精干。走在末尾的是一批戴着白头巾的小伙子,他们明显是练家子的打手,腰上还别着短铳。 对付这些人,对于张海楼这样从小到大就以特务身份训练的人来说非常简单。 但前提是,他的敌人们没有枪。 而且更糟糕的是,他们的目标——那个新娘子,不在这支队伍里。 第137章 倒反天罡 张海楼意识到自己需要找个冤大头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时候他也感觉挺割裂的。他的干娘,那个叫张海琪的女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她似乎什么都知道,虽然不排除是在演戏,但如果真是这样,张海楼对干娘的钦佩只会更上一层楼。 而他的桐叔,一个沉默之下意外很有趣的男人,显然也具备同样的能力。他不得不承认,张家人似乎真的有力挽狂澜的力量。 而自己。 张海楼想着自己马上就要下去绑架一个壮汉并威胁的行为,下意识露出一个怪异的笑。这个行为实在不像其他家里人那么有逼格,但没事,有用就好。 那个笑让张千军觉得诡异,仿佛一条海蛇正对自己张牙舞爪。 然后在张千军无数次印证这个表情时,他被张海楼一脚踢下了树。 张千军一边骂这狗东西不做人,一边在地上打了个滚。身上所有暗器哐哐往外砸,那是两团火,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燃起来的。 马受惊了。 张千军立刻大喊一声,蹿到外面去。 张海楼看着他跑的不见踪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事实上,张千军跑是应该的,他本来也不奢望这人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是个态度非常极端的男人。在重要的人没死时,能够挽留的时候,他的善心会很宽泛。 如果背后空无一人,那么什么仁义道德都是狗屁。毫不开玩笑,在他以为张海侠死的那一刻,那些人就已经是死人了。 当然,他对张千军没那么极端。 这家伙会跑也挺好的,如果真的死了,后面的事会非常麻烦。 队伍末尾几个白头巾小伙立刻被那只受惊的马冲散。这几个小伙子里明显领头的人立刻举起火铳,想射杀那只马,也好救下同伴。 张海楼像一只灵活的猴子从树上跳下来,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动作瞬间抱住领头人的脖子,整个人挂他身上。仿佛一只妖精要吸人精气。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彩灯的光线之下张海楼和张千军的出现让这些人喉咙发紧。他们以为这是个怪物。 而且很快,张海楼就坐实了这个想法。 他嘴里的刀片快速射了出去,每一刀都对准他们的眼睛。 这些人是送亲队伍请的打手,本来就是解决麻烦的。为了送亲计划顺利一些,那些人也不会贸然上来帮忙。 所以除了这些人,剩下的队伍依旧在往前走,并且渐渐走远了。 还真是奇怪。 张海楼一边吐刀片一边想。如果自己是这些人,队伍里出现外敌袭击,怎么着都会一拥而上全部拿下吧? 似乎完成这场婚姻,比人命来的更加重要。 但如果真的这么重要,队伍里怎么会没有新娘? 没有新娘的婚礼,算婚礼吗?难不成也学了些汉人的糟粕,叫新郎官跟一只鸡拜堂?老天爷,这要放在那群封建老古董眼里,可是倒反天罡。 还是说,因为那场新娘主动发起的抢亲,所以这些人把她藏在了队伍里。让这个女人跟那些马队里的姑娘混在一起,防止被找到? 张海楼一边想一边刀刀爆人眼珠子,除了这些白头巾,队伍里其他人没事人一样说走就走。 白头巾全部被他射中眼睛,那匹受惊的马横冲直撞,被挟持的头领已经握不住枪了。 这个人能做头领还是有点本事的,哪怕脖子得张海楼搂的快断了,手腕却立刻调转枪口,想要去攻击这个怪物。 张海楼嘴里刚好还有一只刀片。 他的脸贴在这个头领脸旁,像一只戏耍凡人的妖鬼。 “你猜猜,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张海楼骨子里的凶性是张海琪看中他的主要原因之一。有些吊儿郎当言语无状的人,骨子里很可能缺乏敬畏心。 这让他们胆子特别大,尤其是需要拼命的时候。 这种性格固然做不了张海侠那样聪明人要干的精细活计,比如说当卧底,获取情报。但单纯的做一个杀手,是非常可靠的。 头人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更明白这个时候如果不动手,他那些兄弟的下场也只是死亡。 这个嗜血的世界只教会佼佼者们攻击,防御不过是非必要的手段。 所以他还是调转手腕想要扣动扳机。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眼角一阵剧痛,那个家伙用刀片割开了他的眼角皮肤。 鲜血如水淌下,模糊了视线头领痛得松了手。 “大爷,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也只是拿钱办事,不过为了糊口。” .他说话的时候,那些捂着眼睛的白头巾已经忍痛安抚好马匹。听见头人的话,有几个不服输的仍旧举起了枪。 然而张海楼很快让他们知道,现在究竟谁才是话事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嘴里塞了一些弹片,让那些人的枪炸了膛,模样非常凄惨。 头人立刻让他们放下武器,起码安分一点。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了吗?”张海楼的脸还是贴在头的脸上,汗水黏腻的交融在一起,两处紧紧挨着的皮肤又烫又粘。头人因为疼痛,感觉像被一条蛇贴着,有点犯恶心。 张海楼看他点头,便掏了头人的百宝袋。他一边动作,一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现在还一起坐在马上,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张海楼把他扔下了马,揪着头人来到河边。 “我的乳名是雾琅。”头人说了一连串,最后表示:“他们都叫我雾琅花渣。他们都是我兄弟,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大爷放了他们吧。” 张海楼此人心狠手辣,用膝盖压着这人就往他肉上扎针,一针一针给他缝眼角那道被划开的大口子。 雾琅花渣疼的要死,额角青筋抽搐着,张不了嘴。等张海楼缝好,他便让这人自己清洗伤口。在这个空当,张海楼抽了雾琅花渣的裤腰带,把自己绑了起来。 他需要让这个头人带自己在送亲队伍里转一圈,确认新娘真的不在队里。那样他就放心的离开,去别的地方找。或者放弃这条线索。 而找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被这个人俘虏。如果新娘这条线不得不放弃,那么雾琅花渣就是他唯一的线人。 张海楼一边捆自己,一边对着雾琅花渣说用那种大爷来呀的语调说话。 他在心里想,骗子也好,真仙也罢。总之各路神佛,保佑我一路顺利吧。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中 胖子和闷油瓶走的时候天都没亮,他说是为了尽快搞完所有事,胖子管这个叫占尽先机。 为了占尽先机,他俩饭都没吃就走了。顺便把我的车也开走了。 我坐在天还蒙蒙亮的院子里,忽然有一种空巢老人的孤独感。操,吴邪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我暗骂一句,起来准备给自己整点饭吃。胖子和闷油瓶不在,我总不能也不吃饭。何况家里还有个睡公主,不能把财神爷饿着了。 正想着,我感觉背后一凉。众所周知,在我的人生中,一旦出现这种感觉,就说明周围有什么邪门儿东西了。 这两年没怎么活动身子骨,没以前灵活。这一下我感觉脖子都是硬的,于是就这么僵硬的回头看。就看见张海桐这活祖宗站门口看我煮泡面。 没办法,我就这点出息。胖子不在,就我和张海桐两个人。别的我也未必弄得好,干脆吃泡面算了。 想当年我刚出道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那个时候我就发现,张海桐这人特爱装鬼吓唬人。 当然,我也不能冤枉人家真就想装鬼。他只是恰好、刚好、正正好站在那么个地方,然后幽幽的盯着你。 我和胖子没少被他吓,但这家伙和闷油瓶师出同门。他俩神出鬼没的本事属于基础技能,防不胜防。 以至于现在我看见他还喜欢干这事,就有点恼怒了。 “你站那干嘛?” 张海桐在那呆站了几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游魂一样飘到一边给自己倒水喝。别看他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丫还知道不用我们的杯子,他手里攥着一个黑色保温杯。 上面写着“XXX公司业绩第一”的字样。 那公司就是张海客那个集团下面的一个子公司,负责地质勘探和专业测绘,据说生意还行。 太敬业了。 我这半个资本家都有点感动,决定有空就给王盟上上眼药。 我俩对付着吃早饭,张海桐又上楼去了。 我以为他要接着睡,只是饿了起来觅食,就没管太多。闷油瓶和胖子不在,家里各种产业都要好好照顾。我决定接替闷油瓶子放鸡看麦苗的工作。 一群小黄鸡叽叽喳喳一哄而起从笼子里跑出去,丝毫不听我指挥。一出门直奔麦苗田。 那田离喜来眠有点距离,足够饭后散步,一个来回就会觉得肚子轻松不少。 我带着小满哥跟在那群鸡崽后面,刚走到田埂上转了个弯,就看见张海桐站在斜对面的田埂上。 那是我来的地方,刚路过。一回头他就又发动这种技能了。幸好我没心脏病,年纪也还在壮年,要换个老头来不得被吓死。 我冲他招招手,谁知道他竟然比了个手势。然后指了指田。 我顺着他的手指去看田,这才发现不对劲。 绿油油的麦田里,原本生机勃勃的麦苗被踏下去好几块,有些还拦腰缺了一截。看起来惨不忍睹。 要不是知道麦田怪圈长什么样,我指定是要拍照留证的。当然现在我已经在拍了,起码履行一下麦苗田主人的义务啊。那不然闷油瓶回来看见他一直看着的苗苗成了这副尊容,咱说不上话,岂不是很尴尬。 张海桐从斜对面的田埂上跳下来,顺着田沟走来。他走的很快,眨眼就过来了。 面对这种惨状,我第一反应是隔壁大婶跟胖子吵架输了,所以放出她家的鸡鸭前来报仇。 但众所周知,鸡鸭这玩意儿除非高人驯养,或者有药物危害,不然绝对做不到只规规矩矩祸害一块地。 当然不排除是因为我这块地最偏最靠近野林子的原因。 如果不是鸡鸭,那就是野兽了。南方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是稍微住的偏僻一些,靠近山的话就很容易看见野生动物。 张海桐说:“是野猪。” “你别骗我。这周围虽然野林子多,但雨村人也不算少了。”我下意识不相信。想当年上秦岭下蛇沼我都没碰见野猪,现在还能让我撞上了? 张海桐大概知道我不信,就在我旁边蹲下来,说:“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能怀疑我的经验。” “我曾经在福建这个地方呆了很多年。” 我曾经说过,当一个张家人用这种句式说话时,就说明他要讲故事了。 但遗憾的是,张海桐不太按常理出牌。事实上他是所有张家人里,除闷油瓶以外最少给我讲故事的人。 他好像觉得那些事没什么好讲的,闲谈的时候也主要是听我们讲。 张海客曾经说,以前小张们聚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他自己心情好会参与一下。真心话大冒险看心情选,不过张海客从未输过,因此小张们没机会问他选什么。 至于张海桐,他很少玩这个。按照他在赌场练出来的手感,其实也不会输。不过有时候为了可玩性,他会偷偷输两把。 但无一例外,都是选大冒险。 也就是说,他宁愿小张们让他去亲张海客或者揍族长都不爱讲真心话。 回到现实,张海桐继续说:“我会的不多,种田算一个。” “在福建的时候,我也种过地。你要相信一个老农民的判断,这就是野猪干的。” 我肃然起敬,没想到闷油瓶一家子都是种地的。难道做张家人的必备考核之一是要会种地吗? 这也太他娘的离谱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没种过地,家里也没人种地。在我家,最有可能跟土沾边的爷爷和三叔都不是正经倒腾黄泥的。 至于我,那就更不用说了。前二十几年脚不沾泥,后二十几年天天挖坟绑架混黑社会,有事没事琢磨怎么弄死汪家人接回闷油瓶,哪有空种地。 张海桐顶着那张原生脸,十分靠谱的说:“去摸野猪洞。” 第138章 武当纵云梯 雾琅花渣忍着剧痛,装作殊死搏斗才抓住张海楼,把他扛在马背上在送亲队伍里转了一圈。张海楼没发现那个新娘,那些姑娘都不是。 雾琅花渣看这个诡异的男人不说话,心中思绪万千。不一会儿,张海楼就让他骑马走远一些。他坐起来,抱着雾琅花渣的腰,从外面看起来有点过于亲密了。 张海楼的手指摸了摸他的腰线,然后说:“往林子深处走。” 白头巾的汉子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知道,张海楼应该要审问他一些事,比如新娘为什么不在。 他本来还想着反抗,但被张海楼一通心理恐吓且看见此人纹身后,雾琅花渣立刻纳头便拜,并引出了一个新的名词——飞坤爸鲁。 其中细节,这里便不再一一赘述。 …… 张千军不清楚他跑了之后是什么情况,他正在林子里休整,顺便看看身上的东西还有多少。 那些把戏看起来是术法,其实只是一些杂技。当然,张千军本人还是固执的认为这就是道术。 他将道袍宽容的腰用一根绳子紧紧系着,然后把下摆塞进去,这样更利于行动。然后扎紧了裤脚,把所有东西全部放回原本的位置。 林子里蛇鼠虫蚁很多,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为了不被蛇咬,他还在裤脚抹了一点雄黄粉。 南疆的蛇很猛,不知道有没有用。张千军心想,千年修为的白娘子也害怕雄黄酒,老祖宗流传下来的传说总不会错。他没酒,那蛇也没成精,一点粉末应该够了。 收拾完毕,他立刻把长剑背回背上,将剑鞘牢牢固定在身上,以免奔跑之时到处晃荡。 虽然张海楼不是个东西,但自己是个好人。他还有使命没完成,还有事情不清楚。所以他得回去救张海楼。如果死了,就给他收尸。如果没死,就跟他接头。 打定主意,张千军矮下身子摸着灌木丛顺着来时的方向前进。 他刚走了一阵,就听见非常细微的草木声。如果自己没有贴地很近,而是直立行走,这点声音绝对会被忽视。 那点马蹄声越来越远,直到即将消失时,张千军才狠下心往声音的方向看。 那是一个骑在马上的青年,白头巾在夜里分外显眼。哪怕这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也能看见一点隐隐约约的白。 林子下面,送亲的队伍还在浩浩荡荡行进。虽然只看得见一个尾巴了,但彩灯的光芒还是帮助他看清了这个人的背影。 那是刚刚那群白头巾里的头人。 张千军心想真他娘的冤家路窄,这不是喝凉水也塞牙缝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张千军蹲在树林子里,察觉到这个人应该受伤了。他还不知道头人的名字是什么,只知道现在这个人还能骑马,说明那些伤没有让他失去行动力。 但迎亲的队伍已经走出去很远,为什么这个人不走?他停在这里,是在等谁吗,还是有别的用意? 张千军四处看了看,确信没看见张海楼的影子,便准备往旁边走。刚蹲在地上扒拉了几步,他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一个呼吸声出现在耳边。 张千军瞬间汗毛直立,冷汗直接下来了。他立刻就要拔剑,却被一只粗糙的手捂住嘴,紧紧的按在地上。 张千军被这么一压,感觉前胸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有点硌得慌。触感不像石头。紧接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鼻腔泛起一阵痒意,直通天灵盖儿似的,叫人想打喷嚏。 他硬生生忍住了,余光瞥见一抹白色,是那个头人?! 还不待他挣扎,头人就说:“我是雾琅花渣,飞坤巴鲁的人派来的。你的朋友让我看着你。” “不要再说话。” 雾琅花渣用气音简单交代完信息,确认张千军没有继续挣扎,这才缓缓放开捂着他嘴的手。 随后,雾琅花渣指着不远处的密林。那里已经彻底隔绝了光源,看起来就是阴森森的老林子。夜晚之中,这种老林子会变得非常黑。如果没有常年走山间夜路的习惯,很容易就在里面迷失方向。 张千军在黑暗里待了这么久,眼睛已经适应周边环境。他愣愣的看过去,只见一队阿匕族人穿戴着蓑笠、骑着马沉默的在林子里行进。 他们的马蹄子上全都包着草垫,嘴里戴着封口。队列十分整齐,连马的步伐都一样,先迈哪只脚后迈哪只脚都如出一辙。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人分明相互用绳子连着,连马都是如此。 他们木然前进,好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亦或是某种傀儡。领头人很熟悉这里,因此才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行动自如。 而队伍前面的马上,正坐着一位戴着苗银大冠的姑娘。那大冠上坠着一排亮闪闪的苗银坠子,坠子和投射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的下巴和红润的嘴唇。 张千军脑子里不停闪过各种山野传说,心想师父在上,你徒弟今天怕不是真碰到鬼了。 雾琅花渣继续说:“现在你跟我走,不然……嘶——”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胳肢窝一痛。雾琅花渣是个被张海楼划裂眼角都能忍着不吭声的狠人,区区胳肢窝按摩当然也忍得住。 但张千军这一摁,就把他整条胳膊的劲儿都卸了。他好歹师承道门,别的不说人体穴位肯定很清楚。这一摁能短暂的让雾琅花渣一条胳膊失去行动力,他就能立刻脱身。 就在雾琅花渣手臂一麻的瞬间,张千军就像一只兔子一样窜出去好几米。 这个场景在快一百年后的某天被讲出来时,吴邪吐槽:不知道的还以为牛鼻子道士在练武当纵云梯。 这个时候,雾琅花渣再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失去了张千军的位置,甚至因为那队人的走动掩盖,单个人的行动声响已经被混淆,何况张千军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雾琅花渣用另一只手托着那只没劲的胳膊,心想要坏事。 他刚骑上马,却发现那队人马没有任何反应,而是在继续往前走。 雾琅花渣勒缰绳的动作一停,心想也许还没那么糟糕。 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139章 死鬼 张千军万万没想到此情此景之下,他用尽毕生所学为的竟然是去琢磨一个女人。 但他和张海楼要找的人近在眼前,放任不管线就断了。现在找不到张海楼,找到新娘也是一样的。 张千军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但真走了,恐怕余生也会不安生。他一定会无数次回到这个地方,直到死在路上。 所以与其余生遗憾,不如说干就干。 不得不说,他能跟张海楼一路走来没打架也是有原因的。就这个说走就走说弄就弄的架势,他俩还是很有相似度的。也不怪后面张海客经常把他俩组成一个小队出门做任务。 张千军三两下翻上那匹马,把自己紧紧贴在新娘背后。他在山里生活条件可以说十分简陋,身板如何就不用说了。 这里光线也不好,那些人似乎也不抬头看,仿佛怕冒犯了新娘子。所以张千军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当了一回采花贼。 这种活儿还是得张海楼那家伙来干才对味,自己没干过,多少有点别扭。 哎……也不知道他死没死,最好别死。 张千军祈祷着,脸颊通红的凑近新娘耳边说:“别慌,我是来救你的。” 不得不说,这姑娘胆子确实大。一般的黄花大闺女被一个陌生男人抱住贴在一起的肯定失声大叫,这姑娘愣是不吭声。 张千军总觉得不对劲,但触感上来说,这确实是个姑娘——她身上很软,还有一点香味。而且身高也矮,坐在马背上要比张千军矮半个头。 唯一不太妙的大概就是新娘身上没多少肉,可能她家里人也不太好,没让姑娘吃饱。最后还要让姑娘去嫁给不喜欢的人。 要不然这姑娘怎么会逃婚,跳下来要张海楼救她呢? 张千军从前嫌弃张海楼满嘴跑火车,丝毫没发现自己的想象力也是有的一拼。这还没真正了解,就先脑补上了。 大概是因为他也有一段情伤,可能那个姑娘也和他脑补的一样惨吧。 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张千军刚说完,那姑娘虽然没出声,却伸出手把他的手往上挪。 张千军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只能任由她动作。接着就感觉到不对,这个位置在往上…… ! 那不是非礼嘛! 张千军想收手,却发现这姑娘手劲儿格外的大,根本收不回来。然后,自己的手就摁在姑娘胸上了。 无量天尊,弟子罪过啊!!! 张千军眼前一黑一白,感觉人生完蛋之时,就听见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轻声说:“死鬼,你也太急了。” 艹。 张千军瞬间木了。 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识,是张海楼那个妖人! “撒开!”张千军声音很轻,但是能听出来十分羞恼。 “偷情偷到这来,也不怕给你枪毙了。”张海楼的声音变成了温婉的女声,听得张千军耳朵痒。 “你这妖人假扮新娘,枪毙也是毙你。”张千军不甘示弱。“老实交代,人呢?” 张海楼:“被老娘替了。你现在下去,不然被人发现老娘偷情,好好的亲事就黄了。” 靠,你丫还真演上了! 张千军被迫摁在张海楼前胸的手开始抖,后者从善如流放过这个小可怜了。 “你跟着雾琅花渣,咱们还能再见。”这句话是正常声线。 话音刚落,正经不过三秒,张海楼就又变成了女声。“死鬼,你可不能丢下妾身一个人跑了啊。” 张千军立刻翻下马,头也不回的跑了。 张海楼拨了拨额前的银帘子,默默笑了一下。 哎,不经逗啊。要是虾仔在就好了,干娘也好啊。那样他肯定不乱来,真的。 …… 张千军揉了揉自己发痒的鼻子,心想真是让张海楼骚到了,鼻子都开始难受。 他摸回原来雾琅花渣在的地方,这人竟然还等在不远处。只是随着那支黑暗里的队伍行进的速度往前挪了一些。 看来张海楼早就知道新娘在另一个队伍,在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他肯定用什么办法让雾琅花渣听命于他,完成了这个代替新娘的伟大事业。 而现在,自己也被扔给雾琅花渣了。 张千军刚到马边上,雾琅花渣就把他捆了起来。就像一开始张海楼让他绑住那样,将人固定在马背。而后带着这家伙回到送亲队伍。 那几个白头巾已经互相处理好伤势,眼睛都用布包着。 现在张千军成俘虏了。 …… 张海桐跟着苗人首领进到百乐京,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间非常逼仄的客栈。这个客栈很便宜,一般供给贩夫走卒歇脚用。 苗人首领将所有人安置好,自己下到堂中,然后出去了。 张海桐猜他应该是去找向导。 百乐京往后的寨子虽说不好进,但也没说进不去。只要钱给够,有的是人敢冒险。 他坐在屋子里,随手把刀放桌上。屋里有一股霉味,这里的房子靠水而建,难免有潮气。何况地方便宜,环境怎么样不用多说。 张海桐打开窗子,外面灯火通明。彩灯从他所在房间的屋檐上延伸出去,挂到街对面的寨楼上。 一眼望去,遍地繁华。 先前小张说的那个联络点,一个寺庙群。他已经去看过了,说是废墟也不为过。里面枯骨不少,大多就压在废墟下面。 有一座庙在里面最显眼,生活痕迹很明显。而且他来的时候,看见里面有生火的痕迹。草木灰还很新,说明不久前还有人使用过里面的东西。 并且这个人长期生活在这里。 但是现在不在,要么是跑了,自动卸下守箭人的身份。要么是死了,尸体暂时不知道在哪里,可能被野兽吃掉了。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联络人下山补充物资。 但张海桐大概看了一下房子的情况,房间里面的换洗衣物、常用物品全都在。甚至还有一些常常翻动的道书,这个人估计还会回来。 一切都说明守箭人出去了几天,只是未归。可能遭遇不测,也可能还活着。 目前来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确认守箭人还在岗位只是下落不明后,张海桐就只剩下一个任务了。 他要进到百乐京,查探族长的踪迹。 一直到现在,他站在窗前。眼睁睁看着张海楼追着一个道士在大街上跑酷,沿途推倒小摊阻挡身后那一群抓着刀的姑娘小伙。 张海桐……张海桐挠了挠头。 嘶……我是这么教的吗? 还是他妈这么教的? 他有点迷茫的看着两个吗喽远去,开始反思起自己的教育方式了…… 第140章 铁筷子 向导是一个矮壮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沉默寡言。来的时候身上背了一张弓、一支箭筒。腰间挂着一只袋子和一把匕首。 能看出来经常进山打猎,肤色和手上的老茧诉说着此人经验老道。 苗人首领说:“他是阿颁,这里最厉害的猎人之一。后面的寨子都在深山,他常常出入,对附近一带非常了解。” 阿颁对众人点了点头,似乎话也很少。之后苗人首领介绍了自己的队伍。 张海桐跟的这一队人马,除了喜欢养狗的头人、也就是苗人首领以外,还有两个中年男人、一个青年和一个女人以及几个打手。 两个中年男人身形壮硕,面部比较立体,面部特征比较综合。看起来有点西北人的样子。他俩是兄弟,姓杨。头人叫他们大杨小杨。 还有个名叫阿雅的女人,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据说是苗汉通婚的后代。但张海桐认为整支队伍里,这个女人应该是最有威胁的人。 往往最弱最不起眼的人,总能做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操作。 剩下的打手都是头人手底下的伙计,没什么好说的。 张海桐大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场人物的信息,就听见头人介绍自己。 “他没名字,你叫他玳崔就行。这个人很厉害,不要小瞧。” 玳崔在这里是年轻人的意思,张海桐没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头人用的也是苗语交流,直接用一个群体代称做专有名词也行。 阿颁看了张海桐一眼,并未发表看法,而是说:“今晚不能走,路太黑,你们过不去。” 头人似乎很着急,他指了指往百乐京外面行走的送亲队伍,说:“他们为什么行?都是人,不差什么。如果是钱的问题,我们可以加。” 阿颁仍然固执的摇头。 “你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很邪门,虽然附近建了飞坤爸鲁庙镇邪,但最近似乎也没用了。我拿钱办事,也管你们死活。你们出了事,对我不好。” 张海桐对飞坤爸鲁这个名称并不陌生。香港张家收录过这项信息,早在很久之前小哥就有这个称号。至于什么时候有的,族里也没有明确的记录。 南疆人把飞坤爸鲁当做一位镇邪避灾的神明,而且是活神仙。他的待遇和所有泥塑神像是一样的,有专门的祭祀和供奉。 头人没有办法,只能让大家原地歇一晚。 张海桐总觉得此行会看见一些不太妙的东西。他想的多,妨碍睡眠。只能强迫自己立刻进入休息状态,养足精神。 第二天一早,整队人马吃早饭时,阿颁说进百乐京后面之前要先去见另一队人马。头人点头,表示明白。 其他人都没有异议,看来那队人马应该就是铁筷子那一队。 对于倒斗来说,这么多人多少有点超标了。中国的盗墓贼并不讲究人海战术,最好是少而精。 一来这样可以做到利益最大化分配,每个人拿的分量都不会少,不至于付出小于回报。二来人太多在墓室里物资消耗和可控性也会变得极差。 除非你是官盗,不然人海战术一般不适用于一般流派的盗墓贼。 除此之外,最爱用人海战术的就是外国人,尤其美国佬。 外国佬对这片土地的探索从未停止过。而美国佬和英国佬是其中的典型。 英国佬更喜欢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如果要得到一个东西,会第一时间哄骗或雇佣懂行的人。争取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利益。 美国佬则将资本主义和冒险精神发挥到了极致。所有拥有好奇心的资本家第一想法是组建一支雇佣兵小队,并派出一个代理人替代他们行动。人数不少,全靠命填。 而这个铁筷子如果不是美国佬的代理人,那至少说明他不是专业的土夫子,或者他太专业了,以至于过于没把握,不得不想办法用命填路。 无论是哪一种,都昭示着这群人目的之复杂。 阿颁领着众人出门,他说的人几天前就扎营在金牙峒外的野林子附近。 百乐京桥连着桥,流水潺潺间,还能看见一些姑娘在河边洗头发。她们的头发很长,浸入水中便如同水草一样在清澈见底的水里摇曳。 大杨和小杨评价这些姑娘,似乎很感慨。 白天的百乐京与夜晚相比要冷清太多,但与大山更加和谐。夜晚的热闹反而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张海桐背上的苗刀比起黑金短刀轻了不少,哪怕背着的褡裢里面有一些东西增加重量,还是有点不习惯。 先前威逼利诱头人和他那几个人的时候刀把子差点飞出去。 总的来说还需要一点磨合时间。 河边的姑娘很热情的对他们打招呼,尤其是大杨小杨。他们长得非常健硕,越是依靠自然的族群越钟意强壮的异性。这样存活率更高,符合物竞天择的规律。 他们走的路正是昨夜白头巾所在送亲队伍走的那条路,越走越远离人烟。 铁筷子的人已经在显眼处等着。两队人马交换了信息,合并成一队。原本的头人成了二把手,看样子和铁筷子关系不错。 头人将张海桐的情况说了一遍,铁筷子只是举着烟枪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忧虑和狠辣都快溢出来了,可见是个狠角色。只是这人年纪上来了,看着有些外强中干。 “就这样吧,多一个少一个也不会好转或者糟糕到哪里去了。”铁筷子缠好烟枪,揣进衣服里。“你去叫大家动身,天黑之前我们要到最近的飞坤爸鲁庙。” 这里的人确实非常排外。甚至严重到一个寨子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寨子,去往另一个大寨生活。 各个寨子之间如何互通行走只有少部分人知道。硬走大概率只有困死在迷宫一样的崎岖山路里。 张海桐看着阿颁和铁筷子熟稔的样子,心想自己确实是找对人了。另外也验证了先前的猜测,那就是这个铁筷子,确实很专业。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一个懂行的铁筷子做出这一系列离谱的操作? 第141章 庙前鬼火 夜间的山路非常难走。 张海楼已经习惯了黑暗,也不用他自己的腿走。马驮着他往前,非常省力。 根据雾琅花渣的说法,这个新娘子应该要嫁去比较远的地方。可能是百乐京以外的另一个寨子。 百乐京后面还有五个大寨,这五个大寨围绕洗骨峒而建,与百乐京三千多户并称六大寨。其中百乐京最靠外,合族混居,也最为繁华。 而这几个寨子往后,也就是大山最深处,还有一个鬼水峒。在这里还有一个寨子,十分神秘。雾琅花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他也没进去过。 张海楼将他说的信息,将另外五个寨子按照远近顺序分别标为一号至五号寨。 雾琅花渣虽然靠武力吃饭,但不是正经的土司和大官的家奴,地位很有限,知道的东西也很有限。他最多只进到百乐京后的第二个寨子,也就是二号寨。 二号寨以烟土为主要货物,经常会有卖烟人去进货,然后运送到百乐京及其以外的地方。 二号寨的烟土生意分两部分。一部分是一号寨、百乐京和外界的生意,这一部分叫作走金路。这一部分生意最赚钱,面对的客户最多。 另一部分,就是二号寨往后的几个寨子的烟土生意。这一部分叫上天贡。因为越往后面的寨子,越神秘莫测。他们可能没有外面的寨子繁华,但很有实力。上天贡没有走金路赚钱,但也是非常重要的“渠道”。 烟土在南疆特殊的地位,也让二号寨有了立足的根本。 六大寨和鬼水峒的土司各有想法,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张海楼这个新娘,今晚就要在最近的一座飞坤爸鲁庙过夜。他问过雾琅花渣知不知道新娘的婆家是什么人,这个年轻人只说不知道。 “雇我们的人非常有权势,听接亲的人说是个大官。我们拿钱办事,这种东西不好问。不过阵仗这么大,对方肯定是个狠角色。” 雾琅花渣当时看着张海楼的脸,又觉得应该没人能比这家伙邪门儿,干脆就停止渲染恐怖气氛。后者也没继续问。 在三大峒里,还有能比飞坤爸鲁以及他的信众更厉害的人吗?以他贫瘠的见识来看,应该是没有的。 张海楼抓着缰绳,耳边只有银饰时不时碰撞的轻微响动。他只觉得好笑。飞坤爸鲁的信众算主持公道的一方,新娘也确实进行了求助。然而这些人不仅没有表现出畏惧,反而更加坚定要送亲。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连新娘都知道这事儿不合她的意,要问飞坤爸鲁讨公道。 这群人却还要住在飞坤爸鲁庙里,难道不怕信众找过来算账? 这世间的事可真稀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所以张海楼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因此行事诡谲。 马的脚程很快,后半夜的时候,一座制式十分简单的庙宇出现在眼前。这座庙宇和汉人文化中的样式完全不同,带着很浓的异域风情。 领头人拉停了马,其他马立刻停下脚步。紧接着他跳下来,将手伸到张海楼身侧。张海楼扶着这个人的手下马,然后被团团围住,进了庙里。 庙中正殿神龛供奉着一尊神像,面目十分狰狞恐怖。脚下踏着一只麒麟瑞兽,左手抓蛇右手握刀,身披烈焰威武雄壮。乍一看还以为是个邪神。 在传统神话里,避邪镇灾的神明大多长相凶恶。为的是妖惧鬼怕,才好震慑宵小。就像外国佬的天使最开始也长得非常抽象一样,本质来说是一个用途。 这样一想,飞坤爸鲁的神像长成这样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如果那些信众有和自己一样的纹身,那就说明飞坤爸鲁这个真实存在的人和自己差不多,应该是个正常人。 张海楼忍不住脑补这哥们到底长什么鸟样,才能演化出这么抽象的信仰表现。 他胡乱想了一通,只感觉脑壳都要炸了。蛛丝马迹,草蛇灰线。情报分析从前有专门的人干,现在什么都得自己来,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张海楼向来不吝大胆假设。 从人性的角度来说,万一飞坤爸鲁的信众已经和这个新娘的婆家同流合污,收了人家的钱不管事呢?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那些人簇拥着张海楼进庙里休息,几个戴着蓑笠的阿匕族人在地上打好地铺,让新娘在上面歇息。 这已经是荒山野岭露宿的最好条件了,可见这群人对新娘非常恭敬。 一般的飞坤爸鲁庙里都有专门值守的人,但这些人找了一圈没看见庙祝,以为是下山去了,只能不问自取先拿庙里的柴生火。 张海楼正躺在地铺上想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脚步声纷至而来。 …… 张千军被雾琅花渣推搡着走了两步。飞坤爸鲁庙在晦暗的夜色下显得有几分诡异和恐怖。 如果再飘点乱七八糟的破草残布,那就跟他的职业专业对口了。 但现在来看,庙里已经有一队人马。正是先前林子里送新娘子那些人。 “你们的庙都不留庙祝的吗?” 听见张千军的问话,雾琅花渣回答:“有倒是有,而且不止一个。飞坤爸鲁信众很多,每天在这里供奉的人都不少。今天确实冷清了些。” 看着这汉子认真的模样,张千军松了松被捆着的手,心想你这是冷清了些吗?分明没有供奉在这里啊! 他们距离庙门还有一段距离,马全部拴在林子边缘的树上。这支兼并送亲和接亲的队伍人太多,以至于一时间望去全是马。 几个姑娘走在最前面,走着走着,黑暗里忽然出现几点稀疏的绿色荧光。 那些荧光就在地面附近,随着人群走动的动作明明灭灭,仿佛鬼火。 张千军立刻不走了,指着那些光问:“那是什么东西?” 他身后的雾琅花渣也不走了,眨了眨眼睛再仔细看,却发现那些荧光已经全部消失不见。 第142章 半天吊 茂密的森林之下,一队人马在里面快速前行。这里的树木遮天蔽日,天上太阳早已升起,林子里还是光线阴沉。 阿雅下意识靠近张海桐,她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如果忽略这个女人过于平静的表情,或许张海桐真会以为她是个害怕陌生环境的小姑娘。 “喂,你。”她语气不太好,没有礼仪,但也不是咄咄逼人。非常奇妙的一种态度。“年纪这么小,来这里干嘛的?” 从外表来看,阿雅确实要比张海桐成熟一些。她已经二十六了,还没有结婚。在这个年代,这个岁数还孤身一人的女人非常少见。 尤其还是跑江湖的。 阿雅一错不错盯着张海桐,却发现这个年轻人只是瞥了自己一眼,很快收回目光。那个眼神里根本没有任何信息,只传达出漠然。 大杨高声道:“阿雅姐,你媚眼抛给瞎子看,人家不中用呀。小青瓜不晓得你的好嘞!” 小杨也在一旁起哄。阿雅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靠近脖颈的衣领处有一些黑点爬了出来,很快又钻了回去。 大杨小杨立刻不讲话了,头人露出警告的眼神。铁筷子只是笑了一声,对头人说:“你找的人真是越来越不入眼了。” “干这行的各凭本事。这买卖愿意来的人不多,有一两个先用着就很不错了。” 头人声音不大,听见的人不多。 阿雅并不放弃,仍旧喜欢跟着张海桐。好像对他十分感兴趣。张海桐被她弄得不自在,干脆装木头人,闷不吭声走路。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小哥总是沉默了,尤其别人问到一些问题的时候。这是一种礼貌且有效的拒绝方式,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不得不说,这小子某种意义上讲确实精通人性。 更何况这女人明显不喜欢自己,张海桐能感觉到她对自己非常抵触。这种抵触就像动物遇见天敌一样,忌惮与试探并存。 真奇怪,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阿雅被张海桐的沉默大法逼得没话讲了,她又渐渐变回最开始生人勿近的样子。队伍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脚步声与空灵的鸟雀声此起彼伏。 南疆气候湿润,榕树非常常见。他们进入林子后,也发现深处几乎都是榕树。山里应该有更大的榕树,说不定已经独木成林。 相比于外面的气温,这里已经很凉了。如果停下不走,皮肤会感觉冷。 张海桐感觉到阿雅想开口说话,队伍里有人竟然不走了,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榕树林深处,一副中邪的样子。 铁筷子立刻叫停。那个伙计旁边的人试探着走到他旁边,喊了几声。这人不动,只是张着嘴。 很快伙计发现他是在害怕。人在害怕到极致的时候,身体会失去行动力,出现短暂的僵硬状态。 这时另外几个伙计也啊了一声,指着那个方向说:“有东西在看这儿!” 早在那个人不动的时候,张海桐便立刻跟随他的视线猛的看过去。只见一张苍白扭曲的脸夹在榕树的气根之中。 那些气根密密麻麻,编织成一幅晦暗的背景图,将这张若隐若现的脸凸显出来。仿佛有人专门在那里打了光,十分诡异。 这张脸死死瞪着一双全黑的眼睛,正看着队伍所在的方向。 “怎么回事?”小杨往他哥哥身上靠,兄弟俩挨得很近,做出了防御姿势。 阿雅明显也有些吓到了,脸上的表情开始皲裂。 张海桐这些年看多了,倒没什么反应。他看出来了,这东西应该是个死物。队里这么多人,它如果要狩猎,早就想办法靠近了,哪里还会有伙计们惊叫的机会。 阿颁脸色难看的领着人慢慢靠近,用手上的刀割开最前面稀疏的几根气根,将那张脸完整的露了出来。 一个成年男人的脸,看样子是本地人。阿颁说:“这是庙祝之一。” “为什么在这里?”头人脸色也很不好。这才出门多久就碰见晦气,下面的路恐怕不会安生。 阿颁:“这叫半天吊。传说榕树成群的地方容易生鬼怪,人如果不小心误入这里,就会鬼打墙,从此再也走不出去。传说这些气根在意识到迷途的猎物时,根须就会疯狂生长。往往不过半天,就能长到杀人的地步。根须会吊死他们,或者钻进身体让他们窒息而亡。” “对于误入这里的人来说,时间可能过去了很久。但对于外面的人而言,他可能只过去了一两天。” “等到外面的人发现他的时候,多半已经死在榕树根里。” 大杨大概率不信邪,他是个气血十足的壮年男子。这一路下来,张海桐发现他和他弟弟属于愣头青,估计没怎么下过斗。 这种人最大的特征就是说什么都不信,又很容易被吓到。 大杨脸色不好,还是质疑道:“可你也说了这是传说。一棵树还能真杀人不成。” 阿颁只是沉着脸,没有理会大杨。“我确实很久没见过这种死法的人了。小时候听说过一次,但那时候年纪小,没有看见具体情况。” “老板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但树老成精,有些事还是不要说的太绝对。” 他是这里的老猎人,铁筷子虽然也不太信,但请向导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少走弯路,一路平安。所以铁筷子只是点点头,表明了一下态度。 阿颁伸出匕首,试图去挑尸体的下巴。张海桐感觉手上一痒,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虫爬到了他手上。虽然只是蜻蜓点水停了一下就逃也似的飞走了。 但是一只虫,爬到了我手上? 张海桐早八百辈子就没在自己身上看见过虫类,今天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而且他身上还不止一只,竟然还有一条蜈蚣蜷在他脚边。因为害怕不敢继续靠近,也不敢走,只能委委屈屈缩着。 张海桐的目光落在阿雅身上。这女人衣领里明显有东西躁动不安,跟他手上同类型的虫子爬过她的脸,藏进浓密的头发里。 原来这女人是蛊师。 不过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虫子顶着麒麟血的压力、离开最亲近的蛊师也要四处逃窜? 他的目光落回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上。 第143章 不吉利的飞坤爸鲁庙 这副尊容让他想起几十年前放野的时候,那个墓里的粽子。当时他还骑着粽子跑了好几圈。 但是不论怎么说,那只粽子的精神攻击也没有这玩意儿强烈。 张海桐能在这具尸体全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面部轮廓。 这就操蛋了。 …… 阿颁的匕首刚刚挨上那张脸,忽然手腕一痛,匕首和一块小药丸掉在地上。他立刻回头看向小药丸飞过来的方向,视线里陡然出现一张格外年轻的脸。 那个年轻人看向自己,丝毫不在意他脸上的愤怒与不悦,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伸手抓他袖子。 年轻人手劲非常大,仿佛一只铁钳紧紧箍住阿颁的手臂。阿颁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就被年轻人扯到身边。 他来不及卸力,在停下来那一刻直接一屁股坐地上,尾椎骨撞得生疼。 “你做什么!” 阿颁虽然是个中年人,但被这么一通操作也是弄得火气上头。 年轻人松开手,指着原本阿颁站的地方。 那块小小的落脚处不知何时长出来几只细小的根须,看起来和榕树气根一模一样。 但经常接触植物或者在山里生活的人都清楚,不论传说再怎么邪门,榕树气根都不可能短短几分钟不到长这么多出来,而且是从一大堆气根下面长。 这不符合一般规律。 气根下面有东西。 阿颁知道事情始末,身上的热汗瞬间冰凉。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妖物,但如果被缠上,说不定也会变成那具尸体的样子。 仿佛劫后余生,阿颁对张海桐恭敬了不少。身为向导的优越感松动许多。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总是格外自信,会散发出令人不敢反抗的气场。 而张海桐的举动,给阿颁“无所不知”的滤镜打上了一丝裂痕。 “先走,我们目的不是这个。”铁筷子掏出烟袋砸吧一口,抬脚就走。 一行人离开掉头回到正道,尽量避开榕树生长的地方。 大杨紧紧抓着自己弟弟的手,警惕的望着四周。他现在也开始靠向张海桐,丝毫不记得先前还嫌弃人家是青瓜蛋子。 当太阳偏离天空之时,一座冷冷清清的飞坤爸鲁庙出现在视野之中。一直处在精神高度紧绷之中的众人缓缓松了口气。 张海桐远远看见,庙前有非常杂乱的脚印。进去之后,里面果然一片狼藉。地上的血都没干透。 一块比较繁复的布料躺在地上,阿颁说这是新娘才会用的花样子。这种花纹代表对婚姻的祝福,一般的姑娘和妇人都不会用。 张海桐在庙里来回走,眼睛认真的搜索着地上这些痕迹。他身边的人总是有意无意看向他,好像在等他验证什么。 这种情形根本不需要怎么想都知道,肯定有人在这里打了一架。送亲队伍肯定是弱势的一方。 角落里还有一块小刀片,是张海楼经常用的样式。 张海桐走到飞坤爸鲁的神像旁边,对于抽象的神像他的目光只是停留片刻,很快落到旁边墙壁缝隙里。 里面有东西。 铁筷子走过来问:“你在看什么?” 张海桐伸出手,指着缝隙。“这个。” 铁筷子立刻去看,然后烟枪差点没握住。里面分明是一个人,正在缝隙里看着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再去看,里面又什么都没有了。身旁的年轻人只是盯着墙,没看他的独角戏。 铁筷子:……不是兄弟,你有点太淡定了。 “不是不在,刚刚跑了。”张海桐解释。 “跑了?”铁筷子擦了擦汗。“墙里,能跑人?” “墙不行。” 铁筷子听见他说,而后目光紧紧盯着年轻人。他看见这人伸出右手,一对奇长的手指按在墙上。手指划过缝隙边缘,而后速度飞快的插进缝隙,硬生生掰下来一块砖。 那块砖拆下来之后,墙上的缝隙瞬间扩大了一些,铁筷子才发现墙后面都蛀空了。 飞坤爸鲁庙依山而建,这面墙背后就是山石。一面墙空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后面的山石也空了。 就在张海桐拔出砖块后,空洞里传来巨大的轰隆声。 两个伙计试探着往里面走了两步,然后退出来摇了摇头。“里面堵住了,好像是一个机关。” 外面的脚印都是向外辐射,说明庙里的人基本都逃了出去。这里没有看见尸体,可能没死人,也可能单纯的尸体被处理了。 铁筷子已经没有在这里休息的想法,他立刻召集人手,让所有人去外面。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让所有人立刻离开这里。 铁筷子似乎在纠结什么。 张海桐只是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庙顶。这面墙上面的房顶,竟然被破坏了一部分。虽然这种破坏微乎其微,但其中的不对劲还是引人注目。 张海楼如果要弄死敌人,会爬这么高吗?答案是否定的。 那样太费时间和功夫,可能敌人没弄死,自己就先死了。 是那个“敌人”破坏了房顶。 这个房间高度起码三米,什么神人大费周章爬那么高偷袭。 铁筷子的人已经陆陆续续退出了庙宇,在庙门外的空地上生起篝火。 铁筷子把手底下的人分成三组,轮流守夜。 伙计们开始准备晚饭。 等到点人给饭时,才发现营地少了一个人。 张海桐不见了。 “那个玳崔呢!”铁筷子厉声问。 伙计们面面相觑,都说没看见。阿颁从野林子的树上下来,神色凝重道:“他走了。” “走去哪里?”铁筷子本来松了口气,因为有那样的手指,他心安了一些。现在人不见了,心里就开始发怵。 有这种本事的人都没了,那他们还怎么继续下去?自己胆气都得破三分。 “庙里。” 阿颁看向飞坤爸鲁庙,神情悲伤的说:“连飞坤爸鲁都镇不住的东西,我们还能怎么办?那位年轻人凶多吉少。” “这座庙,已经不吉利了。” 这里的人信奉飞坤爸鲁,以他们的虔诚状态,突然出言否定信仰,基本就是绝望了。 营地里立刻静的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天已经完全黑了,林子里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风声。 “他肯定进那个洞了。”铁筷子咬咬牙,沉声道:“我们也进去。” 第144章 棺材 那个人不在,阿雅身上藏的那些虫终于回到了她身上。如果大杨小杨知道她的职业,肯定没心情跟她调情。 虽然现在也没心情了。 他们已经在溶洞里走了三天。 在进入飞坤爸鲁庙后面的山洞前,铁筷子命令头人带着几个伙计留在外面。阿颁不愿意跟来,于是他和狗以及几个伙计留在上面。 铁筷子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没有在三天之内出去,他们就带着人去外面跟雇主谈判。 今天就是第三天。 他们进到庙里后,被伙计说堵住的地方是一面石墙。几个人进去时,机关已经被开启,那面石墙卡在半空要掉不掉,摇摇欲坠。 几个人没找到机关在哪里,不清楚张海桐怎么打开的机关,只能快速进入。 洞里明显要比外面阴冷许多。这条路一直通到底,他们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左右,面前出现了岔路口。 铁筷子不可能分散伙计,这种状况下分头行动不过是挨个送死。 他们选了最近的一个岔路口,但很快又回到了原点。有人说这是鬼打墙,最后是阿雅的虫找到了张海桐的气味,他们顺着这条路走,却走到了绝路。 这种情况非常常见,无非是机关堵住了去路。虫是不会说谎的。 等他们打开机关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逼仄的石室,以及地上一只巨大的手。 那只手形如枯槁,长着坚硬的指甲。手腕上戴着当地人会用的银镯子,断口处并不平整,像是有人先砍了一刀然后硬生生扯断的。 如此巨大的构造,不可能是普通人身上的东西。光看手的比例,阿雅猜测这只手的主人起码有三米高。 三米高的人类? 那还是人吗? 分明是怪物。 铁筷子看见那只手,脸上先是一喜,紧接着又变得惶恐起来。他明显知道点什么,但没有告诉自己的伙计。 阿雅只是面色不善的盯着他,很快落回石室上面。 石室的墙壁上画着一些粗糙的壁画,一共五幅。第一张描绘的是一个头戴傩神面具的祭司,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祭司的体型非常大,他脚边跪着许多当地人服饰的小人。这些小人俯首叩拜,姿态虔诚。 这种大小区分,是为了展现画面重点和主要人物身份的尊贵。 在画面中心的祭司身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已经看不清面貌的“人”。那个人明显是以神的姿态来描绘,祂一只手朝天伸展,托着一座山,一只手向下伸展,悬在祭司身上。 看起来像祭司得到了一个非常神圣的东西,然后这些人跪在地上感谢神的恩赐。 第二张,同样是这些小人在种植一种非常奇怪的东西,我们姑且称之为作物。这种作物呈现圆形,雕刻的人采用了一种抽象的方式表达作物会发光。 这些作物的种植方法被特别放大,显示是被完全埋在土壤之下。 如果说第一张和第二张还是非常和谐的农耕与祭祀,那么第三张的跨越就有点太大了。 第三张壁画内容非常血腥。在种植地周围,躺着各种姿态的小人。这些小人无一例外都面向石壁外面,也就是观看者。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活过来一样。 第四张壁画和第三张不清楚联系。上面画着各种虫子四散奔逃,连动物都非常焦躁。有点像地震来前的样子。 第五张则是一口泉水从上而下流出,一只巨大的手扬起一缕水落入瓶中。手的主人非常高大,看不清面貌,隐藏在云里。 五张壁画就这么结束了。 “这到底说的什么?”当时大杨询问。 铁筷子也看不出所以然,只是让这些人继续往下走。 伙计们继续往前,他们把铁筷子和阿雅两人护在中间,大杨小杨明显也是普通伙计的待遇,并没有特殊照顾。 接下来的一天,他们已经发现这座山中石洞入口为人工开凿,但里面连接着巨大的天然溶洞。溶洞与溶洞之间相互勾连,很容易迷路。 但是跟着虫子闻到的气味,他们一条路走到底,发现了一个棺材群。 这里几乎放满了长为两米到六米的巨大棺材,每一个棺材都被铁水封闭,明显无法打开。棺材全都固定在熔岩洞壁上,密密麻麻排布,仿佛蜂巢。 除此之外,他们发现这个岩洞有被火烧的痕迹。痕迹很新,范围也不大,只是把地面熏黑了一块,看样子就是最近发生的。 地上还有一具约三米长的棺材,棺材盖子已经被掀到一边,外部同样有被灼烧的痕迹。众人走近,发现里面堆着许多白骨。 阿雅大致翻看过,骨骼基本完整,没有缺胳膊少腿的迹象。从骨头上看不出有什么钝器伤口。 棺材被破坏的地方非常新,棺材里的骨骼也没有灼烧的痕迹。开棺人应该是张海桐,并且这只棺材在大火燃烧的时候依旧是关着的。 各种痕迹上推测,张海桐应该只是查看了这些骸骨。但是虫子却不走了。 铁筷子询问原因,阿雅说:“这说明到这里为止,他的气味就消失了。” 那只虫子顺着阿雅的手指回到她身上。“或者说,他在棺材下面。” “我们得挪开这个棺材。”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伙计。 这一路并不顺利,单单是生活在溶洞里的各种毒虫都能让他们喝一壶。尤其溶洞里面还有水,涉水而过,更是招东西咬。 这一路上伙计已经折损的差不多了。他们总共下来七个人,现在除了她和铁筷子,只剩下两个伙计和小杨。 …… 张千军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簇鲜艳炽热的火焰。 火堆熊熊燃烧着,将漆黑的岩洞照出一些光亮。 火焰之后隐隐约约有一张脸,面无表情盯着火堆。看样子是个年轻人,他手上拿着不知道从哪来的木柴,时不时往火堆里扔点。 火堆旁边挂着衣服,丝丝缕缕水气被炙烤出来,飘散在空中。年轻人坐在那里,火光在他身上印出艳丽的红,烫出一块狰狞的青黑纹路。 第145章 纹身 纹身。 张千军眨了眨肿胀干涩的眼睛,感觉身体头重脚轻。 他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没穿衣服,身上除了纹身就是疤。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疤,虽然看不太清,但确实有够吓人的。 这个人身后还有一坨长条状物,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张千军默默观察他,张海桐任由他看。老实说在衣服没干之前,他也不太想动。冷嗖嗖的,动来动去浪费热量。 张千军还是先忍不住了,开口问:“你是谁?” 他知道是这个人救了自己。 张海桐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用木棍刨了刨火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其实也不算救人。 “你不认识?” 张千军听见他反问,扯了扯嘴角。他费劲的直起身子,盘腿坐着。“认识。” “我有一个朋友,”他说:“他有和你一样的纹身。” “他说,他来南疆找一个机会。当然,有同伙他就更开心了。” “所以,你是他的同伙?” 张千军问出这句话时,心里想的是:如果你是他的同伙,那先前的刨坟算什么? 那可是他的亲亲师父! 张海桐想了一下两人土匪一样的街头追逐戏码,心里建设了一下,说:“我们是同族。” 同伙听起来跟什么在逃罪犯似的,谁要认啊。反正张海桐肯定不认。“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张千军沉默半晌,压抑着身上的不舒服,整理片刻思绪,才缓缓道出他们经历的事。 他们刚进飞坤爸鲁庙其实没有任何异常。那个时候已经后半夜了,加上在庙里,队伍的警惕性小了许多。 张千军感觉鼻子痒,又走了很久夜路,身上开始发烧,于是闭上眼睛想要睡觉。张海楼扮演的新娘被人团团围着,看不清楚情况。 本来一切都很平静,张千军也睡得还算安稳。然而他总觉得脸上有一团热气,皮肤却感觉非常寒冷。 他这个时候已经烧的有点迷糊了。张千军自认为身体很好,毕竟从小跟着师父修行。以道观那个生活质量,身体素质不行早就挂了。发烧这种事,他经历的不多。 在这个年代,生一次病的代价还是很大的。 但他就是发烧了,初步猜测可能是风寒。也不排除在野林子里吸了什么东西,带了毒性才导致这种情况。 烧的迷迷糊糊的张千军恍恍惚惚睁眼,就看见一个特别特别高的怪物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它肯定比三米要高,因为在只有三米高的庙里,它必须弯腰驼背才能把自己塞进来。又因为房间对于它来说太矮了,所以必须驼背,那张颧骨非常高的脸就这么垂下来,几乎贴在张千军脸上。 怪物长长的头发就在张千军脸上扫来扫去,他能感觉到这东西带着温度的呼吸。 一定要非常详细描述那种恐惧的话,大概就是看鬼片儿的时候,女鬼忽然和你脸贴脸,你只需要转转眼珠就能看见鬼脸在你脸旁一样惊悚。 张千军瞬间被吓清醒了,发烧会让人的的自制力直线下降,恐惧叫他就这么嗷一嗓子喊了出来。当然听起来也像公鸭嗓一样。 那怪物立刻抓着张千军的领子在屋子里乱窜,如同野兽一般四肢并用。它明明身体非常高,却很小心的避开房梁。不知道是怕把自己撞晕了,还是怕损毁这座庙。 张千军被抓着到处跑,本来就晕的脑袋更分不清东南西北。恍惚间看见张海楼试图救他,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发现这个怪物虽然一直攻击这些人,却没有做出伤人的过分行为。似乎只是在恐吓送亲队伍,不想让他们待在飞坤爸鲁庙里。 怪物把他们全部赶了出去,张海楼还想搏一搏,却被它直接抓起来甩了出去,砸在院子里。张千军不知道他怎么样,因为怪物带着他到了地下,也就是那个棺材蜂巢式排列的墓室。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以至于看到第二个同样非常高大的怪物和抓他的这个打在一起时,张千军都是懵的。 新来的那个怪物要比先前那个矮一些,但非常凶悍,明显更狠毒。它竟然想用墙上的铁链子勒死抓他的怪物。 张千军能感觉到这个新来的不安好心,它不仅想杀怪物,还想把自己也杀了。好在身上的各种装备都还在,张千军直接放了一把火。 但引燃的材料不多,所以只是用燃起来的道袍逼退怪物。 抓他的怪物趁此机会立刻弄开了棺材下面的机关,抓着他就往下面钻。新来的也追了下来。 “我那个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很快失去了意识。在这中间,我听到新来的问抓我的怪物:难道你还想救他,给他脑袋开瓢?我看你还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等我再醒过来,就看见你下来。” 张千军说的不错。他失去意识后第一次转醒,就听见非常激烈的打斗声。 地底光线很暗,但洞壁上竟然燃着两只火把,还有一些发光的不明物体的。 他借着这些模糊的光线,看见一个年轻人从暗处冲出来。速度快的仿佛一只千里奔袭的豹子。与此同时,年轻人甩出一把长刀,直直插进怪物的肩膀。 那只怪物不知为何少了一只胳膊,现在它剩下的那只好的胳膊还被伤了,气的要命。 张千军看出那只怪物身形明显矮点,是要杀他的那只。 年轻人的脸出现在光线里,就是现在坐在火堆边上的张海桐。 张千军只看见怪物狂躁的用另一只手去抓张海桐。张海桐却直接在他手上借力,灵活的翻过它的攻击,绕到怪物背后。 在张千军的视角之中,张海桐几乎是一瞬间就跳了过去,并且立刻伸手锁喉,将怪物按倒在地。水花四溅,冰的张千军眼皮一颤。 张海桐右手两根手指仿佛两根钢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摁住怪物的后颈脊柱两侧,而后手指干脆利落弯曲扣住那根骨头。 令人牙酸咯咯声在溶洞里回荡,仿佛野兽在咀嚼猎物的骨骼。 就是这一下,那只怪物彻底不动了——他硬生生捏碎了这东西的脊骨。 张海桐还在它背上,没有丝毫犹豫拔出怪物身上那把刀,一刀给它抹了脖子。而后才站起来,看向张千军。 那张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明明灭灭,张千军没看清,两眼一翻,又晕了。 “另外,这些事发生之前。我还在庙外面碰到一些事。” 张千军再次补充。 第146章 你虚了 “在庙外面,我看见了某种能发光的东西。” 张千军说到“鬼火”,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我们走近查看后,发现那是某种东西的汁液,闻起来是蘑菇的味道。” “这种汁液应该是踩到了什么东西粘上的,所以当时我和雾琅花渣推测应该就在我们来的路上。” “我和他两个人在发现鬼火的那一段路上搜查,最后在一块明显松动已经呈沙土状态的平地里挖到了一种……蘑菇。” “那里有一小簇,还没有长出地面。最大蘑菇伞盖有大拇指粗,最小的可能就筷子头那么大。有的发光,有的不发光。最大的那一颗已经被踩扁了,看表皮没有异常,但汁液发光。” 发光蘑菇是存在的,生活在南疆的土著并非没见过。但这种在地底下就已经长成伞状模样的东西,张海桐莫名其妙想到某种名字敷衍且直观的蘑菇…… 虽然它不会发光就是了。 “目前来看,或许是虚惊一场。”张千军说起这件事,语调变得轻松。“蘑菇虽然不清楚能不能食用,但目前来看没有任何负面作用。” 张海桐听他说,站起来往水里走。溶洞地上有一层浅浅的水流,里面会有一些水生昆虫。张千军看见他浑身就穿了一条苗人的阔腿宽裤,脚上鞋都没穿。 转头一看才发现鞋也放在火边上烤。 直接走下去会被咬吧?不怕水蛭什么的吗。张千军想开口制止,张海桐早就三两步踩进去不知道在石壁上摸索什么。 过了一阵,张海桐毫发无伤回到他面前。那双脚上除了水渍和一些细小砂石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水蛭也没有蚂蟥。 张千军:……那我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算什么? 虽然他也没栽水里就是了,一直被怪物提溜着。 “你说的是这种蘑菇?”张海桐将一簇小巧秀美的蘑菇举到火前。那是一簇散发着莹蓝色幽光的小蘑菇,在暗色空间里像萤火虫。但在火光面前,蘑菇立刻黯然失色,什么光芒也没有了。 他觉得这种蘑菇看起来有点像现代的动漫形象,穿越异世界的蘑菇?还是宫崎骏那种画风。 “对,怎么了?”张千军看着张海桐那张脸,总觉得这人脸色变得很奇怪。 张海桐摇头,看来张千军没看见地宫里的那些壁画。如果他看见了,现在还真不一定这么淡定。 根据壁画第三张的内容来看,那些小人的状态只能联想到是蘑菇的问题。他一开始也没想到那玩意儿是蘑菇,但到了这里之后,张海桐才反应过来那个图腾代表的是什么东西。 竟然真的是蘑菇! 张海桐淡定完全是因为没感觉到身体不舒服,暂时察觉不到异常。要么是他身体的特殊阻挡了蘑菇的负面作用,要不就是副作用还没有发作。 如果是后者,他也习惯了。只要不死,一切都是小事。 “你身体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他问。 张千军试探着操控身上的肌肉,还是感觉没力气。大概是风寒的后遗症,他身上还在冒虚汗,而且口干舌燥。 “也许,有点虚脱。”他盘腿坐在地上,有些局促。大概是害怕拖累张海桐,于是不由自主抬头去看站在他面前的张海桐。 这人身上的纹身太显眼了,比张海楼的颜色深很多。张千军感觉自己的鼻子痒,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他以为是鼻涕,伸手去擦,才发现是鲜红的鼻血。手背上的皮肤白得发青,没有血色。他明明记得自己气血很足来着,怎么会这样? 张海桐站在他对面,幽幽的说:“小朋友,看来你火气有点重。” 不知道为什么,张千军从这淡定的语气里听出一些别样的情绪。调侃吗? 张千军还在发呆,手腕就被张海桐拽住。那两根奇长的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之上,几息后,他道:“看来你不只是风寒,还有点别的毛病。” “我是个半吊子,诊不出来你到底什么病。不过目前能知道的是,你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内里亏空,大概是虚了。” 张千军失声道:“不可能,我怎么会亏空?” 顶多营养不良!他默默补充一句。 “接受事实吧。如果你是来这里之后出的问题,那么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感受到张海桐的冷幽默后,张千军忽然冒出来一个荒谬的想法。那就是,张家人不会都是这种冷面笑将吧? 那这样,张海楼也是异类啊!他不冷脸,也很幽默。你们张家人都爱开这种致命玩笑吗? ……啊,好像我也是张家人。 张千军心里杂七杂八想了一通,呆呆的接话:“什么好消息坏消息?” 现在不是卖关子的时候,张海桐是真的觉得这小孩身体不太好,可能是真出了问题。 他直接说:“按照先苦后甜定律,我先告诉你坏消息。” “你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目前不知道什么问题。这里环境诡异,很可能一般的医生对你现在的问题毫无办法。所以未来的你,应该只能等死。” 张千军深吸一口凉气。鼻血从鼻腔里回流到喉管,一阵铁锈味在口腔之中蔓延。 张海桐继续说:“好消息是。如果你坚强一点,信任我们共同的姓氏,或许你还有救。” 张千军问:“怎么救?” 很奇怪,一般人在听到自己大概只能等死的时候,应该都会心生忧惧,很难心平气和同别人讲话。要么情绪不稳,勃然大怒,很难沟通。 但张千军两个都没有。他只是慌乱了一瞬,很快又冷静下来。这种冷静就像运动完毕后,一个人坐在公园的人工湖边上吹风静坐一样。仿佛顿悟,刹那入道。 他现在就是这么冷静。 没有害怕,也没有痛苦。亦或是来不及痛苦,来不及害怕。 张海桐放开他的手,赤着脚站在旁边。“你被张海楼找到,不出我所料,应该是张家的一个守箭人。” 张千军没有否定。 “作为张家人,或许一般的族人无力回天。但有一个人,一定有办法。” 张千军佝偻着背,抬头看向张海桐。 这人居高临下盯着他的眼睛,黝黑的眼眸被火焰点燃。仿佛傩舞祭神后请神上身的大祭司。 张千军听见自己问:“谁?” 他说:“族长。”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其三 当我带着小满哥和张海桐站在茂密的野林子里时,我脑子都是懵的。 我他娘的竟然真的跟着他来摸野猪洞。天杀的,我这辈子只下河摸过虾,体积最大的也就是半个手臂长的鱼。我哪摸过野猪啊?你让我去摸野猪,那不是老虎打武松——找死吗? 张海桐只是把自己那两把刀背在腰后,背上还背着一个小背包镇定的走在前面。不知为何,我总有种错觉,我感觉这家伙他娘的没少干违法乱纪的事。 要知道没有相关证件狩猎野猪是违法行为,他难不成真要去杀野猪? 我们两个人离得不远,他走左边我走右边。跟闷油瓶跑山一样,在山里一片一片的找。野猪洞不像其他动物那么隐蔽,只要你的眼睛不是特别愚钝,很容易就能发现。 但目前来看,我们短时间内是找不到的。空气安静的有点尴尬,我不得不想办法找点话题。 找话题嘛,这种东西我已经习惯了。你要知道,在面对张海桐原皮之前,我已经面对闷油瓶这种一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性格好几年,有丰富的陪聊经验。 我问他:“你之前说你在福建待了很多年?” 我想他应该明白我问的是什么。成年人,尤其是成年男人,对这种领悟总是很快。何况我是个中年男人,他是个……呃,老年人,肯定更明白。 张海桐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他只是如常扫视周围,步伐不停。 “对,待了很多年。”张海桐的本音其实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这种声音很容易让人放下警惕,却也很难让人相信他的“可靠性”。偏偏是这样的声音,讲出来的话又很容易令人信服。 这种气质基本是张家人必备,闷油瓶尤其如此。他们的年轻从来只是外表,如果你以貌取人轻视于他,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一点,我人生后二十多年已经见过很多。 张海桐继续说:“19世纪待了几年,20世纪中叶待了几年。我人生中的任务,百分之七十来自本家,百分之三十来自南部档案馆。” 他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对于张家的研究,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除了死了几百年的汪臧海,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了。 我在旁边点头,张海桐忽然回头看我,说:“吴邪,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问我这个,让我想起一件事。” “你还能忘事?”我随口调侃。 “虽然我没有失魂症,但年纪太大的人,很难记得所有事。你是浙大毕业,应该知道哪怕是电脑也会因为东西太多卡顿。” “人脑子里东西装太多,其实也挺累的。” “没人提起的话,说不定一辈子就忘干净了。” 他说这些话时,我们已经来到树木茂密之处。这里的树遮天蔽日,天光一下暗了,连温度都低了一些。 看着他的背影,我莫名读出几分怪异的冷。 我下意识想掏烟,忽然想起来胖子为了让我戒烟,家里已经很久不买这种东西。胖子自己都开始戒烟,大概是为了给我做个榜样。 于是我安静下来,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好奇心太大了,什么都问。万一张海桐在福建有什么伤心事,那我岂不是大罪过? 就在我深深反思之时,他竟然转头对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刚刚问我话的样子像上个世纪我在南疆碰见的一条大狗。” 我:…… “靠,你是代替张海客来跟我骂战是吧?”我开始唾弃自己了。 想我吴邪以吴小佛爷的名字叱咤道上十数年,什么时候会因为别人自我反思?我一般都是让别人在我面前反思他自己的! 姓张的多少有点精神控制的邪术。 张海桐一点也不生气,相反他还想了一下,并且认真回复:“没有骂你,可能是你跟狗接触的太多了,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他看了一眼小满哥,小满哥看着他一脸冷漠。 “你以为你是张海侠,还寻味认人。”我呛了一句。 张海侠这人我见过几次,他和张海客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聪明人。如果说张海客难以捉摸、正邪难辨,那张海侠这个人就是超乎寻常的冷静,而且理性的可怕。 他的理性和冷静并不冷血,而是一种自我牺牲一样的、令人敬佩的智慧。 就这么说吧,如果张家出了事,一定要带人去送死。那么带着人去送死的一定是张海侠,他绝不会假手他人。 他的理性,对于家族或者某些他在乎的人来说,就是绝对的感性。 很神奇的一个张家人。 其实我已经明白,张海桐隐晦的拒绝了和我讲当年的事。我只好识趣的转移话题,换了个别的问题。 “你现在还这么努力,张海客没想过给你放长假?” “我随时可以申请长假。”他依旧是有问必答,从这一点来讲,张海桐要比闷油瓶坦诚许多。人情世故没张海客那么让人生气,也没闷油瓶那么让人着急。 可能是因为年纪要更大点的原因……不对,张海琪那女人比张海桐还大点,她也一样令人无语凝噎。 果然还是分人的。 我听见他说:“我已经……” 张海桐开始沉默,我心想难道我又戳中他的伤心事了?他娘的,我又准备自我反思了。 然后这人说:“我已经两年没休假了。算一下我的年假应该叠加到三十天。” 我:“啊?” 张海桐:“我在公司的实际工作年龄很长,虽然明面上不可能写我为总公司或者子公司工作了几十一百年的。但就像一些公司会做明账和暗账一样,我的年假肯定也是根据实际工龄来算。” “我工龄早就超过二十年了,子公司在内地,实行内地劳动法。所以我每年年假是十五天。” “累计两年就是三十天。”他又停了一下,补充道:“其他的假也能调。干我们这行的工作时间很随机,你懂的。” 我听的头大,我想我这种个体户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理解社畜的处境的…… 我本来还想问“难道你作为张家长老还没有特权吗”,张海桐忽然抬手示意噤声,然后蹭一下窜树上去了。 我看他窜树上,我也找了个树窜上去。小满哥整只狗都趴在地上严阵以待。 看来张海桐是看见野猪洞了。 ———— 今天出去置办了点东西,耽搁了,用存的草稿发一下,大家凑活凑活吧(躺) 第147章 你师父是个人才 族长两个字在张家人之中的含金量不言而喻,哪怕现在张家已经没落了,还留在张家的人对族长依旧抱着难以描述的感觉。 这一点在下一个世纪的时候,吴邪就精辟的总结了一下。大概意思就是:作为一个命运共同体,如果命运无法反抗,那么这个共同体里承受最多的那个人,就会让人产生一种违反常理的同理心。 “我一般管这个叫皈依者心理。根据张海客的一些做法来看,只要族长还没死,现在的张家就不会倒。把所有信仰压在一个人身上固然危险,但胜算很大。” “并且成本非常小,可以说是重病下猛药。这一点,我还是很佩服他的。”这些话,是吴邪私底下和张海桐聊天的时候讲的。 那个时候张海客刚刚带着几个小张来雨村研学——随着时代发展和国际环境稳定,当时的张家内部人口增长也稳定上升。 死的少,又有增加,家里小孩多了,老张家都焕发第二春了。 而现在张海桐对这种信仰加持的理解仍旧停留在“家族精神”里,虽然他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但张起灵这个名字对于目前张海客手底下掌握的大多数张家人来说,就是“能止痛”。 所以他才会吐槽张海客这种造神手法属于PUA。这家伙放到后世进军娱乐圈,绝对金牌运营人,谁能比他会炒人设? 两个人说完正事,才开始交换姓名。张千军一度认为张海桐这种先办事后管其他的处事态度给人的压力特别大,和他共事虽然不容易死,但是最好不要走神。 他现在没办法吐槽张海桐,张海桐却非常冷幽默的继续说:“你师父是个人才。” 张千军:“?” 张海桐:“一般人想不到重名率这么低的名字。” 张千军沉默半晌,说:“他喜欢张海楼的娘。今天我看了你,再想想张海楼和他娘,我就觉得我师父这么有才是有原因的。” “这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张海桐并未反驳,非常认真的点头表示赞同。 张千军以为他败下阵来,烧的脑袋发晕的脑瓜儿转了一阵才反应过来。 他娘的,这张家人是在笑他骂自己呢! 他师父都这样了,那被师父领进门的自己能好到哪里去? 张千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要知道道士混江湖全凭一张嘴,嘴巴巧才有饭吃。结果自从遇到这两个姓张的,打嘴仗就再也没赢过。 “很聪明啊小朋友。” 张千军听完这句,再去看张海桐没什么表情波动的脸,终于忍不住了。 “先不管你夸不夸我吧。就说你这张脸,究竟有什么立场叫我小朋友的?我们应该都差不多大,你这么叫有点冒犯了。” 张海桐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仿佛焊在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点皲裂,半晌终于露出他们接触以来第一个微笑。 也不讲话,皮笑肉不笑的。 张千军挪了挪被石头弄得冰凉的屁股。 张海桐没接话,气氛诡异的安静下来。他开始刨火堆——张千军很难形容这是个什么画面。 简单来说,大概就是一个长得很文明社会人类的人,竟然在用最原始的办法刨东西吃……听描述很违和,但张海桐做起来简直浑然天成。 他把烤红薯塞张千军怀里。“吃。” 张千军抱着红薯,才发现原来这个年轻的张家人是给自己弄吃的。 “你不吃吗?” “吃过了。”啃的梆硬的大饼子。 张千军:……行,我就多余问。 虽然两个人聊的有来有回,甚至因为张海桐过于气人的说话方式,张千军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很清楚,张海桐一直和他讲话,是防止他想睡觉。 人在不停说话的时候虽然会消耗氧气,以此来刺激疲惫的神经,让大脑变得兴奋。这也是许多人大半夜聊天最后越聊越激动,最后失眠的原因。 如果他真睡过去了,那可真就躺尸了。且不说他熬不熬的过身上的问题,就是张海桐真拖着他走,待遇好点背着吧。那也不顶事啊。 张千军边想边吃东西的时候,张海桐起身收拾东西。他把已经烤的差不多的衣服套上,鞋直接不穿了,用绳子系腰上。 地上还有一点柴火,张千军吃饭的间隙,张海桐全丢进去烧了。 张千军好还是还好奇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后来眼睛适应这片溶洞后。不仅看清了刚醒过来时闻到的血腥味来自哪里,也看清楚了溶洞内部的简单构造。 血腥味就是来自那个被张海桐割喉的怪物,柴火来自于一具棺材。 这个溶洞的功能和上面那个差不多,被某些人当做墓室使用。但这里的棺材非常稀少,只有两三具。 从现场来看,张海桐已经把这三口棺材全都开了。棺材是木质,南疆大山最不缺的就是树木。这些棺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棺材盖不翼而飞。 在火焰没有照到的角落里还有半个没砍完的棺材盖子。 张千军:彳亍。 前有张海楼逼人挖坟,后有张海桐劈棺烧柴。 张家真是个有个性的家族啊。 …… 张海桐孜孜不倦往火堆里添棺材板分解出来的材料,一副不用完誓不罢休的样子。他的眼睛聚精会神盯着火光,然后闭上。 南疆这边的人文环境很复杂。寨子和寨子之间有不同的土司,聚居地之间挨得很近。土司对于自己的领地有着几乎绝对的管理权,有些甚至严格到一草一木都是土司的。 如果有人要取用,还得问土司的话。 说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这里能用到这么多木质棺材和铁链子,肯定不是一般的南疆百姓能做出来的事情。 有这样的资源调动力,只能是当地的土司或者祭司。 而且他感觉到了。 张海桐下意识握紧手,又缓缓放开。那个怪物其实是人,一种畸形生长的人。 杀人的感觉,和杀粽子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粽子的体内只会有尸液,但人的身体里有血。 是温热鲜红的。 第148章 来聊天吧 “你在想事。”张千军啃完最后一口红薯,开始主动讲话,强迫自己处于清醒状态。 但他也不是说废话。张海桐这人看面相就是个劳碌命,最重要的是身上看不出任何有福气的特征,而且还不挂肉。多少有点苦命了。 不挂肉的苦命张海桐跟张千军大眼瞪小眼。讲真的,现在两个没怎么休息好的人一人顶着一对熊猫眼在这里互看,多少有点搞笑。 没有得到张海桐回应的他也不生气,而是继续说:“想到什么说什么,张海楼就喜欢这样。” 对于张千军来说,张海楼虽然话多了点、不着边际了点、贱嗖嗖了点……但他的沟通方式还是很有效的。 现在面对一个真正话少的人,反而让人有点麻爪了。 “你有没有想过,抓你的怪物其实是人。”张海桐身前的火堆已经渐渐变小。这里空气潮湿,火堆能燃这么久全靠他堆柴。现在柴不够了,便明火熄灭、木炭化灰。 张千军看他开始擦刀,那把苗刀泛着灰白,是一把新刀。但是放血槽里已经有一点隐隐的黑色了。 条件比较艰苦,估计没来得及清理。 为怪物默哀一秒钟。 对于这个结论,张千军不是没想过。毕竟在被争夺的时候,他确实听见怪物说了人话。就是那句开瓢儿。 一想到这个就感觉天灵盖儿凉嗖嗖的。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张海桐继续擦刀。或许他们两个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种规模的地宫和材料运用,只能是当地掌权人的手笔。 这里的棺材基本都超出了普通棺材大小,毫无疑问是根据这种畸形人类的身材进行制作。 而且上面那个墓室地上的棺材和墙壁上几具年代最近,说明一直都有人在往里面运送棺材,里面应该都装着这种畸形人类的尸体。 下面这个墓室的三个棺材张海桐都开了,其中两个都躺着一具明显不符合正常人类比例的骸骨。另一具和上面那个地上的棺材一样,都没有装畸形人类。 只不过上面那个装了很多普通人类的白骨,下面这个则是空的。 这两个人在地宫活动没被发现,要么是有人蓄意为之,要么就是不敢管。 也就是说,很可能这种畸形人类是被刻意豢养在这里。当然,也不排除是他们主动生活在这里的可能性。 但是南疆山脉众多,无论在哪里隐居应该都比地宫好。这里环境恶劣,不是虫就是棺材。万一降雨,地下河暴涨,很容易淹死在里面。 如果是人,哪怕能够在这里躲避环境上的瑕疵,吃喝拉撒也是个问题。 张海桐在和那个畸形人交手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很难直立行走了。也就是说,他的骨骼在畸形生长中已经无法支撑身体,所以只能四肢并用或者偶尔直立。 这种已经快脱离人类范围的东西,养来到底干嘛? 任何人在做一件事时,必然都有他们的目的。哪怕是发呆,那也是有目的的,是为了缓解大脑压力。 假如真的是掌权人做的。那到底还有什么,能让土皇帝一样的土司或者祭司费劲干这种事? 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张千军眼睁睁他把擦完的刀按在自己的手指头上。 刀刃压进去一些,鲜红的血从皮肤之下冒出来。 张千军感觉自己真的烧迷糊了,那一点血竟然让他失神。仿佛一个萨满跳完大神,跪在地上祈求上天降下神谕一般。 张海桐仿佛变成了一只大公鸡。 张千军还记得自己的师父曾经教过,如果有人要驱邪,朱砂符纸不管用,那就用公鸡的血。 他小时候在那些荒废的寺庙道观里乱窜,不甚中了邪。师父很着急,吃药不见好。只能从山下买了只大公鸡,掐出来鸡冠血,在他背上画符。 其实张千军根本不清楚师父画的什么东西,只能感觉到师父带着凉意的手指在背上的动作。 那种阴冷湿腻的感觉,他现在还记得。 其实也不清楚是鸡冠血有用还是后来炖的公鸡肉有用,没多久他“中邪”的症状就好了。 师父说那是祖师爷显灵,张千军也就当祖师爷显灵了。 银白的刀刃染上一丝血线,张千军晃了神。他看见张海桐在看自己,仿佛催促自己回话。 张千军喉咙干涩,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只吐出一个“嗯”字。 “你在发高烧,我们要赶紧出去。” 张千军耳边是模模糊糊的属于张海桐的声音,他烧的蓄起眼泪的视线模糊了这个年轻人的身影。 张海桐越走越近,流血的手指缓缓靠近——其实没那么慢,但因为张千军生病的缘故,对周围环境的反馈和感知能力变得极低,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他看见那两根流血的手指在视线中越来越近,然后按在自己眉心、脖子以及脚踝。 冰凉的皮肤、温热的血液,还有鼻腔里更加浓烈的血腥味,这让张千军处于一种极其混沌的状态。 他的感官已经开始失衡了。 生病的人对平时轻而易举能察觉到的动作反而非常迟钝,但平时察觉不到的细微动作又非常敏锐。 当那些血液沾上他的皮肤时,脚下乱石缝隙里有什么东西疯狂跑开。仿佛溃败的乱军各奔东西。 他听见自己说:“好,出去。” “去找张海楼。” “找族长。” 他听见张海桐的声音说:“对,我们去找他们。” 他说:“跟紧我。” 张千军模模糊糊问:“走去哪里?” “跟着水走,我们往上,去水的尽头。” 溶洞里浅薄的水流潺潺而动,张千军只听得见一点水声。 他感觉自己被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拉着,血液在紧握的手心里蔓延出去,又缓缓凝结。 那些血不多,却将感官放大无数倍。 就像他刚被师父带上山时,师父说:“别怕,以后你有师父,我有徒弟。” 那个人耳畔的银色耳饰好像在发光,像蘑菇一样,在眼前晃荡。 他好像穿过了大半座山的苍翠草木,又在黑暗里涉水而行。 只要往前走,就够了。 第149章 桃花源记 溶洞的倾斜度不大,他们沿着水流走了很久。走到后面,张千军已经麻木了。他的大脑完全不工作,只剩下腿脚不停的走。 一直到后面,张海桐开始背着他走。 张千军一直在说话,仿佛梦呓。张海桐时不时回一句。 “师父,别在外面坐禅了,回去吧。” “嗯。”张海桐答一声。 “师父,我想吃肉。” “走完这里就吃。” …… “师父,我想睡。” “可以暂时睡一下。” …… 张千军说了很多。当苍翠的草木出现在视野之中时,仿佛桃花源记的主角走出了洞窟,来到另一个世界。 清风徐来,景色宜人。 张千军感觉自己好像清醒了一点,睁眼是张海桐的发梢和银坠子。 他想说谢谢,结果咽喉肿痛,实在说不出话。 张海桐的声音幽幽传来。“醒了?醒了就自己走。” 听起来莫名有些怨念。 张千军感动了一会儿,这下彻底冷静了。 刚踩在地上,整个人头重脚轻,身体跟刚顺产出来一样,完全不受控制。但身体记忆还在,跟着惯性走就行了。 张千军问:“我们在哪里?” 张海桐没回答,他也不知道。看着高耸的山脉和一望无际的林海,肉眼很难在其中搜寻到人类聚居地。 他们从溶洞的另一端来,目前也只能往前走。根据这里的树木长势来看,他们距离那个飞坤爸鲁庙应该已经很远了。 地下距离和地上距离是两个概念。 在地上你走了好几天可能都还在原地打转,但在地下溶洞中活着走出来,可能就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古代对于这种境况的描述,多以神仙之事作为假托。在张家卷阀中,就记载过一个类似于《桃花源记》的奇异事件。 时间记载为东晋末年,有一个人通过地下溶洞短时间内到达一个与世隔绝的部落。这个部落处处与外界不同,文化与社会制度也完全不一样。 和桃花源记记载不同的是,这个人进到这里本以为奇货可居,期望拿到一些不同的造物回到自己所在的社会,从而一朝发达。 但这个部落早就和外界不一样,很多习俗都非常落后。他们看这个人穿着打扮与自己不一样,身上的布料也和自己的纺织手段不同,看起来更加精美。 于是部落的人以为此人是上天的使者,因此得到了部落里最高级别的款待。 但他非常清楚,时间久了这层身份必然失效。于是想尽办法离开了部落,并带走了一些东西。 此人最后的结局确实是死亡,但原因非常奇怪。 这个事件在张家卷阀里面的后续记载是:以民间传闻的方式流传,最后被名士再创作得以留存。 就是桃花源记。 关于这个案子各种奇异记载和后续处理这里暂且不加赘述。这件事到现在都没有被提起,说明老张家的祖宗们处理的非常干净。 张海桐将这个无关紧要的小故事讲给张千军听,来转移注意力。张千军听的很认真,确实没精力注意身体上的不适。 他们从溶洞出来的时候就在河谷,这里人迹罕至,草木疯长。原本应该有大河的地势,已经被树木占满,只有一些细小的水流在谷底流动。 在山谷里不觉得,等上到对面的山,才发现这里也长了不少榕树。 “你们进庙之前,有没有发现别的不对劲?” 张千军摇头。“我跟着送亲队伍,走的是各个寨子之间专门开辟的路。类似于外面的官道。这种路两边很少有幺蛾子,所以没有异常。” 张海桐明了。他跟着的那队人马走的是野路,毕竟这群人没有过明路,走人家的官道等于送死。 荒郊野岭,最容易出事。 根据张千军先前讲的情况,他们进去的时候庙里也没有庙祝。而阿颁说过,榕树气根里面的人是庙祝之一,已经死了。 由此可以推测,那些庙祝可能都已不在。 也不排除有还活着的可能。但那种畸形人对正常人的恶意不小,就算活着,也凶多吉少。 张千军还在生病,两人不得不走走停停。张海桐必须等他缓口气,再继续走。 等到了半山腰,这里的林子已经遮天蔽日。要判定前面的状况,需要爬到树顶上去。张海桐让张千军拿着他们为数不多的干粮,然后爬到榕树顶去查看。 张千军眼睁睁看张海桐以他目前脑子跟不上的速度消失在榕树繁复的枝丫里,周围只剩他一个人,顿觉阴冷荒凉。 他抱着包袱紧紧靠着树干,警惕的观察四周。 而站在榕树顶的张海桐到处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心里有些失望。接下来的路估计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往前走,按照原计划,他们打算在山腰这里直接横着走。如果要在往上爬,张千军目前的体力肯定跟不上。 而山腰上横插过去,走的是平路,能够节省体力。 张海桐心里有了数,正要下去,眼角却瞥见靠近山脚的密林之中有几个人短暂显现,很快又消失在林子里。 这说明那一段路没有被树木掩盖,走在里面的人暂时被看见了。 这些人还牵着马,马身上有东西,说明那里是正儿八经的大路。这些人肯定是去聚居地。 张海桐记住方位,决定往那个方向赶。 张千军站在树前只觉得过了很久,肩膀上忽然一重。是张海桐拍他的肩膀,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下来了,示意他立刻上路。 “从树上看距离不远,但在地上走就不一定了。深山老林不确定因素很多,我们至少要在天黑前找一个人类活动比较频繁的地方休息。” 张海桐大概讲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却听见张千军说:“在树上过夜也行。” 他声音太哑了,听起来像公鸭嗓。 “不行。”张海桐头也不回的否定了。“你现在的状况在树上休息,第二天可能就摔死了。” “你还活着,我还会因为同胞之情带你走。如果你死了,就只能烂在这里。” 张千军笑了笑,又意识到张海桐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好继续说:“生死有命,不能强求。” 张海桐停下来,转身问:“你跟我走这么久,不算强求?” “人生在世,不要轻易的说死。” 第150章 新娘 张千军其实只是随口一说。他这种职业,多少会有些嘴上说的“悟道”。有些是骗人的,有些是真的。 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 但张海桐好像认真了。 真奇怪。张千军想。他明明可以毫不犹豫杀了那个还是人的畸形怪物,却在这里告诉他不要轻易说死。 人确实是矛盾的生物。 因为这次对话,两个人都不再讲话。他们从溶洞出来的时候根据太阳的方向来看,应该是早上十点左右。 走到太阳西斜,张海桐又上去看了一次,他们距离那条大路的距离已经很近了。树林的密集程度也越来越低,地上的灌木也越来越稀疏,到后面几乎没了,只剩下长着贴地植物的枯叶地面。 张千军已经到极限了。如果是普通人,在生病的情况下这样暴走一天早就虚脱躺了。但张家人个个有钢铁般的意志,张千军愣是忍下来了。 剧烈运动后暴涨的体温让本来就发烧的他十分疲累,一坐到地上浓重的睡意席卷而来。结果被张海桐拧了一把脸。 “东西吃了再睡,不然你的身体支撑不起消耗。” 张千军清楚他说的有道理,人在异常疲惫的时候入睡,身体会提高修复机能,让你尽快恢复损耗。如果能量不够,就算睡觉也会饿醒,并且透支身体加重病情。 当他接过那个被掰开的饼时,入手第一感觉就是:这也太他娘的硬了。手劲大点拿去砸人,头得疼老久了。 张海桐把水囊给他,开始生火。他特意让火堆离张千军很近,宁愿叫他热,也不能让他冷。 张千军克服肿胀的嗓子,艰难的对付了晚饭,几乎在拧上水囊的那一刻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中间就像喝断片一样完全没有记忆。他身上出了很多汗,风一吹一下就冷了。他挣扎几下,没感觉到热源。愣是醒了,整个人仿佛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张千军环视四周,一片黑暗之中只看见地上隐隐约约一堆灰烬。湿漉漉的,被人泼了水。 他四处寻找,没看见张海桐的背影。夜风在林间穿梭,因为有人依赖所以一直放任糊涂的大脑立刻清醒了。 张千军爬起来,发现身体竟然轻松了不少。看来以毒攻毒这种方式还有点用,虽然危险,但赌赢了还是挺爽的。 他迅速整理好心态,冷静的朝大路方向走。夜晚非常危险,张海桐不会轻易追到林子里去。哪怕他再厉害,也是孤身一人。 而且张千军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他觉得张海桐不是那种会抛弃同伴的人。 最重要的是,张千军也不会往密林深处去。他现在的身体无法在密林里生存下来,所以只能试着往大路那边看看。 他矮身贴地行走,刚走了没几步,便头皮一紧背上一凉。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悄无声息跳下来,直接压他背上,张千军立刻就趴地上了。 他刚想挣扎,那人立刻捂住他的嘴,死死压着他的的身体。力气大的让人毫无反抗力。 “别动。”气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吹的张千军耳朵痒。他听出来了,这声音是张海桐的。 张千军立刻卸力,乖乖趴地上。他才反应过来,丫的这人是从树上跳下来的!他刚刚在树枝子上放哨,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怕自己慢跑动作出事,才跳下来阻止自己。 看来张海桐这人很喜欢这种用身体压制别人的招式。估计是因为身高问题,面对体型大于他的敌人,身体每一个部位都要超常发挥。 一旦被他近身,下场除了死还是死。 以他对畸形人那次打斗浅薄的认知,哪怕不近身,这人也有的是攻击手段。 这种丰富且利落的战斗经验,和这个张家人的外貌完全不符。张千军脑子里无数念头,手上对张海桐示意自己不会说话,后者才缓缓放开捂嘴的手。 张千军用气音问:“怎么回事?” 张海桐只是指了指树,示意上去。 两人直接爬到刚刚张海桐呆的那棵树。这棵树树冠极其茂密,枝丫粗壮,确实很适合隐匿。 今夜天气晴朗,山上有风。空中无云,月光大盛。这光亮将密林之外那条路照的发白,他们在夜里待久了,月光之下的世界便格外清晰。 张千军大概看了一下这里与地面的高度,有点没想明白张海桐为什么跳下去没声音。这个高度就是一只猫往下跳,都得咚一声。 张海桐没关注他的想法,而是拨开一簇叶子,看向不远处的道路。 一支马队缓缓走来,微弱的马蹄声在随风传来。队伍前后都有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有。 在这支队伍中,一个头戴银制大冠、身穿暗红苗服的女人坐在队伍靠前的一匹马上。随着马匹行走,裙摆晃动。银制大冠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带着圣光。 张千军想:老天爷,她看起来像一个圣女。 其他人都穿着代表吉祥的衣服,虽然没那么华丽,多是大面积的黑色夹杂着彩绣。但能看出来这是一支办喜事的队伍。 他们仿佛传说里的妖怪娶亲一样,带着别样的神秘。他们要带着新娘,送她出嫁。 张千军眯着眼睛,渐渐的,又觉得这人有点熟悉。 靠,这他娘的不是张海楼吗?! ………………………… 写点小设定——关于张海桐吃不吃辣以及喜欢大饼这件事 张海桐在盗笔世界没有痛觉,所以理论上来讲,他不会吃辣的。但痛觉消失不代表伤害不存在,所以虽然他可以痛觉上屏蔽攻击当辣王,但身体还是会有影响(毕竟辣味吃多了会有肠胃炎等病症)。 然后很多需要辣椒的菜桐哥吃起来可能就索然无味了,所以他的口味也会比较清淡(但没有辣味的重盐重油菜系他还是会吃的!) 然后啃大饼这件事,大概可以理解为桐哥是碳水达人。他运动量太大了,碳水配碳水才是版本答案,饼子方便携带而且很容易饱腹。桐哥带大饼主要是为了便捷,会带红薯是因为红薯是很容易获得、不容易腐烂的的甜味粮食,而且淀粉多,含碳水,易饱腹。 他带点红薯还是因为方便,以及私心里偷偷满足一下对甜味的追求(就是这样)。 ———— 这些本来应该发作话,但是作话有字数限制,所以放在正文,谢谢大家观看! 第151章 新娘子跑了 张千军发现自己现在看见张海楼竟然开始莫名其妙的激动,堪比他乡遇故知。 “是张海楼。”他立刻提醒张海桐。“他扮的新娘子。” 身侧的张海桐忽然发出了声响。听起来是一种鸟叫声,空灵幽远。每一次鸟鸣长短不一,没有规律。 这声音在林海中穿梭,与清风擦肩而过。 那些人对鸟鸣并没有特别的感触。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新娘似乎也没有反应。 张海桐原本就没有表情的脸更加冷了几分。 张千军意识到出事了。 这种鸟鸣应该是张家内部特有的某种暗号。他们在不同的环境有不同的暗号,这是一种传递信息的保密措施。 而在这样一座大山之中,鸟叫是最保险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暗号了。 听见暗号的张家人,就算不能回应暗号,也会做出一些动作表示听到了。但这个新娘完全没有动作,新娘已经不是张海楼了。 张千军哪怕听不懂,也能明白一切都脱离了他们最开始的想法。或许是畸形怪物的出现,让张海楼的扮演出了破绽。 张海桐拍了拍张千军的背,示意他下去。等他安全下到地上,张海桐才如法炮制一下窜下树。 “我们立刻走,跟着他们进村子里。”张海桐背好刀,将身上的东西飞速过了一遍,然后看向张千军。“你认识的雾琅花渣还在里面吗?” “人太多了,分不清。不过他受人雇佣,肯定不会提前收工。”言下之意,就是这人肯定还在队伍里,只不过需要区分。 张海桐脚下不停,边走边说:“不重要了,该做的事还得做。跟人没太大关系。” 张千军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想问还要不要找张海楼,但看张海桐的脸色,又问不出口。现在他们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 只能继续往前。 这群人骑马走的并不快,而且队伍长。两个人的脚程完全赶得上。 两人刚下树走了一段距离,不远处的山中密林里立刻传来一阵孤寂的鸟叫。仿佛是两只未曾入睡的鸟儿交流感情,紧接着隐匿在林子里,一点也听不见了。 张千军立刻去看张海桐,后者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着刀的手更加紧了。 …… 张海楼坐在树上,拧干了衣服里的水。他身上被畸形怪物扔出去时造成的摔伤还在隐隐作痛,背上的情况他现在也看不见。但那种刺痛黏腻的感觉已经是家常便饭,估计皮肉挫伤了。 他眼角余光随意扫过两边的密林,心里几乎已经在想张海桐在林子里潜行的样子了。 一个人面对一件事和一群人面对一件事的感官完全不一样,而一群人面对一件事和与自己信任的人面对一件事也完全不一样。 在张海桐的暗号在山间响起时,张海楼的心瞬间松了一些。而后一阵狂喜冲上天灵盖,以至于他坐在树上发愣。 距离飞坤爸鲁庙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天。 五天前。 在飞坤爸鲁庙事发前,张海楼的伪装一直都很顺利。 张千军发现那个怪物的时候,张海楼已经醒了很久了。他一直躺在草席上不敢动,眼睛在黑暗中悄悄观察那个怪物。 怪物刚出来时,是四肢在地上爬动。长长的身体整个从缝隙里面出来后才开始直立行走。 他站在屋子里的仿佛一个被吊在房梁上、身体被无限拉长的人类。而且出来后并不是偷袭他们,而是第一时间走到张千军身前。 张海楼本来想静观其变,随时准备偷袭。他嘴里的刀片都已经抵在唇齿之间。 但变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张千军喊了一声。 几乎是一瞬间,他立刻被那个畸形怪物抓在手上,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张海楼被队伍里的人抓着四处倒腾,这让他救人的行动大受阻碍。他的攻击只在那个畸形怪物身上留下了一些不致命的伤痛,最后那个怪物像抓到一只调皮的小东西,把他直接从队伍里扯出来扔出去了供奉飞坤爸鲁神像的庙宇大堂。 张海楼只感觉自己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背部刹车勉强爬起来。这个时候他已经看不清屋子里的状况,喉咙里的血腥味刺激着神经。 可能内里受了点伤。 队伍里的人陆陆续续跑出来围着他。姑娘们拽着张海楼的胳膊往外跑。 有人大喊:“是大妖来讨祭品!它跑了!它跑了!我们快走!” 张海楼能感觉到那个畸形怪物动他的时候无悲无喜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留情把他扔出去了。 受到那种撞击,张海楼的身体已经超出了极限。缩骨状态下,身体机能也会压缩。 就算是干娘和桐叔,在缩骨状态下战斗力也会打折扣。而且他还受伤了。 张海楼明显感觉到带走张千军的畸形怪物应该不想杀人,而是想让所有人离开飞坤爸鲁庙的范围。 在队伍跑出飞坤爸鲁庙并且慌乱的准备整队离开时,怪物拽着张千军走进那条裂缝消失了。 张海楼原本可以硬忍着继续演,但天不遂人愿。 队伍离开飞坤爸鲁庙后一直下到河谷。这里距离庙宇已经很远,勉强让这些人安心。他们短暂的安营扎寨,雾琅花渣还带着那群白头巾守在不远处,以防意外发生。 姑娘们到河边打水,说要帮他检查伤势。新娘是待嫁之身,还没有正式过门。这里虽然民风彪悍,但对女子之事仍旧非常重视。 尤其刚刚他们看见张海楼被甩出去了,为了确保新娘的安全,上药治疗势在必行。 张海楼就算演的再像,也不可能真的变性成为一个女人。他的脸、皮肤、声音、外形都可以蒙蔽视听,但真的脱掉衣服,那他这身天生的皮相可瞒不过智商正常的人。 所以张海楼不出意外的……撅蹄子跑了。 …… 他看那群姑娘上来就要替他脱衣服,虽然张海楼羞耻心几乎为零,但这根本不是羞不羞耻的问题了。 为首的姑娘刚去碰张海楼的银制大冠时,立刻便感觉到银冠变得非常重。 原本戴着银冠的新娘已经不见了,这姑娘一只手提大冠,肯定重的不行。 她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雾琅花渣大喊:“新娘子跑了!!!” 第152章 五宫娘娘 雾琅花渣已经策反,是自己人。作为一个实诚汉子,眼见张海楼要跑,他立刻招呼手底下的人追。 张海楼边跑边脱衣服,幸好他把自己的衣服和裤子穿在婚服里面,不然他就要在山里挂空挡自由奔跑了。 雾琅花渣眼睁睁看这位大爷边跑边甩衣服,暗红色的衣裳和裙子在翠绿的山间狂舞,往他们脸上扑。 这里树林茂密,他们硬追肯定是追不上的,何况雾琅花渣也没想着追。都只是吃口饭,喊两声就算对得起老爷们的口粮了。 不过演戏还是讲究一个真,眼见追不到,雾琅花渣发动飞刀攻击。一刀甩出去,毫不意外扎偏了。 张海楼一个助跑借力眨眼窜上了树,刚窜上去便立刻摘下身上所有银质饰品,眼睛都不眨往下砸。他的脸仍旧是女人的模样,丢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树下正准备放枪的白头巾是个愣头青,被这么一笑都蒙了。紧接着就被噼里啪啦的首饰砸的的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地上,枪脱了手。 雾琅花渣这边刚看见刀扎哪块地上,张海楼就已经在树枝之间穿梭跳跃,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张海楼甩掉他们后除了吃饭就没有下过树,而是在树上蹲到夜晚。中途饿了,顺手弄死一条想偷袭他的蛇,直接抽筋扒皮串着烤。 等到天色渐渐暗下去,他才偷偷摸回先前的河岸边上。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张海楼在南洋档案馆的培训中学过追踪技巧,如果犯案者失去了踪迹怎么办?要知道南洋档案馆不论作为官方机构,还是作为民间组织。只要是盯上的案子,除非有不可抗力无法结案,否则无论如何都要查明真相。 南疆气候湿润,土地松润。这里还是河岸,靠近水源。只要这些人走动就会留下痕迹。 靠着这些痕迹,张海楼很快跟上了他们的行程。 这些人在第二天清晨就到了洗骨峒外围。进入这个寨子,就到了百乐京后、洗骨峒之前最排外的地区。 根据雾琅花渣的说法,这几个大寨靠水而建,最前面的这个寨子最近水。越往后走的寨子地势就越高,离河也越远。 淌过了洗骨峒,就是传说中的鬼水峒。雾琅花渣对洗骨峒还算熟悉,但提到鬼水峒,他也只是摇头。除了那种特殊泉水的传说以外,什么也不清楚。 张海楼身上没有老道士的尸骨,那玩意儿一直在张千军身上。混过去肯定是不行的,昨晚那一遭已然打草惊蛇,这些人不是傻子,肯定知道有外人图谋不轨。 他这人平生最擅长忽悠,也很会撒谎。但是遇见这种事也麻爪了。事到临头,似乎还是只能采取最朴素的办法,就像南安号上他对斯蒂文做的那些事一样。 这个大寨子几乎全部靠河而建,他们的吊脚楼修的很高,已经超出了普通规格。 寨子里的人水性非常好,几乎能比肩张海楼这种从小在海边上长大的人。要知道被南部档案馆收养后,他跟同批次的小孩最常干的事儿就是下海摸鱼。 南安号那件事里他敢豪赌,除了走投无路的原因,还有水性极好这长处。人总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拥有无限自信。 如果他都觉得水性好,那肯定确实很好。 张海楼看着队伍通过寨口长桥后,便决定趁夜潜入寨子里。 这个寨子既然靠水而建,它所在的地方也水系发达,小溪流几乎随处可见。要想进寨子,必须走桥。 除此之外,就只能爬山绕远路,或者涉险淌河。而能够通进寨子的河水流量不小,好在目前不是丰水期,流速对于张海楼来说不快。 所以他决定潜水进去。 说干就干。 张海楼身上啥也没有,除了嘴里的东西、两个火折子以外,就一身衣裳了。当下也不需要整理,只等天色一暗便投河凫水。 现在想来,那晚真是天公作美。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光亮微弱,张海楼能够很好的隐藏自己。 雪白细小的浪花在河面上淌过,冲过张海楼已经完全散开的黑发。白色的上衣在河底流动,像上游冲下来的一方白帕子。 苗人爱狗,家家户户几乎都会养狗。张海楼挑了个距离最近、寨楼相对较少的地方上岸,随手在人家院子里摸了一身衣裳,得逞后转头就走。再次投河凫水而去 他走了之后,村子里的狗叫了很久。 …… 那些人现在没了新娘,按理说这趟肯定不能继续走了。他们要么回去,要么在这里待几天等待主家的命令。 张海楼找张千军是为了进洗骨峒,而他之所以把这个作为此行的目的,正是因为洗骨峒“洗骨”的特殊习俗。 按照齐铁嘴的说法,这种冥冥之中的事情必然在世界的怪异之处。张海楼从小就为了解决这种事接受训练,自然也会下意识想到去这些地方找所谓的“机会”。 如果这支队伍不继续往前走,对于他来说就很不利。 张海楼本来还想如果这群人不走了,他就想办法让他们走。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二天晚上的时候,这支队伍很快带着一个新的新娘走上寨子里通往后面区域的长桥。 张海楼暂时把这个大寨称为一号寨。一号寨里和百乐京那晚的样子差不多,桥上点上彩灯,河流上也有挂着彩灯的小船。 新娘被带着走到大寨入口那条长桥上,要从那里走到出口,进入下一个寨子。大寨里除了几个年轻人送亲,不骑马也不带东西,应该只是在寨子里走个过场。 这下张海楼是真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了。 难道那个主家真他娘的在这山里收服了那些寨子的土司,自己当土皇帝准备开后宫了? 洗骨峒加上百乐京六个大寨,一个寨子娶一个都六个了。按东南西北中的名号来分也才五宫娘娘。总不能再加个大娘娘的名分充数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非常诚实的换上偷来的衣服套在身上。宽大的苗服遮住了他身上的衬衫,张海楼收起眼镜,混进了一号寨的送亲队伍里。 第153章 大爷命大 寨子里到处都是彩灯,但这里的人就没有百乐京那么快乐开朗了。彩灯的照射范围有限,寨子里也做不到百乐京那样灯火通明。 在夜晚之中,这些光亮就像南洋穷苦人家夜晚点的蜡烛一样微乎其微。 张海楼坠在队伍后面,借着天时地利混过好几座桥。如果是凫水过来,他的水性能支撑住,但体温不一定撑得住。 在南洋游那么久,身上有带着烈酒。现在可没有了。 出了寨子后,原本属于寨子里的送亲人就不走了。几个新面孔骑着马从不远处走来,加入了即将去往下一个寨子的队伍。 张海楼跟着没有继续前行的送亲人退回人群之中,像水融入大海一般悄无声息。之后就跟着这队人马往下一个寨子走,只不过他在林子里,队伍在正路上。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寨子,每一次都是如法炮制。 张海楼推测的每个寨子出一个新娘的事并未发生,事实上他们在换了新的新娘子之后,就只是勤勤恳恳赶路了。 南疆地势复杂,山路远不如正经开辟出来的道路好走。雾琅花渣以为他真跑了,更不可能主动给他卖命。 这一路的艰辛便不再赘述。 等到最后一个寨子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挨过来的。真是过上了自由的野人生活。 张海楼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他乡遇故知”。他本来想先摸清楚到洗骨峒的路,然后再出去,想办法跟着商队进来。 因此跟到离洗骨峒最近的一个寨子时,他是想先回去的。退到山外面做好准备,然后想办法按照现在探的路进来。 整整七天,他的体力和精力已经消耗殆尽。如果继续耗在山里,很可能会命丧于此。他也不能离人类聚居地太远,那样如果碰上山里的猛兽,孤身一人肯定打不过。 及时止损,这也是南洋档案馆教他的话。有时候拼命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还会得不偿失。 心生退意时,他听到了只有张家人才明白的暗号。一声声鸟叫传递出来的信息非常明确,包含发出暗号之人的名字以及对自己状态的询问。 张海楼用同样的方式回复之后,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山里又传来鸟鸣,回音阵阵。 跟着队伍往前走,静待时机。 张海楼立刻穿上苗服,抓着已经打湿的衬衫继续走。他心想齐铁嘴这神棍确实有两把刷子,还真让他找到人了。 他心里几乎全是雀跃,原本不知道怎么面对干娘和虾仔的阴霾一扫而空。连山里湿冷的风都格外清新凉爽,看什么都顺眼了。 …… 此时的张千军跟着张海桐在林子里走了许久。在他眼里,张海桐就像蓄势待发的兽类。 事实上确实如此。送亲队伍一进入月光被遮掩的地方,张海桐就消失在张千军的视野之中了。 长时间处于光照之下的人在黑暗里视线来不及反应,张海桐就是利用这个打信息差。 张海桐示意张千军跟他上树。这个时候两人与队伍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张海桐示意他找找谁是雾琅花渣。 白头巾坠在末尾,张千军对雾琅花渣非常熟悉。不过片刻就伸手指着一个人。紧接着张海桐直接从树顶跳下去,把雾琅花渣整个从马背扑倒地面。 黑暗中这些人还没反应过来,雾琅花渣就被张海桐卡着脖子拖到林子里。 电光火石之间,张千军就眼睁睁看张海桐一通丝滑小连招把人掳回来了。 甚至等到人不见了,马才停下来焦躁的的原地打转。张千军立刻跳下树,对雾琅花渣表明身份。 实诚人原本徒劳的挣扎动作也停了下来。因为张海桐把他掳下来的时候,顺手摸走了他腰上的枪,这会儿直接抵在他腰子上。 张千军就是不下来,他也不敢动啊。 雾琅花渣的消失让送亲队伍陷入恐慌。在深山老林里出事,还是晚上,那基本凶多吉少。 “大爷,我还以为你死了。”雾琅花渣渐渐适应了黑暗,看向张千军的表情似哭似笑。 “大爷命大。”张千军摆摆手,他做派没有张海楼那么土匪。说大爷这个称呼的时候显得有那么点“文人气息”。 “说笑了。”雾琅花渣和熟人说了两句话,伸手点了点腰间的那杆枪。“大爷,你俩要是一伙儿的,先放小的一马?” “那得问他。”张千军笑着扬了扬下巴。 雾琅花渣僵硬的去看张海桐。张海桐只是看着他,不发一言。 张千军这次是真体会到张海楼的恶趣味了,要不说人家怎么这副做派?好用又方便啊! 尤其是有一个后盾的时候,有人兜底就是底气足。 “大爷,别开玩笑了。你们还是只能掳我,肯定不会轻易浪费时间。你们有事就问,我一定不拐弯抹角。” “你是飞坤爸鲁的人的朋友,我们这样的人不欺骗飞坤爸鲁的信众。” 雾琅花渣说的不错,他们这样靠武力吃饭的人会对飞坤爸鲁信众这种“惩恶扬善”团体有亲近感才正常。行走江湖,无非就是义字,否则他也不会帮张海楼。 他看向张千军,张千军说:“他和那位纹身大爷一样。” 雾琅花渣一时没反应过来,一样?什么一样。一样骚气?紧接着立刻了悟。“飞坤巴鲁的人?” 靠,邪了门了。这几天是怎么回事?捅了飞坤爸鲁庙了吗,出来一窝儿信众。 不对,捅飞坤爸鲁庙的人应该是那个怪物吧? 张海桐对族长这个新头衔实在无法评价,虽然知道这是个非常高大上的荣誉,但真说出来还是有点尴尬。 “你对飞坤爸鲁很熟悉?”张海桐拿开枪,攻击意图似乎已经消失。但他依旧跟雾琅花渣站的很近。这个距离,后者只要有一点意图,张海桐就能打断他的腿。 张千军没有插话。张海桐在获取情报,这个时候他插嘴,是万万不能的。 雾琅花渣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知为何,感觉这个人远比行事诡谲的张海楼要可怕的多。 第154章 计划通 如果说张海楼是一只鬼,那张海桐就有点不像人了。哪怕他看起来是同类,但刚刚的袭击和现在黑暗中看不出任何同类亲近感的样子,也让雾琅花渣心里发怵。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开始回答张海桐的问题。 “飞坤爸鲁在我们这一带威望很高。南疆神灵众多,最近几年都是飞坤爸鲁的香火最旺。”雾琅花渣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张海桐上半身,那身苗服将人身上遮的严严实实,别说纹身了,脖子都看不见多少。 “有飞坤爸鲁一样性质纹身的人,就是他的信众。会主理人世不公。” 雾琅花渣说完,良久又憋了一句。“不收钱。” 张海桐:……看来小族长是个热爱公益事业的五好青年。 他继续问:“飞坤爸鲁庙的畸形人类和外面榕树林里的尸体怎么回事?” “榕树林那个我不知道。”雾琅花渣回答完后面那个问题,对于前半句就有点犹豫了。良久问:“那是人类?” “一个这样怪异的存在藏在庙里,你们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张千军也很惊讶。那种东西在山里,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就算没有见过,肯定也有相关传说。 但雾琅花渣这种反应就太奇怪了。 雾琅花渣:“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建飞坤爸鲁庙的地方,都是为了镇压邪祟。” 张千军:“飞坤爸鲁到底是什么?” 雾琅花渣看向张千军,又看向张海桐。他表情古怪的说:“飞坤爸鲁,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而且还活着。” 这下变成张千军面色古怪了。 在这之前,张千军只知道张海楼提过这个所谓的神是他的同族。但是不是活着完全不清楚,甚至可能张海楼自己都不清楚。 在张千军的印象里,他就是个为了神棍一句话能跑十万八千里来这里拼命地神经病。 然而现在看来,这里面的东西远比他们知道的还要精彩。 “既然是个大活人,那人呢?他不管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张千军这回真好奇了。 雾琅花渣尬笑。“其实,据我所知。这个职位人家未必想要呢!自从飞坤爸鲁有了这个头衔后没多久,我们就没见过他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但是最近各个大寨里的土司和祭司说飞坤爸鲁又回来了。” “你们劫持我,肯定想进寨子里。甚至去鬼水峒对吗?” 雾琅花渣猜中了二人目的,他也不卖关子,继续说:“你们要是想进去,完全可以大摇大摆进去。” “扮新娘那位大爷不敢直接进村是因为得罪了人,就像你一样。”他指了指张千军。“你和那位大爷都犯了事,肯定遭人恨。” “但是这位就不一样了。”雾琅花渣对张海桐说:“您是生面孔,在这里没犯事。还有这样的身份,大家不会横加阻拦。” 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竟然这么简单。张海桐倒不觉得白费功夫,反而轻松了一些。易容工具他一直带在身上,简单变换样貌没问题。 也就是说,张千军也完全可以被他带进去。 计划通。 但他们不能两个人去。根据张家人的行动准则,除非遇到了必须独自解决的问题。这种伪装潜入的手段最好依附于一个与当前环境契合的团队。 这样便于隐藏,而且暴露风险很小。 何况他们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了解有限。跟着人进去,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最重要的是,还省路费和伙食费。简直赢麻了。 因此,张海桐往后退了两步。这是表达友好的方式,表示他不会像刚刚那样随时可能暴起杀人。 有了这个信号,也代表着他开始相信雾琅花渣。 至于雾琅花渣相不相信他,那个不重要。 “你们队里,应该还缺人吧?”张海桐的话让雾琅花渣愣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的想,这人不会和张海楼一个路子吧?把自己捆起来送我手上? 之前看的那些飞坤爸鲁信众也不这样啊?还是说有些日子没见你们进化了? …… 送亲队伍里的人安抚好失去主人的马,警惕的观察四周。领头人示意队伍立刻加速,他们不能在这个光源不足的地方停留太长时间。 队伍里的新娘抓着缰绳的手明显在抖,背着刀的姑娘们骑着马围在周围,小伙子在外围。 夜里也不能让马跑太快,山路险峻,一个不慎可能出事。 他们不准备去找一个雇佣来的白头巾,比起一个打手,完成任务更重要。 队伍里的白头巾们十分不服气,有些人提出要脱离队伍自己去找。 带领队伍的人面色不善的盯着他们,刚要说随他们便,但是佣金肯定会减半的时候,林子里传来了口哨声。 雾琅花渣的马两个前蹄不停跺地,焦躁的情绪变成了雀跃。它的主人发出了信号,人还活着。 马队已经走出了那一段被遮住的小路,月光下的密林之中,雾琅花渣带着两个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一个穿着苗服的青年。身上还背着苗刀和包裹,看起来很英勇。与之相反的是那张脸,非常很文静且年轻。 另一个穿着汉人的衣服,破破烂烂看不出样子。一张脸长得歪瓜裂枣,没什么好注意的。 “你带的什么人?”领头人示意马队继续往前走,自己留下来询问。 “一个飞坤爸鲁的信众。”雾琅花渣指了指张海桐。“他所在的飞坤爸鲁庙听说了这件事,派他来看看。” 领头人又问他属于哪个庙哪座寨子。 雾琅花渣直接说了自己的寨子。南疆除了六大寨还有各种规模的小寨,非常常见。 领头人继续盘问张千军的身份。张千军顶着易容后的脸——他不清楚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只感觉领头人看自己的眼神透露着微妙的嫌弃。 张千军换了脸,被雾琅花渣安排了一个被张海楼迫害的无辜路人身份。现在是张海桐救下来的受害者。 张海桐感慨,真是长得越老实的人越会骗人。瞅瞅人家,小话一套又一套编的天衣无缝,是个人才。 第155章 庆典 张千军万万没想到,进去洗骨峒外最后一个寨子后,得到同行的第一句评价竟然是:“你要成仙了” …… 洗骨峒附近的寨子仿佛翻版百乐京。 这个寨子的规模和富有与它所在的地方格格不入。同样地处深山,其他寨子的生活水平跟这两个比起来仿佛省城和乡镇的区别。 寨子里灯火通明,彩灯照的仿佛不夜天。寨楼筑的很高,彩布挂在高楼上随风而动。摊贩们贩卖各种商品,其中最多人的就是衣物首饰和烟酒之类的铺子。 姑娘们大多戴着银冠。虽然不是大冠,但也十分精美。男人们穿的更与寻常不同,能看出来是花了心思装扮的。 街上还有跳舞游行。女人们穿着华丽的裙装舞动,仿佛精灵。男人们则戴着凶悍诡异的面具跳着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舞蹈。 锣鼓声与奇特的管乐时而激烈时而仓促,或者喧嚣的人声传出去很远。队伍四周提篮的姑娘洒下来的东西飘飘扬扬,落在地上铺成青绿。那不是花瓣,而是搅碎了的艾草。 他们的表演与其说是仅供欣赏的舞蹈,不如说是带着宗教色彩的傩舞。傩舞是一种与神沟通的方式,而艾草传说有驱邪避凶的作用。 这些表演像一种祭祀庆典。 张千军在房间里将他师父的骨头安置到盒子里。先前把这些东西带进来的时候,他一直用布背在身上。但现在条件好了,肯定要想办法弄得体面些。 原本的道袍也不能穿了。张海桐为了掩盖他的身份,那身衣服让他撕的破破烂烂。加上易容后的那张脸,看起来确实像个乞丐。 也难怪领头人看他的眼神如此怪异。 换好苗服的张千军把盒子再次背在背上,和布条裹好的剑一起背着。他准备下楼探听一些关于洗骨峒的信息,给师父洗骨无疑是最好的借口。 就像张海楼说的,现在师父真是他爹了。 下楼的时候,张海桐已经站在下面等着了。他坐在窗户边,看着游行队伍从面前经过。锣鼓的声音有些刺耳,张千军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器官都在震动。 盛大的音乐总让人身体跟着一起震动。张千军长这么大,其实也是头一次见这种规模的典礼。 张千军走过去大喊一声:“张海桐!” 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股十分不友好的视线扫了过来。 只见一个打扮的非常整洁的男人坐在张海桐身边,看穿着应该是本地人。这人坐在张海桐手边,听见他喊名字,立刻转头盯着他,眼神不善。 “怎、怎么了?”张千军上下打量着男人,疑惑的看向张海桐。 张海桐立刻收回目光,继续看街上的庆典。 不是,你逃避的眼神也太明显了吧?! 男人似乎也是一肚子气,笑眯眯的说:“张千军,你嗓门挺大的。” 后面几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面蹦。脸不认识,但声音他认识啊。 这他娘的是张海楼啊! 张千军心里的怨气都快涌上来了,但张海楼的眼神又让他感到一些心虚。 靠,我为什么要心虚啊?! 但他还是试图转移话题。 “你怎么,不对,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张海楼假装没听见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问:“你刚刚叫他什么?”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张千军说:“张海桐啊。” 张海楼:“你想做我叔叔?” 张千军:“那也不是不可……啊不对,那是你的辈分,又不是我的。对着这么张脸叫叔叔礼貌吗?” 在称呼问题上,张千军也纠结了很久。他虽然从师父的只言片语中知道张家人实力非凡,却不清楚张家人的寿命问题。 毕竟对于师父口中的张家人,他也是第一次接触。对于他老人家嘴里那个年轻女人,张千军已经默认是个老女人了。 张海楼易容成年轻的样子,可能只是为了安慰师父。 在他心中,这人虽然不着调,但还是有点良心的。张海楼压根不知道,煮物摊主的那两句还让张千军以为他真有良心了。 张海楼罕见的沉默了。然后恶狠狠的说:“不行!你得跟我的辈分,不然……” 张千军觉得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游行队伍已经彻底离开了张海桐的视线,过了几息,另一支游行队伍出现在大街上。 张千军被张海楼以德服人,委屈的坐在张海桐对面喊:“桐叔。” 张海楼满意点头,正要说话,却看见张海桐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大街上。 后来的那支队伍严肃的多,成员都是男性。这些人神情凶悍,身上都佩刀。武力值不低。 他们走过来后,能看见队伍中间围着两三个人。这些人都带着寨子里提供的刑具,在街上游行。周围人看他们的目光带着十足的厌恶。 张海桐只看了一眼,立刻坐回桌边,背对着窗口。 “怎么了?”张海楼脸上带着易容,倒是不担心别人认出他来,只是四处查看,以为有什么不对劲。 张海桐看了他一眼,说:“我跟着进山的铁筷子被抓了。” 张海桐特意认过,被抓的总共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分别是铁筷子、小杨和那个叫阿雅的女人。 这地方排外,对带有恶意的外人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现在把人抓来游行,不仅仅是遵循寨子里的规矩,也是要给暗处捣乱的人一个警告。 那些土司恐怕早就知道寨子里混进了外人。现在没有大张旗鼓只能是两个原因。 第一,是不知道暗处有多少人。第二,有事情腾不开手。 无论哪一个,他们恐怕都不能善了。这里的事必须尽快了结。 他没忘记自己的身份,是隶属南洋档案馆的张家人。张海客让他过来,根本不是简单的看看守箭人的状况。也不仅仅只是找族长。 这里面的关窍,他至少要查出一点眉目。 按雾琅花渣的说法,族长现在已经失去了踪迹。什么事让他都传不出音讯?只能说明事情很棘手。 事实上,张海桐推断完全没错。甚至很快,他就得到了所谓的族长的消息。 第156章 成仙 结合张千军、张海楼和自己的所见所闻,张海桐把现在面临的问题和要做的事通通在脑子里列出来。 问题一:作为飞坤爸鲁的族长失踪了,他为什么失踪?又去了哪里?这是最主要的核心问题,也是张海桐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 问题二:飞坤爸鲁庙地宫里的蘑菇和畸形人类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 问题三:为什么有人要杀飞坤爸鲁的信众?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问题四:张千军身上的异常怎么回事?和畸形人类有关系吗? 问题五:寨子里为什么如此执着要把新娘嫁出去,新娘到底要嫁给谁? 问题六:铁筷子为什么如临大敌,又为什么要夹这个没有任何把握的喇嘛?他这么不要命的吗? 六个问题,六件事。不,或许根本没有六件。 张海桐有预感,在这洗骨峒外最后一个寨子里,这些问题之间的联系会慢慢浮出水面。甚至它们可能就是一件事。 要知道这些东西,恐怕得继续往里面走。 铁筷子的事张海楼和张千军并不清楚,但也明白这队人马有些猫腻。 张千军看向满脸凝重吃饭的张海楼,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说起这件事,他似乎也有点无语。 “被桐叔逮住的。” …… 时间回到张海桐加入送亲队伍后。入寨前一晚,张海桐再次发出暗号,张海楼接了一次。 这原本只是确认双方还在,并且都会想办法进寨子的目的。 彼时两人都还不清楚寨子里的布局。张海楼先前扮新娘,现在却躲在山里,说明事情暴露了。 按理说张家人易容的办法不至于让他走到那种地步。所以只有一个可能,他不仅暴露了,还暂时没有条件再次易容。 所以张海楼绝对不可能蒙混过关走陆路进来。 于是张海桐进寨后,把张千军扔在客栈里休养。他自己在寨子里转了好几圈,把整个寨子的布局摸了个透。 根据地形推测,张海楼不走陆路又没长翅膀的话,那肯定还是只能走水路。 从寨子外面进来的水路不多,能隐蔽且方便进来的地点只有两处。 一个在进寨口的大榕树下面,那里有个小水渠,是寨子里日常放水浇田用的。另一个则在老寨区,那里住的都是些老人。这个寨子先前扩建过一次,老寨和新寨分开。这里人不多,很冷清。而且有一条小分支从这个区域流过,上面架了一座桥,连接新寨老寨。 最近大寨在办庆典,寨口非常热闹。每天进出的人不少。而且新娘来了之后,那里经常有人。大榕树再怎么茂盛,也抵不住人多。 从那里进入并不保险。 排除这里,就只剩下老寨一个地点。张海楼要排除进来的各处路径,起码要花两天的时间。 所以这几天晚上张海桐没事儿就就守在那等,等了一个夜晚一个白天。第二个晚上的后半夜,果然看见一颗头在水里漂。 他心想还真让自己逮住了。 张海楼那个时候完全没想过会有人在桥边上等自己。他只是探出头观察附近有没有人,还没看清楚地方呢,就感觉一股巨力薅着他胳膊往上提溜。 为了更好的游动,以及不把时间浪费在烘干衣物的琐事上,张海楼直接没穿。整个赤条条就被他桐叔拖出水面,仿佛一条被刮了鳞片的鱼。 他仰面躺在岸边,先是庆幸今晚没月亮。然后去看他桐叔的脸,那张脸在他的视线里是倒着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熟悉,像一张面具一样没有表情。 但张海楼在里面硬生生读出来一点无语。 张海桐当时看着自己掏上来的果男,真的有点想叹气。但是想了想,老张家不穿衣服干活儿的时候多了去了,确实没人当回事。 但是看小孩现场有样学样,新时代思想作祟之下,令他多少有点无奈。 张海楼被张海桐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得有点羞耻了,愣了半天,说:“桐叔,你要不给我件衣服吧?再等会儿我该冻死了。” 他一说话,才感觉鼻子有点酸。以为是冻麻了,这会说话都发颤。 张海桐掏出一瓶酒,掐着他腮帮子往里灌。 这酒是寨子里能买到的最大烈度的酒。虽然比不上外面蒸馏出来的烈,但顶用。小半瓶灌下去,张海楼眼神都有点散了。 张海桐知道他走水路,早就准备了衣服。把他一整个裹起来,抗肩膀上走。 张海楼很明白桐叔的做派,他从来不抱人,也不像干娘那样会抱着小孩睡觉,会哄他们合眼。 别看干娘脾气差,但她确实有在认真当妈。虽然方式奇葩,但不妨碍小孩们感受母爱。 张海桐就完全不会抱人,除了教学他甚至很少跟小孩们肢体接触。认真说起来,以前都是小孩主动抱他。 对于干娘过于开放的相处方式和张海桐过于内敛的日常模式,张海楼后来下南洋后才回过味来。他觉得在肢体接触这回事上,桐叔和干娘根本和世俗人眼里的模式完全相反。 所以现在被扛着走也很正常,就是有点顶肚子,难受。 回忆到此结束。 张千军听完只想笑,但面对张海楼不善的眼神硬生生憋住了。他胡乱塞了两口饭,说:“我出门给自己配点药补补,你们聊,你们聊!” 说完他就跑了。 张海楼幽怨道:“他肯定是出去笑我了。” 然后十分后悔的说:“我怎么找了这么个不靠谱的玩意儿。” 张海桐默默往他嘴里塞了个鸡腿。心想吃你的吧,赶紧吃完干活。 寨子里还有许多事需要打探,在新娘启程去下一个目的地之前,至少要搞清楚大寨里这些活动的目的。因此张千军前脚刚走,两人也很快出门。 …… 张千军出来狠狠笑了一通,在街上走了一圈。夜里庆典热闹,他路过几家铺子,从酒曲味钻出来后,正对上一个打扮非常复古的老巫。 她坐在地上,摊位前没多少人。大多是年轻男女过来算算姻缘,当个乐子。 张千军刚过去,那老巫忽然睁眼喊:“年轻人。” 他立刻看过去。 那老巫双眼浑浊,枯瘦的鼻子耸动几下,定定的望着他道:“你要成仙了。” 第157章 不要吓到孩子 好家伙。 竟然骗到道爷我身上来了! 张千军胜负欲上来了,立刻不走了。他笑着说:“老阿婆,你是什么道行,知道我修的什么法门吗?” “要是我成了仙,别说什么长生逍遥,就是我这一门可都得青史留名了。” 语调轻快,笑容轻佻。 张千军没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在模仿张海楼的说话方式。他的处事行为对于张千军这种常年生活在山上、很少入世的人来说非常容易上手。 如果用张海桐那种冷脸来处事,张千军的阅历根本支撑不起来。 老巫静静盯着他,良久尖锐的笑了一声。“小伙子,你不用和老婆子弯弯绕绕。你这样的,我早就见过了,不会错的。” “外乡人。” 张千军这才发现老巫语气非常锐利,她的脸也全部暴露出来。张千军眼里是一张颧骨非常高、五官排列正常却有些畸形的脸。他蹲在原地,模仿张海楼的表情瞬间崩碎,变回本来面目。 老巫的眼睛早就不大好了,但张千军仍旧不敢直视。好像自己在她面前无所遁形。这种感觉跟面对张海桐有些类似,但老巫更令人不适。 大概是因为她的脸。 这张脸张千军死也不会忘。因为那些抓他的畸形人就长这个样子! “我的眼睛还没有出过错。”她伸出干枯的双手,捧住张千军易容后的脸。那张脸很年轻,与老树皮一样的手形成鲜明对比。老人的体温总是很低,他们的手心都很凉。 张千军带着人皮面具,对温度的感知变得迟钝。隔着一层东西的触感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老巫继续说:“你戴的这种面具,我也认识。” “在这片土地上,能使用这种面具的人,只有飞坤爸鲁的和他的信徒。” 张千军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嗫嚅半天,还是双唇紧闭。 就在这时,他感觉后颈一凉。衣领被人往后一扯,立刻挣脱了老巫的双手。张海桐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老巫。 “婆婆,不要吓到孩子。” …… 过分年轻的男人与一个行将就木的女人静静对视,老巫盘腿坐在地上,她缓缓站起来,竟然比张海桐还要高。 她太老了也太瘦了,看起来像一根竹竿。张海桐在她面前,都变得十分健硕。 老巫的鼻子又动了动,声音变得平和。她说:“你身上有那种香味,比飞坤爸鲁浓重。你是他的亲人。” 张海桐没说是还是不是。 不过也不重要,对于老巫来说,身份已经确认了。 …… 张千军出门没多久,张海桐就带着张海楼出门。他被老巫绊住的时候,张海楼察觉到这个老女人耸动鼻子的动作。 张海楼对这个动作非常熟悉。 因为张海侠的鼻子很灵,一般人闻不到的味道他轻轻松松就能感觉到。如果是极难辨认的气味,他就会最大限度使用嗅觉。比如耸动鼻翼。 张海楼曾经笑他这样像一只小狗。 在南洋艰难度日的时候,张海楼也问过他要不要养只狗,这样就不用张海侠辛辛苦苦自己闻了。 最后毫无疑问得到一个巨大的脑壳崩。勤俭节约的张海侠先生把他问的哑口无言:“有你一个还不够,来条狗谁养?” 万万没想到自己被沉默寡言还特别守规矩的发小骂了,张海楼第一反应是高兴。张海侠没他嘴快,会骂人才不吃亏嘛。 言归正传。 张海楼在意识到这个动作之后,就说:“这个老婆子在闻张千军身上的味道。” “桐叔,你身上有味道吗?” 说完还凑过去闻,但是除了皂角味什么味没有。 张海桐摇头。心想自己昨晚上才洗的澡,哪里有味道?倒是张海楼来大陆这么久,身上还有浅淡的海腥味。 老巫明显有点忽悠人的手段,张千军这个同样神棍出身的人竟然被迷住了。 张海桐立刻过去解围,后面的事就都清楚了。 老巫似乎从对话里确定了张海桐的身份,便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张千军问:“不留个人帮她看一下摊位吗?” 老巫又发出那种怪异的笑声。“不用,没人会动巫的东西。” “这里的人对巫医傩神非常敬重,不会轻易冒犯。”张海桐大概解释完,率先跟了上去。 …… 老巫的房子在正街后一个非常荒僻的地方。大寨就像小镇,有光鲜亮丽的地方,就有残破不堪的地方。 老巫的寨楼有两层。一楼放杂物,二楼才是起居之所。 寨楼里面的空间不高,至少几个男人进进出出得低头。老巫的身高就更不用说了,进入得弯腰。 上到二楼后,她从房间里翻出几个半只小臂长的竹筒。竹筒数量不少,不清楚装的什么。 老巫将其中一个交给张海桐。“你们既然来了这里,就必须去鬼水峒。” “我是他留下来的一个措施。”老巫撩开全白的头发,继续拿竹筒。“如果有人来,就告诉你们他的去向。” “如果没人来,我也可以安稳的过自己的日子。” 老巫絮絮叨叨的。一提到飞坤爸鲁和正经事务,怪异的表情和笑声就不复存在。忽略她过于纤长的身高,仿佛就是个普通的小老太太。 “竹筒里装着鬼水峒出售的泉水,是进入鬼水峒圣地的信物。” “拿着它,你们可以轻而易举到达鬼水峒圣泉腹地。飞坤爸鲁说,如果你们真的进到那里,应该能够看见他。” 张千军打开瓶塞,米白色的竹筒内部盛着碧绿的水液,他喝了一口,确实是鬼水峒售卖的那种泉水——水体碧绿,味道回甘。 喝起来就是普通山泉水的味道。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这种水是绿色的,看起来有点像某种精油。 “这个据说不便宜,就这么给我们了?”张千军指着地上的箱子,里面还有好几个这样的竹筒。 老巫笑了笑,看起来有些惊悚。 “你觉得这东西和普通的水有区别吗?” 张千军立刻摇头。 “那它就是普通的泉水,除了解决日常需求以外没有任何特殊作用。” “不过水我放在这里很久了,你喝下去可能会拉肚子。” 老巫又开始笑。 张千军莫名其妙感觉浑身不得劲。 第158章 你不对劲 “你们进来的时候,应该看过祭典。祭典不是为了任何神明,而是祈求新娘婚嫁顺利。” “寨子里选出来的新娘会嫁进鬼水峒。据说,是嫁给神仙。” “如果有姑娘逃婚,就会有另一个姑娘顶上。逃婚的女人被抓到,下场只有死亡。” “六大寨和鬼水峒一直有这样的习俗。每过十年,六大寨就会往鬼水峒里送一个新娘。据说礼成后,鬼水峒的泉水会神力大盛。因此拿到泉水的人会提前进去,期待净化身体,祛除疾病。” 老巫看着张海桐,语气十分严肃。“但如果你们是飞坤爸鲁的人,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 “据说,他们跟着神仙一起升到了天上,过上了神仙一样的日子。” “连飞坤爸鲁本人都没有从里面出来。” 老巫满是沟壑的面皮变得狰狞,这应该是在表达担忧和恼怒。但她太老了,面部肌肉无法精准做出表情,因此变得十分诡异。 张海桐看着这个身体比例完全不正常的老人,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你也从地宫里来?” 张海桐感觉自己来一趟南疆,说的全是问句。他已经没问过那么多问题了。 甚至这些问题都才只是个开始。 “什么地宫?”老人疑惑的问。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张脸变得有些和蔼。“我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你们也看见了,寨楼里只有我一个人。本来这里还应该住着我的孩子们,但我活的太久了,他们相继去世。” “直到我的孙子也得了病。” “我实在没办法,巫医的手段对他没用。所以独自去往飞坤爸鲁庙祭拜,希望能够得到解决办法。” “传说他无所不能,也许会帮助我。” 这一点倒是不奇怪。很多职责单一的神明随着时间变化,神职也会越来越多。张起灵从武神变成药神也不是不行,就是感觉怪怪的。 张海桐不敢分心,继续听老人叙述。 “从庙里回来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那之后,我就能看见自己和别人身上的邪祟。” “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病。” 老人比划着,两只手像干枯的树枝。 “我尝试治疗唯一的孩子,确实成功了。但很快我发现,他的病不是因为某一部分坏掉,而是整个身体都在恶化。” “那是一种不可逆的过程。” “甚至等不到我去买泉水,他就死在了一个晚上。” “为了治疗他,我从一米五长到了现在的身高。比你们还要高,不像人,但确实还是人。” 老巫的声音变得嘶哑,平静的像一潭湖水。那是一潭死水,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它再起波澜。 “我的脸变得奇怪,颧骨非常高,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我不敢出门,也不敢暴露自己。我以为是自己逆天改命违背天意,所以飞坤爸鲁或是别的神明降下惩罚。” “我本来已经接受了,准备饿死自己。反正亲人们也死完了。” “就在这个时候,真正的飞坤爸鲁救了我。” “我看见他身上的纹身,只有飞坤爸鲁身上会纹麒麟,血热则现。”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飞坤爸鲁是一个具体的人,而且很年轻。他给了我他的血。” “我停止了生长,也失去了看病的能力。但眼睛还在,我知道谁有病。” “飞坤爸鲁告诉我,有人把我这样的人叫作神仙。但在我看来,这只是天罚而已。我们这样的人,不会有善终。” 老巫阴恻恻笑着,走到张千军身前,佝偻着肩背垂首看他。仿佛那晚神庙里的畸形人类顶着天花板低头看他一样,简直是情景复刻。 “你身上全是病,接下来你会病很多次。如果你不想变成我这样,就收起你的怜悯心,不要管别人。” “当然,要变成我这样,你得先熬过重病的日子。年轻人,要听劝。” 张千军浑身发凉,连诵念清心经和无量天尊的力气都没有了。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刻他都分不清自己是否存在于世上,仿佛已经“超脱”。 张海桐看他魂不附体,真真切切吓惨了。 张海楼听完,还是对老巫的鼻子感兴趣。他问:“你的鼻子怎么会闻到桐叔身上的味道?” “这也是你的能力?” 老巫立刻否认。“这是天赋,因为这项天赋,我才得以成为巫医。” “一般人没有,所以你们闻不到。” 老巫像一座小型拱桥佝偻着,她的头在空中晃动,然后定住。 “飞坤爸鲁身上的味道很自然,应该是生来就有。那种味道很特殊,特殊到以我的嗅觉,竟然配不出一种与之相似的香料。” 张海楼和张海桐碰面后,两人互相交换过情报。他已经知道飞坤爸鲁就是张家族长。因为张家的神秘,族长这个本身很普通的位置就变得格外神秘。 既然这种味道桐叔和族长都有,那么我呢? 他这样想,也就问出去了。 老巫只是看着他,良久哼笑一声。“你身上的味道,淡的像在水里搓了三天。与其说是香味,不如说海腥味更贴切。” 张海楼明白了,这老太婆是说他身上海腥味太重把那种味道盖住了。 而且这种味道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张海楼略微思考了一下。他,桐叔以及族长三个人只有两个共同点。第一,他们都姓张。第二,他们都有纹身。 张家人的界定范围有两种。 一种是同姓但没有纹身的圈外人,比如张千军这种守箭人。一种是同姓有纹身的圈内人,就像族长和张海楼这种。 排除姓氏,剩下的只有纹身。 因为有纹身,所以张海楼和张海侠已经是正经的张家人。按照张海琪的说法,那就是会上族谱的程度。 已知他们三个人都有味道,那就说明这种味道不是待在一起才染上的。而是因为血脉,或者说因为有这种纹身,所以他们才有香味。 张海楼想明白了,猛的看向张海桐。 然而张海桐冷静的像一尊木雕,站在原地静静听老巫说话。 老巫还在讲,她对张海桐说:“而你,是我见过第二个味道这么浓的人。你的味道比他还要浓,而且透着不祥。” “你不太对劲。” 海外篇1:三藩旧事 三藩作为旧金山曾经的译名,现在已经很少使用了。这里四季如春,气候宜人。哪怕已经到了冬天,这里也远比北京温暖的多。 唯一不太妙的是,旧金山一到冬天就爱下雨。细细密密的雨水打在车窗上,让解雨臣这种节制惯了的人也感觉到困意,有些犯懒。 开车的伙计身上还穿着过于挺拔的西装——他跟着解雨臣从北京来旧金山赴约。早年解家动荡之时,家中藏品不少遗落了。 解家人精巧,当年九爷就爱一些精致玩物。收东西除了一些纯粹升值的古董,便是一些非常具备巧思的物件。 在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文物大量流往海外。连皇帝老子家里的东西都保不住,就更不要说一般的大户人家。 他过来就是想把东西买回去。现在是文明社会了,不像以前可以暴力取回。何况混江湖,打打杀杀反而落了下乘。解家人和吴家人一样,比较喜欢用脑子做事。 解雨臣原本没想着过来一趟,但他确实很久没有出过门。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难免会感到厌烦。 北京和杭州藏着他人生两个阶段的梦魇,而整个边境线都是他命运所划之地。 临走前,他把北京的事处理的差不多。明面上的生意给助理,暗地里的生意有的是人帮他盯着。 老实说,解雨臣对美国这个地方大多时候都很陌生。对于这个历史极为短暂的国家,任何一个有点文化底蕴的团体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精神上的轻蔑。 车辆开进唐人街,那个卖家据说已经在里面住了三代人。上个世纪初,这家人的祖先就从中国北方港口渡海去往加拿大,而后因为淘金热辗转到当年的世界灯塔美国,最后定居旧金山。 雨还在细细密密的下,美国的街道也会有坑坑洼洼。解雨臣站在一家逼仄的饰品店前,推开了嵌着玻璃的朱红大门。 店里的灯是暖光,一个老头坐在店里小憩。当屋外的寒风吹进来时,他睁开了眼睛。 老头姓唐,他的店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了。有时候旅客特意来唐人街观光,或许会买走一些纪念品。 唐老头看着门口的华人——他确信这就是个华人,而且是从小长在祖国的中国人。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这么正宗的中国人了。年轻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品牌的黑色大衣,里面是一件粉色西装衬衫。 虽然没有品牌标注衣物的昂贵,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好面料还是暴露了这个人优渥的家境。 年轻人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些被圆滑包裹的锐利。他应当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即便如此,一颦一笑之间反而很有气势,都藏在看似温柔的表情里。 年轻人合上门,开始讲他的开场白:“唐先生,你好。” 他递上了一张名片,黑色卡片上描绘着面积很小的精致金色花纹,正中央印着他的名字。 解雨臣。 ———————————————— 没事了〒▽〒 第159章 丸辣 你不对劲。 你很邪门。 你有问题。 这种类似的定论张海桐已经听过很多遍。从他降生在这个世界开始,睁开眼睛那一刹那,见到“人”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下过这样的定义。 习惯了,也不想问。 因为问了也没有结果。 疑惑与不解是人生的常态,当你追寻问题的答案时,提出问题的人也只能给出抽象的语句,那不算答案。 张海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怎么不对劲?你是说我们这样的人,都有那种味道吗?” 老巫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她继续往外拿竹筒。 寨楼与正街隔了好几栋建筑,街上喧闹的声音已经很小。 张海桐把竹筒系在腰上——他进来之后专门在腰上绑了条绳子,随时要用的小东西都绑在上面,方便拿取。 张海楼诶了一声,把自己的竹筒也挂上去了。张千军还站在原地怀疑人生,整个人从掉色状态渐渐变回彩色。张海楼挺会照顾人,属于张千军的竹筒一起挂张海桐腰上了。 现在的他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仿佛刚刚卖完货的货郎。 老巫再次叮嘱张千军,熬过病后不要轻易给人治病。等见到飞坤爸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走吧,之后就不要再来了。”老巫干枯的手摆了摆,像一支遒劲的梅花枝随风摇晃。张海桐走下寨楼楼梯,回头去看,老人坐在屋子里,像古墓里不知死去多少年的干尸。 仿佛刚刚那些事交代完毕后,她就失去了精气。如同已经完成了某种使命,松了一口气。 小哥救她,不仅仅是恻隐之心。或许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找不到别的办法传递讯息,如果他没办法回来,或者此行出了事,简单的符号信息不能表达他的意志。 而老巫是他留下来的唯一的线索。 张家人做事喜欢未雨绸缪,他们对危险的判定非常准确。因此哪怕面临的危险可能并不棘手,他们也会留下一定的措施防患于未然。假如他们折在某处,等到后面的族人前来查探之时,也会少吃点苦。 中国人喜欢记录历史,张家人也有专门的卷阀。而在变化莫测的人类社会,有时候利用死物传递讯息的速度不如活人。 张海桐收回目光。走出寨楼后,正街上的鼓乐声从原本的编排有序变的格外凌乱激昂,到最后已经听不出调子了。 张海楼拽着张千军走在前面,张海桐落后二人几步。两个小孩刚刚踏入正街,寨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始往两边躲闪。 张千军已经做好心理建设,觉得问题不大。反正还没死,只要没死就不是大事。就算死了也不是大事,人生在世哪有人不死啊? 不老不死那不是怪物嘛。 刚整理好心态,还没仔细看周围的环境,张千军眼前一花视线翻转,被张海楼拽到一旁,差点一个趔趄坐地上。 “别傻了!”张海楼一把将人拽到身后,刀片抵在唇齿中。他快速打量周围的环境。 一群带着武器举着火把的寨民快速汇入人群,看样子是在找人。 张海楼不确定是他们暴露了还是寨子里发生了动乱,不论哪一种,对于他们而言都不算好事。 他立刻去找张海桐,发现人没在他身后。张海楼下意识认为他应该是在别的地方观察,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桐叔命硬。 这是他干娘说的。 以前不信,现在是真信了。 张海楼带着张千军往后撤。现在最好的办法还是躲起来,静观其变。 那群人速度非常快,眼看着越来越近。四散躲避的寨民也纷纷让出道路。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飞起来几只细小的虫子,不知道什么品种。 张海桐蹲在街边寨楼栏杆后面,发现这些虫子所在的地方,那些凶狠的寨民下意识躲避这种虫,但也会举起火把对付它们。 虫子有问题。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在那里!抓住那个女人!” 所有人闻风而动,立刻往那人指的方向追击。 女人?张海桐下意识想到阿雅。 张海桐立刻看过去,果然是阿雅在人群中狂奔。她灵活的仿佛一条鱼,在人群的缝隙里逃窜。 张海桐顺着看过去,就看见张海楼带着张千军艰难的往后面挤。人口密集处遇见危险的人类,往往都会想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跑动。人烟稀少意味着地方宽广,更容易逃命。 张海楼想原路退回老巫那里,其实想的也没错。但是那个女人更快,她仿佛认准了张海楼,原地助跑猛冲一头撞在他身上。 张海桐:完了。 张海楼:完了。 张千军:完了。 “我特么出门没看黄历!最近跟女人犯冲啊!”张海楼和张千军再次狂奔,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阿雅跟在他们身后咬的死死的。她撞过来那一瞬间,张海楼听见她说:“帮我,不然一起死。” 紧接着,张海楼看见虫子向自己靠近。他眼神一狠,刀片顷刻之间射了出去。 阿雅看起来瘦弱,却十分灵敏。张海楼只看见她微微一侧身体就躲过了自己的招数,刀片只在她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打不过,还暴露了。那群人肯定以为他们是一伙儿的。 遇事不决,先跑为敬。 张海楼和张千军不得不再次复刻百乐京那一幕,只不过后面跟了个女人。张海桐跟在这群人后面跑酷一样在寨楼之间穿梭,腰间的竹筒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他边跑边盯着下面的状况,瞅准时机,胳膊抡圆了将身上的匕首扔了出去。 张海楼只感觉背后一凉,下意识踹了张千军一脚。张千军根本没反应过来,翻身滚进河里呛了好几口水。张海楼就地一滚,直接跳进河里,捞住自己这倒霉搭档的胳肢窝往远方游动。 他能在海里拽着何剪西游那么久,现在拽着张千军在河里逃命完全不在话下,一踢水就窜出去老远。 完全没看见他桐叔一刀甩出去直直插进那女人大腿里。 血顺着大腿疯狂往外流,阿雅还没来得及感觉疼便失去了行动力。她趴在地上,恶狠狠的盯着寨楼的方向。 第160章 下饺子 阿雅瞪过去时,寨楼哪里还有人影。仿佛丢她一刀的是鬼一样。 这种身手她只想得到一个人。那个在队伍里,手指奇长的男人。原来他真在这里。 在那些寨民来之前,她迅速起身,拖着受伤的腿跳了河。 鲜红的血液在水中晕开,很快冲散。河水流速较快,她就算不游也会被水流冲着走。 寨民站在河边张望,很快分出一部分人手沿着河岸往下追。 “换气。”张海楼拖着张千军藏到深水处,一只手卡着他的下巴,让他呼吸。“你再不换气,我就亲自帮你换。” 听着张海楼的话,张千军立刻吸了几大口气,残存在口鼻处的水呛得很。然而张海楼没给更多时间,再次拖着他潜入深水区。 这里有一些水草,而且已经脱离了寨子彩灯能够照射的范围。趁着夜色,他们潜入河底可以躲一阵儿。 张千军虽然会水,但是这种高强度潜水太挑战人体机能了。张海楼更是魔鬼。他仿佛不需要换气一样,能连续在水底潜藏很久。 确定岸上的人离开后,张海楼立刻拖着张千军往上游去。逆流而上非常耗费体力,张千军示意张海楼放开自己,不然这样他俩会力竭而亡。 张海楼在前面,张千军在后面。类似于大雁迁徙中的头鸟,这样后面的人可以省点力气。 张千军游到后面已经开始呼吸不上来了,肺部非常疼。到后面还是张海楼拖着他游,找了个地方重新上岸。 一声悠长的鸟鸣传来。 张海楼咳了两声,甩了甩头,立刻回了两声。张千军不停咳嗽,表情有些扭曲。他感觉自己应该又生病了,而且和肺有关系。 张海楼不得不背着张千军走,如果扛着他能把自己呛死。 现在两个人脸上的易容都不能用了,原来的脸也不能出现。易容沾了水也不太舒服,张海楼干脆全部卸掉。 以现在的状态重新进寨不现实,张海楼干脆坐在原地等。 大概过了半刻钟,张海桐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 张千军醒过来时,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溶洞。此时正如彼时,浑身脱力,重病在身。一睁眼就咳,剧烈的咳嗽中,一股腥甜涌了出来。 他咳血了。 张千军意外的平静,随手用袖子把嘴擦了,躺回床上闭目养神。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这个状态喝水都费劲,更别说个人卫生问题了。埋汰就埋汰吧。 张海楼端着水站在门外,有点烦躁的跟在张海桐身后。 张海桐打开门走了进去,张千军正在床上抽气,仿佛一个病痨鬼。 老巫说过,小哥用血抑制了她的症状。这说明麒麟血对这种怪病有治疗效果。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至少要遏制张千军的状态。 张海楼眼睁睁看着张海桐用刀划破手腕,红色的血从伤口中涌出。张海桐将张千军扶起来靠在自己腿上,而后捏着他的腮帮子迫使其张嘴。 昏暗的房间之中,连光线都带着几分灰色。只有殷红的血是唯一的亮色。仿佛一条血河从苍白的雪原中奔涌,流向无尽的峡谷深渊。 血腥味钻进张海楼的鼻子,他别过头,望着支开的窗户。窗户的缝隙之中,大街上的彩灯微微晃动,暖光的光芒照不进一点,徘徊在窗外。 人来人往。 一扇窗,窗里窗外是两个世界。 张千军嘴里还残留着刚刚咳血时的血腥味,好容易淡了一点,血腥味又加重了。 温热的液体争先恐后涌进来,几乎堵住喉咙。他不受控制的吞咽,血腥气让他眼眶湿热。眼泪顺着眼角滚落,落进散乱的长发之中。 他仰面躺着,张海桐的脸就在他视线上方。张千军实在病的有些糊涂了,视线光怪陆离。张海桐的脸好像是唯一没有扭曲的景物,他的眼睛和房间处更深的黑是同一种颜色。 里面好像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对正在做的事的认真。 张海桐感觉差不多了,便收回手。张海楼拿水帮他冲掉手腕上残留的血迹,用帕子擦干包扎。看着床上明显又昏睡过去的张千军,张海楼随手给他擦干净嘴,然后喊伙计上来帮忙清理。 张海桐刚放完血,走了两步感觉还行,就是有点饿了。于是去下面整了个炒猪肝,希望临时抱佛脚补一补。 张海楼看他没事人一样,心里莫名的堵。这种憋屈还伴随着心慌。如果他兜里现在有烟,肯定已经掏出来抽了。 寨子里没有香烟,洋人的玩意儿还没有流通到这里。当地土著抽的都是自给自足的烟土。张海楼虽然抽烟,但对烟土不感兴趣,甚至很厌恶。 因此他只是坐在桌边,看他桐叔吃猪肝。 他叔还挺贴心,端饭上来也不忘记给他带碗面。 张海楼抱着面碗,吃着吃着就想笑。 张海桐被他笑的莫名其妙,不过想到这小孩以前也这样,偶尔抽风都算正常,因此没当回事。 失血的后果就是容易饿和困。张海桐虽然觉得不是大事,但作为一个正常人,他更偏向于赶紧吃完睡觉。 张海楼笑了一阵,也不想吃了。他问:“桐叔,你以前也这样吗?” 张海桐割手腕子的姿势太熟练了,他以前肯定也干过这种事。但他和张海侠从来没见过,张海琪就更不会提到了。 “你人杀多了,也能学会。”张海桐抽空回了一句,继续埋头苦吃。猪肝的味道真不太好,很腥。这里的人对食物的处理方式相对原始,但张海桐也不挑。 反正吃到肚子里都是一样的。 “我是说,你一直这么慷慨大方,碰见谁都给自己的血?你那个族长是这样,你也这样,是不是干娘也这样?” 张海桐被他问愣了。不过平心而论,这种事还是族长比较慷慨,小族长碰见个陌生人都会救。相对来说,张海桐认为自己吝啬多了。 他只救认识的人,或者必须救的人。至于陌生人,他做不到小族长那个程度。 张海楼以为张海桐又要开始沉默是金,却听见他说:不重要。” 张海楼听完,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窗缝里的风吹进了胸腔。 说不出什么滋味。 张家,再次向他露出冰山一角。 张海桐不清楚张海楼的想法,就像张海楼自己也不太清楚这种情绪。 他们只是面对面坐着,在沉默中吃饭。 第161章 神嫁(上) 张海桐脸上戴着刚刚买的面具,在大街上收集之后可能会用到的物资。这几天正街人很多,让他想起上辈子挤地铁的感觉。 面具是随手买的,因为祭典的缘故,摊贩们都在售卖这种类似于傩面的面具。手法原始,审美粗犷,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在南部档案馆有一个名叫“脏面”的手段。其实对于现在的张海桐来说,南部档案馆那种面具才符合他的审美。 对于普通人来说,傩面及其衍生的面具已经很诡异了。但真的论起可怕,脏面更胜一筹。 张海桐认为这种脏面应该也脱胎于傩面的制作理论,主要用于精神攻击。但傩面比较抽象,脏面更具体一点。 张海楼对面具倒是不挑,不过观点和张海桐一样。这玩意儿确实差了点意思。他和张千军两人再次改头换面,混在人群里行动。 三个人分散开,互相离得却不远。随时可以照应,方便行动也方便跑路。 今夜是新娘出嫁的日子。他们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前走动,装着泉水的竹筒放在怀里,避免丢失。 寨民手里拿着火把,熊熊火焰燃烧,热量抵消山风,竟然让人觉得热。从空中看,大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挤满了人。寨民汇聚成一条条火焰的长河,流向寨子最中央的广场。 张海桐走到石板广场。彩灯照的这里灯火通明,周围的寨楼已经挂上了更加鲜艳的彩灯。 广场中央还有燃烧篝火的痕迹。之前阿雅出逃的时候,这里在举办大寨里所谓的祭典。铁筷子三人原本要被火祭,除了阿雅,另外两个人不知道死没死。 今夜广场上安排了大量青年男女大跳傩舞,广场正中央——也就是原本燃烧篝火的地方架起高台。 新娘端正坐在其中,祭司戴着插着羽毛的巨大傩面在高台上跳着更加夸张的傩舞。他们个个高呼,嘴里念着当地语言。这种语言张海桐听不懂,应该是为了祭典专门写的祭词。 鼓乐声声入耳,敲击所有人的心房。 这是一场送新娘出嫁前的仪式,根据这些人的说法,应该是为了净化新娘浊气并驱除邪祟。 广场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大多寨民脸上都戴着面具,有些则只是绑在头上。 他们齐齐望向广场中央,仿佛一只只野兽看着他们的“王”。静默中透着疯癫。 张海桐在广场停留片刻,感觉身后有人靠近。本以为是张海楼,但又觉得不对。 他转头去看,竟然是个卖药人。 …… “大爷,我这有好药,您来点?” 卖药人刚想拍年轻人的肩膀,但那人很机警,立刻转头来看。 一张青面獠牙的傩面瞬间出现在眼前,两人靠的很近,此时距离更是一线之隔。卖药人是当地人,倒不是被面具吓到,而是面具空空的眼洞后面那双眼睛。仿佛赋予这张面具灵魂,整张傩面都活了一瞬。 “没钱。” 张海桐头也不回走了。 “好药”就是泉水的意思。泉水被土司命令禁止私下售卖,但这玩意儿实在暴利,因此许多二道贩子趋之若鹜。 这个世界上,只要是有市场的东西都能变成商品。只要赚钱,再离谱的市场都会有黄牛。越靠近新娘出嫁的日子,卖泉水的二道贩子就越多。为了荣华富贵,人何止是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都算胆儿小的。 张海桐怀疑这些人都是托儿。正规渠道售出的泉水价格高,而且一水难求。二道贩子的价格比那个还贵,不是抬价是什么? 先前他们刚安顿下来的时候,张海桐还看见过雾琅花渣。这小子自从进寨后就跟他们分道扬镳,这是双方的意愿,没什么好说的。 但张海桐曾经看见他也被卖药人找上。雾琅花渣还挺想要的,不过他的身家买不起。他要那种东西估计是为了治疗眼睛——张海楼割他眼皮多少对眼睛造成了一些影响。而且他这样靠年轻一把力气吃饭的人,就算没有眼睛的问题,身体也或多或少会有些问题。 总之卖药人被这么干脆的回答弄愣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张海桐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 张千军站在人群之中,戴着蓝红相间的傩面的他安静的仿佛雕塑。张海楼对他的怪异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喝过张海桐的血后,张千军整个人都变得格外安静。 病倒是好多了,就是人变了很多。 张海楼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惶恐和悲痛。 真奇怪,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窥探别人的秘密不是好习惯。在不影响正事的前提下,张海楼目前也没空探究这种个人问题。 负责鼓乐的人吹响长长的号角,厚重的声音荡出很远。所有喧闹为之一静。 三声响后,新娘被几个戴着傩面的小伙子抬起来。有人用苗语喊:“庆娘娘赐福——” 他们把新娘叫庆娘娘。在苗瑶神话里,庆娘娘是掌管水的神明。 赐福有点像观音甩杨枝,象征意义大于实用意义。而后新娘就被抬了下去,她坐的很高,几乎俯瞰所有人。抬着她的青壮年男子就有八个,将新娘拱卫其中。 张海楼笑了一声,说:“这是八抬大轿啊。看来鬼水峒里的新郎官儿是个讲究人,不做这一套,娶来的媳妇不安心。” 张千军的声音从面具里传来。“用这种仪式娶新娘子,新郎官怕不是个人。” 张海桐心想幸好周围嘈杂,不然这话被寨民听去,不得打的小孩屁股开花? 谁家好人办喜事爱听这话啊。念及张千军是病号,所以张海桐捏了一把张海楼的腰。 张海楼可不管张千军是不是病号,立刻将这份“爱”传递出去了。 三个人痛两下,两个小的立刻不说话了。 随着新娘归队,整支送亲队伍全部戴上面具。队伍最前方的祭司高声唱祭词,一句结束,号角再次吹响。 这一声,代表庆娘娘启程。 队伍缓缓移动,手里有泉水的人纷纷靠近送亲队伍。这些人也不都是六大寨的居民,还有一些外地人。 这些人就不允许戴面具了,全部露出正脸。 第162章 神嫁(下) 张海桐跟着这群人往前走。队伍外围全是跳舞的姑娘小伙,灯光下光怪陆离,透着十足的诡异。 灯火之下,张海桐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他并不避讳,立刻回头去看。 他的视线看出去很远,灯火在漆黑的眼瞳中摇晃着凌乱的舞姿。人群在他身后长长的摆开,那里什么也没有。 张海桐收回视线,没看见几只虫子在几米开外快速逃走。 他们走出了寨子,顺着河流而上。踏过了草地、掠过了灌木。河水向下奔流,仿佛从天而来。队伍一路直上,仿佛要翻过整座山,往天上去。 离开寨子后,乐声销声匿迹。 一支送亲队伍,在晚上送新娘出嫁。而且这一路上没人说话,安静的仿佛这一切都是幻觉。一抬头就能看见长长的队伍里高坐其上的新娘,她突兀的坐着高轿,只留给大家一个背影。 真是集齐了恐怖游戏所有元素。 张海桐想,如果把这个场景做成过场动画放进某游戏,加点背景音乐和滤镜,绝对惊艳全场。 队伍似乎走到了水源尽头,水流声越来越小,脚下的路变成了河滩乱石。乱石之中有一条石路,周围树木掩映。这条路是被人为踩出来的,上面还有青苔。 路尽头则是昏黑的洞口,里面闪着微弱的荧光。像萤火虫。 他们要从那里进去。 …… 张海桐跟着人群在里面走了很久。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溶洞底部还有水流向外流动。这里应该是下游那条大河的源头之一。溶洞里设有火灯,走在前面的人经过一盏就点亮一盏。 溶洞不仅宽,而且很高。青年们完全可以抬着新娘继续往前走。洞里有许多落脚的地方,不用像之前在地宫里那样淌水。不然队伍走出去,身上得被蚂蟥吸干了。 这个地方人类踏足的痕迹多到不用特意辨认。洞壁也经过处理,看起来没那么原始。洞中地形依旧复杂,如果不跟着领头人走,很大概率迷失其中。 不知道走了多久,火焰的光芒照的张海桐眼睛疲劳。终于,一阵清风吹来。和他先前背着张千军从溶洞出来后的感觉一模一样。 眼前豁然开朗。洞口的路向上延伸,路边站满了人。这些人举着火把,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这条路一直延伸出去很远,火光连接到另一处更大的人类聚居地。 寨楼的繁华程度不亚于张海桐等人来的地方。 这里就是鬼水峒里的大寨。 距离最近、举着火把迎接的他们男男女女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不知道是笑的太久,还是淳朴的寨民们也爱摸鱼的原因,张海桐感觉他们笑的很假。 这些人的面貌好的有些离谱,从面相上看有点过于健康。这种健康和外面六大寨的寨民们完全不同,张海桐感觉自己见过这种健康状态——上辈子社会主义制度下丰衣足食、医疗保障很好的人民的样子。 如果放在后世,这种状态很正常。但在这个时代背景,拥有这样的身体素质,多少有点“神迹”了。 张千军跟在张海楼身后,望着眼前的场景,脑子里不受控制回忆张海桐给他讲的张家版“桃花源记”。 …… 晋太元中,武陵人以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 他曾经把所谓的卷阀当奇闻异志听,以为张海桐只是为了让他坚持行走而编出来的故事。 哪个大家族会记得距今一千六百多年的事? 哪怕真的有记载,要么因为年代久远而失真,要么就是为了增加门楣、攀附关系而杜撰的故事。 何况千百年来王朝更迭,动荡之下王朝都不一定能保存好自己的史料,一个家族又怎么可能做到? 但是张家真的做到了。 张千军鬼使神差的相信,张海桐讲的卷阀里的故事是真的。 队伍在这些人的迎接下进入大寨,安顿下来。新娘则被抬到了这里的飞坤爸鲁庙。 张海楼眼睁睁看着新娘子进了自家族长的庙宇,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黑色幽默。 他想起自己刚到百乐京时,那个咬他的新娘。 不是吧。 我族长真是个躲在大山里纵享齐人之福的土皇帝???十年一个,那以老张家悠长的寿命,自家族长得开多少后宫啊。 别说五宫娘娘了,十宫娘娘也装不下呀! 三个人这时候才知道,新娘子到底要嫁给谁。 张海楼愣愣道:“我的老天爷。如果真是族长娶老婆,那这些排场还真他娘的应该有啊……” “桐叔,我错了,我刚刚不该说族长不安心的。以我们族长的牛逼程度,是这些人不做点排场不安心啊。” 张千军也咽了咽口水。“我也错了,我不该说族长不是个人来着……” 这座庙宇的飞坤爸鲁像十分巨大,有点像大雄宝殿的如来佛祖雕塑。这种塑造非常有压迫感,哪怕不信鬼神,见到这种样子的神像也会莫名敬畏和恐惧。 更不要说飞坤爸鲁神像本来就非常狰狞,看不出人样。这还是晚上,烛火照明程度有限。直接阴间滤镜拉满,看的人心脏乱跳。 按照当地习俗,新娘抬进鬼水峒后,要居住在飞坤爸鲁庙里。而飞坤爸鲁庙就在流出泉水的溶洞外面,寨民们说这个相当于汉人的圆房。 本地人已经很久没见过飞坤爸鲁本人,但不妨碍这些人编造飞坤爸鲁相关的神话。鬼水峒售卖泉水的业务在飞坤爸鲁之前就已经存在,泉水原本挂的是庆娘娘的名头。 随着新兴神明的演化,庆娘娘在六大寨和鬼水峒被配给了飞坤爸鲁。 大白话的意思就是,新娘子要嫁的人就是飞坤爸鲁。 张海桐人都麻了。 他要怎么跟外置大脑张海客交代,他们的小族长已经有族长夫人了? 而且可能也许大概他娘的还不止一个! 靠! 第163章 同床共枕 新娘坐的轿子放在飞坤爸鲁神像正前方地面上。 抬轿子的竹竿全部抽了出来,只剩下垂着纱幔的轿子主体,仿佛一个神龛。只不过这个神龛里,坐着一尊肉身菩萨。 新娘低眉敛目,稳稳坐着。她大概是难受的,只是不能哭。一张脸全然看不出情绪,却让张海桐看的非常难受。 六大寨没有把女人献祭给河神的习俗。但现在这副场景,十分契合河伯娶亲这个故事展现出来的荒诞。 而现在这个“河伯”还是真人。 张海桐很清楚,张起灵绝对不可能想到结婚这种事。无论是作为族长的责任还是现在的形势,他都没有结婚的条件。 如果族长需要繁衍后代、传递血脉,族里会提前筛选足够优秀的同族女性,作为未来的族长夫人,择吉日成婚。 听起来就一股子封建味,但对于张家这样血脉特殊的家族,这种措施非常有必要。 因为能成为族长的人,血脉绝对差不到哪里去。总不能随便配个对象吧?无论这位族长是男性还是女性,流程都是一样的。 甚至因为女性族长拥有男性族长没有的孕育能力,她们选择对象的条件更加严苛。 总而言之,无论是旧时代还是新时代,小族长都不可能在外面成家。 张海楼虽然嘴上跑火车,但百乐京那位新娘向他求救的事情完全可以推翻目前的结论。 如果这些新娘真的是飞坤爸鲁的夫人,那百乐京的女孩绝对不可能向飞坤爸鲁的信众求救。 这种行为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简直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因此三个人在最初的凌乱后很快否定了当前结论。 张海桐跟随众人做完最后的仪式,跟随寨子里的人去往专门为他们这些求治百病之人准备的房间休息。 领路的姑娘娇俏可爱,一直和张海桐几人讲话。这姑娘明显很喜欢张海楼,有意无意跟他多对话。 相比之下她最不喜欢张海桐,可能是因为张海桐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缘故。 张千军默默往张海桐身边挤,将张海楼一个人空在外面,让他自由发挥。虽然张海楼这厮不靠谱,说话做事老让张千军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只要张海楼愿意正儿八经哄人,那还是很有效果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三个人里,张海楼长得最好看,属于一眼就能看见的漂亮。张海桐长得清秀,但是面相不好惹,完美掩盖了五官上的美感。张千军长相中正平和,完全没有张海楼那样的冲击力。 所以人家姑娘喜欢张海楼这样的,也能理解。 毕竟姑娘本身就美的非常有冲击力。 张海桐点了个赞,浓颜系和浓颜系站在一起确实养眼。就是不知道张海琪喜不喜欢,她之前一直念叨要给张海楼找个媳妇。 张海琪小姐一直觉得张海楼骚来骚去的主要原因是孩子大了,需要一个对象过渡到成年人。 不得不说很符合老张家的老古董思维。 但是你说老张家老古董吧,他们又会想办法让孩子破除男女大防,不要在任务途中被男人或者女人下了阴招。你说他们不老古董吧,又对正统婚姻关系挺执着的。 张海桐以前觉得这是量子叠加态,独一份的抽象。后来在张家待久了就觉得是必然。 很多离谱的规定和措施都有其原因,肯定是吃过亏它们才会存在。 破除男女大防,过早对男女之事和身体看的透彻可以防止小张们阴沟翻船。对正统婚姻关系执着,全是老张家三观很正的表现。 爱你对象,就对人家负责。好好成家立业,不要搞幺蛾子。 至于外界三妻四妾的做法,在张家基本不存在。这个家族的特殊性导致男女之间的权利地位差别并不大,这种糟粕制度反而会断送族内的血脉传承。 关于这个特殊之处,一百年后的吴某人也专门做了研究。灵感来源于张海客和张海平两人的父母。 相对于张海桐的淡然处之,张千军就有点适应无能。贱人和带着点邪气的梦中情人他还是分得清的,张海楼变脸一样的处事方法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这个时候的张千军还非常有节操,选择眼不见为净。 张海楼出来的时候,就发现有一队人和他们走的方向不一样。那些人不是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起码不是同一批次。 他们出来后,那些人反而留在了庙里。 张海楼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姑娘倒是知无不言,直接说:“他们是飞坤爸鲁的信众,今夜在那里守夜是为了保护新娘。” 是吗? 张海楼和张海桐同时皱起眉头。 “庙外面还有很多青年,他们也是飞坤巴鲁的信徒?”张海楼问。 姑娘笑起来,声如银铃。“不是的,他们是村子里的年轻人,是为了防止外人闯入。” “最近村子里出了怪物,怕信徒们来不及反应,所以增派一些人手。” “如果祭典出问题,耽搁飞坤爸鲁娶妻子,说不定会降下惩罚。所以派了很多人。” 张海楼挑眉。 这么怕族长娶不到老婆?这都快把饭塞人嘴里了,谁这么大胆子从族长嘴里抢肉吃? 张海桐问:“不是说很久没见到飞坤爸鲁了?就算新娘嫁过去,那之后怎么办?” 张海楼点头。“对啊,总不能让姑娘守活寡吧?” 姑娘笑容淡了点,敷衍道:“那是飞坤爸鲁的事。我只知道这是规矩,每十年有一次。” 见问不出什么了,张海桐立刻不讲话了。张海楼也懒得虚与委蛇,那姑娘似乎也觉得不对劲,没再和他们说话。 到了下榻处,姑娘去要了牌子,带他们上寨楼。发牌子的人看了一眼姑娘,特意说了一句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子比较大,三个人住的下。 “毕竟客人太多了,只能请大家将就一下了。” 那人说的没错,这房子确实大。原来应该不是住人的,只是后来改成了住人的样子。 张海楼关上门,说:“看来今晚我们三个男人要同床共枕了。” 第164章 滚去睡觉 这个房间确实很大,但也只是空间大。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张铺着棕垫的木板床,被褥毯子也收拾的整整齐齐。 看着好像很舒服。 但这张床目测只有一米五左右的宽度,对于他们而言,真的只是刚好能睡下的程度。 同时房间的窗户很小,只能做到通风。一般人从这里钻不出去。打开窗户,下面是一个小园子,种了点菜。园子中间放着一块大石头。 总得来说,非常萧瑟。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给了钱的。在这里住一晚,一个大洋。 你知道一个大洋在外面的购买力吗!最落魄的时候也有后世一百块左右的价值啊。 张海桐掀开被子,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一块钱而已。 张海楼明显感觉到张海桐的心情变化,忍不住笑了一声。 “桐叔,你心疼钱呀?没事的,你今晚睡床,我带神棍打地铺。包你不亏呀。” 张千军听见神棍两个字,一下子胸口不痛了身体也有劲了,他指着自己说:“你叫我什么?” “那道爷?”张海楼立刻接话。看来他是有点憋住了,这几天话说少了。他也不好一直打扰张海桐,顾及他桐叔放过血,闲下来要好好休息。 张千军现在缓过来了,多呛几句没事的。 最重要的是,这人真的很好逗,自己基本每次都赢啊。在打嘴仗这方面,他可从来没在干娘桐叔和虾仔那里赢过。 现在一下赢好多次,爽麻了好吧。 张千军感觉自己被哄了,但还是觉得张海楼欠揍怎么回事? 张海桐只是摇头。“我守夜,你俩睡。” “在这里守夜?”张千军震惊。“难不成半夜还有人暗杀我们吗。” 张海楼立刻不说话了,走到窗户边观察。什么都没有。 “感觉不对。”张海桐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张家人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们外出的每一天每一秒几乎都处于警戒状态。那是千百年来刻在基因里的生存之法,对于危险的感知非常灵敏。 这种状态在张起灵身上也有充足体现,是实际战斗力展现出来的一部分特征。 熬夜这事儿,信手拈来啊信手拈来。 不仅有上辈子二十多年打下来的基础,还有这辈子在老张家学会的实践技能——碎片化睡眠。 那叫一个如虎添翼。 张海桐想这件事结束后他一定要睡个昏天黑地。 “不行,我来守。”张海楼神情严肃。“你和张千军身体有损伤,还是我来。” 张海桐怪异的看他一眼,半晌缓缓道:“现在已经后半夜了。” 如果是整夜,那肯定找人一起守。他又不是自虐狂,有人不用纯傻逼。 张海楼:…… 完蛋,白感动了。 张千军:嘻嘻。 张海楼幽幽道:“还是你去睡吧,我不想跟道士睡一起。” 张千军:“啊?” 张海桐乐了。小屁孩犯犟,要把对他妈那一套用在自己身上。可惜张海琪就不吃这一套,在养育张海楼的二十几年里,这种手段没一次成功过。 “我是不是太久没发脾气,所以你觉得我比张海琪好说话?” 作为一个自觉的电灯泡,张千军拽了一把张海楼。 “没得商量,滚去睡觉。” “按照等级来说,你的级别应该服从我的命令。” 张海桐说完便吹灭了蜡烛。 张千军感觉张海楼多少有点小委屈。张海楼这种人,你很容易就能感觉到他的落寞。 为什么? 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孩子了? 好奢侈的落寞…… 张千军想起自己师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羡慕张海楼。这家伙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父母双全了。 挺好的。 …… 张海桐坐在椅子上,视线正好落在小小的床边。窗角能看见一点长街上的彩灯。来这里这么久,这种灯都有些看腻了。白天的大寨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甚至有点萧瑟。但一到夜晚,寨子仿佛焕发新生,美丽的不像此间造物。 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他闭上眼睛。失去视觉,听觉便异常敏感。 他能听见方才被忽略的声音,街上的喧闹,寨楼里客人的走动声,甚至是风声。 在张家各种训练里,有一个项目就是听风。不只是那些听力天赋异禀之人需要训练这个项目,一般的张家人也会。 张海桐曾经窝在树上靠耳朵弄死了周围所有的蛇——烤蛇串儿吃。每次长时间实战训练带的干粮非常少,最好自己打野食儿。 他其实很喜欢那种心静的感觉。如果你要把自身某种能力发挥到极致,必然是在心最静的情况下才能做到。 张海桐感觉自己头发有点长了,因为风把发尾吹到了嘴上。 他应该睡了一会儿,也可能没睡。时间过去了多久,也没有定论。他们身上都没戴记录时间的东西。 噼啪—— 木质天花板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张海桐听见了脚步声。 寨楼里的客人都很累,不会大半夜窜房走动。脚步声很轻,但寨楼是木质的。走动很难不发出声音。 在这种地方悄无声息走动很难。 张海桐站起来,挪到门口。 果然是往他们这里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张海桐走在门边,靠着墙蹲下。如果门打开,他就刚好在门缝那边。 寨楼的木门用的是门栓。这种门栓很好撬开,找根棍儿从外面一点一点推就行。 他现在蹲着,视线就在门栓附近。现在这样让张海桐幻视《猫和老鼠》各种名场面,毕竟作为房间暂时的主人,蹲在门栓旁边看别人怎么撬自己门这件事还是太抽象了。 哐啷。 被水气浸泡的木栓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南疆气候湿润,后半夜水汽很大。这里的木质用品就算晒干了,也会很快浸入水汽。 门栓落地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深夜非常明显。尤其屋子里住了三个张家人。 张海楼立刻坐了起来,单膝跪在床上。这个姿势方便他随时发力攻击。嘴里的刀片也翻了出来。 张千军本来靠墙睡,这下子直接滚到最里面,侧躺着握紧了剑。 屋中一片黑暗,隐隐约约看得见一些东西。 张海桐蹲那儿,只听吱呀一声。 门开了。 第165章 你杀生吗? 门打开的一瞬间,张海桐抡起自己的刀。进来一个就砍一刀,进来一个就砍一刀。砍一刀啊砍一刀。 张海桐蹲在地上挥刀很方便,随便一抬刚好砍来人小腿上。 人在前进的时候是有惯性的。前面的人走,后面的人会盲目跟随。张海桐连着砍了几刀,地上倒了两个人。 后面跟着的三个人看情况不对,一时愣在原地了,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房子里太黑了,不过就算再黑,连着被砍腿两个人傻逼也知道怎么回事。 见三人有退走的架势,张海桐立刻站起来了。开玩笑,来都来了,再放走岂不是很亏。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人留下。 要是他们跑出去,才真的麻烦了。 原本站在最前面的人刚退了两步,就见一个身影忽然站在门边上,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里面薅。 那人还没来得及叫唤,张海桐就捂着他的嘴丢进屋里。 后面两个人一看这架势不对,马上就要喊。嘴还没张便感觉脖子一紧,痛意和窒息感席卷大脑。 张海桐一手揪一个脖子,一人一脚踹屋子里,随后关上了大门。不知道是不是这群人做的事见不得人,所以受伤了也没出声。 门栓被重新插了回去,整个房间又安静下来。 张千军翻了个身,怀里还抱着剑。张海楼早在张海桐砍那两人腿的时候就跳下床,把他们拖到屋子中央。然后在屋子里东找西找,弄来两条绳子,把这五个人捆在一起。 那两个被捏晕的人这会儿睡得很香,难为他们大半夜过来。房子的主人都没睡好,他们先睡上了。另外两个被砍腿的,张海楼给他们一人嘴里塞了一团布,绝对安静。 按照张海楼在南安号上的脾气,这会儿就是不杀他们高低也得一人喉咙里塞一块刀片儿,让他们体会体会什么叫生不如死。 不过现在完全没必要。没到绝境,手段太狠毒会适得其反。 唯一一个清醒着且健全的男人还算淡定,他盯着张海桐几人,除了没弄死他们的不甘心以外,只有队友全栽的一丝惶恐。整体来说很镇定,似乎有恃无恐。 这些人显然经常参与这种偷袭式围猎。能有这样的心态,要么是真不怕死,要么就是有后手。 张海楼问张千军:“你杀生吗?” 张千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躺在床上的姿势多少有点妖娆。思考了两秒,问:“你说的这个杀生,指哪种程度?” 张海楼想了想,本来想说要不你把眼睛闭上吧。 房间立刻传来清脆的咔嚓声。 张千军立刻去看,那个男人的手骨断了。他还叫不出来,张海桐把他嘴堵上了。 “你骨头挺硬的,费了点力气。” “不会介意吧?” 他看着这个人,确认此人彻底失去了力气,暂时叫不出来才开口问话。 男人抽了好几口气,抽的张千军差点幻痛。拜托,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介不介意的问题了吧?他摸了摸自己胸口,感觉肺还好,不疼。 喝过张海桐的血后,张千军各种病症几乎都进入停滞状态,被彻底抑制了。不过他能看见自己身上各种黑色灰色的区域,那是他病变的地方。 同样的,他也能看见别人身上的不对劲。有黑色区域的地方,就是病变区。 这几天他的目光停留在张海桐身上的时间很长,同时也很疑惑。因为张海桐的身体状况和张海楼完全不一样,处于比较恐怖的阶段。 至于为什么,不好说。 而被捏断手骨的男人手掌处明显有很大一片阴影,内部出血而且骨折,想想都疼。张千军都感觉自己的手掌不对劲。 张海桐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自己。“我问你答。” “叫什么名字?” 男人估计也是疼狠了,觉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刻说了。“阿树,我叫阿树。” “好,阿树。”张海桐继续问:“为什么半夜来我们房间?” 张千军现在大概明白为什么张海楼会那样问了。因为现在的张海桐虽然没“杀生”,但脸色真的不太好。 相比之下,仿佛他们三个才是杀人越货的那一方。 问到这里,阿树不说话了。 张海桐眉头都没皱一下,原本掐人下巴的手挪到脖子上。微凉的手指按在温热的侧颈,跳动的颈动脉被激的滚烫。 阿树以为他会按这里某个关窍,把自己弄死。然而没有,他听见身前的年轻人问:“你不愿意讲,是想让我对你继续上刑,还是想用自己的痛苦拖延时间?” 这种情况下,俘虏不愿意继续讲的肯定是核心目的。横加逼迫已经没用了,再痛他都不愿意讲,继续用刑他又会叫。怎么讲都很麻烦。 既然继续上刑行不通,那就只能尝试攻破心理防线。最好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张海桐其实不太擅长攻心。这种手段他一般只在战斗中对峙的时候,用来散发一下压迫感。 他问的这个话,也是这个人一直不招认的唯二结果。 疼痛加上敌强我弱的环境下,很容易问出一些东西。捏他手骨只是下马威。就像双方交手会拼气势,第一头输了,后面会被压着打。 阿树还是没说话,但眉心狠狠一跳。这就够用了。张海桐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而后猛的收紧。 关节错位的声音在房间之中格外清楚,这一次张海桐没有阻止阿树叫出声。惨叫划破夜晚的宁静,整栋寨楼一下子活了。 张海楼贴在门上听,转头对张海桐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现在有人过来了,就在楼下。人数不多,但肯定比屋子里的多点。 张千军只看见张海桐对张海楼比了好几个手势,然后走到那个正常人根本无法通过的窗户前。他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只听见一阵咯咯声。张海桐就这么爬了出去。 几乎是他爬出窗户的一瞬间,又是一阵咯咯声。张海桐整个人“延展”完毕,手抓着窗棱吊在楼外。那只手青筋暴起,非常显眼。手指紧紧搂在窗棱上,仿佛一只铁钩。 这里的寨楼都很高,虽说这里是二楼,但下面可还有一节吊脚木支撑楼体。小菜园子往街外延展的地方是河堤,河堤长满各种灌木,分不清实地和空地。 就算平稳着落,这黑灯瞎火的踩空了不得往河里滚? 但很快,张千军就看不见原本紧紧扣着窗口的手了。 张海桐跳下去了。 第166章 好哥哥们 “别愣着了道爷。”张海楼似乎真把这个称呼记住了,带着点热血上头的邪魅狂狷。“咱们今天,可得破戒了。” 张千军神情严肃的念了句福生无量天尊,提着剑走到张海楼身旁。路过阿树的时候不忘给他麻筋来一下,虽然张海桐那么一捏威力挺大,但就怕万一。 他从小到大看过不少街头狠人斗技,因为没补刀而惨死的比比皆是。 张千军觉得相比于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自己可就善良多了。毕竟他也就按按麻筋,都没有把人弄骨折诶! 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上二楼了! “猜猜有多少人?”张海楼将刀片舔出来用舌尖抵住,一缕冷光如霜雪。 张千军低笑一声。“十个?还是二十个?” “我也不知道。”张海楼说了个一点也不好笑的冷笑话。 “这次可不要把我踢出去耍我了。” 张千军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举起了剑。长长的剑穗在空中晃荡,仿佛钟摆摇晃着计算时间。 “不要那么记仇嘛,道爷。我还是很讲义气的。” 张海楼的声音越来越轻。 门发出了一声重重的撞击声,张海楼低声道:“分开走动。你在明我在暗,注意躲避。” 张千军没意见,两人分别走向不同的角落。门撞开的一刹那,张千军一个起手窜了出去,一剑捅穿带头之人的肚子。 与此同时,黑暗中不知道哪里射出来的锋利刀片破空而来,将另一个人两边脸颊直接打穿。 一个照面,对面挂两个。 最让那些人惊讶的是,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邪魅且骚气的说:“好哥哥们,看这里呀。” 说着说着,变成了女人的声音。 看过去的人,被刀片打穿了喉咙,当场死亡。 …… 张海桐跳下楼,直接顺着坡度从小菜园往寨楼后面滚,整个人滚进河堤上茂密的灌木丛里。这样做是为了卸力,而且他需要从寨楼后面的吊脚木窜上去。现在如果从正街潜入,肯定完蛋。 那群人打定主意堵人,看那架势就是为了弄死他们。 张海桐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最后觉得丫的那几个人就是为了陷害他们。 不论阿树他们袭击成不成功,这五个人都是寨子里某些势力甩出来的鱼饵。他们只要进来,跟张海桐三人发生打斗,寨子里的人就能发动正义制裁。 所谓师出有名,古之兵法也。哪怕这里属于蛮荒之地,掌权人袭击外乡人也要有一个听得过去的名头。 所以张海桐才敢直接弄残那个叫阿树的。 与其拖着,不如破而后立。 有时候他的耐心并不多,很早之前就这样了。 不过有一点他想不明白,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要抓他们? 张海桐滚了几圈也没想到,干脆不想了。眼见要滚到河里了,立刻抓住灌木把自己甩了上去。而后抱着吊脚木噌噌噌往上爬。 一楼窗户可比他们房间里那个小窗户大多了,张海桐扒着窗沿撬开窗户翻了进去。 他蹲地上听了几秒钟,找准方向后立刻拔刀往那儿跑。跑了几步差点错过,对面一个伙计还在楼上喊打喊杀,眼睛一转,两人看对眼了。 张海桐露出笑容,挥了挥手。“嗨。” 那伙计骂了一句土话,实诚小伙抄起刀就要下楼梯,想绕到下面砍人。张海桐就在楼梯下面,他抓住栏杆翻到楼梯上。对着实诚小伙的背就是一刀。 那人一下就萎了,从跑变成了滚,摔到一楼地板上不省人事。 张海桐来不及看,趁着楼梯上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抬手几刀砍倒好几个。个个对着肩颈砍,要不就捅腰子。 这两个地方比较软,一刀够狠爬都爬不起来。最重要的是出血量也大,就是不死也去半条命。 张海桐经验丰富,刀磨得很利。基本一刀结束战斗。 连着砍了好几个上面那些人才反应过来,立刻分成两队。一队继续攻击房间,另一队攻击张海桐。 此时张海桐已经站到二楼走廊上,他握紧刀摆出架势,一副要正面硬刚的样子。眼看着人要冲过来,张海桐正面下劈,对方躲避之时转身一脚踢他下腹,飞出去两米。打保龄球一样砸倒好几个。 倒下去再站起来就很麻烦了,那个被他踢倒的人疼的爬不起来还压着几个人。张海桐一人一刀送他们去西天。 最后一刀落下,头顶锋芒已至。张海桐右手撑地回旋避开,那刀砍在地板上。他双脚蹬着栏杆,而后借力腾空,死死压住此人肩背。左手抓头发迫使他抬头,刀刃抵住脖子,一刀封喉。 颈动脉被割破,血撒的到处都是。张海桐拎着刀,回身借力甩出去,正中右后方一人胸口。 对面最后两人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右后方的人就倒了。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压着尸体的年轻人眨眼跳起来猛冲过来。 他的右手飞快擦过腰间,一左一右两把匕首被他紧紧握在手中。他的速度太快了,几乎瞬间,两人眼前冷光乍现。 刀锋直逼眼前,两人纷纷往后闪躲,一前一后做防御姿势。前者提刀下劈,张海桐矮身一个滑铲,回身甩出两把匕首,一前一后刺穿二人咽喉。 走廊上的血越流越多,张海桐感觉自己鞋底有点湿。毕竟是布鞋,防水功能没那么好。 张千军给最后一个人补了刀,张海楼才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张千军是第一次真正见他战斗的样子,在黑暗里窜来窜去神出鬼没,眨眼人就没了。 他默默打扫战场,帮着张海楼一起回收刀片。 张海桐拔出刀,回头喊:“走!” 这么大动静寨楼里的人跟死了一样没出来,估计都没那个胆子掺和。此时不走,后面来更多的人就完蛋了。 听见张海桐的命令,两人迅速拔出最后几个刀片,跟着他跑下楼。 他们刚到一楼,街上传来锣鼓声。有人喊:“新娘不见了!新娘不见了!” 张海桐跑到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一看,远处半山腰的人几乎都拿着火把往下跑,他们全都要回寨楼里了! 三人没再犹豫,立刻下到一楼,从张海桐翻进来的窗户翻出去,滚到河里。身上的血一下子被冲走、散开,最后消失。 张千军凫水太慢,张海楼还是卡着他胳肢窝拖着游。 张海楼问:“桐叔,我们现在去哪?” 张海桐浮出水面,看着不远处的山,说:“去飞坤爸鲁庙。” 而后深吸一口气,埋进水中潜行。简直如鱼得水,眨眼寻不见影子。 第167章 下地有门 寨子里的青壮年在锣鼓敲响后全部往寨子里集中,很可能是土司召集,而后统一调度去找新娘。 但是这么多人同时出动,连飞坤爸鲁庙里的人都调走,就有点不对劲了。按照六大寨那种新娘没了再找一个的做法,这里的人大可以如法炮制。 一个寨子里的青壮年全部被征调都是为了大事,一般都是为了抵御外敌。 但以六大寨和鬼水峒的关系,基本不可能发生大规模械斗。说明寨子目前的敌人不是土著,而是另一种东西。 今晚这些人的目的不仅仅是新娘,还有别的事。 张海楼带着张千军游出去一段,就放手让他自己游。三个人找到地方上岸,趁夜摸上飞坤爸鲁庙。 那里果然已经没有守夜的人,只剩下篝火还在庙外的空地燃烧。 三人浑身湿透了,这会儿走两步还滴水。张海桐虽然觉得冷,但也还能忍忍。两个小孩就不知道了。 不过现在的状况也没办法坐下来烤干身上的水分。确认周围没人后,张海桐率先进入庙里。 供奉着飞坤爸鲁神像的正堂里一片狼藉,原本新娘坐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空轿子,纱帘毫无生气的垂着。灯火灭了一大半,供奉在神像前的香炉也翻了。整个房间就像被什么东西野蛮扫荡过一样。 带着香灰的脚印凌乱的分布在地板上,看不出具体往哪里去了。 张海桐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没有特别的发现。新娘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不见,肯定不是往外面走。一定是此处空间有什么没被发现的机关,让新娘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会是哪里呢? 张海桐抬头,看见神像胳膊上一个小小的撞击痕迹。这样的高度,一般人砸不到。他立刻把张海楼拽过来,说:“你左我右,用手试试墙面。” 张海楼点头,两人各自从不同的方向伸手按住墙面,两根手指挨个划拉。 张千军此时还站在神龛左手边,供桌后面一块地砖上,看他俩用右手那两根奇特的手指一寸一寸摸墙,不知道的以为在墙上抓小壁虎。眼见帮不上忙,张千军决定走外面火堆旁边盯梢望风,顺便烤烤衣服。 他刚抬脚,余光瞥见一只掉在地上的银耳坠。耳坠上用的是非常有象征意义的花纹,一般是这里的女人面对重大事件才会佩戴的样式。 而最近一段时间里,唯一有资格佩戴这种耳环的女人只有被称作庆娘娘的新娘。 “桐叔,这里有东西。”张千军边说边蹲下,准备去捡那个耳环。 张海桐刚摸过三分之一,听见张千军的声音便回头去看。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就听见他大喊一声操,紧接着整个人都没声儿了。张海桐脑子还没想明白,身体立刻窜了过去。 只见张千军原本站的地方整个儿空了,一整块地板忽然消失,露出个四四方方的洞。 张千军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掉,失重感让他浑身一麻而后全身发凉。千钧一发之际,往下掉的感觉戛然而止,他后知后觉抬头,才发现张海桐两条腿横跨在洞口上,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往上提。 张海楼也往下看。“道爷,怎么个事儿?你往下瞅瞅。” 说着还递给他一根不知道从哪个灯笼里拔出来的蜡烛。 张千军脑子还是木的,没有多做反应,让干嘛就干嘛。他接过蜡烛伸下去看,发现下面竟然是个地道。 而他的脚距离地道地面只有三尺高。 张海桐看清了下面的状况,原本十分严肃的表情瞬间垮了。靠,以为队伍里最菜的要挂了,结果白担心一场。这么想着,手上的劲立刻卸掉,张千军顺势掉到地洞里。 张海楼笑了一声。“桐叔再晚一点,他就掉下去了。” 张海桐:……懒得理你。 条件反射纯害人! “看来应该就是这里了。也不知道这个机关怎么做的,看起来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张海楼跳下去前仔细看了一下洞口,发现切割的地方非常粗糙,完全是手工掏出来的入口。 张海桐一脚给他踢下去了。 随后张海桐挪过一旁被刀砍得乱七八糟的蒲团和各种破布,一只手紧紧扣着洞口把自己挂在地洞上,然后将这些破烂堵在上面,这才放心跳下去。 地道大概两人宽,洞壁粗糙,几乎都是石头。这感觉就像有人硬生生将垫在地板下面的石头地基挖出来一个通道一样,而且很粗糙。 走了五六米,洞壁变成了泥土。 他们身上带的火折子也失去了作用,跳河的时候进了水,这会不顶用了。 张千军走在最前面,蜡烛光照范围有限。在黑暗中,有限的可视范围和过于安静的环境会让人产生恐惧。张海桐明显感觉张千军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大。 张海楼走在最后面,听了半天也有点毛了。他这会儿是背对着张海桐和张千军的,负责断后。走后边他还能保证后面追上来的大概率是人,一群成年汉子。走前面保护张千军,就不能保证前面出现的是人了。 本来一个人盯着后面的地方就有点发怵,这会儿张千军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呼吸声更让张海楼发毛。 “道爷,干你们这一行的不都有什么天罡正气,不惧邪祟吗?怎么能害怕成这样?” “还是你年纪轻轻就肾虚了?你们干道士的也不老实啊。” 张千军听他这么说,抓着蜡烛的手狠狠地一颤。 “我……我不会有这种频率的呼吸。” 他的声音非常冷静,透着某种自信。“我虽然没有你俩那么变态,但好歹从小跟师父修习养气之法。就算真的内里亏空,也不会这样呼吸。” 张海楼立刻不讲话了,他意识到不对劲,下意识往张海桐背上靠。刚靠过去感觉硌得慌,张海楼不合时宜的想桐叔有点瘦啊,像个搓衣板。 刚想完,才发现丫的不对。 那玩意儿根本不是骨头,是张千军背在背上的剑! 第168章 族长 张海楼立刻回头,背后果然是张千军。 而他回头后,视线刚好穿过张千军的肩颈处的空隙,看到正前方。 烛火散发的昏黄光芒之中,一张惨白的脸就这么大喇喇的停在那里。那张脸仿佛一个蒙着一层皮的骷髅头,颧骨高的不正常。在烛火的衬托下仿佛深海区的鱼一样长的可怕又恶心。 张海楼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他张了张嘴,半晌硬生生贫嘴了一句:“道爷,你有点邪门。” 这也就算了,他甚至开始质疑张千军的道士身份了。 “你修的真的是三清正法吗?怎么净招脏东西喜欢。” “呸,我修的是正经道法,童子之身!纯阳之体!所以才招妖怪喜欢好不好,不识货的玩意儿。” 张千军听出张海楼带着笑意的语气中藏的并不怎么好的勉强。他在紧张,而且随时准备动手。 张海楼这个人,越害怕,越无所畏。越无所畏,出手越狠。这一路上几乎都是他在嬉皮笑脸,说不定什么时候一脚就踹出来了。 一路过来,只要是张海桐在,张海楼的状态基本都在正常范围内。张海桐不在,张海楼就会有非常神经质的表现。 以张海楼现在的站位和视角,是看不见张海桐的。 张千军的话并没有让张海楼放松。 剑拔弩张之间,张海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觉得你俩得往后走两步。” 他的脸从那张怪脸后面探出来,仿佛从怪物身上长出来一个头一样。 “我们三个,把他挤到了。” …… …… …… 很难形容此时此刻张海楼是以什么心情退后两步并发现真相的。 他俩站定后,张海楼才发现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张千军身旁绕了过去,堵住了那个怪物后退的步伐。 或者说,这个怪物根本没有后退的想法。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个T型路口,张海桐、张千军、张海楼三人在T子那一横上,怪物就是从那一竖中探出身体。 它的身体很长,头直接扭曲的在甬道里摆动,只是刚刚正好摆到张千军面前。 张千军说:“是那个抓我走的畸形人类。” 张海桐点点头。“而且还活着,他只是刚好在看你们。” 张海楼:…… 这个时候畸形人类也说话了。 他说:“不是、看,是……等。” 张海楼挤到张千军身旁,摸了摸下巴。“说话断断续续的,应该很久没有和人交流了。” 张海桐在另一边,只能看见畸形人类的后脑勺。虽然对着人后脑勺说话不仅尴尬还有点不礼貌,但事急从权也计较不了那么多了。 “等谁?” 畸形人说:“等你们这种人。” 这句话最顺溜,下一句话又结巴了。 “跟,我、我走。” 又结巴了,下一句话又顺溜了。 “你们想见的人,也在等你们” 说完,畸形人便把身体慢慢往回缩。很快就调转身形,往更深处爬去。他的身体很适合在地底世界行动,看起来似乎也完全习惯了这种环境。 “走。”张海桐也不犹豫,直接跟了上去。哪怕不跟上去,他们在这地方也会耗费许多时间。不仅要不停试错,还要对付各种状况。 现在有的选,那就选选吧。 根据张海桐对这个世界各种尿性的了解,他感觉这种诡异的选择说不定才是正确的。 张海桐跟了上去,张海楼想也不想也跟了上去。张千军内心疯狂吐槽,比如不能再考虑考虑吗之类的。但作为团队里的武力值底层,他还是非常诚实的跟上去了。 畸形人类爬行的速度很快。张千军手里的蜡烛根本照不到这个怪物所在的地方,这意味着此人目之所及都是黑暗。 而在这种状况下,他的行动速度还这么快。这种畸形人类眼睛为了适应环境已经发生变化了,或许这也是先前他们都选择昼伏夜出的原因。张海桐大概估算了一下,以他现在的状态,在黑暗之中快速移动都有些困难。真打起来应该能赢,但肯定会挂彩。 三个人跟着一个畸形人在地下狂奔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流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又是一个地下溶洞。 张海桐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些人不会把几个大寨的地下都挖空了吧? 按照一般人的寿命,这得多少代人的努力啊……就算是张家干这么个工程,也会觉得吃力。 畸形人类让开一条路,他们得以从地道里出来,踏入溶洞之中。 这一段路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 当张海桐看见一个女人时,这段路程便走到了尽头。 那个女人穿着繁复的衣服,头上戴着苗银大冠,耳朵上缺了一个耳饰,只带着一边。 新娘,原来在这里。 在新娘身后,围坐着一圈青年男子。这些男人个个打着赤膊,衣服架在火上烘烤。过高的热量让他们身上的纹身全部显露,狰狞的横亘在皮肤上。 纹身的样式基本都是猛兽,应该是穷奇。 但张海桐很确信,当年张家并未在南疆设置大量外家人用于其他任务。这些人的手指也说明他们不是张家人。 张海桐湿淋淋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海楼和张千军察觉到异样,也不走动了,站在原地担忧的看着他。 新娘走上前来,身上的银饰随着步伐发出声响。她说:“飞坤爸鲁的勇士,休息一下吧。” 张海桐充耳不闻。 紧接着,他往那群青年男人之中走去,走到最里面。那里睡着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他好像最没有存在感,又格外引人注目。 张海楼感觉他桐叔是中邪了,眼睛一眨不眨直愣愣走了过去。仿佛情绪冲击特别大,因此显得有些呆滞。 他立刻跟了上去。 那些青年男人并未阻止二人。 张千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也想上前。却被新娘拦在外面。那些青年男人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像是在审视他一样。 新娘露出温婉美丽的笑容,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她说:“小道士,请不要往前了。” 张千军还未来得及问为什么,就看见张海桐半蹲在那个安静睡觉的人身前。 在柴火燃烧和流水潺潺声之中,寂静的溶洞里,他听见一路上一直很平静的张海桐泄露出一丝情绪,声音略微颤抖的喊那人:“族长。” 第169章 让他们过来 在这个世界,在张海桐快半个世纪的生命中,他与张起灵见面的时间其实屈指可数。以至于张海桐每次想起张起灵,都还是小孩的样子。 泗州古城被放血海字三十七号,本家大宅坐在高堂之上沉默的小族长,和雷家人去广西路上、坐在车辕上晃脚的“三弟”,去德国前港口穿长衫的高瘦青年。 他们都是一样的沉默,一如现在安静的睡觉。 你很难想象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有这样的时间厚度,只需看一眼,就令人无端生出诸多愁绪。 他们族长有让人爱他的本事。 …… 张海楼站在两步之外,望着张海桐和张起灵。张千军更在几米之外,看着张海楼的背影,和他看的他们。 时空仿佛分成三段,每一段都让人为之侧目。 新娘看着他们,说:“你有点可怜。” 这句话是对张千军说的。 “你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知道吗?而你前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和地上两个不是一样的人。” “而地上那个,和飞坤爸鲁也不是一样的人。” 新娘说完,畸形人接着说:“这个世界上人的缘分都是有定数的,有缘无分是常态。” “有时候不能强求。” 张千军听他俩一唱一和,想起以前过年跟着师父下山,他们给那些村民写对联的时候。大人们逗弄孩子,经常会说一些类似于“你爸爸不要你咯”、“你妈妈不要你咯”的话。或者“你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呀”。 既视感太强了,以至于他瞪了一眼新娘和那个畸形人。尤其是后者。毕竟新娘是个年轻姑娘,他虽然是个遵循天性的道士,但对女孩子还是很宽容的。为了维护这份宽容,他都不害怕畸形人怪异的面部了,硬是多瞪了他好几眼。 新娘发出愉悦的笑声,带着年轻姑娘特有的顽劣。和先前坐在轿子里死气沉沉的模样完全不同。畸形人就不一样了,他的脸完全看不出来情绪。 也不怪张千军区别对待了。 …… 张海楼看着他桐叔的样子,有点疑惑的想:怎么感觉桐叔看族长的样子,像老父亲看儿子? 他很明白自己心里多少有点别扭,于是开始思维发散,思考如果是张海侠看见这副场景是什么心情。大概会很平静的哦一声吧? 很难形容张海桐现在的眼神,如果一定要形容,张海楼觉得那个眼神代表的应该是一种非常深广的眷恋。倒也不是暧昧的委婉说法,而是一种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维度的情感。 仿佛族长连接着张海桐另一个更深的精神世界。 其实他这样想也没错,对于张海桐来说,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知道的且真实存在于身边的“虚拟角色”就是张起灵。那个时候他还不清楚这个故事,只知道口口相传的名字。 对于家族和自身身份的了解,其实多少都是从这个名字的印象展开,然后逐渐融入。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蹲下来查看小哥的状态时,这群人想了什么东西。 张海桐喊了一声,小哥很快就睁开眼睛。他清醒的特别快,完全没有那种睡眠结束后的不在状态。 那张渐渐摆脱稚气的脸因为这双刚刚睁开的双眼,平添几分凌厉。他是个内敛的人,因此这几分凌厉很快收敛。如果不是张海桐与他相隔咫尺,这一瞬间的情绪外露都不会被他捕捉到。 这说明他一直保持着警惕状态。张海桐见过很多次小哥松懈状态下睡醒的样子,睁开眼睛那一瞬间只有平静和一点茫然,与现在截然不同。 现在这个时候,如果是陌生人靠近,小孩根本不会等人靠近再睁眼。现在这样只能说明他早就知道是熟人,因此懒得防备。 “你回来的太快了,我以为至少五年。”张海桐挨着他坐下,上一次这样席地而坐聊天,还是广西的林子里。那个时候雷家人还在帮他们建设张家古楼,他和小哥中间还隔着张海客。 “有事,必须回来。”小哥抱着自己的刀,靠着岩壁。身上穿着同款苗服,花纹很简单。 他在德国那两年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张海桐感觉小孩说话语气冷硬了不少。想起先前张海客说过族长可能经历过一次症状较轻的天授,顿时心情复杂。 看样子小哥没失忆,但是肯定因为天授知道了什么东西,所以匆匆回来。 张海桐能从小哥脸上看出一些疲惫和凌厉。其实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同样都是熬夜,张海桐就特别容易长黑眼圈,长了特别难消,仿佛肾虚一样——事实上作息不规律加上熬夜太久确实容易肾虚。 而小哥呢,他就不容易长黑眼圈。在张海桐的记忆里,小哥似乎永远都长那样。即便很累,你也只能在他脸上看出来累,却不会像张海桐那样。 这大概就是仙男的自我修养吧…… 现在他俩都不说话了。张海桐话少,小哥话更少。以前他俩中间有个张海客,张海客话痨,三个人就有种诡异的和谐。 现在没了话痨,两个内心丰富表面沉默的人就尬住了。 小哥似乎还有点呆,眨了眨眼睛坐了起来。他看向张海楼,又看向张千军,最后目光落回张海桐身上。 眼神开始变得熟悉起来。 张海桐感觉这个眼神好像见过啊。他从堆积如山的记忆里扒拉了好久,反应过来了。 好像泗州古城那会儿,这小子就用这种调侃的眼神看自己。随后小哥说:“是两个新人。” 族长过问一下族里的新增人口很正常啊,但张海桐总觉得他在调侃自己乱捡小孩。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两个人都不是他捡的。 张海桐刚点头,张起灵又说:“他要成仙了。” 这句话从小哥嘴里说出来有点滑稽。 不仅仅是因为封建迷信的问题,张海桐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有点故弄玄虚的可爱。 “我知道,”张海桐决定配合。“来这里之前,我们碰到了你留下来的人。” “那个老巫。” 张起灵点点头。“他喝过你的血,对吗?” 张海桐也点头。“你怎么知道他要成仙了?” 张起灵:“让他们过来。” 第170章 包治百病 张千军坐在张起灵对面时,觉得这种感觉很神奇。 眼前这个人明明和他差不多大,甚至那张脸看起来比他还要年轻一些。但这个被张海桐称呼为族长的年轻人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他有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 他像一座雪山,又像时间本身。仿佛成千上百年的历史都压在他的身体中,如同一座沉默的石碑,又像将历史书页腐化成沙的风霜。 只是一眼,便觉伤心。 张千军开始理解张海桐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那种情感很符合张海桐这种人。这么久相处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张海桐确实很会照顾人。 会照顾人的人,其实都很心软。 张千军挪开目光,去看旁边的张海楼。这人罕见的沉默了,眼里情绪闪烁。以自己对张海楼的了解,这家伙估计在想凭什么这么年轻的人是族长? 张海楼这人就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反骨。别看他底线灵活,好像很没下限。其实他们这三个人里,他最反骨。 或许这里面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想法。比如:为什么他好像和张海桐很熟悉的样子? 张海桐对这个族长,完全不像上下级,更像久别重逢的亲人。 在他们观察张起灵期间,张千军听见张海桐问:“怎么看出来的?这种病还有潜伏期特征?” 小哥摇摇头,解释道:“他看我们的眼神,和一般人不一样。” “被异化后的人,眼睛会出现奇特的变化。他们看人的眼神格外不同,你可以观察一下求洛姆赤和张千军的共同特征。” “求洛姆赤”就是那个畸形人的名字。他的身高大概有两米多接近三米,身形瘦长,像一个人形皮肤的密洛陀。求洛姆赤是他的全名,第一个字是他真正的名字,寓意智慧和知识。 张海桐还真没怎么观察过张千军的目光。或者说,在他的眼神发生变化的时间应该离现在很近。在那之前与常人无异,所以张海桐没发现。又因为发生变异的时间近,最近的时间他们不是跳河就是逃跑,时间紧任务重,着实没时间仔细观察。 现在去看,才发现确实如小哥所说。两个人的眼神非常犀利,当然不是咄咄逼人,而是非常“透”。 一定要形容,张海桐只能用一个非常现代化的名词来表述。那就是,他俩看人跟X光似的。一般人看别人,多是看皮。也就是外貌如何。厉害一点的,一个照面或许能感觉到一些对方的“本性”。但这都是外貌和性格上的东西。 而张千军和求洛姆赤看人根本不是看皮,他们看的是皮下面的东西。换言之,男女已经无所谓了,反正皮下面都是一样的。 意识到这一点,张海桐莫名有点不自在,好像自己的身体状况都被看透了。回想先前那些日子,或者说进入鬼水峒前最后一个大寨里,张千军的眼神似乎就发生变化了。 张起灵的解释不仅让张海桐重新审视张千军,也让张千军原本直愣愣打量他们的目光变得更加隐晦。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张海桐摸不着头脑,小哥也不打算继续解释了。反而着重说起出现这种异化的原因。 他问“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过一种蘑菇。” 张千军立刻回答:“有,之前桐叔还摘过。那个时候我在一个溶洞里,遇见他后,发现洞里有不少。有的还会发光。” 张起灵点头。 “他们身体出现问题,就是因为蘑菇。” 在张千军说到桐叔这个称呼时,张起灵看张海桐的目光就有点微妙了。张海桐品了一下,觉得小孩应该是想吐槽他们极度混乱的辈分。 当然,也不排除是在疑惑“叔叔”“伯伯”这种极具亲情色彩的称呼。毕竟新来的两个小孩喊的确实特别有感情。 张海桐还从中读出“离开两年曾经的故人突然有两个小辈怎么办?”的奇葩内容。 不管当事人具体想法如何,他是没忍住笑了。脑补一下小哥这副样子,但是心里一直咕噜咕噜吐槽的模样真的特别有意思。 小哥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好像没发生任何事,语调平缓继续说:“这种蘑菇会发散出特殊的孢子,特定的人吸入孢子,便会发生异变。” “你的意思是,吸入这种孢子后,就会变成求洛姆赤那种样子。而张千军现在还处于潜伏阶段,因为得到了我的血,所以勉强能够抑制对吗?” 小哥明显认可了张海桐的解释。 而后张海桐问:“这种症状可以彻底杜绝吗?” “根据这些日子的查证,已经完成异化的基本不可能逆转了。”张起灵看向求洛姆赤。意思很明显,像他这样的样本,已经没有恢复的可能性。“他们把这种人称为贺阿忙,据说包治百病。” 贺阿忙,苗人民间传说中的勇士。古时苗民生存维艰,多有疫病。为了治疗诸多病症,他跋山涉水历经万险求来神药治好百姓。为了纪念他,便把神药称之为贺阿忙。 而现在,贺阿忙在此处指代类似于求洛姆赤一类的人。 他们是包治百病的神药,也是神医本身。 “变成贺阿忙的人,可以轻易察觉人体病症,并予以根治。但这种能力是有限的。” “一旦超过三十岁,贺阿忙就会变成恶鬼。从救死扶伤,变成只能杀人害人的怪物。” 或许是因为小哥平静的语气,诡异的安抚了张千军有些躁动的内心。他听得很认真。 张千军发现族长这个人虽然和张海桐一样话少。但这种沉默也分时候,如果遇到事情,他们绝对不会吝啬语言。 从见面到现在,两人针对正事所说的话完全碾压闲谈的说话数量。 张千军曾经因为张海楼,对张家的印象奇形怪状。认为张家盛产五花八门的神经病,尤其张海楼这种。但现在从张海桐和族长两个数量更多的参照物身上来看,张家其实是个非常注重效率的家族。 简而言之他们不说废话。 他感觉自己听了一个故事。而与故事有关系的人,譬如求洛姆赤,也和张起灵的语气一样平静。 他适时补充:“我很快就三十了。” ———— 天空一声巨响! 作者闪亮登场! 第171章 地宫往事 求洛姆赤接替了小哥讲述者的身份,代替他继续讲。 “蘑菇的存在,比飞坤爸鲁到来的时间还要早。” 根据求洛姆赤的描述,这种蘑菇被土司和祭司们称为“草蛊”。草蛊在祭司的日常活动中非常重要,各大寨祭司的职责中就有一项“种植草蛊”。 但是这些草蛊种在哪里,一般寨民终其一生都没资格知道它的位置。 起先人们不清楚草蛊到底是什么,祭司和土司告诉寨民它是神的造物。可以给大家带来福音,让寨民们获得长寿和健康。 几个大寨的百姓一直将草蛊和贺阿忙当做两种不同的东西来看待,没人想到它们竟然有联系。 贺阿忙产生的时间不固定,祭司会进行占卜,而后让大寨里的青年男女去做仪式。求洛姆赤就是在仪式发生后,感觉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那之后他开始变得虚弱,曾经的健硕不复存在。因为这些病,寨子里向来尊贵的祭司竟然亲自来看他,并说求洛姆赤受到了神灵的眷顾。 求洛姆赤因此被带到鬼水峒。来到这里,他发现和他一样症状的人有三个。到最后,另外三个人都死了。只留下求洛姆赤一个人。 作为幸存者,他成了新的“贺阿忙”。 求洛姆赤发现自己多了许多能力。比如能看见自己和别人身体内部的问题,并拥有了治疗的能力。同时,他的面部也变得越来越奇怪。颧骨越来越高,眼睛越来越小。随着时间推移,这张脸看起来越来越像怪物。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除了自己,他第一个病人是鬼水峒土司的儿子。给这人治好病症后,求洛姆赤发现自己变高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错觉。直到祭司做完一场仪式,宣布他是新的贺阿忙后。求洛姆赤住进了圣泉所在的溶洞,要治疗的人越来越多,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变高。随着身高的增长,躯体也变得越来越扭曲。细长、干瘦,直立行走的能力变差。 当他长到两米多时,他居住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一开始我以为是怪物。”求洛姆赤笑了一声,带着点淡淡的嘲讽。“很好笑吧?我这样的人,觉得另一个人是怪物。” “不过在和他接触后,我知道了更多事。” 在这个人的描述中,求洛姆赤得知在四通八达的地下巢穴中,还生活着两个贺阿忙。其中一位贺阿忙,就是求洛姆赤上位前的那个。 这人身高已经超过了三米,他警告求洛姆赤不要再随便治疗他人。否则恐怕等不到三十岁变成恶鬼,就会死掉。 而变成恶鬼的贺阿忙,都没有好下场。 于是求洛姆赤问他现在是什么,贺阿忙还是恶鬼? 这个人说他已经变成了恶鬼,只会杀人了。但他不想,又刚好发现了这个前代挖掘的地宫,于是在三十岁生日来临前逃进了地宫生活。 “按照他的说法,在他即将三十岁的时候,听见了祭司们和土司们商量要如何杀死贺阿忙。他非常恐惧,所以逃跑。” 求洛姆赤解释完,继续讲述。 这个人花了几年时间,将错综复杂的地宫摸得清清楚楚。他发现这个地下空间出乎意料的深广,连接着鬼水峒和洗骨峒几个大寨之间的山体,和地下溶洞形成了一个极为巧妙的地宫。 在地宫里,他看见了那五幅壁画。联合自己变成贺阿忙的经历,得出贺阿忙的产生是因为草蛊。但对于草蛊的来历,他依旧不明白,只能简单归结为自然变异或者神罚。 他们三个人作为不同时代的贺阿忙,也有寿命的差距。最老的贺阿忙死去之后,这个人因为对两者之间具体联系的好奇,决定割开死者的尸体。 他翻遍了死者的尸体也没找到原因,直到砸开尸体的大脑。在大脑下方,一颗晶莹剔透的晶体静静地躺在血色之中。 这是唯一的异常。 但他不清楚为什么草蛊会让人身体里长出这种东西,也不清楚晶体是不是所有贺阿忙都有。因为在他们三个之前的前辈们已经全部死亡,尸体就在飞坤爸鲁庙后面的地宫里,那些如同蜂巢一样的棺材中放的就是这些人的尸骨。 这些人的尸骨经历过特殊处理,他开了几个棺材,没发现一样的东西,所以不敢妄下定论。 求洛姆赤因此动了心思,为了不死,他决定逃跑。但祭司们明显有了防备,他们把求洛姆赤关了起来。 直到飞坤爸鲁,也就是小哥再次出现。 他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自己的信众将求洛姆赤带走。 小哥适时插话。“我和他们商量过,但这些人出尔反尔。” 张海桐从中听出一点小小的委屈。 “祭司和土司试图杀我。” 这句话让张千军和张海楼眼皮一抖。他俩对视一眼,张海楼说:“胆子挺大,瞎了他的狗眼。” 张海桐:好熟悉的话,有点张海琪附身的感觉……语调都一模一样。该说果然儿子像妈吗? “所以你带着这些人,”张海桐指了指周围坐的一圈赤膊勇士。“去找求洛姆赤,然后躲到了地下?” 小哥摇摇头,又点点头。“是也不是。我确实带走了求洛姆赤,但是为了进到地宫查一些东西。而且不是和他们一起。” 小哥顺着某种指引,以飞坤爸鲁的身份重回鬼水峒。他应该是想从事情的根源解决问题,事实上按照张家人的性格,这是最常见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张家人在做一件大事时,除非是非常精细的活计,不然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直击要害。这是教育问题,不是个人思想。 因此小哥选择直达老巢,其实是符合张家的行事逻辑的。 小哥的意思是,他确实带着求洛姆赤进入了地宫。但不是和这些信众,而是在那个贺阿忙的帮助下成功的。后半句为求洛姆赤补充。 他们逃到地宫后,凭借主场优势摆脱了追捕。 那个贺阿忙在这场逃亡中死亡,临死前,要求求洛姆赤解剖他的尸体。果然,他的身体里也有这种结晶。 “那个贺阿忙带我们逃跑的过程中,经过了一个地方。” 求洛姆赤看了一眼小哥,语气渐渐变得怪异。 第172章 缝隙里的眼睛 求洛姆赤在接下来的叙述中加入了小哥的事迹作为补充。 在逃亡暂时结束后,他和小哥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复盘。 小哥进入鬼水峒后、带着求洛姆赤下到地宫前,其实已经知道飞坤爸鲁庙的庙祝失踪的事。他来的时候,这种失踪事件仅发生在鬼水峒以内。 那个时候小哥没有信息,也不清楚出了什么事。但当时再回六大寨询问已经来不及了,加上外面已经有了老巫作为后手,所以他选择直接找当时看起来是事件中心的求洛姆赤。 “我们被那个贺阿忙带进地宫后,在最后一次甩掉追兵前,经过一个非常黑暗的地方。那里的味道真是……一言难尽。” 求洛姆赤汉话不好,突然蹦出来一个成语,让张海楼立刻精神了。当事人根本没发现张海楼精神的点,所以后者只是兴奋了一下,很快恢复成一个正经人。 求洛姆赤和小哥他们到达这段地宫后,第一感觉就是压抑。这里允许通过的空间很狭窄,对于正常人来说非常难走。但求洛姆赤三人都不正常,他和那个贺阿忙自不必说。小哥会缩骨,通过这么个地方完全能行。 那些追兵可没这个本事,只能在狭窄的通道外面干瞪眼。 他们通过这个甬道后,就来到一片相对来说比较宽阔的空间。就是在这里,他们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当时求洛姆赤已经坐在地上休息了。他畸形的身体无法支撑太长远的剧烈运动,跑到这里都是极限。一般他这个体型,早就该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地方。坐在椅子上,椅子下面直接连马桶的程度。 他的身高远高于那个贺阿忙和小哥,因此在这个空间里休息的时候,他必须佝偻着背,免得顶到头顶的石壁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正因为离天花板近,求洛姆赤才得以发现上面石板缝隙里的不对劲。 溶洞上方非常潮湿,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还长出来一些细小的白色植物根系。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其中一个缝隙里,求洛姆赤发现了一张人脸。 缝隙不大,大概成年男人食指一指宽左右。就是这一指宽的缝隙中,一只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眼睛钳在肉色皮肤上,直勾勾盯着洞穴里。 仿佛一个巨人在外面抓着空心石球,透过裂缝观察困在里面的宠物。 求洛姆赤在成为贺阿忙之前也会打猎。普通动物的眼睛和人类的眼睛他分得清,是不是人类的血肉他也分得清。 他当场就愣在那里了,一动不敢动。那个贺阿忙早就受了重伤,一阵逃亡后更是出气多进气少,没精力管求洛姆赤的事。 小哥则非常敏锐,他立刻站起来,示意求洛姆赤把自己举起来,让他能够观察那道裂缝。 求洛姆赤让小哥坐在他的肩膀上。因为飞坤爸鲁的存在,他的恐惧消退了不少。 小哥刚上去几秒钟,立刻改变了姿势。从原本的“坐”变成了“蹲”。半蹲的姿势更方便发力,但是在人的肩膀上,就很考验平衡性。 求洛姆赤还没反应过来小哥的变化,就看见他伸出两根奇长的手指,出手如闪电,硬生生掰下来一块岩石。 他说到这里时,小哥一本正经、非常严肃的补充道:“石板质地很脆,不是特别坚固的种类。” 求洛姆赤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发表自己的观点。“不过对于我来说,硬度还是有些超出范围。” 自从调侃完张千军后一直沉默的新娘笑了一声。 大概看出来求洛姆赤在偷偷夸飞坤爸鲁很厉害的目的了。 “飞坤爸鲁把那块石板弄下来后,缝隙里的脸露出来一大半,其他部分则包裹在泥土和岩石中,里面还混杂着不明物体。” “有点像榕树的气根。” 好巧不巧的是,那张脸求洛姆赤认识。就是他来这里当贺阿忙时认识的一个飞坤爸鲁信众。他很虔诚,经常去参拜神像。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意识到,恐怕失踪的飞坤爸鲁信众已经遇害了。很可能这些人都已经葬身在地下空间的某处,并且与他们正在行走的空间互相重叠。 他们知道这回事后,并未在当地久留。小哥不知道处于一种什么心态,又把石板卡回去了,仿佛给棺材盖上盖子。 那之后他们又走了一段距离,那个贺阿忙终于支撑不住,去世了。他的遗言除了要求检查他的尸体以外,还有就是小心另一个剩下的贺阿忙。也就是求洛姆赤继位前的那个人。 之后求洛姆赤按照他的意愿,和小哥一起砸开了他的脑袋,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样的晶体。 那之后他们按照这个人留下来的东西,利用地宫观察整个六大寨和鬼水峒,摸清楚了去往各个飞坤爸鲁庙和大寨的通道。 小哥的活动范围仍旧在鬼水峒下的地宫,而求洛姆赤的活动范围就大了很多。 “当时我之所以会出现在庙里抓走你,”他看向张千军,说:“是因为前一天有信众失踪,我这样只能在晚上出来。你们来的前一晚,我就出去过一次。” “第二天晚上本来想继续,结果你还有你。”求洛姆赤抬手指着张千军,又指向张海楼。细长苍白的手指像一截白色竹枝。“害怕的大叫就算了,你这个人为什么要扮成女人?” “而且还打我。” “我又不想弄死你们,毕竟你出招的时候右手恢复了原样。我认得这种手,和飞坤爸鲁一样,所以手下留情,只是把你扔了出去。” 张海楼一点也不尴尬,反而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我还以为是看不上我的脸呢,原来是这样啊,那没事了。” 张千军:…… 张海桐:…… 张起灵:…… 众人:…… 张起灵眼珠微微往旁边一转,幽幽的看着张海桐。 张海桐低头。 我不是啊,我没有啊,我啥也不知道啊。 诡异的沉默后,求洛姆赤接着说:“而后我带走了张千军,是因为我发现他也中招了。” “前面说过了,我成为贺阿忙之前,有三个人出现和我一样的多病症状。” “这就说明,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成为这种人的。” 话音刚落,除了张海桐和张起灵,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千军身上。 海外篇2:三藩旧事 唐先生今年已经六十岁了,不再年轻也不再充满活力。他的祖父曾经是中国北方的一个风水先生,那个时候大清还在,处于清朝末年。 他的祖父因为一些事不得不出逃海外,并在旧金山的华人街有了立足之地——那个时候的华人对神鬼的崇敬远胜于他们还生活在故土的时候。 因此唐先生的祖父在这里混的如鱼得水,靠着阴阳术数获得了不错的地位。而后在这里成家立业,娶了一个东南亚裔女人。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穿着打扮非常得体,站在那里就能看出当家人的气度。哪怕他黑色外衣里面的衣服是粉色的,也不能折损他身上的威势。唐先生确信自己这回找对人了。 直到解雨臣递出自己的名片,唐先生更加确信。 他站起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您坐。” 店铺空间不大,椅子倒是有两三张。解雨臣直接坐在其中一张红色人造棉天鹅绒椅子上,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仅刚好正对着唐先生,还能看见他背后的一幅水墨工笔人像挂画。整体美术风格有点像过年的时候门上贴的门神画。 挂画上的人有六只胳膊,最上面两条手臂和正常人没有不同,中间一对很短,下面那对要比中间的长点。 人像的衣服明显做过艺术化处理,完全是古代人物的描绘方式。画像上面的人脸凶神恶煞,很符合传统文化里对各种降妖伏魔正神的外貌描绘。 至于这张画画的人是不是降妖除魔的神,就不清楚了。 这张挂画挂在墙上,前面摆着供桌。供桌上燃香,似乎当成了正神供奉。 解雨臣收回目光,询问面前的老人。“唐先生,我要的东西在哪里?” 解雨臣这人,习惯见面说话先带三分笑。有时候不是面无表情才能被称之为面具,笑也可以是。 这三分笑不仅代表他的教养,也代表他有随时翻脸的底气。 像他们这样的人做地下生意,没有正经生意那些弯弯绕绕。能钱货两讫最好,要是不能,解雨臣也能想办法钱货两讫。至于对方拿到钱后有没有命花,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 唐先生笑了笑,脸上杂乱的胡子抖了抖。他冲里面喊了一声,内容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解雨臣这才发现小小的铺子里还有一个后门。 一个差不多年纪的老妇推开门,唐先生介绍这是他的妻子。他们两个人结婚很晚,一直没有孩子,两个人就这么勉强过活。 唐先生说要,他的夫人便拿着两个盒子到了前店。 解雨臣挑眉。 九爷收来的东西,除非特别稀奇,不然都是整体整套。解九爷经商,其实不差钱。因此收的东西也烧钱。 这唐老夫人拿两个盒子出来,难不成这是个残次品? 唐先生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正是解雨臣要的东西。“贵客请看,这东西是家父淘回来的。外国佬不识货,以为是工业产品。也幸好家父收的及时,才没有彻底遗落。” 解雨臣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脸上的笑松了一些。“唐老先生放心,事先答应的价格一分不会少。” 老人的意思无非就是要钱。能看出来,这对夫妻在异国他乡的生活比较拮据。身后也没有子女,诸多事宜都要靠自己,倒也能理解。 这个世界上能够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如果不行,那大概率是钱不够。如果钱给够了还是不行,那就是供货商决定出尔反尔了。 唐先生点点头,唐夫人却拿着东西下去了,留下了另一个盒子。 “远道而来即为客,还请让我多做招待。” 解雨臣不动声色的看着唐先生。他对这个老人的感观从见面开始就在不断下降,其实伙计在和他讲这个人的时候,解雨臣就觉得这是个非常难缠的人。这种难缠不是指他的心机有多深,而是指他会恶心人。 干他们这行的,交钱交货双方都很干脆。道上默认的规矩,如果一方开始摇摆不定,那么另一方就要做好被毁约的准备。 每年因为这种事发生冲突的盘口并不少,前些天北京一个盘口还出过事。不过那不是解雨臣的地盘,与他没关系。 哪怕有心理准备,看着这个老人,解雨臣完全没有生气的想法。见多了,没什么好稀奇的。 唐先生看着解雨臣,也有些忐忑。不过解雨臣的面部表情并不像生气,他又松懈下来。 他让唐夫人把东西拿下去,不仅是要吊着解雨臣,还想让唐夫人回到后面后再问问其他买家。 他很清楚解家在国内的地位,但这里是美国。 解家再家大业大,难道还能伸到美国来吗? 解雨臣并未接话,沉默了几秒钟。短短几秒钟,已经让唐先生压力倍增。 良久,这个年轻人才开始说话。 “不知道唐老先生打算给我个什么惊喜。或者说,招待?” 解雨臣漫不经心的询问,心里百无聊赖的东想西想。这个时候他已经有点后悔没接受黑眼镜的服务了。那家伙当过雇佣兵,曾经很长一段时间跟外国人打交道。这人还是个通缉犯,属于是无法无天。 在旧金山不说他有多了解,但带着他办事肯定事半功倍。 至少揍人绝对方便。黑眼镜揍完肯定就跑了,没什么后顾之忧。 唐先生不清楚解雨臣的真实想法,因此只能硬着头皮打开剩下的盒子。 那个盒子大概一掌长,三指宽。 打开后,里面的东西让解雨臣狠狠皱眉。 小小年纪就得当家的解雨臣已经很会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但盒子里的东西还是有点惊世骇俗。 那是两根经过处理的手指,看样子是食指和中指。但长度远超正常人应该有的样子,解雨臣当然认得这种手指。 因为他身边就有一个这样的人。 并且因为这个人,牵扯出来一堆这样的人。 “解先生认识这个东西,对吧。” 唐先生说的是陈述句。 解雨臣不置可否。 第173章 说你傻你又不乐意 草蛊的孢子无差别释放,但接收孢子的人却有差别。 “在六大寨和鬼水峒中,祭司们一直在想办法寻找这种人。但目前来看,上天对寨子的眷顾似乎越来越浅。” 求洛姆赤离开后,寨子里新推上来的贺阿忙已经快三十岁了。在很久以前,被转化为贺阿忙的人基本都在二十五岁以内。而在求洛姆赤之前的两任包括现在寨子里在任的贺阿忙,都在二十五岁往后成功转化。 现在这个人继位时,距离三十岁只有一年的时间。他的存在已经释放了某种信号。 寨子里的人不够用了。 新娘作为神的伴侣,每十年一次。这是一种保证血脉不断绝的措施。只要是生物,只要这个生物还在意传承,就会使用这种手段达成目的。 一旦新娘嫁给指定的贺阿忙,便是终生绑定。 张海桐明白了,说白了就是包办婚姻。也难怪人家姑娘不愿意。如果对方是个品貌不错的小伙子,姑娘嫁了也就嫁了,好歹还能占一头。偏偏嫁的是这种人,不说品性如何,光是长相都能吓死人。 最重要的是,包办婚姻的目的也不是让他俩过日子,而是为了生孩子。除了繁衍以外几乎没有任何情感交流,只为了满足宗教意义和个人私欲,那对于正常人来说确实是一种心灵摧残。 当年张海桐去藏区的那些日子也见过不少类似的状况。在新时代之前,披着神圣外衣的苟且之事多如牛毛。在场的人眼睛都没眨一下。 张海楼倒是笑骂开了。“真没人性啊。要我说,该让这群什么土司祭司的去配。难道什么新娘、贺阿忙之类的还害怕老爷们,不往这些贵人家里托生?” 张千军认为张海楼说的非常有道理,赞同的点点头,并且附和道:“对呀。他们养尊处优,得到那么好的供养,肯定更受神眷。说不定他们牺牲一下,更能传承呢?” 他一副我是道士,在这方面我是专业的,所以我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理直气壮的。 不得不说他俩某种程度上来讲,确实一样的反骨。 张海楼这人明里暗里都是反的,浑身上下长满反骨。看着就倔驴。对他上心的人,要么下意识顺从他、纵容他,要么强势压制,不让他蹦跶起来。 这也是张海侠为什么和他如此合拍的原因,因为此人兼具上述两个方面,既能顺从也能压制。 张海侠非常容易适应规则,同时又非常能理解张海楼的想法。他那么适应规则,甚至到了灵活利用规则的地步,也会为了张海楼违反规则。 真心换真心,张海楼又不是石头变的,当然对人家上心。 相比于张海楼的“表里如一”,张千军就比较“表里不一”了。 修了二十多年道法,他这人面上看着老实守礼,实际上骨子里也是个反的。不然哪会跟着张海楼疯一路。嘴上嫌弃张海楼的做派,真做起事来那是一点都不含糊。 两个人这么一唱一和,气氛倒是轻松了一些。求洛姆赤的语气也和缓了不少,没有方才的紧绷感。 接下来的话题就比较难以启齿了。成为这种生物后,繁育能力几乎为零。就他们这个状态,不论身体行不行,光看外貌都已经和普通人有隔阂了。 而且即便繁育成功,生下来的孩子基本上也没有继承能够被转化的特质。 直到后面,祭司终于还是把主意打回了草蛊身上。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停掉嫁新娘的习俗?”张千军问。 张海楼看他一眼,说:“说你傻你又不乐意。” “打个比方。遇到绝境的时候,你能想到的办法就那么两个。想要破局,就要挨个实验。人家只是没生出来期望之中的孩子,又不是不能生。万一还有一丝希望呢?” “所以这项措施还在继续执行。” “我们一般管这个叫两手准备。或者说,赌。” 求洛姆赤和新娘对视一眼,并未反驳。张海楼一通话说完,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表情有些怪异。 “现在我们知道新娘们不是嫁给族长了。”他看向张海桐,又将目光落在小哥身上。“所以暂时不需要考虑族长夫人和上族谱的事。” “但是为什么要凭空污人清白?要知道男人的清白也是很重要的。” “树要皮人要名,我感觉他们是针对咱们老张家。要毁族长的清誉啊!” 张海楼絮絮叨叨一堆,在他的视角中,这个推论完全成立。 比如你出去做临时工,人家跟你说好了工钱一天一结。结果临了了你只知道有工钱这回事,却发现工钱没到自己手上。 换到族长身上,这就相当于他知道自己有很多个老婆。而且这些老婆没到手之前,六大寨还包换包理赔。本来很开心的坐等对象从天而降,结果回头一看屋子里空空如也。出去一打听,才知道对象不是自己,而是别人的。 那不得气死了? 张海楼代入了一下自己,感觉要是他高低得把这俩人闹得鸡犬不宁。 思及此处,看向张起灵的目光便充满同情和怜爱了。 张起灵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渐渐泛起一丝疑惑,左眼是问号右眼也是问号。 张海桐:啊?是这样吗?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挪屁股,试图阻挡张海楼的目光。总觉得这种话题对于族长来说还是太超过了,但小哥在短暂的疑惑之后,就开始无语了。 上一次看见思维这么跳跃的人,还是张海客来的。 难道说新时代新思想,让新世纪的小张们改变了思考方式吗? 四个张家人你来我往之时,求洛姆赤倒是很坦然的肯定了张海楼的说法。 “他说的对,那些人其实就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这种习俗,飞坤爸鲁估计自己都不知道。” 事实上小哥确实不知道,张海桐也不知道,就是不清楚张海客知不知道。 求洛姆赤道:“其实多年以前,也有人调查过这件事。但最后无疾而终了,他们只是在百乐京走了一圈,后来又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离开了。” “我想,这位小道士应该很清楚。” 于是场上的目光又落在了张千军身上。 第174章 门里 在张千军师父长达一百多年的人生中,收到过两次穿云箭。 作为隶属于张家的守箭人,他们或许不如大多数张家人来的凶猛,但绝对也不差。在他们熟悉的地盘里,可以说张千军和他师父就是山里的王者。 不过人都是对比出来的,有人比你更强,自然就显得你弱了。张千军能顶着各种debUff一路上上山下河风吹雨淋过来,中间还能打能跳能跑能杀人,就足以说明他确实是个牛人。 在他师父的人生中,那两支穿云箭很特别。第一支带来了一个名叫张海琪的年轻女人,那是老道士人生中的大变数,引的他红鸾星动,几乎穷尽一生去盼望。他一辈子都记得那个女人受伤的样子,也记得他们相处的日子。直到血肉化为灰烬,骨骼变作齑粉。 而另一支穿云箭,也带来一个年轻女人。 张千军几乎从不向外人提起这个女人,连他师父也很少跟他说这个人。似乎只是作为一种记录和传递信息的方式,如同汇报任务一样和张千军叙述。 这个女人有着和张海琪差不多的名字,一样的姓氏,一样的中间字。她们甚至一样的年轻。唯一不同的是,第二个女人脸上有比张海琪更符合年轻女人模样的气质。 因为她是真的年轻。 她的名字,叫做张海杏。 张海杏是一个非常有特点的女人,因为张海客的宠爱和多变的生活环境,让她接触的东西非常多,养成的性格也很特别。 张海桐一时说不清楚,反正她确实很特别。但因为老道士钟爱张海琪,于是忽略了这个女孩身上的光芒。 在族里的记录中,张海杏来这里应该只是作为陪同人员。他们来南疆可能仅仅只是为了探查贺阿忙。 南部档案馆没有遭受重创前,张海琪曾经独身前来探查过南疆。但最后也以失败告终,这才有了发射穿云箭和老道士相遇的事。 她养伤离开后,在之后的几十年里,也就是张海杏成人后。这个时候张家已经着手搬迁到香港,族里的人陆陆续续被召回,张家在全国各地建立的联络点和情报网都要重新梳理。 这个任务再次被提及,刚好是南部档案馆风雨飘摇的时候。我们前面说过,张家设计各个档案馆,其本身的意义就是处理和调查中国境内各种神秘事件,并对其进行归档和记录。 在南部档案馆暂时失去功能的那段日子,它的责任有一部分就被张海客划归到香港,交给部分族人处理。 他派出张海杏随行,或许是为了做一次简单的“试炼”。 张海桐没看过他们的任务记录,不清楚这群人为什么只是浅尝辄止就回去了。不过根据其他的一些事来推断,可能是族里有什么事情不得不召回他们。也有可能是张海杏跟随的那队人出了事,所以匆匆离开,请求老道士带他们离开。不论是哪一种,目前都只有张海客清楚。 在张千军的叙述中,张海杏离开不久他师父就死了。然后就是张海楼等人出现。 一别经年,人生匆匆。 求洛姆赤对这一部分内容的描述很简短,说回新娘这回事。 “他们利用飞坤爸鲁的名号哄骗信众帮他们做事,让这些人自愿走进事先设置好的陷阱,而后进行坑杀。” 说到这里,唯一没有被描述的人,就只有那个一起生活在地宫里的另一个贺阿忙。 那么这个贺阿忙在干什么呢? “我们三个里,出了一个叛徒。”求洛姆赤似乎也很恼怒。“难怪老贺阿忙让我小心他,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为了活命我不鄙视他,但是为了活命打头领着那些人来绞杀我们,甚至谋害信众,就太可恶了。” 求洛姆赤说起来都牙痒痒。 他带走张千军,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救他的办法。或许因此他们都能找到一条生路。 在那之前,他来飞坤爸鲁庙也是为了找那些消失的信众。对于当时还在鬼水峒范围活动的小哥来说,鬼水峒外发生的任何事都有可能是破局的机会。 也就是带走张千军那晚,他确定了就是这个人协助寨里的人坑杀信众。那些信众死相凄惨,多是死在榕树气根之中。 这些气根并不全是属于榕树,有一部分还通往地下。 他带走了一些尸体,作为样本分析。第二天晚上他打算自己发掘一下里面到底有什么——因为身体不方便,所以求洛姆赤还想办法回地宫找工具。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还没怎么样,张海楼一行人就住进了庙里。 张千军被拖进地宫听到的那些对话,就是属于求洛姆赤和另一个叛徒。 听到这里,他神情凝重的说:“他已经被桐叔杀了。” 张海桐看着求洛姆赤的表情,觉得可能有歧义。所谓物伤其类,大家目前来说都是自己人,还是要顾及一下情分。于是说:“他想杀我,所以我杀他。” “最开始我只是拽断了他的手而已。” 空气诡异的沉默一瞬,求洛姆赤也卡壳了。刚刚酝酿上来的情绪一下萎了,最后他有气无力的说:“接下来的事,可能得你们亲自去看了。” 现在坐在这里的信众是最近一批被他们救下来的人,目前地宫里聚集的信众大概有几十个。 按照求洛姆赤的解释,祭司们饲养草蛊只是用最原始的种植方法。直到后面才开始使用血液,一直到现在使用信众的血肉。 “因为他们的血肉能让草蛊长得更好。这是纹身的原因。”小哥站起身,那些人穿上衣服,围了上来。 张家的纹身很特别,用来纹身的东西也很特殊。会这种纹身的人,本身可以根据材料的不同调制不同的作用。张海桐只是听说过,作为外家人,他没有接触这些的资格。 目前张家掌权的张海客,也不清楚这些。不过张海桐猜测应该要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会公开了。现在的张家本家和外家的隔阂越来越淡,不知道后面会变成什么样。 张海桐与他并肩行走,小哥说:“张家人不会受到孢子的影响,他们不侵害有麒麟血的人。” “这种东西,生长在门里。” “门里”是一个特殊代称。在这个代称出来后,跟在他们后面两个小的便看见张海桐的表情肉眼可见变得惊讶。 第175章 要不人家是族长呢 小哥说完那句话后,便闭口不言。 张海桐也收回目光。 这番谜语人对话让张海楼张千军面面相觑,或许现在他们不清楚,但在不久的将来,张海楼就会和张起灵再经历一次“门里的东西”。 到那个时候,他就明白为什么张起灵态度如此凝重。 张海桐想的则完全不一样。张家的卷阀里也有记载青铜门里的生物会因为一些原因出现在外界,这也是各地档案馆处理的奇异事件产生的原因。 按照档案馆的处理速度,这里还出现了一个三拨人都不一定能解决的事,只能说明问题又严重了。 这次是族长亲自来解决,就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 在离开先前休息的地方前,求洛姆赤望着被张海楼和张千军围在中间的新娘,想了想打算让她留在这里。 “前面的东西有点超出认知,你太年轻了,或许看见之后会出事。” 求洛姆赤说的很公允。这并不是因为性别不同才发出的警告,而是单纯的年纪问题。这个姑娘身上的气质非常干净,一看就知道没有杀过人。或许除了做饭的时候切割肉类,最多也就杀过鸡鸭。而她的年纪也确实是一行人里最小的,求洛姆赤说她只有十六岁。 张海楼和张千军都比她大好几岁,而且身经百战。新娘在里面哪怕再冷静,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够不上一起行动的资格。 新娘思考了两秒钟,决定留下来。她并不懊恼,而是很认真的想了,听从了求洛姆赤的意见。 剩下的那两个信众便带着新娘回到他们休息的地方,那里的火星还没有完全熄灭,只是他们三个人完全够用。 而且那么多人同时动工,后勤也要保障。新娘早就摘了苗银大冠,撸起袖子加油干。 在地下行动,很容易模糊时间。张海桐没有刻意计算时间,在警惕状态下,再短的时间也会变得漫长。 不知道走了多久,求洛姆赤便停下来。眼前是一个岔路口。信众们对张起灵躬身行礼,并转身走向另一个岔路口。这个场面其实很震撼。森冷的地下空间里,在石壁的包围下,一群青壮年对着一个更加年轻的人恭恭敬敬的行礼告退。影子在墙壁和地面上晃动,那感觉仿佛古老的祭祀,又像神秘组织的某种仪式。 这种气质和地上世界那些喽啰辞谢大哥完全不一样,但凡身临其境者,必然会生出同样的感慨。 求洛姆赤并不清楚张起灵是怎么救下这些人的,后者也明显没有讲述的欲望。他只知道自己每次回来,都能看见小哥捡回来的人。 这些人目前对飞坤爸鲁的信仰达到空前的高度,别说他们,求洛姆赤自己都虔诚了不少。 “分开了,确定没问题吗?”张海桐看着他们的身影连带着火把消失在甬道,询问张起灵。 小哥摇头,说:“我和他们排查过周围,那里没有问题。不过必须在工程结束前立刻跑,不然会发生意外。” “工程?”张海楼反问,但小哥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带着剩下的几人继续往前走。 人一下走了这么多,现场仅剩的五人更加沉默。他们顺着另一条通道继续往前走,这条通道整体向上倾斜,走到后面倾斜角度也越来越大,到最后需要手脚并用往上爬。 爬行的这一段路能看出来刚挖出来不久,泥土都还是新的。这一段路土质相对松软,颜色较深,是肥力很厚的表现。张海桐用手捻过,觉得非常适合用来种庄稼。 爬上去后,坡度平缓了许多。但通过的地方更加狭窄,身下也变成了石板。到这里,他们就得挨着身子走了。 小哥身上有一个手提式手电,类似于抗日片里面日本兵提的那种,算军用物品,照明功能很牛。 甬道瞬间亮堂起来,周边的墙壁坑坑洼洼,有的地方非常突出。洞壁上用木架支撑,免得弄一半塌了。甬道长度也很短,能看出来挖了一半就没继续了。 当时的小哥推测这里离地面已经很近了。 如果从下面挖,很可能就把这地方挖塌了。到时候肯定会被发现,这不划算。同时他们也不可能真的爬到地面去挖,那样更是羊入虎口。 凭借老张家高超的打洞技术,小哥硬是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在去地上挖和在地下挖的两个选择中,选择从另一边打到中间,在中间单独开了一个通道。 只能说要不人家是族长呢。 他们挪到里面,小哥的手电筒停在一个地方。张海桐顺着光看过去,发现洞壁上是一张脸。这张脸的腐烂程度已经很高了,脸上密密麻麻缠着白色的线根,一看就很嫩,掐一下就断了。在线根旁边,还有一些类似于榕树气根的东西。 这些伪气根在土壤中密密麻麻纠缠,密集处已经完全没有泥土的影子了。 张海桐判断这两个应该是同一种东西,伪气根是线根的成熟体。因为他在旁边看见了正在成熟化的线根,介于两者之间。 “有人用尸体堆肥。”张海桐收回目光,打量着洞壁。 小哥点头。他又往里面挪了几步,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掏出来一具干瘪的仿佛一只口袋的尸体,摆在甬道地板上。 “这是从里面挖出来的一具尸体,已经被蛀空了。”小哥伸出手指撇开一处刀口,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样子。线根还在里面盘根接错,虫子因为他的靠近四散逃离。那些线根好像还具有一定的生命力,不过它们并不向张起灵那里靠近,反而往张海楼和张千军的方向探头。 哪怕动作幅度很小,张海桐也发现了。他立刻回头看刚刚路过的、缠满线根的墙中尸体,果然发现了异样的动作。于是他默默拽了一把两个小孩,线根立刻颓了。 小哥把皮盖了回去,示意张海桐仔细看。从斑驳的尸体皮囊上,他看见了纹身。尸体腐烂,也会散发出热量。而这个甬道内的温度,相对来说确实闷热。 这些人都是信众。 正如求洛姆赤所说,寨子里的统治者在杀信徒供养草蛊。 也许他们想杀小哥,也是想试试作为这种信徒的首领,身为飞坤爸鲁的他会不会更有用。 荒谬啊。 第176章 太上感应篇 他们又向前面走了几步,张海楼哇了一声。 “看来这里进新货了。”他指着左手边一块新土,用手指抠了一下,露出尸体的下半张脸。张海桐感觉这个行为像挤黑头,只不过这里挤出来的是人而已。 那张脸张海桐认识。之前寨楼里围攻他们的人,里面有两个被张海楼的刀片打穿了脖子。其中一个,现在就躺在这里。 张海楼费了点力气,把这个人的头全都刨出来。墙上出现一个凹口,一颗头在里面光溜溜的露出来。皮肤青灰,表情狰狞。脖子上的创口处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拔出刀拨开伤口,看了看里面的状况,确定这是自己的刀片造成的伤口。 “还真是那些人。” “如果求洛姆赤讲的没错,那看来是真的有人想让我们也来喂草蛊。” 张海楼解开一颗衣服扣子,扯开衣服露出一大片皮肤。因为闷热潮湿的温度,他皮肤上的纹身已经显现出来一部分。 “喏,这个东西。” “他把我们也当成了飞坤爸鲁的信徒。” 他看着场上的人,补充道:“当然,这么说也没错。我和桐叔怎么着也算族长的族人,咱们是一家人。” “他们连族长都敢杀,更别说我这个小喽啰了。” “这一路走来,知道我们纹身的人有哪些?” 张海楼开始逐一排查。 张海桐立刻说:“先前只有张千军、雾琅花渣和那个咬你的新娘。” 张海楼点点头。“我救走了新娘,不排除她又被抓到的可能性。所以有可能是别人逼问。”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雾琅花渣出卖了我们。” 先前张海桐碰见过雾琅花渣,他确实想过买泉水。何况,他、张千军和张海楼某种意义上来讲确实算他的仇人。 也完全说的通。 “现在纠结这个没意义了。”张海桐看着那个头,说:“这里应该就是种植草蛊的地方。” “我们现在应该是整个草蛊种植地下面,算不算撅了人家的根?” 张海楼想了想,又往上面糊泥巴,试图盖住那颗头。 “族长?”张海桐去看小哥。 小哥看求洛姆赤。 求洛姆赤再次担任起尽职尽责的“导游”。 “我和飞坤爸鲁之前查看过了。” “草蛊种植区域外是一个瀑布,瀑布上面就是圣泉,卖出去的水出自这里。水质挺好,不过没什么特殊作用。” “到时候贺阿忙会在上面治病救人,那个时候各个寨子的祭司和青壮年都会在上面。草蛊看管的人会很少。” 求洛姆赤带着所有人回到原本的溶洞地面。 在他和小哥的计划里,这些草蛊肯定要全部毁掉。来自门里的东西,张家的主张基本都是能杀则杀,能灭则灭。就算给它跑了,或者出于某种原因无法消灭干净,也要将之禁锢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种蘑菇小哥做过实验,最好的办法是放火烧然后撒盐。 目前他们弄不到大量的食盐,只能先用火烧。所幸草蛊的面积不大,它的危害远不如其他东西,说到底除了诡异的孢子以外,它依旧属于在植物范围内。 这两个方法完全能让它灭种。 “根据我们的观察,附近的地宫几乎围绕圣泉建造。我们把瀑布的水引下来,让它改道。地宫会成为天然的护城河。等到这里被淹,外面的人想再进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张海桐没有任何异议。反正如果是族长的想法和命令,那基本都具备可行性。在张家,族长的话相当于金科玉律。能够被选拔为族长的人,在某方面肯定有他的可取之处。 何况小哥的性格他多少了解一些。遇到事不干就算了,一干绝对是个大的。 张千军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的问:“我们这里放水进来,那些参加仪式的人怎么办?他们不会被水淹死吗?” 求洛姆赤一脸冷漠,根本没有理会。小哥已经提着自己的手电筒往前面走了,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张千军看向张海桐,然而张海桐没有给他答案。张海楼倒是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他一把勾住张千军的脖子,凑到他身边,几乎脸贴着脸。 “吓到了?” 张千军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惊讶而已。” 张海楼点点头,表示:“心理素质不错。” “跟你说一下。我们家,或者说我就职的地方处理这种事都讲究一个斩草除根。” “相关责任者最好全部归案,就算现在没归案,以后也会归案。” “或许你不知道。时间对于张家人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一个案子,张家人可以用百年为计数单位,直到结束为止。” 张千军明白了,按照张海楼的说法就是,这些人就算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死。明天不死,明年也会死。 总之在他们有生之年,都得死。 张家人的归案向来很讲究。没做过恶的人可以放过,但犯了事,只有死的下场。这或许不符合文明社会的道德法律,但在这蛮荒的世界,面对蛮荒而来的古老秘密,野蛮才是唯一的对抗方法。 张千军没再反驳,而是看着小哥和张海桐越来越远的背影。他们周围属于手电筒的苍白光芒渐渐变成了一个光团,包裹着他们。如果他学过一些西方科学,并且具备丰富的想象力,就会觉得这一幕仿佛漆黑宇宙里无法被肉眼观察的、同样漆黑的某个时间通道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超越时间的小型飞船。 那一瞬间的幻梦感让他恍惚,为之着迷。 张海楼问:“你会为他们唱往生经吗?” “那是秃驴的东西,我不唱那个。”张千军脸上瞬间出现鄙夷的表情。 “那太上感应篇?” 张千军惊奇。“你竟然还知道这玩意儿?我以为你这副中不中洋不洋的样子,会说什么天主耶稣。” “哟,牛鼻子小道士还知道天主耶稣?”张海楼拍拍他的肩膀。“小子,知识范围挺广啊。” 张千军抽出自己的长剑,张海楼做了个拜拜的手势,抬脚跑了。 第177章 基操勿六 夜晚终将离去,当清晨的晨雾散去,干净的山峦与河水宁静的矗立与流淌。似乎这块与世隔绝之地满是野性的纯良与天真。 一声锣鼓响忽然响起,敲醒所有沉睡的生灵。 张海桐蹲洞口外的树上看了一会儿,听见下面在放鞭炮。 鞭炮炸响后的烟尘逐渐消散在山谷之中,大唢呐撕开了所有宁静,仿佛平地惊雷。 红绸子不知何时挂满了山下的大寨。在张海桐的视角,完全能够看见寨子里的全貌。那些青壮年仿佛没事人一样,在寨子里绕了三圈,而后架起轿子,抬着那铺满红绸的轿子一路走走停停,又反方向围着寨子走三圈。 距离太远,张海桐只能看见大概的样子,再仔细一些就不行了。 树下,张海楼吹了个口哨。 “桐叔,吃饭,新娘子弄得粥。” 张海桐窜下树,端着碗接过肉干,直接坐树下面开动。张海楼接替他的位置,爬上去继续观察。 张海楼看得挺认真,时不时发出一些暗号来表示此刻的心情和吐槽。张海桐忙着喝粥,没空回他,干脆当下饭项目。 关于水淹和火烧这件事,张海桐发现小哥准备做的是真充分。也不知道他直接挖了哪家土司的仓库,直接往地宫里搬了两桶火油。 别看只有两桶,这玩意儿可是稀缺玩意儿。蜡烛都不一定有它珍贵。火油不仅能照明,而且杀伤力巨大。在古代战争中,这东西一上场堪称降维打击。 两桶火油烧那一片草蛊完全够用。 除此之外,求洛姆赤凭借自己对此地的熟悉,甄选几处最方便挖掘的地方。张起灵选定一处,由信众集体去挖。挖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准备引水。 总的来说,整个计划小哥准备的十分充足。他们现在在这里放哨,是为了抓准时间点火放水。 张海楼又开始学鸟叫。 “他们这速度,等上山得太阳落山了。” “不过也是,他们这里干什么事都是晚上,多少有点见不得人。” “正经人谁晚上办事啊?” …… 叫了一大串,山里的鸟都让他叫躁动了,纷纷引颈高歌,求偶似的乱飞。 张海桐觉得,如果南洋人民有点想象力,应该把张海楼分到欲念之神的行列里去。这小子着实有点邪门儿,张海桐有些时候都觉得头皮发麻。 张海桐吃完饭,把东西放在原地。然后上树,示意张海楼下去。 张海楼倒是想把他再看会儿,不过张海桐没给他这个机会,让他赶紧回地下去叫张千军上来。 “他眼睛好,让他在这看着。我、你还有族长三个去探探路。”张海桐指了指树周围的地势。“我们得最后确认一遍行动的路线没问题,不然到时候水淹进来咱们都要死。” 张海楼立刻严肃起来,没再插科打诨。很快,张千军上来替岗。 …… 张千军接替了张海桐的位置,坐在树上感觉又回到了来百乐京之前的日子。师父去后,他每天劈柴、烧水、做饭、洗衣、诵经、打坐。 打坐的地点有时候在床上,有时候在蒲团上。有时候干脆不在房子里,去外面蹲石头,坐树上。 任由风吹,任由雨落。 那个时候张千军觉得自己是世外高人。如果忽略一些执念,他感觉自己应该无欲无求。 对于金钱,他和老道士一样,并不多么看重。不然以他的本事,即便不去高门大户坑蒙拐骗,当个大头兵也能赚二两卖身钱,每日吃香喝辣。 情爱欲念之事,张千军自认为还没到那一步。顶多是爱美之心,倒也没有入魔。不至于像师父那样半道崩殂。 至于权力,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张千军很明白自己的斤两,真的玩弄权势,倒也没有玩命来的顺手。 如今经历种种,不知道是不是清楚自己遭了瘟的原因,明白身体发生了大变化,可能会出事时,张千军又释然了。 好像先前溶洞之中大病一场,醒来身体又重又清,大汗淋漓,看见一个不像凡人的人。就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次,所以不同了。 现在知道自己早晚变成怪物,竟然又悟了。感觉人世种种,不过如是。实在生不出别的心思,去想什么好坏了。 因此再看山下的那些动静,就觉得荒诞。虽然荒诞,他却不悲不喜了。 要是张海桐在这,知道他这个思想,高低给他一个脑瓜崩。 这哪是悟了,这是木了。带着这样的心态走下去,人是会死的。即便身体没死,心也被耗干了。 张海楼或许早就发现这件事。一个人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很清轻易就能被感知到,所以他昨晚会问张千军往生咒和太上感应篇的事。 巡山的过程很无聊,张海楼大概说了这事。张海桐只回了一句:“说明他还很想活。” 不想活的人,根本不会纠结这些东西。还纠结,就说明潜意识还不想死。 “桐叔?” “想活,就死不了。” 张海桐说完,一直在旁边默默无言的小哥“嗯”了一声。 语气好像比平时重一些。 检查过路线后,张起灵在地下作业的地方停了一会儿。他看着这个地下瀑布和潭水,想了想说:“还得再加点量。” “原来的不够?再多点可能甬道会塌。”张海桐不太赞同。 “这里冲击力不够,如果一次炸不开水流不进去还要上第二次。时间上来不及,而且第二次的伤害比第一次加量还难以控制。” “一次炸掉,省事。” 张海桐和张海楼对视一眼,没有提出异议。紧接着张海楼问:“你们屯了多少炸药?” “都是土炸药,炸塌半个地宫没问题。”张起灵一脸淡定。 张海楼大惊。“我的亲娘,这回真是要送他们上天。做这么多土炸药,东西哪儿来的?” 张起灵依旧处变不惊,非常诚实的说:“去土司的私库挖的。” “这里的掌权者有囤积武器的习惯。寨子和寨子之间都会有龃龉,这种东西很多。” 张海楼去看这位族长的表情,从中读出了“不用白不用”的意思。 张海楼:“我是不是应该夸族长勇武?” 张海桐:“基操勿六。” 张海楼、张起灵:“?” 张海桐:“我是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原汤化原食,族长英明。” 张海楼:行 张起灵:…… 第178章 杀 雾琅花渣混在一众人群之中,手里紧紧抱着竹筒。这只竹筒里装着的泉水,是治疗他的救命稻草。 他的弟兄们跟在他周围,混在参与这场仪式里的人向前行走。人群熙熙攘攘,仿佛去往西天朝圣的信徒。千篇一律的虔诚,千般不同的念想。 他们仰着头,向前走。 戴着面具的男人抬着轿子走在最前方,鼓乐声从未停止。怪诞的乐声混着怪诞的吟唱,仿佛萨满大巫的诵声。 当最后一点太阳的余晖被黑暗吞没,熊熊燃烧的火把在每个人眼睛里点燃滔天大火,火焰的河流涌入漆黑的山洞,仿佛大山吞噬了所有人。 空旷的溶洞之中,高高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已经长到两米多的贺阿忙。 他们抬着新娘绕着泉水左右各走三圈,然后再绕着这个所谓的“神”走了三圈,又逆时针走了三圈。 在这个仪式开始之时,除了祭司、土司和拿火把、奏乐以及抬着轿子的男人们,所有人都要下跪。 于是密密麻麻的人就这么跪了下去。 雾琅花渣膝盖弯下时,看见轿子上红绸翻飞,露出一张有点像汉人的脸。他觉得怪异,仔细看时,又发现新娘脸上的妆画的很浓,好像没什么不对劲。 他的额头贴在地面上那一刻,只觉得浑身冰凉。拿着火把的人立刻点燃了周围浸着火油的凹槽。火焰顺着墙壁上的凹槽燃起,整个洞穴亮堂堂的,唯一看不清的只有上面的贺阿忙。依旧藏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面貌。 火油的味道越来越浓烈,熏得雾琅花渣头晕。 这里的火油有这么多吗? 四周燃烧的火焰让他失去了对环境的判断能力,新娘的轿子被放在贺阿忙背后,只能看见一点轿子的影子。那个女人彻底被贺阿忙细长的背影和宽大的椅子吞没了。 有人吹响了号角,低沉的声音在这同样空旷的地下空间游荡。 在第三声响起时,这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人们看见左边没有被火油灯照到的地方映出一片滔天大火。有人在火里哭着、咒骂着,火光映出来的影子像业火地狱里被灼烧的灵魂。 而在这红莲业火之中,走出了四个人,然后越来越多。 在这处高台下还有低处,那里矗立着许多天然石柱,那些人就站在上面。 领头的人戴着一张全黑的狰狞傩面,他身后的三个人都戴着同样的傩面。他们身后背着刀,刀已经拔了出来。 那些石柱下的人同样如此,纷纷拿出了刀。 雾琅花渣认出了石柱上其中一人的刀,他站在领头人左边的石柱上,手里拿着一把花纹明显不符合苗人文化的苗刀。那把刀在火光下倒映着暖光,却如此寒凉。 而领头人的刀更让人胆寒,那把刀好像黑沉沉的,任何光都不能在上面留下痕迹。 雾琅花渣感觉自己失声了,喉咙发干。他知道,报应来了。那个人,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被杀死呢? 在他的注视之下,那个领头人举起一只手,而后迅速挥下。眨眼之间,他们便来到了眼前。 …… 一切开始前,黄昏时分。新娘做了最后一顿饭,而后离开了溶洞。 求洛姆赤扒拉出来一堆傩面,这东西在地宫里有很多。多是往年祭祀留下来的东西,它们的主人也不会把面具拿回去,而是丢在这里。这感觉有点像丢掉“不祥”的东西。 傩面有大有小,最大的一个被丢给了小哥,剩下的挨个分发。 张海楼拿着自己那个不知道代表什么的傩面,打眼一看是有点吓人,看久了就觉得可爱。他忍不住说:“做工不错,有点吓人。不过不如干娘给我做的脏面。” 张千军凑过来问:“脏面是什么?” “那是我们一个……部门的工作工具。和面具差不多,只不过看起来很真,非常吓人。”张海楼研究着傩面,漫不经心的回答。 脏面是南部档案馆的一个传统,凡是能够单独出任务的特务都会得到一张属于自己的脏面。据说戴着脏面的人横行无忌、无惧杀戮,有的人会因为这张面具引出人性深处的另一面。 那东西带上之后就像人身长出来怪物的身体部分,操作的好十分吓人。在特定的环境下,尤其是敌人有一些天然或者人为的诡异境遇时,会在脏面的恐吓之下吓到没有反抗之力。 张海楼说不上多喜欢他的脏面,但确实很好用。只可惜他和张海侠用这个东西的时候非常少,下了南洋后用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 现在一路颠簸来了南疆,别说脏面了,他身上现在还能带着足数的刀片都得感谢自己功夫好。 张千军哦了一声,问:“你们都有?” 张海楼拿着傩面的手顿了顿,看向不远处站在一起对流程的族长和桐叔,说:“这个只是我所属的部门有。族长不在其中,按照族内的说法,他应该是我们的上司。” 族内这个称呼,一开始张海楼也不喜欢。但张海桐和张海琪在南安号后都和他讲过张家的情况。作为一个姓张的人,在现在这种境况下,似乎也无法用“张家”等其他生疏的代称来称呼这个家族。 无形之中,张海楼都没察觉到自己说的越来越顺溜,似乎归属感都高了很多。或者从一开始,他就没得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是家族的一份子。 只是在被收养的十几二十年后,才真正知晓并对外人使用这项身份。 “只有你们部门有吗,还挺神奇的。”张千军把傩面戴上,原本还算清秀的道士脸瞬间变得凶神恶煞。和他身上出家人清修的气质格格不入。 “不,”张海楼也开始给自己戴面具。 张千军:? “桐叔是唯一一个没有脏面的人。” 张千军内心深处的好奇心被瞬间勾起,他立刻问:“为什么他没有?你们排挤他啊。” 张海楼这个时候已经在调整面具,脸被遮住了。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张千军没看见。 他缓了口气,顶着戴好的面具看向张千军那张同样狰狞的傩面,缓缓说:“我娘说,” “桐叔的脏面,就是他本身。”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其四 我蹲了一会儿,感觉又回到了蛇沼的时候。依旧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子,有太阳的时候林子里也冷冷的。总有种随时会爬出来一条蛇对我来一口——当然,有了多年被蛇咬的经验,我对这种东西并不排斥。 毫不夸张的讲,那几年过后,老子看见蛇第一反应竟然是他娘的亲切。胖子说我最神经病的时候,差不多到了能跟蛇称兄道弟的地步,疯的不轻。 我说他傻逼,我什么样我能不知道?真让我跟一窝蛇睡一起,那还是很吓人的。胖子这人就爱夸大事实,我还是很清楚自己的斤两的。人的恐惧不可能消失,不然人就不会无能狂怒、疯癫至极。 因为恐惧,才生忧怖。 人的恐惧千千万万,有恐惧就有欲望。穷怕了的害怕没钱花,饿怕了的害怕没饭吃。 我会恐惧。但我有比蛇更害怕的东西,所以那玩意儿我可以暂时当做无所谓的东西。等那些忧虑消失,对蛇的害怕就会重回我的大脑。 我曾经问过闷油瓶,我问:“你们张家人到底害怕什么?” 闷油瓶看我的眼神就带上了一点探究,他那个时候手上还拿着两个红薯,抓着刀削皮。那些红薯是胖子在别人家里要来的好藤长出来的,听说是优质品种。 闷油瓶对红薯这东西反应平平,但胖子那几天就爱吃红薯稀饭。所以胖子宠爱的瓶仔每天早上会定时帮他削红薯,高兴的胖子直夸孩子出息了。 虽然我觉得这是倒反天罡,但胖子不以为意。 我觉得闷油瓶大概认为我有点白痴——在一切的真相摆在明面上前,我被迫接手三叔那些盘口前,我在大多数人眼里应该都是傻的可爱。 这倒不是说我真的多单纯,真单纯的人不会年纪轻轻放着轻松就能混吃等死的日子不过,天天想着去刨人家的坟。每天都在祖国母亲的法律边界上大鹏展翅,嚣张至极。 所谓傻的可爱,是因为我从来没接触过这一行,愣头青似的硬要进来一趟。那些道上混惯了的,自然觉得我纯傻逼。 好在闷油瓶这家伙虽然看着年轻,但对我和胖子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纵容,他还是耐心的回答我:“千奇百怪,有的人也会怕蟑螂。” 说到蟑螂,闷油瓶眼神里也有一点隐晦的嫌弃。 这可太有意思了。按理说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怕苦怕累还怕脏,不然不能在道上混出那么大的名声。但是这份嫌弃是真的。 那个时候我们刚回雨村没多久,张海桐跑完业务开过村里一趟,是给族长述职,大概说一下南疆的事。闷油瓶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呆在那里,这一段事迹我在张海客提供的档案里见过。此处暂不赘述。 于是我顺理成章问:“那你怕什么?” 然后依次问了张海客和张海桐。 对于闷油瓶,我纯粹是恶趣味。就像曾经想过给他喂西班牙大苍蝇一样,包括那些十分没品的恶劣想法,其实都是一种恶趣味。面对一个看起来不染尘埃、与人世间格格不入又好像非常融入的人,正常人都会有一些极端的想法。 对于张海客,完全就是一点小小的报复心。我想好了,如果闷油瓶真告诉我,哪怕我自己也恶心那样东西,也要先恶心了他。 至于张海桐,我想的就稍微复杂一些。虽然他和闷油瓶一样百无禁忌,但我觉得这家伙害怕的东西很奇怪。 他曾经主动跟我讲过他害怕老鼠,也害怕粽子。但是真有老鼠和粽子,大概率也是被他一刀毙命。相比于闷油瓶,这家伙在骗人这方面更像黑眼镜——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好歹闷油瓶我还能判断一下他是说谎还是真话,这家伙说谎时眼神不一样,会下意识不看人。 闷油瓶削到一个烂掉的红薯,随手丢到旁边。动作间好像在思考,良久说:“没什么怕的。” 这是说他自己。终极的事告一段落后,他确实松懈了许多。要知道闷油瓶在那之前很少随地大小睡,他现在在雨村简直没事就睡觉,令人发指。 胖子说老人家多觉很正常。但看着闷油瓶那张嫩的水葱一样的脸我实在说不出老人家这种话。 “张海客,最在意的就是他最怕的。” “至于张海桐,”闷油瓶停顿片刻,接着说:“他害怕他自己。” 听到关于张海客的回答,我倒是一点不意外。毕竟张家也是闷油瓶的张家,虽然他现在不咋管了,虽然我真不待见那群老古董,但一言不合把人家弄没了多少有点负罪感。 除非闷油瓶明确说要张家死,那不然我也不会真干这事。 倒是张海桐这个,我是有点微妙的感同身受。但我又不太清楚。 事实上,在吸食费洛蒙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在迷幻中看见过自己。那种对自己的恐惧无比真实,仿佛破灭灵魂一般,虚无又惶恐。 在那一刻,厌恶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醒过来只觉得劫后余生。但我,吴邪,对自我的接纳能力还是很强的。人总是这样,年纪渐长,越能接受自己各种各样的不同面。 如果不能接受,要么他不能自洽,这样的人很容易得神经病。要么就是他不是他自己,所以害怕。 打个比方。 就像在鬼故事里,你刚刚被杀了,灵魂还飘在旁边。这个时候外面走进来一个山精鬼怪,它当着你的面穿上了你的皮,然后对着镜子笑。你感觉它在对着你笑,但你作为灵魂,镜子里没有你的影子。 就这种虚无和冲击感,绝对够有冲击力。 如果正在读这里的你没感觉,那可能的时间正是白天。 闷油瓶说完这句话,我第一反应就是这样的。张海桐害怕他自己,听起来像个笑话,但也不是不可以。 我曾经也跟张海桐下过很多次墓,很清楚这句话的真实性。只是在闷油瓶这里又得到了真实的验证罢了。 思绪回到现实,我下意识转头去看另一棵树上的张海桐,他依旧全神贯注的盯着洞里,另一只手不知道在包里掏什么东西。 良久,他拿出来一小串鞭炮。 操,他不学好啊,他要炸野猪洞啊! 第179章 刀锋已至 脏面不仅吓人,也是其主人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东西。 当时的张海楼并不清楚干娘为什么这么说,于是直接询问。 张海琪给出的回答是:“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害怕的就是他自己。” “很奇怪对吧?我也觉得很奇怪。”张海琪谈起这件事时,手里还夹着根女士香烟。她钟意这个牌子,来到厦门后经常会多买几盒。 有时候张海桐拿钱奖励小孩们,让张海侠去街上买东西时,张海琪就会让张海侠带两盒回来。 当时年纪还小的张海侠就已经处变不惊,不太赞同的望着张海琪。 张海琪就说:“大人的事小屁孩别管,这是我和你桐叔的事,他也不会怪小孩。” 总之那次之后,张海侠就妥协了。 张海琪手里那根女士香烟冒出来的青烟模糊了她的脸,张海楼只记得他娘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对自己说:“张海桐很抗拒别人知道他的事。” “你们的脏面,我可以一眼看出来。小孩子嘛,藏不住事。” “他这个人,我曾经借公事为由对他进行过浅度催眠,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这人好像没有任何害怕的事,曾经我看他为张家做牛做马,以为他很在乎张家。” “后来我发现可能他在乎,但绝对没在乎到不要命的地步。张海桐有一部分观念和张海客很像,那就是张家人还没死绝,家族就还在。” “但你知道的,一个人一旦进入催眠,催眠进行到哪一个地步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张海琪笑了笑,香烟上烟灰缓缓坠落,刚好掉进那只水晶烟灰缸。 “因此,当我问出那个问题时,他说的是自己的名字。” “后面还跟着什么,我没听清。因为很快他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说没什么感觉了,睡得还行。就是老做梦。” “问他做什么梦,又说不记得了。” 张海楼看张海琪的表情,觉得桐叔说的应该都是真话。不然这会儿张海琪的表情可不会这么淡定,她是个不喜欢被愚弄的女人。这样的人很聪明,更有些不容侵犯。倘若张海桐骗她,这会儿张海琪至少会露出嘲讽的笑容。 南洋各种稀奇古怪的事不少,张海楼自己也见过许多。但也没当回事。直到干娘把他们的脏面做出来,看见面具时,体会到了那种恐怖才知道害怕自己这种结论一出来有多么毛骨悚然。 张海楼问:“那桐叔岂不是不能照镜子?” 张海琪笑了一声。“你的面具是条蛇,难道你这辈子都跟蛇过不去了?” 张海楼就不说话了。这么多年他也没见过张海桐凶起来什么样,记忆里桐叔情绪稳定,从来没有做出过特别出格的事。 张海琪和张海桐本人也不讲自己的往事,所以至今张海楼对这件事都没有实感。 后来张海楼经常使用易容术,在易容成别人的样子时,被他顶替身份的人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就是极度的恐惧。 张海楼似乎有点明白了,但还是摸不着头脑。他和张海侠刚到马来西亚那阵子特别穷苦,还要执行刺杀张瑞朴的任务。 张瑞朴的老巢在槟城,槟城就有个不太出名的传说。 说他们这里有一种怪物,会半夜将人抽筋扒皮。这种怪物最爱对边缘职业的女人下手,把她们的皮扒下来自己穿上。 被扒皮的女人会体会到无尽的疼痛与恐惧,最后死在这种恐惧之中。传说这种鬼怪会穿着女人皮杀人,它害怕铃铛的声音。因此槟城有些人家会在门口挂个铃铛。 这个传说也是因为张瑞朴传开。当年张海桐刺杀他的事,扮成女人的神奇手段被人不断传播,就变了样子。 后来那个被冒充的花魁被找到了,出来没多久就去世了。人们就说这是因为她的皮被借走过,所以死后身上各种烂疮红斑。沾了怪物的尸气,所以死的惨不忍睹。 当时张海楼和张海侠推测张海桐确实顶替了花魁的身份,但花魁的死亡应该不是什么借皮的原因。 她的死亡要么是因为长期接客得了脏病才死的,要么就是张瑞朴迁怒于人,让人杀了花魁。也可能花魁死的时候,就得病了。 总之,这些事情绝对不是神鬼左右。 但是这个传说确实让槟城人害怕碰见与自己极度相似的人。 种种先例至少说明一件事,张海桐因为一些原因害怕自己。他是见过像自己的东西吗? 张海楼不清楚,他也没仔细想过这件事。如今张千军询问,难免又想起来。 张千军对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叙述很有兴趣,但听到现在也没听出个结果,便有些失去兴趣。 张海楼自己也不清楚,见他没再问也乐得不讲。 远处,所有准备好的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求洛姆赤带着几个信众往先前工程所在的地方走,那些人手里提着土炸药。张海桐等人则各自将两桶火油分装,每个人手上拿两个。到了地方直接洒,到时候直接烧扔火折子。 张海楼和张千军带着傩面上前背起两罐分好的火油。张海桐和张起灵也戴上了面具,两人转头盯人时非人感十分浓重。 一直和他讲话的张海楼戴上面具后,也仿佛换了个人。好像真的请神上身,格外不同。 张千军记下这种感觉。每个人都不一样,戴上面具也各有不同。 当他们爬出地面,在草蛊上抛洒火油并点燃后。冲天火光伴随着贺阿忙所在之处渐渐燃起的火油灯照亮整个空间,溶洞连接的地宫燃起滔天大火,巨大的爆炸声从更加深远的地底传来,仿佛远古巨兽的咆哮。 火油燃烧的味道与汹涌的水流席卷整个地下空间。 人们看见那些戴着傩面的人仿佛从地下爬出来,矗立在天然石柱上。 他们仿佛虎狼野鹿一般一跃而起,跳出很远,眨眼到了眼前。 刀锋已至。 第180章 人如草芥 多年来在生死边缘讨饭吃的雾琅花渣立刻往后退去,然而那些人如同进入鱼群的鲨鱼四处砍杀。 雾琅花渣发现这些人眼神非常准,几乎揪着土司和祭司杀。如果有人阻止,阻止他们的人也无一例外毙命,这些人毫无心慈手软的表现。虽然分的清楚明白,却带着几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狠厉。 当祭司大喝:“不要跑!不然之后再也没有贺阿忙帮你们治病了!!!” “那是最后的贺阿忙!!!” 祭司和土司们看见石柱下熊熊燃烧的大火,便已经明白草蛊全没了。他们不可能再培养出新的贺阿忙。即便南疆群山之中还可能有零散的野生草蛊,要寻找也是千难万难。 听见祭司的话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原本向外逃窜的人立刻回流,不要命的往前冲。他们都是斥重金买到的泉水,痊愈的希望近在眼前,那些荣华富贵还未享尽,锦绣堆中的美人雅乐还未受完,怎能割舍? 张千军一直在队伍末尾,一开始他只杀攻击他的人。就像寨楼里那晚,那些人杀他他便也杀他们。 如今杀了一阵,竟也分不清谁是杀他的,谁又不是。好像所有人都在杀他。 张千军大喊一声:“桐叔!都要杀光吗!他们疯了!” 他数不清在心里念了多少声福生无量天尊。张海桐就在不远处,他的声音稳的仿佛一只沉在井中的铁砣。 “杀。” 一个字,张千军紧紧握着刀,眼也不眨往下砍。 张海楼被他那样子激的脑壳疼,不过现在不是生死关头,因而带着几分调侃的说:“道爷,你问桐叔杀不杀有什么用?他只会给你一个答案。” “即便你不问他,也只能选那个答案啊。” 这个时候的张海楼不仅手上用刀,嘴也不闲着。因为说话吐刀片的嘴难得休息了一下。 张千军并未回话,横剑挡住他人一击,神情瞬间冷硬。张海楼一刀砍翻两个不要命的人,这两家伙一看就是有钱人,穿的实在富贵,体型也很富态。原本被祭司一两句话说昏了头,直往前冲。如今真的大刀当头,吓得来不及说话,就被了结了性命。 他刚要回头去看张千军,却见这人猛的不正常。简直像修炼了道家体术,龙精虎猛。一剑刺出去又是横扫,两面杀人,双锋毙命。仿佛金刚怒目,竟是眼也不眨。 “卧槽。”张海楼这种常年受训的特务很有眼力,刚遇见张千军时一个照面就知道这小子是练家子,修的是童子功。方外之人练武锻体很讲究这东西,但凡山野古刹出来的僧道,能在荒山野林活下去都不是善茬。 张千军这家伙能被他威胁,一是此人确实有守箭之人的职责。二是他无意与张海楼对打,相对来讲,张千军这人不会无缘无故杀人。和张海楼这种专练杀人术的阴损招子对打,实在不是特别好的选择。 他也没必要去杀一个张家人。 这是个面捏皮,铁做骨的人。张海楼是个没形状的烂泥巴,弄也弄不死,踩也踩不痛。看似没下限、很会骗人还心硬如铁其实也确实如此。 他的神经之处在于你不清楚他到底哪句真哪句假,没有形状就不能拿捏。除非你知道他的弱点,不然想都不要想。 目前来看,张海楼的弱点都比他强,唯一战损的张海侠还在香港的张家老巢,杀起来难度很大。 至于张千军,他这种看起来是面捏的人,真捏狠了才知道他里面是块铁。捏紧了才觉得硌手。 他问张海桐,只是在这种尸山血海的拼杀里问一个心安而已。 可能会有人说,这种时代背景之下,哪能真有良心?人命比草贱,杀都杀了,还要个心安做什么?那不是装的么? 张千军曾经也问过老道士。 师徒二人生活的地方是一片废庙,那里匪盗盘踞,都是些穷凶极恶之辈。老道士并不主动杀那些人,杀了也要念福生无量天尊。若是时间够且无人打搅,还会念一下道经,超度亡魂。 年幼的张千军便问:“师父,杀都杀了,何故还念天尊名号?” 老道士盘坐于地,闻言长叹。“大乱之世,人如草芥。” “问一句,念一句,不过图一时心安罢了。” “倘若一点事也不做,渐渐就真的只有杀性了。” “这样或许伪君子,但自己明白其中道理,也算坦然。” 当时张千军只是记着,后来杀了人,也不过走走流程。当下再看,心境全然不同。 人生大起大落,才能大彻大悟。即便不通透,也能长进了。 张千军没空欣赏张海楼那句卧槽,张海楼也只是短暂的卧槽了一下。顺手砍倒一人,转头对着祭司就开始言语对轰。 “我看你们都是一群傻蛋。人家忽悠你送死,还真他娘的撞刀口。不信回头看看,让你们赶紧上的人都快跑出去了!” 在旧社会军队体系中,军官让命令士兵冲锋陷阵当耗材的事情屡见不鲜。越是阶级分明,低阶级的人就更轻贱些。 如果出了事,低阶级的人反而最先送命。祭司和土司们鼓动完疯狂的求医者,便立刻逃跑。 张海楼站的位置很微妙。在张千军跳下去后,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个地势比较高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因为水性好,他肺活量非常大。一嗓子吼出去加上溶洞自带的回音效果,仿佛从天边传来,十分迷幻。 一时间所有人都回头去看,一看就不得了了。因为土司和祭司们真的都跑了。 人都有一种“平衡心理”。在当下就是,你让我们拼命结果你自己跑了。这不缺德吗?于是被鼓动的人立刻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冲上去就要弄死这些人。 羊群效应一开始就停不下来,许多煽动言论的底层逻辑都很简单。 一声不吭只一味干活的张起灵一脚踢倒冲到自己面前的平民,转身借力一个甩手,匕首飞出去好几米远,稳稳当当扎进其中一个土司的脖子。 这一刀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对这些人的讨伐声空前巨大。 以至于无人关注高台上行动不太方便的贺阿忙,这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竟然不知道怎么逃跑。 第181章 真作践人 这个年轻的“神”看向下面密密麻麻的人,一时之间慌了手脚。丝毫没注意到坐在自己身后的新娘扯掉了头上的苗银大冠和繁复的裙装,穿着裙子下面的喇叭裤、散着头发攀上自己身下大椅的椅背。 椅背比贺阿忙坐下的身形还要高,坐在上面背与椅背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完全塞得下一个人。那个新娘爬上去,然后跳下去,双膝重重砸在贺阿忙肩膀上。而后右手利落的扯住他的头发向后拉扯,迫使此人伸长脖子,而后一刀割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射而出,如同一场绵绵细雨淋漓而下。 张海桐看过去,只见那个新娘用一把短刀飞快切割贺阿忙的脖子,试图砍下他的头。他立刻向那里奔跑,手上的刀直接下手劈,不管死不死,只要知道疼知道怕就一定会让路。 这女人要带走贺阿忙的身体部位,而且还是头。小哥说过,贺阿忙脑内会因为吸入孢子而产生一种晶体。不管这个晶体有什么用,都不能被轻易拿走! 要看张海桐即将靠近,那个新娘立刻放出大量毒虫,蛇鼠虫蚁蜂拥而至。大量驱使这些东西,这女人身上肯定藏着几只蛊王。蛊非常霸道,毒的很。但能称王,号令小蛊不过常态。 可惜这些毒虫虽然凶,却只是在不远处对着张海桐干瞪眼。没跑都算它们尽忠职守了。 这女人哪是什么新娘,分明就是阿雅。 没想到她跳河跑了,竟然还敢假扮新娘嫁进来。阿雅并不指望这些虫对张海桐有作用,放出东西的瞬间她就喊:“我听你的命令杀了贺阿忙,你还想怎么样?” 张海楼傻眼了,心想这女人是真毒。刚要怼回去,却见张海桐直接动手了。 他根本懒得和这女人多费口舌,脏水都泼了,说再多只会浪费时间,反而让她跑了。与其如此,不如先弄死再说。起码不能让她得逞。 小哥甩出匕首后,随手在刀刃上抹了一把。顺着这个力道甩手,几滴血飞出一道靓丽的弧线。血液落地,如同岩浆落棉花,在毒虫之中烫出好大几个洞。 张海桐助跑后踩在这些空地上,几个跳跃眨眼近身。仿佛一只轻盈的飞燕,落地便露出獠牙。阿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打穿肩膀,死死顶在椅背上。在疼痛到来前,她的皮肉甚至感觉到椅背因为重击而出现的几道裂痕。 肩膀的伤口疼的撕心裂肺。阿雅不得不松手,丢掉割了一半的头。那颗有些畸形脸型的头耷拉着,仿佛被砍断后还连着树皮的树顶。 她疼的直抽气,冷笑一声。另一只手刚要反抗,却感觉身上一凉,低头一看,这死男人竟然把她的衣服扯了!!! 阿雅穿的不多。先前为了方便行动,她自己早把外面的衣服扯得七零八落,里面只穿着一件高领贴身衣物。张海桐直接从领口给她撕了,露出一大片肩膀。 红色的凤凰纹身在女人雪白的皮肤上盛放,妖冶诡谲。阿雅原本皮肤有点黑,现在的脸反而非常白净,想来为了让自己更融入那群土夫子,一开始她就想办法改变了肤色,来配合用妆容微调过的五官呈现出易容的效果。 张海桐眼神飞快扫过纹身。 “你他妈的没见过女人啊?!”阿雅摸不清楚他的目光是什么意思,顿时心中怒骂,变脸非常快。不同于内心的暴怒,她的脸色反而从凶戾变得有些媚态。一呼一吸间,好像有些血腥的暧昧。 她还没来得及张口,张海桐忽然说:“他们教你这样?” “真作践人。” “什么?”阿雅一愣,还未进一步动作,张海桐直接拔刀,划破了她的脖子。 这个一路上颠沛流离的女人就这样从椅子上坠落,被她撕的七零八落的裙摆环绕在身体四周,仿佛残破的翅膀。她像一只蝴蝶随着秋风飘零而去,直至重重摔落。躺在冰冷的石板之上,如同破损的精致娃娃。 至死,阿雅都没明白张海桐为什么那么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唯一得出的结论是:他们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张家,汪家,其实都没有区别。都是卖命,还分什么作不作践的。 生命流逝的最后一秒,她想的是,好可惜,差一点就成功了。差一点就能回家里复命了。差一点,就能为汪家的大业添砖加瓦了。 差一点,就差很多。差她只有一条命。人唯一的公平之处,就是只有一条命。 张海楼收回目光,继续动作。他目标非常明确,一路往雾琅花渣那里推进。 这人也是个人物,临危不乱一点没见腿软。当初他识时务,哪怕嘴上喊着大爷,也不过是迫于武力。 说到底张海楼弄坏了他和他兄弟的眼睛,哪怕没瞎透,肯定也会怨怼他。加上后面时不时的“使唤”,这都是实打实的新仇旧恨。 张海楼扪心自问,就是他自己被这么玩弄,多少也会心存怨念。别说出卖了,他如果是当事人,最轻都要戏弄回来。 所以他很理解这人的心理,也更笃定绝对是这小子出卖他们。那个被他救的新娘就算真说了实情,消息也传不了这么快,让那些人当夜就对他们发动袭击。 因此在说出那两个可能后,张海楼心里就已经认定雾琅花渣才是幕后黑手了。 来都来了,不顺手报仇就不礼貌了。 洞内的人被这多方恩怨搞得恍恍惚惚,见贺阿忙也死了,对当下环境的恐惧立刻盖过方才的狂送。他们后知后觉的惊恐,然后争先恐后往外跑。 溶洞之中隐隐约约有隆隆水声,像微小的风声。 这些人顺着来时路往外逃窜。张起灵和张海桐一前一后堵住剩下的几个土司和他们的私兵,准备包饺子。 雾琅花渣本来混在逃跑的人里面,转身跑了没几步,脚步忽然停住了。这并非他自愿,而是他的小腿被打穿了。 “好久不见,雾琅花渣。” “用我和桐叔换来的水好用吗?” 第182章 终焉 雾琅花渣一直都知道,人做什么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从小到大,家里的老人和父母就一直告诫。 因此在小腿被打穿失去行动力时,雾琅花渣第一想法是:终于来了,老人说的是对的。 但紧接着又十分恼怒。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汉人阴魂不散,一直纠缠着不放手。 当张海楼按着他的脖子将他狠狠压在地上时,雾琅花渣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出汗——因为恼怒和一点微妙的愧疚之心。 张海楼看着雾琅花渣涨红的脸,眼中无悲无喜。 接近着,雾琅花渣仿佛下定决心狠声道:“你弄瞎了我弟兄们的眼睛,这是你们欠的债,拿你们来还也是应该的!” 声音大的仿佛嘶吼,似乎不甘心。在他看来这就是讨债,以牙还牙。何况他真帮这群人走到了鬼水峒,他没错,而且仁至义尽。 张海楼只是举起刀,按着雾琅花渣脖子的手却松开了,踩着他脊背的脚也放了下来。刀尖下坠,雾琅花渣立刻抱着泉水往旁边闪躲。而后他将装着泉水的竹筒卡在腰带上,就地一滚起身拔刀。 张海楼手里的刀还是小哥在溶洞里打游击的时候囤的,毫无疑问全是从土司私库里开的好东西。 雾琅花渣完全不惧,眼里全是战意。“冤有头债有主,大爷,你要算账,找我就是。” 张海楼笑了笑。没那种邪气,倒是十分正经的样子。 短兵相接之间,雾琅花渣只觉手腕被震得发麻。同样是冲着要命的地方去,雾琅花渣这种人终究打不过张海楼这种训练出来就是为了做特务的专业人士。 两人打斗间,张海楼还能抽空吐刀片继续杀其他人。 这种差距根本容不得人生出胜利的渴望,除非一命换一命。 雾琅花渣眼神狠厉,反手握刀打算以伤换伤。就在这时,张海楼矮身躲过此招。衣摆和发尾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刹那间,雾琅花渣便看见这人回身一脚,将自己踢下了圣泉。 雾琅花渣早已力竭,水流将他冲向瀑布,那下面是一个深潭。摔不死人。如果要出去,顺着直道往上走,就能回到进入洞口的通道,离开这里。 他的弟兄们早在打斗中失散,也许逃出去了,也许死了。 雾琅花渣拼尽全力回头去看站在岸边的张海楼。他只是挥挥手,脸上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他扮成新娘子的时候就那样笑。而后转头挥刀,他似乎不是力量派,因此身手十分灵活讨巧。 原来是这样吗。雾琅花渣双眼圆睁,水流和水珠模糊了视线。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人眼前发黑,紧接着扑通一声坠入深潭。潜意识记得肌肉反应已经拖着身体向岸边游去,他破水而出,爬上石岸跌跌撞撞往外跑。 张海楼不清楚自己杀了多少人,感觉在南安号打群架都没这么累过。那个时候爬上爬下游来游去打生打死,都没有现在这么累。 当最后一个人倒在圣泉之中时,水冲散了那点血红。 几十具尸体七零八落躺在地上,贺阿忙断头之下的鲜血蜿蜒而下。火红的火焰之中,一切都仿佛阿鼻地狱。 张海桐看见阿雅手里掉出来一根中指长的针。可能是之前准备迷惑他然后扎人脖子的东西,也可能只是来不及用的暗器从袖子里掉出来。谁也不清楚。 火红的光映着凤凰纹身,张海桐挪开目光。 轰隆隆巨响越来越近,确认在场没有活人,他们直接从那些人来的地方离开溶洞。火光和水声被甩在身后,山谷之间猛烈的风将张海桐贯穿,血腥味被吹散,连身体都凉下来。 张千军摸了摸鼻子,伸手一看,竟然是鼻血。 张起灵看向他,不知为何,张海楼从这位见面没多久的族长眼中看出悲悯。不是上位者的怜悯,也不是同情,而是十分纯粹的情绪。 “走,一切下山再说。”张海桐说完,小哥飞快走到最前面,带着一行人往山下走。他们没有回寨子的打算,而是准备在山里直接绕行离开。 这件事如何盖棺定论,会有求洛姆赤处理。善后工作张家也会额外派人,他们这一行的任务暂时结束了。至少小哥是这样说的。 先前飞坤爸鲁庙地下,张千军就感染了孢子。后来离开那些蘑菇、也就是草蛊生长的地方,加上张海桐的血,似乎直接好了。 最近又一直待在溶洞里。和草蛊近距离接触,症状又开始了。 怎么办?难道要一直喝张海桐的血吗? 张千军跟在后面往前走,心里却很平静。算了,他这样想。生死有命,强求不来。 …… 南疆的不夜天忽然熄灭了,许多天那些寨子都不再大规模亮灯。 张海桐坐在山腰的石头上,望着山下靠河而建的寨子。寨子只有零零星星的烛火光芒,仿佛洗尽铅华,退回最初的模样。 在他身后的林子里,一个山洞之中。张千军已经早早睡下。他的高烧去而复返,又回到了最初张海桐见他的状态。 仅仅用血已经没作用了。 他们已经到了百乐京附近的山林,再有一条就能回到张千军曾经居住的地方,在那里张起灵会用张海琪那种办法,转化张千军。这是目前能救他的唯一办法。 深山老林条件达不到,只能让他再挺两天。 …… 当溶洞中最后一位贺阿忙死亡,仓皇逃离大寨的外地人同样逃出了这里。待在一个希望破灭、还随时会被杀死的地方不是明智之举。没人拦他们。 信众们在清洗那些人后,也在寨子之中驱赶外人。很快,各大寨的局势稳定下来。 当新的祭司与土司上任,得病的人哭喊着没有贺阿忙了。 求洛姆赤从阴影中走到人前。 他说:“还有。” “我会在死之前医治你们。” “但是南疆,再也不会有贺阿忙了。” 番外小日常:一趟快递 最近天气回暖,雨村又多雨。整个房子潮的不行,我甚至有点风湿一样的幻痛。尤其最近天天伏案算账、写书,脖子疼的厉害。闷油瓶大发慈悲伸手给我捏了一把,说我脖子有点问题。 然后他忽然牛头不对马嘴的问:“王盟最近又给你寄东西没有?” 他这话着实让我想了一阵。名义上讲我是隐居在雨村,但道上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闭目塞听的皇帝死得快,混社会也是一样的。 我每天忙着帮闷油瓶喂鸡,跟胖子斗嘴,操心喜来眠入不敷出的资金。有空还得听听王盟跟我讲八卦,对付对付编辑求爷爷告奶奶的催更,诸如此类的杂事,非常多。 我这几年和王盟的联系,真的不算多。但他倒是想着我,时不时弄点“土特产”感谢我作为老板的“大缺大德”。因而面对闷油瓶忽然的提问,我着实想了一会儿。 刚想说:我得查一查快递软件。就听到咔嚓一声,我脖子一阵舒爽。是不痛不麻也不重了,仿佛焕发第二春。 这老小子不知道历史上哪一年学的手法,胖子说他这是老师傅的手艺,人家愿意给我露一手,算我的福气。 我说啊对对对,然后闷油瓶转头给胖子也捏了一把。看着他深黑的眼瞳,不知道为什么咂摸出一点端水的意思。 胖子拖着下巴说:“我今天去村头打牌,顺手拿快递了。没有天真的,倒是有小哥的。” 说着他拿过桌子上几个盒子。“就这个,四川那边寄过来的。” 我凑过去帮闷油瓶拆快递,上面写的寄件人是某地质勘测公司,收件人则写的我的名字。打开盒子才发现里面是一些毛衣和火锅料包。 这个地质勘测公司我认识,张海桐任职的那一家。我不认为他会专门给我寄东西,估计是给闷油瓶的,顺带捎上我和胖子了。里面有些东西的码数明显大很多,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的。 其实香港那边张海客给闷油瓶弄了个新的身份证明,但闷油瓶很少用那个身份,可能是觉得没必要。要找他的人怎么都会找到他,而除了这些特殊的人以外,其他人也不会在意所谓的普通人身份。 反正有我和胖子就行了,他基本不操心。 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和胖子已经是他的代言人了。 “是张海桐寄的。”闷油瓶忽然解释。“之前发微信,我以为要等几天。” 我从里面抖出来一件毛衣,感觉非常软,看着就贵。一件衣服,其实没什么稀奇的。但是张海桐这人还有个癖好,那就是会突然爱心大爆发。 他给自己买的东西很少,怎么方便怎么来。但是如果心情好,或者一些事很顺利总之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就会买一堆东西然后分门别类往外送。 基本都写公司,不写他本人的姓名。据说这样就可以谎称是公事,非常容易报销。直白点说就是薅张海客羊毛。 我们仨蹲地上捯饬几个箱子,然后一起看向我手上的东西。那件毛衣还是卫衣样式的,外貌来看有点像女士毛线卫衣(其实是男士),粉蓝色的,看起来非常柔和。我觉得这玩意儿大概不是给我也不是给胖子的,很可能是给闷油瓶的。 闷油瓶沉默的把它怼回盒子里,欲盖弥彰的太明显了啊!面瘫脸也没用啊喂。 胖子拆开了另外两个盒子,审美就正常多了。不过还是有点不符合山野人家的“前卫”风格。 我俩的衣服放一起,仿佛雨村的潮气又潮了几分。 胖子倒是很喜欢,说他就喜欢夸张的。不过现在穿不上了,预备过年试试。 后面几个盒子里塞的是各种小东西,全是那种古城商业街会卖的东西。什么朱砂手镯、藤编手镯、福字手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在雨村干两元店。 最后一个盒子很精巧,打开后里面是一个仿糖艺的亚克力糖灯笼,上面有一个合金挂扣,灯笼下面坠着一个红绳子打的释迦结。灯笼里面装了LED灯,分白光和暖光。 盒子里面还有一些可以更换的配件和灯泡。 闷油瓶似乎很喜欢那个亚克力糖灯笼,一直开着暖光。我们收完快递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就发现这个灯笼被挂在喜来眠门口。 过了节假日,喜来眠生意就淡了。晚上就我们仨,煮了点水煮菜打料碟将就。我们那块小田边上种了点菜,确实比超市买的更可口一些。 我打开手机刷了刷朋友圈。小花这种土豪的朋友圈内容非常闪亮,黑瞎子和闷油瓶一样常年不发一条内容。秀秀偶尔会发点日常,看样子日子过得很顺遂。拉到下面,发现张海桐竟然破天荒发了一个。 他的微信号就是工作号,常年不说话。和我的对话模式都是: “订房。” 然后就是: “转账XXX元。” 临走前还会在我店里打发票。 至于朋友圈,基本都是各种意义不明的山头的照片。倒是很符合他那个公司的名头。这种类型的我点个赞就略过,据张海客说,张海桐这种朋友圈下面就他自己的父母评论最多。 基本都是不要太辛苦,早点回家之类的。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那个单位就是个皮包公司,为了好办事随便整了个名头。后来才知道那真是个公司,人家是正儿八经承接订单办业务的。 只不过张海桐不负责正经业务,他只做黑活儿。 那条朋友圈里,是一张高处俯瞰的风景照。周围房屋很矮,基本只有一到三层。因此拍摄者的视角非常高,可以望出去很远。 这片仿古建筑的房屋延伸出去的尽头是一条包围它们的河。河对岸则是苍翠的山岭。 “这山怎么看的胖爷手有点痒呢?”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嘿笑着搓了搓手。 我也是发癫,下意识打字问:“这是哪里?” 张海桐这会儿不知道在干嘛,竟然秒回。 “已挖,勿念。” 朋友圈说完就算了,他还跑私信里来说:“放心吧,挖完上报相关机构了,我们只带走了必须带走的东西。” 胖子发出一声惊天爆笑。 我:…… 莫名恼怒是怎么回事?于是准备去锤胖子,结果这丫的躲闷油瓶后面,明知道我不仅怂人家还打不过,丫就是心黑。 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良久,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 “东西喜欢吗?” 第183章 立于洪荒,无事不允 张千军感觉自己好像吃了毒蘑菇一样,在幻境之中沉沉浮浮。眼前一会是师父的脸,一会是自己的脸。还有张海桐、张起灵,最猎奇的还得是张海楼。 因为他的脸经常变化,加上这种模模糊糊十分抽象的幻境,导致张千军看见他的脸就想吐。 事实上,在张海楼架着他往屋子里走的时候,这家伙抬头一看张海楼那张戴着眼镜的小白脸模样,直接哇的一声吐了。 “操!!!张千军你做不做人啊!”张海楼真要闹了。张海桐看了半天,没忍心看张海楼继续受苦,起身把人抱起来往里面走。“他这样走不了的,不吐你吐谁?” 张起灵在旁边微微点头,显然十分赞同张海桐的话。张海楼已经顾不得贫嘴了,飞快消失在原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处理个人卫生问题。 张海桐让张千军趴床上,并且干净利落的把上衣给他脱了,露出全是冷汗的后背。 张千军头疼的厉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跳舞一样。因此张海楼的哀嚎除了让他更痛以外没有任何用处。乃至被张海桐抱起来,瞬间的失重感也让他惶恐。短时间内的巨大情绪转变会使人太阳穴抽痛。 而后他感觉自己被放在一张床上。肌肉因为过高的体温和发冷的身体开始颤抖,而后衣服也被脱了。和空气直接接触的后背皮肤瞬间发凉,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张海桐走到旁边的热水盆里,把毛巾打湿拧干,擦干净张千军的后背,再用目前能买到的度数最高的酒把他后背擦了一遍。 做好了准备工作,后面的事就不是他应该管的了。 出去的时候,张海楼刚好从房间里出来。他换了身新衣服,白色衬衣和黑色长裤,很符合现在前卫的审美。何况还戴着眼镜,不暴露本性的话其实是个非常俊美的大好青年。 张海桐坐椅子上,倒了两杯茶。 张海楼也坐下了,接过张海桐给他满上的茶杯。问:“桐叔,有烟吗?” “没有了。”张海桐捧着茶杯,反问:“为什么不自己买?” 他们已经离开百乐京,在张千军栖身的庙里暂时安顿。如果要抽烟,其实下山去买就行。山下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汉人集镇,在那里也有曾经六大寨的寨民。不过多年混居,其实也分不太清了。 张海楼说:“不想下山,懒得走。所以寄希望于你会有。” 张海桐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呆呆的捧着茶杯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于是从怀里掏出来几枚大洋。 “没有烟,你拿钱去买吧。”说完把钱放桌上,又捧着茶杯发呆。 他身上的钱在这一趟旅途中已经丢的差不多了。张海桐喜欢用纸币,因为不占地方而且方便携带。但纸币的缺点也很明显,水浸火烧就没了。最后留在身上的只有几个以备不时之需的大洋。 张海楼想起自己从长沙带到南疆的钱,那也是一卷张海桐掏出来的纸币,被自己塞在装首饰的盒子里。到这里其实早就没有了。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吃喝行走都要钱。 他身上的钱用完了,就去银行从南部档案馆的账户里支取。他和张海侠在南洋那段时间并不富裕,也是因为南部档案馆那时候也有点穷困的原因。 如今一切结束了,南部档案馆突然就富了。可能是因为他娘那个身份,所以突然就富贵了,以至于张海楼取钱都觉得恍惚。 看着桌子上几个成色不一的大洋,张海楼抓起来,而后摊开手心。感觉沉沉的,有一种钱财傍身的安心。 “桐叔,这一趟结束,我们回厦门吗?” 张海桐本来就发呆,听小孩一直说话让他不得不断片式思考。 “你想回随时可以。”他回答完,才想起来张海楼说的是我们这个词。于是补充道:“需要等安排。” “比如,因为你把我的刀放在了长沙,所以我们回厦门或者香港的时间得无限延期。” “啊……桐叔你听我狡辩。” 张海桐:“请狡辩。” 由于此人极度不配合,张海楼只能打了个哈哈也不说话了,捧着茶杯发呆。那些事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当他一时荒唐昏了头吧! 他这样想着,偏偏嘴上闲不住。过了一会儿又说:“桐叔,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点怪。” “?”张海桐问:“怎么怪?” 张海楼:“这感觉就像里面的人在生孩子。咱们族长是接生婆,这会儿帮着人家生呢。” 张海桐嘶了一声。不得不说这小子真是个人才,脑回路堪称马里亚纳海沟深不可测。这家伙的神经程度和吴邪有的一拼,也不知道几十年后真碰见那小子是什么场面。 感觉会互相骂神经病来着…… 论抽象程度,张海桐私心里觉得吴邪干不过张海楼。直到后面他真和吴邪面对面,也是这么认为的。 细细密密的刺痛让张千军不得不时时刻刻保持清醒。病症拖得人体神智混沌,纹身的针刺下去又让他痛的格外清晰。 每一次落针,灵魂都好像被拖回来一次。他不清楚小哥用的什么东西作为纹身的颜料,只是觉得后背又痛又麻。 他有点怀念张海桐把自己抱起来时那种身体轻盈腾空的感觉,竟然觉得那个时候的头晕都算舒服。 然后针扎把他拉回现实。 张千军模模糊糊的问:“我会死吗?” 小哥的声音冷冷清清仿佛天边传来一般,有点像话本里写的天神在天上说话,宣布逆反天规之人的惩罚的样子。 “这是唯一救你的办法。种因得果,这是你的劫难。” “诸事皆毕,从此你将以血饲凶,血热则出。立于洪荒,无事不允。”张千军迷迷糊糊间,脑子终于断片了,直接昏睡。 这些话、那根因为体温而逐渐温热的针和张起灵微凉的手指便是他最后感知到的东西。 好像傩舞像神请下眷顾,又像地狱的恶鬼前来争夺。终于一起攀附在他的后背,从此与极恶之物纠缠,超脱俗世,同生共死。 神将他托举,又放下,回到人间。 再睁眼,即为新生。 第184章 他或许会死于胃病 “诸事皆毕,从此你将以血饲凶,血热则出。立于洪荒,无事不允。” 张海楼听完张千军说的这些话,笑了笑,手里的香烟飘逸而出的青烟被风吹成一条横线。张千军坐在一块巨石之上,他就站在旁边。头发被山风戳得凌乱,打乱了原本整齐的模样。竟也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他说:“我娘当时也这么跟我说的。” “现在你也有了,感觉怎么样?” 张千军坐在石头上,在这里他可以眺望整个山崖和远方。山崖之下,是一片人类聚居地。那是一个小镇子,从山里走到那里去需要两个小时。 这块石头曾经是老道士打坐悟道的地方,那个时候张千军坐在旁边的石板上。现在,这块石头成了张千军打坐悟道的地方。再次回到这里,心境却完全不同了。只说“感觉很多,也说不太出来。” 张海楼点点头,显然张千军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内。“恭喜你,以后也是有终身服务的主家了。” 张千军:“呵呵,老子乐意。” 张海楼又抽了一口烟。“插科打诨的话少说,咱们也算熟人了,说话都敞亮些。”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张千军看他一眼,好奇的问:“你不是南方人吗?哪里来的这么正的东北口音?” 大清亡了后,民国成立。在这个时代其实已经有了类似于普通话的存在,称之为“国语”。国语,其实就是北方话。虽然国语是北方话,但中国土地辽阔,南方人说的多少有些本地方言的味道。就算国语再顺,也能听出来不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 张海楼这人说国语的口音已经很正宗了,但有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多少会漏点南方人的口音。 今天说这么正,老觉得怪。 张海楼倒不介意别人偶尔的抽象,毕竟他自己就这样,别人类似的行为放在他这里和小儿科没区别。 “桐叔是东北人。”张海楼倒也没藏着掖着。有时候闲聊也是正式谈话的一个必备环节,代表着某件事还能继续聊,并且双方都没想着隐瞒。 是良好信号的表现。 张千军没再继续闲聊,而是盘坐在原地望着远处,仿佛入定。过了会儿才缓缓说:“你知道,自从我身体出问题后,眼睛就能看清一些东西。” “贺阿忙通过眼睛看出人身上的疾病,用手帮这些人祛除病灶。这是这类人异化后的神通。” “被族长救下后,我的身体确实没再继续恶化。或者说,我的身体变化的非常慢。修道之人对自身躯体的感知十分敏锐,我感觉到这种极为慢速的身体变化应该代表着我的寿命也会成倍增长。” “这也是你的情况吧?” 张海楼并不否认,只是又抽了口烟。这烟还真是他来回几个个小时下山买的。张海楼也不是闲的,真为了口烟跑这么远的路。 他下山去是为了传递消息。张海桐带着他去了一趟最近的城镇,在那里利用银行系统传递讯息,顺便取了点钱,然后又往回走。 张海桐教了他一回这种手段,并让他记一些特殊的数字组合。这些数字组合的长度很短,但在张家本部和各个联络点应该代表了不同的讯息。同时存取同一笔钱,其金额就是相应的密码。 这件事张千军也知道,不过张海桐没对他交代,他就不问。反正有些事该知道总会知道的。何况他们仨都跑了,留族长一个人在山里等着那像话吗? 根本不像话! 见张海楼没有回话的意图,他就继续说:“在这件事后,虽然身体上的异常被消解……或者说,缓解。” “但这项能力被保留了下来。我依然能看清楚谁的身体有问题。” “比如你。”张千军转头,拂尘一甩,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他用拂尘指着张海楼的胸口。“你这里,有一些很小很小的泛着浅灰的点。” “数量少,颜色淡。这应该得益于你目前身体状况的原因,因为长寿,身体变化速度极度缓慢。所以器官自然老化的速度也非常慢。”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按照你这样的抽烟频率,可能三十岁就得肺病了。” 张海楼又抽了一口,像某种挑衅。张千军也不太清楚这人为啥这么爱抽烟,烟瘾大的像离了烟就活不了一样。 他不清楚张海楼的经历。在这个人的成长经历里,抽烟喝酒打牌泡人都是常态。在别人眼里着实算堕落,但张海楼此人就是上能贵族阶层装体面,下能跟三教九流耍流氓。他这个时候只是抽烟,那都算正常。 何况南洋那些日子太苦了,不抽烟很难缓解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张海楼只是看起来没长心,他又不是真不长心。难道他不会因为张海侠义无反顾的追随而愧疚心慌吗?难道他不会因为落魄的境地而心烦意乱吗?难道那些酸甜苦辣喜乐哀愁他不会有吗? 都有的,全都有。 就像现在哪怕看似一切完美,他依旧有许多心绪。关于虾仔的腿,关于无法抓紧的亲人,太多了。 所以本来他只是学会抽烟,到后面就是经常抽烟。以至于张海侠对他抽烟这事都很少制止,只让他滚下风口抽去。 虾仔也清楚,他这人不抽烟就该烦人了。人都得有个出口,都是没法子的事。 至于病不病的,张海楼不过一笑了之。人生在世,谁都是烂命一条。他很明白,桐叔的悍不畏死差不多也是破罐破摔。就像他干娘那种无所谓的活法,其实都是这样想的。 人不这样想,就活不下去了。能这样想,才有一些堪称莽夫的勇气,驱使自己继续向前走。 所以对于张千军的结论,他也是无所谓的。张家人只是寿命长,又不是不死,不死那不是怪物吗?所以没事儿,他本就比大多数都赚了。 张家人似乎天生就会忧郁,忧郁是他们人格的底色。这种忧郁,造成一种令人着迷的神秘与淡然。好像很豁达。 然而张千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有点豁达不下去了。 “你知道我在桐叔身上看到了什么吗?” “他的胃,状况有点严重。” “也许最后,他会死于胃病。” 张海楼的拿着烟的手顿了顿,张千军的声音再次随着山风幽幽传来。 这是张海楼第二次如此深入窥探属于张海桐的秘密,以至于他感觉腿都有点麻了。而张千军还在说。 第185章 一条蛇 在传递完讯息半个月后,一队盐商进入了南疆。他们在百乐京贩卖食盐,与六大寨通商。 短时间内,六大寨涌入大量盐。这些盐将被运送到鬼水峒地下和百乐京外的飞坤爸鲁庙地宫之下。这个工程在张家的预案之中,长达五到八年。 求洛姆赤再次回到曾经居住多年的寨楼,不同的是,他的余生将全部在此度过。以他目前的生长速度,五年内就会达到一个可怕的高度。 等到寨楼也无法容纳他时,寨子里的人就把他送到地宫之中独自生活。 …… 厦门·南楼 南楼是背靠董公馆开的一家茶楼。这里无论是装潢设施还是售卖的商品与服务,几乎都是整个厦门最好的茶楼。南楼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而自从富贵不已的董小姐离开厦门后,董公馆便安静了许久。 董小姐的父亲并不住在这里,船王是个闲不住的男人,他的女儿同样如此。董公馆虽说是这对父女的家,却还不如旅馆更得他俩的芳心。 何剪西坐在大堂的柜台后兢兢业业打算盘,正堂中西合璧的装修风格将整栋楼衬得十分奢华。水晶灯柔和如烛光的灯光落在地上,映出几道璀璨的彩虹花纹。 张海娇如今养的十分精细,发黄的头发变得乌黑柔顺。原本干瘪瘦削的面容也日渐柔和水润,像富贵人家出来的大小姐。 她拿出一把铁签,上面写着一个“董”字。 “这个月的账该送去董公馆了,劳烦先生跑一趟。” 何剪西推了推眼镜,收下签子。每月二十号,南楼会把本月楼中的“明账”送去董公馆。暗账则在南楼的地下仓库自行管理。 他将账本塞进怀里,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 董公馆的管家年逾古稀,腿脚却很快。何剪西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的样子让他想起张海楼和董小姐。他们和这两个人是同一类人,即便外表和普通人再相似,看起来再奴颜婢膝。对于何剪西这样敏感的人来说,也大不相同。 “先生要坐一会吗?”管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知为何,何剪西愣是没从这笑里品出点人味。大概是双方过于熟悉,董公馆的佣人们也懒得演戏。 从前何剪西感觉拘束,现在倒是习惯了。 “不必了,楼里离不开人。”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拿着账本的管家。“董小姐还回来吗?” 管家说不知道。 何剪西也不指望问到答案,点点头就走了。 在张海桐等人不在的日子里,南部档案馆已经在南楼的掩盖之下重新建立。所有档案卷阀全部运回香港后,楼中地下又开了一个新的地下仓库。那里将存放新的档案。 直到现在,在何剪西的印象里那个仓库都是空的。除了他放在里面的几个账本以外什么文件都没有。 黄包车夫的钱是董公馆管家付的,临行前嘱咐他一路小心。 何剪西又颠簸回楼中。刚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明显不属于此地服饰的男人背着背篓站在大厅之中。 那身苗服与这金碧辉煌的茶楼大堂格格不入,就像一个农村姑娘进了皇宫一样突兀。 他走上前去,那人转过头,看相貌才三十多岁。男人问:“你是这里的掌柜?” 何剪西摇头。“我只是个账房。” 那人说:“我找掌柜。” 何剪西愣了愣,下意识问:“有预约吗?我们掌柜平时比较忙。” 他说的也没错。南楼里的茶水生意都是其次,暗地里诸事调停几乎都从掌柜手里出去,说不忙都是假的。 一般话说到这个份上,识趣的人便不会多做纠缠。而是拱手道歉,说明状况再行定夺。 然而这人却继续说:“我是董小姐介绍来的,她的好朋友张海琪张小姐托我给掌柜带个话。” “先生通融一下?” 董小姐和张小姐,这两个称谓在厦门非常好用。前者自不必说,董小姐董灼华是船王的女儿,马六甲航线大半都得看她的脸色过活。这女人出了名的强悍聪明,家世和手段硬的离谱。一般人还真弄不过她。 至于张小姐,则是董小姐唯一上心的朋友。这二人虽然常年不怎么见面,却好的仿佛一个人。 同时搬出这两个人的名讳,在厦门横着走也未尝不可。但在南楼,这两个女人的名号都只代表一种信息。 那就是档案馆的最高领导人张海琪有事吩咐了。 南洋档案馆再次建成后,张海琪一直花大价钱收购南疆相关的档案。这个人大概就是张海琪买来送档案的。 何剪西立刻对旁边一个女人使了个眼色。那是个打扮十分干练的女人,梳一条长长的麻花辫,整条辫子乌黑油亮,十分惹眼。腰上挂着一根软鞭,身形瘦而不弱,眼神非常锐利。 大家管她叫阿冬,平日里只跟着张海娇。听说姓张,前些日子才从外面回来。阿冬刚走到男人身边,二楼栏杆后又出来一个女人。 这女人风姿绰约,如霜如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也姓张,从香港来。何剪西管她叫秋娘。 秋姐耳朵好使,应该是听见了下面的动静。她能出来,多半是张海娇同意见人。 “阿冬,带他上来。” 阿冬立刻收了浑身的气势,垂眸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秋姐对何剪西点头,示意他也上去。 …… 张海娇现在才十三岁,却已经很会当家了。她骨子里的成熟是用生死堆出来的,虽然现在只管一些人事往来和传话的简单小事,却很有当家人的风范。 她看着对面的男人,问:“你从哪里来?” “南疆。”中年男人拿出自己的火车票。何剪西对世事俗务非常精通,他年纪轻轻就出来跟着师父混,见识绝对不少。因此那张票张海娇没接,而是何剪西拿来看过,才肯定的对她点头,表示这东西是真的。人确实从南疆来。 “张小姐交代你什么?”张海娇并不废话,只有秋姐端上来的茶在体现她的待客之道。 那个男人没有卖关子,他直接卸下背后巨大的背篓。从里面掏出来一捆卷起来的草席。那席子明显被土埋过,土腥味很重,隐隐带着腐烂的迹象。 他拉开草席,何剪西看到里面全是碎骨头,被人用泥巴黏起来变成一段骨头。 这根骨头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骨都要长,那个中年人把七八段一样的骨头拼起来,形成了一根完整的有三米多长的完整脊椎。 这哪里是人的骨头? 根本是一条蛇! 第186章 长人 何剪西眼睁睁看着这个中年人将草席里的骨头拼成一个长达三米的人形骨骼。他倒吸一口凉气,而中年人和他讲了这些骨头的事情。 中年人来自一个名叫马尾山的地方,这里的人打猎为生,虽然并不排斥外界,但依旧有些落后。 不知何时,马尾山来了一个鬼佬神父,他在这里建设教堂,要感化民众。建设教堂的时候,他发现了这种骨头。那之后,马尾山的猎户打猎,陆陆续续在野兽肚子里发现类似的东西。 “鬼佬把这种人叫做长人。”中年人脸上也有一些惊恐之色,不过并不夸张,更像一种愁苦。 “他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想要花钱收购。但后面来了个更有钱的女人,自称张小姐。我本打算卖掉这些东西,拿来购买枪支和几个兄弟进山一探究竟。” “但那个女人说,一切都解决了。马尾山的东西会有人清理。她给我钱的目的,是希望我送这些东西来到厦门。” “她说过,把东西送到这里,就会付给我剩下的钱。” 说到这里,何剪西的目光就落在张海娇身上。这个小女孩神情像个真正的大人,镇定的挥了挥手,吩咐道:“阿春,拿签子取钱。” 中年男人没看见这个叫“阿春”的人的身影,只听见门开合的声音。张海娇位于二楼的会客室很大,被精致的隔门分成两个空间。隔门中间垂着细细密密的珠帘,将外间的景象变得格外朦胧。 阿春应该守在外面,所以男人没看清。 不一会儿,珠帘被挑开。一个身高与秋姐一般无二的女人走进来,她长相非常一般,安静的仿佛不存在。 阿春将半个巴掌大的盒子放在茶几上,又安静的退出去。 张海娇将盒子打开,给他看过里面的黄金。男人见她没放手,便知道这个掌柜还有话要问。 来的时候他就打听过,南楼的虽然有掌柜,但真正的老板是董小姐。楼里的人只叫她老板。因而这位掌柜的意思,恐怕就是董小姐的意思。 “你清不清楚南疆的事?把你知道的讲给我听。” 何剪西还沉浸在骨头这件事里,一边胆寒这群姓张的所面临的事,一边又感慨这个世界的神奇之处。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莫过如此。 男人喝光了一壶水,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抖落干净。那之后张海娇让阿冬将人送出南楼。站在二楼窗边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她说:“看来盐叔他们确实在南疆,很快,厦门也会收到调令。” 张海娇的声音还带着一些童音,语调却沉稳的不像话。这声音伴随着一丝凉意,从厦门阳光灿烂的大街上飘过。 何剪西动了动鼻子,他灵敏的闻到了冬天的味道。那是一种冰块一样的凉意,不香也不甜,只有冷。 “掌柜,今年冬天来的有点早。” 张海娇将另一扇窗户也推开,露出那扇窗户外面低垂的绿叶。“不早了,他们已经离开快三个月了。” 张海桐来霹雳州时,正是最热的时候。三个月过去,秋天也要结束了。这么说,冬天是要来了。 何剪西心里记着张海娇给那个人的黄金,想着怎么回去做这笔账,所以没再接话。 那个小盒子里的黄金不是小数目,做的地方要合理合法。董公馆说到底是商人之流,账面清楚明白,才好做官面上的事。 他编完明账的第三天,从香港发来了一句简短的密令。这句密令的意思是会从西部档案馆调取大量资金,命令西部档案馆和南部档案馆各自以手下商户的名义大量购置食盐运往南疆。 各处盐地产量巨大,档案馆购置的数量虽然多,却也只是世界盐市一股小小的势力。何况张家并不急于求成,他们有时间慢慢将盐送往南疆的溶洞。 何剪西一时之间压力巨增。张海娇花了几个大洋,给他凑了个账房班子,天天埋在里面算账。 这让何剪西有些惶恐。 在他年岁不长的人生之中,一个凡事亲力亲为的账房明显地位更加稳固。因此他坐立不安的算了几天账,十分内耗。 张海娇说给他涨钱,何剪西这才又平静下来。 张海客手底下的人高负荷工作,支撑着张家庞大的各路机构运转。在南疆一事结束后,张海桐独自去了一趟长沙。 他将两个小孩放在张起灵身边,本质上也是培养培养感情。好歹以后都是当做核心牛马苗子培养的好大儿,不和族长一条心怎么行? 都丢出去培养感情。 他自己在问清楚刀的下落后,丢下张海楼独自坐上去往长沙的火车。 面对张海楼要撵路的举动,张海桐无情的说:“你还是跟着族长去吧。” 说着火车轰隆隆启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将站在站台上的张海楼三人甩的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小黑点隐匿在人群之中。 张海桐缓缓收回视线,车窗外冷风裹挟一滴冰冷落在他的眉心。像是雨。 天气冷了。 等到长沙,雨竟然下大了。一路上雨水没停过,等到长沙站下车,外面的屋檐都在淌水。张海桐没伞,直接在附近买了一把。 油布伞将阴沉的天光过滤成同样阴冷的暗黄色,张海桐走在雨里,听着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雨声。他开始庆幸自己没穿布鞋,而是先见之明穿了一双黑色短靴。不然这会儿该打光脚了。 他绕出火车站,招来一辆黄包车。到了地方,多给了他一些钱,算作辛苦费。而后举着伞继续走。 七拐八拐,停在一处宅院前。 张海桐叩门。 门环的声音在雨中变得不再清脆,反而有些诡异。 天边逐渐暗下去,吱嘎一声,门开了。 海外篇3:三藩旧事 “我的祖父在离开中国北方的时候,曾经坐船去过南洋。” “那个时候的南洋还是一个能够发财的地方。亚洲人很多,面貌相差也不大。你知道,华人都比较念旧。” 唐先生的祖父到达南洋之时,在马来西亚待了很久。马来西亚那个时候炙手可热,港口众多,海运发达。在那里但凡有点脑子的华人,其实都过得不错。 比如何剪西的师父,包括何剪西自己。别看他老挨打,要账十分艰辛,但好歹温饱没问题。比大多数靠卖苦力的人好上许多,许多马来西亚本地人都不一定过得比他好。 唐先生的祖父,就是那个风水先生。因为会忽悠,红白喜事两手抓,又做些不是正道的买卖,所以富贵了一阵。 这个风水先生离开北方那一晚就被吓破了胆,变得胆小如鼠。他至今都记得那个背着双刀的年轻人,倒不是因为古墓里那个因为视线错觉而臆想出来的六只手怪物,而是因为被带出坟墓后,那个年轻人身上令人胆寒的杀意。 正是因为这份胆小,风水先生今后几十年的人生都有惊无险的度过,得以平安终老。 当时有一批美国佬来到大马,他们刚刚开启对亚洲的探索不久。对于这片“遍地是黄金”的大陆,鬼佬们抱着极大的热情。 风水先生还做些挖坟的勾当。可以说是白天埋人,晚上挖坟。 当时美国佬去柔佛州,大马人便都传说那里有巨宝。一些人不信,但很多人都信。鬼佬们向来无利不起早,他们要死要活都要去的地方,怎么着都会有东西。 大马的几个华人带着两个大马人,恭恭敬敬请风水先生和他们一路去柔佛州“发财”。在外面的人已经很少说土夫子的黑话,这里人种混杂,语言众多。为了方便,盗墓之类的活动都用更加浅显易懂的词汇代替。 比如发财,分钱。 风水先生去到柔佛州后,先是在城镇里打过牙祭,又连着几晚吃了荤,专找南阳姐快活。最后一天晚上在澡堂子里洗刷干净,第二天精神饱满上路。 到了林子里,才发现那群美国佬什么都没找到,因此非常焦躁。在他们看来,那些被腐蚀的没什么美感的佛像就是石块,算不上值钱。毕竟在中国的土地上,西方人已经抢走太多精美的文物。 天天对着那些巧夺天工的物件,就是头猪也该喂出几分审美了。 洋人看不上,风水先生却眼尖,愣是看出一些不同之处。他带着队里的人挖了几处腐旧的佛塔,盗走舍利子。 有了这些东西,他本该收手。但人都是贪婪的。哪怕他胆小如鼠,快钱赚多了,便老想着以小博大。赌博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东西,再平庸的人一辈子赌的时候也很多。所以他再次回到这里。 上一批美国佬走后,又来了一批美国佬。 在大马的槟城,有一个名叫张瑞朴的橡胶园老板。此人手段了得,是个人尽皆知的狠人。 那张瑞朴不知怎么和一些华人起了冲突,天南海北的杀了一阵子。 有些华人跑到了柔佛州,躲进林子中。 这本来不是稀罕事,每年因为追杀而躲进深山老林的人数不胜数。但怪就怪在,大陆一个军阀也掺和了进来。 这个军阀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竟然追杀一群人到了大马。 这本来也不是稀罕事。每年因为在大陆混不下去而跑到南洋的人同样数不胜数。 两拨人应该毫不相关,但这些人竟然跟着一个女人跑到了柔佛州。他们在柔佛州里搜寻什么东西,又好像是躲避什么人。 林子里多方势力混战。美国佬因为热武器太多,这些人也没想过招惹他们。风水先生这些人,瘦的跟猴儿似的。一看就不像那些人。 加上这些人行动隐秘,一开始风水先生完全没察觉。因此两波人竟然奇迹般的在林子里相安无事很久。 直到某天,风水先生和队伍里的人挖盗洞时从里面挖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的盗洞口,一铲子下去整个身体直接栽了下来。原来他已经死了,尸体都烂了。 风水先生将这个人翻过来,看清楚此人正脸。死者很年轻,看样子二十岁不到。看脸是很明显的南方人长相,面容偏向长江流域一带。 死者明显是失血过多而死的。他死的地方后面有一条长长的甬道,那是一个老盗洞。手艺人的手法极好,打的十分漂亮。 老盗洞里血腥气很重,来自更深远之处。尸体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凹陷处,如果不是他们在另一个方向把人挖出来,大概谁也不会知道这里有个死人。 老盗洞里血很多,尸体几乎没有,除了这个人。因为所在的地方隐蔽,所以尸体没被发现吗? 风水先生发现这个人的手格外不一样。右手食指和中指很长,远超常人所能达到的极限。他见过这种手指,在北方的时候,那个将他吓破胆的年轻人就有这样的手指。 这种人竟然遍地都是吗? 风水先生望着黑暗盗洞之中诡异的情形,不由得想起那个夜晚。 他说:“我们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了,这里很危险,快走。” 那两个大马人十分不解,不愿意听从风水先生的话。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如果无功而返谁能甘心? 但那些华人清楚风水先生水平,当下就要往外退。大马人落在后面,等风水先生几人即将到达地面时,有人说:“那两个大马人不见了!” 风水先生心中大惊,心说坏了。他立刻加快速度往外爬,眼见出口近在咫尺,却发现怎么也出不去。 有人把他们的盗洞口堵了! 那些人在地上,想要他们死。 但风水先生不明白,他们在柔佛州没有仇人,他自己更是小心做事,尽量不去结仇。是谁要在上面置人于死地? 没办法,眼见怎么也挪不开堵着盗洞的东西,风水先生只能让大家后退,又回到尸体所在的位置。 香港篇1:马仔 赌场今天来了个很会赌的小子。 这小子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看起来是个小白脸,穿着却很粗犷,一身短打,像个港口卖力气的苦力。 这人在这里坐了一天,开多少场,赢多少场。每一次赢过来的赌注,在下一次开盘时会全部赌出去,然后成倍赢回来。 最重要的是,这人不仅自己赢,他还要带着自己手底下的人赢。 这些人赢多输少,赚走的数目不小。赌场的人对这人的面孔并不陌生,有的和年轻人应该是一家,有的则各自分属不同的黑帮。 尤其是领头的那个年轻人,那张脸这些人就是死也记得。此人姓张,名海桐。别看他名字斯斯文文的,跟张海客一样有点墨水。此人完全没有张海客那种耍心眼的毒辣,而是更直接的狠毒。 这人杀人不眨眼的。 按理说,能在这地方混出一方天地的谁不是杀人不眨眼?但这人和他手底下的人是真的吓人,不为别的,纯靠杀人打出来的名声。 赌场老板脸色也很不好。这种行为已经和砸场子没区别了,摆明了不让他好好做人,逼着他翻脸。 前些日子从张海客手里砍出地盘的事还没让他高兴几天,这些人这么快就来找他的晦气,简直胆大包天。 张海客此人,不过是个北方来的愣头青。一个外地人,却在这里跟他们掰手腕抢地盘,确实很招人嫌。 最重要的是,他这人油盐不进。见人三分笑,十分虚伪。拿辈分压还是拿强权压,他都不吃。 他来香港三个月,就让原本盘踞此处的几个黑帮大打出手。合纵连横玩的很好,非常阴险。他这人不给人做手下,只合作。偏偏他开出来的条件很诱人。 短短两年,张家就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凭着不知道从哪里迁移过来的航海公司起家,跟鬼佬们合作。大家眼睁睁看他窜起来,也不是没人想过合起来摁死他。 但事发当天,这些牵头的人就死了。有的在情人床榻之上,有的在舞厅之中。无论是私人空间还是闹市之中,这些人都死的非常快,仿佛身边的打手是摆设。 而他们针对张海客的刺杀,最多只让他在床上躺了三天。第二天迎来的就是更加猛烈的报复。 常有人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但张海客刚来时就让这些人互相成仇。后来再去摁他,人家翅膀都硬了,哪里还有用。 他手底下的人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不仅不怕死,手段更是干脆。仿佛从小就为了杀人而生,远不是寻常野路子能比的。 曾经有人试图烧了张家的库房。那是他们尝试的一个新行业,结果货到没几天就有人去放火。火没放成,人被当场砍了手脚丢海里,再也没爬上来。 当夜就有一个张家人带队去凶手家里现点现杀,如入无人之境。 如此来了好几回,这些人才知道怕了。 这些脏活,全都是张海桐干的。后来人们背地里讲,说如果张海客跟你好好谈,你最好安静听人家的条件。因为这个时候的张家还懂礼貌,人家还想着和你做生意。 如果你不跟人家合作,那也没事。毕竟是生意,一次不成,我们下次再谈再改都行。 但如果你不仅拒绝,还要反过来踩一脚,那就不是张海客跟你谈。他会让张海桐半夜亲自找你谈。 因为是新起来的势力,张家真动起手来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们的目的就是逼着你先低头。 事实上确实如此。如果他们不够强硬,很快就会被当地势力瓦解。可以说对于当时的张家来说,头脑和实力缺一不可。 那个时候的张海桐还想,万万没想到上辈子作为黑帮电影观众的他,这辈子竟然亲自演上了。 怎么不算一种世事无常。 …… 赌场老板眼睁睁看着张海桐赢满全场,临行前还对他挥手致意,表示谢谢款待。 老板气的差点握不住拐杖。 那人走出去,将一旁的女侍者拉过来说:“替我告诉老板,就说我们玩的很尽兴。有兴趣的话欢迎他到张家做客,我家话事人扫榻相迎。” “张家不欠人情的。” 说完,张海桐带着人转身就走。 女侍者听惯了张海桐如何凶神恶煞,等人走了,原本惊恐的情绪下去,回想之时才反应过来。张海桐和她说话的语气意外的温和。 可能这也是一种恐吓手段吧,就像张海客那样。 英国人对这群张家人很有兴趣,他们和张家走得近也有这个原因。但张家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自己,尤其是他们异于常人的特征。 因此在这群英国人眼里,张家人只是一群格外凶狠的华人。 二楼的英国佬拍了拍掌,像电影里的经典反派一样微笑点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教父。 老板对这个名叫威尔逊的英国人非常不屑,一来他赌技奇差,二来此人贪得无厌。偏偏他在身上官衔不小,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爷。 “我就知道张不会让我失望,陈老板,你真不如他们带劲。” 威尔逊十分傲慢,他对华人的态度就像古罗马斗兽场的贵族们一样,居高临下当个乐子。 陈老板心里狠狠咒骂这个傻逼英国佬,祝愿他赶紧去见他信仰的耶稣基督。脸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笑脸,说:“威尔逊先生这么喜欢这群人,为什么不亲自去张家做客?或者请张海客说说话。” “以您的身家,我想他们会非常愿意和您交流的。” 如他所说,张海客确实想过搭上威尔逊的船。这样他的航海贸易可以更进一步,在香港的生意也能大开方便之门。但正如前文所说,此人十分贪心。 他不仅看上了张家在内陆的关系,试图让他替自己收购古董,还看上了张海客手底下产业的股份。 这两件事,无论是哪一件都踩到了张海客雷点。本来很多事不是不能谈,可是一旦同意这些条件,就意味着外人有机会插手张家的事。答应收购,就意味着他成了这人的属下,永远低人一等。就算忍气吞声翻了身,在族人面前,他张海客也矮了一头。 这会打消张家正盛的势头。 因此他没同意。 但陈老板心思活泛啊,他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倒霉。最好一起给威尔逊当狗,谁还比谁高贵? 我弄不过你,我还不能恶心你吗? 第187章 一个承诺 阴沉的雨天,门扉被缓缓拉开。好像门里的人不太愿意在这种天气出门,却又不得不应付客人。 齐铁嘴的府上已经很久没来客人了。他住的地方既不像张启山那样高门大户,也没有二月红的雅致幽深。看着十分寻常,也实在偏僻。 难道他缺钱吗?相对来说是不缺的。这大概是他的性格,嘴上越闹腾的人,越喜欢离群索居。 齐铁嘴打开门,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他眨了眨眼,好半天露出一个习惯性的笑,说:“张爷?” 他这样的人靠嘴皮子吃饭,见人三分笑,张嘴就喊爷。这声爷在齐铁嘴这儿不值钱,都是客气。 “长沙姓张的爷很多,不用这样叫我。” 张海桐手心里的伞柄不经意间缓缓转了半圈,雨滴落在门槛上,落在齐铁嘴的鞋面上。后者好像后知后觉,抬起缩在袖子里的手,长出一截的袖子在空中晃了晃。他连忙抖了抖手臂,露出自己的手,尽量看起来不那么失礼。 “那张先生,咱们进去说话。” 在今天之前,齐铁嘴并未和张海桐正式面对面见过。小半年前,这个张家人从厦门过来,在长沙跟张启山谈合作。 这个时候的张启山势力急速膨胀,作为一个军阀,他已然有了不小的资本。整个长沙的白道的人要看他的眼色吃饭,整个道上的人更是无人不知他张启山的威名。 这样一个人,竟然和两个单枪匹马从外面来的年轻人谈合作。 要知道居心叵测进入长沙城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在这里平安过夜。而这两个年轻人,不仅平安过夜,还过了好几夜,而且生活质量还很好。 齐铁嘴混迹街头多年,靠脑子吃饭他。要做算命先生,除了精通周易八卦各路卜算以外,还要通晓人性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但凡灵性不够,他也在这行混不出名堂。 加上他向来与张启山走得近,又喜欢跟解九玩些脑力游戏。便撺掇着叫人带他去瞧瞧。 虽然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但齐铁嘴心里有个印象,不然后面忽悠张海楼时,不至于如此准确。 齐家算命的本事通天,却也要有个具体的事物。否则他就成仙了,还做什么盗墓的勾当。 前些日子他心有所感,抬手起卦算出有一位他认识的客人上门。不过算不准具体时间,所以这几日很少出门。 看到来的人是他时,齐铁嘴第一反应是想笑。精通算命的人会有些人来疯,这种疯来源于对一切看透后的敬畏与无力,但齐铁嘴又多了许多欲望。他比一些同行多一些“不信命”的劲儿。嘴上喊着我们完了,我们肯定完蛋了的人,其实最想活着了。 就像他,嘴上说着卦象如何如何,但真让他等死,肯定也不乐意。 齐铁嘴为什么想笑呢,因为竟然真的会有人为了两把刀不远千里回来。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拿到东西,就回来了。 齐铁嘴出来的很匆忙。 张海桐到达长沙时,这里已经不仅仅是雨天。傍晚如期而至,阴云密布的天空因为时间的关系,变得更加阴沉。齐铁嘴也许打算换衣服休息。 “我以为你会先去找佛爷。毕竟那两把刀还在他那,以你的性格,应该会更干脆点。” 齐铁嘴在房间里直接架了个炉子,在上面烧水煮茶。因此两人一进去,他就随手翻出来两个杯子,撒进两把茶叶。而后用水一冲一倒又一冲,一人一杯直接喝。 张海桐品不来茶,齐铁嘴倒有一张挑嘴,分的出好坏。但前者纯当水喝,后者也没好到哪里去。 水有点烫。张海桐捧着茶杯,感觉掌心的热气驱散了身上的凉意。“我来找你,是因为张海楼。” …… 张启山拨弄着手上的双响环,副官在旁边给他沏茶。一杯成色极好的茶端到面前,张启山又递给了副官。 “坐下说吧。” 张副官也不拘束,直接坐到张启山对面,又给他端上一杯茶。 “张海桐又回来了,直接去找的八爷。” “散在外面的人打眼一看就认出来了,正等在外面领命。” 这意思就是,只要张启山一声令下,就是阎王爷这些兵也要去会会。张启山手底下的人不仅盗墓是好手,打仗更是好手。令行禁止,非常好用。 “又不是仇家,何必弄成那样。”张启山语调冷凝,听不出喜怒。“他既然来了,你就把东西给他。” “想来他也在长沙留不久,早些打发了,也少生事端。” 若是齐铁嘴在场,肯定惊讶于张启山的慷慨。 张副官毫不质疑,在他心里张启山就是一个非常慷慨且仗义的人。倘若真的一无是处,也不会有一帮子弟兄跟着他卖命。张家人哪怕不跟着别人,自己单打独斗也能过得很好。能真正信服一个人,此人必然有可取之处。 …… 茶过两盏,张副官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与张启山告别。他走出房间,吩咐小兵去库房里取刀匣,而后自己开车去齐铁嘴住的地方。 张副官很少穿便服,平日往来都是一身军装。行走之间,军靴便在地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石板路没有大理石地板那么坚硬光滑,脚步声便有些浑浊。 雨还在下,他没有带伞。不过一点小小的风雨,并非不可忍受。 张副官叩开门扉,发现开门的是张海桐。 张海桐说:“你来的刚好。” 张副官的脸很有欺骗性,仿佛无害的寻常青年。他笑着说:“我也觉得刚刚好。” “这是你的刀,张海楼寄存的。现在物归原主。” 张海桐提着刀匣的带子,随手背在右肩上,点头离开。两人在门槛外擦肩而过。张海桐手上的雨伞尚且在滴雨。 走出去几步,他已然撑开伞渐行渐远,消失在巷子拐角处。雨水打的树枝歪斜,张副官鼻尖没来由的冷。眼前的齐铁嘴神情不太对,仿佛遇见过什么不好的事。 副官问:“八爷,他恐吓你了?” 齐铁嘴摇头,喃喃道:“比那个还要吓人些。” “什么?”副官不解。 齐铁嘴道:“他说,因为存刀的事,他可以帮九门一个忙。” “这个承诺会在十到二十年之间兑现,而且只对我有用。” 张副官听得云里雾里,不甚明白。 齐铁嘴接着说:“最可怕的是,他说的时间区域里,九门确实会发生一件大事。” “那是一切的开端。” 第188章 闲笔 长沙的雨下了很久,等到张海桐回到南疆时,这里竟然已经开始下雪。 簌簌冬雪飘然而下,大地寂静无声。鹿皮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吱嘎的声音。天光渐渐暗下去,马尾山的猎户准备锁上院门休息。 不远处的小林子里传来踩雪的声音,猎户下意识摸向背在背后的弓箭。 林子里走出四个人影,高矮不同。距离太远,看不清相貌。猎户警惕的后退,将自己彻底放在围栏之后。紧接着将拉满弓弦,将箭头对准那些人。 踩雪声越来越近,猎人眼神锐利。在这些人进入可攻击范围后,他毫不犹豫放开弓弦。弓箭脱手而出,在空中发出一阵空鸣。 走在中间的人顿了顿身子,略往旁边侧身,弓箭便直直钉在雪地里。那人身后的人影拔出弓箭,向前一步喊:“诶!你怎么乱杀人啊。” 猎户不语,反手搭上第二根箭矢。 说话的人立刻从怀里掏出几根金条,说:“住宿!一晚上一个,和气生财啊。” 猎户放下了弓箭。 说话之人上前,将黄金塞进猎人手里。这是个比较新派的青年,戴一副眼镜。眉眼长得有些邪气,对于男人来说是一副过于多情的长相。何况眼角眉梢看起来不大正经,大抵不是个好东西。 “大叔人真好,今晚我们可不用挨冻了。”说着回身招呼剩下三人。 猎户只感觉背后发凉。那年轻人往他手里塞东西时,不经意一个眼神就让猎户不自在。仿佛被一条正在潜伏的毒蛇盯上一般寒凉。 这个年轻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城里人,更不是远渡重洋留学回来的少爷。相反,这是个走江湖的歹人。看人就在眼角眉梢,这人显然也没有刻意隐藏。他是故意让自己发现他们的不同之处的。 在野外,两只野兽相遇时,如果没有争斗的想法,就会互相做出一些动作示威。猎户很清楚,所以他决定放弃。 反正只是住一晚上,还有钱赚,简直赚麻了。谁会跟钱过不去? 因此当年轻人的同胞们上前来时,猎户只说:“家里只有两个房间。我和我妻子孩子们睡一间,剩下的你们挤一挤。没问题吧?” 年轻人显然是这支四人队伍里最健谈的人,摆手道:“没问题,客随主便。” 于是猎户将他们放进来,招呼房间里的妻子烧火炉。 …… 张海楼走进温暖的室内,只觉得整个人都要感动哭了。在南疆连绵不绝的大山里当了太久野人,一下子进入人类环境多少有点绷不住。 张海桐去长沙的日子里,张海楼和张千军跟着族长漫山遍野的跑。南疆似乎一下子成了各路妖魔鬼怪聚集之地。 在这中间,他们又处理了一个案子。张千军在事后不禁感慨:“其实诛魔并不难,难的是人心。” 有时候那些东西其实很好规避,但因为人心的复杂,让原本很简单的事变得格外棘手。 这个案子结束后,张海桐带着张海楼给马尾山长人事件收了个尾。四个人才决定从山里出来,明天短暂的离开南疆。 那个被猎户带到南部档案馆的长人尸骨,其实是求洛姆赤埋在野外的贺阿忙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饥饿的野兽刨了出来,吃进肚子里。 野兽被猎户打死吃肉,发现里面的骨头,引起了一阵恐慌。 现在的他们还不知道,如今的南部档案馆001号档案,将与百年后的某个事件发生重叠。时间和命运就是如此莫名其妙,打的人猝不及防。 这些日子里一直运往溶洞的盐渐渐变少,后面陆陆续续还会运进去,但不会像初期那么多了。 所有人都疲惫不已,连小哥都有点萎靡。一路上不仅话少,张海桐还明显感觉他像一棵蔫掉的小白菜。 处理完百乐京的事,在张海桐离开的那几天里又紧赶慢赶的处理了另一件事。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哪怕那只是一件以讹传讹的小事,到头来虚惊一场。 张家的工作就是这么枯燥乏味,还经常有可能白跑一场。哪怕白跑一场,也有可能死人。这都是常态。 在这种情况之下,张海桐很清晰的感觉到张起灵身上那种淡淡的焦虑。他好像很着急。 这个词汇出现在小哥身上似乎非常矛盾,但事实如此,他确实在焦虑。小哥的睡眠时间变得很短,质量也肉眼可见的差。 控制睡眠和纯失眠的状态张海桐还是分的出来的,就他自己那个睡眠方式,这都看不出来就有点愧对家里学来的手段了。 猎户的妻子将烧好的火炉子提进来,又弄了一壶热水。她退出去几分钟,外面便传来热油炒菜的声音。 张千军和张海楼喝了两口水暖过身子,立刻起身去收拾床铺。以前这种事,张海桐都是自己顺手就做了,从不假手于人。今天两个小的主动干活他却没表示,就说明两个“长辈”有话要讲。 两人不动声色去屋外问女主人要被褥,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张海桐两人。 他按了按炉子里烧的红彤彤的木炭,问:“族长,你最近很着急。” 张起灵摘下来的帽子被火烤出许多水气,他双眸低垂,黝黑的眼瞳望着炭火。即便沉默,也能从他的眼神看出来他在思考。 “南疆的事情太多了,门里的问题很严重。” 小哥语调沉沉,情绪不高。 在张海桐的视角中,张起灵盘腿坐在原地,挎着肩膀,似乎很累了。 “处理完南疆的事后,我要回一趟本家。” “在进门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小哥说完,对着张海桐伸手。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他是要喝水,但是水在张海桐手边。所以干脆偷懒,直接跟他要。 张海桐心领神会。 小哥捧着水,缩在厚实的衣服里说:“我要再履行一次起灵人的责任。” 炭火噼啪,他声音渐渐变得懒散。 张海桐也有点眼皮打架。 小哥的话和困意搅在一起,让他有些混沌。这时张海楼推门而入,带着一阵凉风走了进来。 第189章 如此母子 张海琪在香港待了没多久,却感觉过去了很久。 在这里的日子似乎总是过得很慢,张海客给了她长老的头衔,但分配的任务却很少。张海琪有很强的社交能力,她做为董灼华存在时,南洋那些纸醉金迷的场合她参加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种场合张海客虽然也算游刃有余,但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平时能少去就少去,大多时候都是让张海桐或者张隆升张隆半代替自己。 张海桐虽然偶尔会冒一些垃圾话,却比张海客还讨厌这种场合。也不知道这种生理性厌恶从哪来的,一提起应酬他就犯恶心,说不要找他。 虽然此人赶鸭子上架也会好好完成任务,但是结束后就表示再也不去了。 张隆升和张隆半倒是愿意,但这两人年纪摆在那,辈分比张海客大了不知道多少。属于老古董之中的老古董,社交上就差了点。 这让张海客头疼了一阵,直到张海琪的到来。简直是天降救星! 更令人欣喜的是,张海琪不仅自己是社交达人。她养的那个名叫张海侠的孩子更是社交场上无往不利的类型。 他未必有张海楼健谈,也不一定有张海琪那么风华绝代。但张海侠这个人聪明绝顶,别人说一句他能想十句。这让那些和他交流的人感觉非常舒服,更喜欢和张海侠聊。聊着聊着,事情就办好了。 简而言之,张海侠过于聪明的脑袋让他早早成熟,早早地知道了许多超越他年纪的东西。因此和那些人聊天游刃有余,感觉很顺。 其实就是向下兼容。 对于张海侠而言,那些人聊的东西很好懂。为了目的他也愿意顺着他人的话头,然后不经意间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然在南部档案馆那么多年,除了干娘和桐叔,那么多人都没让张海楼服气,偏偏他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有法子管住人。 这对在香港忽然亮相的这对“母子”无往不利,接下了张海客手底下所有“外交任务”。办的游刃有余,漂漂亮亮。张海琪的仰慕者短短两个月就能站满张海客的办公室。 张海客还在东北外家的时候,曾经听过张海琪的名号,那个时候张海客与她的接触寥寥无几,所有印象都是道听途说。一直以为张海琪是个喜怒无常冷漠无情的蛇蝎女人。 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错,但真正见到她时,才发现与别人说的完全不一样。 当张海琪出现在眼前时,张海客第一反应是:她简直就是张家女人标准模板。 倒不是说性格,而是她的行为模式。说话大方自信,带着一些淡淡的调侃。性别意识很淡,除非她愿意,不然你很难在她身上看出世俗对女人的规训。在她的眼睛里,又能清晰的感觉到更加深沉的东西。 因为这些,张海琪身上的魅力便越发强烈。为了安置她,张海客想到了自己的妹妹。有些事情或许女人之间更能交谈,容易拉近距离。 张海杏跟张海琪在香港逛了两天,回来第一句话是:“我感觉海琪姐挺温柔的,她给我买了裙子。” “虽然我很少穿,但是衣服挺漂亮的,我特喜欢。” 张海客大概对张海琪有了点了解。 在香港的日子,张海琪花大量时间陪伴张海侠。张海杏不会天天来找张海琪,偶尔碰见张海侠也会打招呼聊聊天。 在张海杏看来,这个叫张海侠的外家人有些寡言。话比较少,但你不会觉得他冷漠,反而会认为这个年轻人平易近人,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三个人一起时,张海侠永远扮演那个照顾他人情绪的角色。张海杏不止一次和张海客吐槽,她觉得张海侠比族里那些专门教小孩的族人更适合带孩子。 尤其听张海琪说她手里的小孩在张海侠手底下从没丢过时,她就认定这个说法了。 张海侠很喜欢干娘单独陪他的时候。在香港,干娘只有他一个孩子。这让他有一点隐秘的满足。 这样的日子过去两个月,张海侠却还是忍不住担心张海楼。这样如梦似幻的日子,令他渐渐惶惶不安起来。 “你在担心海楼。”张海琪推着张海侠,停在公园的人工湖边。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下风口——其实就是张海侠左手边,而后抽出一只女性香烟。那支烟又细又长,穿过张海琪白皙纤长的手指。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无袖蕾丝花纹旗袍,肩膀和锁骨全镂空。旗袍下面的衬裙像一朵收束的花。短发打理的非常精细。还戴上了发箍。耳朵上是一对莹润的珍珠耳环,那是张海客送给她的见面礼,据说是古董。 张海琪美的发光,这和张海侠记忆里的她大相径庭。自从来了这里,干娘便格外的注重仪态。 就像现在,哪怕在抽烟,也十分赏心悦目。也许是为了维持社交场上的形象吧?比如现在,张海琪抽了几口烟,一只穿着白色高跟鞋的脚便踩在台阶上了。 喷泉喷的很高。水珠在空中蹦跳又坠落,阳光从水中折射,在张海侠的眼底晕出一点七彩光辉。 仿佛烟色玻璃珠正在反光。 张海侠收回目光,说:“干娘最近抽烟的次数也变多了,您在这里待着也很难受吧。” 张海琪晃了晃拿着香烟的手,用这个动作代替摇头。毕竟她一甩头,耳朵上价值不菲的珍珠耳环也会动。 “我不难受。这种锦衣玉食纸醉金迷的日子,老娘过得挺舒坦的。” 张海侠眉头都没动一下,甚至笑了。他太了解身边的每一个人了,张海琪和张海楼太像了。他俩真的很像亲母子,后者很多行为其实都在有意模仿张海琪。 人类对母亲的依赖是天性,也最容易学习和模仿下意识亲近的人。因此聪明的张海侠经常用安抚张海楼的办法套张海琪的话,事实上后者对付起来要难上许多,但张海琪对这个孩子有一种无意识的宠爱——因为他的懂事和听话。 所以张海侠无数次成功,哪怕知道这是母亲的纵容,他仍旧乐此不疲。 这让张海琪有点头痛。她发现在张海侠面前伪装已经没用了。 第190章 怕娘生气 “娘,你口是心非。” 听到张海侠的话,张海琪弹了弹烟灰。她立刻转头,耳环和发尾因为这个动作出现一些小小的弧度。张海琪看着这个年轻却稳重的孩子,又收回目光,把脸转了回去,继续抽烟。 “虾仔。”她说:“我有时候真有点讨厌你的聪明。” “其实娘一直想问你。” “是不是为了档案馆,你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喷泉太高了,细小的水雾洋洋洒洒落在张海侠脸上、发间。他感觉脸有点僵,笑意渐渐淡了。 “娘,我姓张。” “我吃你的饭,被你养大。不说我们,即便寻常人家,孩子长大了也要为家里做事的。” 张海琪干脆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人工池里养殖的红鲤鱼。这些鱼死的很快,每天都有人来打捞死鱼。死掉的鱼很快就会换新,于是人们会觉得池子里的鱼一点没少。 人们觉得鱼不重要,鱼也同样如此以为。 一口烟从咽喉沉到肺里,又从口鼻呼啸而出。张海琪呼吸有点重,她从未对张海侠说过重话。她的温柔和关爱总是裹挟着一些石粒,暖人又剐人。但她从未对张海侠说过一句重话,因为这个孩子是如此的听话省心。 但她还是问了。 “所以你可以毫不犹豫的舍弃自己,哪怕残废?” 张海琪没看张海侠。她知道自己问出这种话时,如果再看着他,会很伤人心。 张海侠放在腿上的手微微发抖。 “要不是你桐叔去的及时,你就该死了。” 张海琪声音很淡,像是在讲一件毫不关心的事。只有不断呼出的白烟在诉说她的情绪,白烟被水雾濡湿,渐渐消散了。 “干娘……”张海侠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祈求还是难过。 “我从前总说小楼不记得我说的话,现在看来,你也是一句没记住。” “你桐叔老说别想那么多。他和你说话少,大多都跟小楼说了。我也一样,我大多也都跟他说了。” “现在想想,还是说少了。” “你桐叔不乐意讲太多,说小孩天天让人说,说多了就烦。万一叛逆怎么办。” 张海琪勾了勾唇角,像是调侃。“我说张家有个屁的叛逆,再叛逆的人,吃几次亏也就老实了。” 她继续说:“现在想想,我的教育思想确实有点落后了。” “传统教育有点应付不来你们这些小孩。看着乖乖的小子,一整就整个大的。” “干娘很惊喜。” 张海侠屏住呼吸,面颊涨红。 张海琪有很多孩子。那些孩子都很听话,他们很清楚怎么保全自己。也没有特别执着的人。常言道三岁看老,作为他们的干娘,张海琪很明白那些孩子只会因为外部原因而死。那些原因常常回天乏力,是无法避免的意外。 而不是因为某个人,生生耗死自己。 张海侠这样的人,只要想活就很难死,也很难过得不好。就他这样的人,随随便便都能活到最后,很难因为局势的危险而死掉。 他比那些孩子聪明太多,却会因为某个人干脆舍弃自己。 张海琪一度想不明白他俩到底是什么孽缘。张海楼这小子从小人憎狗厌,同龄人真正和他走的近的人少之又少。他小时候过得很苦,岁大饥,人相食。那都是张海楼经历过的事情。吃过人的人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或许这个孩子从他们见面时就已经疯了。这也是张海琪和张海桐总是对他格外话多的原因,怜爱他,也怕他真走歪路。 虽然倒斗杀人也不是正道,但魔道之外还有大魔。人的堕落永无止境。 张海楼很容易就能讨人喜欢,和张海侠的讨人喜欢不同,他更爱油腔滑调,用夸张的言语进行表达。吃这一套的人远没有吃张海侠那一套的人多。 但张海侠丫的就吃张海楼这一套,跟他娘的着了魔一样。 直到今天,张海琪觉得自己有必要趁着张海桐带人出外勤的时候进行一次深刻的教育。顺便让小孩知道自己根本没那么好拿捏,于是重拳出击。 “怎么?感觉羞愧,还是恼怒?”张海琪语调上扬,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 张海侠抿了抿唇,说:“害怕。” 张海琪挑眉。“怕什么?” “怕娘因为我生气。” 张海琪叼在嘴里的烟抖了抖,上面的烟灰掉进水池。她呆了两秒,紧接着哼笑一声。 骂了一句“操。” 油盐不进。 她张海琪怎么能教出这么个舍己为人的大好人?简直堕她一世英名,他娘的到底像谁啊?啊?张家有这种大善人??? 张海琪挠了挠自己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又用手指把挠乱的头发顺回去。那根烟只剩下烟蒂,被她随手丢进手提包中的烟盒里。 “再转转吧,干娘带你去。”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无奈、恼火和纵容。最后只能像个炸在锅里的炮仗,给自己憋的不行。 “娘,你穿高跟鞋走这么久脚会疼的。”张海侠关心道。 张海琪刚迈出去的脚重重踩在地板上,她有点气闷,干脆又掏出来一根烟。 “娘,过会儿再抽吧。” 张海琪泄气了。 大多数人很难拒绝一个关心他的同类,尤其这个人还是“亲人”。张海侠总是这样。以前在厦门的时候,无论是谁犯了错,轮到张海琪生气,都是张海侠去让她消火。惯会用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软化人心。 偏偏很多人就吃这一套。 “好好好,不抽,不抽。娘今天听你的,行吗?” 推着张海侠走出去好几米,张海琪才反应过来今天她不是要教训这小子吗?怎么反过来自己良心被疯狂穿刺啊? 这世道不好了呀。 …… 香港的天气似乎也渐渐变冷。走着走着,天上下起小雨。 张海侠说:“看来我们今天要淋雨了,我们都没带伞。” 为了出行方便,张海侠确实没带。张海琪纯粹有心无力。她这身衣服什么也带不了。 张海琪不以为意。“这样的天气散步很惬意。有没有感觉自由?” 说着她的步伐越来越快,风和雨拂过两人脸颊,穿过他们的头发。 风从北边来。 这对母子笑着。 回到张家大宅时,灯火通明的建筑外,宅院的大门缓缓打开。进门前,张海琪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门里有人上前,对她说:“海琪长老,海客长老请您和张海侠议事。” “有透露是什么事吗?” 那个张家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张海侠。良久,语气沉重道:“家里有人要发丧了。” 第191章 来自北方的丧音 “桐叔,我们去哪里?” 张海楼抓着缰绳,让马的速度慢下来。他们彻底离开了六大寨的范围,群山之外,风霜依旧。马背上的风更冷些,人说站得高看得远,然而坐的高也冷。 张起灵走在最前面,他的马好像也是队伍里最安静的一匹,听话又沉默。张海桐停下来,勒马向后看。张海楼的头发被吹的凌乱,原本裹着头的围巾也掉了下去。 冷天不适合戴眼镜,一点热气就会糊住镜片。所以他提前摘下来,用镜布包着揣在怀里。 两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张千军在更后面——他不会骑马,这项技术是现学的。张海桐教了他几天,后面都是张海楼盯着道士跑马。 所以整个队伍里他俩速度最慢。 如果小哥需要赶路,张海桐会直接卖掉张千军的马,然后带着他跑。 张海楼意识到张海桐是在等自己,于是让马走快些。等张千军追上来,张海桐才继续走。他们仨回头的时候,小哥已经等在不远处,顺便让马吃了两口草。看他们继续走,便提了提缰绳,继续路程。 仿佛头狼在等待他的部族,沉默又细致。 张千军感到窘迫。默默祈祷自己的马听话一些,不要掉链子。 “我们回家。”张海桐说:“老家。” “老家?东北?”张海楼脑子里划过无数关于东北张家的传闻,那都是小时候桐叔和干娘只言片语之中拼凑出来的印象。一个和桐叔一样沉默寡言的家族,每每提起,都好像带着陈旧的老照片一样充满故事。 那个时候的桐叔和干娘似乎很避讳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个“老家”,每每说起,也只用“北方”和“家里”代替。 张海楼曾经和张海侠聊天,问他:“你说桐叔和干娘是不是被赶出来的?不然他们怎么跑出来这么远?” 从东北到厦门,说远也没到天涯海角的地步。中间只隔着陆地,有陆地就总能走到目的地。好歹没隔着海,如果是太平洋,谁也不清楚还能不能见到彼此。 仅仅只是马六甲那一片海湾,他就差点和张海侠永别。 如上所说,很小的时候张海侠和张海楼就明白土地和海洋不一样。 当时的张海侠很淡定的回答张海楼莫名其妙的脑洞。他说:“不是的。被赶出家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提起家的。”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后来年纪增长,他们早就将记忆里长辈们讨论的老家抛诸脑后。大陆那么近,他们却连厦门都回不去。马来西亚比中国小那么多,他们却差点死在那里再也见不到。 所以老家到底是什么呢? 那里的男人是不是都像族长和桐叔,女人们都像干娘。每个人都这样的话,那张家得多牛逼? 比香港的家还牛逼? 张海桐只是点了点头。“那是我长大的地方,也是族长长大的地方。你们的干娘也在那里长大,然后才来到厦门,收养你们。” “我很好奇它的样子。”张海楼说完,张千军也点头。作为一个从小就大概知道张家结构的守箭人,他对东北张家的了解远大于张海楼。 说点无情又难听的话,张海楼作为特务培养,这就代表他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很难形容当年张海琪怀着怎样的心情一个一个送走那些孩子,又是怎样的心情忽悠张海楼签下契约去南洋。 正是因为了解,所以张千军对东北张家的好奇和向往远大于张海楼。 张海桐勾了勾唇角,没继续说。他拍了拍马背,马儿迈开蹄子走远。 …… 南疆附近的联络点设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这个村子的族群混杂而居,又不断同化,最后变成了一个习俗相对独特的另类族群。 一行人进到村里,小哥对这里很熟悉,一进去便往联络人所在的房子走。 那个张家人已经很老了,他的血脉太过淡薄,无法支撑他长久的活着。除了寿命比同时期的普通人长点、身手更好点以外,就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了。 这个张家人摸了摸自己头顶稀疏的白发,露出一个和蔼的笑。随后将小哥请到屋里,他从不远处的小房间里招来个小孩。 小孩的头发剃的很干净,光溜溜的。他太安静了,眼睛里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 张家人拍了拍小孩瘦削稚嫩的肩背,说:“快拜见族长。” 他的声音很轻。 如张海客所说,现在还留下来愿意听张家差遣的张家人,除了为了钱的,就是单纯拥护族长和家族的人。 这个张家人明显属于后者,他的一生都在为张家工作。临了了,还找了一个孩子来接替他的工作。 不论这个孩子是否亲生,在他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就会被打上张家人的烙印。 他们走了很久,天已经黑了。 有人举着蜡烛从里屋走出来。那是一个女人,有一张很漂亮的脸。她穿着军用冲锋衣,非常干练。哪怕有一张如此好看的脸,别人也不会怀疑她军人的身份。 张海楼站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人。烛火陡然闯入,叫他一时晃了眼。 “娘?” 张海琪眼睛一弯,手指按在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 张千军也望着张海琪,这张脸和张海楼易容出来的一模一样。排除他知道张海楼是男人的前提下,张海楼模仿的也十分到位。 因为他一眼就笃定这是真正的张海琪。 张千军瞬间明白为什么他那老师父会爱上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有一种魔力,那不是她的错,因为看见她的人很难不犯戒。 年老的张家人并未理会这对母子之间的动作,他请张起灵坐在正堂主位上。这间屋子虽然简陋,地板却全部铺上石板。于穷乡僻壤而言,已经是难得的豪气。 这说明这个张家人在村子里很有威望,有底气才配得上这样的装潢。 张起灵坐定,小孩立刻跪下去,对着张起灵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张海桐倚着门框,晚风从山里吹来,细小的雪粒雨一般落下。 冷的夜,暖的光。 昏黄的房间内,孩子跪在那里,抬头看向正堂主位上的年轻人。 他说:“拜见族长。” 张海楼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192章 灰墙黑瓦,满目素缟 张海琪过来是为了接替张海桐一行人,坐镇南疆。 翌日,天刚蒙蒙亮,两队人便要分别。张海桐和张海琪昨夜大概交流了一下最近的状况,也不过匆匆几句。 等到出门,两队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张海楼在后面,迟疑地走出一段距离。又停下来,回头去看他的干娘。 张海琪站在原地,根本没动。风雪拂过她仍旧年轻的容颜,仿佛一朵酒中玫瑰。于是张海楼又走回去,抱了抱他的干娘。 “娘。” “嗯。” “我要走了。你要保重。” “臭小子,娘比你厉害,用不着操心。” “嗯。” 张海楼再用力抱了张海琪一下,悄悄问:“在香港还好吗?虾仔还好吗?” “都好。” “嗯。” 张海楼放开了张海琪,说:“干娘,再见。” “再见。” 张海琪看见张海楼又戴上了眼镜,他昨天都没戴。水雾已经模糊了镜片,看不清他的眼神。 张海楼挥挥手,张海琪也挥挥手,转身走了。 张千军看着张海琪扬起马鞭,很快走出去很远。他回神,出声喊:“张海楼!我们要走了啊!” 张海楼回头,张千军身后站着张海桐,张海桐身后站着张起灵。他们也要走了。 一队去往西南,一队去往东北。 …… 鹅毛大雪飘零而下,密密麻麻在空中浮游,天地之间一片雪色。张海楼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这雪比南方大太多了。南方一个冬天下的雪,未必有这里一天下的多。 风吹在脸上,皮肤都要开裂。吹的人头疼,冻得麻木。穿的衣服在身上只增加了重量,热量寥寥无几。 人说北方苦寒之地,哪怕到了民国,东北天寒地冻的天气也仍旧难熬。南方的冷还能忍忍,忍一忍冻不死人。那是钝刀子割肉,不至于一下子判死刑。北方的冷,根本是利刀子割喉,一不小心就冻死了。 马早就不能走了,人更不能继续走。他们在一个城镇休息了三天,等到雪停便立刻上路。客栈的说书先生又在讲些民间故事,不清楚是真民间故事还是他胡编的。 张千军怀疑他是哪吒读多了,又刚好没有东西给听众讲,所以虚构了一个有六只手的怪物。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张海桐只管当一个无情的吃饭机器,吃完直接上楼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桐叔今天吃的有点快啊。”张海楼摸摸下巴,意味深长的说。 “可能是饭菜不合胃口?”张千军夹走张海楼身前盘子里最后一个鸡腿。 张海楼:“操,死牛鼻子。” 张千军啃了一口鸡腿,口齿不清的说:“吃这么快,胃不会难受吗?” 张海楼夹菜的动作慢了一瞬。张起灵默默喝完碗里的汤,说:“他会自己配药。” 这个技能小哥很早就知道了,泗州古城他吃的那种药丸就是张海桐自己配的。张家人学的每一个技能都匹配自身特性,他们宁愿多做,也不想栽在准备不足这个原因上。 张家人的训练方式多多少少会给人体留下不可逆转的损伤,为了弥补这种损伤,一般都会自己学一些医理。至少也要能背几副针对自己身体状况的药方,这样荒郊野岭出了事还能抢救一下。 张家的生命教育不多,寥寥几句里,唯一有用的只一个,那就是能不死就不死,不要轻易的死。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包括小哥自己,他也是会的。如何在极端环境里活下来,是张家人必修的课程。动物可以当宠物养,也可以当食物养。没什么可不可以的,只要需要,就能做。 …… 小哥出门时,张海桐已经把东西都放在马背上了。 “要回去了。”张海桐将马牵过来,递给小哥。 “嗯。”小哥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有时候没有情绪,也是一种情绪。东北张家带给他的东西太多也太少,如今这样,反而最寻常。 天气很晴朗。 当他们穿过雪地,回到长白山脚下。那座屹立不知多久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古老的门扉紧闭,门前堆了一层薄薄的雪。 小哥下马,呼出一口白气。他抬头望着这扇没有门匾的门,又将目光落在门上。 从很远的地方走到这里,从人声鼎沸走到人烟稀少。张海楼一度怀疑自己又要进山里倒斗,他甚至想过,难道东北的老家是在大山的古墓里吗? 白山黑水的东北,此处目之所及似乎都是荒芜。张千军竟然罕见的同意张海楼离谱的猜想,一路上不知道打了多少手势讨论这些。 在这座建筑之外更远的地方,一片林子外面,还住着一些人。有农户有猎户,无一例外的贫苦。他们骑着马走进林子时,猎户以为他们是外来者,叫他们不要走的太远, “再往里面走,你们会出不来的。” 张海楼代替大家礼貌的应了,然后全当没听见。人们只看着他们走进黑色的林子里,雪地上留下马蹄印,消失不见了。 那之后很多天,这四个人都没有出来。人们说他们肯定也被冬天出来的野兽吃掉了,或者被鬼拘在里面再也出不来。 这一路上的鬼怪传说张海楼听过太多,张千军自诩一身正气不怕这些。当善良的百姓劝告时,站在世人之外的年轻人再一次体会到了他们之间的不同。 人总是容易因为自己干过一些一般人干不到的事,从而自认为无所不能,超脱世人。 可惜的是张海楼和张千军已经过了最轻浮的阶段,只当做平常事。 望着紧闭的大门,张海楼上前敲响门扉。 “吱呀——” 被雪浸湿的门扇被缓缓拉开。 裹挟着雪粒的风灌进去,搅动门内重重叠叠的白布。 一眼望去,竟然只有灰墙黑瓦,满目素缟。 …… 北方的丧音穿过群山,越过无数的道路,传到了香港。那张信纸仿佛还夹带着东北的雪与梅香。 这封信让张海客想起张瑞山房间里无数的灯烛和窗外的覆雪梅枝。 信的内容非常简洁,不过寥寥数语。 —— 海客长老: 展信佳。瑞山长老猝亡,诸事搁置,停滞不前。如有新令,万望速回。 落款是北部档案馆。 第193章 香港不下雪 张家好像从未变过。 这座巨大的宅院,依旧灰墙黛瓦。天井四四方方,唯一的生机,是每年都会开的梅花。 不知道栽下这些草木的人是谁,应该是精通园林和风水的。看似随手的布置,便让整个院子活了。 烈烈燃烧的红梅在苍白如雪的白绫之下绽放,枯瘦又热烈。 张海桐走进院子,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些院落的道路上、回廊上走过多少遍。两辈子加起来,他都快年过古稀了。哪怕常年奔波,脑子里对张家老宅的印象依旧如此清晰。 无论是旧时代还是新时代,张家从不拒绝改变。不停的更新技术是他们屹立不倒的根本。但对于这座宅院,从他们搬到这里开始,历经无数次修补,这里的样子好像都没怎么变化。 至少张海桐有记忆开始,老宅便一直都是这样的。简洁,又极具古典美感。 老宅的张家人不多,要比南部档案馆少一些。多是张家本部长起来的人,更沉默更规矩。 小哥走在最前面,张海桐在他身后一步。张海楼和张千军不知道其中关窍,便规规矩矩跟在后面一起。 他们每过一扇门,下一扇门边的人便垂首静立。 古老的家族往往重视礼节,尤其对他们的领头人。这种重视不仅体现在制度上,更体现在日常言行举止上。 这座院子这么大吗? 张海桐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好久,好久。古墓里的甬道没有这么长,从东北到藏区的路好像也没有这么长。 他又来到当年的那条走廊,看见那面镂空雕花的隔墙。雕花镂空里面能看见黑色的枯枝,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冬天不长叶子也不开花。 可能只有春天才开花吧。 那年冬天它开花了吗?记不清了。 反正现在没开。 如此一条路,匆匆而过,张海桐却有些恍然。 当他们走到最深处时,房门打开两扇。风雪从身后无数扇门后倒灌而入,掀起白绫,吹乱白烛头上的火焰。 小哥进到屋里。 棺材盖还没有顶上去,张瑞山躺在棺材里。这样的天气让他的尸体好像还保持着一些活人气。 等张海桐几人都进去,才看见狭窄的门后,张瑞山棺材两边放置的其他几具棺木。这还只是一间屋子。 在这两间屋子的隔壁,还存放着十多口棺材。他们身上无一例外都有枪伤,但现在遗体被打理的干干净净。至少在身体上他们获得了安宁,穿着一样的黑色衣服,躺在一样的棺木里。 张瑞山去后,他的副手暂时接手相关事务。北部档案馆独立后,张瑞山一共有两个副手。除了现在这个还活着的副手,另一个则是大张瑞山一辈的张胜晴,如今躺在他左手边。 这个副手说:“海客长老回信,说这些人都是抵御外敌而死,询问族长是否可以完整葬入古楼。” 北部档案馆简单致信香港张家后,又通过相关渠道将这件事的卷宗同样发出,以做详细汇报。因此才有这样的回信。 小哥对此并无异议,直接点头同意。 如副手所说,张瑞山这些人的死因是抵御外敌。具体细节太长,简单来说,因为这十几个人,附近的村庄至少避免了一次浩劫。 日本人的先遣队早已摸清辽宁的状况,在历史上,他们率先进入辽宁而后逐步侵略东北三省。 作为东北三省之一的吉林自然没有幸免于难。 张瑞山当年极力赞同张家南迁,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东北即将大乱。作为率先被侵略的地方,这里必然会成为最先开启战争的地方。届时千里赤地,十不存一。 张家若还要保留根苗,必然不能继续待在东北。张家迁徙一事,不仅有内部斗争的原因,也有外部因素。 张瑞山博学多识,一生最爱看书。他的藏书在一众长老中最多,也是最先接触外界思想的那部分张家人。他精通日语、德语、英语和朝鲜语,对这个世界的观察非常早。 正是因为聪慧和开明,他和张海桐这样纯对外的人员不同。作为棋盘张一脉,张瑞山在成功倒出一座大墓、建立功勋后直接进入领导系统。 在张海桐的记忆里,张瑞山一直作为张家话语权数一数二的长老存在。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他在就代表张家乱不了。 也是他,亲手砍了张家一刀,而且是拦腰斩断。 如今,他又因为抵御外敌死了。 张海桐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棺材头边,垂首看着张瑞山失去生机的脸。他这才发现,原来记忆里张瑞山的脸那么模糊。 在那次清洗之后,模糊的脸便被大脑彻底遗忘了。提起来只想起来有这么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而后闪回不同的片段。最后停留在手腕被扼住的威胁上。 但其实这个人,还如此年轻。他的脸看起来都没到三十岁,身体挺拔,依旧是年轻模样。 没有了任何表情与情绪的修饰,这张脸和外界不知愁滋味的富家少爷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有几分书卷气。 只是头发有些变化,在鬓角上的发丛中,竟然已经有几根不显眼的白头发。 这是一个张家人寿命即将走到终点的标志。每一个张家人快要死去时,身体会快速老化。他们会用几年的时间,走完普通人长达几十年的衰老时期。 张瑞山人生最后的一刻依旧在做一件大事,为他漫长的人生挂上一个堪称壮烈的句号。 张海楼与张千军站在一处,看着张海桐垂手而立。他从未见过这样木然的桐叔,和平日里的淡定全然不同。像是默哀,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只是单纯的看看。 整个房间很静,很静。门外雪落亦无声。 …… 张海客展平信纸,用了很久钢笔的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毛笔,郑重的研墨润笔,而后才在纸上落墨。 香港不会下雪,因而信件是在香港的濛濛细雨之中寄出。闪烁的霓虹灯绚烂如极光,这里已然看不见故乡沉淀着时间的古旧。雨水洗刷了人造灯的浮华,竟显露出几分江南烟雨味道。 裹挟雨水的信件回到漫天大雪的故土,带去南方终年不死的春色。 张海客望着落地窗外越来越大的雨,仿佛天地落泪。 可惜,香港不下雪。 在东北那满是烛火的房间之中,副手打开了信件。同样简洁,寥寥数语。 —— 致北部档案馆: 凡杀外敌而亡者,诸事宜皆遵族长意见。盖因此事壮烈,可询问族长是否完整葬入古楼,以全善终。 落款,香港张家·张海客。 第194章 尘归尘 仿佛当年张海客带着族人离开族地的样子重演。 在一个风月停休的日子里,天地皆白。张起灵再次履行他起灵人的责任,再次回到广西。 这一次他们会直接到海参威港,然后走水路去广西,再走陆路进入深山。 张海楼则跟着张起灵一起南下,张千军留下来帮张海桐处理北部档案馆的事。倒不是偏心,只是相对来说,整理庶务这些事张千军更适合一些。张海楼不一定坐得住。 自从张海桐的身份地位发生巨大转变后,他对族内事务的话语权瞬间暴涨。可以说是从马里亚纳海沟涨到珠穆朗玛峰的夸张程度。 权力不会出现真空,权力只会转移。 在张海桐两辈子人生中,他都没做过领导者和管理者。 他实在不像个可以当领导的人,何况管理一个巨大的机构和一个巨大的家族。这次职位调动并非来自于香港,而是来自于张起灵。 小哥很少关心族内事务,他做的许多事除了一些族长必须进行的责任以外,大多关于他自己。或者说那些也不是他自己的事,更像是某种强加的使命。 他主动行使族长权力的次数寥寥无几,几乎没有。张海桐坐镇北部档案馆,是他不多的主动里的其中一次。 …… 张瑞山留下来的副手名叫张胜安,年纪很大了,比张胜晴和张瑞山还大一些。虽然脸很年轻,但眼睛很老很老,老到张千军一眼就看出来他年纪很大的程度。 岁月的伤痕因为时间的沉淀,将衰老加倍刻进他的眼睛。除了皮囊的年轻,他早已老的不成样子。 张胜安出生的时间距今已经过去快两百年,而他也是胜字辈最后几个人之一。在张胜安还年轻的那段时间里,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导致他手筋脚筋全部被挑断。此后一百多年的时光,他再没出过张家老宅的大门。 当年张瑞山安排张海客南下时,曾经问过张胜安要不要跟着他们一起。 张胜安笑着问:“我这样的人还能走去哪里呢?现在帮你抱几本书都吃力,还要出远门,说不定真就走在你前面了。” 张瑞山跟着笑了两声。像是被他逗笑了,又像是落寞。 张胜安问:“胜晴走吗?” 张瑞山摇头。“他说他走了,你就真成残废了。所以干脆也不走,说你离了他不行的。” “他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些对话仿佛还停留在昨日。张胜安站在门边,双手拢在袖中。眼看队伍越来越远,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之中,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什么也没有,直到双腿疼痛。 张海桐陪着他站了很久。直到院子里开始点灯,他说:“回去吧。” 张胜安点头。他的动作很慢,年老与年轻的样子如此矛盾,却在他身上格外融洽。这座宅子比张胜安老,似乎又比张胜安年轻。 …… 张千军怕冷,所以没有跟着出去。当张海桐和张胜安浑身寒气进来,他已经在灵堂里坐了很久,念了半部超度经。哪怕这里的棺材已经全部清走。 他也没想到来了东北还能干上老本行。本家不太信宗教,他们的习俗更像是从古老的巫文化里野蛮生长而来,非常独特。 在小哥等人准备送葬的日子里,张千军对本家各种独特的习俗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张瑞山等人没有铁水封棺,张家人做了其他的机关设置,能够保证他们安全到达目的地,尽量以正常人下葬时装棺的样子进入张家古楼。 因此张千军这几天没事就来念念经。本家的人更加沉默,却格外好说话。他们没有阻止张千军的行为,甚至在他念经时会端上热茶。那些茶总是热的,从没放凉过。 哪怕他喝不来茶,也能感觉到这些都是好茶叶。 很难形容这种沉默的关心。 当时的他望着满屋子的棺材,竟觉怅惘。 命啊。 …… 张海桐问张千军:“还要念吗?这里已经没有死人了。” 本家大宅存储的所有的棺材在迁移去广西的时候就陆陆续续搬走了,最近的那十几个也全部带走,除非后面还有死伤,不然这里恐怕不会有棺材了。 他问这个小孩,不过是出于善意的询问。如果他还要继续,张海桐也不会阻止。就像大人看小孩的玩闹一样,虽然大家都知道没用,但不会阻止。那是人家的心意。 “念完最后一遍,就不念了。”张千军说:“他们刚刚走出家门,有人在后面帮他们念一下,去路才安稳。” 张海桐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点头。张胜安倒是很感兴趣,问他:“你念得东西可以给我写一份吗?” “可以啊。”张千军眼睛亮了亮。 张海桐没多停留,而是出门找来族人将灵堂打扫一下。这里点的油灯还要供奉四十九天,四十九天结束,老宅里的丧仪都会撤下。 又死了一批人,老宅更加沉静。老宅外面曾经外家聚居的地方这些年也陆陆续续空置,寥寥几家还点着灯火。 张瑞山屋子里的灯烛已经全部熄灭,里面的东西早已整理整齐,陈设一应未变。张海桐进去,举着灯烛的小张问他:“海桐长老以后也要在这里做事吗?” “不用了。”张海桐看着张瑞山曾经使用的长桌,那张桌子后面的墙全部做成了书架。一整面墙都摆满了各种书籍。这些都是张瑞山的遗物。他留下来的东西多也不多,除了这些书,就只剩下很少的生活物品。 书架上的书摆的整整齐齐,这和从前不一样。以前张瑞山并不会特意整理这些书,有的随便丢在长桌下的柜子里。 这都是小张们的手笔,觉得人走了,总该规整一下,算是一种敬意。 张海桐记得自己问他借过一本书,是红楼梦。如今那本书不知道被张瑞山从哪里翻出来了,正摆在椅背上的那一层。 胭脂色的书封在烛火下变成橙色,光晕跃动。 仿佛 尘归尘 土归土。 什么也没有了。 〈第四卷·南疆长人·苍雪新丧·完〉 番外:张瑞山日记1 张瑞山去世后,他的房子就空置了。老宅里的族人们本来打算把这间屋子收拾出来,作为张海桐的办公地点。这也是一种权力交接的象征。 就像每一任族长交接之时,新老两位族长会进入张家古楼最下面的那个房间,而后新族长会带着老族长的尸体出来。象征地位的青铜铃铛会传承到新族长手里。 无论是房间,还是铃铛,本质都只是权力的外在体现。 但张海桐拒绝了。 他将这个房间原封不动的保存着,一点没动。至于办公的地方,张海桐本来打算让族人随便找个地方,但张胜安否决了他的做法。 理由是:作为一个掌权人,就算再想轻便将就,也不能真的什么也不要。 “你不要,就意味着你好欺负。谁都知道你张海桐凶名在外,对人毫不手软。但是不要忘记,猛兽一旦露出柔软,别人就会以为你老了。” 张胜安是过来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斗争的残酷。哪怕本家大宅的人不多,也没什么多余的心思,他仍旧劝诫这位年轻人保持警惕。 张海桐对这些没什么追求。如果一定要讲究排场,他似乎只想的到自己那间堪称简陋的屋子。 于是他说:“按我曾经住的那间屋子的格局重新布置一间,就选在瑞山长老房间隔壁吧。” 张海桐那间老房子满是灰尘,整栋房子从房顶到家具都是木质,有些已然腐朽生虫。 没有人气的地方总是比别处腐烂的快些。张海桐本来回去的少,原来还有张海平帮忙看着,后来张海平也走了,那间屋子就成了无主之物。 要原模原样放过来,意味着家里人需要重新画图描样做工,复刻一整套家具。 这确实是个精细活计。但凡有点讲究的人,这一套下来要费不少功夫。 但张海桐那间常用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这就是全部的家具,而且这些家具没有任何所谓艺术雕琢,特别粗糙。以族人的手艺和速度,三天就能做出来。 张胜安哑然失笑。这哪是听他的话,分明是表面应付他的好心,实则背地里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这个后辈和张瑞山一样有自己的主意和行事手段。他曾经劝过张瑞山,过刚易折的道理谁都明白。张瑞山这样喜欢读书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道理。 但他还是选择一条路走到黑,十头驴都拉不回来。张家人是这样的,十分犟种。认定了的事死也要干,死了之后还得想法子让别人替他干。 张胜安已经过了喜欢和人争论的年纪,想了想,竟然觉得张海桐有一种朴素的智慧。有心的人也能发现,这位临时话事人是个实干派,不爱整那些虚的。 张瑞山的旧屋与张海桐的新屋相邻。若是各开两扇门,便会发现里面大不相同的布局,分明是两个极端的对比。一个低调奢华,一看便知道里面坐着一位地位举足轻重之人。另一间简单到有些简陋,偏偏有一种沉稳之感。如此看来,竟然不分伯仲。 张海桐这些日子里不停的处理张瑞山遗留下来的公文,发现里面不仅有北部档案馆诸多事务,还有一些七长八短的日常小事。 老宅哪里屋顶要修,给张瑞山说一声让他下印。 管后勤的说东西不够了,也给张瑞山说。 什么东家长西家短,他竟然都会看。硬生生把馆长当成大家长。 这些零碎琐事与家族大事递上来时往往混在一处,他都分门别类放好,以便取用。每一个都盖过印,一般只写允和不允。需要叮嘱的就用笔在下面批注一两行。 张海桐沿用张瑞山的习惯,不敢松懈。有时候忙的晚了,起来走动之时,才发现身体竟然坐的有些僵硬。 他从未觉得一天时间过得这样快。明明坐在桌子前时还是早上,再出房门就是晚上了。 四四方方的天井框着四四方方的天,四四方方的屋檐挂着静静发光的灯。 冷香随着冷风灌进鼻腔,张海桐不知不觉就走到张瑞山的屋子。 没有人气的房间变得阴气森森,十分压抑。原本放着许多蜡烛的架子静静矗立屋中,烧了一半的蜡烛被蜡油固定在架子上,像一根根白骨。因为不再点灯,光线也从里的暖光变成冷光。 在这里住下后,张海桐时不时会来一趟,扒拉扒拉书架上的各种书籍。不扒拉还好,一扒拉还真扒拉出来一点东西。 那是一本非常厚的书,从外面看过去没什么。长久无人翻动,书上全是灰尘。张海桐纯粹好奇为什么会有这么厚的书,也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去翻动之时,才发现这竟然是一本“书中书”。 因为书太厚了,这本书外面套了一个藏青色暗纹的纸盒子。打开盒子,里面就是书的本体。翻开这本书,里面已经掏空了,一个小点的牛皮封面的硬壳本子夹在里面。 我靠,套娃? 张海桐伸出手指去抠里面那个本子,费了些功夫才在保证不会毁坏书籍的情况下将本子弄出来。 张海桐咦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大。他打开封面上的扣子,翻开了泛黄的纸面。 本子上面的字迹很熟悉,张海桐见过很多次。毫无疑问,这东西属于张瑞山。他的字迹很好认,写的比较方正。但笔锋处十分锋利,足见此人性格如何。 这些内容从最开始比较青涩的毛笔字,渐渐过渡到风格成熟的钢笔字。 相对来说,硬笔要比软笔更方便一些。而且硬笔方便携带,张瑞山的口袋里常年放一瓶墨水和一支钢笔。这样方便他随时办事。 里面的内容非常简单,全是大白话,没有任何书面用语。要知道他出生的时候还是乾隆年间,文人写东西非常讲究词藻。张瑞山好歹也是土夫子里的文化人,写东西竟然完全没有酸腐味。 甚至有点过于粗犷了。 其中内容很多,摘选一些如下。 番外:张瑞山日记2 乾隆四十五年二月廿七 练手指好疼,感觉手臂都疼麻了。练这个到底要干嘛?为了以后挠痒痒比别人更方便吗??? 不懂,但娘说要练,那就练吧。 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要干嘛。 —— 乾隆四十五年四月十八 张胜晴问我吃不吃樱桃,肯定没安好心。他说谎眼睛都不眨。 但是看起来好好吃。 —— 乾隆四十五年四月十九 他骗我! 酸的像马尿!!! ——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二十 张胜安回来了,带了很多东西。分给我不少,但是他没有久留,带着张胜晴走了。 试图告状。 ——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廿二 告状失败。 张胜晴用了什么邪术蒙骗张胜安!这就是同一字辈的力量吗? 找我哥告状。 ——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廿五 我哥把张胜晴揍了。 —— 乾隆四十五年八月十五 张胜安带了月饼,好吃。 我哥带回来两只兔子,让我没事养着玩,养腻了也能吃。 小兔子这么可爱,我才不会吃。 —— 乾隆四十五年九月十五 兔子真好吃。 —— 乾隆四十五年十月十七 张胜安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回来。 —— 乾隆四十五年腊月三十 张胜安没回来,不计前嫌邀请张胜晴来我家吃饭。 他吃的很多,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我娘包的饺子好吃。 好埋汰,决定以后都让他来我家吃饭。 —— 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初十 张胜安还没回来。 我哥出海了。 —— 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初七 今日清明,族长主持族中大祭。老宅没有坟,因此对着南方举行仪式。 据说家里的坟都在江苏,所以对着那里办事。每年都这样。 —— 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十五 缩骨练久了浑身骨头疼,下雨有点麻。娘给我熬了药,喝完有用。 就是太苦了,吃不得这个苦。 下次不跟娘说了。 —— 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十六 我哥出海回来了,黑的发亮。 —— 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十七 还是疼。我哥说他也疼,背上的口子疼的睡不着,让我和他作伴睡一起。原来我哥也怕疼,看来不是我胆小的问题。 —— 乾隆四十六年四月初一 爹娘出远门,不知道干嘛。 —— 乾隆四十六年六月初八 出事了。 爹娘他们带着张胜安回来了,受了重伤。族医说他的手筋脚筋都断了,以后不能出门,因为站不起来。 张胜晴在里面待了很久,他不爱捉弄我了,话也很少。 张胜安不见任何人,也不想见张胜晴。 出事了。 —— 乾隆四十七年四月廿八 再次带书给张胜安,他瘦了很多,衣服空空的。 我娘有白头发了。 —— 乾隆四十八年九月初十 张胜安站起来了。 奇迹。 —— 乾隆五十三年四月十二 放野。 —— 乾隆五十三年四月十三 和我哥一起放野。 —— 乾隆五十三年五月廿一 荒郊野岭,好饿。能生啃一只兔子。 —— 乾隆五十三年六月廿三 归家。 —— 乾隆五十三年七月初四 购书两本,一本石头记,一本儒林外史。我哥付钱。 —— 嘉庆三年三月初三 兄长当族长了。娘说以后不能叫哥了。 娘老了。 —— 嘉庆三年七月初七 滇南发陵一座,北至四川。 —— 嘉庆四年七月 四川动乱已定,西至藏区。运送资金至东北。 —— 嘉庆五年六月初二 族中调令,暂不外出。张胜晴说我真出息了。叫我苟富贵,勿相忘。 —— 嘉庆五年七月十九 气死了我了,一群老东西竟然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就算了,还看不起我哥!你是族长还是我哥是族长? 我读那么多书,我能受这个气? 书中自有黄金屋。我要熬夜读书,多长点心眼,明天继续斗! —— 嘉庆五年八月十五 读书。 和张胜安聊天。 张胜晴出门了,今年不在家。 —— 嘉庆六年三月 读书。 —— 嘉庆六年四月 读书。 —— 嘉庆六年八月廿六 斗败了,加入茶马宗商队给家族赚钱。 —— 嘉庆六年九月初一 学会了一种西洋纸牌。 —— 嘉庆六年九月初七 出发经商,沿途交易。探查西域秘事。 —— 嘉庆六年十月初三 传信西部档案馆,等待回信,商队暂停。和队友打牌。 —— 嘉庆六年十月初四 没有消息,打牌。 —— 嘉庆六年十月初六 打牌。 —— 嘉庆六年十月初七 打牌。 —— 嘉庆六年十月初八 不能再堕落了! 明天出门看看! —— 嘉庆六年十月初十 无事发生,没有发现。 打牌。 —— 嘉庆六年十月初十 明天上路。 —— 嘉庆六年十月十一 沙尘暴,无法上路。 打牌。 不行!我怎么能这么堕落!立刻写信再问一下西部档案馆。 …… 看到这里,张海桐觉得这个既视感太强了,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实在懒得吐槽,他翻过这一页一看,果然还是打牌。 这牌一直打到十月底。事情才有了新的进展。 …… 嘉庆六年十月三十 信件被劫了。不清楚谁干的,肯定有族内人的手笔。我***的狗**傻*,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小猫! —— 嘉庆六年十一月四日 事件已处理。 复盘发现不对,族里有问题。 —— 嘉庆六年十一月廿九 藏区好冷,马上要入川了,应该会好点。 —— 嘉庆六年十二月二十 遭遇马匪,诛杀殆尽。 —— 嘉庆七年清明 归家。 娘死了。 族长说是寿终正寝。 她老的好快,和记忆里判若两人。我娘很年轻的,十八岁。喜欢梳一条大辫子,张家姑娘都爱梳辫子,打人很疼。 她头发白了,变得毛躁。梳的辫子看起来有些潦草。 一张脸皱皱巴巴的。 原来张家人老了之后和普通人也没区别,但我娘身上没有老人味。她还是很香。 也许是我衣服的味道吧。 我穿着我娘生前缝制的最后一身衣裳去见她,那上面都是娘的味道。 我对死亡的实感很少。 外人于我而言没有意义。 但是她死了,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族长说娘是寿终正寝。 那挺好的。 …… 张海桐捻起纸张,冷光下,泛黄的纸面上有一个陈旧的泪痕。 原来张瑞山也会偷偷的哭。 〈〉 第195章 风雪夜归人 当张起灵从广西回来时,东北已经进入一年里最冷的时候了。 张海桐的屋子里也点起好几排烛火。这倒不是他学张瑞山,而是原本几盏蜡烛已经无法满足夜里做事了。 长时间待在光线昏暗的地方高强度使用眼睛,看东西很容易重影。为了不让自己近视或者年纪一大把得老花眼,张海桐让人也给自己做了两个灯架子。左右两边各一个,每个五排,每排点满蜡烛。 整间屋子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难怪张瑞山喜欢点那么多灯。当时还以为是有什么机关风水一类的讲究,万万没想到原因这么单纯。 想起这位长辈,张海桐下意识抬头看向开了一条缝透气的窗户。窗外天色渐晚,只能看见细碎的雪粒下坠,静中取动,倒有几分雅致。 外人很难把这种正常的美学艺术和张家联系在一起。包括从前的张海桐,也经常用一套诡谲莫测的方式面对这个世界。反而忽略了本家某些十分有人味的小景。 那条缝隙透出雪光,张海桐看了一会儿,感觉雪光暗了一些。院子里传来吱嘎踩雪的声音,很快人影来到窗边将那条窗缝撕开。几瓣雪花飘落窗台上,张海桐迎面望去,正好对上小哥那张年轻的脸。 他瘦了点,头发被风吹的凌乱,胡乱在头顶支棱。发顶堆了一层薄薄的雪花,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小哥低头看张海桐,目光从他的脸落到桌案上。桌子和窗户有一段距离,因此小哥只看见一片溶溶烛光。 “回来了?”张海桐起身走到窗边,往他身后看去,没人跟着。天边余晖还未全然消失,乌云翻滚着,眼看风雪不会停。“怎么没人跟着。” “嗯。”小哥点点头,转身走到门边。他将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进来又关上。“天气冷,没必要跟着到处走。” 小哥似乎有点疲惫。张海桐莫名感觉他是不想和人讲话,来往应酬也很耗精力。哪怕族人们未必话多,但一群人在周围跟着也是一种隐形的压力。 张海桐看他坐在椅子上,原本支棱着的头发因为室内温度和坐下的动作塌了下去,变得十分柔顺。 “累了就回房间睡觉。”泗州古城后,张海桐和小哥的相处模式基本都是这样——简单高效,修饰词很少。 “房间太冷,不想让人烧炕。”小哥回了一句,眼看准备坐在椅子上睡。张海桐对着小孩的肩膀捏了一把,指着不远处的帘子。青灰色帘子后面是一张床,不大,刚好一个人能睡。 他的意思很明显,让人去里面休息。 小哥似乎习以为常,直接走进去,躺下就睡。他们之前相处的时间也很少,每次相处话也很少。相对来说,肢体动作有时候比话还多。 小哥许久没回来,屋子里就算有人打理也来不及清洁铺床。更别说天寒地冻的,炕和地龙一时半会也烧不起来。睡那房间和冰窖没区别。 按照他的性格,在清醒状态下也没有麻烦别人的习惯。张海桐很早就发现,除非有什么必须达成的目的,不然小哥很少和别人提起自己的事,更不要说麻烦别人为自己做什么了。 他好像在尽力避免自己和别人产生联系,除非有人死皮赖脸的追着他,不然很难将之拉到正常的人际关系之中。张海桐认为这是一种保护机制,人在年幼的时候没有得到足够的安全感,就会产生逃避行为。 就像张海侠格外珍视南部档案馆的“家人”,就像张海楼格外吝啬的情感和诡谲的性格。人的成长与环境有莫大的关系。 而一个实力强大的人逃避一些东西非常容易。因为强大,他们能做到长年累月不和人深入接触而不妨碍行动。 这大概也是张起灵任性的资本。 对付他这样的人,要么你死皮赖脸的追着抓着,要么就让他感觉到你对他的情感。他与张海客的亲近,大概率是因为张海客这家伙相对其他张家人来说非常外放,而且不受他人影响,对小哥的存在有自己的判断。 而那个阶段的小孩除了和张海桐关系亲近一点,似乎也只有张海客走的近了。 张海桐望着小孩的脸,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年幼。明明年纪比海楼海侠还大,但对着那张脸,他总觉得小哥还是小孩。 张海桐帮小哥放下帘子,吹了几盏蜡烛,打算赶紧做完剩下的公务。然后在椅子上将就一晚。出门在外什么地方没睡过。尤其是树上,堪称小龙女睡麻绳。椅子相对来说还算舒服。 北部档案馆安排出去的人手不多,大多混迹在朝鲜、俄国边境,一部分则留在蒙古。 深入各国国境的更少,很少传回信息。一旦传信,只有三种可能。一是自己出事了,需要紧急传递信息,防止断联失去现有线索。二是紧急情况,事情太麻烦一个人无法解决,需要加派人手。三是例行报告,每年一次。 如果一个人超过两年没有音讯,北部档案馆会默认这个人死了。 这一点和南部档案馆相似。东部档案馆的和西部档案馆的运行机制完全不同,这里不再赘述。 本家留下来的人本来就少。张瑞山解决那群日本人的时候又折了十几个,更让老宅稀疏的人口雪上加霜。这个行为虽然过于直接,但如果不先出手,等那些人深入,损失只会更多。 先下手为强很符合张瑞山的性格。张海桐认为如果是自己,肯定也这么干。 人少了,其实事也就少了。大宅里的东西也几乎搬空,北部档案馆卷阀里只最近几年北方各地收集回来的信息、陈年卷宗和地底最下面一层的老棺材。 在小哥离开的这两个月,张海桐已经把北部档案馆庶务全部理清,可以保证短时间离开后档案馆照常运行。 北部档案馆还有驻守的人,小哥必然不可能自己进青铜门。思来想去,似乎最合适的人还是自己。到时候再挑几个年轻人一起,这才算一支像样的队伍。 想着想着,最后几笔写完。张海桐伸了个懒腰,将蜡烛用铜斗熄灭。屋子陷入黑暗,嵌着玻璃的木框窗户紧紧关着。风雪呼啸,张海桐在这声音中逐渐睡去。 今晚是个平安夜。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1 张海客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从香港寄了许多东西过来。 我和胖子去快递站取的时候,发现这丫的竟然全是寄的一样大的箱子。这些箱子都被带着顺丰快递标志的袋子包裹着,每个有我头那么大。我敢保证,把我的头砍下来一定能刚好装进这个箱子。 这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顿时脸色很臭。 胖子大概看了看数量,非常诚实的说:“我俩这老胳膊老腿一趟弄回去估计够呛。小哥带着张海桐跑山不在家,一时半会回不来。” “天真,你在此地莫要走动,我回去开个三蹦子来。” 说完他就拢了拢羽绒服拔腿往外跑,肥胖的身影灵活的像只胖天鹅。 我也没明白他干嘛跑那么快,快递站的老板又不吃人。事后想想我真他妈脑壳秀逗,当时竟然没反应过来丫的占我便宜,开了个隐晦的父子笑话。 趁着他离开的时间,我先和快递站的老板把盒子一个个从架子上搬下来,整整齐齐码在门口。 老板似乎也好奇箱子里面是什么,搬完后站在旁边看了好久。太好了,他和我是一样的人。这个时候不干点什么,似乎有点对不起我的名字。 我立刻问他要来一把美工刀,划开外包装。想起胖子叮嘱过要把贴在上面的快递单划烂,于是利索的补了几刀。 老板估计早年混过社会,看见我的手法眼神就有点不对了。我甚至从里面看出一点“惺惺相惜”,他大概以为我和他一样是混社会的。好像这么说也没错,但又不太对劲。 扯开一股怪味的包装,里面的箱子露出真面目。那是一个木质箱子,整个呈现暗红色。看样子是刷的漆,一般木头纹路不长这样。而且天然木材要做到光滑的跟打了蜡一样,需要人工盘许多年。 要把能装我一个头的箱子盘的溜光水滑,没个四五十年做不到。而且还得每天把箱子外面每一处都盘到,不然就白干了。 谁天天闲的没事干,放着便携易上手的菩提串和核桃不盘,盘一个破箱子。 打开箱盖时,我一度感到紧张。实在是张海客这狗日的太会整人,当年墨脱的死亡威胁多少有点心理阴影。我总觉得这家伙没安好心。后来我又想,闷油瓶还在雨村,他总不能谋害族长吧? 于是犹豫要不要等胖子一起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我掀开盖子,原本心潮澎湃的内心活动一下垮了。别无他意,里面竟然是一箱子药。我这人一直吃西药,对中药没什么研究。 作为高级灵长类生物,人类和动物的根本区别是制造和使用工具。这个时候就要掏出万能的度娘了——我虽然不会制造度娘,但我会用呀。 …… 张海客竟然不远千里给我们寄了一箱子川芎。 而且还有很多箱子,可能里面都是川穹,也可能是别的药片。 不是,为啥啊。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实在想不明白。 川芎这种药在西南比较常见,常用于活血化瘀、祛风止痛。对头痛、月经不调和活血行气等症状有一定疗效。 难不成闷油瓶需要活血?他内伤了?跑山跑的??? 那总不能是月经不调吧?同行十几年不知瓶仔是女郎? 靠。 那我岂不是天天在非礼。 至于头痛,这个症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一直尽量拿闷油瓶当普通人看,但面对同样姓张的其他人,我就忍不住脑洞大开。 区区头痛,和张家人能有什么联系? 我宁愿相信张家人集体变性,然后因为作息不规律月经不调了。 不然我想不到张海客为什么寄这么多药过来。按照这人以己度族长的程度,再离谱我都会相信的。 老板啧啧称奇,问:“吴老板,这个寄件人莫不是开药材厂的吧?最近进货了还想着你,说明拿你当兄弟啊!” 呵呵。 我说我俩有仇你信吗? 胖子骑着三蹦子一步三颠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包装袋全拆了。我俩一趟一趟往车兜里搬,搬完和老板打了个招呼,就开着三蹦子走了。 胖子体型太大,驾驶座只能坐他一个。他还嫌我碍手碍脚,于是大发慈悲让我坐车兜。我一个一米八一的大男人,只能委委屈屈的蜷在车兜子里。回到喜来眠,只感觉屁股差点颠成八瓣儿。 我收了货,张海客那边立刻就发消息。他这个行事作风很像张海桐,有事没事寄快递,而且在看见快递被收到后几乎立刻就会开始“售后”。 张海客:“东西收到了?” 我:“刚搬回家里。” 张海客:“都是给族长的,这几天多给他熬点喝。” 我:“小哥又贫血了?” 张海客:“你就当是吧。” 我:“少给我当谜语人,好好讲话!不然告你黑状。” 张海客发了一个“呵,狗男人”的表情包。 以前我还会暴跳如雷,现在我只会点击保存,然后魔法攻击。 这次战斗以平局收场,张海客似乎没心情和我斗嘴,仿佛非常着急,匆匆下线了。我觉得不太对,以前这家伙一有空和我说话,那肯定不赢不罢休。除非闷油瓶强制执行半场休息,不然不会停。 今天属实有点怂了。 我揣着糊涂,和胖子把箱子全部打开。发现几乎所有箱子都是炮制好的药材,只有最后一个箱子里放的是各种种子和幼苗。 胖子小时候条件艰苦,认识的药材远比我多,他看了一眼,说:“嚯,张海客这小子难不成是看我们种地没什么收成,希望哥仨改种药了?” “不过也是,是个人都会生病,生病就得吃药。但是这年头中药市场也不太好做,难不成他帮咱们负盈亏?” 胖子的想法比我还不靠谱,竟然指望张海客跟我们做亏本买卖,非常天真。 正想着,院门吱嘎一声。闷油瓶背着背篓从外面回来,张海桐在他后面,背上也背着一捆柏树枝。 他俩将东西放在院子里,刚一进门,我就觉得有点不对。 第196章 广西瑶寨 从广西回来后,张海楼写了一份述职报告。小哥作为族长,可以不写。他身上的秘密太多,因此族长选择沉默时,其他人不能过问。 在张家这个家族拥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规矩。但每一条规矩必然都有它存在的必要性,一定是无数人命填出来的教训。 张海楼的报告之中,第一句话就是:族长从广西带回了鬼玺。 …… 一般来说,进入青铜门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等待每十年一次青铜门开启。第二个办法,则是用鬼玺打开青铜门。鬼玺作为钥匙,可以随时打开那扇门。 按理说,现在已经是一个十年节点,张起灵可以直接进入青铜门。但既然是一座门,它就有一把内外都能开的锁。一般的门可以直接在门后手动开锁,但要从青铜门里出来,还是需要钥匙。 张海桐一直不太清楚这扇门到底是个什么尿性。在张家的记载之中,这扇门每一次打开都会向外释放“物质”。 用比较科学的说法来解释,可以将青铜门理解为一个“白洞”。白洞是黑洞的反义词,黑洞吞噬一切,白洞则释放物质。 同样的,青铜门每十年开一次。根据张家人数以千年的反复实验和记载,青铜门每次开门,就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往往不符合一般正常事物运行的规律,或者说超出一般人认知。这就导致无数“神话”和“传说”的诞生。比如他们在南疆遇见的那种蘑菇。 张家最早发现陨石这个天外来客,也最早对终极和青铜门展开研究。传承到现在,许多张家人对张家的忠诚已经转换成对寿命的忠诚。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太长的原因,制度发生了改变。导致这个大家族里只有族长清楚他们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按照比较科学的说法,黑洞吞噬物质,就一定会有一个白洞释放物质。这样才符合物质守恒定律。青铜门吃进去的东西,就是它指定的人。 很奇怪。 一扇门要一个人干什么呢? 张海桐知道的东西有限,很多资料已经成了独家绝密。可能历代张起灵都已经不记得。这大概也是他们一生忙碌的根本原因。 唯一主动说出秘密的机会,就是当他们需要完成族长交接的时候,这也是张起灵死亡的时候。 族长会被天授的特性注定这些秘密只能单系传承,一旦触发某种藏在大脑里的机关,就会前功尽弃,将整个大脑彻底锁死。也就是失忆,或者死亡。 历史上因为失魂症而死的族长也不是没有。 鬼玺一直由张起灵携带,只有他知道鬼玺放在哪里。小哥从广西回来的时候,鬼玺被他一并带回。根据张海楼的描述,那只鬼玺竟然一直放在广西的张家古楼里面。 根据他的说法,进入那座山林之后,他们到了一个河谷。在这个河谷之中矗立着一座瑶寨。瑶寨里的人似乎都认识小哥,得知他们要在此地休整都很高兴,并热情款待他们。 张海楼问过瑶寨里的楼缅翁,得知他们很早就生活在这里,距今已经三四百年。楼缅翁就是苗寨的巫医,他们一般掌握着一个族群的祭司和医疗,地位非常高。 楼缅翁对张海楼说大概是明朝的时候,当时广西饥荒,瑶民也没饭吃。土地不出粮,他们没办法,集体往更深的山林走。 这些人的祖先在山里发现了一群人。这些人丝毫没有饥饿的模样,相比起瑶民的面黄肌瘦,他们更像是吃饱喝足的贵族。 人饿的狠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时的瑶民加上老弱妇孺,人数远大于这群人。首领决定围攻这群人,好歹不能让自己人饿死。 真正动起手,首领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他发现这些人都有很长的手指,而且超乎寻常的镇定。 这种镇定非常可怕,就像面对庙里的泥塑木雕一般胆寒。那是一种从上自下的俯视,但首领感觉不到轻蔑。因为他清楚的认识到,这群人在非常认真的对付自己的族人。他们并不因为自己的强大而轻敌。 狂妄的对手容易一败涂地,但一个谨慎又强大的对手,绝对令人绝望。奇怪的是,这些人没有杀死他们,而是降服。 没错,就是降服。当时的首领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因为这些人打他们不是为了杀他们,而是为了收服和驯化。而他清楚的明白,在极度饥饿的当下,他们到底有多容易被驯服。 不要小瞧生死边缘挣扎之人对拯救自己的人那种狂热的崇拜,称之为神也不为过。而这个“神”不仅翻手能救人,反手还能杀人。 恩威并施,只会加固信仰。 那一刻首领想了很多,但是在生命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无论如何,似乎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瑶寨楼缅翁世代相传的歌谣之中,就记载了这件事。 这群人降服他们后,介绍了自己的姓氏,说他们姓张,并且开始教瑶人一种特殊的种植方法。这个方法可以保证他们在大荒之年不饿死。奇特的事,这个方法只能在这群张姓人划定的范围内使用,也就是这座山的范围。 越靠近这座山的崖壁,种植方法越好用。但他们划定界限,这个界限就是一条从山上延展下来的沟渠。沟渠里清水潺潺,瑶人就管这条沟叫清水渠。 张家人告诫瑶人绝对不能越过清水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在楼缅翁口中,张家人不仅教他们种植,还教给他们一种特殊的建筑方式。他们没有改变原本的吊脚楼结构,而是教授一种特殊的漆料和粘合剂。 这两种东西作用不同,但都出自这群人。张海楼问起楼缅翁这些东西有什么作用时,这个老人只是摇头。 在新时代之前,中国人的寿命都很短。大多四五十岁就走到了人生尽头。穷山恶水生存环境恶劣,在这里生活的人更是如此。加上天灾人祸,寿命还会更短。 因此楼缅翁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真的很老了。传承到他这一代,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任楼缅翁了。因此信息会失传、失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太正常了。 最后,老人给出的解释是:“只有涂这些东西的寨楼,才能在恶鬼的残杀中幸免于难。” 第197章 碱味 后来,这些瑶人便在这个河谷里安家。因为这里是方圆唯一有水源的地方,他们的生活方式相对当时的汉人来说更加原始,更加贴近自然。靠水而居几乎是一种默认的习惯。 他们在这里建起寨楼,渐渐稳定下来。 在这之前,张姓人告诉他们最好每三十年就迁移一次。搬离山谷,在山外居住。并在三十年后再回来。 当时的张海楼并不清楚这中间有什么联系。楼缅翁把他当做贵客,因此知无不言。 当然,在张海楼提出疑问时,他也会恰当的表示:“你也是这样的人,你竟然不知道?” 张海楼只能委婉的表示自己是抱养的,养儿不如亲儿亲,很正常。 楼缅翁看他的眼神表达着浓浓的不信任,一听就觉得他编瞎话。这点和张千军一开始的反应完全一致,张海楼习惯了。 好在大家都是识趣的人,没有深究的想法。也可能因为张起灵的存在,让他们确信张海楼确实是传说里的那种人,他们对张海楼等人的态度就格外的好。 他们这次去广西也带了些人手。不然那些东西还真不一定运的进去。 张海楼听得上头,便给楼缅翁散两根烟,示意他继续讲。讲完了给酒钱。 这一套虽然老,但在哪个时代都很好用。大多数男人一辈子就那么两个爱好,抽烟喝酒就是最容易拉近距离的方式。当然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比较埋汰。 比如说何剪西和张海楼的厕所友谊。唯一不同的是,他俩纯粹是惊吓。 在楼缅翁的叙述里,这群明朝时期的张家人教帮他们解决了吃住的问题后,终于提出了他们的要求。 在那个时候,这群人的地位与神无异。权力的运行方式非常简单,无论是纯粹的信仰崇拜,还是当时的首领和这张家领头人达成了某种交易,在如今看来都不重要了。 张家人的目的达到了。 他们领头的人十分话痨,在具体的表述里,楼缅翁歌谣对他的描绘是一个说话像几千只铃铛同时发出响声的人。 这个领头的人提出的要求很简单,他需要这些瑶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守着这座山。除了有他们这样纹身和手指的人,任何人都不能踏足这里。 瑶人本就排外,领头人的要求于他们而言几乎不算是要求。如果不是因为灾害,他们也很少迁移。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那一切都不成问题。 为了表达自己对这件事的重视,当时的首领将这件事刻在了石碑之上。瑶人居住地会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写的内容相当于律法。他们会把约定俗成的规矩和一些现行的律法刻在上面作为警示,每一次往石碑上刻入内容,都十分重要。 这些内容都是张海楼后续和小哥解密后又通俗表达出来的文本。在真实的叙述中,楼缅翁讲的东西基本都经过艺术加工,完全可以当做神话故事来听。 在他的口中,那个领头人就是密洛陀母亲派来的神使,来拯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瑶人。至于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通通当做神灵救人的代价。 这是一种朴素的智慧。人类对未知的东西用需要一个当前环境看来比较合理的的解释,否则人就会发疯,疯到极致也就死了。 张海楼还在报告里加入了自己的看法。 张海桐不清楚这个看法有没有小哥的手笔,但是仔细想想,感觉也像小哥说的出来的话。 在张海楼加入的主观想法里,他说当时的张家人养这群人,更像是驯养一种守墓野兽。 在更加遥远的时代,当时的人类还比较野蛮。越往前面的朝代,越追求“自然”。建造陵墓的时候不仅会安排守墓人,比如政变失败的贵族、下令贬谪惩罚的官吏和奴仆、或者专门用于守墓的军队,统治者令他们世世代代守护在此。 人类作为动物之一,繁衍则是其本能。这些守墓人没有脱出的希望,又必须对权力的忠诚或者恐惧,就会在当地繁衍生息。最后形成大型聚居地,随着时间流逝形成村落、乡镇乃至城池。 这是最普通的守墓方式。 还有一种,就是驯服野兽和蛇鼠虫蚁。这种东西的悬崖要么是飞禽走兽里智慧极高的那一批,要么就是智慧低到令人发指的种类。 之所以走两个极端,也是因为他们有不同的用处。前者最常见的就是猴子,这玩意儿有山有树有水就能活,而且智商相对较高。经过一定时间的驯化,人为训练出来的守墓行为甚至会遗传给后代。 后者就是常见的蛇虫。这种东西只有狩猎本能,用好了基本是绝杀。比如长白山内张家人的老对手——火山蚰蜒。 简而言之,张海楼认为,当年的那个领头人之所以救下这群瑶人,是为了将他们驯养成类似于猴子和守墓人之间的角色。 他们不需要知道太多,只用负责攻击就可以了。加上瑶人文化的特性,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变成传说。不要小看文化对人的影响。 哪怕这些人生出反骨,张家人留下来的余威也会让他们动手之前仔细想想。最重要的是,山上的东西不是他们能够匹敌的。 张家人在明代就选择了这个地方,绝对有自己的理由。 关于这个瑶寨,张海桐当时并未过多关注。或者说,他在广西停留的时间加起来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当时他们进山的路也完全不经过这座瑶寨,而是从其他地方进去的。张家人向来不走寻常路。就他们下葬的地方,每年清明节正儿八经扫坟祭祖都得跋山涉水,而且指不定年年进山的路都不一样。单说进长白山的路子,最近几百年就改了三次。 报告里提到,他们在这个瑶寨待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所有人立即动身。他们没有吃早饭,趁着天还没亮就带着棺材进山。 进寨子之前,张海楼等人就对棺材进行了伪装。在外人看来,他们更像是走私。 有趣的是,在现在这个动乱的年代,这群瑶人同样在走私。 走私的东西,就来源于这座大山。楼缅翁说,在大山里有取之不尽的财富。那是密洛陀母亲的恩赐。 在动身前,楼缅翁交给小哥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袋已经干涸的泥巴状物体。 他用手指掰下来一块,碾碎了闻了闻,又尝了一口,然后看着手指说:“是碱的味道。” 第198章 情绪会害死人 “碱?” 张海楼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捻下一撮灰也舔了一口,发现还真是。 张起灵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把袋子收好挂在腰上。张海楼倒没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他看了看灰了吧唧的手指,然后说:“这个倒是很正常。许多地方的建筑都会用碱性物质糊墙或者做粘合剂,但为什么他们会特意让我们带上碱灰?” 他只尝了一点碱灰,感觉舌尖涩中带苦。如果量大,整条舌头这会儿应该烧起来了。 “很久以前,我来过这里。”张起灵的声音传进张海楼耳中,像泉水涓涓而来。有些人的灵魂赋予声音历史感,他们讲的是故事,却比故事这个词汇更有故事感。 “我们要去的地方,也有这种东西。如果不记得进去的路,会死的很痛苦。要想躲避那些带来死亡的东西,就必须带上碱灰。” 队伍在山林中沉默的行进。南方山林雾水很大,林子里的雾水到极致的时候就像下雨。好在今早只是薄雾,并不影响行进。 小哥对张海楼很有耐心,问什么就说什么。张海楼刚和这位族长行动的时候还有点受宠若惊,因为在他的人生中,能够有问必答如此耐心的人实在寥寥无几。 除了干娘桐叔和虾仔,剩下的人都得自己主动套话。他是第五个愿意沉下心跟自己好好说话的人,而且竟然没有不耐烦。 这族长也太好性儿了吧?真的是族长吗? 后来两人相处多了,小哥大概觉察到张海楼招人烦的特质。不过让张海楼接受良好的是,张起灵偶尔表达出来的无语不是“厌烦”。那只是一种当下情境里一种表达,甚至算不上负面情绪。 在张海桐离开的日子里,他和张千军跟着张起灵处理南疆事务。和小哥相处的时间越久,他越自然。 直到回到东北张家。 在这里,他好像找到了归宿。 这是一个怪物的集合体。这里每个人都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可是他们又如此正常。以至于张海楼这样的人存在于此,都无比正常。 南洋档案馆是一个小小的怪物培养基地,而张家是一个巨大的怪物世界。 无论是它的非人感,还是它凌驾于这个世界运行规则之上的神秘,都让张海楼有一种怪异的归属感。 在这一点上,张海侠与他完全一致。 他们两个人分属南北两方,竟然惊人的情感同频。彼时送别张海琪的张海侠,很快在张海客身边崭露头角。 当张海侠处理完一些张海客来不及插手的事务时,这个年轻的话事人看着眼前比自己更年轻的年轻人,笑着说:“看来张海琪很会养孩子。” “长老也很会选人。”张海侠回以一笑。 这种自信,来源于张海侠对自己的能力的自信。一种谦逊的狂妄。 就像他一腔孤勇陪着张海楼下南洋,他谦逊安静的皮囊下藏的就是狂妄。哪怕知道会出问题,他也坚信自己能将张海楼安全保下来。只求这个结果的话,他一定做得到。 张海客有些感慨。不论怎么说,现在的张家确实缺少狂妄的人。不够狂,在乱世纵然千般聪明,也缺了一股韧劲。那样的人混不出头的。 张海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却透出一些怀念。或许这也是他欣赏张海楼的地方,有勇气的人,总是会走的更远一些。 …… “族长,你好像什么也没讲。”张海楼擦掉手指上的碱灰。“桐叔也这样,我小时候就说等我大了就知道了。哪像干娘,恨不得拔苗助长,叫我一晚上长成文武双全的天才才好。” 张起灵看向张海楼,又很快收回目光。他大概不知道,族长看他的眼神充满某种慈祥的关爱,和张海桐如出一辙。 他们很快来到楼缅翁所说的清水渠。这几天可能是天气问题,气候格外湿润。清水渠里的水流变多,隔得远也能听见流水声。 此时他们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队伍暂时休整片刻。张起灵带着张海楼走到水边,示意他尝尝水的味道。 张海楼真就喝了一口,感觉舌头发苦。 “是碱水。”他立刻顺着水渠的方向看去,最后视线向上看着山顶。“山上有碱矿,这条水渠是故意挖掘的。” “老祖宗当年在这里是为了开碱矿?可是碱矿能干嘛。” 难道张家之前财政危机,没得办法所以张家人亲自下地挖矿填补财政窟窿? 张起灵将渠水泼在崖壁之上。因为雾天,这里的石头已经浸入水分。现在人为泼水,很快石头就完全浸湿,变得斑驳起来。 一部分呈现出玉质化的现象,张海楼凑近看,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他往后退了两步,险些一脚踩进清水渠里。 只见原本的石头上,竟然隐隐约约透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人脸刚刚还直愣愣正对着他们,就他惊吓的这一小会,那张脸竟然已经往左边偏了两寸,从正脸变成侧脸。显然想背过身去。 “那里面,有人。” 张海楼说。 张起灵嗯了一声,缓缓起身。 小哥过于淡定的样子让张海楼心底升起一点恼火,很快又浇灭了。原因无他,你对张起灵这样的人发脾气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如果不是紧急情况,面对这种情绪他只会让你冷静。随便你发脾气,反正他不可能哄你的。 这个人很清楚,脾气都是一阵的。发泄完了就没了。而事情还要继续,所以在你生气的时候,他只会继续做要做的事。 如果是紧急情况,你的脾气可能还没发出来,就会被他制止。可能是一种非常可怕的表情恐吓,也可能直接解决你——指让你断片,失去意识。 对于张起灵来说,或者对于大多数张家人来说。情绪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情绪对要做的事不仅没有任何用处,还会拖后腿。 事实上,在南部档案馆的日子里,张海琪和张海桐这样要求所有特务的。哪怕他们还是孩子。 因为情绪,有时候会害死人。 第199章 你指纹印我镜片上了 张海楼的报告里,一笔带过了张起灵跟他讲的那段陈年往事。 很久之前,那个时候大清才亡了没多久。在广西的林子里,一个雷姓家族在这里进行秘密工事。这项工程不是为了某个皇家贵族,也不是达官贵人的委托。而是一个在正常人类社会名不见经传的古老家族。 他们在这里修建一座建在古墓之上的、高楼样式的“坟墓”。雷家人在这里修筑工事时不仅发现这个地下空间是人为花费不知道多少年打造而成,似乎早就为今天的工事做好准备。填地基的时候,雷家人在岩石层里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这个东西就是张海楼刚刚看见的石中人。 雷家世世代代为清皇室服务,也曾参与清陵建设。但这种诡异的情况还是头一次见到。负责体力劳动的张家人对此见怪不怪,他们每个人都有对付石中人的办法。 当时的雷家主还很年轻,因为石中人的存在让他许久睡不好觉。雷家精通建筑,对机关的理解也很高,他几乎立刻猜到张家人将地点选在这座大山之中,绝不是简单的因为此处隐蔽。 中国的土地太过辽阔,要找一个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下空间修建陵墓再简单不过。但拥有石中人的地方,显然仅此一处。 他们是想让石中人成为这座陵墓的防御手段,一个天然的机关就能将这座墓最大限度保护起来。 而人力只需要做出一些小小的改动。 清水渠早在明代就已经挖好了,上面的碱矿也已经开采过。他们所需要的材料这里完全可以提供,在张家古楼完工后,就是建造机关之时。里面需要的强碱粉末可以直接去山顶就地取材。 张海楼在报告里评价为:一条龙服务,从点到线方方面面,堪称完美。 张家对自然的作用似乎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在所有的机关里面,天险绝对是机关之最。人类确实有着无限的智慧,但总有人体到达不了的地方。 而张家人在不断征服自然,又敬畏着自然。到达目的地后,张海楼带着几个人被安排在外面放哨,张起灵带人下到墓里送葬。 短短的一句话,结束了整个送葬过程。 张起灵带下去的人在里面待了五天,第六天出来时,所有人身上都带着伤。即便如此,这些伤者对小哥的看护程度依旧很严密。因为这个时候的小哥不仅是他自己,怀里还有一个鬼玺。 山里下起了雨,他们必须尽快下山。在南方,哪怕是下小雨也会让山路变得泥泞难走,如果雨势变大,面对的不确定性会更多。 当他们轻装上阵,即将下山时,河谷里传来巨大的水声。 他们顺着声音的方向,来到视野开阔的山崖边。 此时正是黑夜,山雨连绵,温柔的落在山林之中。这样的天气十分好眠,又是夜晚,山里格外寂静。 这也让河谷里的声响更加剧烈。张海楼来到山崖上,山风呼啸而来。原本满是寨楼的山谷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变成了一口湖。湖水淹没了整个山谷。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这里什么也没有了。 “三十年,已经到三十年了吗?”张海楼喃喃问。 小哥只是皱眉。 瑶寨的人靠水而居,他们寨子最中央是一口狭长的湖。没人知道湖水到底有多深,寨子里最精通水性的瑶人也没有探到底。 当年的瑶人在这里繁衍生息,这座湖就是他们选定的水源。一旦决定住在哪里,除非活不下去,他们基本不会搬迁。 而瑶人知道三十年要迁出去一次,至少说明他们摸清楚了河谷涨水的规律。出于对当初那群张家人的信任,他们一直守着规矩在这里生活。 但是现在瑶寨被淹了。 小哥也不太清楚是不是时间到了的缘故,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们到湖边潜水查看,因为在下雨,水底情况不明。小哥第一想法是去看看,他立刻让张海楼带人在周围驻扎,准备自己下去看看情况。 张海楼立刻阻止小哥,被雨濡湿的脸露出一个笑。雨水顺着他的眼镜往下落,索性就摘了一并放进张起灵手中。 “族长,这事儿我去干。你从地下回来,下去不一定缓的过来。要是你死了,我没法跟桐叔交差。” 小哥握着眼镜,表情明显不赞同。 “论凫水,在这里我说第二没人能说第一,就是族长也不行。” “等着我。” 他确实水性好,愣是没想过怕,脱了衣服光着身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在没有设备的情况下,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穿下水。有时候衣服对于人来说是累赘。 张海楼跳下去后,随着时间推移,小哥握着眼镜的手微微用力。 很快,张海楼潜了回来。刚出水面冻得打摆子,张起灵立刻把酒递给张海楼。他猛灌好几口,感觉酒精开始上头才停下。 “没看见尸体,而且湖水的流动方式很怪。像是一个大浴缸,浴缸底部出水进水。整个湖水的走向更像一个漩涡。” “看现在的样子,水流的方向整体往上扩散,水面还在涨。水质太浑浊,很多东西看不清。一些东西混在水里,继续潜恐怕不太行。 “而且现在没看见尸体,要么是湖底下的人还没冲上来,要么就是他们已经走了。” 张海楼抹了一把脸,感觉睫毛抹到眼睛里去了,扎得慌。 “我们立刻走。”小哥当场做出决定。什么事都可以后面再探,何况这种与张家有交集的事件,族中肯定有记载。但跟在身边的都是实打实的活人,而且大部分在地下受过伤。 张家古楼的机关不认人,哪怕小哥认路,也很难保证所有人都完好无损。 他得为这些人想。 不知道哪个小张掏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张海楼,他笑的见牙不见眼说:“谢谢。” 过于开朗,令小张偷偷别开目光挪回队伍里。 张起灵把眼镜还给张海楼,后者戴上后惊呼:“族长,你指纹印我镜片上了。” 小哥:…… 不过这回确实是他理亏,遂忍。张海楼发现这小族长看起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实则还有点小孩习性,就开始笑。 笑的小哥走到前面去,完全不想和他并排走。 第200章 鬼玺 这份报告盖过北部档案馆大印后,被放入卷阀之中。 张家人这个印没什么大意义,只是为了防止泄密。下印只是第一道工序。 而现在,鬼玺就摆在张海桐桌子上。他、小哥、张海楼、张千军和张胜安五个人围着桌子大眼瞪小眼。 按照之前商量的方案,张海桐等人不仅要送张起灵进入长白山地底,还要跟着一起进入青铜门。不论死伤,至少要保证张起灵这个人活着出来。 也许听起来有点残忍,但在这个过程中,张起灵本身也只是一个“零件”。 如果门里发生必须舍命才能脱身的情况,“张起灵”作为一个人,很可能也无法善终。那个时候安全都已经不在考虑范围内了,能把消息传递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这中间他们还需要考虑一些外界因素。这个外界因素不是指长白山的气候状况也不是地理问题,而是“人”。 张海桐忙碌的日子里,也在与张海客通信。说是通信,其实一个月才能通一次。小哥去广西这两个月,他们就通了两次信。 一开始他们通信只是方便安置北部档案馆各项事务,包括情报共享。直到张起灵回来前夕,香港的文件送到张海桐桌案上。 那是一份来自西南的卷宗。 打开后,汇报人是张海琪。 他们自己西南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发丘指历来是张家不传之秘,拥有发丘指的人无不与张家有关系。 但张家对族中绝学看管极为严格,不仅不外传,犯错逐出族中之人也会被砍去手指。在更早的年代,张家人对犯错之人是没有逐出家族的说法的。因为哪怕剁掉手指,人脑子又没坏,出去了还能教别人。 因此在更早一点的时候,族里有人犯错一般是处死。在那个年代,族长的权力说是皇帝也不为过。以张家对各地的掌握程度,还能将罪人流放苦寒之地当苦力。 后来随着族中动荡,出了张瑞朴这种叛徒,以及张瑞桐一脉违反族规的人。张瑞朴这种人是纯粹的暴力叛变,他的逃跑无法当场遏制,因此导致张家之事外传。 而张瑞桐后代的事,则纯粹是因为张瑞桐本人地位的特殊。因此开了先例,才有了第一例剁掉手指被逐出家族的做法。 除了这两种可能,还有一种则是家族里出了老鼠。有人潜进来,学到了这项手艺。这种情况最有可能,对于现在的张家来说已经见怪不怪。 但总体来说,目前手艺外传的情况相对来说仍旧比较少。毕竟练这项手艺本来就难,很容易练岔劈。要么成残废,要么变畸形。其中的痛苦更是常人不能忍受。 离开了张家系统化的培训,纯靠个人经验,千人之中也难有一个成功。 张海琪传回来的信息里,就着重说明了一件事。他们在南疆抓到一个有发丘指的外姓人。遗憾的是,这个人被抓到后立刻咬破毒药自尽。 此药剧毒。当年张海桐离开后,张海琪独自经营南部档案馆。她在那里见过这种药,名叫氰化钠。只要一点,人就会当场暴毙。 服用这种药的人死法相当痛苦,张海琪当时第一想法是:想到用这种毒来了结自己的人,确实比氰化钠本身还要毒。 在他抽搐期间,张海琪不停的询问他是谁。人在这个时候精神是涣散的,也许在忍受痛苦的时候,会无意间说出一些信息。 张海琪只听见一个汪字。 汪家人。 距离族内大清洗已经过去很久,汪家人潜入张家带来的阴影似乎仍旧存在。他们潜入的方法十分消耗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几乎是两辈子那么长。 在长达几千年的时光之中,张家人特殊性让他们离群索居。异于常人的寿命和身体素质让他们忘记了身为普通人的样子,也轻视了普通人的伟力。 汪臧海此人天赋异禀,魄力非常。在发现张家的破绽后,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堪称疯狂的计划。 他要建造一个家族,用普通人的血肉之躯去匹敌各方面都长于他们的人。这些人的寿命长不过张家人,身手也硬不过张家人。但普通人源源不断。 民间奇人异士层出不穷,并非只有张家人一家独大。几代人不停运作,加上时代和过于古老的运行体制带给张家的重创,竟然真让他们找到了瓦解张家的办法。 从揭穿假圣婴开始,再到泗州古城。他们的计划无疑是成功的,直到张瑞山壮士断腕,留下一部分比较纯洁的种子。 在这个过程中,张家已不是第一次发现汪家人掌握了许多奇术。但发丘指,还真是头一次。 看来张家动乱这么久,外面流散的人还是太多了。 可惜现在的张家光是巩固自身都很难,更不要说对外清扫。人力有时尽,天意命难为。天地的伟力尚且有终点,何况是浮世一蝼蚁。 张海琪传递回来的讯息,无不表示着汪家人已经盯上了青铜门。 族长从南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进青铜门。这意味着汪家人也可以再次窥探令汪臧海念念不忘的“终极”。 汪臧海曾经给万奴王修建陵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青铜门的位置。这些汪家人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一直在西南一带骚扰,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张海客的行为,他现在除了尽力整合张家海埂下的根基,就是想办法在香港发展出一个长足稳定的根基。张家当年在长白山休养生息,那是笃定此处人迹罕至。苦寒之地,边境动乱之下,张家这样特殊的家族才能浑水摸鱼。 加上青铜门在这里,张家人在这里扎根理由十分充足。在冷兵器时代,张家人完全可以凌驾于时代之上。 但现在时代变了。 所谓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山。隐居山林闭门造车的时代早已消失,就像留在二十世纪初的大清一样烟消云散。 张海客远比大多数人明白,因此他选择了香港。 张家人必须重新适应时代,这是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 但汪家这种零零碎碎拼凑而成的家族,则完全不用考虑时代的代价。 第201章 张海客的狂赌之渊 张海桐曾经跟张海客评价过汪家。 那个时候他们刚到香港时,张海客曾经因为族中事务整夜整夜睡不着。 那个时候的张海客相对于张瑞山来说实在年轻的过分,许多事他也是第一次干。偏偏第一次干,就是用整个家族来赌。 哪怕张海客再老个一百岁,这也是极大的挑战。因为一旦失败,就意味着最有可能翻盘的机会在自己手上烟消云散,压力不可谓不大。 那个时候的张海客睡不着,就会坐在阳台上抽烟。那个时候张家族地刚开始建设工地上全是煤灯,一到晚上星星点点,和外面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相比萧瑟的像坟地。 张海客坐在那抽烟时,张海桐走过去,他第一反应还是笑,看着有点苦。“我以为你会掐我烟。” “想抽就抽吧,难道我给你掐了,你就真不抽了?赌场里的赌鬼也说不赌了,第二天断手也要上牌桌。说不干就不干,那不可能。” 张海桐来香港后,张海客眼见他话多起来。偶尔看着有点冷面话痨的意思,也会讲讲冷笑话。偏偏张海客就是笑不起来,可能是太累了。 尤其是发现,张海桐是特意逗他笑的时候。 “别说的这么严重,搞得好像我在抽大烟,而不是香烟。”张海客摆摆手,往旁边挪了挪。他屁股底下是一张长凳,那是一个小张做工的时候,随手找了根木板钉上木棍弄出来的。张海客觉得扎屁股,后来坐久了皮厚了,也就无所谓了。 “放心吧,我要是真抽大烟,不惦记正事。我自己先动手,绝不给活路。” “你们脑子比较好使的人,成天想的都是死啊死的吗?”张海桐想起自己朴素的生存观,有些迷茫。这个迷茫在于,他不清楚自己这种能活就活管他外面要死要活的想法,是否过于自我。 “那也没有,我开玩笑的海桐哥。”张海客笑眯眯的,阳台角落里煤灯暗黄色的光晕打在他脸上,柔和了五官。那颗小痣在眼角下随着表情调皮的出现在他人视野中,变得生动起来。又因为主人渐渐淡下去的笑容而变得沉寂。 张家新的族地不大,他们当时花重金买了一块地。在这里建起一个称不上庄园的庄园。从外面看,这个庄园完全是西式风格,但庄园全部采用中式美学。他们在修建建筑的过程中往里面塞了能想到的所有机关,很明显是把整个族地当做战场来建设。 张海客当时亲口说:“如果咱们在这里立不住,这块地就是最后的埋骨之地。无论咱们死不死,也得在这里打一仗。” 那样能让后辈走,也能拖延时间。 建这所庄园时,族中精通建筑的小张特意拆分了图纸。把所有可以让普通工人建设的部分拆出来,到处招募劳工。无论华人还是东南亚人,哪怕是洋人,他们都要。 而且张家给出的待遇非常优厚,包吃包住。可以确保这些劳工做工填饱肚子还有的剩。 这让张家迅速在此地打出好名声。俗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张家有的是钱,钱就是为了挥霍的。死守着没有任何意义。 众所周知,富二代创业比富一代简单的多。张家何止是富二代,简直超级富十八代。张海客出手非常阔绰,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个时候能用钱换来的东西,那都很划算。 张海桐恍惚想起上辈子忙里偷闲打游戏的日子。游戏是破解版,可以任意更改系统金钱。当一个人的财富足够多,那么任何可以用钱换的东西都是最划算的。他说的完全正确。 按照张海客的设想,这些钱花下去完全可以一石三鸟。 第一,赚名声。香港确实名流云集,中外富贵之人只多不少。但是再多,还能多过底层人吗?底层人说复杂,其实也很简单。你给他一口饭,他记你一次好。甭管记多久,他就是记一秒,人数一多那对张家都是有用的。 名声好了,融入当地就更容易。 第二,钓鱼。有钱的“好人”在别人眼里就是小儿抱金过闹市,何况还是一个在本地毫无根基的家族。但凡有点贪心的人,都会打张家得主意。这样风险虽然大,但可以快速筛选能够合作的伙伴。 这个合作对象不需要多善良,他只要在这一群坏东西里比较拟人,就可以成为张家人的合作对象。张家还没到盲目依赖人性善良的一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快速告诉这里的人,张家是怎样的一个势力。金钱,他们不缺,实力他们也不缺。和他们做交易不会亏。 金钱吸引来朋友当然也有豺狼。一边做到筛选合作伙伴,一边暴力出手干掉所有把他们当盘菜的对手。 这也是后来张海桐每天赶场子一样砍人的原因。 张海客在决定大张旗鼓建设张家族地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可能性。 在很多年后,这种豪赌式搏命方法也被另一个人运用。同样是争一条出路,每到末世,每一个人都是疯狂的赌徒。 他甚至算到,如果这场对赌失败庄园最后的价值。那就是作为张家人脱出的资本,发挥最后的余温。 张海客在庄园地下埋了相当大当量的炸药。这些炸药没过明路,从各个渠道偷运到工地,在劳工做完自己的工作后,由张家人亲自一点一点排进机关里。 真出了事,这里会立刻爆炸。顷刻之间毁灭一切。 张海平当时的评价是“疯狂”。张海桐当时和他见面的时间非常少,偶然一面,就是这样的评价。 张海客却在夜深人静时,这个阳台上,同样的煤油灯和一根烟。猩红的烟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说:“没办法。搏命嘛,就是比谁狠。” “海桐哥,你还记得吗?在来香港的路上,你怎么说汪家人的?” 香港的风吹过张海客略显狼狈的衬衣和头发,张海桐有些迷了眼睛,双眸眯成一条缝,又渐渐睁开。 第202章 三个字 以当时张家的财力,完全可以直接操纵香港的经济。哪怕想做空这里也完全能办到。夸张一些,如果将吉拉寺埋藏的黄金全部倒入市场,说不定金价都会暴跌。 但张海客不能这么做。且不说他们能不能把黄金运出来,如果真这么干,对张家没有任何好处。你可以是暴发户,但一定不能富的太过分。会被人围攻,那才是死路一条。 事实上,哪怕张海客憋着一口气花钱,这里也有人按照张家对外公布的信息摸到东北去。 张海客在来香港时,托张瑞山在东北做了一份假档案。随着战争的破坏,全国败落的家族数不胜数。张瑞山当时直接找了个同样姓张、确实有钱的家族,直接套了个壳给张海客用。 至少在张家精心营造的情报里,那些人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复杂。张海桐听张海客讲的时候,莫名有种站在悬崖之上的惊心动魄感。 那个时候张海桐发烧还没好,只能躺板车。张海客就坐他头顶那,也不知道谁给人弄得花生,这家伙就坐板车上一边说一边剥。 “想通了?”张海客低头,一张脸与张海桐面对面,脸上是奸诈的狐狸笑。 张海桐那个时候嗓子又干又哑,懒得跟他讲。干脆闭上眼睛。 张海客不以为意,往他嘴里塞花生米。 “好歹吃点东西。这几天光喂你喝水,我也是够呛。” 张海客说的是实话。张海桐烧的最严重的时候,都得他紧紧掐住下颌关节迫使他张嘴喂水。他当时还以为张海桐要成为近百年第一个烧成傻逼的张家人。 张海桐似乎缓过来一点了,除了咳起来像破风箱,精神头好了不少。 他这样子倒也不全是因为张家的问题。大多还是奔劳太过,新伤叠旧伤,又没想着好好养。短时间内情绪剧烈浮动,一下子就倒了。 人就是这么神奇。坚韧的时候怎么都死不了,随便造就是不死。偏偏又很容易被打倒,说死就死了。 机器还会坏,何况是人呢。 张海桐嗓子肿的厉害,张嘴想说话,结果一张嘴只剩下抽气。爬也爬不起来,身上没力气。只能让张海客把他提起来,喝点水才缓过来一些。 “我这几天,老做梦。”张海桐喝完水,板车很颠簸,胃里的水也颠来颠去,这反而让他有点还活着的实感。如果这具身体能感觉到疼,这个时候他的耳膜应该也很疼。 关于这些话的开场白,他只想了几秒钟,又好像想了好几个小时或者更久。 “梦?”张海客笑了一声,看着远处渐渐退远的山峦。“人都会做梦。你生病了,更得做梦。” 张海桐倒是肯定了他的话。 “这些确实不重要。” “但是张海客,你觉得为什么人要做梦?” 张海客被他突然哲学的话语搞得有点懵,他聪明的脑瓜飞速运转,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张海桐他娘的烧傻了。 在他的印象里,张海桐这个人是很少思考特别大的东西的。比如说世界为什么产生,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所有大于当下事件的东西都不在考虑范围内,超脱当前时空的一切哲理全不在他的思绪里。 这人很实在,他睡觉就是真的睡觉,做事就是真的做事。专注力强的一批。当年有人评价张海桐,说这种人是天生给人办事的材料。他不一定聪明到鬼神莫测的程度,但绝对能把事办的服服帖帖。 总而言之,是个绝对实用的人。 这样一个人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就让张海客有点心里发虚。一个人产生太大的反差,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想通了,豁达了也看开了。还有一种,就是他自暴自弃了。 于是张海客斟酌道:“顺应时代,用科学的话讲,这是一种正常的人体机能。玄学的说,就是魂魄离体神游八荒。” “用民间俗语来解释,那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总而言之,人不可避免会做梦,这没什么稀奇的。” 张海客感觉自己像算命的,还是初出茅庐的算命的。因为完全把不准客户心理,因此只能所有可能性都讲一遍,万一瞎猫碰见死耗子真对上了呢? 张海桐点点头。没说对不对,自顾自道:“我这几天,老做梦。可能是烧糊涂了。我就想,汪家人把咱们当狗遛,咱们怎么不能把他们也当狗遛呢。” “所以你做梦,在梦里把他们当狗遛?”张海客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看向张海桐的眼神也变了。 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躺回去了。这样省力气,目前的身体状况令他坐着都费劲。好久没这么躺过了,躺一会儿又不犯法。 “怎么能这么说,多没品。”张海桐小小的开了一个玩笑。 短暂活跃气氛后,张海桐严肃的跟张海客讲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说:“为什么不让汪家也参与进来?” “什么意思?”张海客没懂,或者说不是没懂,而是不想那么干。 张海桐:“他们不是想知道青铜门里是什么吗?那就让他们去查,然后帮咱们分担分担。” 张海客沉默了。 他明白,张海桐真正的意思肯定不是这样。不然他早就松口了,哪需要现在才说。 “汪家是一个松散的集体。他们没有血脉连接,也没有所谓的感情。这群人被养大的方式和我们差不多,又比我们更苛刻。”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些汪家人是没有作为人的资格。” “这样的家族你想从内部瓦解几乎不可能。因为他们都是工具,这个时代培养一个合格的工具太容易。死掉一个人何其微不足道?” “敌在暗我在明,用汪家对付张家的办法对付他们太慢了,我们要想办法把他们拖下水。这个办法最快,成本相对也小。” “就是还得等几年。” 说完,张海桐伸出手,向上晃了晃。示意张海客伸出手。 张海客原本带着笑的眼睛变得十分淡,他看向张海桐的眼神,仿佛透着怜悯。 张海桐浑然不觉,抓着张海客伸出的手,在他带着薄茧的掌心落下指尖,写出三个字。 一笔一划,写出一个“权”,然后是“九”,最后又是一个“红”。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2 张海桐这一次来雨村,似乎打算长住。自从上一次炸完野猪洞后,他又离开了半年。再回来时就张海客给他放了假,他打算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假期。 他刚回来的时候,胖子跟我说张海桐是虚的。看着牛逼,其实内里空了。 我立刻说:“他又不像你,时不时还跟发廊老板娘调侃两句。哪能就虚了?信不信他给咱俩头拧下来。” 胖子大为不悦。“天真同志,你这就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啊!” 我给张海桐开的房间是他经常住的那间,自从他回雨村频率上升,我们仨默认给他留一个屋子。要是哪天客人爆满他回来又没地方睡,岂不是罪过? 张海桐一口气睡了两天一夜,期间闷油瓶时不时上去看看,也不出门了。我很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担心的情绪。之所以不是焦躁,我猜测可能是因为他明白张海桐死不了。 后来张海桐醒了,早上下来找杯子倒水。然后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小药片,猛吞好几片,跟他娘的磕催眠药一样。 我吓得当场大喝一声,说:“你他娘的磕糖片儿啊?” 张海桐面无表情生嚼药片,然后一口水顺下去,这才说:“这是止痛片。” “我像是吃药自我了断的人吗?” 我愣住了,走过去打量着张海桐。他从小恐龙毛绒睡衣里掏出来一板止痛片递给我看。“这个,你自己看。” 我抓着止痛片翻来覆去看,最后得出结论——靠,真是止痛片。我立刻开始翻找回忆,试图找出张海桐和闷油瓶吃止痛药的片段。 最后发现,根本没有这种记忆。 在我的印象里,这两人属于猛如野兽的存在,什么疼不疼的,他娘的疼只会让他们更凶。这世上没人比他俩更懂耍狠。 闷油瓶这人狠在里子上,他这人的凶狠非常内敛。在准备发狠前,他会发出警告。他这人不太喜欢用极端手段,但用之前他肯定会警告一下,尤其是双方实力悬殊的时候。 胖子曾经说闷油瓶心软。不是特别坏的人,愿意服软听话,他也就放了。就算不听话,那也不一定就得死,顶多强制让人闭嘴。之前我俩看闷油瓶杀人的次数少到几乎没有。 至于张海桐,他可完全没有闷油瓶的内敛。他这人凶起来是表里如一,看着凶,其实真的很凶。不跟你玩儿虚的,也不会劝你。 完全懒得说,反正对方也不一定听。说翻脸就翻脸,动手前一点前摇都没有。 这样两个人,受伤了都是一声不吭的。以至于外人会忘记他在痛。 吃止痛药?简直天方夜谭。笑死,我桐哥和闷大爷会吃止痛药?纯爷们好吧。 这里只是我个人夸张的表达手法。总之我拿着这板药的表情过于震惊,以至于张海桐不得不开口解释。 “吃药怎么了?我也是人啊。我又不是傻叉,疼还不知道吃药呀。”张海桐劈手夺回药片,没事人一样继续一口一口喝水。 “谁家好人像你那样吃止痛药?不给你吃出耐药性我吴姓倒过来写。”我承认这一刻有点恼羞成怒了。 刻板印象害人不浅。 张海桐幽幽的盯着我,良久灵魂拷问:“也不知道前几年是谁把止疼药当饭吃。” “姓关还是谁?” “年纪大了真是记性不好了。” 我:“……” 我俩声音大概吵到闷油瓶了,他从屋子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闷油瓶耐性很好,绝对不会因为噪音问题就臭脸。他就像只猫,大不了跑出去随便找个地方休息,反正不搭理就行了。 但现在这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和张海桐有所重合。 我脑子一抽,问:“你不会给小哥传染上了吧?” 张海桐摇头,又点头。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反正一到闷油瓶面前,他就没那么幼稚了——如果不是听张海客讲过他俩当年一起放炮的事,我就信了。 他说:“不是。我们姓张的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你别一惊一乍的。” 当时的我就吐槽张海桐这糟糕的比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但考虑到他都吃止痛片了,说明身上伤的重,所以没跟他计较。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有前文那种逆天脑补的原因。有些话从别人嘴里听来可能非常离谱,但如果是一个姓张的这么跟你讲,就算对方看起来再不着调,高低也得信两分。 因为在生命这件事上,姓张的从来不跟你开玩笑。 …… 我和胖子去村子里养鸡的人家买了一些走地鸡,打算给张海桐食补。闷油瓶就是这么被我和胖子养起来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清楚张家当年怎么练人的,张家人似乎都不怎么长肉,你很难在他们中间看见胖子。而且吃一样的东西,我都长不少肉了,闷油瓶愣是不见胖。 胖子本胖曾经推理过,得出的结论是:他们可能消化功能不太好,营养吸收没那么快。 后来这一点确实得到了证实。尤其是发现闷油瓶那堪称天打雷劈的进食规律后,我和胖子更加坚信他在张家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 回到现在。我和胖子蹲地上,手里抓着一把川芎。张海桐倒还好,闷油瓶脸色就不太好了。但是行走之间没什么不对,符合我记忆里一贯的铁人作风。 张海桐走过来,抓起我们手里的川芎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抄过桌上的果盘,十分熟练的去别的盒子里抓药。仿佛对药材的剂量烂熟于心。 胖子问:“你转行当老中医了?” 张海桐在这里待久了,对整个喜来眠熟得很。他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陶锅架在炉子上,而后把洗药,把药材投进锅中加水,点火开熬。 “这是张海客寄的。”张海桐语气笃定。 我说是啊。天天往雨村寄东西的就那几个,张海桐猜不出来才奇怪。 “张家人都会吃一种药。尤其是族长,他们更会吃。” 张海桐有一搭没一搭的给炉子送风,时不时敲开锅盖看一眼,又盖回去。 “我们这种人,身上多少有点伤。很多疼其实都能忍,忍忍就过了。但是你知道最难忍的是什么吗?” 我和胖子面面相觑。 在我不长不短的几十年人生中,感受过的痛苦非常多。哪怕是刀捅肚子,其实也就是一下子的事。疼到一定程度,神经就罢工了,俗称疼麻了。 但有一种痛,不仅忍不下去,还经久不绝。 那就是头痛。 第203章 权与红 这三个字在张海客的手心里发烫,因为这三个字没有任何联系,于是他看向张海桐,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遗憾的是,张海桐脸上除了重病后的虚弱以外什么也没有。 “权我倒是能理解。”张海客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其实不是金钱。” 他说的没错。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名利,其实都与权力挂钩。所谓的财富、名声、地位以及其他更多美妙的东西,都只是权力的副产品。 无论社会如何发展,有钱的都怕有权的。有钱的一定想尽办法挤进权力的金字塔,而有权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财富。 这就是权力的美妙之处。也是张家千年来一直致力于影响王朝更迭的原因。封建王朝虽然大多数人朝不保夕,但它的权力运行方式非常稳定。选一个主子,然后保他上位,自己得到从龙之功。这样就能富贵很久很久,更不要说千百年未曾断绝的世家。 张家也会多方下棋,为自己打造在世俗里的关系网。这样做事方便,也更能隐蔽张家的存在。 张姓是大姓,没人会有事没事去猜几个姓张的是不是出自一家。同为张姓,可能还会是仇人。 封建王朝的稳定在于它的科技生产力不够发达,因此人为操纵的可能性非常大。但现在不一样了。 张海客和张瑞山的想法差不多。现在这个时代,不确定性太多。它已经没有封建王朝那种一眼望得到底的本质。 目前的社会进程在他们看来,完全没有回到封建社会的可能。任何复辟皇权的势力都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资本主义,张海客也不觉得能在这片土地上走多远。原因无他,张家人太了解这片土地上的人了。 这片土地孕育出来的子民和国度当了太久的巨龙,绝对无法容忍自己屈居人下。无论是复辟,还是资本主义,都很难带着这个国家回到曾经的世界之巅。 这也是张家迟迟不肯放手下注的原因。 张瑞山未必不清楚这些,他这人心狠,眼光也不会太浅。张海客能想到的,他不能一点也想不到。 那些已经成为历史的朝代里,张家人的身影从来不少。他们最想要的其实就是“从龙之功”,而不成为明面上的掌权者。 这一点和汪家很像,但张家比汪家更“纯粹”一些。在张家的计划里,获得世俗权力仅仅只是为了达到家族目的,比如守护青铜门,比如寻求真正的长生,比如探寻世界的终极。 至于权力和财富,够用就行了。在真正的目标面前,什么都是浮云。 而汪家作为一个普通人组成的家族,世俗化就有点过于成功。控制这些人的人也只是一个寻常人,不仅要长生,还要权力,还要手眼通天。 可他偏偏掌握的也只是一群被强制抹杀人格的工具,某种意义上来讲,追求目标的动力远没有张家那么坚定和纯粹。 在张家,富贵是唾手可得的东西。权力也能轻而易举得到。当别人穷极一生都未必能握住的东西变得容易获取,那么这些东西也都不重要了。 张家人把权力当工具,汪家人却对这东西有一种割舍不了的狂热。 张家这个时候去香港,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为了暂时脱离内地的权力倾轧,而后休养生息,再伺机而动。 但目前来看,张家作为家族企业,手底下的人全是家里人的情况下,没个二三十年缓不过来。 造孩子要时间,生孩子也要时间,孩子长大更要时间。就算再怎么不计后果吸纳人工制造的张家人,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补上张家内部的人力资源缺失。 张家内部换血,必然造成各地仅拥有张姓的普通人断联。建立起来的联络网也会缩水。否则按照一个世纪前张家的样子,南疆很多小事随便派几个外家人就能解决。那还需要让长老去。 何况人为制造的张家人太多,也会增加张家暴露的危险。他们在香港找的临时马仔们一直到二十一世纪都还以为张家是黑社会出身的富商呢。哪怕学了一些张家的本事,也只当是主家的恩惠,其他的一概不知。 按照张海客的想法,他肯定想在香港快速扎根后猥琐发育。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先让张家喘口气,然后再说后面的事。 张海客想了很多,说出来的却很少。“你的意思是想我去下注?” “海桐哥,你别忘了。现在内陆可是群雄逐鹿,且不说谁能赢。目前社会制度已经崩了,谁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 “如果从前的理论都不适用,我们将血本无归。族里已经经不起这种一眼望不见未来的豪赌了。” 张海客认为自己设想中在香港的布置已经十分疯狂——即便现在还没有实施,他也觉得是狂赌。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毫无痕迹的家族跟别人抢肉吃,还要冲人呲牙。是真得真刀真枪的拼,一个不小心真的会死光。 张海桐给他写下的“权”字,绝对不是简单的、只在香港争的权。不然他单独说一嘴干嘛,闲得慌没事干,跟自己吹牛逼? 直觉告诉他,张海桐这个字的图谋绝对称得上胆大包天。 事实上张海桐对自己的做法也非常不耻,说难听点,这事儿真办了就是投机倒把。但以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大体走向应该不会变。 因此他可以十分笃定的告诉张海客选择谁。 要想得到将来能够抗衡与上头勾连的汪家等人,必然要得到同等的权力。所以他们也完全可以复刻汪家的做法,但一定要更加光明正大,而不是汪家那样暗戳戳的官贼合作。 更妙的是,张海客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说服的张瑞山,将张家迁到香港。凭借未来此地微妙的位置,只要运作的好,张家绝对不可能在未来输给汪家。 很多事也有了从根本解决的资格。 那么未来半个世纪里,这个权力在谁手上,又从谁手上得到呢? 这就落在了“红”字上。 第204章 传教士 对于张海客的反问,张海桐用自己的破锣嗓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勉强回答道:“这个赌,指以小博大。” “你去过赌场没有?” 张海客从来没进过赌场。黄赌毒,除了毒以外他都不沾。这个毒指的是他会用“毒”,而不是给自己抽。 张家基本不教赌术,但会用一些方式让小张们明白什么叫骗术。有时候赌术也是骗术的一种,学会用技术骗人,赌术也就入门了。 这样做是为了防止一些族人变成赌狗,最后功亏一篑。有的染上赌瘾的族人,族里也有办法治。 他们会把这个族人关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然后让其他族人轮流与他对赌。相当于这个人要昼夜不停歇一直在桌子上进行这项永无止尽的活动,直到他昏厥、然后彻底厌烦。 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会让一个人飞快厌恶某种原本感到快乐的行为。如果再犯,那就是当初罚的不彻底。 屡教不改,那就只能死了。 一个因为欲望失去理智的人,为了满足这些渴望,会变得毫无下限。杀掉他就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以免这人造成很多损失。 张海客从小就被严厉教育,不要随便跟人打赌。更不要去赌场挥霍,满足过于激烈的胜负欲。 所以当年他才会拒绝张海平和他赌钱的提议。 因此张海桐问的这个问题,张海客的答案毫无疑问是“否”。 “不过和别人猜过左右。”他补了一句。 “也差不多。”张海桐抬起右手,晃动一下。“如果是你坐庄,让别人猜东西在左手还是右手的时候,你会作弊吗?” 张海客摇头。“我只跟族人玩过,没必要作弊。如果是骗外人,那肯定毫不犹豫就骗了。” “我知道你这人爱岗敬业,爱护同胞。不用强调。”张海桐吐槽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套路你,测试你对家族的忠心” “现在还有这个必要吗?”张海客看着路上的族人,心情不太美妙。按照现在这个形势来说,猜疑只会带来新一轮毁灭。张瑞山能放心让这些人留下来,应该多半都可以相信。起码一定很好用。 “你一直这么问,难不成这一把你要帮我出老千?”张海客将话题回正。“世事无常,没有人能预知未来。” “族长也许会,但很少很少。” 说到这里,张海客已经完全是开玩笑的语气了。显然这些话太过天方夜谭,他很难相信张海桐能找到破局之法。 这个世界上能够预知未来的人寥寥无几,哪怕是族长也不能。如果族长有这个本事,张家必定趋吉避凶,千秋百代、万世不衰。 然而张海桐躺着,一双眼睛格外认真的盯着他。那双眼睛什么样子他没见过?呆木的、凶狠的、温和的、开心的。就是没见过这么认真的,认真的有点恐怖的。 他听见张海桐说:“对,我就是要帮你出千。” 张海客还记得,那个时候队伍刚好走到半山腰,山路下面是峭壁悬崖,零零散散的人户落在崖谷下。风从山崖外吹来,让他浑身发凉。 张海桐的声音很哑,却格外有力。“而且包你不赔。” …… 张海客很难形容当时张海桐那种笃定的样子,仿佛他亲眼所见,所以敢百分百打包票。即便是多年以后,张海客也仍旧觉得那是一场豪赌。 根本是押上了一切筹码。如果全盘皆输,张家会在中国的土地上失去所有立足的可能。而且会面临从上至下的大清洗,那绝对是世俗权力给予本就虚弱的张家最大的重击。 一百多年后,同样是香港族地的阳台上。彼时的族地已经修葺的十分豪华,低调有内涵,很有底蕴的富贵。 他俩没坐在小张随手做的木板子长凳上,取而代之是非常装逼的英式茶几和小凳。张海客给他倒茶,茶叶是西湖龙井,小哥从福建邮过来的。 热气蒸腾时,他问张海桐:“难道当时的你就不怕赌错了?” 彼时已经经历完一切的张海桐仍旧心有余悸,在得知世界的真相后,他便生出更多的畏惧之心。 于是很诚实的告诉张海客:“当时不怕,但后来很怕。我怕太盲目,赌错了。” 茶几上放着一盒香烟,看牌子很贵。张海客这个时候的脸已经和吴邪有所区别了,笑起来有点一百多年前的样子。 “那么当年,你应该和我一起抽烟才对。” “还记得吗,也是这个阳台,只不过是上个世纪。那个时候我们屁股下的坐的还是木条板子。” 张海桐:“我还没有老的健忘症。” “只是当时那样,你愁就好了。如果我也愁,会有种张家明天就完蛋的感觉。” “是吗?”张海客的反问没有任何轻蔑的意思,反而十分怀念,语调很轻。 同样的空间,二十一世纪西湖龙井茶的白烟飘回二十世纪的香港,在夜色里与阳台上的香烟交叠。 “海桐哥,你还记得吗?” “在来香港的路上,你怎么说汪家人的?” 张海桐说汪家是个十分世俗的家族,零碎又十分听话。普通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无限适应时代发展,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任何东西都值得尝试。 哪怕在和平时代,这群人依旧喜欢用最先进的武器杀人。以此弥补他们与张家人之间不可弥补的体能差距。 这样的家族,如果要在弄垮他们的同时榨取最大利益,就要有与之匹敌的世俗权力对冲。 张海桐略微想了想,说:“记得。” 张海客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狠狠压在木板上按灭,说:“我答应了,就这么办。” …… 我们将目光再次拉回东北张家,在那张放着鬼玺的桌子周围,坐着五个人。 张海桐想明白了。 这群人一直在南疆晃悠,恐怕是制造动静,想要把南疆的事情闹大。比如长人那件事。 在张海琪传回的卷宗里,不止一次提到了那个在马尾山的传教士。也就是这座山上第一个发现长人骨骼的人。 在张海桐等人离开后,张海琪在马尾山进行过一次非常详细的考察。 也就是这里,他们发现这个传教士是个美国人。 第205章 你要当爹了? “看来这次去门里不会太平了。”张胜安直起身子,坐在原地明显有些愁苦。 自从张瑞山和张胜晴去世后,他就有一种缥缈之感。又有张千军这个真道士引路,竟然修道去了。 他还和张千军开玩笑,说他这样的身体正适合打坐。反正走也走不远,坐着悟道正合适。 本来道家功夫也不全是诵经做法,还有一些外家功夫强身健体,杀人无形。但张千军听完他的话,又知道了张胜安的过往,便不好多说。只好另外接话,说他这是有天赋。 张胜安说这句话是有道理的。透过现象看本质,汪家这么多年做事都是偷偷摸摸的,突然大张旗鼓必然有别的原因。 在南疆制造大量事件,其实是为了让张家松懈对长白山的防守。这些事件的连锁反应,会带走张家大多精力。 小哥倒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张海桐只是沉沉看着鬼玺。但两个人的想法大差不差。 该烧香烧香,该吃饭吃饭。该办的事,天打雷劈也要办[注1]。 这条路不会因为任何因素停止,这是张家人的气魄。 张海楼想得开,他只是饶有兴趣的望着那方鬼玺,对面是正襟危坐、穿着道袍的张千军。 “有什么愁的呢,咱们都坐在这了,还能让别人一个屁崩了就要哭着跑了?” “我干娘还在南疆呢,就不信搞不定那群孙子。” 张千军本来是个正经人,现在跟着张海楼脑子里也会冒出奇思妙想。“你这么兴奋,是因为你娘当奶奶了,你要当爹了?” 张海楼呸了两声,说:“你想我点好行吗?我不当野爹。” 张海桐和小哥两脸无语的看着他们,最后默默收回目光。张胜安倒是挺高兴,他觉得这两个小孩很好,特别有生气。 “最近天气好,没有下雪的征兆。但不清楚上了山之后什么情况。”小哥伸出右手按在鬼玺上,然后抓着拿回眼前。“我们要尽快出发。” 张海桐并无异议。 …… 大山里的气温总要比外面更低一些。 张海琪从帐篷里出来时,发现林间细弱的水流有结冰的征兆。太冷了。 她再次生好火,等到这些树枝全部燃成炭,就把它们一次又一次用工兵铲弄进帐篷里。 帐篷中央有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面的青苔已经被烧成焦枯状态,青苔中间还有不少草木灰。 张海琪将木炭全部放在石板上摊开,又从外面打来一盆冰水。然后从石板旁边的睡袋里挖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浑身都是伤。昨天张海琪已经检查过,这些伤口大多数是摔打出来的擦伤和挫伤,指骨有骨折。肩膀还中了一枪。 凭借他的手指,张海琪才认出来这是个张家人。 他们来到南疆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到马尾山继续勘测。张海琪推测这里应该还有没有看破的东西,尤其是情报里提到的那个传教士。 当初她让张海娇发出大量收购南疆情报的信息,为的就是查缺补漏。要知道人处于险境之时很难顾全所有,当下的事也不一定能够延展出整个事件的真相。 族长一行的终极目的是解决长人事件,尤其是那些蘑菇。在被证实确实来自于青铜门后,张家将花大量的时间和资源来清除这些东西产生的威胁。 张家吃过太多次目下无尘的教训。一个曾经毫不起眼的普通人都能给他们带来天大的威胁,这让现在的张家更加仔细,宁愿白费时间也要将一些曾经觉得无所谓的事弄明白。 张海琪此行带的人不多,加上她总共五个人。两个是曾经的张家外家,还有两个是香港本家吸纳的马仔。 这两个马仔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贫苦出身,能为了钱办任何事。张海琪许诺他们,走完这一趟就给他们这辈子都不一定花的完的金钱,到时候想去三藩还是英吉利都可以。 两个马仔主要做苦力,负责带一些工具。食物和药品全在张海琪和另外两个外家人身上,这也是一种必要手段。工具完全可以替代,但食物和药品不行。 他们进山后,第一时间就是去那个天主教堂。教堂面积不大,建筑很新,明显修筑不久,绝对不超过五年。 传教士还在里面工作,整个教堂只有他一个人。 张海琪身上穿的是军方用品,直接伪装成南京方面的士兵,借口有秘密任务,希望进驻在此处。并表示会付出金钱,不会麻烦传教士。 张海琪和他见面开始的所有交流全部用的是英语,这极大的拉近了她和传教士的关系,也让张海琪从他的口音里知道了一些信息。 传教士英语发音非常美国,英国人自诩贵族上人,一直瞧不起野蛮发家的美国佬。哪怕他们都说英语,英国人也极度鄙视美国佬的美式口音。 他介绍自己名叫安德鲁,目前在这座山里传播圣音。 张海琪对他姓甚名谁毫无兴趣,也对耶稣基督没有敬畏之心。但她是个专业的土夫子,因此这次交涉算得上宾主尽欢。 他们在教堂里住了一个星期,根据安德鲁的指示找到了当时发现肚子里有长人尸骨的野兽尸体的地方。 那是一个地势很诡异的地方。树木茂密,苔草长得又松又软。整体地势向下,坡度比较陡。由于草木石门茂盛,在夜晚的情况下很难看清坡道外面是一个通往长满树木的悬崖。 野兽尸体所在的地方有一个陷阱,很浅,应该是用来猎小型动物的。 张海琪白天单独跟着安德鲁去过一次后,当天夜里和手底下的人商量好,留下两个马仔守门,带着两个小张往那地方去。 他们刚到地方,林子里便响起枪声。队伍里有人中枪,中枪的小张立刻趴在地上不动了。另一个小张眼睛都瞪大了,下意识想去抓地上的人。 张海琪一脚把他踢出去老远,滚进灌木林子里不见踪影。她一脚刚踹出去,自己立刻回身扑进最近的草木之中。 子弹扫射的声音在林子里格外刺耳,草叶里的虫子发了疯似的往外逃窜。 枪击结束后,树林静了下去。 有人用英语问:“人呢?” 第206章 地道里的人 林子里寂静无声。 穿着教职人员衣服的外国人走出来,右手还举着一只手枪。刚刚开过枪,枪管此时还发烫。 张海琪趴在林子里紧紧盯着这个方向,她必须确定现在到底有多少人,才好出手。 安德鲁身后走出两个人,端着步枪问:“人呢?” “她不好对付,应该藏在林子里。”安德鲁脸色不太好。他先前听马尾山的人说过六大寨的事,这些人明显有些像那群人描述的样子。 他和中国人打交道多年,很清楚中国人的特性。你一下把他弄不死,他就会爬起来继续弄你。他们非常记仇,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刚刚出手还是没赶上那个女人的速度,枪子儿都拿她没办法。也不知道是身手太好,还是纯粹命大。 另外两个外国人警戒,安德鲁紧紧握着枪走到小张的尸体旁边。尸体身上弹孔非常凌乱,应该是刚刚扫射的时候打进去的。致命伤是胸口那一枪,打的很准。 确认尸体已经断气,安德鲁没再细看。探查战利品是战后才应该考虑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歼灭敌人。 三个人背靠背往当时张海琪和小张隐藏的地方走去。出于对张海琪的恐惧,三个人率先往小张的方向摸去。 其中一人用步枪拨开草丛,直到身前一片草丛摸遍也没看见人。 “怎么回事?”拨弄草丛的美国佬皱着眉,脸上闪过不耐烦。他们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太久,加上武器遥遥领先此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碰见这么棘手的事了。 “肯定还在附近。跑动的声音太大,我们三个人不可能一个都没听见。” 安德鲁刚说完,耳边便传来簌簌声。 他立刻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开了一枪,然而除了微微晃动的树枝外什么都没有。 其中一人再次端着步枪走到树下,指着树顶小心查看。只要看见人就点射。 他们身上的子弹有限,不能火力压制。 然而树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黑夜下茂密树叶投下的阴影。 这人皱了皱眉,骂了句fUCk就要往回退。 他立刻回头想说话,却发现原本安德鲁站的地方不见人影。地上空空荡荡,只有两条被拖拽的痕迹。 美国佬立刻出了一身冷汗,手心立刻湿了,抓枪都打滑。 这太诡异了,有点像南疆土著的路子。那群土著仗着熟悉地形,就喜欢用这种作战方式。南疆地下溶洞不少,他们刚来这里的时候尝试过进山。原本队伍的人很多,结果带着装备进山后不过几天时间就被当地土著给扣了。 这里的溶洞似乎非常神圣,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入。这些溶洞基本都是盐水溶洞,洞壁上流的都是盐水。他们摸到溶洞后,一进去就被当地人蒙头打闷棍,死了好几个。 那之后安德鲁等人就学聪明了,明白这个地方和美国全然不同。他们比印第安人难对付,南疆的神秘给他们上了一课。 因此安德鲁带着人下山,改头换面建设教堂,为的就是南疆的宝藏。 如今才几年,竟然还有更诡异的人来到这里,并且深入南疆大闹六大寨。他们就决定按兵不动,暂时蛰伏。 谁知道今天又碰见这种怪事。 美国佬立刻收枪,拔腿就要跑。在这里继续待下去讨不了好,跑回教堂还有一线生机。教堂下面的地窖很大,他完全可以藏在那里,等这些人离开。 这人刚转身,便感觉头顶落下两三滴凉意。他向上看去,就见和一张惨白狰狞的人脸正对上。人脸上暴凸的眼珠满是血丝,诡异的瞪着自己。 美国佬大叫一声,立刻拔枪猛射。 那尸体立刻掉下来,子弹全部打进它体内。他着实吓得不轻,这个时候才看清是跟自己一样的人种。那是他的同伴。 美国佬怒从心头起,怕到极致竟然生出一股子狠劲,一脚蹬开尸体,狂奔进森林之中。 刚进去,便感觉一阵劲风袭来。 张海琪从树顶跳下来,一脚将美国佬踩趴在地上,紧紧固定住他的腰,双手锁喉向上一提。 竟然直接将他的腰骨折断。 美国佬表情狰狞,腰腹剧痛。他的内脏肯定烂成了浆子,被断裂的腰骨搅弄。暗红的血块从嘴角流泻而出,还冒着热气,铺了一地。 小张抱着族人的尸体站在不远处,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我们回去。”张海琪捡起这些美国佬的枪,转手就走。 美国佬虽然没死,但也只是时间问题。他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身体扭曲的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苟延残喘。 也许不久后他就会葬身野兽腹中,又或者只是烂在这里。和不远处的安德鲁他们一样。 …… 教堂之中弥漫着血腥味。 小张放下族人的尸体,跟着张海琪小心翼翼向内推进。 两个马仔歇息的地方一片狼藉,血腥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却没看见他们人在哪里。 张海琪顺着血迹一点点找,最后停在院子外一块石板前。 那块石板动了,拉开一条缝。下面钻出来一个黄毛脑壳,卷的像弹簧。这脑壳一边往上爬,一边用英文询问:“嘿伙计,回来的这么快?” “我就说那群黄皮老鼠敌不过咱们……” 还没说完,迎接他的就是一声闷枪,瞬间脑袋开花。 小张面无表情盯着被开瓢的美国佬,伸手直接将他从洞里拽出来随手扔在一边。而后蹲在溅着脑浆的洞边抬头看张海琪。 张海琪沉吟一瞬,将后腰别着的手枪递给他,又分出来一杆步枪。 小张抓着装备,直接跳了下去。张海琪紧随其后。 刚刚的枪声引来地道里剩下的几个美国人。张海琪和小张眼也不眨直接开枪,索性没多少人。为了围攻他们,教堂里也只留了两个美国佬。 张海琪虽然觉得人太少,但目前也没有头绪,只能继续往里走。 地下空间明显有人常年生活的痕迹,里面的生活用品非常齐全。走廊两边挖了好几个类似于耳室的房间,没有门,仅用来放置床铺。 他们在其中一个耳室里,发现了两个马仔的尸体。以及一个被铁链拴住脖子的年轻人。 第207章 他的名字 小张想上前查看,张海琪制止了他。 “我来查看,你警戒。” 说完,她便蹲下与坐在地上的青年平视。 青年垂着头,因为铁链固定的缘故,头颅被吊在半空。脖子上的铁箍很宽,又不至于把他勒死。于是就形成了现在奇怪的画面。 他应该是个非常高的人,因为身体瘦削,显得整个人长长一条。青年浑身都是伤,右手指骨有挫伤,中指和食指肿胀,僵硬不能动。 张海琪眯了眯眼睛,抓住青年的右手。 年轻人分明意识不清,但张海琪碰触他的右手时,他立刻下意识往回缩。这让张海琪更加确定,青年是张家人。 她立刻紧紧攥住青年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两只肿胀的手指上。 那两根手指虽然是正常人的长度,但张海琪按下去后,发现骨骼关节有明显的错位叠在一起。张家人出门在外隐藏身份时,会短暂的将发丘指通过缩骨术隐藏。 青年两根手指缩骨的时间肯定很长,而且频率很高。 这两根手指的骨骼磨损肯定非常严重,以至于伤了经脉。没点功夫,养不回来。 张海琪的手指很好看,白皙细长。两根漂亮的手指轻轻划过手指皮肤,就在青年剧烈挣扎之中,她突然使劲。 青年的手指立刻长出来一大截,手指无意识颤抖着,那是痛苦的表现。小张从两个美国佬尸体上摸出钥匙打开铁链,两人架着青年爬出地道,回到先前下榻的房间。 将人安置好后,张海琪和小张立刻出门搜寻枪支弹药。这群美国佬在教堂下面挖地窖,说明做好了长期作战的打算。这里肯定有充足的弹药和医疗用品。 两人将搜索到的东西全部带回房间,并给年轻人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 他们本来打算把这里当做据点,便于逐步调查马尾山。但很快张海琪就发现这个想法可行性极低。 待在这里的第二个晚上,教堂紧闭的院门外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 这人同样穿着军方的衣服,十分干练。看样子是美国货,和张海琪身上的一个样式。不同的是,这人身上的是黑色,张海琪身上的则是军绿色。 二十世纪上半叶的美国已经在世界崭露头角,这个年轻的国家拥有数量庞大的冒险主义群体。这些人给美国带来了科技、财富与地位。 能够搞到美国货,在这个时代不仅意味着个体的强大,还意味着背后势力的庞大。 “你枪法怎么样?”张海琪给枪上膛,侧首问旁边同样戒备的小张。 “还行?”小张被这么一问顿时有点紧张,他端着枪一直盯着外面。 院门敲了两遍,两人都有预感。如果第三次敲门还没有人应答,面对他们的就不是这一个人了。 “还行就是准。”张海琪随手掏出来一件神父长袍套在身上。袍子长了一截,她干脆用一根绳子把腰部捆住,而后往上提了一截。“你从那边的窗户出去,上到院子里的树上。我去和他交涉。” “可是长老。”小张不赞同道:“你和他面对面,死亡概率很高。还是我去比较好。” “然后你一个照面就死了,老娘一个人带个病号?” 张海琪的话让小张有点羞愧,如果自己够强,这个时候就不需要长老考虑那么多,只是为了最大限度保留自己的性命。 “愣着干什么,麻溜的赶紧滚!” 张海琪说完,已经将自己整个塞进袍子里,并在外面套上一件披风,罩住整个脑袋。 她的易容工具带的不多,要易容成一个外国人有些难度。因此只能最大限度遮掩外貌。 当外面的人即将敲响第三声时,安德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是谁?” 敲门的人立刻停住动作,表情逐渐变得凝重。他渐渐放下敲门的手,摸上了后腰。那里有一把枪,如果里面有事,他会立刻开枪。 院门内的大树上,小张端着枪一动不动瞄准院墙外的人。 敲门的人虽然变了姿势,但没有停止说话。 “是我,今天该对口令了。” 门内声音变成安德鲁的张海琪立刻说:“是吗,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说着,她抓住门栓猛的一抽,而后将门拽开一条缝。紧接着一脚将那扇门踹开,砰的一声砸在墙上。 门外的人没想到张海琪会来这么一招,还没反应过来,树上的小张立刻对着他开了一枪。这一枪直接打在他腿上。 门内,张海琪一把揪住门外之人的衣领,将他拖拽进门,而后飞快关好大门插上门栓。 这个人疼劲儿都还没缓过来,就被张海琪贴脸,掐着脖子问他是谁。 他都快被掐懵了。 黑衣人紧紧咬着牙,试图去掰张海琪的手。但张海琪手劲极大,愣是没掰开。 小张打完一枪后飞快下树,换另一颗继续蹲点盯梢。打枪挪窝,这是铁律。一放枪别人就知道了你的点位,为了活命,必须立刻换地方。最重要的是,他怕外面还有人,而自己死了就没人帮张海琪了。 因此必须占据制高点方便射杀。 “说,半夜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张海琪另一只手的手指悬停在黑衣人眼前,两根奇长的手指仿佛两根白玉雕制的竹节。但他清楚,只要自己说错一句话,这对手指就会顷刻间弄瞎自己的眼睛。 长痛不如短痛,黑衣人立刻咬碎了含在嘴里的药物。药物被薄薄的锡制外壳包裹,一咬就会破,露出里面的固体氰化钠。 正如张海琪传回香港本家的讯息里所说的那样,她只从此人嘴里得到了一个“汪”字。 但足够了。 接下来的时间,张海琪便筹谋着转移阵地,这里不能继续待了。 这个汪家人是单独出来接头的,这是个好消息,至少给了张海琪跑路的机会。 他们连夜收拾东西,带着武器和物资离开教堂,向深林之中走去。 在转移的路上,小张背着的人醒了。眼神涣散,面容憔悴。 张海琪看他三魂丢了七魄的样子,立刻大声吼了一句:“回神!” 年轻人一个激灵,竟然真的立刻清醒了。 张海琪晃了晃自己的手指,一刻不停地问:“告诉我,你的名字。” 年轻人愣愣的盯着张海琪,良久吐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海字辈,外家,张海平。” 深刻到仿佛这句话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3 “你是说,小哥有头疼病?”我说出答案的同时,还有些恍惚。西王母宫出来后,天授还给我们的就是一个已经格盘完毕的闷油瓶子。除了记性不好,也没啥后遗症。 以至于我和胖子根本没想起来这茬。 张海桐坐在炉子边,身上还穿着那身上山时穿的工装——这是张海客公司发的灰色工作服,每个人两件,像厂服一样。胸口和背后都印着公司名字。尤其他还穿了一双雨靴,厂哥味儿弄得都快溢出来了。 “嗯,就是头痛。”张海桐扇风的手慢慢停下来。“张家人或多或少有点毛病,比较共通的毛病大概就是头痛和关节上的问题。” “不仅仅是族长,张家人基本都有这个毛病。” 我开始思考是不是因为张海客头疼,所以以己度人心疼起自己放着亿万家财不要在外面没苦硬吃的族长了。 至于关节的事,我也知道一些。闷油瓶看着年纪轻轻,身体也不是真的无坚不摧。 而闷油瓶常年对抗各种稀奇古怪的对手和那些残酷的生存环境,强横的武力值背后是难以愈合的暗伤。 张家人再厉害,那也还是人。 现在还撑着无非是因为身体特殊。一旦进入张家人眼中的老年期,他会非常难熬。 我和胖子很难想象闷油瓶独自面对身体衰弱时的样子,那太揪心了。最重要的是,等到他都老了,那我和胖子骨头恐怕都没留在世上几两重。那时候他还能找谁? 张海客? 作为两个缺大德的良民,我对张海客经常嘴下不留情。我常说他是祸害遗千年,但又打心眼里觉得张海客不一定活的过闷油瓶。 面对上面那个问题,我头一次对张家人的寿命失去了信心。 以张家那个唯血统论的程度,我对张海客是否可以给闷油瓶顺利养老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得知结论那一刻,惊讶只有一瞬,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新设定。 想想闷油瓶的碎片化睡眠,还有动不动就失忆的悲催过往,我竟然觉得只是头疼都算上天眷顾他。 而且闷油瓶真的很少睡懒觉,哪怕来到雨村,他也是我们三个里生物钟最准时的那个人。 像张海桐这样的,还会在长时间缺觉后长时间补觉。他的生物钟相对于闷油瓶来说,简直混乱的像古希腊神话。 如果说闷油瓶极端规律,那张海桐直接极度混乱。前者在安全情况下,会下意识让自己的作息时间保持在正常时间。后者则完全属于那种有的睡就赶紧睡的人,一旦到达安稳环境,立刻就开始睡。 这导致他的作息时间跟我们这些人完全不在一个时区,但你说他是外国时间,又会发现他和外国人也对不上。 纯看情况休息。 相比之下,闷油瓶都比他养生。 可以说这么多人里,没有人能跟张海桐比熬夜。也不知道他这夜猫子技能从哪学的,可能是天赋异禀吧。 我问他:“所以你也会头疼?” 张海桐理所当然的点头。“我是偏头痛,老毛病了。胎里带的,治不好。和别的没关系。” 这段话无疑点明张家人头痛是作息不规律和天授的原因。不过我总觉得他这话有点欲盖弥彰,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他也姓张呀。于是调侃道:“照你这样说,头痛病百分之九十的张家人都是胎里带的。” 张海桐不说话了,变得非常沉默。 这种沉默和他平时的安静不一样。就像闷油瓶,他安静的时候只是安静,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纯粹不想说话。一旦他沉默,那就是有事了。 张海桐这样,分明是心里有事。 我这个人好奇心旺盛,很小的时候我就清楚这个毛病。好奇心旺盛的人很容易察觉到别人身上的秘密,并为此展开探索。 因此多年前我就感觉到张海桐身上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不亚于闷油瓶所背负的东西,又或者更大,或许只有进过青铜门的闷油瓶子知道那是什么。 我开始思考张海桐那段话是什么意思,竟然就坐在炉子边上出神。丝毫没意识到胖子已经出门了。 等我渐渐将思绪收回,胖子正在给小哥换热毛巾。他找了个盆子,往里面倒了热水,然后用热毛巾帮闷油瓶盖额头。这是个土办法,据说对头痛非常有用。 闷油瓶闭目躺在沙发上,鬓角黑色的头发被毛巾濡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胖子默默坐在旁边,一遍一遍重复动作。 不知为何,我竟然看出一些心酸。 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泡。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张海桐立刻掀开盖子,从里面盛出一碗乌漆麻黑的药汁。 原本盖着锅盖时,药的味道就非常浓郁,如今盛出来,味道更是强上加强,极具侵略性。 光闻就知道苦的不行。 沙发茶几下还有一盒子大白兔奶糖,那是过年的时候没发完的剩余。胖子本来说放在收银台当赠品,随时随地给顾客抓一把,显得咱们喜来眠有人情味。 他认为闷油瓶这样的品貌,再发点糖,那简直不要太揽客。 结果这两天喜来眠客流量极少,闷油瓶再收银台坐的无聊了,就会起来转转。转的时候兜里揣几颗糖。 那些糖没怎么送出去,大半被他消化了。 还剩下一些,是因为那阵子他经常吃,有点腻了。所以放在那没再动。 我看着张海桐把闷油瓶提溜起来,然后把药碗塞人手里让他赶紧喝。明明是喝药,愣是弄出几分劝酒的架势。 闷油瓶闻了一下,药味熏得他下意识皱了一下鼻子。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那场面看得我动了恻隐之心,愣是把最后几颗奶糖从盒子里掏出来放茶几上。也不知道张家人哄小孩喝药会不会给糖,反正先备着吧。 …… 后续由于工程量巨大,我和胖子还没来得及把那些药材一一过目。 我们对药材分门别类摆放时,才发现有些药材根本不是寻常的药品,更像是张家人从古墓里弄来的东西。 当我借着药材的事问起张海桐头痛病的事时,他也只剩下沉默了。 我问他:“你之前吃止痛片,也是为了治头痛?我以为你受伤了。” 张海桐嗯了一声,显然不太想多说。却还是补充道:“也不全是。” “我以为你也会喝那种药。” 话音刚落,或许察觉到了我隐晦的试探。他看着我,直接了当的说:“目前张家已知的办法,对我没用。” “我这是胎里带的。” 说完还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像张海楼驴人的样子。 第208章 还是张海桐好使 很难想象张海平到底经历了什么。 张海琪见过很多酷刑,更残忍的抽筋扒皮也不是没有。但张海平这样子,明显被抓有一阵子了。 眼神有明显的呆滞,反应迟缓。除了虚弱,身上更多的是皮肉伤。 厉声大喝喊魂是土法子。乡野之中,农人的孩子忽然痴傻,怎么喊也不应答。倘若不是先天之症,也没有伤到脑袋,那就是魂魄离体神游天外去了。 传说人的魂魄离体太久,身体就会因为失去灵魂渐渐冰凉,最后真的死掉。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人去喊魂。 这个时候家里人一般会出门,边走边喊孩子的名字,让他跟自己回家。 张海琪倒是不信这个。这样做只是为了确认张海平对外界的反应如何,目前来看,这兄弟还算清醒。 就是苦了背他的小张。张海平虽然暴瘦,但是骨架子在那。小张背着他翻山越岭,多少会吃力些。 他们在山里绕了两天,昨天晚上选了这里安营扎寨。此地靠着石壁,能阻挡一部分山风。石壁前一块平地,适合扎帐篷。前面还有一条细细的水流,能够取水。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山林深处,足够隐蔽。 他们离开教堂当夜,那个汪家人没有准时回去,肯定激发了其他汪家人的怀疑。因此他们的追杀十分迅速。 昨晚两人刚安顿好,张海平便陷入高烧和昏睡。高烧多半是伤口发炎引发的症状。张海琪的物资里有消炎药,而且是针剂。她直接给张海平推了一针,小张就不停烧水,用外面打进来的冷水兑成温水给他擦身体。 折腾到半夜睡下,第二天早上张海琪醒得早,于是重复上述行为。热炭在帐篷里会升高里面的温度,能让张海平快速出汗,加快水循环。 温水擦身体,能让快速降温。 张海琪希望他赶紧醒,醒了才能进一步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 小张没被张海琪的动静惊扰,反而被一声惨叫弄醒了。 他睁开模糊的视线,虽然还有点迷糊,但是立刻手脚并用爬起来,下意识往张海平那里去。 等到凑近,视线终于清晰。就看见张海平一副良家男子的样子,抓着睡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小张后知后觉想起来,昨晚他睡的时候没给人家穿衣服。现在看样子是海琪长老亲自照顾这个同族,所以他是误会什么了吗? 张海琪将帕子甩给小张,调侃道:“慌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娘干了什么天打雷劈的事。” “你这样的,我看过没一百也有八十了,安心吧。” 张海琪本来想说她的年纪给他当妈都行,但又觉得这样说就有点对不起自己。于是作罢。 说完她拍了拍张海平的头,示意小张接班。 张海平本来就发烧,这会儿一张脸更是红的像刚从红染缸里捞出来一样。 小张觉得这人太容易惊吓了。你说他怂吧,看他那样子也是吃了不少苦,那么多苦都吃了,偏偏这种时候还挺仁义道德的。你说他勇吧,因为陌生异性的照顾竟然会失声惨叫。 都是同族,虽然自己也会不好意思吧,但是不至于惨叫吧? 张海琪挪开后,小张才推翻了先前的想法。张海平那个样子根本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惊恐。 不知道那些美国佬对他做了什么,让他这么害怕。刚刚做出那种行为,可能是以为张海琪要对他使用暴力。 多方原因加起来,才让他意识不清时下意识喊叫。按理说张家人很能忍,遭受痛苦时尖叫只会浪费体力。张海平会大叫,说明这是一种战术。 小张拿着帕子有些不知所措,他现在肯定近不了身。张海平明显不想理他们任何一个人。他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强制把他扯出来,喂他吃药。 但这样会加剧张海平的反抗意识。 小张大脑疯狂运转时,张海琪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军绿色搪瓷杯。 “来,喝水。” 蒸腾而上的水蒸气仿佛在诱惑张海平。发烧的人很容易口渴,喝水太少就会虚脱。 张海平果然动了,他一碰到水杯,张海琪就把杯子放下了。 等他喝完一杯,张海琪就继续倒水。如此几次,张海平好像缓过来一点了。 张海琪立刻喊:“张海平。” “?”张海平抬起头,认真的看向张海琪。 张海琪不知道想起什么,盘腿坐在地上对他说:“张海桐的房子你扫了吗?” 在厦门经营南部档案馆的时候,张海桐曾经和张海琪讲过一些自己的事。 张海桐这人孑然一身,出生开始就不知道爹娘是谁。他放野后,按理说是要继续住在本家提供的大院里面。没成家的张家人大多一起睡大通铺,成家了就会搬出去有单独的院子。 如果人缘好,或者比较大方,也可以请族人帮忙建房子。外家人经常会选择自己在族地周围起地基,这样会很有归属感。 张海桐没爹没妈更没老婆,每天除了办事就是办事,回族地的时间也很少。直到后面有了一些功绩,自己申请搬出去,才在外面有了一栋没人住的小房子。 后来他又申请换了一栋,比起先前那座更热闹一些,周围的邻居也多。可能是因为老房子无人照看,每次回来都灰扑扑的。所以他决定换个周围人多的地方住。方便花钱请人给他看房子,距离近又有报酬,不算麻烦别人。 结果去泗州古城回来捞了个很好说话的张家人,话多还心大。于是请他帮自己照看房子。最重要的是不用给钱,每次回来还能蹭顿热饭。 当时的张海琪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反正张海桐确实是在笑。虽然不明显,但比起平时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好多了。 在张海桐的讲述中,他家的钥匙只有张海平有。 张海桐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太多了,有时候无聊他就会聊一聊。关于张海平的也不多,因此张海琪搜罗半天,比较有记忆点的也就这个了。 看着张海平瞬间清醒的样子,张海琪心力交瘁的叹了口气。 张海桐,你他娘的是救了他祖宗十八代吗,提你这么好使! 第209章 你怎么不抱一下 又是天地皆白。 张海桐感觉走了很久很久,从平地到攀爬,四肢已经习惯性动作了。队伍里无人说话,除了他和小哥,他们还从族里带了五个族人。 张海楼和张千军本来也想跟着来,被小哥和张海桐否决了。向来好说话的张胜安也严词拒绝。 长白山是一座活火山,地质活动和地下熔岩相对活跃。山体内部温度较高,火山蚰蜒扎堆的长。 像他们这些有麒麟血的都无所谓,张海楼张千军这种进去,还不得碰见粽子,就先喂虫子了。 说不定他俩还不够那一窝儿蚰蜒啃的。 两个小的被迫留守。临行前,风雪已停,天气还算晴朗。去长白山的马队整装待发,张海桐翻身上马,等小哥勒马转身前行时,他便也跟着离开。两把海桐花双刀随着马匹动作敲击着马背。 张海楼与张千军站在张胜安身边,默默看着他们远去。 张千军的情绪很淡,这应当是方外之人的修养。没有张海楼那么浓墨重彩的感情,虽然表现的很少,但他能从张海楼的眼睛里看出来。 也许没人告诉过张海楼,他有一双善于欺骗人又十分不会说谎的眼睛。人生所有的事,都能在他们的眼睛里留下无法愈合的刻痕。 “你怎么不抱一下桐叔?”就像对你娘那样。 张千军这样问。 张海楼扯了扯嘴角,口鼻呼出一口白气。被冻得温度极低的镜片蒙上一层白雾,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会抱你师父吗?” 张千军诚实道:“会。” 张海楼的反问落空了,还被反将一军。本来心情不佳,这下更懒得说了。干脆不讲话。 却听张千军继续说:“他小时候老抱我,尤其是我生病的时候,或者赖床的时候。我觉得腻歪,后来大了,人不在了,竟然还有些怀念。” “后来他死了。” “在他死的时候,我抱着他去先前选好的地方,把他老人家埋进去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抱师父。” “对于你来讲,桐叔应该和你干娘的地位差不多吧。” 张海楼哽了一下,一边觉得不吉利,一边感觉心里的不安快要冲上天灵盖。那感觉就像他以为虾仔死了的时候差不多。和干娘分别时,他只是不舍。 毕竟太久没见,那样的情形下,漫天大雪。气氛到了,情绪也到了。惶恐的孩子会下意识找妈妈,何况张海琪确实是个非常好的长辈。哪怕她有诸多不靠谱的时候,但张海桐无数次暗示,张海琪是为他们好。 就像张海琪无数次贬低桐叔的心软,却还是暗戳戳说:“他这样的人,竟然心软。” 张海侠这样评价:“只有心软的人才会察觉别人心善。心狠的人根本懒得提起这些,提起来还要踩上两脚。” 小孩都是得志便猖狂。张海楼很早就发现干娘、桐叔和虾仔对他心软,于是时常干些无伤大雅的顽劣之事。 人生在世,有人心疼你那是想也想不来的福分。张海琪无数次警告张海楼,说他这样顾头不顾腚的行事作风迟早吃大亏。 那不仅仅是画眉鸟和毒蛇的诅咒,更是命运使然。拥有什么就注定失去什么,人生就是不断得到和失去,直到一切都不再回来。 他永远记得齐铁嘴的谶言。 有人替他改命,替他改命的人会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肉里连针屁股都看不见,无从下手将之剔除。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张海楼有一种预感,他总觉得这个变数就出在张海桐身上。 他的成长过程中,张海桐参与的事件要比张海琪少许多。但和张海琪一样,他在成年后的日子里,多次救自己于水火。 就像张海侠得知他一意孤行去南洋时的恼怒,张海楼早已察觉到下南洋将是他人生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可是直到现在,马六甲的波涛除了在他的人生中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留下张海侠这半笔伤痕以外,似乎什么都没变。 他总怕,齐铁嘴的谶言会应验。 算命的这嘴不杀人他娘的膈应人啊。 良久,他也只吐出一句:“你想我点好行吗?” 和围坐鬼玺那次一样的话,再说起来却是不一样的味道。 已经走远的张海桐还是回头了。 张胜安三人的身影已经模糊了。 张海楼在原地大喊:“桐叔!你早点回来啊!” “你和族长,都早点回来!” 嗓门儿真大啊,年轻人就是有力气。要是自己这么喊,恐怕得岔气儿吧? 张海桐收回目光。 小哥并未做出任何反应。 马蹄踏雪,沙沙雪声在安静的天地之间如此清晰。 马队太安静了,安静的与周遭融为一体。张海桐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这种安静,仿佛又回到了久远记忆里那个同样肃穆的老宅。 小哥侧首看他,又收回目光。 “你在想他们的事。” 张海桐点头。“会想一些人,很正常。” 很多年前,张海桐也曾问过小孩有没有想他。那本来是一句很平常的问候语,就像大人碰见亲戚家的小孩,问他们有没有想自己。 叔叔问孩子有没有想叔叔。 姑姑问孩子有没有想姑姑。 妈妈问孩子有没有想妈妈。 张海桐上辈子没经历过,但见过别人这样逗小孩。他的出租屋外也有野猫野狗,他不忙的时候,会随手喂一喂。渐渐熟悉后,见面也会问有没有想自己。 但是对小孩说,小孩的反应是:“?” 大大的眼睛清澈的迷茫。 张海桐分明从他眼里看见了想念,但他不知道那是想。 当时的他怎么回答的呢,完全没有解释。 对于那个时候的小孩来说,知道答案只会徒生痛苦。当一个人长出了心,原本可以忽视的伤害便会成倍增长。 那似乎不是好事。而未来会有比张海桐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来教小孩这些事,告诉他答案。 到了现在。 茫茫雪原中,微渺的风吹来一阵冰冷,仿佛冻住了鼻腔与肺。 张海桐的回答依然没有掀起波澜。 似乎就这样略过了。 第210章 孩子静悄悄 “事情有点远,得从我任职开始讲。” 山里温差大,现在是冬天,昼短夜长。张海平一边说一边吸溜鼻涕。他还在烧,思绪很乱。到了晚上冷风一吹,竟然感觉脑子好使了,胃口好到一个人吃两份口粮。 吃饱了身体才有力气恢复。他裹着干净衣服,在火堆边缩成一团,下巴搁膝盖上,像一只弯曲的大虾。而后大概讲了一下自己来南疆的事,补上了张海琪缺失的情报。 …… 张海平跟张海客申请调岗后,族里给他搞了个身份证明。身份证明完全是张海客花钱买的,目的是这张证明所携带的官身。有这层身份,在外行走会方便一些。 此后他从香港一路辗转到南疆。先是坐火车,而后骑骡子进山,接手了一个已经废弃的联络点。 这里和张海琪来时的联络点相隔千里之远,完全处于深山之中。张海平居住的地方堪称与世隔绝,有点像后世的守林员,天天住深山老林。 他的联络点距离马尾山很近,靠近山顶。用张海平自己的话来说,优点不多,唯一看上的一点就是视野开阔,能清楚的看见山下的动静。 张海平按部就班展开工作,这种外派岗位大多时候的日子都很无聊。他这种从本家派出来的,工作相对来说要比吸纳过来拿钱办事的人更繁琐忙碌。 因此他进到南疆后,最常做的事就是记录当地地质变化和风土人情,囊括各种奇闻异事。整理调查后传送回香港本家。 由于官身和他本身的语言天赋,张海平很快融入当地。并得知马尾山附近有一个洋人修建教堂。 “我在这里安顿下来后,勘探周遭情况时其实就发现了这座格格不入的建筑。”张海平大概也觉得现在他们仨有些狼狈,于是偷偷幽默了一下。“任谁在深山老林看见一座鬼佬建筑都会觉得不对吧。” 这个反问只有张海琪似笑非笑的哼了一下,小张正襟危坐兢兢业业往火堆里添柴。 要打听这座教堂的信息并不难,周围的人几乎都知道这是个洋和尚,成天嘴里念叨下阿门的传教士。 一开始人们对安德鲁充满警惕,是因为在传教士之前这里还来过一支美国人探险队。 探险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消息,通过太平洋航线来到这片土地,开始探险寻宝。西方人热衷于在他们未曾开发的任何土地上探索,妄图建立哥伦布那样的功勋。即便不能一飞冲天,神秘的传说与巨额财宝也让他们趋之若鹜。 美国人的到来没给张海平带来危机感,真正带来危机感的是这些人背后的人。 探险队非常强势的进入这片山区,他们对这里毫无敬畏之心,一如对印第安人的屠杀一样理所当然。这个年轻的国家与他的子民都带着年轻气盛的浮躁。 很快,世世代代生活在南疆的人民教这群外国佬做人。洋人有一个非常好的优良传统,那就是知难而退。明知不行,这些人立刻放弃继续推进的行为,转而离开了马尾山。 这一去别说摸到六大寨了,他们连马尾山后面的山岭都没摸进去。 张海平对外国佬的态度大多时候比较轻蔑,这是他在香港留下来的习惯。 在香港的时候,那里的外国佬多到遍地走。在张海平看来,那些外国佬确实有的长得挺漂亮,但大多数也就那样,甚至有点歪瓜裂枣。 最重要的是,张海平作为一个张家人,他有时候连普通同胞都不一定看得上眼,何况一群在他看来肤浅至极的黄毛鬼子。 不过话虽如此,张海平还是尽职尽责将自己听到的、关于这群外国佬的行踪记录下来,写成卷宗通过南京方面的官方渠道运送到香港。 听起来可能不太靠谱,但这个世道的所有信息方式都不靠谱。官方组织和本家以及组建的信息传递方式相对来说就十分靠谱了。 张家擅长利用各种人类社会现行或已经抛弃的某些规则与设置来做自己的事,有点类似于杜鹃鸟下蛋。 不过张家没杜鹃鸟缺德,他们只是借用一下而已。 那个时候张海平还没将探险队和安德鲁联系在一起,直到长人的消息在马尾山中不胫而走。张海平意识到绝对是不同寻常的东西,因此他立刻动身,假装出门打猎去探查消息。 这一去,他就出事了。 …… 经验老道且对自己技艺十分自信的猎户经常会走很远去打猎。因为靠近人类聚居地的林子会有很多同行甚至外行去捕猎,僧多粥少,实在没多少油水。 没点本事的人不敢深入山林,怕一不小心丢了性命。 因此但凡有点身手的猎户都会进深山,且行踪不定。这也是张海平选择猎户身份掩饰的原因。他带的干粮足够一个人饱饱的吃三天,是做足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也是这次调查,让他发现了端倪。 教堂的外国佬竟然和一伙华人有联系。这些人不是南疆本地人,面相和说话方式都不对,能听出来更多偏北方人一些,官话说的很好。而且身上穿的衣服明显是军用物品。 现在打仗,虽说军备物品常见,但不至于什么人都能弄到。张海平没听说最近有官家的人来这里出任务,那就只能是民间组织,还是不太光彩的那种。 张海平在山里待了三天,三天两夜,每一晚是不同的人去教堂对号。好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为了更好的观察,张海平中途回自己的据点补充过物资再次回来监视。又过了三天,那些人忽然没有了交流。 众所周知,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这和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平静无波是一样的道理。 张海平预感到有事发生,他立刻减少了每天的饭量。无他,身上的粮食不省着点可能还得回据点补充一次,很容易错过重要信息。接下来的日子他宁愿打猎也不会回去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才过了一个星期,一队人马进入了南疆。 第211章 他还是个孩子啊! 这队人马没有路过马尾山,也不是走正路子进的六大寨。 这支队伍看起来都是苗民,大多背着背篓。这些人装的很像,但张海平看得出来他们不是本地人。有些下意识的习惯是改不了的,如果没有长年累月的训练,或者非常大的毅力,普通人很难做到把自己完全装成另外一种人。 因此他猜测可能是外面进来的苗人,而且目的不单纯。 张海平看他们进了六大寨,联想最近六大寨里传的沸沸扬扬的事件,便觉得马尾山的人或许和这里有关系。 说到这里时,张海琪打断了张海平的叙述。 张家人有记录存档的习惯,他们每做一件事几乎都会留下记录。如果找不到,那大概率是因为家族活动遗失在了某个地方。 六大寨事件结束后,张海桐汇总了当时参与这件事所有张家人的叙述,整理完毕统一提交给香港本家。 不久后,南部档案馆回复收到一份南疆情报非常古怪。并将这份和长人有关的南疆情报送往香港本家。 张海琪在查阅这两份资料时,和张海客的看法不谋而合。这件事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马尾山和六大寨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端看在哪里比较。 如果用地下溶洞作为通道,完全可以做到横穿大山,缩短距离。 如果族长不进青铜门,这件事本来应该他们负责到底。但计划有变,张海琪便接手处理后续。 尤其是往六大寨运盐的事,这至少说明张家在附近是有援手的。但张海平还是被抓了。 “按照你的说法,这队苗人很可能是传教士他们派出去的。”张海琪不太习惯称呼安德鲁的名字,觉得汉语叫洋文名别扭。“你可能不知道,张海桐当时也在里面。” 张海平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挺平静。他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堆边,火光将他的脸映成红黑,明明灭灭。他笑了笑,说:“是嘛。” 又说:“我就知道我们还会见面。” “所以你为什么被抓了?”张海琪的问题过于扎心,打破了张海平好容易营造出来的氛围好。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可以让我维持这种状态到讲完故事吗?之前海桐哥就爱这么说话来着。” “我觉得特唬人,老牛逼了。” 张海琪:……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人家天生的? 这么牛逼,咋不学族长?族长更牛逼。 后面一句是小张说的,只不过表达非常委婉。 张海平对此表示:“族长需要保护,在你们眼里族长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他还是个小孩儿呢。” 张海琪:…… 小张:…… 太魔鬼了。 张海琪感觉自己碰到了比张海楼还棘手的人,不免疑惑的问:“你到底对族长是什么印象?谁给你灌输的这种想法。” 她大概不知道,现在这种状况就是后世说的天然克腹黑。张海平的话听起来离谱,但每一句都是真心话,这反而让全是手段的人应付不来,十分无奈。 张海琪无语之间,忽然又觉得这种态度很熟悉。灵光一现,她脑子立刻亮堂了。 这他娘的不是一点眼熟,是非常眼熟啊。根本是张海桐特别天真那一部分的超进化版本。他和张海琪一起在南部档案馆的时候,私下里经常会暗戳戳说小孩们挺苦的。 他这人话少,也知道张海琪做的完全正确。就是不忍心,所以一开始偷偷拿钱给张海侠,让他买东西给小孩们加餐。 后来被张海琪抓包,张海侠没认。张海琪哪管他认不认,罪魁祸首就是张海桐。 最后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自己可能被鬼迷了心窍,干脆默许张海桐这些无伤大雅的行为。 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张海桐不像其他人那样漠视或仇视当时还是罪人的小族长一样,甚至还格外关照。每次张海桐看向族长,感觉是超越某种避障。 在他的眼神里,张海琪感觉到,族长不是族长,而是代表另一种东西。在这种东西后面,他又把族长当一个真正的人来看。 甚至是把每个人都当人看。非常矛盾的一个人。 总之,张海琪一时不知道张海平是真单纯,还是张海桐太会调教人。更让她不解的其实还是:张家什么时候在教育方面这么失败了?能教出想法这么纯的人。 话说到这里,张海平更放松了。“因为都是人呀,族长也确实还小。他的年纪在咱们这一圈里确实最小了。” 张海琪无从反驳。 你跟一个从半封建半开放阶段的家族里出来的张家人用普通人的逻辑讲道理,听起来很稀奇。他们的行为准则不符合一般人的世界,一般人世界的规则也不符合他们。 所以张海平这种朴实的观念,在张海琪看来有点傻。不过她也不嫌弃,张家什么样的人没有,都正常。 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没事,都是小事。 小张默默往柴火堆里添了一捧柴,翻出一口小锅吊在火堆上的架子下,这样能顺带烧点水。病号不能喝冷的,而且现在有条件,他和海琪长老当然也会选择喝热水。 插科打诨让三人之间的氛围渐渐融洽,张海平主动将话题带回自己为什么被抓的问题上。 “我当时怕被发现,因此隔得很远观察。他们在我所在的山对面,我的位置非常方便观察而且很隐蔽。” “发现他们进去六大寨后,我立刻收拾东西,准备我跟进去看看。” “但可能是我监视的时候露出了什么破绽,我刚离开监视点没多久,就感觉脖子一麻,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 张海平当时确实脖子一麻,但不是张家人惯用的捏脖子小技巧。而是另一种非常科学的手段——他被人用麻醉针药倒了。 那玩意儿药力巨大,也不知道用什么类型的机栝发射的,又快又准。 张海平倒下去前第一个想法是:完蛋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差事才干了多久就要被迫下岗了,还有比他更倒霉的吗? “现在想想,我还能活着出来真是幸运。”张海平不知道想到什么事,喃喃道:“我这人,就是运气好。” 张海琪戳了戳火堆,说:“确实运气好。” “我曾经见过许多张家人,他们有的遭遇可能比你的简单一些。” “但都死了。” 第212章 我们需要一个卧底 张海琪似乎想到了很多人,然而这些来不及理清的情绪转瞬即逝,快的张海琪只是恍惚一瞬。 张海平的叙述伴随着黑夜林间簌簌风声,仿佛一首独属于山野的摇篮曲。 被药倒前,张海平下意识对自己的手指进行缩骨。手指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不管有没有用,反正身份晚暴露一点时间也好。 那之后张海平就被带到了那个地下空间,几乎一清醒就会被打麻药。打到后面他都有抗药性了。为了让他们没有加药的想法,每次注射麻药醒来后他就假装自己还在昏迷。 别的不说,张家人的演技至少是过关的。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张海平无数次听见有人和那个传教士交涉,大概内容是他们要带走张海平。 美国人虽然粗犷开放,但不代表他们都是蠢蛋。面对这群华人的要求,安德鲁等人敏锐的察觉到张海平的不同。 这些华人都姓汪,自称来自于一个传承数百年的汪姓大族。 按理说中华大地与西海岸的距离如此之远,那个年代不论富贵还是贫穷,跨越太平洋去往遥远的国度都是九死一生。 但这群姓汪的家伙不仅在故土的权力体系之中精耕细作,手段通天,甚至蔓延到了异国他乡。 此时还是老蒋当政,可操作空间非常大。似乎这群姓汪的就是为了阴谋诡计而生的,竟然将偌大的官场玩弄于股掌之间。 没有深入了解这些人前,安德鲁认为这群姓汪的应该是刺客或者死士,并未放在心上。随着他们不断在南疆吃瘪,汪家人的强大终于对他们露出了冰山一角。 汪家人以势压人,因为他们很会借势。张家人虽然明白财帛动人心,但他们避世太久,哪怕会参与世俗发展、操纵历史,也实在离人群太远。 一个保持了上千年“非人定位”的家族,对于人类龌龊一面的利用远不如本身就是从欲望里爬出来的群体。 这个群体就是汪家人。 毫无疑问,汪臧海的野心是想弑神。在他的眼里,张家人够不上神,顶多是神的喽啰。可惜他的寿命配不上野心,作古多年,只留下一群乌合之众。 而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在此后的几百年里被无数人接手,构筑成坚固扭曲的堡垒。 安德鲁万万没想到这群打手一样的人,水面下竟然还有那么深的东西。 这也让他立刻意识到,这样庞大的势力都点明想要的一个人到底有多奇特?他明面上说过几天,实则拖延时间,想尽办法去探查张海平身上的特殊之处。 然而在简陋的南疆,没有先进医疗设备支撑的地方很难对人体展开探索。 安德鲁等人怕弄死了张海平,又不甘心一直没有进展。加上六大寨的事情已经平息,有人控制住了局面,他们更没有机会进去。 思来想去,便想抄底直接跑回美国。 安德鲁从前参过军,后来有了路子,直接弃戎从盗。当兵会死,还不一定富贵。但当强盗可就不一样了。同样会死,但强盗的收益可比当兵大多了。 凭借先前当过传教士和士兵的经历,他很快搭上了一个前往南疆考察的、由华尔纳教授领头的专业团队。 安德鲁等人是先遣队。 他们在这里待了太久,都已经有点绝望了。没有收获,甚至无法通信。 他们想着,至少带这个人出去也能交差。因此张海平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至于尖叫这回事,张海平也有点不好意思。 “只有普通人才会惊呼喊叫,他们给我注射其他药剂的时候我会反抗。这样至少看起来像个普通老百姓。如果拿出张家铁骨铮铮那一套,才真的完蛋了。” 张海平举起自己的手。“手指的事其实还是被发现了。” “但我是故意的。” “被药倒的时候我不知道狙我的是哪一方的人,因此缩骨保密。但是后来我发现那群汪家人察觉到我的手指在隐藏的时候,就开始帮我隐瞒。” “他们说我是他们一直在追查的叛徒,我这个叛徒偷盗了他们的东西。反正乱七八糟一大堆,你们听了肯定也觉得无语的程度。” “好在美国佬没信。” “等他们把我带走,我就把手指复原。这样至少能留在他们的地下空间,能保住一条命。” 张海平非常清楚当初张家大清洗的罪魁祸首之一是谁,张家人落在汪家手里绝对讨不了好。他们太了解张家,自己的各种手段对他们没用。 相反被运送到大洋彼岸,面对一群没啥见识的洋人,说不定他活下来的概率还更大点。 哪怕跳海,他都还能努努力游回来呢。 张海琪听着听着忍不住想笑,然后她真就笑了。“你还挺聪明的。” 张海平倒是认真回复:“有些办法听起来可能蠢,但是你的敌人说不定比你更蠢。” “也许他们只是想太多,但是想太多的后果就是束手束脚,最后什么也没做到,就显得很容易糊弄。” 张海琪感觉张海平确实有大智若愚的意思了。张海桐这老小子眼睛真有点子毒,捧出这么个人来。 “现在你们救了我,咱们现在是难姐难弟了。以后都要满山里乱窜了。” “不过我有种猜测,”张海平继续自己的推论。“以汪家人的强硬,得不到的肯定会强抢。除非抢不到,不然不会轻易退却。但他们没有对美国人这么干,只有两个原因。” 张海琪接话:“第一,可能是不敢。他们还不能和美国人撕破脸。” “第二,可能是不能。他们的目标已经不在南疆了,能不能抢到你都不重要了。” 她大概拼凑了两件事之间的关联度。已知进入六大寨的倒斗队伍接受的是美国佬的任务,但他们已经失败了。 这件事结束后,美国佬在此地的供给也断了,暂时施展不开,于是打算带着张海平这个唯一的战果回美国。 根据张海平所见所闻,汪家人应该和美国人有来往。他们想借美国人的手在南疆地区搅浑水,这样很可能会上升到更大的层面,比如外交问题。 尤其是华尔纳这个强盗教授来了之后,张家人在中间很容易被扣上帽子。 可惜,他已经死了。 美国人这边已经灭了,全部没了指望。 如果不敢撕破脸只是一个先决条件,那么更有可能的是,汪家人现在是想转移阵地了。 良久,张海琪说:“我们需要一个卧底。” 第213章 小哥瞪大了眼睛 长白山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张海桐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比上辈子人生的两倍还要长,而这座山依旧静静矗立在天穹之下,只有四季轮换之时为它装点不同的面容。 队伍里的人已经抛弃马匹,那些马被寄养在山下的猎户家中。如果他们都能活着回来,马也没有被卖掉的话,那么回张家的时候应该会体面很多。 张海桐背着装备,哪怕头上戴着毡帽还是觉得冻头皮。而且他身上出了汗,头顶不散热,感觉这会儿整个人都湿哒哒的。 上辈子他最讨厌的运动只有两个,一个是爬山,一个是跑步。这辈子倒好,两个最讨厌的东西现在杂糅在一起还升级了。 不仅爬山跑步,而是爬着山去倒斗,跑步变成了跑酷。 上天会惩罚每一个四肢不勤的社畜。 他们已经过了雪线,爬上了三圣山。雪线之上的环境更加恶劣,这里的风速和风力甚至是雪线下面的几倍。 张海桐感觉身上已经开始失温,寒冷伴随着体力消耗逐渐爬满身体。但他竟然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不是说不冷,而是已经习惯了。 没有痛觉,加上长年累月艰苦的工作环境,让他对这里适应的如鱼得水。 小哥应该也是第一次来长白山,这座家族世世代代守护的大山底下埋藏着所有的秘密。 即便如此,他却像来了很多次一样,沉默而有力的向前行走。风雪于他而言就像激流,他是一条向上的鱼。 现在的位置如果按照后世的划分,张海桐等人其实已经到了朝鲜境内。 可惜现在天气不好,无法通过山峰优越的地理位置观望朝鲜的样子。张海桐不知道的是,哪怕现在天气好,他在这里也看不见朝鲜的样貌。 太远了,他只能看见大片大片光秃秃的土地和小的像一个个点状物的聚居地。 观察意义聊胜于无。 “歇一会儿吧。”张海桐抓住小哥的衣摆,迫使其停下来。他指了指身后的小张们,他们已经有点吃力了。 小哥点头,并未强行推进。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扎好帐篷,开始想办法填五脏庙。 与离开张家那天的晴好天气不同,上到三圣山后,天气很快变的恶劣起来。 张家最近三百年开辟出来通往青铜门的道路还要继续往上走一段距离,在那里有一条天然的火山缝隙通往长白山内部。张家人通过缝隙进入地下后,以风水之法直接在里面开盗洞。 本来云顶天宫修建之前,张家人进青铜门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虽然那些怪物依旧存在,但至少没有太多后天人为的大型建筑添堵。 现在好了,人家在你家门口动土施工,简直倒反天罡。 张海桐很好奇为什么当时的张家人没有进入东夏人的国度,想办法操纵当时本就薄弱的东夏政权。 或许当时的张家在政治斗争上又一次失败了,亦或者他们已经开始经历某种浩劫。使得这场浩劫的余波蔓延至今。 汪臧海当年被东夏抓住被迫为他们修建陵墓,彼时的他不仅从明代老族长嘴里知道了张家和终极的存在,更清楚了青铜门的位置。 比起一群离群索居、非人似仙的“人类”,皇帝这种生物更迷信和自己一样普通的、更卑微的同类。 他们都有一样的野望,那就是长生不老羽化登仙。正是因为一样,所以他们的同盟更加坚固。 也许当年的汪臧海对东夏皇帝说过一些事,导致了张家没能成功阻止他们在此大兴土木。 除了这种比较消极的猜测,张海桐又列出过另一种可能。 也许当时的张家人,是在借汪臧海和东夏皇帝的手来遮掩长白山真正的秘密。 人力有时尽,这群人终究会死。但他们的资源无穷尽,以张家人的腹黑属性,真的有可能任由他们作为,以此掩盖长白山真正的秘密。 谁又能想到,这样矗立于长白山脉之上的富丽堂皇的天宫陵墓下,隐藏着更加震撼人心、鬼斧神工的奇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张海桐在张家待了太久,觉得这种作风很像那群想法疯狂的老古董的风格。 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两者都有。 历史的尘埃已经掩埋当年的真相,大量的卷宗都已全部搬迁至香港。如果真的要查这段历史,光是在厚厚的索引目录之中寻找要用的内容就已经很麻烦了。 现在的张家在档案管理上投入的人力很少,保证那些卷宗不烂都够呛。哪像以前,整个卷阀的人力运行能达到顷刻之间找出对应的资料,堪称图书馆电脑。 野外取暖的手段实在有限,好在帐篷也不大。几个人坐在一起比外面要暖和很多。 如果不是为了节省体力,而且停留时间不长,他高低得试试在这里挖雪砖盖房子。 这个愿望一直到所有事件结束都没能实现,甚至在美好的结局到来之后,遭到了小哥的无情吐槽。 “如果在那里挖雪砖,可能房子还没建起来,脚下面就先滑坡了。” 小哥吐槽完毕,吴邪还要继续吐槽:“然后就雪崩了,根本不需要放炮。” 当年跟小哥一起放炮的张海桐和现在蹲雪地里的张海桐大概都不会想到,关于他和小哥放炮炸掉张海杏冻梨这件事,竟然因为张海客那张嘴传播甚广,属于是经典永流传了。 几个张家人团团坐,抱着干粮兑水咽。张海桐吃的很快,吃完后便起身要出去看看。 “我出去看看,就在附近。很快就回来。” 小哥立刻站起来,示意剩下的族人不要跟上去。待在原地吃饭,保持警惕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帐篷,望着越来越阴沉的天,小哥说:“视线受到的阻碍变大了。” 张海桐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阵,眯了眯眼睛。他咦了一声,对小哥招了招手。 在他们帐篷斜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一只怪手。 那只手已经发黑了,在雪雾里看不太清。小哥走过来,张海桐眼睁睁看他原本平静的眼睛缓缓瞪大了一圈。 第214章 两座古墓 那只手所处的位置离帐篷有一段距离。如果不是他俩出来,还真不知道这里有个人。而且它还在动,只是动作非常慢,马上就要偃旗息鼓了。 张海桐走过去,才发现是一只裹着布条的手。 “是人。”小哥说完立刻伸手抓住那只手往外薅。张海桐把自己的刀拔出来双管齐下对着雪地开挖,大概挖了几分钟,终于挖出来半个人。 就在挖出来这一刻,张海桐就感觉自己和他不处于同一个时代。因为他整个人的穿着完全和民国格格不入,是非常明显的朝鲜人打扮。 朝鲜人整个人趴在雪地里,右手撑在地上,留出了一些可以呼吸的空间。左手则一直向上,应该是想破雪而出。头上是一块山石,在这场小型雪崩里,这个人已经很努力求生了。 可惜他的衣服虽然有棉花,但是太单薄。本来天气就冷,被雪一埋还缺氧,拱雪拱到最后拱不动了。 也幸好伸出来一只手,不然张海桐视力再好也不会知道这里有个人。就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任何雪地里冒出石头尖儿的地方,路过的人有点闲心,都能从这些石头尖儿下方的雪地里挖出点东西。 堪称挖盲盒。 两人将人从雪里拖拽出来,扛回帐篷里。 几个小张围上来观察,看见他毛躁的头发编成一根长长的辫子,其中一个人低声说:“比大清那种辫子好看,至少不用剃头。” 其他小张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张海桐在心里点了个赞,然后把他塞睡袋取暖。如果朝鲜人不能在张海桐停留的时间内醒来,他们也只能把帐篷留给他听天由命。 这已经是一行人能释放的最大善意了。 朝鲜人也是牛逼,这样的天气竟然这么有毅力爬到山上,还没死。张海桐刚刚看过了,他身上物资非常少,基本消耗殆尽。 “估计是为了躲避战乱。”张海桐将这些东西尽数放回朝鲜人的包裹。语气沉沉道:“这个时候跑出来,看来是真活不下去了。” “也可能是自杀。”小哥的语气很平,没有张海桐那么丰富。不过是在陈述事实。 有小张接话:“族长说的对,有可能他是在自杀。” “有些人活不下去了,但也不那么想死。所以往看似有希望的绝路走。死了就是本该如此,没死就是上天眷顾。” 这个小张应该经历不少,他的面相明显更沉稳一些。他说完后,帐篷里的氛围瞬间沉重许多。 …… 山顶的风明显更大了,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进入裂缝。帐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所有人起身收拾东西。 张海桐把朝鲜人的睡袋向上拉了一些。小哥第一个出帐篷,他拉开门帘长腿一伸就消失在帐篷里。张海桐断后,他最后看了一眼朝鲜人,转头毫不犹豫地走了。 …… 到达三圣山顶附近时,天色已经很晚了。七个人到达大概的位置后,找到张家设置在附近的地标后,众人移开放置在上面的石碑。 那块碑说是碑,不如说是一个天然石块。表面没有任何打磨的痕迹,完全纯天然。唯一不天然的是,它原本矗立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更远的地方。 挪开石碑后,下面的缝隙传来一阵暖意。人在寒冷的环境待久后,对热度的感知会异常敏感。这个时候哪怕是一盆冷水放在面前,也会感觉它是热的。 缝隙很窄,只容许一人侧身通过。裂缝存在的地方非常陡峭,行动起来需要非常小心,否则很容易摔落。 “卸东西,不必要的就不要带了。”张海桐一边说一边解开身上的背包,将里面大多数工具都掏出来,整齐的堆放在一旁,然后用雪盖上。 小哥不等他说,已经飞快捡出可以丢掉的东西同样整整齐齐码在地上,用雪盖好。所有人准备完毕,依旧是小哥打头,张海桐垫后的队形。一行人往山体内部挪动。 如果此时不是冬天,在远处看这个裂缝就像一条天梯一样横亘在三圣山头。仿佛有水从山头中央劈了一剑。雪掩埋了所有的地质特征,从外面来看反而像他们钻进了雪里,并且再也没有出来。 当雪地上的人影消失后,大雪簌簌落下,逐渐掩盖了入口。 由于入口太过狭窄且道路具有唯一性,他们进入之后没有立刻打起探灯。头戴式探灯戴头上容易磕碰,卡住之后很麻烦。 这里的裂缝基本一站到底,因此只需要摸黑往前走就行。蚰蜒喜欢温暖的地方,缝隙里的温度虽然比外面暖和,但相对来说还是很冷。何况这一队人全是蚊香体质,实在没必要怕虫。 很快,张海桐就感觉到前面人挪动的动作停了下来。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来到了缝隙后面较为宽敞的地方。 张海桐走出去后,立刻戴上了头戴式探灯。这里的眼睛骤然暴露在光明之下,让他的眼睛流出些许生理泪水。 眼前的通道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接下来的路程十分顺利,而且盗洞一路向下,他们只需要匍匐前进就行。比向上爬要省不少力气。 随着温度回升,张海桐四肢也越来越灵活。爬出盗洞后,他已经脱掉了身上的棉衣系在腰上。 盗洞的尽头是一间狭小的墓室,里面只剩下一些残破的陪葬品。陶制品几乎全部碎成了渣子,和因为地质活动而断裂的墓室地板混为一体,渐渐成了泥土,分不清到底是冥器还是毫无意义的石块灰土。 青铜器和玉器所剩无几,尤其是玉器。张海桐只看见一些断裂的残次品,不值几个钱。 墓室里还有一些没有完全氧化毁坏的骨器和象牙制品。他大概看了一下,结合墓室的建造特征,猜测可能是商周时期的古墓。 不过这座古墓现在已经名存实亡,剩下的东西拿出去都只能当破烂卖,应该能保几个月的吃穿。完全抵不上一路的辛苦。何况青铜器太重,背着这么个玩意儿下山,半路不是饿死冻死就是累死。 一般人也想不到爬这上面来盗墓,那实在有点反人类了。 而在他们头顶上方,以及左手边的墙壁都和整间耳室的建筑材料格格不入。完全是两种相隔千百年的建造技术。 头顶和左手边的不同,只代表一个可能。 有人在这里强行打了一个新的墓室地基出来,就横插在这座商周古墓的上面。 第215章 冥冥之中,上天注定 浇浆墓是元代才出现的陵墓建筑技术,明中期到清代盛行。这种墓室的优点就是防护性非常好,可以保证尸身不腐,且物品百年之后仍旧如新出一般精致。 而张海桐等人所处的地方除了头顶和左手墙壁以外,所有的建筑材料和方式都很粗糙,都是纯粹的石块垒放,相对来说很原始。符合商周时期的特征。石块上面描绘的图案也属于当时的艺术审美。 由此可见,这是有人在原本的古墓上再修建、或者说改建了一座新的古墓。这种事无论在哪个年代都非常缺德,等于让死人不得安生。 把陵墓建在原本的陵墓上不仅羞辱,还非常折腾原主后人的气运,纯纯晦气。 浇浆墓的出现,张海桐能肯定上面那座地宫应该就是云顶天宫。云顶天宫的探索者不少,但是直到后面才被某个邪门的人四处倒大霉,最后彻底弄塌。可见张家人在那之前对云顶天宫的探索度非常低。 张家人又不是傻子,哪怕对自己的专业技术再自信,也不会没事找事以身犯险去天宫里碰上一碰。 任何事能够简单解决就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何必为难自己。 就像他们现在,直接在云顶天宫地底下打了个洞,然后直通地底大裂谷,完全不跟你玩儿虚的。 这样看来,张家人没有阻止东夏在长白山修建陵墓的目的更倾向于掩盖地下的真相。 来到这里,所有的张家人都只能听从族长的吩咐。因为怎么走,往哪里走,都只有族长一个人清楚。 如果是张海桐自己走,恐怕得把所有雷挨个趟一遍才知道正确的方向。最可怕的是,他还不一定能到目的地。 墓室侧边的小门出去,就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造的非常直,墙壁全部浇浆,靠近耳室的墙壁则完全不一样。两边建筑的割裂感在此时看起来甚至有些诡异。 白惨惨的灯光将石壁照的同样惨白,泛出一股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幽闭环境之下,张海桐只能听见耳边同族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这条甬道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到张海桐能够清晰的看见墙壁上的触发式机关和地面上会使人掉进陷阱的翻板被破坏后的样子。 大多不是纯暴力破坏,相反非常有技巧。如果是张家人或者熟悉张家人的人当场查看,会发现全是老张家的手艺。没有发丘指做不到这种程度。 好家伙,合着老汪在上面当俘虏苦哈哈给东夏皇帝老儿盖坟圈子,老张们在地下兢兢业业挖地道。 什么他妈的叫他妈的专业啊。 张海桐向前走了大概一千米,加上最开始的墓室,他们已经路过了两间小墓室。能在长白山修建地宫的人,在历史上的地位绝对非富即贵。 这里风水极佳且地势险要,想要从这里盗墓,若非有异于常人的本领,就算拼命也未必能成功。再看这些墓室,规模都很小,陪葬品虽然年代久远,但价值并没有贵到行走的程度。 这些墓室很可能只是侧室。 商周陵墓都是许多个小墓室围绕一个主墓室。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正在走的墓道原本可以以通往主墓室,但现在估计不行了。 被万奴老儿的坟坐没了。 张海桐想着想着,竟然跟着拐弯。很快一股凉风袭来。 探灯的光射出去很远,整整七盏灯的光芒扩散的非常宽。映入眼帘的则是头顶高悬的连天廊。 连天廊有些地方缺了地板,十分残破。不远处的黑暗中还有星星点点的莹绿色光芒,有点像小时候夜晚田野之间的萤火虫。只不过更加密集,堪称晴夏夜天空中点点繁星。 张海桐大概扫了一眼,视线很快挪开。他总觉得怪怪的,有点恶心。 一来到这里,温度似乎更高了一些。这里离长白山内部更近,除了最开始那阵凉风,剩下的只有越来越温暖的环境。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身上痒痒的。不是皮肤病那种痒,而是在感知到某种危险后身体发出的警告。 类似于汗毛直立。 他们现在站的墓道已经变成了台阶,距离下面的地面有几米的距离。这一点高度造成了一些空间错觉,尤其是灯光和黑暗的强烈对比,会让人以为下面是一个特别深的大坑。 小哥蹲下来,探灯照进下面。白色的灯光一落下去,张海桐立刻头皮发麻。 地面上竟然全是密密麻麻的蚰蜒。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厚厚的一大片。互相缠绕交错,仿佛死了一样懒懒的趴在地上。 张海桐一下子悟了,眼神开始黯淡无光。 草。 全是虫。 怎么办? 现在正是最冷的时候,也难怪蚰蜒扎堆趴窝。张海桐自己没任务的时候,也经常趴窝。只不过他是一个人趴,蚰蜒是成堆成堆的趴。 越想越晦气。 虫子他也见过不少,但是这么密集是第一次。张海桐本来不怕虫都要开始怕了。 小哥直接跳了下去,剩下的小张们一个个跟下饺子似的紧随其后。张海桐回头看了一眼墓道,也跳了下去。 嫌弃归嫌弃,但不能耽误正事。秉持着老张家的职业道德和专业程度,他不能输啊。 小哥跳下去的瞬间,原本趴窝的蚰蜒瞬间炸了锅,如潮水般四散奔逃。连远处没被探灯照到的、正在发出点点绿光的蚰蜒也快速移动。晃眼一看,绿光拉成了一条长线。 这就是有血脉的好处。 张家一直以麒麟血为尊并非纯粹的封建思想。在古墓之中除了人造的剧毒与机关,最能致命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蛇鼠虫蚁。有些种类咬上一口,说不定当场就死了。 最重要的是,麒麟血纯到一定程度,连粽子鬼怪都害怕。简直比黑狗血还有用。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也就棋盘张最顶级的那一批血脉继承者和历任胜选的族长。 而这样的血脉能力,在现在的张家,有且只有一个人有了。 就是张起灵。 既是非具体的人,也是他本身。 冥冥之中,上天注定。 第216章 地洞与铃铛 七个强力蚊香的威力不是盖的。他们跳下去的一瞬间,仿佛洗洁精掉入油水里一样,很快清出来大片大片的空地。张海桐这才看清地面上全是灰土的石板地面。 石板被切割成很小的砖块,互相衔接拼装。哪怕历经千年依旧平整。 连天廊悬在头顶,张海桐总觉得头皮发凉。 那些蚰蜒如浪潮般往两边和前方逃窜,有的爬进了他们来时的甬道。仿佛地表褪去了一层外皮,十分骇人。 整个地下空间泛着清白的光芒,张海桐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们下来的非常顺利,什么东西都没有。因为没有经过云顶天宫,汪臧海设置的那些手段没一个发挥出来的。 不得不说天才和妖怪还是有区别的。天才还在盘子上跟人下棋的时候,妖怪已经另辟蹊径了。 因为这条捷径,他们几乎直达云顶天宫的终点,一座里面全是棺材的墓室,其中最大的个正是宝石琉璃棺。它静静躺在墓室之中,以张家人对棺材的审美,这玩意儿相当于棺材里的睡美人。 无论是材料还是工艺都非常完美,美学价值很高。 “不要乱走,不要动这里的棺材。”小哥说完,所有张家人都不动了,并开始警戒周围。自家人的好处就在这里,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说不动就不动。 紧接着,他走到宝石琉璃棺旁蹲下,一双奇长手指沿着棺材周围的方寸之地摸索。张海桐发现张起灵划拉的路线很怪,不是横平竖直的直线,而是带着一些弧度。 他没看出其中的关窍,但记住了这个手法。很快,随着沉闷的咔嚓声响起,张起灵双指忽然嵌进地板,而后双指用力,硬生生掰开一块石板。 那似乎是一个机关。就在他掰开的瞬间,旁边一块长宽都在两米左右的石板松动了一下。 小哥对张海桐点点头,后者走到石板前,扣住微微上翘的一段往上一提。沉重的石板向后缓缓退回暗格,因为年代久远,石板回抽的时候张海桐能听见一些机关老化后的声音。 “看来这玩意儿有点老了,咱们家里有定期维修吗?”张海桐瘫着一张脸望向幽深黑暗的甬道,一边说一边脱衣服,直到身上只剩下最方便运动内衬和薄外套,便把卸下来的东西全部塞进背包。重新将刀和自己的小药瓶卡在后腰。 “张家不包修,但是包换。”小哥和小张们同样开始准备,一时间安静的室内全是脱衣服的簌簌声。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甬道里比冷风阵阵的墓室更温暖一些,这望不见尽头的深黑甬道或许会是通向地狱的大门。 他说的没错。能让张家反复维修了除了张家古楼和开启张家古楼的机关以外,其他的都是换新。坏了就说明应该开辟新的道路了,而不是墨守成规。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后面广西张家古楼探险的时候,四姑娘山那个硕大的石头密码锁会出问题的原因。 因为老张家没有深度售后。 啊,好冷的笑话。 张海桐被自己逗笑了,嘴角扯了扯。 小哥没懂他突然笑啥,虽然很轻,但还是察觉到了。一直打头阵的他没有任何停顿,不容商量第一个进去。 很快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张海桐仍旧是最后一个。 他头上还顶着探灯,下去之前习惯性环视四周。灯光所过之处还算空旷干净。直到光芒落在他们来时的墓道,那个墓道地势相对于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来说比较高,灯光一时没有照上去。 张海桐打眼一过,刚往洞里探了半个身子,紧接着虎躯一震,感觉有点不对。 怎么感觉有个黑影子在地上爬?他立刻把自己拔出来,又去看来时的甬道,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幻觉吗? 张海桐皱眉,洞口里的小张默默挠头拽了拽他的袖子。“海桐长老,再不走就掉队了。” 这正是那个面相更为成熟的张家人。 “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东西?”张海桐指着来时的甬道,小张却说:“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纠结不了这个。如果他们要跟来,下面他们只会死的更惨。” 似乎意有所指。 “能跟来,就祝他们一路好运吧。” 说完伸出食指对张海桐比了个“7”,指头上下晃动。 张海桐点头,示意小张下去。他收回目光,紧跟其后。这个机关有个不好的地方就是只能在上面打开,却不能在下面关闭。当时这么设计,可能是为了防止下面出事,族人来不及撤退。 但是现在等于两头堵。 下面情况不好,后面又有追兵,那感觉不要太刺激。 张海桐走下去后,这会不仅头顶发凉,他甚至觉得后背都开始发凉。走南闯北下地刨坟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这么邪门的感觉。 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危机直觉,一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很少相信别人的判断。这种人通常更信任自己的经验。 张海桐感觉事情不太妙。 人在面对未知状况时会有轻微的麻痹感。大脑会反应迟钝,来不及思考各种可能性。张海桐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但他现在只能继续走,就像小张刚刚说的那样:开弓没有回头箭。 两个人都察觉到背后有东西,可能是人也可能是鬼。但他们心照不宣没有声张,而是继续向前。 这条甬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越往下走,黑暗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缕风扑在脸上。空气逐渐清新,周围也越来越暖和。此时一行人的穿着都十分单薄,却仍旧出了一层薄汗。 踏出墓道的那一刹那,眼前一片漆黑。 小张们向上打了两个信号弹,瞬间照亮眼前的光景。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处架在悬崖之上的廊桥,廊桥通往尽头一处石台,上面放着一只倾斜陷入石台的古老青铜鼎。 廊桥建筑的寿命明显快到头了,接下来的行动要小心一些。 同信号弹飞过了临界点便往下落,落入谷中后,廊桥外巨大深邃的大裂谷也出现在众人眼中。无数粗壮的青铜锁链横亘在峡谷之中,微微下垂出弧度。离廊桥最近的锁链最干净,越往下挂的铃铛越多。 峡谷的风很轻,很轻。 那些铃铛一点都没有动。 小番外:张海桐倒斗笔录 年轻人已经在这里种了很久的地了。 他是从外面来的,听口音像北方人。世道很乱,有些活不下去的北方人会往南边跑也正常。不过对于现在的中国人来讲,跑去哪里都没区别,到处都在打仗。 而这样一个憨厚老实的年轻人,竟然甘愿窝在老山村里种地。 张海桐沉了沉气,双臂挥起锄头落到土里,带出来一大团泥巴。 厦门天气湿润,挖出来的土表面是一层干燥碎泥,下面全都是湿漉漉的。这一锄头下去挖断了一只蚯蚓,断成两截的蚯蚓都顾不得疼,被挖断的瞬间就跑了。 这也是一个劣势。 意味着张海桐逮蚯蚓的成功率要比普通人低一些,因为虫见他就跑,没点功夫还真拿不下。有时候他会在地里蹲一下午,就为了抓蚯蚓去钓鱼。 你也别说他无聊。 为了钓鱼,他已经在这个名叫燧燔的村子呆半年了。村子虽然叫燧燔,但是跟火一点没关系。当地人口音的问题,把水返说成燧燔同音,其实是涨水的意思。 燧燔村外面有一个天然淡水湖,里面盛产鱼虾。虽然比不上人工繁殖,但在纯天然的环境里能有那样的产量也很不错了。 鱼虾如此丰沛,不仅仅是湖的问题,还有人的问题。当地人不吃湖里的鱼,也很少会去那里玩耍。 湖没名字,村子叫燧燔,湖就跟着叫燧燔。 本来这个湖属于另一个离它更近的村子,几乎就在那个村子门口。离奇的是,燧燔湖十年前涨过一次水后,这个村子就死了很多人。死状十分凄惨,尸体呈现腹中婴儿状,头脚相连,蜷缩一处。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表情痛苦,在形成最终死状前都有过剧烈挣扎。 当时村子里正在举行盛会,大摆流水席。当地的规矩,村寨里有事,第一天请自家人,第二天请周围村寨的人,第三天祭鬼神。这是祖上留下来的规矩,一是教导村民和谐内部,与人交好。二则记得上天恩赐,让他们生在这块水土能养活人的地方。 中国人对土地的敬畏远大于实际的神灵,黎民百姓很清楚是土壤供给他们粮食。农耕文明的共性便是对土地的无限崇敬。 没人知道那天燧燔湖涨水,湖水淹了小半个村子,差点涨到燧燔村跟前。潮水退去后,村子里的人也都死了。有的尸体被冲进湖里,但人们没在里面捞出来任何一具。 从此当地居民就对这里讳莫如深。燧燔村原本觉得那个湖跟自己一个名字很晦气,但是喊的人太多,也只能认了。 毕竟时时刻刻叫人家“鬼湖”,“尸体湖”什么的也不太好听。 张海桐在南部档案馆的日子里,不仅负责档案馆建设工作,也会偶尔出外勤。这个案子被撒出去的特务传回来时,被命名为燧燔湖案。 根据南部档案馆特务的观察,这个湖涨水是有规律的。当地村民说,燧燔湖每五年涨一次水。也就是在过去的十年里,除了那次灭村惨案,燧燔湖还涨过一次水。 但那个时候燧燔村已经默默把村寨的位置往外移了不少,因此涨水仍旧在原范围,燧燔村民也没有特喜欢观察这个湖。 倒是那个死了很多人的村,在湿润的气候和湖水的冲刷中渐渐不成样子,如今已经荒废成林。原本在村子里的草木长势茂盛,渐渐掩盖了遗迹。 张海桐在这里种地挖蚯蚓钓鱼,就是为了观察什么时候涨水。 作为一个专业的特务,融入当地风土人情是必备课程。就像小哥以后在广西种地,唱戏的土夫子搭台挖土,这都是一个道理。 有时候太引人注目,那是给自己惹事。 张海桐专门用流民的身份在这里安顿下来,并说服村长给自己安排了一间离燧燔湖最近的屋子居住。这种屋子通常荒废很久,加上位置不吉利,没人住。村长都没要钱,而是以一种不耐烦且恐惧的语气说:“住住住,不怕你就住!” 这样符合张海桐逃难的身份。他都跑那么远了,口袋里哪能有钱?当然无所谓吉不吉利的,能住就行。 张海桐把那间屋子修缮一番,不漏水不透风就行。接下来给自己圈了一块地,开始自给自足。就这里的土壤肥沃程度,只要勤快点,插根棍都能活。 张海桐很精心的布置这块地,除了粮食,田边种的全是他爱吃的菜。仿佛真是个兢兢业业的老农民。甚至试着种过西瓜,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甜,但也很甘冽了。 看着地里忍着疼痛到处翻滚的蚯蚓,张海桐伸出发丘指就是一个制裁,抓起来扔旁边的竹编小罐里,然后继续挖。 再努努力,剩下半边他也能翻完,到时候就能种点白菜煮面吃。 这一上午光蚯蚓他就抓了不少,堆在罐子里有一指厚。这里不仅粮食易熟,虫子体型也很大。蚯蚓长得非常壮,一根能当好几次用。 远处的田埂上,一个高高瘦瘦打着赤脚的少年走来,边走边喊:“叔,过来喝水!” 少年把水翁放在田埂上,蹲着抱住水翁往碗里倒满清冽的井水。 “你怎么越来越瘦了,光长个不长肉啊海壹。” 张海桐扛着锄头坐到旁边,接过碗猛灌一口。 张海壹咧了咧嘴,假装严肃道:“桐叔,你说的出门在外不能乱叫本名。” “那好吧,阿狗。”张海桐从善如流。 张海壹:…… 不知道为什么,一离开档案馆,桐叔的语言能力突飞猛进。 甚至有点放飞自我。 这就是所谓的演技吗? 望着张海桐那张明显易容过的脸,非常普通,很年轻,脸上还专门做了一些沟壑。整个人又黑又瘦,看起来少年老成。 相比之下,常年田间地头乱窜像只猴儿的张海壹都显得眉清目秀的。 张海壹,南部档案馆特务。与张海楼同一批,由张海桐执行任务时带回,现年十六岁。 目前查探燧燔湖案,为燧燔湖村暗探特务。 第217章 青铜鼎内的蛇眉铜鱼 小哥先是看了看裂谷,以及那些沉重到无法被风撼动的青铜锁链。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青铜鼎上,那口鼎的年代实在是太久远了,上面的文字几乎全部是甲骨文。 可以想象,这只鼎到底穿越了多少年的时光。而在长白山这样地质活动从未停歇的山体内部,它竟然还没倒陷下去,可谓奇迹。 这些廊桥的建造时间远比青铜鼎的年代要近许多,整体上来看就是明代的风格。东夏虽然也有一定程度上的汉化,但它本质还是一个游牧民族。建筑上大规模使用汉庭风格的可能性很小,除非建造这个工程的人是一个中原人。 也就是汪臧海。 廊桥延伸到石台下方,在那里建设了两个木制台阶可以上到鼎前。同时,汪臧海当年应该想尽办法对这个石台下方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基础,才能让鼎继续存在这么多年。 至少目前来看,一直到后面一百多年,这只鼎都还能继续存在于此处。 张海桐曾经见过司母戊鼎,那玩意儿体积已经很大了。这只鼎的体积还在它之上。 鼎不仅象征统治者的权威与尊贵,更具有沟通天地的能力。它代表着吉祥,也能镇压邪祟。 很难想象在三千多年前的这里,殷商时期的先人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这里铸造这只硕大的青铜鼎,来镇压他们心目中的邪祟。 而这只邪祟就在裂谷之中。千百年后的明代,又被汪臧海洞悉。 谁也不清楚,邪祟指的是青铜门,还是万奴王。也许它们都是。 或许当年的张家人,曾经被当时的统治者误认为邪祟的使者也未可知。 “那个东西你也认识?”张海桐下意识问。事实上,张家族长的传承非常邪门。颇有一种一不小心就断代的美感。 看过的都知道,一般那种一脉单传没有备份的宗门,很容易道统断绝走向衰败。现在的张家也差不多。 要不是这种族长与族长之间单线传承的脆弱性,以及各个族长自身的身体弱点,老张家也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个样子。 而又是因为这种邪门的传承方式,大多数人都认为族长和族长之间的交接仪式可能类似于“灌顶”。也就是一个人可以在短时期内大量接受来自先人的各类信息。 而张起灵能够多看两眼的东西,要么有问题,要么他认识。 小哥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重要了,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我就说老张家没有深度售后。这么大个玩意儿,说没用就没用了。 张海桐吐槽完毕,又觉得符合家族作风。毕竟对于张家人来说,代价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能不能做成。 小哥说完,看向张海桐背后。他旁边站着的几个小张都在看那个鼎,倒没有发现张海桐身上的异常。小哥发现了,并且眼神中透露出肉眼可见的迷惑。 沉稳小张往张海桐身边靠了靠,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背后。 小哥:“你有没有觉得身上有点冷。” 张海桐背部肌肉紧紧绷,他清楚的感觉到背后有东西。不过他也就是意思一下,这种时候不紧张有点不合时宜。 而且这玩意儿他是特意背下来的。 其他小张也纷纷看向张海桐背后。他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小孩儿,头特别大。那颗头就抵在张海桐肩膀上,诡异的看着众人。 倒也不是他们不惊讶,而是这种情况下,强到张海桐这样的竟然没有对这玩意儿下手,要么他脑子有病,要么就是有点别的想法。 沉稳小张递给张海桐一个眼神,张海桐点点头。 小哥耳朵动了动,看向后面的甬道。张海桐对小哥笑了笑,转头示意小张动手。 电光火石之间,沉稳小张利索的抓住跟在张海桐背后的黑色大头娃娃,揪起来如同捏着一个布娃娃,直接抛回他们来时的甬道。 很快,甬道之中响起巨大的枪声。 张海桐迅速解开自己背上的包,掏出衣服。他从自己的衣服里挑出来两只断成两截的蚰蜒扔进甬道之中。很快,甬道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蚰蜒快速爬动的动静。 死掉的蚰蜒会吸引同类。 张海桐下来的时候抓了两条弄断了裹在衣服里,就是等着这个时候。 甬道里瞬间响起痛苦的声音,有人从里面跑了出来,浑身爬满了蚰蜒。 张海桐眼都没眨,一脚把他踹了回去。就这么一脚,那人身上的蚰蜒反而少了一些。不过很快又掉进甬道内的虫堆之中。 蚰蜒也能察觉到外面好几个强力蚊香,都不敢爬出甬道。 很快枪声越来越弱,渐渐没有人从里面出来,惨叫声也越来越小。 张海桐和张起灵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和另外几个小张绑绳子下去,他和沉稳小张回头打扫战场。 两人进入墓道,满地的虫子潮水般退却。倒在墓道之中的汪家人个个表情痛苦,有的已经不省人事。还有一些则凶狠的盯着张海桐,恨不得把他活剐了。 张海桐杀的汪家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这种眼神见怪不怪。而且因为他们的到来,这些人身上的蚰蜒一时半会钻不出来,只能拼命往他们肉里钻,痛苦直接翻倍。 两人都没有多话,拿起落在地上的枪挨个喂花生米。清扫完毕后,他们将尸体上的子弹和炸药全部扒拉下来带在身上。 张海桐看向墓道外面,神色凝重道:“走吧。” 墓道里的人没有任何挣扎,说死就死了。张海桐总觉得这有点像肉人。 即有人在前面喂过虫,打消敌人警惕,后面的人再来时,一切都会更加顺利。 廊桥边,小哥等人已经下到看不见的深度。张海桐和小张绑好绳子,动作迅速往下降落。快的像悬崖上悬停跳跃的飞鸟,很快不见人影。 廊桥边上,黑色的大头婴儿闪身也翻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仍旧是几个汪家人。 第218章 摆烂 张海平在地上滚了一圈。 草渣在衣服和头发上粘的到处都是,脸上也有泥土,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 一群汪家人围着他,手上都端着枪。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张海平笑嘻嘻举起双手,说:“各位好汉,在下认输。” 领头的汪家人缓缓从众人身后走出来,一双似笑非笑眼神狠厉的眼睛盯着半跪在地上的张家人。他看着张海平还带着伤的发丘指,大概是确认了身份,这才开口说话:“你还挺能跑的。吃了美国人那么多麻药,竟然没把你麻死。” “你这话说的。我要是那么容易就死了,你岂不是很失望?”张海平紧紧盯着眼前的张家人,这人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他不合时宜的想,这人看着凶,就是身高差了点。张海平别的不说,身高上着实碾压此人。 要是自己站起来,这家伙不得抬头看自己。想想就觉得有点好笑。他本来就在笑,这会儿这么一想,笑容就更招人讨厌了。 领队养气功夫似乎很好,对张海平各种行为没有任何负面反馈。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其他汪家人把张海平拽起来。 “既然你主动送上来,那就祈祷你自己能活到目的地吧。” 领队说这话时意味深长,张海平心中一凛,脸上却还是无所谓的笑着。 “我一直以为你们张家人都没什么仁义道德,毕竟在我们家族内部,你们被描述成十分非人的样子。奇怪的是,我们又总有一种感觉,感觉你们是很容易击败的存在。” “一般来说,你只要逃出去,就不可能再回来。” “但是你偏偏回来了。你们这样的人,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我猜,你的族人也在附近吧?” 张海平对答自如。“啊对对对,我是不是该夸你运筹帷幄,智力超群。” “或者叫你汪家诸葛亮?” 领队并不气恼。“我很喜欢你这样的性格,比哑炮有意思。折磨哑炮很枯燥,因为他们给出的反馈特别少。” “但你不一样,你说话很有意思。” “希望到达目的地后,你和你的同族还能这样游刃有余,事事有回应。” 张海平没再接话,而是一副力竭的样子,被两个汪家人架着走。事实上,他是真的没力气了。反正俩姓汪的愿意带着他,那就带着呗!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瘦猪肥猪都得死,死之前享受享受又不犯法。 想到这里,他还吹起了口哨。哨声悠长深远,好像一声长长的笛音。隐晦的调侃所有严肃的汪家人。 这些人真没什么生命力,个个板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对张海平的动作甚至翻了个白眼。 这就比小张们差远了。 小张们说不定还会和他斗技,一起吹吹口哨呢。 不远处高地上,张海琪和小张望着下面渐渐走远的队伍。他们行进的方向与六大寨完全相反,继续往前面走,不仅不会回到六大寨,反而会走出南疆,去到藏区。 “是因为六大寨的事情解决了,那里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吗?” 小张试探性问。 张海琪当然不清楚,因此没有妄下断论。 当卧底这回事,所有人都知道张海平去最合理。原因无他,这些人一开始要得就是张海平。 “如果你去,可能我和他根本没办法跟着你的信息过去。” “首先,我是病号。让族人带着我赶路去追踪你是天方夜谭,机动能力很差。” “其次,你作为一个满状态的张家人被他们俘虏,以汪家人的性格一定会想尽办法废掉你,至少让你不能逃跑。这样我们三个人就会增加两个病号。到时候就剩小张一个好人,咱仨得折在这。” “最后,见势不对你们可以立刻跑。不用管我,因为带着我你们跑不远。到现在我的肌肉都还没缓过来,那些麻药也不是虚的。我自己的状态我很清楚。” 那晚的溪水边,张海平无奈的捏了捏自己的小臂肌肉。他感觉自己的肌肉都是松的,连捏这个动作做起来都有气无力的。 如果要进行高强度运动,自己绝对跟不上。 他去做诱饵,于情于理都非常合适。 就当白嫖日常起居了,还能被带着跑来跑去。至于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汪家领队和张海平放了几句狠话后,也觉得和张海平这样的人浪费口舌没意思。本来向美国人讨要一个张家人也只是顺手而为。 何况这个张家人除了长生,在血液上并没有非常明显的特别之处。不过仅此一点,也足够汪家人对张海平产生兴趣了。 他们打算在去四川后,把这个人想办法转运到汪家自己的基地里进行实验。 事实上,汪家人一直没有放弃过寿命相关的实验,尤其是对张家人。在他们的祖先汪臧海的记录里,这个世界上唯一享受上天眷顾脱离凡骨的人只有与张家有关的人。 而让他们长寿的秘密,就在青铜门后。或者说,与青铜门有关的一切事物。 汪臧海研究过无数古墓。可以说中国现有的龙脉都经过他的观察,何况是长白山。他当年在长白山被迫为东夏皇帝修炼陵墓时,曾经发现了这个世界埋藏在地底的巨大秘密。 但彼时的他尚且无法探寻长白山天宫之下巨大峡谷中的秘密,原因也很简单。汪臧海的自身条件无法顺利到达裂谷底部,光是在天宫之中走完所有路途,都能让他精力耗尽。 进不去大峡谷,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但他在峡谷石台上的青铜鼎内,发现了一只蛇眉铜鱼。 这只铜鱼完全用青铜打造,上面写的也不是女真文字,而是用殷商时期的甲骨文书写。 汪臧海在里面得知,只有去往遥远的西藏,才能明白大裂谷到底有什么。而长生的秘密,也在那里。 下到长白山大裂谷这个工程,汪臧海一个人做不成。去西藏找东西,这也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业。 基于这个原因,加上先前张家族长的只言片语,让他谋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世家传承在明代仍旧是十分主流的想法,任何一个发达的家庭都会幻想自己的家族千秋百代,永不断绝。富贵享之不尽,权力永不消逝。 汪臧海孤身一人,流离多年。这一下竟然也动了心思。 但是只靠他一个人繁衍生息太困难,于是他利用自己这么多年走南闯北在古墓之中的收获,组建了一套体系,建立自己的家族。 在古代,这个叫养死士。 他在东夏的奴隶之中笼络了第一批汪家人,并想办法与他们下到长白山体中的大裂谷。 第219章 张家人与汪家人的神迹 悬崖上的青铜锁链在人类看来很容易通过,但对于体型巨大的怪物而言就是枷锁。 张海桐已经数不清自己往下落了多深,手上的绳子放的越来越长,头顶探灯照在身前冷硬的崖壁上,映出空气中如雪的浮沉。 刚刚和他配合良好的小张就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比较近,能听见彼此行动时的呼吸声。 小张大概察觉到什么,口技模仿了一声虫鸣,询问需不需要想办法弄死跟下来的大头鬼婴。 张海桐选择否。 那玩意儿不像是要害他,也不是想吃他。一般阴气重的东西,会比较喜欢阳气旺盛的人。 据说阳气旺盛的人能让这些鬼怪续命,附在阳气重的人身上,就可以安然无恙行走人间。许多民间志怪传说里的妖精也喜欢吸食阳气,说是能够增长修为。 但同样是阳气重,有的人身上不止有阳气,还有“正气”。这种人都有特别之处,尤其是神通一类,令鬼魅畏惧。 张海桐感觉的到,这死小孩一边凶性不改,想弄死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一边又畏惧张家人,不想他们死。他俩没继续纠结鬼婴的事,专心致志向下滑动。 崖底再次打亮一只照明弹,就在张海桐不远处飞跃而上,又像一颗流星缓缓坠落。这个时候他们的绳子已经到底了,无法继续向下。张海桐和小张不得不放弃这个方法,转而借助悬崖上的青铜锁链向下攀爬,有点像猴子在山崖上借助树枝游荡。 他们趁着这点光亮,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和崖底的距离,飞快落地。 此时照明弹的光芒还未熄灭,整个崖谷还沉浸在光的世界中。嶙峋怪石之中满是尸骨,这些硬质的东西之中还嵌融着黑色的“土壤”。 整个谷底泛着淡淡的腐臭味,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优雅一点叫腐烂味,难听点就是排泄物和尸体腐烂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黑色的火山石块十分巨大,至少他落地后身前这一块就有两个他那么高,三个他那么宽。 小哥站在最前面那块硕大的石块上,头顶的探灯和他的眼睛都直直看向对面崖壁上那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青铜巨门。 张海桐已经无数次领略过此方世界的神奇与雄伟,大自然的神奇与科学难以解释的宏伟已经叫他无限远离前世依附科技形成的世界认知。 哪怕如此,直到现在。张海桐才明白什么叫“不可置信”。 什么粽子、海猴子、万奴王在这扇门面前统统不值一提。别的东西都是人力可以克服的,至少在这个世界的运营规则之下,你能想到办法去消灭、抵抗和制约。 但这扇门,你仅仅站在它面前,便有一种无望的绝望感。那种绝望没有尽头,它就是一座沉沉的大山,压制了所有的可能。 这种沉重,让人有想要下跪的冲动。 张海桐来自一个科技与文明空前绝后的人类社会,在那里科技已经能做到比肩神明的程度。神话故事里的日行万里,千里传音不过寻常事。更不要说上天入地,操纵五行。 二十一世纪的人在古代人的眼里,几乎已经算得上无所不能。 然而就是这样的情况下,张海桐看见这扇门的第一想法是:他的文明无法悄无声息在长白山内部铸造这样一扇巨大的门。 并且保证它千年不腐,万年不灭。 任何客观存在的物体,都会随着时间和空间的变化而不断损耗,最后摧毁,化作齑粉。长白山内部那么多坟墓,殷商时期的墓穴早就不成样,连天宫的地面都四处裂痕。 这扇门和它所在的崖壁仍旧完好无损,仿佛独立于山体空间之外。 张海桐脑子里瞬间想起从小到大看过听过的科幻,难道这里真的蕴含着所谓的时间规则吗? 真的像神迹啊。 …… 当闪光弹的光芒逐渐熄灭时,汪家人也进入了谷底。 哪怕手上有汪臧海留下来的云顶天宫手绘地图,他们此行仍旧折了不少人,尤其是在那个通往崖谷的墓道之中。前面有鬼婴,后面有蚰蜒。前后夹击两头堵,差点被包了饺子。要不是领队先见之明分两波行动,他们现在恐怕全军覆没了。 此次行动的领队名叫汪菅,1910年生人。他站在原地往枪里上子弹,脑子里一边想着接下来怎么行动,一边忍不住回忆当时甬道内的惨状。 那些同族浑身爬满了蚰蜒,全身上下的皮肉中都钻着一条又一条蚰蜒,仿佛长大畸变的青黑色血管。 蚰蜒本身就剧毒,钻进去后那些人很快开始肠穿肚烂。鬼婴的存在,反而给了这些人一个痛快。它似乎不追求戏弄生人的快感,更像是急着了结那些将死之人,吸取他们身上的血气好继续接下来的旅程。 汪菅他们身上带的驱虫剂根本没用,一瓶一瓶投进去仿佛泥牛入海,一点风浪都没翻起来。无奈之下,所有人只能带好防毒面罩、扎好裤腿衣袖顺着下来的绳子爬回连天廊上。 那里温度相对下方来说更加冷,蚰蜒不会往上走。 直到下面动静逐渐消失,汪菅才带着人落地,取出喷火器直接对蚰蜒进行物理消灭。事实上这一招很不错,那些东西在怎么喜欢热的地方,也不会喜欢能把自己烧死的温度。 很快墓道里传来蛋白质烤焦的味道,甚至还有肉香。 汪菅等人包裹的严严实实从高温出来的时候,感觉皮肤都有轻微的刺痛感。高温会给皮肤带来严重的伤害,不过至少出来了。 到现在他只想怒骂姓张的不做人,本来被训练的毫无自我的性格愣是有了点生气。 落地后,汪菅望着眼前照明弹余光之下的青铜门,竟然看的愣神。 因为光线逐渐微弱,这种情况下的青铜门比张海桐所见更多了几分诡谲的感觉。 手边的组员打开手电筒,指向远处裂谷中间的高台。高台数不清的台阶尽头,白石棺椁静静躺在中央。九龙雕像蜿蜒如莲花将之拱卫其中,四方石人跪拜。 恍如皇者再临。 第220章 活人与死人 “它很喜欢你。” 小哥坐靠着崖壁,透过石头的缝隙看向外面。小张们已经全部隐蔽,他们下来的时候,守护这里的人面鸟并不在巢穴之中。 短暂的见识过裂谷之中的情形后,整队人马立刻寻找地方隐匿。他们需要等待,等待族长开启青铜门。 好像每一次进入青铜门,都像一场默哀。 跟随族长进入长白山腹地的张家人,仿佛在参加一场葬礼。就像他们的族长在族人死后,操办他们的身后事,送他们入土为安一样。他们冒着漫天大雪,送族长进入这座雪山。 雪山就是坟墓,青铜门便是墓门。 而现在,族长或许在和此方天地做最后的告别,亦或是某种沟通。 张起灵在这里坐了几分钟,仿佛只是旅途中累了,坐下来休息片刻。他的眼睛看向张海桐身后,在他身后乱石的阴影之中,那个黑色大头鬼婴躲在其中,贼眉鼠眼盯着他们。 小哥看了半天,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出了开头那句话。 张海桐本来蹲缝隙边上警戒,一听这话虎躯一震,半晌说:“我虽然跟张海琪学会了乱捡小孩的臭毛病,但是不至于像个人的就捡。喜欢我也没用。” 小哥倒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语气十分认真。 “他真的喜欢你,你身上应该有它渴望的东西。” “也许是生命。” 张海桐这回没有打马虎眼的心思了,他看向角落里的鬼婴。可能是看太久,愣是把人家看顺眼了。 生命? 关于这个词,张海桐只能想到自己相互交错又如同平行线一样的三次人生。活到二十多岁的现代孤儿,盗笔世界的张姓外家人,和人生刚刚开始的美满人生。 无论怎么看,无论放在谁身上,这都算得得天独厚,老天偏爱。 可是这种东西是被动技能,如果是主动技能,说不定他还能帮帮这个看起来想投胎做人的死小孩。 “生命是无法人为操控的,再想,也不行。那不是人类能够随意玩弄的领域。”张海桐听见自己这样说。 “或许它只是对你好奇,想要跟着你进入青铜门。” 后半句也不是瞎说。在张海桐的记忆里,小哥在这个世界堪称孙悟空和唐僧特性结合版的香饽饽。指有强大的武力值和人人都想啃一口类似唐僧肉一样的体质。 一定要说好奇,这个对象都应该是张起灵,而不是自己。再不济,那也应该是几十年后才出生的吴邪。 对于张海桐的推论,小哥缓缓摇头。想要进入青铜门是对的,但不是跟着他。但是现在说这些好像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事实上,门从来不禁止任何人进入。 张家人只是因为最先接触它,才获得了特权。他们仅得到了比别人更容易进入的权利,并不具备给门上锁的能力。 某种意义上来讲,张家人和门既像对抗关系,又像从属关系。 空气越来越安静,黑暗与之相辅相成,如同失去了听觉。 良久,张海桐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小哥在已经开始动作,他大概已经准备开启青铜门,号令来自冥府的阴兵。 外面人面鸟飞回巢穴的动静越来越大,枪支弹药在谷底爆裂开来。近代科技头一次与这古老的物种展开较量,汪家人的脚步近在咫尺。 这座山里,千百年来无数人奔赴而来。直到今天,本应沉寂的地方仍旧热闹非凡。 所有张家人陆陆续续将武器和干粮收整好,确认全部背在身上。而后齐齐望向最里面的小哥,直到他拿出通体碧绿的鬼玺。 …… 普通的枪械对这些怪鸟的伤害力微乎其微,即便打中也无法完全让他们失去行动力。 他转头对队伍里一个汪家人打手势,示意他带一队人往外面走。 那个汪家人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点走三个人往裂谷深处跑,也就是靠近青铜门和白石棺椁更远的方向狂奔。一脚跑一边回头猛烈进攻人面鸟。 明目张胆的挑衅行为彻底激怒怪鸟,他们如汪菅所料的那样向这些人飞扑而去。确认时机后,汪菅立刻让留在原地的人往那里扔手榴弹。 剧烈的爆炸声震的地面都在发抖。裂谷纹丝不动,连一点石头灰都没往下掉。这里的地质按理说应该很脆弱才对,但目前来看,确实非常坚挺。 手榴弹的效果十分显著,瞬间炸死了十几只人面怪鸟。作为诱饵的汪家人也顷刻间粉身碎骨。 汪菅没有任何反应,确认计划完美达成,他立刻让所有人找地方隐蔽。这里到处都是乱石,只要有心,藏起来不是难事。 人面怪鸟似乎也对他们失去了兴趣,纷纷跑到同类和汪家人尸体边,张开嘴吐出口中猴开始进食。 他们携带的手榴弹还不足以把人炸的渣渣都不剩,断臂残肢混着怪鸟的鲜血搅在一处,变成一顿狂欢盛宴。 汪菅感觉自己的胃有点不舒服。 事实上不只是他,其他组员同样觉得恶心。这和杀没杀过人、杀过多少人没关系。毕竟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在厕所待久了,就单方面认为他觉得排泄物不恶心了。 比喻可能恶心了点,但是差不多。 爆炸后的火光逐渐熄灭,过高的体温随着肾上腺激素的消失渐渐变冷。黑暗随之而来,人面鸟似乎更加精神了。 黑暗是它们的主场。长白山地下终年无光,骤然明亮的环境那么让这些鸟没那么游刃有余。 他们本来应该面临一场新的厮杀,但裂谷地面缝隙中升腾起一阵冷蓝烟雾。 汪菅看着烟雾蒸腾,目光瞥见白石棺椁。棺椁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一个拥有许多只手的怪物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幽深的裂谷空间之中,悠扬空灵的鹿角号被吹响。 紧闭的青铜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封闭它的人皮一寸寸爆裂开来。 那个千手的怪物慢慢走到门边,它似乎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很快挤了进去。 紧接着,烟雾掩映的黑暗中走来一队身穿殷商时期铠甲的士兵。 阴兵借道。汪菅紧紧抓着身前的石头,那些人面鸟似乎恐惧这些东西,早就四散逃离。 他看见这些阴兵去往青铜门。 而他们中间,有好几个活人。 第221章 这是我的孩子 “你看见了什么?” 这句话出自张海桐。 茫茫雪原上,飞雪一片又一片密密麻麻砸在地上。灰蒙蒙天空下,一望无际的雪里,一个黑色的身影不停向前移动。 张海桐已经背着小哥走了很久,久到数不清时间。 他不停的和小哥说话,期望小孩不要睡过去。人睡觉时候,身体热量会快速流失。一旦睡着,哪怕张海桐把他背出长白山回到族地,张起灵也会因为失温而死。 两人已经离开青铜门许久了。 门里的事情太复杂,张海桐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至少他恢复意识之前,是小哥扛着他边打边退。 当时随队的族人早就不知去向,也许永远的留在了青铜门外的裂谷之中。人面鸟的攻击从来不分人,他们出来的时间不对,几乎正赶上这群怪物归巢。 等到意识彻底清醒之时,两人已经躲在山体裂缝之中休憩。彼时小哥已经是强弩之末,张海桐能感觉到他肌肉紧绷,完全强逼着自己继续支撑。因为他如果倒下,张海桐还是这个样子,他们俩都得死。 张海桐还没有分清楚门内和现在,当他下意识靠近小哥时,后者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过来,仿佛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垮了。 “不要往回走。”在最后的意识里,小哥只吐出五个字,便撑不住了。张海桐立刻抱住他倒下的身体,把人靠放在一旁。紧接着立刻清点两人身上的物资。 在这个空档里,他开始回忆青铜门里事。 …… 青铜门里到底有什么呢?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一切活动的最终目的都指向青铜门。张海桐没接触过核心秘密,但每一个张家人都很清楚自己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青铜门,为了终极,为了这些秘密背后潜藏的、关于永生的答案。 哪怕做的事再微小,也必然和这件事有关。 说的再邪乎一些,青铜门后或许藏着凌驾于世界之上的秘密。人类在获得掌控世界的力量时,就会探索“神的境界”。 张家人对于世界的掌控比孕育它的文明还要早。早到中华文明起源之时,这个家族就已经窥探到世界真相的一角。 他们做了这么多,无非就是研究“青铜门后到底有什么”。 张海桐在张家呆了很多年,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一个张家人清楚。只知道它或许关乎着世界的秘密,或许与永生相关,或许它是潘多拉魔盒,会带来灾难。张家人既探索它,又封印它。害怕它消失,也害怕它继续扩张。 就像土地之下那些稀奇古怪的“生物”几乎全部因它而出现一样,张家人自诩有制裁这一切的责任,也谦卑的以苦行僧的姿态维持着门。 一直到现在,族里依旧只有族长有资格知道什么是终极,门后到底是什么。 张海桐一度怀疑,门后什么也没有。它就只是一扇门。以至于他一直没有将自己干的那些事和所谓的终极联系在一起——他对超出自己能力范围和认知范围的东西没有好奇心。 这也是张瑞山曾经评价他好用的原因。 有时候没有好奇心的人,不会横生枝节。因为好奇心往往代表着欲望,会让人轻而易举脱出掌控。 然而就是这样没有好奇心的他,成功进到门里。 在进入门的那一刹那,张海桐就不是张海桐了。 …… 无尽的黑暗之中,这里似乎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一切都好像处于静态之中,又好像在流动。前进或者倒退,生长或者死亡,年轻或者衰老。 一切都在叠加,又不停消亡。此消彼长似乎形成了一个极度平衡的状态,以至于运动都变成静止。 他的意识穿过无数山川河海,跨过戈壁与荒漠。他是一个苦行僧,在炽阳下踽踽独行。刹那间热浪风沙变冰霜白雪,他仍旧在走。 心里某种微妙的情绪被无限放大,那一点点被忽略的疲惫刹那间淹没天与地,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走了好久好久,久到春花变白雪,久到青丝变华发,久到日月都不再轮转。好像跨过了将人烧化的烈焰,来到无边寂寥的冰冷宇宙,又跌落进无尽的深渊。 张海桐看见自己坐在孤儿院里,看着孩子们玩闹。看见院长妈妈递给自己小饼干,看见自己身前还没有写完的字。暖黄的小桌子渐渐拉长,变成惨白的板式办公桌。 同样惨白的灯光照在这张桌子上,将黑色的电脑染上一层灰。莹莹闪烁的电脑屏幕滚动无数的黑色方块文字,最后变成一串串代码。 这灯光之下,张海桐伏案苦写。他如此清瘦,白色西装衬衫仿佛挂在身上,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张海桐头痛欲裂,他意识到自己要死了。 于是闭上了眼睛 剧烈的疼痛终于到达极限,脑子里崩断一根弦,于是他真的就死了。 没有灵魂出窍,也没有黑白无常。 写字楼外落下一滴雨,打湿了柏油马路上的浮灰。这一滴雨下坠的路线很长很长,穿越黑暗,绽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看见巨大的门,门里一棵树,树上结了果,果实落地,变成一个人。 人在往前走,最后变成自己的脸。 自己又走了很久,最后睡在烛火昏黄的房间。有人说:“他失去痛觉了。” 风雪多少年,他又变成熟悉的样子。 这方世界的事情走马观花,张海桐像看电影一般,仿佛事不关己。 他似乎看了许多,又一个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这电影的最后,有人说:“你要死了。” 我要死了吗? 没有人不会死,死亡是一切的终点,也是万物的起始。 张海桐其实害怕死亡,然而画面里的自己没有一点恐惧。以至于看这些的他也分外平静。 好像仲夏夜时,躺在田边望着满天星空。燥热的空气被晚风吹散,再没有比现在更凉快。 死亡是无边的宁静,人类从白昼的手中回到夜的怀抱。 好困。 从来没有这么困过。 仿佛火车爆炸那一次,也是这么困。 沉重的混沌里,啼哭声如同利剑划破黏腻的黑夜。 光劈下来,他又睁开了眼睛。 一个女人落下眼泪,说:“这是我的孩子。” 第222章 那个朝鲜人 李朝在长白山附近安了家。 从朝鲜到三圣山,从三圣山到中华民国境内,他走了三天两夜。 李朝原本不叫这个名字,李是他的本姓,朝指代的是故乡。至于本来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自古以来,冬季独自翻越长白山脉到达另一边的人寥寥无几。李朝本来也应该死在半路,事实上这也是他的愿望。 日本人入侵后的朝鲜半岛堪称地狱,本就生活困苦的家庭瞬间土崩瓦解,最后只剩下苦苦支撑的李朝。 没有家人,没有土地,没有房子也赚不到糊口的钱。李朝的忍耐度终于到达极限,既然人都是要死的,那干脆死的有希望一些。 长白山在朝鲜人心中有不一样的神圣意义。李朝几乎是抱着朝圣的心态赴死,如果死在山里,灵魂是不是会进入天堂?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雪线之上,不出意外差点冻死。那场小型雪崩差点要了他的命。被雪花掩埋的痛苦不亚于活埋,等死的时间里,李朝麻木的心终于因为恐惧而跳动。 他还不想死。 挣扎到最后,生与死的边缘,他再也没有力气了。 就在这时,两个年轻人把他从雪里挖了出来。彼时的李朝已经完全看不清东西了,只知道他们把自己拖出去,安置在帐篷里。 有人将他裹了起来,温度逐渐回升。 他听见有人说:“把帐篷留给他吧。” 没人反对。 怎么会不反对呢?在这种地方,任何生存物品都很珍贵。说不要就不要,未免太豪横了。 在他的经验里,会毫不犹豫抛弃生存物资的人或许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渐渐听不清这些人说话和动作的声响,反而帐篷外的风声越来越清晰。 很快,有人撩开了帐篷的帘子。那声音大的仿佛惊雷。事后李朝回想起来,认为并没有这么夸张。是当时他的身体状况不好,感官失衡。把不重要的声音信息无限放大,这也代表那个时候的他情况确实不算好。 当时的他努力睁开眼睛,试图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帐篷里有很多人,那些人陆陆续续离开。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只在他眼中留下他们的背影。 最后一个人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放心我吗? 那能不能别走。 我一个人在这很容易死掉啊。 李朝胡思乱想着,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很快。那个人收回目光,很干脆的走了。 李朝当时很绝望。他很清楚自己动不了,那些人也真的抛弃了自己。这是人之常情,但他很难不怨恨,很难不绝望。 生死面前,每一个人都是自私的。 再次醒来时,是一队黑衣人面无表情挤在外面盯他。 李朝吓得要死,以为碰见了雪怪。当时天色已经很暗呢,任何人在那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看见那么多张人脸,都会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这些人只是看了他一眼,纯粹的打量。他们很快对李朝这个朝鲜人失去了兴趣,继续向山顶进发。 李朝爬出帐篷,看着他们走的越来越远。 这些人几乎是顺着一串脚印走。现在没有下雪,雪地上的痕迹得以保存。而那些脚印,分明就是留给他帐篷的人踩出来的。 李朝感觉到他们不是一路人,甚至有可能是敌人。 寒冷和饥饿让大脑迅速做出最优决策。他立刻钻回去,将睡袋捆好背在身上。睡袋旁边还有两个罐头、半袋烙成饼的干粮和几个银元。 这应该是那些人留下来的。 李朝背着这些东西,连滚带爬往山下走。 不管怎么样,他必须尽快下山。不管山下怎么样,只要他想活,这些东西就能让他在此处安家。 经历过死亡的人不会再对死亡产生渴望,他们想要活的念想会变得格外强烈。 到了山下,他被山下附近村落的村民收留。幸好这里也有会说朝鲜语的人,帮他解决了沟通障碍。 村民你一个我一个,勉强让李朝在这里安了家。他又花了一个钱,在这里买下一块小小的地和一点粮食。至少让他捱过这个冬天。 …… 在一个外出打柴的寻常日子,李朝背着背篓去到附近的山坡。站在山坡上,他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人。 那个人还背着一个人。 他好像快耗尽体力了,动作非常迟缓。 李朝揉了揉眼睛,继续看,最后肯定得想:那好像救他的人。 ……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张起灵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张海桐的问题。 带着张海桐出来的时候,他的精神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如果不是要出去的执念,说不定他当场就撂了,根本不可能带着张海桐跑出裂谷,并且找个地方妥善安置。 张海桐清楚的感觉到小哥在发抖。不仅仅是冷的缘故,他猜测小哥可能受到了巨大的刺激。这个刺激让他的精神处于混乱状态,以至于无法回答张海桐的问题。 他们的对话已经不能正常进行下去。张海桐早就感知不到身体的不适感,从前是不晓得疼,现在连冷不冷热不热都感觉不到了。身体成了机器,任何反馈都不再重要。 他换了个别的话题。 “先别睡。” “睡着了就醒不了了。” “或者我给你唱歌,你想听什么?” “唱戏肯定不行,我现在没气儿。” 张海桐说几个字喘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冻住了。混沌的脑子里全是青铜门给他友情放送的那首踏浪。 是的,没错。他娘的青铜门放电影是有BGM的! 那些走马灯就像有谁剪辑过,非常有艺术感。 张海桐真是抻着脖子走,完全硬撑。 他想这可能就是还债吧。要不是小孩,自己说不定已经被人面鸟吃掉,和裂谷里的骨头作伴了。 …… 李朝听见救命恩人用破锣嗓小小声唱歌,那歌听起来像童谣,又有点像安眠曲。好像他在哄背上的人睡觉。 他走的越来越近,李朝终于看清了张海桐的面貌。他立刻跑下山坡,背篓在背后乱甩。雪地让他步伐踉跄,凌乱的到处踩踏。 这个朝鲜人跑到救命恩人身前,还没有伸出手,后者好像终于支撑不住了,倒在雪地上。 两个人好像叠叠乐,趴着一动不动。 辽阔雪地中,安静的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第223章 你和我们不一样 炭盆里的木炭已经烧化了,变成银白色的灰。随着最后一点炭核的热浪飘动,像一层霉。 张海桐感觉自己是被拖回来的,事实上确实如此。 在他们倒下后,李朝确认了两人的身份。他紧随其后,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手忙脚乱的把两个人刨出来面朝苍天躺着,怕他们这样把自己憋死在雪里。尤其小哥还压在张海桐背上,这会让他整个人陷在雪里。 李朝把人扒拉出来后,用蹩脚的汉语叫人快醒。那个时候的张海桐意识都快模糊了。强撑着行动的人一旦松懈,很快就会失去意识。疲惫如潮水般袭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休息。 因此朝鲜人的呼喊声不仅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让他更想睡了。 李朝看叫不醒人,立刻爬起来,想了想又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垫在两人身下。而后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子里跑,不一会儿喊来几个汉子,带着两块板子过来。 几个人将张海桐他们放在板子上拖回村子里,这样方便省力,而且不会陷进雪里。如果他们背着或者架着两人,便会因为受力点小且压力大,陷在雪里寸步难移。 好在雪厚,虽然有点颠簸,但比死了好。 张海桐浑身酸软,四肢发麻。屋子里的温度让他渐渐恢复意识,长时间昏迷后,大脑格外清醒。 睁开眼时,一个人坐在床边往炭盆里添木炭。他沉默的坐在小木凳上,认真的好像木炭上有花儿似的。 “族长。”一张嘴,张海桐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完全哑了。说话都像拉风箱,着实不太好听。 小哥转头看他,很快又收回目光。那双眼睛里全是漠然,还有一些迷茫。他甚至有点呆,仿佛一台电脑刚刚开机,页面正上灰色的圈圈不停转动,圈出来一个lOading。 张海桐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族长被天授后的状态,却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或许是前世今生听了太多次,连一点好奇的情绪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仓惶。 李朝抱着陶瓮进来,里面装满了木炭。这些炭火是他花钱挨家挨户买来的,买炭的钱还是当初张海桐他们留下来的银元。 如果市场失调,纸币立刻就会失去它代表的价值。银元不一样,这玩意儿哪怕失去了经济赋予的面额,也能保留一定的购买力。 总而言之,用银元买东西,购买力非常强。 刚一进来,就看见张海桐眼神莫名的盯着小哥。气氛着实古怪,那感觉就像当爹的悲痛又怜爱的看着自家傻儿子一样。 “恩人,你醒了?”李朝打破了僵局,他大步进来,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张海桐。家里的炕还没有砌好,很多东西都缺。张海桐给的钱足够安家,李朝却精打细算,不想大手大脚,往后没了倚仗。 现在想想还真是打算对了。如果当时真花大笔钱请人修葺房子,这会哪里有钱去买炭抓药,还人家的救命恩情。 张海桐慢慢爬起来。久躺不动,又刚刚清醒过来,起太快会头晕眼黑。说不定头一晕就栽下去了。 朝鲜人的口音很重,汉话说的别扭。张海桐喝完水,示意他说朝鲜话也可以。东北地理环境特殊,张家又常年和各类人打交道,因此听得懂不少语言。 张海桐没特意学过,听懂还是没问题的。 有时候他也会感慨。上辈子经常觉得时间不够,能够用来全心全意学习的时间就更少了。 哪知道这辈子一步到位,根本不存在时间不够,只要他想,完全可以挨个平推,一点点的学。 李朝切换到母语,表达瞬间流畅起来。他也只能简单的听懂汉语,因此张海桐简短的表达反而让李朝听得没那么吃力。 “他怎么这样?”张海桐抱着碗,眼神再次落回小哥身上。 李朝用朝鲜语回答:“我们将你们带回来之后,你们昏迷了很久。你们都受伤了,但是他醒的比你早。” “他醒过来后就一直缩在角落里发呆,而且在发抖。” “我以为是太冷了,所以把自己的外套给他用,但他还是抖。” “所以我又把碳盆弄大了一点。又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再看他似乎就变得正常了,不过有点呆,感觉像是没长心的人。” 李朝描述的非常准确,现在的小哥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灵魂。张海桐听完,为了表示友好,现学现卖用朝鲜语对李朝说了句谢谢。 他将碗还回去,朝鲜人又奉上一碗汤药。张海桐三两口喝光,一股苦味从喉头到口腔,涩的舌头打结。 这让他想起来自己加了糖的小丸子。可惜都没有了,不幸中的万幸是刀没丢,他们俩还没死。 李朝又出去了,不清楚他在忙什么。 小哥似乎看出张海桐探究和仓惶,破天荒开口说:“他在砌炕。” 两人没来之前,李朝做这些事很慢。现在有两个病号,他便开始加班加点的干。外面天色不早,冬季的夜晚格外的黑。 房间里没有点灯,随着天光渐暗,屋子里面只剩下木炭,还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张海桐斟酌片刻,问:“你还记得什么?” 小哥回:“很多,但很乱。” 他说:“本来我应该立刻走,去做应该做的事情。” “但是你没走。”张海桐下床,也坐到炭盆边。屋子里仅有的两个小木凳,彻底被两个客人占据了。“为什么?” 小哥将炭盆最上面一层还未燃烧的木炭拨弄到旁边,露出下面已经燃的通红的炭。这样可以烧的更快,热量也会更大。 “因为我看见了你的脸。” “不是在这里,而是在门里。” 说到这里,小哥脸上透露出非常明显的茫然。“在门里,我看见了你的来历。” “你和我们都不一样。” 张海桐心中一凛,心想难道自己带着记忆投胎的事儿被发现了?这感觉就像作弊被抓现行,既尴尬又害怕。 于是他立刻换了个问题。 “只是我?那这一趟多少有点亏了。” 小哥再次否定。“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现世番外:那是我妈 我已经很久没刷朋友圈了。 前些天胖子买了点小玩意回来装饰小哥的收银台,尤其是那个硕大豪横的招财蛤蟆,他特别喜欢。甚至专门为它发朋友圈。 我不敢苟同胖子的审美,直言这东西跟小哥在一块非常不和谐。那感觉真他娘的像豆腐西施抓着一坨肥硕的猪头喊宝贝,令人恶寒。 打个比方,你能想象小龙女一身铜臭气的样子吗?那必然不能,至少我也不能想象闷油瓶一身铜臭气的样子。 为了给胖子点赞,我专门点进朋友圈,并准备清理积累好久没看的动态,维系一下亲友之间的革命友谊。 正翻着,手机屏幕忽然弹出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头像。头像的图片是非常令人不适的公司lOgO,属于社畜一看就呕吐、闲杂人等一看就嫌弃的玩意儿。 张海桐好像真的很热爱他的公司,微信打扮成一副AAA建材批发王哥的模样。像个随时准备推销的工作号。 我点进去一看,发现丫的竟然破天荒发了人机内容以外的东西。 “如果我妈待会打电话问你我在哪,你就说我在非洲出差。” 我虎躯一震。心想这人难道还会怕老妈?张女士不是一直夸张海桐没有叛逆期吗,还是说因为太乖了,陡然干了票大的让他妈妈发现了? 不管是哪一个原因,感觉都有点崩人设。 我立刻扣过去一行字,问:“咋,你妈要打你屁股?” 张海桐:“比那个要严重一点。” 我:“你到底犯了什么屁事让阿姨开始查户口?” 张海桐:“出门办事被看见了,虽然只是一晃神。但我感觉她认出来了。” 聊天界面上,张海桐的名字和“正在输入中…”不停切换,展示着主人同样跌宕起伏的心灵。 良久,对面扔过来一句:“不要小看母亲对孩子的辨认能力,哪怕老子变成一条狗,我妈妈都能认出来。” 老实说,第一次发现张海桐一把年纪了,却还叫张女士为“妈妈”的时候,我是有点震惊的。 随着年岁增长,很多人对妈妈和爸爸的称呼会悄无声息变成单字。妈妈变成“妈”,爸爸变成“爸”。 但张海桐完全没有这种变化,他每次喊张女士,都是叫“妈妈”。有一种非常深的眷恋,那感觉就像某种依托。 就像闷油瓶有白玛,而张海桐有张女士。只不过白玛已经不在了,张女士还在。 事实上,张女士特别喜欢闷油瓶。她的怜爱点大概就是那种长相乖乖的孩子,只要是这种长相,这个中年女性便会散发出超常的母爱。 凑巧的是,闷油瓶就长了一张非常有欺骗性的脸。这点他和张海桐是一样的。 张女士是个非常贴心的人。去年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似乎发现了我身上的不对劲。有时候人再怎么藏,也把藏不住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比如脖子上的疤,眼睛里的情绪。 她或许知道了,但没有问。临行前给我拿了一条松软厚实的羊绒线围巾,说天气冷,叫我戴上。 也许她的真实意思是:有这条围巾,会遮的严实一些。 我没有戴围巾的习惯,但那天还是捂上了。胖子说我像个戴了颈托,仿佛刚从医院出来。 联想到现在,张海桐被认出来似乎并不冤枉。 我问他:“你干了什么,就被她认出来了。张家业务能力退化的这么快,连看家本领都骗不过人了?” 张海桐只是发过来一个“呵呵”的黄豆表情,没再说话了。 …… 张海桐的任务很多,除了往野外跑,时不时挖个坟以外,他也有相当一部分事务需要在城市开展。 很多超出当前社会认知的东西并不挑地方,它们出现的地点基本随机。或者是一些有异常的物品,出现在某人家里。 这种东西各个档案馆也会想尽办法调查和回收。张海桐目前办的这个案子,就和一个舞狮社团有关。 那些事被流言蜚语传的很邪乎,到最后听起来反而像三流写的都市怪谈。 但档案馆从不放弃任何与明面上的世界规则格格不入的消息。舞狮社团刚好招学徒,他立刻给自己改了一下面部特征,拿着假证件去报到,成为一名光荣的舞狮学徒。 由于张海桐的一骑绝尘的身体控制能力,他很快就在社团里站稳脚跟,得到了台前表演的机会。 社团所在的地方非常重视舞狮,但凡有点家底的老板,开店时都会请舞狮热闹一下。 张海桐顶着狮头在桩子上上下下舞的非常起劲,结束后下意识脱掉狮头准备透透气,结果眼睛一瞟,大事不妙。 人群之中那张非常熟悉的脸瞬间闯进他的视线,那发型、那脸一看就是张女士。张海桐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把狮头罩了回去。 更糟糕的是,他刚钻进狮头,余光瞥见张女士正往这边看。不是看左边的狮子,也不是看右边的狮子,她就是在看自己这条狮子! 张海桐四处漂泊那么多年,眼睛不毒肯定活不下去。哪怕再想不想承认,也架不住技术过硬。根本骗不了自己啊。 好在马上舞狮就要下场了,可以走的那一刻,他直接顶着狮头扭头就走。和他扮狮尾的兄弟十分纳闷,笑着问:“大哥,你这样不别扭吗?” “还是说碰见洪水猛兽了,指望狮老爷帮你驱驱邪。” 张海桐心想呸,什么洪水猛兽,那是我妈! 但现在不是想杂七杂八的时候,重要的是赶紧溜啊! …… 张女士望着顶着狮头渐渐远去的年轻人,眼神逐渐犀利。 她最近出差。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打算做完项目后在当地游玩一番。 旅游就是走走看看,张女士心态一直很平稳。听说这里今天有舞狮,她便专门驱车过来看看。 场地上最神气的那只红狮子舞的非常好,张女士看了很久,觉得可爱,还拍了不少照片。 等三条狮子下来时,红狮子里舞狮头的年轻人终于露了脸,身姿挺拔站在场中。那孩子长得不错,很讨人喜欢, 张女士的手机没停,一直在拍照。直到镜头停留在年轻人脸上,张女士缓缓放下手机。 就在这时,年轻人忽然看过来,紧接着忽然又罩上了狮子头。慌乱转瞬即逝,哪怕非常快,张女士也捕捉到了。 望着年轻人逐渐远去的身影,张女士想:这个人,好像她家的小孩。 他不是说在非洲出差吗? 非洲在国内? 还是我看错了? 张女士往前追了两步,却被人群堵住,眼睁睁看着张海桐越走越远,直到被人群淹没。 第225章 踏上新的旅途 关于那张脸,小哥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归于沉默。张海桐感觉他看向自己的眼睛格外深沉,还有些飘忽。 良久才说:“我看见的东西很多,但最重要的信息,就在那张脸上。” “有些事情我必须去验证,如果一切都是真的,或许所有的问题都有了解决的办法。” “进过门的人,见到的都一样。没有时间了,一切都要开始,也即将结束。在最近的一个世纪,或许所有东西都将走向终结。” 说完这一串,小哥陷入长久的沉默。良久,他问:“你看见了什么?” 这个问题终于回到张海桐身上,他问的非常笃定。进入青铜门的人,一定都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门不会骗人,它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如同机器一样对外释放和收回,沉默的遵循一套规矩运转。 同时它也是一面镜子,会让人见到“自己”。也许是自己想看到的,也许是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一点在几千年的历史里被无限验证,是人命堆出来的答案。 因此,张海桐也看见了一张脸。 那似乎才是青铜门真正想让他看见的东西,一个小孩,一个长大成人的小孩。所有的画面定格在他的脸上,很快土崩瓦解,变成浩瀚的星空。 因为分不清真实与虚假,张海桐一度认为那个小孩也是他想象出来的。直到现在小哥提到“一张脸”。 他认识到,或许这扇门后面的东西让他看见的不是“脸”,而是拥有这张脸的人。真正有这张脸的人,才是门想让他们看见并知道的存在。 “或许我也看见了。不过,”他停顿一下,看向小哥。发现小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终于觉得有东西比炭盆更值得集中注意力了。 “不过,那是一个孩子。我看见他怎么长大,成年。那张脸我死都不会忘。”张海桐很难形容目前大脑对这段记忆的评价,事实上他有时候会认为这张脸的主人非常欠揍。 “可惜,现在我俩没办法描述看见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因为他俩就知道这么个人,名字不清楚,特征也没有,现在又不能画下来。就变成了两个那些账本瞎对账的情况。 小哥点点头。“以后都会知道的。” 听起来好像非常释然,但是更执念了。因为这句话代表的不是放弃,而是稍后再议。 好像从青铜门出来后,族长的话语格外多。他无法具体描述青铜门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像张海桐无法具体描述他到底在青铜门里经历了什么。 一切都如同梦境,凌乱细碎没有依据。却又让人相信那是真的。 藏区那些天授唱诗人何尝不是如此。任何一个人碰见这样的情形,都会以为自己受到了神的眷顾。于是脱离世俗,要么成为神经病,要么变成天授唱诗人那样神圣的存在。 正是因为无法描述,又得到了太多讯息。大脑的保护机制让他只记得最近或者其他某个时间段的事,以此为线索,勒令小哥根据记忆去寻找,最后知道真相,并按照那个真相去做事。 任何事物存在都是有原因的,青铜门存在也必然有它的目的。 这种接受大量信息又被迫遗忘,而后要面对漫长的时间旅途来寻找真相,这让小哥在刚出门这段时间有一些思维混乱和彷徨。 这段时间的他似乎卸下了所有伪装,又变得比平时更沉默一些。思考几乎占据了绝大多数时间,以至于看起来像发呆。 当一个同样经历的人询问他的经历时,任何一个人都会竭尽全力解释和叙述,试图找到两人的共同点,以此打破困局。 不过是寻求安全感罢了。 本能如此,任何人都无从改变。强如张起灵,也会如此。 张海桐很早就发现了,如果小孩儿话比平时多,那就是他在寻求某种安慰。注意是比平时多而不是特别多,他的性格注定不会讲无用的话。在话多的时候,也是讲必须讲的话。 人的许多行为和表情都是下意识的、没有逻辑的。这些小动作小表情和无意识的行为,在许多年后被人整理成体系,叫做微表情学,或者说读心术。 他们今天的对话,昭示着不久后两人各自的旅途。在那个时候,他们将再次分别,变成两条会相交的平行线。 …… 李朝从外面进来时,发现张海桐的脸更加苍白了。两个张家人脸色都不太好,仿佛透支了太多东西,以至于现在总也恢复不好。 他将之前热好的米粥端进来,示意他们用餐。李朝敏锐的感觉到他们肯定有什么事,只是那不是自己能知道的东西。 雪渐渐下起来。 在张海桐昏睡的时间里,大雪停过一次。停的时候,小哥就清醒了。再次下雪时,张海桐也清醒了。 李朝更加忙碌的砌炕,张海桐能动了,干脆去帮忙。住在别人家里什么也不干,这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小哥倒是很淡定,张海桐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似乎已经将身体和时间完全交给他支配,自己只管脑子里想的事了。 在李朝眼里,他们就是两个怪人。张海桐也就罢了,小哥更是怪中之怪。但他什么也没问,多年积累的生存经验告诉这个朝鲜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的问题别瞎问,问了可能会失去很多东西。 朝鲜人信仰萨满巫术。萨满文化神秘而古老,带着原始的自然,也充斥着野蛮和残忍。这赋予朝鲜人格外贴近自然的直觉与虔诚,在李朝的思想里,张海桐与他不是一类人。 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离开。一如他的故人,一别经年,不再回来。 离别总在不经意间。 炕砌好的第二天,李朝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时,另一半床榻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原本睡在那里的客人显然已经离开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炕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他推开窗子,冷气袭来。 院墙外除了枯树寒雪,什么也没有。可他仿佛仍旧看见两个人,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这个朝鲜人双手合十,虔诚垂首,似乎祈祷,又像祝福。 番外:一个中国人5 马修吓得要命,小时候祖母讲的那些故事一股脑灌进大脑。不听话的孩子就是要被魔鬼抓走的,或者什么生活在城市之中的妖怪。 当时的他脑子里只有grandma以及恐惧。 —— 当然以我的所见所闻来看,外国人只有怪物的说法,对于妖的理解非常浅显。不过他们对鬼的理解和中国人有共同点。 因此我认为,马修应该是单纯的将他故事里那个叫张海桐的中国人当成了鬼怪。 笔记本上的黑白色照片存在感太强了,比红褐色的窗帘更加醒目。 或许是因为,它是一张真正的人皮。而这张皮的主人,很可能与我来自同一片土地。我们血脉相连。 哪怕那位华人故去多年,血脉上的牵绊依旧令人难以释怀。 在这个故事里,我的教授明显没有任何生命危险,毕竟他就站在我的面前。 我甚至隐秘的为这个叫做张海桐的中国人喝彩,至少这样也算报了血仇。 中国人对身后事非常看重,认为挖坟盗墓、破坏尸体的行为十恶不赦。 因此巴顿的行为着实让我不屑又厌恶。 而这个中国人的酷烈的手段确实给了我无法描述的爽快。 马修的手指无疑是摩挲着笔记本上的人皮纹身照片,语调里已经没有当时的恐惧,反而十分平和。 他说:“亲爱的刘,你或许不知道那个夜晚带给我的震撼。如果你亲眼所见,绝对比我还要终身难忘。” 这个老人眼中透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光芒,仿佛他的灵魂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与这副皮囊出现分离。 在那个暴雨交加的夜晚,船身乘风破浪。甲板上拖拽人体留下的水痕很快被暴雨淹没,冲刷的干干净净。 马修只觉得如芒在背,头皮上仿佛有人在吹冷风,一直麻到尾巴骨。哪怕蹲着也能感觉到双腿发软,软到他都没有力气发抖。 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对华人的恐惧。在遇见张海桐之前,马修也见过不少亚洲人,华人也不少。 在他的印象里,华人总是非常吃苦耐劳,同时也非常狡诈。这些人总有一些别人想不到的办法来达成目的,哪怕被骗也要缓好久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这不仅仅是文明之间的差异,还有思维方式的不同。 华人的威慑手段也有很多,比如功夫。那种手法马修一直没参透到底是怎么发挥作用的。但总体来说,马修一直觉得除此之外,华人和他们没有任何不同。 除了肤色和五官,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 但现在正透着玻璃看他的华人,明显已经脱离了马修对于人的看法。他怎么会知道巴顿对他的餐食动了手脚,而且实现反杀? 还是说他吃下食物才察觉不对,进而实现反杀?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昭示着这个人的不寻常。 马修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恐惧中胡思乱想了什么。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大脑会转移注意力来缓解极端情绪,这是一种保护机制。 在马修能够正常运转思绪时,保护机制也就消失了。 从惊惧中反应过来的一刹那,他脑海里第一个想法是:我要抬头看个究竟。 至少要确定他真的是那个华人。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马修抽风一样猛的站起来。动作太大太快,他眼前先是一黑。然后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奥利弗被他吓的手忙脚乱,想去拉马修,紧接着手又触电一般收回来。他认为马修是被魔鬼蛊惑了,想要自己去送死。 外面那个人明显被他吓了一跳,面无表情往后撤了两步。 马修就这样看着他,最后有点绝望的想:真是他。 现在我看见了他的脸,会不会就要被杀掉了? 然而张海桐只是面无表情盯了他一眼,转身直接走了。马修这才发现张海桐背上的衣服裂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明显是被刀割破的。 那是一件米白色亚麻单衣,被雨一浇很快就湿透了。马修透过刀口直接看见华人背上狰狞的穷奇纹身。整个纹身仿佛活了过来,随时会从破口里冲出来吃掉自己,然后钻进这个人的皮里沉睡。 张海桐步伐有些虚浮,不清楚是受了伤还是中了药。马修也无法确认是不是自己恐惧之下的错觉,只是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走廊里,直到甲板上只剩下雨落下的声音。 确认他已经离开,马修才跌坐在地。 奥利弗早就躲到角落里了,听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声音,这才小心翼翼冒头看他。 确认马修没事,奥利佛才挪过去问:“你没事吧?” 马修摇头,表示没事。 巴顿就这么死了。 船上的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敷衍的寻找几次后便不了了之。在巴顿的资料里,他就这样被定性为失踪。 大家都叫他疯子,一个疯子的消失,并不会引起特别大的风波。 也许船东会赔付巴顿的家人一次补偿金,也许什么都不会有。毕竟没人清楚他有没有家人,也不清楚他的家人是否能拿到这笔钱。 那之后马修放弃了窥探张海桐的想法,只是偶尔下意识在人群之中寻找。 就这样一直到达天津,马修都没再打听过345房间客人的动向。 维多利亚号靠港后,水手马修不停的搬货卸货。在工作的时候,他时不时扫过港口川流不息的人群,不出意料什么也没有。 —— 我听完后,感觉好像什么东西都没听见,又好像听见了很多。 这感觉仿佛传奇故事——在几年前的中国,这种故事暂时不允许讲述。 马修对我眨了眨眼睛,收回了笔记本。 望着逐渐被盖住的黑白照片,我忽然惊醒,询问:“教授,既然巴顿死了,那他手里那张人皮呢?” 第226章 过年 张家老宅有一间独属于族长的院子。 但到了小哥这一代,他在这里住的时间比历任族长都短。数起来和张海桐回族里住的日子比例差不多。 自从他回来后,族里变得更加冷清了。 老宅用来维护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在外派,这让偌大的院子越发空旷。 张起灵坐在桌案前用铅笔绘画,没什么章法,全是对自身技术的自信。 张海桐曾经问过张海客,他们家族长到底在海外学什么东西。张海客给的答案是:“那得看他喜欢什么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但目前来看,小哥的绘画技术还是很不错的。毕竟这年头比较专业的土夫子不仅要会挖地,还要会画图。整个一土木工程阴间版,确实要多点技艺傍身。 至于张海桐。 张海桐上辈子大学自学的美术功底最多画一个HellO kitty,还是抽象版的。他下地画的图也特别抽象,基本属于几个方块意思意思就行了。 老张家人才众多,也不是每个张家人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至少张海桐就有很多不会的东西。 小哥笔走龙蛇,很快勾勒出一张脸。他大概学过素描,画出来的人脸非常逼真。这张脸看着十分学生气,看脸好像比较无害,但眼睛里总是透着狡黠。 是一个看似好骗其实非常聪明的人。这种人一旦开窍,骗人都不带眨眼睛的。 张海桐心里那个想法又冒出来了,至少这次他更确定了一点。 张胜安看着这张脸,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如果面相只是这样,在普通人眼里看来是没什么大出息了。” 张海楼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怎么有种特别好驴的感觉?” 张千军的评价反而最高。 他是这么说的—— “如果族长画的没错,那这个人说不定还真有点东西。” 张海桐立刻看他,心底生出浓厚的兴趣。果然看面相这种事还得听道士的,这可是人家吃饭的家伙事、看家的好本领啊。 “你别看他画上这副样子。好像循规蹈矩,斯斯文文的带着学生气。看他这个眼睛,恐怕不是个好东西。这人恐怕是个肚子里冒黑水儿的损人,但凡把他得罪狠了,他不好过你也别想脱身。” 张千军沉吟半晌,继续说:“再多的看不出来了。毕竟只有个正脸,要是正经一个人站在这,说不定能知道的更详细一些。” 张海楼想的很实在。 “先不说坏不坏吧。难道你们进那什么劳什子破门,最后就带这么个东西出来?” “那也太费劲了。” “我们要不现在就去找他?看看他有什么不同。万一被那群姓汪的捷足先登,到时候去哪哭啊。” 小哥看了一眼张海桐,又收回目光。张海桐被他一看,有一种他干了什么坏事被发现了。但族长人好,没拆穿的感觉。 好诡异啊…… “现在找不到的。”小哥打完眉眼官司,一本正经回答张海楼的问题。 “为什么?就咱家这个能力,还能找不到一个人?” 张海楼发现族长脸上的表情好像更少了。先前还能琢磨琢磨心思,现在一点琢磨的途径都没了。 好像出去一趟,他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回到了起点。 张海桐和小哥短暂的沉默几秒钟,前者回答:“因为这个人,可能会在几十年后出现。” “你不能指望一个未来才有的人现在就出现,那应该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张海楼愣住了。 张千军的反应反而要到淡定一些,不过这不妨碍他看向张海桐的眼睛里充满关爱。 这一瞬间,四个人的位置一下颠倒过来。 张海桐和小哥成了需要被关照的一方,而张海楼和张千军成了照顾人的那一方。 之前在他俩看来,这两人明显有发疯的趋势。 张海楼似哭似笑的问张胜安:“长老,这种情况咱们家还有的治吗?” 张海桐:…… 死小孩,真说了你又不乐意。 “那个不重要,你也可以不相信。反正谁知道这些东西是真是假?只有时间才能证明真相。” 张海桐将那幅铅笔画卷起来,交给张胜安,让他务必送去香港。 张海楼的视线随着那幅画移动,最后不了了之。由于结论太过惊世骇俗,他下意识觉得张海桐或许是在开玩笑。 人和人之间开玩笑再正常不过。张海楼的前半生里,和他开过玩笑的人数不胜数。善意的,恶意的,真心的,骗人的,完全数不过来。太多了。 有的玩笑只是图开心,有的玩笑是要命。在危机到来前,大多数人都只把玩笑话当耳旁风,听了就听了。 等到事情发生在眼前,他才会幡然醒悟。 哦,原来当时说的是真的。 多年以后,张海楼见到这张脸真正的主人时。第一反应并不是惊讶,而是:“哦?原来你也长这样。” 当然这是后话,我们可以暂且不提。 …… 张海桐和小哥对完账后,便离开了独属于族长的房间。他的屋子也早就搬进了本家大宅,如今的张海桐不需要像许多年前那样,在本家大宅述职结束,还要冒着风雪回自己在外面的小屋。 这里的小张早就贴心的为他铺好了床铺,点燃了屋子里的灯笼。 摆满惨白蜡烛的灯架矗立在书桌两侧,非常有存在感。 他的公务这阵子都是张胜安在处理,这让张海桐可以好好睡上几天。 在所有人离开后,张胜安吩咐完琐碎事件,又回到了小哥的房间。 他说:“族长,马上年节了。今年就在本家过吧?” 在张家,过年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稀奇。在张家,过年过节对于他们来说也是非常平常的日子。顶多那天吃的不一样,穿的不一样。但肯定热闹不到哪里去。 也没人会操心过年。毕竟在这种对于外人来说很重要的日子里,别说族人了,族长都不一定在家里。 真的操办起来,大家长不在,过起来也很尴尬。 小哥正在屋子里擦刀,闻言,他只是点点头。说:“好。” 第227章 老宅启发 我,在张家,过年? 张海桐想了想自己以前在大宅过年的场景,不管怎么说,都有点凄凉。 以前在孤儿院还能热闹热闹。在老张家热闹是没有的,鞭炮是不放的,吃饭也不是一起吃的。但是伙食会好很多,就当过年了。 从门里出来后,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张海桐甚至又开始看张瑞山的日记了。 这人写的特别多,有些扉页还会有补充。可能前天写的内容,过几天发现还有更值得写的,于是又补在后面。 也不知道张瑞山在天之灵知不知道他的老底儿被自己挖了,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会沉着脸故作凶狠的说:“张海桐,你是真的笨。” 然后夺过日记重重放在桌案上,让他赶紧滚蛋。 张胜安这个人特别朴素,他竟然真的听从张海楼的意见,整了一个大桌饭。本家大宅就那么点儿人,几张大桌子拼起来就能坐下。 就像寻常大家族那样,大家喝酒吃饭聊天。再沉默的人,喝过酒都能唠两句。何况小张们也有自己喜欢玩的游戏,也会行酒令猜酒拳。尤其张海楼话比较多,他有一双发现各种槽点的眼睛,并且热衷于将这些槽点吐出来。 一切美好的过于割裂,让张海桐有一种自己还在青铜门里的荒谬感。 小哥坐在主位。他喝酒不上脸,几杯下去没什么反应。张家窖藏的酒年岁很长,不仅香,而且后劲大。 喝到最后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那,时不时闭上眼睛,又睁开。看起来跟困了一样。酒品实在好的过分。 在外面办事有时候会喝酒,那种酒上头很快。一口喝下去辣肚子,能够快速激发身体热量。 现在这种酒反而是喝下去没什么感觉,喝完了才觉得晕。 张海桐估算过自己的酒量,在范围内喝了一些。他怕自己喝完了酒品差劲到处发疯。上辈子在公司团建喝酒,要不是同事拉着,他能拽着领导抽耳巴子。 没有技术,全是感情。 事后想想也是后怕。万一他真把领导抽了,说不定当场就要失业了。 喝完晕晕的,有点飘飘然。难怪族长喝了想睡觉,他喝了也想睡。别人说话都像在水里,胃部也热。 如果是办正事,喝酒之后会进行剧烈运动,酒精挥发快,问题就不大。但是现在没那个条件,喝了就得慢慢消化。 这场宴席一直到夜幕降临才结束。到了尾声,大家又默契的起来收拾残局。好像突然从繁华中抽身,窃窃私语着回到了平静的日常。 张海桐坐在门槛上,看着走廊上随着风缓缓转动的红色灯笼。 灯影在地板上印成一个椭圆,随着灯笼晃来晃去。 上午刚清理干净的院子这会再次铺上一层薄薄的雪。 这场景似曾相识。很多年前,他也是坐在院子台阶上看雪。手里拿着树杈子划雪玩。那个时候就想着放空,也不记得画的什么。 张海客他爹和他娘过来发糖,他娘特别热情,当时的张海桐内心没什么波动,现在想想应该也有点开心。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人的善意。 张瑞山的日记被他放在膝盖上,摊开的纸页起起伏伏,最后落了回去。 等最后两个小张关门出来,张海桐才离开这里。 他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独自走在灯火也逐年稀疏的老宅中。宅院的布置叫人一眼望不到头,回字形的设计令张海桐兜兜转转好像在走迷宫。 今晚仿佛鬼打墙一样,总感觉走了很久,仔细一看才发现还在路上。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好像要在这里走一辈子。 张海桐对整座大宅的熟悉程度非常低,因此走不到尽头的感觉被无限放大。 仿佛是这座宅子要留他玩一样。倒斗的时候,斗里的小鬼就会这样干。将盗墓贼困在鬼打墙之中,把他们困死,留着陪自己玩。 难道这座宅子里有鬼? 谁家鬼胆子这么大,在倒斗祖师爷老巢里捣鬼。 再说了,他有什么好留的?难道还能不回来了? 张海桐想到这里,渐渐漫上脸颊的笑容戛然而止。 不会吧? 他心里忽然长出毫无依据的凄怆,这感觉和内战那一晚如此相似,却要平静许多。 不是,人不能倒霉一辈子吧?那房子也不能倒霉一辈子吧? 张海桐定了定神,将自己的心慌归结于没有休息好。上辈子打工的时候,咖啡喝多了就是这种心慌的感觉。 应该是太累了。 他思绪很乱,一会儿是青铜门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片段,一会儿是现在宁静安详的雪夜。 张海桐不会疼,因此只能感觉到脑门血管跳的格外剧烈。视觉和听觉仿佛蒙上一层布,变得模糊。他开始没来由的焦躁,渐渐竟然感觉到一点疼。 就像有人在敲他的头上打鼓似的。 又是幻痛? 张海桐上辈子是个五感健全的人,这辈子虽然不会疼,但那种感觉镌刻在灵魂中。因此他也会幻痛,哪怕次数很少。 眼前再次闪过门里的记忆。 他见过那张脸的样子,见过自己的三次人生。 他见过自己第一次怎么死,见过第三次怎么生。 那么,现在的人生里,他是怎么生的,又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一下子镇住了张海桐怪异的身体反应,他恢复了一些自控力,控制身体扶着廊柱坐下。 穿过遒劲梅枝的风将身上的冷汗吹干,渐渐凉意席卷全身。 他坐在那里,好像在发呆。 张海桐完全没意识到,他现在的状态和小哥有点像。唯一不同的是,他记得的东西太多了。 又或者说,他知道的东西太少。所以不需要“失忆”。 先前他就知道,族长之外的张家人也会天授。他们不会失忆,却会因为突然多出来的记忆,去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 这倒不是说族长的脑子不好使,与其这样讲,不如说是因为族长脑子太好使了。 在接受大量信息刺激后,还能启动保护机制格盘,时不时还能放点记忆出来让族长到处跑,探寻所谓的“真相”。 而现在的他,他所在的位置,似乎也有了探索某些东西的权力。 第228章 七重门 “我要走了。” …… 几个月后。 张海桐带着张海楼站在香港本家大宅门前,脑子里循环播放小哥这句四字真言。 张家人似乎都不太会认认真真的告别。张海桐还记得小哥离开的前一晚,他还像小时候那样安静坐在廊柱旁。 那位置就在张海桐房间外面,正对着两棵梅花树。几根树枝伸到屋檐下。如果是夏天,这些枝丫长满绿叶,随风轻轻舞动。可惜现在它们光秃秃的,连雪都被小哥拨光了。 他怎么知道的?因为他来的时候,人家背对着院子坐着,侧身伸手一本正经伸手将树枝上的雪弄掉。原本被压住的树枝立刻变得轻盈,微微抬起来几分。 张海桐意识到小哥是在等自己。 他走过去,问:“怎么黑灯瞎火坐这,又冻又黑。” 然后打开门,示意人进屋。 门扉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小哥的声音随之而来。“我要走了。” 张海桐回身看他,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正了,手揣进外套兜里。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四个字说的板板正正。 原来是来告别的。 静默良久,小孩从坐着变成站着。手还揣兜里,继续说:“早点休息。” 张海桐总觉得他应该还有话讲。 比如说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我还记得。 但显然,老张家没怎么教会它的孩子们进行正确的情感表达。即便是张海桐这样两世为人的人,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好好的告别。 寥寥数语,就这样郑重的结束了。 很难形容当时的心情。 现在,张海桐站在香港本家大宅门前。 推开身前的大门,后面还有一扇。这些门的建筑方式类似于古城城墙。下面是门,门两边是墙,墙上则是类似于城楼的阁楼。地势高,俯瞰门下。 只不过建的时候简化了许多,整体看起来就像一堵直上直下的墙。 如果是正式会客,这些门会被一个又一个人从里面打开。就像万花筒一样,形成视觉上的迷幻效果,非常有压迫感。 张海楼以为只有一扇门,看张海桐推开发现还有一扇。他难得像个老学究一样抬了抬自己的眼镜,发出了灵魂质问:“俄罗斯套娃?” “要不说族地在东北呢,看来和俄国人文化交流比较深入。搞出这种建筑设计的人真是个天才,他应该去给老佛爷盖行宫。” 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老太后现在坟估计都让人挖了,还行宫,太损了。 事实上不止张海楼这么想,当时造这些门的时候,张海桐也觉得张海客脑回路有问题。 谁家好人进屋七道门?相当于还没进院子,就得先过七条走廊。 当然,以当时张海客的想法,这七道门应该是为了方便打伏击。万一有人从外面打进来,七道门就算轰塌了,地形也有利于干仗。 战术上肯定,不代表张海桐不想吐槽这种装修风格。 虽然是腹诽,但张海客这家伙就跟眼睛装了针孔探头一样,非常精准的捕捉到了他的吐槽欲。这一点他跟张瑞山真是如出一辙。 “你不觉得这样很带劲吗?”张海客摊手。“人死了下地狱都得过七重关,进我张家大宅闯七道门那是老子看得起他们。” 这是张海客的原话。 张海桐开玩笑道:“你这是浪费国库里的银子啊,奇观害人,你个昏君。” “那我还有更昏君的。而且你说的那些建议,比我干的事还烧钱。咱们老大不说老二,你个败家玩意儿。” 张海客望着自己打下的“江山”,靠着阳台抬头后仰。这个姿势可以让他看见主楼外的房顶。小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 回到现在。张海桐自己推开门,穿过去,又推开一扇。仿佛下到一座地宫,干什么都得手动。张海楼的性格并不算“规矩”,相比于张海侠,他更喜欢打破规则。 但是到了这里,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下意识跟着张海桐。说不上亦步亦趋,却格外的守规矩。 所有门都推开,从最初的一扇门看进去,两人的背影已经特别小了。他们的身前是一小片樱花,开的十分繁茂。阳光将花朵和草木映照出淡淡的荧光,小小一个枝丫,花重重缀在上面,比雪还压人。 门楼上的小张们纷纷下来,站在门边看着张海桐。等他进去后,确认没有人再来,才将门又一扇一扇关好。 这些门有统一落锁开锁的时间,平时都是直接关着。一般人也不会闲的没事干专门从这里进来,这些门除了上述的战术作用,还有就是礼仪意义。简而言之,用来迎客的。 普通状况下为了方便,族人都是直接抄近路进出。 他们也没想到,张海桐今天竟然走大门。 最里面那扇门的小张透过门楼的窗户看张海桐走进院子,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挤挤挨挨两个人收回目光,其中一个掰着手指说:“真挺久没见了,海桐长老这回出差多久了?” 另一个说:“他不一直在外面吗?不如反过来算,减出来的就是在家里的日子。” “他又带了一个人回来,和海琪长老一样。” “可能早就带着了,今天只是刚好一起回来吧?和张海侠一样。” “他们错过年节了。不过今年过年,海客长老也没呆多久就回办公室了。还带走了张海侠。去年海桐长老在,他俩还坐没完工的工地上喝酒聊聊天呢。” “听厨房的人说不是酒,他俩喝的果汁儿。” “啊,这是能说的吗?海杏都喝酒了。” “……” 张海桐压根不知道自己被人蛐蛐儿了。一回来他就直奔张海客经常办公的地方,许久不见,办公室的门好像变得更重了。 他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张海客坐在办公桌后面奋笔疾书。张海侠在旁边拿着各种文件,俨然是大工作狂带着个小工作狂。 看他进来,两人都抬头看去。张海侠眼睛一下子有高光了,整个人从兢兢业业的工作状态中拔了出来。 张海楼从张海桐背后探出头来——事实上不需要特意伸头,他本来就高,张海侠直接能看见张海桐背后一个戴着眼镜的头正对自己笑。这人往旁边挪了一步,问: “虾仔——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第229章 通吃 张海楼大步走进去,完全没理会张海客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抱了抱张海侠,亲密的像多年不见一样。 张海侠拍拍好友的肩膀,示意他先站好。等张海楼退开,他才看见张海桐的身影。 “桐叔。” 张海桐点点头,转身带上门。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头发被风吹乱,看着不太服帖。 张海客看着张海桐走过来,坐桌子对面那把椅子上。他把钢笔盖上,示意张海侠先出去。 张海侠心领神会。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和张海客脑回路非常适配,不用多说就能理解。 张海楼立刻推着张海侠往外走,边走边说:“刚好我俩聊聊天。” 张海侠点头。“行,你说,我听着呢。” 两人渐渐远去,声音被门阻隔。张海桐这才说:“我回来了。” “嗯,我知道。” 张海客起身,打开阳台上的拉门。窗外春光正好,拉门打开的一瞬间,整间办公室窗明几净,看着心情都好了许多。 谁能想到这地方几年前还光秃秃的。别说花儿了,大家都忙着挖地,根本没空管花不花的。 张海客站在落地窗前,整个人背着光,只能看见半张侧脸。“说吧,专门回来一趟有什么事讲。” “我就不能单纯回来过两天好日子吗?”张海桐佯装不悦。 张海客:“我还能不知道你?之前留在香港,三天两头你就想往外走。现在一走大半年,回来一趟不是有事我就把张字倒过来写。” 张海桐:“……倒也不必做这种违背祖宗的行为艺术。” 张海客瞬间乐了,一张脸变得十分生动,像一只张开嘴大笑的狐狸。“你怎么还是这副德性,各种词儿乱蹦。” 张海桐把这种神经状态归结于张海客憋狠了,估计他不在这段日子没人跟他发神经,所以一见面就开始各种发散。 “你也还是这副德性。随便几句话你就乐,也不知道哪里那么好笑。”他是真不理解张海客奇葩的笑点。你说他笑点高吧,随便两句话他就瞎乐。你说他笑点低吧,平时怎么都不笑,笑起来还不阴不阳的非常令人窝火。 当年在香港野蛮扩张的时候,张海客过于令人恼火的笑容经常让人暴跳如雷。 张海桐把这个归结为一种谈判手段,算心理暗示。表达出压迫感,先绷不住的人会自乱阵脚,那个时候张海客就占据主导地位了。 不要小看人类的脑补能力,他们真的会认为张海客似笑非笑的表情是嘲讽,而不是习惯。 “哦,那我不笑。像这样,你乐意吗?”他马上收了表情,一脸严肃的坐在对面。 这回轮到张海桐绷不住了。心想难怪张海杏有时候嫌弃你,真没冤枉人。 张海桐大概能想到本性如此的张海客带着小哥放野的时候的样子,那画面一定非常美丽。感觉小孩哥的无语能溢出来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笑也笑过了,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张海客走到桌案前,拿出杯子倒上一杯水,递给张海桐并打开话题。 “说吧,到底什么事。总不能担心我年纪轻轻就老胳膊老腿行动不便吧?” 张海桐看着白瓷水杯里微微荡漾的白开水,说:“族长又走了。” 张海客并不惊讶,只是问:“还是不带人?” 张海桐摇头。“带了也帮不上。族长说过,有些事只能一个人。” 他还有话没说完,张海客直接自动解码了。现在族里这个样子,既要想办法保证家族存续,又要保证张家墓葬群也就是张家古楼正常运转,还要对抗各种外界因素。 老张家现在纯纯自保都够呛。 张海客又不是神,他能在香港打下一块根据地,已经很厉害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无一不需要巨大的人力财力物力投入。属于长线发展。 谁也不清楚后面会如何。 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何况正如张起灵所说,有些事,真的只能族长一个人干。 张海桐继续说:“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族长应该在门里看见了许多事,他说需要去验证。因此会往藏区走。” “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 “他的路我们已经无法插手,那是一件从上古时期就欠下来的烂账。” “所以我想,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了。为了这件事,我也要走了。” 张海桐的目光亮的吓人。 张海客头一次见这人这么有干劲,他简直像个随时准备战斗的狂人。 目前的张家,抛却族长那一部分,唯一要干的、也是最紧要的一件事就是如何存续下去。 张家千百年来各种各样的措施说到底都是为了留存。在责任之外,只是生存。 遭受重创后,休养生息,焕发新生。 张海桐给出的三个字,张海客已经在为之做准备工作。在这人去南部档案馆期间,张海客就已经抽手安排人进入了战场。 他想办法在南京方面投注,接触了一些底层官员。这些人身份不高,胜在很会钻营。只要给一些钱,他们就能在贪污盛行的南京方面混得如鱼得水。 张海平的身份虽然是买来的,但却是正经过了南京方面的明路。这也是一次尝试,用来确定那些被金钱收买的官员可用。 按照张海桐的说法,正经去找所谓的红字非常困难。更不要说取信于人,那简直难上加难。 但如果把自己人通过先前接触的那些官员安排进南京方面的官僚系统,再想办法接触目标,达成同样的意识形态。进入对方的体系就会非常简单,而且不易察觉。 去办这件事的人,张海客选了又选。首先他们不能有麒麟血,这东西是福也是祸,很容易暴露。其次又不能和家族关系太浅。 等选定人选,在张海桐跟着族长跑东跑西走南闯北之时,张海客已经把他们分批次伪造不同的身份送入南京,各自按照制定好的路线自行谋算。 钉子埋好,剩下的就是外部助力。 有人还不够,还得有功。 这就涉及到了物资供应。 这是一个长期投入,等到这套系统稳定后,便是最后一个“九”字。 他们不仅要在当前的世俗斗争里撒网,还要给长沙的人下套。 张家和汪家胶着已久,两个人都迟早有一方被拖死。这个时候,就需要引进新人才了。 相当于张海桐想要三方通吃,同时坐三家庄。 “你动起脑子来,贪心的可怕。” 张海客端起杯子,水蒸气模糊了张海桐的脸。 第230章 铜签子与刨花水 “还记得马六甲的航线吗?”张海桐在桌子上的盒子里扒拉两下,找出两颗糖拆开扔水里。水温高,糖化得快。张海客从抽屉里拿出个巴掌大的金属长盒,里面放着一把勺子。 他把勺子给张海桐,方便他搅拌糖块。 那东西是张家生意伙伴送的,据说是英国佬喜欢的东西。盒子和勺子都做的很精致,非常适合下午茶摆盘。 但张海客受不了英国佬的下午茶文化,他也没有自己兑咖啡搅糖水的习惯。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喝茶,咖啡喝多了他总觉得浑身不舒服。最后这把勺子用的最多的人反而是张海桐。 “你说厦门?”张海客想了想,有点凝重道:“现在海上比陆上还乱,你要走海运拿货很麻烦。” “横跨欧亚大陆更麻烦。”张海桐拿起勺子敲了敲杯沿。“比如这个是喜马拉雅山脉,你觉得什么神人能翻越喜马拉雅山脉,而且还是运货?” “绕行的话,你走一趟多少年?” “只能走海运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活人还能让屁憋死了?我们也需要大量的药品和枪械,这种东西只能去外国佬那里搞。你猜张瑞山为什么特别钟意德国?” 张海客被他说服了。 别的不说,此时此刻的德国佬在军械和医药上确实有两把刷子。哪怕到了下一个世纪,德国在工业和制造业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强国。 在这个到处都在打仗的年代,军火走私和药品走私已经常态化。在全球各地的黑市都是非常吃香的生意,尤其美国制造和德国制造,还真挺值钱。 张海桐不信这么赚钱的买卖,张海客没想过伸手做一笔。 这不是道不道德的问题。至少现在这个年代,道德建立在资金上。人不能光出不进,张家再有钱,那也不能分币不挣,真的当败家玩意儿。 想做,就得找门路。张家在马六甲有现成的航线和船只。一直盘踞在厦门的董家不用白不用,不能用的东西费那么大劲运营起来干嘛?用来拍小时代吗? “咱们到香港满打满算快三年了,海外的族人给你递的签子不少吧?” 张海客听见这话,苦笑一声。他起身走到不远处的立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满满一大匣子的铜签子。 他拉这个抽屉的时候,手腕上的筋都绷紧了,可见整个抽屉有多重。 一个签子代表一组人。按照这个数量,短短三年内从海外递回来的铜签子实在多的吓人。 这年头能从外面邮寄东西回中国大陆,甭管身份如何,起码混得不差。 已知一切都是因为天外陨石开始。既然陨石会落在中国,就也会落在其他地方。亚洲、欧洲、非洲、北美洲、南美洲、大洋洲和南极洲,包括四大洋。 中国漫长的历史中,开启航海的历史远比西方长的多。在人类造出船、具备水上行舟的能力时,张家人就开始有意识向外发展。 这些在张家现存的卷宗里都有记载。 人类对自然的征服欲永无止境,张家人也不例外。只要他们有余力,就会向外派遣族人调查各种事件。 东部档案馆设立的初衷,就是为了接收海外情报。有时候张海桐也很感慨。文明和血脉的链接有时候真的强的可怕,这些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家族的归属感依旧很浓烈。 张海客来到香港只是控制了东部档案馆,发出去的长老令签他自己都不抱希望会有人回复。但是这一抽屉的铜签子多少让这个在张家人眼里还算小孩的小长老有点眼热。 这感觉就像迁徙的动物族群里,头领发出呼唤,它的族群便纷纷赶来。没有人想被自己的族群丢下,群居动物离开族群会死的很快。 张家人不一定死,但一定会彷徨。彷徨的想:是不是所有人都找到了族群,只有我还在流浪? 这是一种非常原始的依恋,难以割舍,永生不忘。树高千丈,落叶归根。 张海桐走过去,从里面捞出来一只铜签子。这只签子外边能看出来岁月的痕迹,但是没有一点锈斑。签子的主人把它保存的很好,甚至还能闻见上面刨花水的味道。 这应该是一位女性族人的铜签子,平常可能当发钗插头上,用来盘头发。签子背面末端刻着族里对各大洲的编码,以及这个张家人带领队伍的编码。 在20世纪,埋在人类社会、沉寂多年的张家人仿佛一颗颗活过来的种子,向自己的家族伸出枝丫。如同一只只萤火虫,在世界地图上渐渐发出微光。 乱世容易丢命,也容易翻盘。 张家不求翻盘,要得也很少。 在张海客看来,张海桐干的事纯粹是花张家的老底儿买机会。 这和张海客在香港占地盘的路子本质上是一样的。 但现在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了。 张海客已经稳住本家的局面,如果一切顺利,南部档案馆和东部档案馆打个配合,完全有办法接纳从海外购置回来的东西。 张家确实不如以前了,但四个档案馆加上张家千百年来的搬家经验,把这些东西想办法销去全国各地需要的地方绝对轻车熟路。 任何行动都会有牺牲。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这支签子来自北美洲。”张海客看着那只铜签。“一周前,跟随一批散货船靠港。和它一起寄来的,还有一瓶乡井土。” …… 两人在房间里嘀咕半天,最终敲定由张海楼跟着张海桐出海。 张千军目前待在东北老宅,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张海桐没有异议。 谈话进行到尾声,张海桐问:“族长画的那幅画,你还留着吗?” “留着。族长的东西都很重要,族里一般不会轻易销毁。”哪怕是一片纸屑。张海客默默补充。“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以为张海桐要开始找人了。 张海桐:“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选择长沙那窝儿同行吗?” 张海客:“我以为是因为他们势力够大。” 放眼全国,能成规模的盗墓贼组织几乎没有。除了长沙九门。 事实上张海客也没说错,九门的体量确实有入局的资格。 但张海桐显然还有别的原因。 他说:“是有人,主动找的我。” 第231章 算命的也有例外 时间回到张海桐再次去长沙的时候。 齐铁嘴本来不是特别讲究的人。平日里吃饭,随便往一个摊子上一坐,摊主上来一碗面囫囵下肚,吃完把嘴一抹。这就是一顿了。 像现在这样正儿八经的给人沏茶谈话,真的非常少。面对张启山的时候,齐铁嘴也是猪肉过嘴——油腔滑调。没办法,民不与官斗,何况这个官儿还是管军队的,手里有枪杆子。 齐铁嘴深谙人情世故,更知道小人物的处世之道,没事不会给自己添堵。 但碰见张海桐这人,好像事事都在例外,时时都在破例。 认识齐铁嘴的都知道,他这个算命的有些特殊的忌讳。倒不是说干这一行的只有他做脏活儿,算命的大多都有点副业。 在齐铁嘴这里,算天算地,唯独不算姓张的。然后在张海桐这里破例了。 不是他想算,而是不得不算。在张海桐带着张海楼刚来长沙城不久,他跟张副官撞见,便也看见了张海桐。 从此人面相来看,他分明应该是个死人。 对,就是死人。 或者说,笼罩着死人气的活人。 这太奇怪了。 这种情况他只在斗里见过。有这种体质的都是粽子,能动,但是死人。俗称活死人。 张副官却非常肯定张海桐是活人。 “他吃饭、喝水,会饿,也会睡觉。身体是热的,会呼吸。不可能是死人。”在齐铁嘴提出质疑的时候,张副官非常笃定自己的观点。 “八爷,眼见为实。虽然这个世界确实会比较玄乎,但不至于玄乎到粽子光天化日之下上街吧?” 副官这人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说话好像也没什么负面情绪,没枪没棒更没刺,可听着就是气人。 齐铁嘴咂了咂嘴,说:“眼睛会骗人,八爷我的眼睛却没出过错。你没有修行,你不知道我不跟你计较。” “但他的死气真的太重了。”齐铁嘴的好奇心一下就吊起来了。不过他很有自制力,没有继续窥探张海桐的命运。 进一步算卦是在莫云高死后。 张启山让他起卦算一个人的下落。齐铁嘴不好拒绝,只问来生辰八字,算了一半发觉不对。这种熟悉的死人命数,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齐铁嘴立刻警觉,问:“佛爷,您大人大量跟我透个底。这生辰八字到底是谁的?” 张启山老神在在坐着,手指抟着双响环,半晌说:“张海桐。” 这八字还是张海楼提供的。张海楼怎么知道的呢,是张海琪说的。张海琪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张海琪看的档案。 齐铁嘴当场双眼一黑,一口气卡喉咙里差点没上来。他在椅子上缓了缓,笑容难看道:“佛爷,你逗算命的玩儿呢。” 张副官走到齐铁嘴背后,按住他的肩膀捏了捏。他手劲大,稍稍用力就很痛。痛完就通畅了,齐铁嘴那口气就顺了。 “八爷,佛爷很少开玩笑的。” “我就是问问,万一呢。”齐铁嘴明显不太高兴,只是碍于官面不好发作。 张启山坐直了身体,方才还带着点懒散的姿态瞬间充满压迫感。“八爷,算都算了,就请继续吧。” 你让张启山正儿八经叫你爷,是个人腿肚子都哆嗦。齐铁嘴算命的本事一等一,虽然不是每天都起卦,偶尔想起来也会给自己筹谋一下前程。 前些天一直没生意,他觉得自己触了霉头,因此心中不爽,便天人感应了一下,感觉大事不妙。 算命莫算己,算己死无疑。 齐铁嘴灵性高,他也不算自己,但是他会静心感应。若是心慌,那就说明有事。齐家一脉单传,算命的本事当然也是一脉单传。其中门道众多,那是实践下来的看家本领。 感觉到自己要遭殃,他第一时间就觉得是姓张的让自己倒霉。因此不怎么出门,但肯定徒劳。长沙就那么大,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他又不可能不在长沙城混。佛爷让他去,张副官正经来逮人他不还得去? 这才有了今天的乌龙。 这世上的大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越想改变越会重蹈覆辙。 齐铁嘴一直很信奉这句话,甚至认为是铁律。今天走这一遭,就更加相信了。 张启山都这么说了,他也确实算到一半了,那还能怎么样?算呗。这就跟唱戏不断戏一样,跟职业操守有关的。 齐铁嘴不情不愿絮絮叨叨算了一阵,算到后面感觉脸凉,就停了手。说:“你让我算死人的命,这不遭天谴吗?” 张副官又说:“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没断气,是活人。” “也可能现在死了。”张启山接话。他的人没找到张海桐,说不定已经炸的稀碎。就像莫云高,现场只找到一点断臂残肢。 那些残留的人体组织混在一起,鬼知道是谁的。 齐铁嘴补充道:“我是说无论怎么算,他的命格就是死人命格。” “算来算去,他五岁那年就死了。我就是把祖师爷请过来,他在命理上也是死人。我就是把手指头掰成花儿,也算不出来。” 张启山沉默着,忽然笑了一下。与其说是笑,更像气的。有那么点无语。 张副官说:“那八爷,总还有别的办法算算这个人在哪吧?” 齐铁嘴现在被人强行破戒,干脆破罐破摔。“那你把和他有关之人的八字给我。” 张副官准备格外齐全,当场报了张海楼的。 齐铁嘴:…… 他妈的,合着早就等着我呢? 张副官看齐铁嘴憋着火继续办事,脸上的笑更真了几分。他微微俯身,在椅背后看齐铁嘴手指掐来掐去,像好几朵兰花乱开。 眼看算命的脸色越来越不好,张副官问:“八爷,这是又不对了?” 齐铁嘴看着自己的手,愣愣的说:“邪门儿了。” 第232章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在齐铁嘴主动找张海楼前,他就已经算过此人。 张海楼此人,命里带煞。他这人是靠着死亡生存和成长的。无数次的死亡浇灌,才能长成他这么个奇葩。 齐铁嘴算的时候,便觉得自己先前立的那些誓都是对的。姓张的命理都很奇怪,有一种不可窥探的古怪。 这种古怪会让人生出敬畏,因为他们的命运还在道之上。修行再厚,也对这些人的事生出恐惧。 所谓人定胜天,却不知人也要对许多事心存敬畏。太狂的人,是没有资格走到尽头的。在算命这一行当里,齐铁嘴已经非常狂了。 他虽然从不口出狂言,但在此道上,狂在心里。 算到此处,他只能收手。说:“佛爷,不是我不想算。而是此人的命理,也是乱的。” “姓张的人,不是能够轻易窥探到东西。佛爷不信鬼神,觉得世间一切都不过如此。所谓一力破万军,您是有大毅力的人。” “对于咱们这些偏爱旁门,笃信神鬼之人而言,敬畏之心远比一时意气重要。” “佛爷,今儿我就说句实在话。这两人,我这里不能算。今日算一次,我要倒霉小半年。” “你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齐铁嘴又是拱手作揖,又是耷眉陪笑。张启山也稀奇,说:“你在这上面认输,我还是头一次见。” “你说的不错,我确实觉得没什么事是办不成的。既然今天算不到,那就罢了。” 他松了口气,副官掏出手帕递来,笑道:“八爷,你这话说的像佛爷逼你似的。” “我哪敢这么想?”齐铁嘴心里还是窝火,原本应该说成“不敢不敢”,到嘴边变成了反问。副官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自己拿着帕子抬手给他擦擦额头。 要不说人家是副官,做事确实看不出不妥。 “佛爷也是答应了人,不好食言。这才冒昧了。”张副官的话,齐铁嘴只信了一半。什么人能让张启山逼着自己破戒?那是让张启山欠自己人情债。 张大佛爷此人平生也算光明磊落。欠了就是欠了,他认。没什么亏不亏值不值的。他说自己欠了,那就是欠了。他说自己不欠,那就是不欠。 他这人极其自我,从不对外人吐露心声。颇有一些专横独断之感。单说这个性格,齐铁嘴便觉得此人若是生在皇帝坐高堂的时候,必然也是王侯的命格。 他要办的事,就是不要命也会办。而每一件经过他手的事,肯定有多重目的,绝对不会简简单单因为答应了人。 或者说,算张海桐的命是主要目的,找人不过是顺带的。 齐铁嘴看得出来,却没说。他这么回张副官:“我知道,我知道。佛爷向来信守承诺。” 张启山听出算命的那些小心思,话里还带着刺,偷偷骂自己伪善呢。他也不生气,相反还露出一些笑意起身。 齐铁嘴立刻往后一躲,定眼一看才发现张启山只是站起来戴手套,于是又坐正了。 张启山一抬腿,张副官也就走了。他倒是善解人意,把手帕直接塞齐铁嘴手里,示意他自己擦。 望着两个穿着军装的人渐行渐远,齐铁嘴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这表情和现在重叠,正对着张海桐。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张家人。 他看起来连及冠之龄都没有,身上的死气却非常重。这种死气混着浓厚的血腥气,明显是个时常刀人的狠角色。 如果说张启山的压迫感是一座内敛沉重的山峦,张海桐则像凌冽的风,刮的人浑身疼。哪怕他本体看起来轻飘飘的,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都把他包裹的像一把躺在鞘里的短剑。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贴脸给你一下。 在算过此人命格后,齐铁嘴曾经辗转反侧。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会做出许多超出范围的事,齐铁嘴也不例外。相反,作为一个算命先生,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好奇心的可怕。 彻底忘了还好,如果只是短暂的想忘掉,或者拼了命的不去想,反而越会上钩。 算吉凶祸福并不一定要依托于某个人,只要想,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他避开了人,直接预测了九门的走向。 得到的答案是,变数就在身边。 只是变不到他身上。 在未来,九门必然会有一场浩劫。这场浩劫无论是谁来,都是必然发生的,并不以某个个体而改变。也不因为引发浩劫的人而产生不同的结局。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结局不变,但尚有一线生机。 张海桐此人,乃是天意入局。 正是,人遁其一。 前提是,他得想办法和这个人搭上关系。 一切都是上天注定。 齐铁嘴只是迈出一步而已。谁知道张海楼这愣头青真把亲人留下来的唯一的东西放在这里,而刀的主人,也真的来了。 就在一个雨流如注的日子,他敲响了自己家的门。一个照面,说的话也很简单。 这个名叫张海桐的年轻人来到长沙后,见的第一个人不是土皇帝张启山,不是戏曲名流二月红,更不是一方巨富解九爷。而是他这个江湖人,算命的齐铁嘴。 这一刻,齐铁嘴就知道张海桐肯定明白了什么。 因为刀不在他这里。 张海楼离开长沙时,刀留给了张副官。东西到了张副官手里,就只有回到张启山手里这一种可能。 但张海桐先来找他了。 “我以为你会先去找佛爷。毕竟那两把刀还在他那,以你的性格,应该会更干脆点。” 堂屋正中的桌案两旁各摆着一张圈椅,两人对面而坐。 烧茶的炉子就在不远处。水气氤氲,俶尔恍惚。 这样的一幕,张海桐刹那晃神。 也是一个人请他对面坐下,为他倒茶。语气似乎很恭敬。 齐铁嘴泡茶的手法非常粗犷。没有倒头水的习惯,往水里一撒就算了。 水有点烫。张海桐捧着茶杯,感觉掌心的热气驱散了身上的凉意。他的恍惚只有一瞬间,快的齐铁嘴来不及捕捉。 他听见张海桐说:“我来找你,是因为张海楼。”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张家卷宗·其一 自从来到雨村,将喜来眠建设起来后,我就有点闲出屁的感觉。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想东想西。一想事情,人就懒得动了。说到这里,我已经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度过了三天。阳光正好,是晒太阳睡大觉的好时候。 从前在墨脱的喇嘛庙里,我一动脑子就忍不住抽烟。除了抽烟,什么动作也不想做。 一旦做了多余的事,我就会从自己构建的思想世界里脱出。那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一件非常致命的事。思路一断,错了一丝一毫,那就都不对了。 我从前不明白闷油瓶怎么做到的一发呆就能呆一整天。如果唐僧在车迟国比坐禅时,遇见的是闷油瓶而不是虎力大仙,那还真说不准是谁赢。 毕竟闷油瓶不会作弊,唐僧没能力作弊。纯比静坐,好像还真不一定分得出胜负——当然不排除闷油瓶觉得无聊,干脆起身溜溜达达走了。 他不在乎赢不赢的。 想着想着我就笑出声了。 胖子在旁边看手机,被我突如其来的笑声恶心到了。问我发什么神经。 我正要说话,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闷油瓶正伸出手指逗小黄鸡,那几只小崽子丝毫没意识到伟大的吃饱饭之神是在逗她们玩儿,跑的可起劲。我这边电话响,闷油瓶难得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逗那群小崽子。 现在正是孵鸡蛋的好时候。胖子干脆在村里收了一箱子小鸡仔给闷油瓶养着玩,养大了就能直接进后厨,成为桌上美味了。 我点开手机,屏幕上是张海客发的信息。大致意思是:东西到了,你收一下。 没多久,一个快递小哥敲开我们院子的门。胖子看我犯了懒病,也不指望我了,自己起身去开门。他手里还放着短视频,音乐随着他的步伐越来越远,直到戛然而止。 闷油瓶也走过去,随后停在胖子旁边。 我被他俩的动作整的好奇,也不犯懒了,立刻爬起来跑过去一看。一个邮政小哥开着邮政专属小三轮,正从他的小车上一趟一趟往下面搬东西。 “吴先生吗?这些都是你的快递,签收一下。” 我看着这一摞一摞用黄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方形物体,脑子忽然活泛了。张海客真他娘的把张家的卷宗寄过来给我用了! 不过我很清楚张海客的尿性,丫绝对不可能给我寄原件,肯定全给的复印本。香港那一窝儿姓张的个个身怀绝技,他们甚至有专业的造假部门。 张海桐就非常明目张胆的用假货忽悠外国佬。外国佬有事没事就喜欢来中国各种野山探险,尤其是喜马拉雅山脉和西南地区。 有时候张海桐自己要去那边的时候,能碰见外国佬,一般都会假装自己是向导等职业,光明正大潜进去免费蹭吃蹭喝蹭人力。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来都来了,不从外国佬那儿整点东西我手痒痒。 到最后他不仅骗吃骗喝,还骗人家钱。 这就很可恶了。尤其我现在作为一个负债几百个亿的穷鬼,更觉得可恶了。小花一度调侃我现在比黑眼镜还穷,一跃成为好兄弟里最穷的人。 这让我有种错觉。那就是小花怕我死了,纯纯是怕我死了没人还债,他亏麻了。 总之,张家那个专管造假的部门做出来的东西非常逼真。我们都知道,做仿品非常简单。如果不要求质量,小孩做出来的东西也能称之为仿品。 但如果你要在这个领域里做出成绩,就需要有关于古董的大量知识。好巧不巧,张家人在这方面简直是行家。他们做的仿品直接演绎什么叫上周的秒变商周的。 因此哪怕是复印本,我坚信张海客给出来的也一定技术过关。 然而拆开之后,我才发现那就是普普通通的高清复印文件,平平无奇一叠又一叠被封成纸砖的A4纸打破了张家在我心里过度神化的某些技术。 过于朴实无华了。 闷油瓶看了两眼,很快失去了兴趣。倒不是他不在意家里那些东西,相反,我感觉更像是大概知道有什么,所以没有兴趣。 你看,人都是这样。见过的人都不以为意,觉得不过如此。没见过的便奉若圭臬,认为可遇不可求。 我有时候真的会说出一些非常没品的话,比如:张家被各方觊觎纯粹是他们没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眼里有多稀罕。 自以为平平无奇的,在他人看来其实非常惊艳。 整理这堆起来到胸口的复印本花了我三天时间。自从它们到来,我仿佛又有了许多事干。每天除了在喜来眠按计算器,就是在书房划拉这些复印本。 在这一叠复印本里,我找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张海客曾经说过,张家人很早就会写类似于任务报告的东西。这也是张家收集外界信息的一种方式,是非常重要的信息来源渠道之一。 这些纸质文件在度过张家内部制定的销毁时间后,会有专门的人提取其中有用的信息,全部刻印入张家古楼。堪称古代版大数据提炼。 张家古楼内部我见过,可惜此生应该都没机会再进去看一眼了。不然那里刻的东西我能研究一辈子。 张海客曾经也给我看过一些张海桐的任务报告。只能说写的非常简洁,简洁的像按天记载的行程记录。除了需要特别详细叙述的内容,几乎都是一笔带过。 而这堆东西里有意思的东西,也是一堆任务报告。 看笔迹应该是钢笔,写字的人性格应该非常稳重,每一个字都写的非常踏实。如果是比较细心的人,就会发现每个人的字多多少少会和他的性格有关。字如其人,就是这个意思。 我将这一捆报告单独提出来,发现写的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的事。报告并不都是一个人的,大多内容都出自这个字迹非常踏实的张家人。 其中,一份关于长白山青铜门的文件最吸引我。 打开后,第一句话是19XX年农历八月十五,就长白山青铜门探索做任务报告。 文件长达八页之多,末尾有署名。不出意外,依旧是海字辈。 第233章 骗子 张海桐捧着那杯热茶,手心滚烫。茶杯的热度传递到身体,好像茶水不那么热了。于是他将茶水一饮而尽。 齐铁嘴苦笑一声,说:“张先生说话真直,叫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齐铁嘴不知道在自己的房子里做了什么布置,哪怕下雨正堂也算窗明几净。如今看着昏黄,完全是天气问题。 老天爷下了雨,雨水滴滴答答落在铺着青石板的院子里。堂屋门前的青石台阶被浸湿,上面青色的青苔将整个院子都浸成同样的颜色。 屋子里仿佛蔓延着雾气,与煮茶的热气混在一起,分外凄冷。 长沙天气冷了,齐铁嘴没有添衣。他如今还没有家室,无人帮他知冷知热,出门接人时也忙。如今穿的衣服薄,感觉有些冷。 当初院子这么建,一是此地宅院格局大多如此,二是齐铁嘴自己就会风水堪舆,重新布置成这样。采光极好,且镇邪避灾。 结果不知怎么回事,张海桐往这一坐,再看这个天气和环境,竟然硬生生觉得诡异。 所谓风水,其实非常玄乎。稍有不慎,这玩意儿就破了。齐铁嘴也不清楚这是张海桐特殊,还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但他来不及细想,张海桐已然开口说话。 “你在我身上看到了未来。” 所以才来找我。 张海桐笃定。如果是张启山,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张启山不会求人,他只会想方设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是个高傲的人,与齐八爷截然不同。 室内一片寂静。 你很难想象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张家人坐在你对面说这样的话。而他在时间的尺度上本就超越了你,以至于说什么都十分震人心魄。 齐铁嘴从张海桐来长沙开始,便觉得他与众不同。命格有异之人,要么是英雄要么是枭雄。他先入为主,被镇住了,此时竟然只剩下点头的份儿。 “那就说说吧,你看见了什么?”张海桐放下杯子,反手给齐铁嘴倒茶,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只拥有发丘指的手缓缓挪开,齐铁嘴便顺着话头讲。 他讲了许多,除了所谓的“未来”,还有就是张海桐的命理。他说张海桐只活到了五岁,剩下的时间,是一片不可窥探的虚无。 在还没有普及唯物主义的年代,中国人大多都是迷信的。也许这种迷信不科学,但绝对唬人。很多人会将算命先生的话视为真言,代入己身。 张海桐原本是很唯物的,但他本身的经历过于魔幻,现在多少有点动摇。他实在想不起五岁之前的事,一直告诉自己可能是太小的缘故,不记得也正常。 现在齐铁嘴一说,就觉得心里一空,惶恐不安。 然而他脸上岿然不动,只是笑笑,说:“你看到的都是真的。” “在之后二十年里,会有一个人来找你们。当你见到他时,就知道他是我说的人。” “到那个时候,我会再来一次长沙。我会告诉你怎么做,来达到你所谓的人遁其一。在那之前,你要做好准备。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如果二十年后,你还站在我这边。那么一切都会按照你预期的发展。” 张海桐的声音仿佛庙堂里的高僧诵经,正堂里透出一些回信。齐铁嘴浑身发凉,竟然有点烧香拜佛的感觉。 他问:“若是我贪心一些呢?” “人力有时尽,天意命难违。”张海桐看着算命的身前那杯刚刚倒满的茶水。“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人生没有那么多圆满。” “八爷精通命理风水,应当比我清楚。” “人性是不可捉摸的深渊,亦如同高山滚石,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世上所有的谋算,都抵不过人心易变。八爷,你不是李淳风,更不是袁天罡。写不出推背图,猜不透所有人。” “想的太多,是要折寿的。” 齐铁嘴听完,不仅不生气,反而只剩下叹服。张海桐句句在理,也正是他信奉的东西。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更不存在万全之策。天亦有缺,何况人乎? 满室寂静。良久,齐铁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对张海桐亮了亮杯底。 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屋外响起敲门声。 雨水滴滴答答落。张海桐看向门外,只见草木晃动,满目瑟然。 齐铁嘴听见这个年轻的张家人说:“你有新的客人,我该走了。” 昏暗的天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桌子上的白瓷杯一样惹眼又安静。他说完这句话,已然站到门边侧身进入走廊。 齐铁嘴紧随其后。张海桐打开院门,与张副官正对上。 后者来还东西。张海桐与他点点头,并未多话。他接过刀匣,两人擦肩而过。 齐铁嘴与张副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转头面面相觑。说了什么,张海桐便不知道了。 雨声掩盖了一切。 …… “所以啊,不是我一定要找他们,是他们主动来招惹我的。” “一开始我还在想,要怎么让他们偏向我们。按照海楼的讲给我的那些事来看,齐铁嘴肯定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主动接近,留下一个活扣。” “他知道了,张启山肯定也知道了。到时候我这边再过去跟进一下就行。” 张海客听完张海桐的叙述,开始恍惚了。他反问:“所以你其实是在驴他们?” 张海桐立刻不高兴了。“这话说的。怎么能叫驴呢?双方你情我愿,这个叫合作。” 事实上,张海桐也承认自己是先画靶子后射箭。在这场对话里,他确实在装逼当谜语人。 但齐铁嘴这人对自己的掐算之术非常迷信,九门中人都有自己的行事方法。他既然信了,就一定会往那方面想。 他既然都这么想了,张海桐诈两句直接开驴就再正常不过。他不一定驴的动张启山,但肯定驴的动齐铁嘴。 齐铁嘴这边信了,总会想办法让别人信的。 张海桐震惊于齐铁嘴算的准确,但不会臣服于这种技巧。因为信命的人,往往干不过“天意”。 张海客试探着问:“所以,你说的承诺是什么意思?” 张海桐坐回桌边,捧着茶杯说:“如你所说,我本来什么也不知道。因此打算从齐铁嘴身上直接骗,让他不得不信我。” “但是去了一趟青铜门后,我就改主意了。” 张海客听完,问:“你良心发现了?” 张海桐:“不,我骗的更顺手了。”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张家卷宗·其二 时间估计太久远,加上张家在近代史上三天两头动荡不定,这些资料的保存力度相对会下降许多。 报告的时间已经模糊了,我暂时没有追本溯源的心思。望着最后一页的署名,我觉得有点眼熟。 张海苏。 这名儿听着怪里怪气,但能看出来他妈应该挺爱他的。 林香出实垂将尽,叶蒂辞枝不重苏。苏,复活也。亦有解救之意。 他妈妈估计深谙老张家的工作性质,觉得没命的概率太大,愣是给孩子取了这么个绕口的名字,表达一些玄幻的期许。 以我对这个世界目前的了解来看,死而复生这件事几乎不存在。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哪怕强大如张起灵,也只有一条命。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例外。 闷油瓶虽然对这些资料没兴趣,但他对我和胖子的关注度非常高。他这种习惯应该是常年野外生存练出来的。 我们都知道,闷油瓶此人心好。有他在队伍里,相当于请了个仙儿。人家对钱都不一定感兴趣,纯爱倒斗。还负责保驾护航,随手救人。 他对环境和人的观察绝对高于普通人。我和胖子都很清楚,我俩年纪不小了,尤其是胖子。闷油瓶虽然不说,但是心里有一些隐晦的担心。日常生活里,他对我俩的关注度绝对不低。 因此,我和胖子对着这个名字研究的时候,他凑过来,说:“去年年会,张海客给的名单上有他。” 去年张海客来喜来眠办年会,说让我操持垫钱。我和他的恩怨不少,这导致所有张家人里,我就跟他没好话。 张海桐倒是喜欢看我俩斗嘴,不过事后偷偷给我汇了一笔钱,说这是年会的费用。还说买点年货,多给族长备点。 原话这么说的:族长现在喜欢弄点零嘴,你多买点。不准搞垃圾食品。 天杀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张海桐有当妈的潜质? 听到闷大爷的话,我和胖子立刻翻箱倒柜,从客厅抽屉里找到那张被我蹂躏的很惨的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果然找到了他。 张海苏,某海运公司下属员工。当然这个海运公司也是张海客的,主要做一些跨国海运业务。 他这个名单是按照不同的分公司排列人员,每一个员工都分在各自公司名下。有些会调岗的员工,专门排在名单后面。 张海苏名字后面有一个“转岗”字样,转岗后面跟着一个张海桐公司的lOgO。意思就是这人要转到张海桐任职的公司。 我和胖子看向闷油瓶,闷油瓶的目光根本没收回去,他也在看我们找名单验证他说的话。 我操。 这小子记忆力确实好啊。 胖子又开始他的儿童心理学了,一边拍手一边说小哥记性真好啊,不愧是小哥。 我感觉他自从来雨村之后就有往幼教发展的趋势,是真把小哥当小孩儿养了。 张海桐和胖子对闷油瓶的态度几乎溺爱,以至于有时候我看他偶尔任性时,就觉得像逆子。 其实我和胖子都清楚,那些小小的所谓的不听话的行为,其实是一种熟稔的表现。闷油瓶的自制力堪称恐怖,他有时候懒得控制一些动作——比如某一天过量摄入糖分,其实是安全感的具象化。 反正是在家里,周围都是熟人,多吃点没啥。生病了会有人帮忙,受伤了会有人关心。 所以小小的放纵没问题。 我和胖子嘴上说说,但都清楚闷油瓶自己心里有数。 任由胖子在一旁夸夸闷大爷,我继续翻看张海苏的任务报告。 报告标明了时间,大概说了一下什么时候到的长白山脚下,攀爬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张海苏语言非常简练,但是单独给一件事留了一句话。 “雪线上,暂停休息。救一人,来自朝鲜。” 这个朝鲜人让我产生了一些想法,联想到旧事。不过目前我没有深究的想法,继续往下看。 他复述了进入长白山内部的状况,这些我基本都知道了。最有趣的是他和张海桐阴汪家人的事,这两人配合很默契。虽然描述非常简单,但我脑补了一下,感觉画面非常搞笑,像上个世纪卓别林那种默片喜剧。 那之后是关于青铜门内部的描述。 张海苏是这样写的:入门内,忘前尘。通过去,见未来。心随意动,诸事皆允。 很短,写的非常模糊。 后面还补充一句:出来后记不清具体,但看见了一张脸。 谁的脸? 没有备注。 这份报告应该只是单独放进了张家卷阀,没有下红批。 根据我对张家的了解,出现这种没有任何备注和他人补充的文件只有两种可能。 一,文件本身没有任何价值。张家不需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再往上面增添笔墨,提高泄密的风险。 二,文件本身的价值已经解析完毕。大家都知道了,或者有更具价值的文件来佐证这份报告。所以张家不需要再上红批,节省人力。 张家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一个家族想要保持千百年都在高效运转的状态,就会想尽办法剔除任何不必要的事。避免造成巨大的人力成本和沟通成本。 目前来看,这份文件如果事关青铜门,应该属于第二个情况。 我对所谓的脸已经没有好奇心了。 在倒斗圈子里,最滥用的技术是人皮面具。而人皮面具里最滥用的东西,就是我的脸。 我猜测这张脸大概率就是我自己。 大概翻过前面几页,后面写的就是张海苏如何跟队友相遇再回到张家的事。 看起来挺惨的。 在回家经历的描述上,他开头用了一段话总结。 “既醒,头痛欲裂,诸事不清。现在推测应该是撞到了头,记忆不好。” “辗转三年,复归。” 这之后,就是非常详细的描述了他怎么回来的。在整理张家名录之时,这些事他也亲口和我讲过。 相比报告,他的口述更生动一些。 第234章 消失的一代 “是它的原因,让你这么笃定?”张海客将小哥画的那幅画从匣子里取出,他并未打开卷起来的画,就这么放在桌面上。 他忽然想到,或许在这么多看见“脸”的人里,只有张海桐知道它意味着什么。这是独属于张海桐一个人的机遇,如果他不愿意,没有任何人可以提前使用青铜门给出的机会。 所有人都只能听之任之,随着时间的流逝接受命运的安排。 因此他立刻改了口风,说:“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你真聪明。”张海桐长叹。“如果把握这个机会的是你,或许现在局势会更好。” 张海客摇头。“不一定。你没听过聪明反被聪明误吗?没有人能够做到算无遗策,我知道的未必有你多。” “你这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秘密,其实比我们所有人都藏得住事。” “聪明人往往觉得自己洞彻天地、无所不能。因而经常处处留意,到处布网。殊不知多做多错,越聪明,越容易错。” 张海桐听他这一通话,感觉这丫的是在拐弯抹角自卖自夸。干脆不接茬,低头给自己续了一杯水。方才化了两颗糖的水立刻变成了淡淡的甘甜,解渴多了。 张海客还在说。 “张瑞山说你笨,我觉得你这样刚刚好。别人看不出来你是耍心眼,还是纯笨。” “人身攻击就过分了啊。”张海桐立刻放下杯子表达抗议。 张海客又开始笑,脸上的小痣为这个笑增添了几分灵动。 “我这次从东北回来,还发现一件事。我们最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的长老,竟然喜欢写日记。” 张海桐掏出来张瑞山的日记本——他还带在身上。除了盘缠,这是他唯一从东北张家带走的东西。 “给我瞅瞅。”张海客立刻伸手去抓。 张海桐速度贼快,张海客刚动手,那东西就被他揣怀里了。小样儿,跟我比手速! “还得练啊,海客长老。” 看着张海桐带着笑意的脸,张海客头一次觉得这人欠揍。方才调侃人家笨,现在好了,直接现世报,被人家反将一军说是菜鸡。 “你出去一趟跟被夺舍了一样,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灵啊。”木了吧唧的。张海客默默补充。 “我一直都很开朗啊。”张海桐将日记放在桌子上。“只是以前没空跟你讲口水话。最近两天有空,要抓紧讲一讲。” 两人打了几句嘴仗,渐渐话题回到正轨。 …… “你看过张家的族谱吗?”张海桐问。 张海客点头。“这种东西不需要特别去找,每个族人都知道的东西。万一以后流落在外,还能靠数字辈认祖归宗。” 张海桐继续问:“有什么发现没有?” 在很久以前,张海客就发觉一件不太对的事。他总觉得最近几代族谱里,好像缺了一辈人。 不是所有张家人的都能随时处于任务饱和状态,张海客就不是。因此他有大量的时间来思考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问题,比如族谱上的猫腻。 但那个时候的他人微言轻,即便有所猜测,能够接触到的资料和机密寥寥无几,实在做不了佐证和推测。 后来能顶事了,又忙碌起来。那些想法更没空去验证。 现在,张海桐又把这件事拎出来讲。张海客的记忆再次被撕扯开,露出遗忘很久的那些事。 “族谱可能有问题。”张海客这样说,他清楚张海桐指的是什么。 “对,这种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张海桐翻开张瑞山的日记。“而且,你现在看的族谱肯定不是完整版。” “从几千年前到现在,哪怕对于张家人来说,都太漫长了。卷阀里储藏的族谱可能是最新的简化版,为的是方便族人记忆和查阅资料。但是太古老的东西,要么封存或者销毁,要么刻录进了张家古楼。” “张瑞山应该见过完整版族谱,他在日记里提到过和你同样的观点。” 张海桐将日记推到张海客身前。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在他看见的族谱里,早在张家存在的、最原始的一千年里,就有一代人消失在了族谱上。” “他从一些蛛丝马迹和自己所见所闻之中总结出了这件事,并且做了一些措施,去探索这一代人。” “那些人,现在就在喜马拉雅山附近定居。” 张海客就着张海桐的声音读完相关内容,良久回复:“这就是族长往那边走的原因?” “对。”张海桐点头。“纵观张家的历史,除了保证家族本身和家族陵墓的延续以外,其他的事务大多数都有信息不互通的毛病。族人可能知道自己在做的事对家族有益,但不一定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历史上,家族也不止一次遭遇外部力量的打击。这就导致族里的资料会有遗失。于是我们不得不下到古墓,或者根据先人的线索四处奔波,拼凑一些当下情境里需要的情报。” 张海桐将张家理解为一个小型国家。在这个小型国家里,历史存在断代。为了度过当下困境,或者找到家族立足、团结的依凭,族人们会不停下斗或者到处行走,以此获得先人们留下来的隐蔽信息。 这就有点类似于考古发掘历史一样。 这些隐蔽的信息不仅能够防范外敌,也是张家先祖留给后人的信息备份。如果家族出了事,卷阀里的档案出现遗漏,后人可以去寻找这些“备份”。 这些备份的信息,族里只有族长一人全部知晓。可以说他一个人就捏着整个张家的命脉,这也是族长交接仪式为什么如此重要的原因。 族长遭遇不测,会对整个张家造成毁灭性打击。一旦两任族长交接出了问题,就会出现信息断代,族人就不得不付出巨大的人力财力物力填补这些错误。 偏偏族长又具有独行侠性质,这就很让人头疼。张家在中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建立联络点,也是一种防止族长丢掉的手段。 张海客从张海桐的只言片语里得出:“族长去藏区,是发现了这一代人的信息。他要去找他们?” 然而张海桐否定了他的结论。 “他只是往那边走,或许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可能只有到了,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在做这件事。” “又或者,我们说的跟他要做的,没有任何关系。” 室内一片沉默。 张海客的脸蒙上一层阴翳,说不清情绪。 只是沉默。 第235章 吃什么 谈话进行到最后,关于那张脸的事被一句话收尾了。 很多年后,张海客回忆道:“当时他没细讲,只说时候到了就用的上了。那个时候会很好玩。不过在用之前,他还要确认一件事。” 事实上确实很好玩,就是付出了点代价。 张海桐一股脑说完最近的事,最后才开始交代族里会产生的人员变动。 “族长在南疆接纳了一个新的族人,他和海楼海侠一样,都是后天授予纹身,有了张家的身份。名字叫张千军万马。” “在张家的守箭人名录里应该有这个人,你可以查一查。目前我把他留在了东北张家,和张胜安做个伴。你知道的,他也需要一个人陪陪。” 张海桐一边说,一边换了个姿势靠在椅子上。整个人没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像一只葛优瘫的猫。 张千军生在南方。他所在的那座山虽然也下雪,但远没有东北那样大。 在大家各自准备前路时,他是唯一一个要留下来的人。他说喜欢这里落雪的天气和声音,打算长住。 张海桐没有强求,让他留着,张胜安也有个照应。 张海客对族人到处捡小孩的行为不予置评,他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觉得这种行为可能已经刻在张家人的基因里了。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族人捡孩子捡到纯坏种,最后被毫不留情杀掉了。你说张家人善良也好无情也罢,或许他们也对自己收养的人类幼崽心有不忍,但时候到了,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凭什么,也没有可不可以行不行的。 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后果。 即便如此,老张家还是该捡就捡。捡到坏的就人道毁灭,毫无人情味又十分高效率。 张海桐现在跟他交代,也是这个意思。他出门办事后,如果这孩子不行,那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族长不会理会这种事,作为张千军半个引路人的他也不会过问。 如果这小孩不错,后续也没掉链子。那日后行事就请张海客行个方便,或者混个耳熟。有什么事,大可以放心让他一起干。 有点类似于引荐新人。 作为被授予纹身加入张家的人,这是一种快速增加族人信任感的方法。 张海客点头答应。 “开头讲过,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接下来我也会参与到购买枪支弹药医疗用品的事里来,南部档案馆接下来会很忙。” “两个话事人都不在,目前应该只有我回去接手。”张海桐又从兜里翻出来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质地图。“因此在动身之前,我们最好在这两天内制定好海运航线,开始对外采买枪支弹药和医疗用品。” “你名下现在能运作的公司和组织大概有多少?” 这是个大工程,他们要吞下的货不是小数目。因此不可能用单个组织吃下,必须分散开来。 张海客把目前族里的资产过了一遍说:“有一家小型海运公司、两家工厂。黑帮的话不多,本地有一个以咱们家为中心的,另外还有一个做掩护的黑帮。” “内陆有两个大型商贸公司,挂的不是张家的姓氏。厦门的董家是单独运营的,具体什么实力你也知道。” “北边有一些跨境商队,这些也能分摊一部分。” “西边不用说了。喇嘛们自己就会经营,而且我们在那边也有一支常年活跃在西藏和中亚地区的商队。” “其他零散套壳的小组织忽略不计。” “如果你还需要,我们可以再临时搞几个公司。或者直接借南京方面的手大肆采买。” 张海客考虑的很周全。 “他们那边财大气粗,经常外购这些东西。咱们可以搞个套壳公司,直接跟他们合作。搞不了武器也能搞别的,比如粮食或者糖和盐。” 这样一说,能干的事就太多了。张海客几乎两眼放光。这些关系链全动起来,他都不敢想张家目前在香港的资产能翻多少倍。 这些资产如果用于战争,绝对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到时候我会动用在欧洲和美洲的族人,让他们在当地活动。方便我们囤积这些东西。” 张海桐知道张家底子厚,但是没想到这么厚。说到底现在大家就是缺一个工作狂把势力整合起来一致对外,目前来看张海客加上张海侠、张海琪和原本就有的保皇党族人,应该能够把握住这些关系链。 “远程操控很简单,内部监控有我也没问题。”张海客皱眉道:“这些东西毕竟在外面,都是海上航运。南部档案馆在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巨大的用人压力,如你所说,你确实要回一趟南部档案馆。” “后面我会派张海琪回去和你一起主持大局。如果他们撤的快的话。” 张海客加了如果,看来他也说不准。南部档案馆现在只有张海娇和何剪西两个人撑着,做一些日常性事务。 整个档案馆百废待兴,人都不知道有多少。这一次去,张海桐只会更忙。 也许将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两人迅速安排好接下来要做的事,完全没察觉到太阳已经到了天空正中。 已经晌午了。 张海楼推着张海侠在楼下的院子里转了很久,粉色的樱花花瓣随风飘扬,如同飘雪,落在两人发顶、衣襟。天气渐渐热了,张海楼就将人推到阴凉处。 那里搭了花架,藤蔓茂盛,垂下来的枝条开着白色的花。 张海楼问:“是不是该吃午饭了?也不知道中午吃什么。” 张海侠反问:“你饿了?” 张海楼:“我早上吃的少,现在确实饿了。” 张海侠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指着不远处的小张说:“你问他,他吃饭特别积极,每天最早知道吃什么。最近几天都是他来叫我们吃饭的。” “消息这么灵通?”张海楼立刻伸手喊那个张家人。声音很大。 楼上阳台处,张海桐和张海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往下看。 两人说话时,张海客看张海桐一直喝水,猜他可能也饿了。于是趴在阳台边上问张海楼:“你问好了没,咱们吃什么?” 单独的小院里,几个人视线交错。小张被好几个人看着,头一次为自己消息灵通感到一点害羞。 第236章 盘尼西林 郭华已经打了很久的仗。 记忆里,家乡的样子早就模糊不清。只记得曾经放不完的羊,荒芜到连树木都寥寥无几的荒野。跟他一起出来的同乡也所剩无几,熟悉的口音也没多少了。跟随部队指挥,他所属的队伍调到南方作战。 南方远比北方温暖,气候宜人。热起来的时候也十分磨人。他任职的队伍在经历一场战争后分崩离析,已经找不到熟识的人了。 现在的郭华比乞丐还乞丐——乞丐还有一身打满补丁的臭衣裳呢,他身上的只能勉强称之为布条。而且在林子里窜了这么久,他已经完全进化成一只猴子了,虽然是反向进化。 在身上全是刀伤枪伤的状况下,还能苟且偷生这么久,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超人。 但是超人也是人,会累会病,会饿也会死。郭华独自撑了几天,debUff拉满,终于不省人事了。 就是这样一个契机,让他遇见了张海桐。 …… 醒过来的时候,郭华已经被安置在洞穴里。洞里很湿,这地方地势不高,又都是石壁。湿润才正常,至少说明此地水源充沛。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身下睡得东西全是干燥的干草。干草下面则是一些青翠的树枝,以此阻隔地面上的潮气。 甚至他身上的伤都经过了非常周全的处理,子弹都剜了出来,伤口全部撒药包好。各种病痛也比先前好了许多。 这是遇上好心人了? 郭华在草堆上躺了一会儿,刚刚醒过来身体还很倦怠,因此不想动。何况现在哪怕开始动,这副身体状况也应付不了什么。于是他选择舒服的躺着。 如果救他的是敌人,至少被逼供或者杀死前还享受了。 生病的人就是爱胡思乱想。以至于洞口出现一个年轻人时,他都还在宕机中。 当时张海桐以为他傻了,还从他身下抽出来一根长长的干草晃来晃去,试图验证此人当前的精神状态。 如果真傻了,那张海桐可真有点束手无措了。毕竟活了几十年,带小孩的时候确实多,但是带傻子的经验几乎为零。 郭华大概察觉到张海桐的意图,终于开口说了这些天第一句话。 “我没傻。” 嗓子也疼,说话跟拉磨似的。 张海桐一本正经点头,扔掉干草。说:“起来喝水。” 语气非常理所当然,丝毫没有对病号的温柔。不过郭华也习惯了,行军打仗没有温不温柔的。队里的军医都不一定是专业医生,顶多保你熬到这场冲突结束,然后让比他专业点的军医给你一顿治。 这都还是比较好的情况,坏点的就像这次。别说把人当牲口治的军医了,一口药都没有。他能不死,纯是运气好碰见这么个年轻人。 这年头也不是谁都胆子大,敢捡个当兵的藏着。万一敌人找来,一个不好全家都得死。 郭华听见这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说:“韩麟春造,好东西啊。你是北边来的兵?” 张海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步枪,外形纤细流畅,拿着非常趁手。看着也漂亮。可惜的是这把枪已经没有子弹了,包括郭华自己身上,一颗子弹也没了。 现在这把枪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上刺刀做长武器进行冷兵器搏斗,或者直接当头棒喝玩枪托暴击。 这种步枪已经很稀有了,至少在当前的中华大地上,能够拿出来用的韩麟春造步枪已经不多了。 这人肯定在东北当过兵,之后才辗转到南边,加入国民党军队打仗。郭华身上的军装虽然烂的不成样子,一些特征还是非常明显的。 郭华张了张嘴,最后伸手说:“水。” 眼前的年轻人脾气倒是很好,顺手从锅里舀出一盅水递给他。 水有点烫,郭华接过来小口小口的喝着。吊在架子上的锅因为他的动作缓缓晃荡,锅下面的柴火早就熄了,只有一些草木灰和木炭还散发着余温。 年轻人明显见多识广,至少对武器比较了解。他看起来也就十七八的样子,穿着也着实不像有钱人。跟当地土著简直没什么区别,脸上也蜡黄蜡黄的。谁家少爷长这样那可真倒了血霉了。 他看起来非常有耐心,丝毫不再提郭华的回避,反而在旁边做起事。他身上带着两把刀,这会儿正在擦拭刀身。甚至保养完自己的刀,他还顺带手帮郭华把刺刀擦的干干净净——虽然本来也没什么好擦的,在此之前张海桐就把它收拾干净了。 最后反而是郭华先坐不住,在安静到只有自己喝水的声音的洞穴里,他的喉咙终于“醒”过来了,能够自如讲话。 “谢谢你救了我。”他斟酌着,说出这句话,打算以此作为开场白。 但张海桐只是坐在原地点点头,嗯了一声,就没有后续了。 这回郭华是真绷不住了。刚刚断了话头,现在想重新续起来就变得分外艰难。 他盘腿坐在干草堆上,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确实是北方来的人。” 郭华知道自己口音重,一听就知道他来自哪里。 “你为什么会在山里?这一片山区之前打仗,一不小心会死人的。”他憋了半天,就憋出来这么一句。从年龄上来说,他比年轻人大多了,这样说也不算奇怪。 “现在没打仗,所以就进来了。”张海桐把刺刀放在步枪旁边。“如果我没进来,你就死了。现在可能被野兽吃掉,彻底消失了。” 一时的开朗换来终生自闭,对着一块会说话但就是不说的石头聊天,是不会有任何进展的。 郭华放弃了。 那之后,郭华发现张海桐每到黄昏就会出去,白天再回来。 他们在山里呆了几天,直到一个晚上,张海桐说:“收拾收拾吧,我们得走了。” 说完递给他一个药片,让他吃掉。 郭华认得这种药。盘尼西林,非常珍贵。真的打仗受伤,别说普通士兵,一般军官都不一定能吃上这个药。 但是张海桐身上有。 他看着这个背对着洞口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思绪纷乱。 他忘记了,在他们遇见之前其实就已经见过。此时的张海桐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在他们认识后,又会有长达多年的交情。 一切都要从张海桐刚到厦门时说起。 第237章 海娇是个大人 张海桐再次离开了香港张家。 还是走过七重门,还是他自己开门。不知道为什么,他爱上这种自己开门的感觉了。所有门全部打开,这里临近风口。长风直入,吹的衣衫发丝凌乱飞舞。身后大院内栽种的、开的正盛的粉色樱花狂舞,吹出粉色的浪潮,迷人炫目。 张海桐穿的很简单,依旧是黑色的衣裳。张海楼倒是很精致,张海侠给他置办了一身白衬衣和黑色长裤,穿着像个留洋归来的大少爷。加上一副金属框眼镜,看着很有几分贵气。 张海侠本来还想打扮打扮张海桐,被后者礼貌拒绝了。这小孩实在是个体面人,他很清楚什么场合扮演什么角色。又觉得穷家富路,得给自己人置办妥帖,最好一看就是有钱人。 厦门毕竟是他和张海楼半个故乡,所谓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张海侠觉得既然回去,又要料理档案馆的事务,总得有几分压人的气势。 其实张海桐心里觉得,虾仔估计是想着送点东西。别的不好带着,衣服却是必需品。除此之外,他还另外支取了许多纸币。这东西方便携带。 又怕纸币容易损坏,额外加了几根金条在行李里面。 钱也就罢了,是个人都需要。至于那些板板正正的衣服,张海桐就不太习惯,觉得没必要。索性让张海楼穿。张海楼可乐意打扮自己,张海侠给什么穿什么。他挑的都是好衣服,张海楼穿上立刻人模狗样。 两人渐行渐远,重重门后,花树之下。张海客和张海侠留在原地。前者看了一会儿,低头对张海侠说:“回去吧,咱们还得办事。不能掉链子啊。” 张海侠轻轻嗯了一声,说:“我知道,长老。” 张海桐两人走出去许久,小张们缓缓合上一扇又一扇大门。 他们直接在港口坐船,走水路去厦门。熟悉的南方气候让张海楼如鱼得水,这里没那么冷。比起冷,他宁愿热。 毕竟冷狠了穿再多衣服都扛不住,而且会行动不便。但是热就不一样了。远离人类社会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不穿,做一个自由的人类。 尤其凫水。 以前张海琪教他们游水换气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让所有人全部脱光,然后挨个往水里揣。 扑腾的动就使劲扒拉,扑腾不动的张海琪就拎着他们游。在厦门你可以说话结巴,但绝对不能不会游泳。 因为南部档案馆面向南洋,南洋人多水更多。不会凫水,出任务的时候注定更容易死。 张海楼经历特殊,耻感非常低,几乎没有。或者说,张家人的耻感都非常低。特殊的生存环境注定他们很少顾及这种奢侈的东西,毕竟他们所有的技能都是为了生存和攻击而存在。 张海桐耻感也低。 但在整个张家他耻感算高的。 毕竟他还记得前世的事,现代文明的影响依旧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 到达厦门时,这里的天气相对来说已经比较热了。张海桐挽起袖子,将行李提起来甩背上,像个从内陆过来谋生的打工仔一样下船上岸。 相比之下,张海楼像他伺候的少爷——如果他手上没有拿着行李的话。 刚刚到码头,就有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举着牌子,上面写南楼接人。何剪西就站在这个年轻人身边,看着比较木。真就规规矩矩站着等人,都不带偷工减料的。 此时码头很热,人来人往挤挤挨挨。味道着实不好闻。 张海楼大声说:“我觉得之前干娘带虾仔回香港的时候,肯定带他走的专人通道!不然他那个鼻子能受得了这个?” “他都嫌弃我抽烟。” 张海桐心想那也没嫌弃错啊,人家又不抽烟,你就祸害人家,真的没天理。 “他鼻子那么灵,还能忍你,分明对你仁至义尽了啊。要是别的同僚,他肯定就跑了,管你抽不抽烟的,最好抽死你得了。” 张海桐说的太毒,这让张海楼一下没反应过来。印象里张海桐好像很少话这么多,而且情绪也很饱满。 诶! 这样看着倒像是会说脏话的样子。看来干娘说的没错,桐叔是那种偷偷不着调的人。 张海楼咧嘴笑,说:“那不行,不抽烟我就得喝酒了。这都是干娘带的,不能怪我呀。” 张海桐:“我知道了。” 话语变得简短,张海楼感觉大事不妙。他立刻补充:“桐叔,告家长是不对的!” 张海桐:“呵呵。” “桐叔!”张海楼眼睁睁看张海桐两条腿倒腾的飞快,迅速向何剪西那里靠拢。自己还得跑着才跟得上。 张海桐走近了,才发现年轻人确实很年轻,面容十分青涩。和张海桐的脸比起来,这个年轻人才是真正的十几岁的样子。哪怕这个时代让他早熟,那份独属于当前年纪的稚嫩依旧非常扎眼。 “二东家,好久不见。”何剪西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年轻人把牌子放下来,帮着拎东西。 两个人的行李非常简单,两件换洗衣物,一些银钱和日用品。非常轻便。 年轻人立刻动起来,抢过两人的包裹对何剪西说:“何哥,我去发车。你们跟着后面过来。” 何剪西点头,让他先走。他带着两个人慢慢不急不缓的跟在后面,说一些最近的事。 “那是我新收的徒弟,眼神好脑子聪明,人很板正。是个管账的好苗子。” “掌柜也说了,南楼喜欢这样的人。太聪明的不听话,也办不好事。” 何剪西很是感慨,张海娇比他小好几岁,却很有当家的样子。 张海楼在旁边默默不语,不清楚想什么。良久说:“海娇是个大人。” 不是像,也不是长成,而是一个“是”字。 第238章 再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码头的太阳晒的人发晕,皮肉都发烫。何剪西说话的速度不急不缓,反而带来一些凉意。他刻意不看张海楼,大概是觉得这家伙给他的阴影太大,多几个眼神怕忍不住被挑起情绪——自从跟了这些人办事,何剪西就暗地里告诫自己要戒骄戒躁。 他很清楚这些姓张的不是寻常人,他们办的事也不是寻常事。就南安号上那个架势,就南楼那些召回的“伙计”和搜集的东西,都足以让何剪西大开眼界。 新接触的世界显然不属于先前人生里所知道的任何一种,但何剪西有一种预感。 他接触到了一个存在于世俗又不属于世俗的世界,颠覆已知的所有常理。而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 他还记得张海娇面对那些东西时的波澜不惊。 何剪西不清楚这个姑娘在张海琪、张海桐等人离开后看见了什么东西,或者她身边那两个姓张的女人告诉她什么。但她确实无愧张海琪等人的期望,将南楼料理的很好,也把她的弟弟养的很好。 至于那些从外地各自回来的张姓人,在张海娇这里留名后大多留在楼里养伤或者当了伙计。 人真的不多,一个茶楼竟然就能容下。可是一间茶楼需要的伙计能有多少?剩下的人竟然也只是堪堪运行起一座茶楼。 何剪西不知为何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这感觉就像他在英国人的酒庄里做账房,看见老板在自己面前饮弹自尽时的心情。 他不清楚老板为什么单独放过了自己,也许是因为他要回了客人在酒馆的欠账,也许是因为他在职期间没有贪污钱财。总之一路枪杀他人的老板独独放过了他。 如今何剪西看着那些人,莫名体会到了当时的惶惑与茫然,还有一种没来由的紧迫感。 他感觉自己真是疯魔了,竟然对一群疯子有了点归属感。这算什么?图人家杀人放火,图人家拽着自己在马六甲自由泳? 何剪西说不清楚。 又或者他只是图一份安稳的工作。董家是厦门数一数二的豪商,在南洋名号也十分响亮。无论是张家还是董家,何剪西都感觉自己这份工作能干很久很久。 在张海娇示意他可以找个徒弟分担工作时,何剪西第一个想法是:掌柜的不会要把我开了吧?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盘旋三天,直到张海娇交给他一份特殊的账目。 她说:“这份账只能你管。管这本账,楼里的账你就管不过来了。找个人帮你,是为你好。” 这是个十分敏锐的姑娘。 在所有的大人离开后,她的敏感变成了敏锐,并且十分犀利。张海娇的成长经历注定她学不会温言细语,直白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这一点很像张海侠,聪慧、通透且直击要害。 那份账很奇怪,是一笔流向海外的资金。这笔钱来源也很驳杂,全部洗成了董家的私人财富。 这些财富已经标好了是采购资金,但是买什么,买多少,何剪西都不知道。用张海娇的话来说,现在这笔钱只是暂时放着,还没有动用。 很快香港会来人。那个时候,就需要何剪西带人把这些钱汇到指定账户,并且想办法平账。 何剪西当时问了一个比较蠢蛋的问题。他问:“你就不怕我抓住把柄出卖你们?” 张海娇这个女孩,其实有些面瘫。这一点张海楼带她回来时就已经初见端倪。与其说是面瘫,不如说先前太苦痛的生活叫她麻木。沉静的脸上带着一些愁苦。 张海侠在的时候,小姑娘稳重,但会活泼些。 现在只有她,似乎表情就更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做多了浪费精力。 因此她看着何剪西,难得笑了一下,隐隐约约能看见清秀五官里独属于少女的美丽。 “我给你做,就是想好了所有可能。”她指了指身后的秋娘。“我想不到,她也想得很清楚。” 何剪西立刻不说话了,也只是笑,说掌柜的放心吧。 …… 时间回到当下。 张海楼说:“海娇是个大人。” 何剪西意识到,原来张海楼在心里就觉得张海娇是一个大人。他带人家回来的时候,说着当个宠物养着给张海侠解闷。漫不经心的好像他是个坏蛋。 他和张海侠把张海娇当小孩,又打心里知道这个姑娘早熟的过分。 这不是天赋。 这是苦难造成的苦果。 何剪西感觉到张海楼语气里的沉重,他不是个正经的人。正是因为这样,这句话才十分难得。 张海桐在一旁不说话,何剪西面对他的感觉更复杂。浑身发毛的同时,又觉得安心。如果张海楼是狂风巨浪中可能会翻的船,那张海桐就是幽静深夜里忽然飘出来的鬼船。 都安定,也都让人心里发毛。 何剪西说了许多,更多也是缓解缓解氛围。 到了车上,两个张家人坐在后座。年轻人看他师父坐进来,就说:“东家,这位小爷,咱们要走了。” 说完启动车子,向南楼的方向去。 此时的茶楼已经初具规模。 车子冲进繁华的街市,停在楼前。整栋楼采用完全中式风格,进楼的门也雕梁画栋十分繁复。单是看精细处的雕花都知道,这些东西全部是砸钱找来大师傅做的。 人站在门楼前,便会产生一种压迫感。事实上来这里消费的人也全是达官显贵,一般不对寻常百姓开放。 简单来说就是不坑穷人。 茶楼背靠董家,造势非常快。这里已经不是单纯的卖茶,渐渐也有了其他业务。 张海桐来之前,就在张海客那里看过这座楼的报告。目前来看,茶楼甚至有发展到搞情报的趋势。 张海娇第一次管事,没敢放任。因此这些势头都被她压着,想着缓缓。等能说上话的人回来再做决定。 年轻人停好车,跟何剪西下车停在车门前。 人们纷纷驻足,好奇的看着这辆车。他们认识那个穿着唐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他是南楼的账房。放在厦门则是能叫爷的存在,他要起账来不要命。他也敢跟你玩命。 是什么人,让何剪西给开车门呢。 番外:一趟快递2 之前讲过,张海桐穿的睡衣是小恐龙睡衣。就那种绿色的,毛茸茸的。小恐龙头做成兜帽,戴头上。 张海桐似乎很喜欢这件衣服。反正在喜来眠,他穿这玩意儿没有任何包袱。一到晚上把自己洗刷干净,就会穿它到处晃悠,像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 很难想象这种反差感。 至少根据我对张海桐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自己买这种衣服。他给闷油瓶买的衣服最离谱的也只有粉蓝色的兔子卫衣,当然我和胖子也说不清楚这两个到底哪个更惊悚。 本来我们对他的小恐龙睡衣一直保持着视而不见波澜不惊的态度,尤其是闷油瓶,眼里除了平静还是平静。不像我和胖子大惊小怪。 直到他再次离开雨村,不久后再次寄回来一个快递。 在我们三个人中间,胖子最爱四处串门打听情报,闷油瓶热衷于野外活动。只有我出门的时间最少,因此拿快递这种事基本都是他俩办。 这天闷油瓶巡山回来,除了他身上的背包,手上还提着三个黑色的快递袋子,上面贴着白色纸标。 一走走三天,闷油瓶回来第一件事一般不是吃饭也不是睡觉,而是洗澡。 因此他把三个袋子丢在外面的小桌子上,就直接去浴室了。中途还回应了胖子打招呼的动作,一套动作非常丝滑。 胖子在择菜,明显没空理快递。我自觉拿着美工刀坐到桌子边开始拆快递。 胖子端着菜篮子过来,一屁股坐我旁边。 我俩先是看了一下标签上的寄件人,不出意外又是某地质勘探公司的名字。不过寄件地址变了,那个城市应该是张海桐老家。他父母目前定居在那里,张海桐自己有空也回那边休息。 不过他从老家寄东西的次数,真的寥寥无几。 快递袋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软软的。我不敢太粗暴,美工刀动的很小心。拆开袋子后,很快露出里面的透明塑料包装。 我扯开袋子,才看见透明塑料包装里竟然是一件毛茸茸的衣服。 胖子笑了,说:“这感情好,老小子还惦记咱们仨吃穿用度呢?千里送衣服,礼轻情意重啊。” 剩下的两个袋子也让我拆了,确实是三套衣服。 我啊了一声,立刻起身去房间里找来三个衣架挂在院子里的晾衣杆上。这才去拆那些衣服。 等我把三件衣服挂好,它们的全貌终于显露人前。胖子择菜的手速渐渐慢下来,最后停滞不动了。 他问:“没想到张海桐同志听着一把年纪,其实还是个非常有童心的男人。”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挂出来的三件衣服,分明是张海桐那件小恐龙睡衣同系列的衣服。 一样的款式,一样的做工,一样的毛绒绒。只不过这些衣服不是小恐龙,而是有褐色垂耳的比格小狗睡衣、一件小黄鸡睡衣和一件黑白色熊猫睡衣。 啊! 他发什么神经! 我虽然很理解黎簇在巴丹吉林沙漠那些操蛋的经历,但从来没有哪天如同此时此刻这么理解。 胖子短暂的震惊之后,就很乐观的接受了这个礼物。 “我们这样想,起码咱们赚到了。你知道吗,我感觉它们穿上肯定很舒服。” 我们正说话,屋子里传来拧门把手的声音。闷油瓶应该是洗完澡了,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走出来。他头上还盖着毛巾,一边擦一边出来看我们讲话。 然后就看见了院子里三件毛绒睡衣。 我很好奇他对这些衣服的态度,惊讶?嫌弃?还是两者都有? 闷油瓶意料之内十分淡定。 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张海桐没说的恶趣味——他大概率就是想看我们仨穿同款衣服的样子。 我立刻兴致高涨,对着闷油瓶晃手,示意他过来。 闷油瓶还真就进来了。 我把那个小黄鸡睡衣取下来,塞进闷油瓶怀里,说:“小哥,快试试!张海桐寄的!” 说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面对这个睡衣,他接受良好。我猜他可能认为这个比粉蓝色兔子卫衣好多了,睡衣只在家穿倒没什么,卫衣是要穿出去的啊。 闷油瓶当场就往身上套,很快一个毛茸茸的人形玩偶就出现了。小黄鸡的翅膀就是两只袖子,伸手臂就像小黄鸡扑棱翅膀。 衣服行动还挺方便,而且将闷油瓶身上那种气质“藏”起来了。如果他现在穿着这件衣服装深沉,那感觉就像被各种喜剧片恶搞过的沉思者雕像一样。 我的脑补能力太强了,立刻就想笑,然后我真就笑了,而且哈哈大笑。 闷油瓶有点无语,静静看着我笑。他看着胖子,胖子比了个OK的手势。他迅速把那套小狗睡衣从衣架上拽下来,然后胖子从后挟制我,闷油瓶解开睡衣扣子把衣服直接往我身上一套。 狗耳朵都打我脸上了! 由于本人身手有了质的飞跃,最后衣服只是套在身上。胖子还拍过照片,说:“天真,是挺适合你的哈!” 他上头了,转头就说:“胖爷我也试试这新鲜东西。” 说着将熊猫睡衣往身上一套,立刻呈现出和闷油瓶目前差不多的气质。 我们仨透过房间的窗户玻璃看见自己的样子,感觉像吉祥三傻。另外两个穿的整整齐齐,我立刻没芥蒂了,立刻把腿套上,扣好身前的扣子。 以前的喜来眠是盗墓贼开会,现在是动物园开会了。还都是杂食动物。 胖子似乎很开心,他冲回房间翻出来一根自拍杆,将手机架在上面拍照——那还是我们之前出去旅游准备的。 闷油瓶十分上道,胖子让干嘛就干嘛。他被我俩挤在中间,拍了一个仰视四十五度角的相片。 胖子还拍了一些单人照。丫还区别对待,对闷油瓶就是一顿夸,鲜少挑刺。对我就是一顿夸中带损。 当然成果是喜人的,这些照片确实很不一样。颜色太鲜艳了,和从前那些画风完全不同。 事后我发了那张四十五度仰望的照片给张海桐,并灵魂发问:“你为什么想起来寄这个?” 过了小半天,张海桐回复:“你为什么老是问为什么?” 还配了一个比格犬漫画表情包。 我:…… 第239章 叫声姑奶奶 行人只看见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白衬衣戴眼镜的男人,通身气质矜贵。打眼一看似乎是个正经斯文的文化人,仔细看那人眉眼,分明是个风流人。 不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位地位不同寻常的人。 他下来后,车里又出来一个穿着普通的人。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何剪西做了请的手势,刚要说话。张海楼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说:“何爷,走吧。” 何剪西抬头看他,眼睛里分明有些不忿。张海楼十分开心,也伸手做请的手势,随后带着人往里面走。 看着亲昵,只有何剪西知道这分明是挟持。 张海桐跟着进去时,着实有些惊艳。这地方是完完全全的南方古建筑风格,没有北方那种直白的规矩富丽之感,反而十分精致,讲究一种曲折感。 这栋楼确实不像单纯喝茶的地方。 南楼是张海琪走的时候吩咐董家一手操持起来的,明面上是张海娇掌事。但楼怎么建,里面如何布局,包括如何经营都是董家人说了算。 后面张海客也有派人到厦门。考虑到明面上的话事人是个女孩,因此来的人都是女性族人。 本质上来讲,这里真正的决策者其实是张海客。张海娇更像台前的喉舌。但以她的年岁,在别人的协助下能把茶楼明面上的生意和人事往来打理的井井有条也很厉害了。 从大门进去,穿过屏风就是一间铺满地毯的大堂。大堂穹顶很高,中间没有隔断。从一楼可以直接看见整栋楼最顶端,以及每层楼的走廊。 里面挂满了红灯笼。李朝白天不点灯,楼里采光也非常好。古朴典雅,又金碧辉煌。 人站在堂中抬头望去,便会产生敬畏之感。大堂最中间的台子上请了说书先生和乐师轮番表演。何剪西说,如果有贵人过大日子,还会包楼唱大戏。 他们一行人刚进来,堂中不少人的目光便汇集而来。直到张海娇从二楼的房间出来,探究的目光达到顶峰。原本混着乐曲的鼎沸人声渐渐变低。 女掌柜穿一身裁剪得体的旗袍,外面套着珍珠外衫。头发梳的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忽略身量,她看着确实就是一个大人的样子。 张海楼抬头看着这个女孩,目光随着她的走动转移,直到她急匆匆下来,站在两人面前。 “盐叔。”张海娇站定,原本急切的肢体动作倏然变得沉稳,脸上露出淡淡的笑。随后又对着张海桐微微欠身,但没有称呼。 张海楼无限感慨,尤其这个女孩是他亲手带回来,又亲眼看她变成现在的样子。这感觉非常陌生,他未曾亲手养育过任何东西。在张海楼的人生里,他没有养大一个生物的意识。 这种意识并不是单纯的养大一个物种,然后杀掉吃掉。这是为了生存。所谓的“养”,是指张海琪那样亲手养育一群“孩子”。 此情此景,一个自己亲手捡回来长成人的孩子,站在面前,称呼自己。她的变化如此之大,与槟城的乞丐模样判若两人。又好像没变,还是那副镇定中透着青涩的样子。 张海楼脑子里不断闪回从前的记忆。 如果他的运气再差一点,或许南安号那件事死的不仅仅是虾仔,还有这个他从未认真放在心上的小孩子。 他也说不清当初捡两个小拖油瓶回来是因为恻隐之心,还是单纯因为想给虾仔解闷,自己不在的时候,也有人能陪陪他、照顾他。 不论如何,张海楼是真有点感动了。 正要开口说两句话,张海娇便侧身往他身后看,而后收回目光,问:“虾叔没一起?” 张海楼瞬间咽下到嘴边的话了。他想起之前张瑞朴来的时候,小丫头也是一脸冷漠的让自己走。 在刚开始他们同住屋檐下的时候,张海侠是那个对张海娇最不待见的人。也不是说不待见,他是心软才表现得心硬。两个人自己生存都是个问题,更不要说带俩小孩了。 结果最后小丫头和张海侠最亲近,照顾的细致妥帖,在贫瘠安身之所里站稳了脚跟。 此情此景,和先前看见小丫头和张海侠关系变好的心情一模一样。 张海楼说:“你就多余问。” 他摊手,示意张海娇看他空空如也的手。“他要是回来,这回肯定让我推进来了。还需要你问?” 张海娇点头,显然很是认同。“也对,如果虾叔回来,他肯定第一个就叫我的名字。” 张海楼哽住了,忍不住推了推眼镜。他开始深刻反思自己是不是那阵子太匆忙,以至于没有关心过小孩的成长过程。张海娇不知不觉中跟张海侠越来越像,说话的方式和语气都像刻出来的。 比如张瑞朴来的时候,她赶自己走的话,简直像张海侠本尊能说出来的一样。 张海楼吃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在小孩身上吃哑巴亏还是头一次。想了想憋出来一句:“那你想他,就打电话嘛。茶楼有签电话线啊,或者发电报也可以。” 张海娇摇头。“他很忙。” 说完,她引着众人上三楼。那里是贵宾室,张海娇早早空出来房间,用来款待自家人。 大堂里喝茶的,往往是此地富庶人中最不上台面的那些。给钱就能买座,一起坐在堂中喝茶吃点心,听曲听说书。 楼上房间各处,才是正经有身份的人能进的地方。至于三楼,张海娇专门隔出来好几个大房间,如今一直有人花钱包着。一般很难外租。 几人上去,堂中便又开始说话。 有人看向不远处坐在单独茶桌后喝茶的秋娘,调笑着问:“这莫不是小掌柜的亲戚回来了?原先没见过。要不是的话,就这个待遇,我们可要不服气了。” 秋娘耳朵好使,那人声音不大,正是知道她的本事,所以没有高声喧哗。她撇了撇茶碗里的沫子,一张如画的脸笑开,如同霜花盛开。 “不是她的,难道还是你的?那几个人要是你亲戚,恐怕先生得先叫我一声姑奶奶听。” 客人也不生气,只是拱手赔罪。 无论是否在此处吃茶,都清楚茶楼的规矩。若是犯了忌讳,谁都落不得好。 即便身居高位,人家也有办法叫你吃闷亏。 江湖上混,不仅拳脚要硬,手腕也得硬。 第240章 应该拍照片 张海娇知道张海桐和张海楼不会在厦门久待。 如果是张海楼单独回来,那么只是南部档案馆内部的事。但张海桐一起回来,说明接下来要办大事了。 不久前香港让董家运作了一笔资金,张海娇把这笔钱交给了何剪西。真正花这笔钱的人是董家大宅里的张家人,但做假账的还是何剪西。 但钱一直放在这里没用,说明是在等用它的人。 张海桐到达厦门当天聚过一次后,第二天就投入工作。他们将钱通过银行分批次打给目前在德国和美国的海外张家人,通过他们的手去购置货物。 由于张海桐自己经历过当代电诈的恐怖之处,因此这些钱只是提前付了一笔定金。 南部档案馆和东部档案馆分别行动,前者负责欧洲,后者负责美洲。 步骤很简单,下面的人却很忙,立刻动了起来。董家开始大规模招聘水手,在外界看来,董家这是要扩大船队,似乎是一个信号。靠海吃饭的个人和组织闻风而动,也希望从中分一杯羹。 南部档案馆的特务已经很少了,能活着回来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 张海桐给这些目前在茶楼当伙计的小张分批次放假,让他们逐渐离开大众视线。这些人到时候会跟随张海桐等人一起踏上开往海外的船只,完成长达多年的海上任务。 秋娘从香港张家来,非常会笼络人。她原本管本家在外做生意的堂口,是个人情通达的女子。 楼里人事往来都是她做主。张海桐放走一些人,她就立刻把人补上。包括董家搜罗上来的水手,她都一一过目。 秋娘耳朵好,一点声响都瞒不过她。张海桐有点怵这种人,她厉害到隔着墙能听出来自己一上午敲了几次桌子。 张海桐不无庆幸的想,幸好自己话少,要是喜欢自言自语,那不就完犊子了。 三楼的房间迎来了它最忙碌的时候。何剪西已经很多天没从那个房间出来了,每天睁眼就是张海桐坐在那里批文件的样子,闭上眼还是那样子。 有时候眯觉醒过来,睁开眼还能看见他直愣愣盯着自己发呆,然后忽然回神继续写。 他徒弟学东西快,楼里日常商业活动的账本打理的井井有条。他没资格进三楼,每天下午休息时,他就会看一会三楼,然后回自己家。 董家的人将资金送出去后,账目就会陆陆续续让人带到何剪西跟前。何剪西再根据这些账目做一本外账。 第三天的时候,他问张海桐:“要结束了吗?” 董家已经不来送账本了。平常跑腿的小管家来的频率变小,今天下午只送了一趟。董公馆的老管家没熬过冬天,已经去世了。 他被葬在董公馆的花园里,和那些南安号上抬下来的尸体躺在一起。小管家是他选中的人,已经接手了董公馆各项事务。 张海桐坐在桌子后面,将最后一批水手的资料放进档案袋中。他身后的墙壁上贴着整整齐齐的照片,黑白色的照片在里都是人像。 那些照片里的人都是董家招募来的水手,这三天张海桐有事没事就看一眼照片墙。档案里的资料上也贴有缩小版黑白相片。这些资料会全部送回香港本家留档。 张海桐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张家的卷阀里会特意留一些普通人的档案,除了位高权重的,还有走街串巷的平头百姓。 这些人无一例外和张家人当时在干的事息息相关。他跟卷阀的人做过事,后来知道这些普通人的资料留档,是为了方便追根溯源。 出了事好歹能查是哪里出了问题,到时候方便追着杀。 老张家虽然也有忍气吞声的时候,但都挺记仇的。一个存在时间几乎和中国历史等长的家族,中间历经各种大事都没有灭绝,可想而知他们对家族历史的记载有多详细。 面对何剪西的询问,张海桐仔细将档案袋封口。房间里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因此电灯一整天都开着。白惨惨的灯光从上而下,两个人穿着黑衣服遥遥对坐,好像隔着冥河一般。 “对,要结束了。”张海桐一直没有笑影的脸竟然笑了一下。“董家的人不会再来了。” 何剪西僵木的面皮一松,整个人好像泄了气。他低头抬笔,速度越来越快,只想快点做完最后一点工作。 厦门港最近一直很热闹。 上一次结束马六甲航行的南安号将再次出海,它已经靠岸停泊,董家的水手正陆陆续续往上搬运物资,布置舱室。 三天前,也就是张海桐等人操作资金的时候,南安号同步售票。 这一次售票很急,一周之内就要出海。南安号本来就是客轮,所谓浑水摸鱼。人多了才能摸,人太少能摸个啥?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干嘛。 当初莫云高的人能用南安号运送尸体传播瘟疫,现在张海桐他们也能用南安号买卖军火。 由于张瑞朴死了,他手底下的人要么被张家和他的仇人清缴,要么流亡海外或者逃亡内陆。偌大的橡胶园已经成了董家的资产,被设置为档案馆的补给点。 第四天的太阳落下,何剪西搬出了三楼的房间。 第五天的太阳升起,秋娘敲响了三楼房间的门。 她推开门,站在门边说:“长老,船要开了。” …… 张海娇一直起得很早。 阿春问她今天要出门吗,张海娇嗯了一声。大姑娘带着小姑娘出门早早上街,买了一篮子早餐回来。 她还保留着这个习惯,从前在大马的时候,每天早上就是她做饭。 吃完早饭,张海桐和张海楼就要走了。 大多数人的分别都没那么郑重,该走了就走了。 临别前,张海楼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说:“等我们回来,咱们去拍照片。” “小姑娘一年一个样,得拍照片。” 张海娇感觉自己的头发被张海楼摸塌了。 抬眼看去,和从前一样,张海桐和张海楼只留下了背影。 第241章 马修 马修再次踏上南安号时,仍旧心潮澎湃。 人类对陆地和大海的征服欲从来没有停歇过,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整个地球都要为人类所用。 当蔚蓝色的海浪拍打着南安号船身时,马修再次感受到海风的畅快。 海鸥凌空飞行,挑逗着甲板上观光的船客。马修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晒得有点热了,便想回船舱休息。不过不是他睡觉的水手舱,而是其他娱乐休闲的地方。 刚刚转身,一个年轻华人迎面走来。 年轻人戴着眼镜,衣着非常得体。身上的衣服裁剪得体,都是手工制作。他长得很好看,哪怕是马修是一个西方人,也觉得华人的脸长得确实统一审美。 他只是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很快走进船舱走廊。当他拿起一杯水时,猛的顿住。 在他的记忆里,也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只不过那个年轻人当时狼狈不堪,远没有今天体面。 是他? 怎么又在南安号上?他不是一个骗子吗?马修还记得当时董小姐身边那个叫斯蒂文的美国人对他穷追不舍,已经到了枪战的地步。 那件事太复杂了,马修知道的并不多。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不好,只想着多出几次海,好攒够钱还债继续学业。 带他的老水手说过很多次,出门在外好奇心并不会让他活下去,只会给他带来死亡。 马修见过疯子巴顿的死亡的场景,虽然不够仔细,却也足够震慑人心。只怕他现在早就被海里的鱼啃食的一干二净。而那些吃掉他尸体的鱼类又被别的鱼类吃掉。 他早就被无穷无尽的大海分解的干干净净。 马修听过太多神秘的东方传说,一些曾经在东南亚打过仗的老兵也讲过不少在东南亚丛林中战斗的怪闻。 他的好奇心已经压的很低了。 对于那个年轻华人,马修无数次对比脑海里模模糊糊的影子,但他不敢下定结论。喝完了水,他就回船舱休息了。南安号晚上也会有人醒着,为船上的客人提供服务。 这里不仅是邮轮,也会运载一些货物。船上安保也需要人管理。 他今天要轮夜岗。 刚刚从空气流通的甲板回来,水手舱浑浊的气味让马修有些不适。这里环境比较差,空间逼仄且十分嘈杂。打牌赌博还有男女调笑的声音不绝于耳。相比之下,这里实在没有一等舱二等舱豪华。 好在他跑了这么久的海,已经习惯了。刚刚躺下,打牌的人问:“马修,你晚上值夜?” 马修困意不浓,于是躺着嗯了一声。 问话的人名叫阮井,法越混血。他的五官要比一般越南人立体一些,相对来说更好看。不过还是能看出来一些越南人的特征。 阮井母亲是一名越南闹娘,闹娘就是歌女,也指代卖春。他妈根本不知道阮井的爹是谁,看孩子的样子,只能断定是某个法国人。至于是当兵的还是商贾,亦或是纯粹的普通人,她也不能确定。 阮井长到一定岁数,就开始自力更生。边缘从业者的寿命都不长,阮井的母亲死的很早。他必须养活自己,所以到了年纪就当了水手。 阮井不介意马修的冷淡,继续说:“我晚上跟你一起吧,在这艘船上我就认识你。” 马修对南安号非常熟悉,他毕竟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当水手了。他在这艘船上也没有熟人,奥利弗先前撞断了腿,不可能和他一路。何况阮井的要求也不过分,于是他敷衍点头,表示答应了。 阮井似乎很高兴,转头继续投入打牌大业。 水手们出门在外携带的东西很少,纸牌这种东西是除了钱、烟酒以及船上出卖身体的女人们以外最流通的东西。 马修对打牌不感冒,但阮井很喜欢。几乎一有钱就会跟水手们来两把,已经成瘾了。 赌瘾是继毒瘾后最恐怖的存在。 马修很早就明白了。 …… 张海楼顺手脱掉外套,海风将衬衣领子吹起,拍打着脖颈和下颌。张海桐在甲板上摆了一张椅子,躺在上面睡觉。因为风大,他直接在脸上绑了一根布条阻挡阳光。 他用闽南语问张海桐热不热。 张海桐能听会讲,但没什么好回的,干脆翻了个身——正面晒得有点烫,翻个身晒侧面。 “刚刚去电报室发过电报,咱们马上要到马六甲了。” 到了马六甲,就是董家的天下。张家在南洋经营数百年,多少有点底子。 南安号从波罗的海出发,到这里已经走了很久。还记得刚刚到德国的时候,和张海桐接头的竟然是一个中德混血的张家人,名叫约翰娜。 她大概不清楚自己具体在干嘛,只是把特定的信物交给张海桐,然后按照约定带他们去了一间小小的公司办公室。 那之后约翰娜的使命就完成了。 根据张海桐的观察,海外的张家人似乎也形成了一套类似于本家的管理体系。混血的张家人往往只做一些外围工作,在他们看来自己只是服务于某个公司或者党派,做一些日常事务。 这些人也会受到专业训练,但接触不到真正的信息。 约翰娜就是其中一员。 张海桐和张海楼会讲英语,德语就不太行了。不过英语的普及性很强,在这里用英语沟通完全没问题。 见到自家人后,他们商定了出货日期。并在规定的日子里把采购的东西暗中送上南安号。张海桐表示到了马六甲会给他们付第一次尾款,等到厦门会付第二笔尾款。 德国的张家人倒是没有意见,事实上在做完这一笔买卖后,这些人很快也会撤离德国。随着纳粹对德国的统治,所有人的日子都会变得格外艰难。 张海桐已经让张海客对欧洲的张家人下达长老令签,让他们往中亚走。虽然现在的世界到处都在打仗,但至少德国好一点。 领头的张家人还开玩笑,说:“可能等你们的尾款打过来,我们都已经跑了。” “如果真是那样,那些钱就当活动经费吧。”张海桐同样调侃。但他说的是真话。 两个人握了握手。 南安号起航时,德国的张家人只有寥寥几个站在港口上目送。他们站的很分散,各自做了伪装,和港岸上的人们一起脱帽挥手。 张海楼发电报,主要是让槟城的势力和厦门那边做好准备,顺便汇款。 张海桐坐起来,说:“好。” “睡一会吧,不然晚上困。” 张海楼点头。 番外:徐三姑娘 小徐祖上也是阔过的。民国的时候,他们家就有一处大宅子。处处精雕细琢,栽的花草树木都十分讲究。 徐家传到他这一代,在国内只留下他爸这一支。其他的叔伯娘姨混的好的就出国,要不就早死。还能知道音信的,基本已经没有了。 他有个姑奶奶,排行老三。临终前不知道想起什么,说这是她爹、也就是小徐早年干阴损事太多,缺了德,所以后人不得好死。 听他爸说,这个三姑奶奶活了七十多多岁,一生强悍能干,是个十分老派且精明的女人。 如果没有她,徐家未必能传承至今。 三姑奶奶一辈子没结婚,也没有后代。她这一支,到她手里彻底断了。本来封建一点的家族,女人是不管族中传承的。也没有单独成一支脉的说法。 但三姑奶奶的爹很喜欢这个女儿,死活要她当家。说徐家的嫡脉就在她身上,她不要才能是儿子的。 别说那个年代,就是现在有些家里也不一定做得到这个程度。 小徐一直很不明白,为什么三姑奶奶不结婚。假如她有孩子,偌大的徐家哪里会分给大姑爷爷和自己爷爷? 小徐他妈听见他问,意味深长的说:“不生也好,不生啊人康健,活的长。一辈子没病没灾。你那姑奶奶是寿终正寝,没病没痛睡着走的。” 说直白点,就是喜丧。 徐家这么多长辈,人才好像就断在姑奶奶那一辈。三姑奶奶那一代,就出了这么一个能挑梁的姑娘。就算是小徐他爸,有时候想起旧事,也说如果是两个爷爷当家,恐怕徐家早败完了。 徐家的老宅早就不成样了。 那十年里一般人家不好过日子,徐三姑娘早知道家里不成气候了,干脆把房子拆了给村里人建房子,只留下半拉院子养老。 好在家里的子侄有点官面,保着徐家留下那个小院,人也没怎么受磋磨。 小徐也跟父母回过那里,都是专门给姑奶奶烧纸,打扫打扫老院子。徐家后人里有出息的,前些年还回来花了一笔钱,把老宅修起来了。唯一一间从上个世纪留下来的小院没动,只做了修复。 问起来,说是老人家自己的想法。 “老东西不易得,没了就没了。以后要是子孙出息,想着重新修整,也不要大动房子。修的太过,再好也不是原来的了。” 当年小徐的父辈大概都记着,三姑奶奶养老的院子是新修起来的老宅里最古旧最有韵味的一间。 只是那房子锁着,一直不让进。 别看小徐戴眼镜,他小时候也挺闹腾。只不过别人跟他不熟,不知道这个人闹腾的点。 小时候家里人不让进三姑奶奶的院子,说是许久不住人,小孩子突然进去怕中邪。 小徐不信那个。 趁着家里人在外面忙碌,他直接爬了进去。那个院子的墙比较高,但是墙外面有一棵树。小徐直接爬上去,然后从树上跳进院子。 只能说小时候是真的难杀,他竟然没把自己摔死。后来长大了再回去看,才发现那棵树离院子地面挺高,但凡运气差点,他那时候都得摔出个好歹。 多年后小徐把这事跟他妈妈讲,他妈说可能是姑奶奶保佑他。“不然啊,你就得在院子里爬大半天才能等来老娘救你。” 徐妈妈和张女士完全是两种性格。张女士事业成功,但性格很温柔。说话温柔,通情达理,其实外柔内刚。 徐妈妈说话又快又直十分爽利,其实心里软。 小徐小时候羡慕张海桐的妈妈,张海桐却很认真的说:“你妈妈对你很好,不要嫌弃自己的妈妈。” 他当时讷讷解释他才不是嫌弃妈妈。后来长大了晓得自己老妈的好,就没再偷偷讲过这些话了。 小徐当时跳下去,第一眼看见的是潮湿发黑的地板砖。砖缝之间长满了野草,将原本排列整齐紧密的直线撑得变形。 他爬起来,慢慢走进了正堂。 这座院子左手边的墙有一个窄门,连着另一个院子。这两个地方,是徐家大宅最后的遗迹。 三姑奶奶住的地方,后人管它叫正堂。 小徐走到门边,推开门。门上的锁和铁链子早就锈的不成样子,一推门就掉在地上。 那扇看不出原来色彩的门就这么吱呀呀缓缓打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小徐望去,一张方桌旁两张圈椅,头顶一方牌匾。 牌匾已经很旧了,满是尘灰。上面的字迹写的中正圆润,是“福禄安宁”四个大字。 不过匾额明显不是这间屋子里的,这间屋子原来的匾额应该更长一点。小徐看见了这只匾额两边很明显的孔洞,那是放置匾额的痕迹。 进屋后,左手边就是卧室。那里应该挂着帘子隔断,但是帘子也没有了,光秃秃的。 小徐走进去,就看见墙边的柜子。 任何人都会对老屋的柜子有好奇心,猜测里面会不会放了什么。也许是钱,也许是书,也许是一堆垃圾。 小徐拉开柜子,里面放着几件腐朽的衣裳。三姑奶奶走后,她的东西没怎么动过。这几件衣服也实在没什么价值,就这么遗忘在此处。 他在这个柜子里除了找到了三姑奶奶生活的痕迹,还有她的记账本。 徐三姑娘年轻的时候是当家人,管过的账不计其数。年纪大了,管不动了,也把自己的事安排的井井有条。但是使出去和进账的钱,都有记载。 这账本应该是她用的最后一个本子。 开篇第一页写: 1978年3月29日,购置粮食,支出两张半市斤粮票。无其余开支。 旁边还有随手写下的小字: 春日气候无常,加之年岁已长,不似当年康健,故偶感风寒。 近日停药,已然大好。 第242章 讲故事(修) 20世纪60年代,已经与亚洲大陆和马六甲阔别多年的马修迎来了他后半生见到的最后一个中国人。 那是一位女性,剪着齐肩的短发。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纤瘦,是很典型的亚洲女性身材。 她非常聪明,很快就从英国毕业回到了她的国家。当时马修问她是否要留在英国工作,他可以帮忙想办法。 但这位中国女性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她是公派留学生,用的是国家的钱。学业有成后,也应该报答国家。 中国学生主修医学,选修了马修的一门管理类课程。大多数人修他的课都是为了凑学分,但这位女学生不同,她是真感兴趣。 对于这个认真且聪慧的学生,马修向来不吝啬教授知识。他对中国人的兴趣远超于其他国家的亚裔,似乎这个民族的子民总是让他总有一种当年在马六甲面对那些人的兴奋。 但此后几十年,回到英国的他都未曾见过中国人,更不要说那一类特别的人。 因此,在多年后的现在,马修和这位中国女学生坐在一处,向她讲起了当年的故事。 女学生明显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认为马修的故事太玄乎了,这个世界上任何事都应该能用科学解释。而马修作为一个先进国家的教授,更应该坚信唯物主义。 但这位教授不仅有一点迷信,讲起故事来比村子里的老人还要玄幻。 但他讲的内容,十分精彩。 关于南安号的故事,似乎本来应该结束在人皮那里。当女学生问起那张特殊的人皮在哪里时,马修只是笑了一下。 直到她要回国的时候,马修问她是否有空参加他的家宴。女学生答应了,马修的夫人很会做德国菜,尤其她还是一个英国人。 在马修家里,她终于听见那个故事主人公在马修这里最后的故事。 电灯照亮昏黄的书房,马修坐在书桌后面,说:“临别前,我想我应该给我的故事画上一个句号。” 女学生虽然心里只当故事听,面上却非常尊重这位老师。她正襟危坐,准备听老师的后文。 马修说:“那个时候的日本法西斯已经非常猖狂了。世界几乎乱成了一锅粥,什么样的人都有,你甚至猜不透身边的人到底有没有双重的身份。” “他们或许属于任何组织,也可能谁也不是。”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出海,从厦门回来后,我就留在英国继续学业,此后再也没有离开这里。” “你大概也是我此生所见最后一个中国人。” 马修有些感慨,他夫人泡的茶冒着热气,在台灯下青烟如雾。 “今天,在你回国之前,我要把这个故事讲完。这多年没人对这些故事感兴趣,因为战争和体制问题,大家对东方文明的好奇心已经大打折扣。” 女学生表示洗耳恭听。 时间回到上个世纪。 马修和阮井提着手电筒进入货舱。这个时候的手电筒远没有后世小巧,拿在手里颇有分量。 阮井似乎很兴奋,他一路上问东问西。马修本来也很无聊,加上对南安号非常了解,因此有问必答。 这个越南混血在航海上算个新人,在遇见马修之前只出过一次海。他自己遇见过人品不错的老水手,于是记住这份恩情,对后来人颇有照拂。 马修热爱讲故事,尤其在他的水手生涯日渐丰富后更是如此。 船上的货物都是分门别类堆放的,这里的水手基本都服务于董家。马修完全是捡漏——南安号到达波罗的海的时候,有一些水手得病死了,不得不在当地补充。阮井和他都是这样上船的。 这些人的尸体也放在船上,在货舱最底层,并施加了防腐手段。 他们边走边说,走了一会儿,阮井忽然指着一批货讲:“那些东西怎么堆的这么乱?” 马修看过去,发现确实如此。两个人走过去,手电筒一扫,竟然在里面看见一个立着的人形影子。手电筒的光惨白一片,扫过去的时候影子的脸一片煞白,但速度太快,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光芒再回去时,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马修不知道想起什么,背上长了一层白毛汗。 他听奥利弗讲过水猴子的事,在海里很可能也有那种东西。他们很像猴子,却比猴子可怕的多。相比生物,更像一种存在于神话里的妖魔鬼怪。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离开这里。 马修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装货的盒子。木盒太重了,他的脚撞上去疼的要命,一时没站稳竟然一屁股坐了下去。 木盒发出沉闷的响声。 阮井在船舱里闻到了火油的味道。 “有人要在这里放火?” 他试图往里面走,但被惨白着脸的马修拉住。“别乱走。” “那我们退出去喊人。”阮井看他疼的厉害,立刻把马修架起来往外走。 他们刚站起来转身,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他们身后。一只手夹在侧身,手里拿着一把手枪。 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要开枪。 彼时还没有无声手枪,因此枪声非常突兀。也许他开枪后,会有人听见声音来救他们。但那个时候一切都晚了。 一个有枪还想放火的狂徒,谁知道会干什么事? 马修不会知道,这个人根本不是简单的放火。因为货舱里装的东西,够他在海上死好几个来回。 然而那个人只是威慑,没有开枪。反而是阮井,一把刀架在了马修脖子上。 他说:“马修先生,你运气不太好,今天和我一起值夜。如果你睡过头,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马修有点上头,愤怒战胜了恐惧。他骂了一句杂种,阮井并不生气,而是干脆利落的拉动手臂,想要一刀结束这位英国人的生命。 这本来是个死局,前有狼后有虎,无论怎么看马修都死定了。他甚至没空推论为什么这两个人要在货舱里搞事,来不及找到突破点,就要死了。 然而这是一个最容易出意外的时候。 马修惊惧之下,忽然感觉阮井挟持自己的手松了。侧目一看,这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 第243章 捏脖子的理论与实践 怎么死的? 马修眉心狂跳。 有时候你的敌人突然死亡不一定意味着你得救了,很可能还意味着有一个比当前敌人更强大的对手出场,问题变得更加棘手。 对面那个人立刻开枪,枪声在货舱里回荡,不知道嵌在哪里。总之马修只看见一点火星子。 那人开枪的同时立刻倒向地面,藏身在货箱后。马修顾不得脚疼,手脚并用也往旁边的箱子后面爬。这个时候藏起来肯定没错。 阮井死不瞑目,他的眼睛正好盯着马修。他躲在箱子后面,被这个眼神盯得心里发怵——他对亚洲人、尤其是华人。 他们总有一些别人猜不透的办法来作战,文化和思考方式的差异让他们彼此提防。更不要说现在是晚上,人对未知的恐惧会无限放大。 那个人放完一枪后,货舱陡然安静下来。马修没听见外面的动静,按理说枪响之后,其他水手睡得再死玩得再嗨应该也能听见一点声音,然后迅速赶过来。 但事实是,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马修侧耳倾听,发现他也只能听见货舱里的声响。 这间舱室很隔音。 南安号毕竟是客轮,它不可能在货舱上用太多材料做隔音,那是个耗资巨大且没什么收益的项目。 但目前来看,这间货舱是特殊的。 里面大大小小的木架箱子将空间弄得十分逼仄。就在这时,他感觉背后有一个热源在靠近。他刚想转身,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捂住了嘴。 马修穿的很薄,马六甲天气热,这会儿还是最热的时候。要不是怕冲撞了船上的夫人小姐,他肯定不穿。 因为这层原因,他感觉到身后的人他娘的没穿衣服!他竟然实践了这个大胆又没礼貌的想法。 最重要的是,这人他娘的不仅没穿衣服,还他妈没穿外裤。马修绝望的想起他老家某些传统,一时间心里发毛。 他还没毛多久,甚至没来得及动。就感觉脖子被捏了一把,疼的整个人意识都模糊了。 张海楼确认英国水手失去了行动力,便将人放平,继续躲在阴影里观察周围。 他也不是故意不穿的,主要是他那些衣服在这个环境下很容易发出声音,所以干脆没穿。 这间货舱里全是他们囤积的枪支弹药,那群人他妈的是想把整艘船都炸了。在这里倒火油,还用枪,是真不想活了。 他一时也没想明白汪家人的思路,干啥玩应儿要炸掉整艘船,那他们也不活了? 人的求生本能能允许自己做这事? 张海楼想起张瑞朴那次,那些莫云高的杀手也是这样自杀式袭击。但即便如此,那些女杀手也有求生的欲望,不想被人糟践。 人可以变态,但人无法违背本能。 正如张海桐所说,这群人不要命,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判断。 “真的到了绝境,他们会以命换命。这群人的姓氏你应该听过,姓汪。” 张海楼原本当个故事听,毕竟他也没有正面对付过姓汪的。 但是现在他是有点脑门冒汗了,下意识活动口腔肌肉,刀片若隐若现。 这群人他娘的真不要命。 刚刚那一枪打出去应该没有接触到不远处的火油,他原本是想杀马修的。这是个好消息。 张海楼不清楚张海桐现在在哪里,他甚至听不见呼吸声。 该怎么弄死那个人? 他思考的时候,张海桐已经蹲在不远处最高的货箱上低头看地上蹲着的持枪人。 马修虽然浑身发软,但是没晕过去。这种捏人脖子的手法其实非常危险,一个不小心力气太大人可能会瘫痪,力气太小则完全不起作用。 他现在处于一个叠加态——既不能动,又没有彻底晕过去。脖子上的疼竟然让他脑子更清醒了。 马修不敢睁大眼,因此只是眯着眼睛躺在扫视舱室的天花板和堆起来的箱子顶部。 他们藏身的地方箱子并不高,能直接看见不远处更高的箱子。 那个捏晕他的人明显也在观察,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 箱子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一个人。 我靠。 马修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还不等他反应,说时迟那时快!箱子上面的人忽然往下一倒,紧接着就是非常轻的落地声和那个持枪人的闷哼声与骨头断裂的声音。如果不是马修躺地上,他都未必能听见落地的声音。 张海桐直接泰山压顶死死压在持枪人身上,将他整个人摁地上,直接缴枪。随后双手抱着他的头一拧,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这人彻底断气了。 马修感觉那人应该完蛋了。与此同时黑暗里有人冒头,在那些人出来的一瞬间,另一部分人也冒头了。 那些明显打算搞破坏的人估计也没想到这里这么多人,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这些人究竟藏哪里的? 但是任务嘛,出了岔子也得做。 汪家人还没对付几手,才发现周围没剩几个自己人了。那些人在之前就死了,现在两个虾兵蟹将,什么也没来得及干就被张海楼几个刀片打死了。 马修震惊于这种奇巧淫技。 手电筒的光散发范围很广,因此他能看清一点张海楼的脸。 这张脸很熟悉,在哪里见过? 马修脑子不受控制,刚被捏了一把脖子,是个人都反应不过来。 良久,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人。不知道谁把货舱大灯打开,这个人的脸也显露出来。 那个华人。 维多利亚号上杀死巴顿的、名叫张海桐的华人! 马修的记忆一下打开,他眼珠子一转,盯着张海楼想:这个人不就是南安号上那个为同伴伤心欲绝的华人吗! 那个被斯蒂文追杀的、自称张瑞朴侄子的华人! 他俩是一伙儿的! 张海桐身脸上还有血迹,红色和皮肤相交,有一种怪异的美感。他蹲下来看着马修,说:“小楼,你手法不对啊。” 周围的人很忙碌,马修认出来那些人是和他住在一起的水手们。 这些水手有条不紊,很快清理现场,连火油都被他们打理的干干净净。 马修晃神间,感觉自己被人提了起来。 第244章 关门打狗 战斗结束的很快,马修被张海桐提提起来的时候意识已经有点散了。 他的视线里有许多人,张海桐离得最近,偏偏他看的最不清楚。 那些人都没穿衣服。刚刚捂他嘴的人就穿了个大裤衩子,非常没形象,和白天穿的人模狗样的样子大相径庭。 清理现场的水手明显跟张海桐他们是一伙儿的。 这些人基本都没穿上衣,估计是为了战斗或者纯粹怕热。 这会儿他们身上浮现出马修十分熟悉的纹身。他本来就被张海桐提着往外走,浑身无力之下眼神直直盯着这些舱室里的人。 张海楼转头去自己最开始躲避的地方掏出衣服穿上。在闷热的环境下,大多数水手都不穿衣服,只有去高等舱室的时候才会穿戴整齐。 所有小张里,也就张海桐上衣下裤穿的很齐全。有时候张海楼也好奇,难道张海桐不热吗? 他穿完衣服回头一看,原地哪还有他桐叔的影子,人家已经提溜着人往外走了。 马修被晕过去最后一眼,就是那个长相风流的华人穿好衣服,回头看自己。这一眼睛之后他便不省人事了。 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太阳早已升起,他就躺在水手舱属于自己的床上。如果不是脖子上胀痛的负面反应,恐怕马修真以为昨晚是一场梦。 他醒过来时,水手们并没有注意。这些人仍旧在和女人们玩笑,或者抽烟打牌。 坐的离他床铺最近的人已经不是阮井,而是另一个不认识的水手。那个水手似乎感觉到身后床铺上的动静,抓着纸牌回头问:“你醒了啊?” 这人也是亚洲人长相,说话口音有点怪,听着像是两广地区的。英文倒是非常流利,表达很地道。 马修嗯了一声,感觉浑身没劲。 他问:“我睡了多久?” 水手想了一会,说:“谁知道。我半夜起来你就睡了。” “昨晚不是你和阮井值夜吗?怎么还睡觉?他人呢?” 这个水手好像十万个为什么,问的马修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他们都不清楚昨晚货舱发生的事? 不对,当时那些人明明就是水手。 只是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因此现在对不上号。但马修也不敢深问,玩忽职守是水手职业生涯的一个污点。谁也不想承认这种事,那无异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他不会想到,年迈的自己在拥有优渥的环境后通读了许多中华故事。里面有一个典故,叫做黄粱一梦。也有一个形容词短语,叫做烂柯。 醒过来之后,现在就是现在。至于脑子里记得的往事是真是假,当事人已经无法追究。 于是马修只能用白人经典的一波三折式语气词,一个“哦”字似是而非的回答水手的话。 水手看他还没回过神,转头继续打牌。 马修又问:“阮井现在都还没回来吗?” 水手背对着他,出了一张红桃三。“鬼知道他在哪,估计上二等舱去赚外快了。你知道的,那里的人比较有钱。而且秩序也没有头等舱森严,很适合做一些小买卖赚取小费。” 马修明显不信,心想他能这么有出息的话,也不至于天天在水手舱打牌。穷到舍不得花钱碰女人。 当然,因为昨晚的事,马修不再单纯的以为阮井是因为穷才不碰船上的那些女人。他还记得阮井昨晚说的话,以及他的行为。那明显是一个杀手才会有的语气和动作。 阮井,是一个杀手。 随着睡意远去,马修的脑子越来越清醒。他猛的坐起来,打牌的水手被他吓了一跳。 “你干嘛?”水手问完,补充道:“不要慌慌张张出去冲撞别人。” 马修说自己尿急,然后下床套上鞋子往外跑。 他没看见身后打牌的水手表情逐渐变得古怪。旁边几个跟他一起打牌的水手脸色也古怪起来,四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水手用福建话问:“我们昨晚应该把货舱打理干净了吧?” 和马修说话的水手点头。“包的啊。” 另一个水手说:“那个拿小刀喇他嗓子的人我第一个丢海里了。张海楼的刀片在他脖子里,我懒得扣,一起丢了。” “事后他还找我要,那我拿不出来。只能等回去了自己出点钱再送他一套了。” 说着,这个水手打出一个连对,瞬间清牌。他音量拔高,大喊:“我赢了!洗牌洗牌!” 和马修说话的水手懊恼的甩了甩手,起身往外走。“我不打了,你们三个玩。我要去跟海桐长老讲一下那个英国佬的事。” 其他水手干脆瞬间没了兴致,纷纷表示要出去转转。 马修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出门就备受瞩目,他只是往货舱里去。然而他拉开货舱的门时,里面什么也没有。 地面干干净净的,箱子也码的整整齐齐。 等等,整整齐齐? 马修确信了,昨晚这里真的发生了一些事。那些人杀了其他人,但没有杀自己。 因为我没有恶意吗? 马修脑子不受控制想起宗教故事里说的那样,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 …… 这是张海桐他们清理的第一批汪家人。或者说,这一趟旅程里第一批汪家人。 现在参与采购计划的张家人数量非常惊人,张家猜测目前汪家应该是想进一步削弱张家的势力。 汪家是一个耗材源源不断的家族。尤其在战争年代,他们的底层人员更多,多到无法想象。 他们不像张家有严格的血脉限制,即便张家有赋予外族人长生的手段,真正实行起来也非常严苛。 简而言之,张家哪怕扩编那也是精益求精。汪家则是胡吃海塞,他们不挑人。只要足够听话,在大事上有用,那就能够成为他们的一员。 真的搞人海战术,张家还真不一定搞得过汪家。尤其在热武器的加持之下,那都不是一个量级。 当然,这是放在宏观环境下的状况。如果是一艘船上搞人海战术,那张海桐非常有自信弄死这群龟孙儿。 本来船就是自己家的,人也是自己家的。汪家那群人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这才有先前关门打狗的做法。 第245章 再见槟城 船上丢了几个客人和水手,南安号上有些人心惶惶。这艘船原本就有沾染瘟疫的嫌疑,虽然那个时候是张海楼编的谎话,但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流言还是传开了。 什么海怪水鬼爬上船只吃人,更多人还是坚信南洋瘟神重出江湖,又出来杀欺负华人和无恶不作的坏人了。 还有人说,货舱里就有怪物。它就躲在货舱里吃人。 当然,这个流言其实是马修自己传出去的。他很有讲故事的天赋,那晚货舱里发生的事被他添油加醋传播出去。听他故事的人都是三等舱和水手舱的人,尤其是那些女人们以及一些服务员。 马修猜测那些人肯定还在船上,他们伪装成不同种类的人。会传播这种流言的大概率不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但马修很快就失望了。 船上的人把这事当趣味到处传,传到后面已经有十几二十个个版本。什么水鬼、海怪、瘟神或者食人魔,每一个种类配好几个版本,简直要变成故事大会。 他不知道的是,张海桐听这些故事听得津津有味,他自己还上手编。编几个版本掺进去,让海楼发给其他族人往外传播。 简直是乱上加乱,乱成一锅粥了。 我们都知道,很多事乱到一定程度,又长久不收场,就会变成乐子。因为成了常态,又暂时无法解决。而人类大多时候都不长记性,“故事”听多了便认为事不关己。 渐渐的,这些东西就真的变成茶余饭后的笑话和乐子。至于南安号最底层的货舱里有没有怪物,也无人关心了。 南安号上,无论头等舱还是水手舱,大家一如既往的其乐融融,各有各的纸醉金迷。底层人有底层人的玩法,富贵人有富贵人的玩法。互不相干,各得其乐。 马修看着觥筹交错的富人场地,回到糜烂的三等舱和水手舱,心里真的有一刻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他差点以为自己得精神病了,怀疑根本没有阮井这个人,那些消失的人也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但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心理素质都不错,马修只是短暂怀疑,很快从不良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想,这座船或许是有生命力的。它在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马修认为,自己如果再追究下去,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于是没再继续试探。他开始安安分分的生活,做好本职工作。 偶尔也会去二等舱顶替服务员的工作,赚点客人的小费。 当南安号进入马六甲后,马修感觉船上的氛围变得真实了一些。从原来那种飘飘然不真实的和谐转变成一种脚踏实地的沉稳,大家都开始变得真实。 当南安号停靠在槟城港时,整座船立刻“活了”。 马修发现大部分水手都去船舱搬运,码头上的苦力反而没有活干。这些水手搬运的东西全部堆积在港口上事先划分好的区域,周围站满了人,身上背着枪。 有人认出来那是张瑞朴橡胶园的人。他们身上的气质很独特,槟城其他地头蛇的人没有那样的气势,多是些地痞流氓。橡胶园的人在里面显得格外盘靓条顺,简直鹤立鸡群。 张瑞朴的死讯传回槟城的时候,这里的居民还不太相信。毕竟这个狠人虽然很少作威作福,但也确实让人不敢轻慢。他已经算是这个地区龙头一样的人物,他都死了,那杀他的人得是个什么模样? 于是传着传着,就又成了恶鬼寻仇那一套。说张瑞朴早年作恶太多,不把人命当回事,喂了太多活人给橡胶园里的食人族。 老了来遭报应,自己死的尸骨无存了。 没人知道,张瑞朴的尸体也被张海琪埋在董公馆的后花园里。没给立碑,只是就地埋了。 他跟张家的关系很复杂,张海琪与他差了一辈,说不清楚中间的恩怨。只知道本家一直想让他死,这人也有些魄力,愣是出走后自己打下一片天地。 可惜时也命也,人人都有走背字的时候。任他如何呼风唤雨,也有死的时候。 张海琪回香港的时候,在董公馆二楼窗口抽烟。香烟的烟雾被风带往张瑞朴坟头处,很快消失了。 没人说得清张瑞朴的事。 人死债消,张家不念这个了。 马修之前在维多利亚号上的时候,也在马来西亚靠港过。张瑞朴在大马挺有知名度,主要是他养了一群食人土著这事比较魔幻。他的橡胶园一般人进不去,人们便开始各种发挥,变得越来越恐怖。 当然,土著这事儿是真的。 张瑞朴死后,橡胶园就成了别家的生意。据说主家在中国境内。也有人说是好几家人把持着,具体是谁不清楚。 马修没有刻意打听。 他看着那群水手往港口一箱箱搬东西。他们搬得非常轻松,马修自己去货舱的时候试过这些箱子的重量,非常重,一个人拖都有些困难。两个人抬也不可能像他们那样毫不费劲。 他本想打开木架箱子一探究竟,但那种箱子全部用钉子固定,一旦撬开就很难复原。如果被发现了,他无法保证自己可以安全脱身。 万一那些人嘎嘣一下把他脖子也拧了,可真就玩完了。尸体直接扔海里,谁知道他马修死了啊! 就这么拖着,到了现在。 马修发现这些人没有把货下完,只是搬出去一部分,然后就停止操作了。 橡胶园的人开着车将东西运走,南安号会在这里停泊三天。第四天就会开往本次航行的终点站——厦门港。 与此同时,头等舱舱室内。 张海楼将分出去的货物清单交给张海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编号。一个总编号套许多小编号,代表一个木架箱子里装的枪支弹药和医疗用品。 “搬完了?”张海桐大概翻了一下,就放在一边。 “对。事先要在马来西亚转手的东西都出去了,剩下的就看厦门港了。” 第246章 厦门游记·其一 中国女学生本来以为马修接下来的旅程会更加精彩,然而这一切都戛然而止。 “离开槟城港后,我又去过一次货舱。那里已经有水手站岗,而且船上的乘客变少了。南安号离开槟城港后,不再接收新的游客。” 女学生十分不解,她道:“教授,您先前说过,南安号是董家的私人游轮。虽然董家财大气粗,但邮轮一旦启航必然会想办法收回利益。如果只是为了个人而存在,恐怕董家也负担不起一艘游轮的所有费用。” “他们在槟城港不接收新的乘客,不就亏本了吗?” 她的思维完全没错。游轮在任何家族都算吞金兽,如果财力不够雄厚,恐怕光维修费都能拖垮一个家族。 董家本来就靠航海起家,不会不知道其中的道理。明面上来看,中国近代海上航运也才开始没多久,董家不可能有那么多财力拿来白烧。 “这正是当时我想的事。”马修笑了笑,一张脸在白胡子后面皱成一团。“不过那不是我能探究的东西了。” “从马来西亚回厦门的速度很快,甚至等不及我搞明白所有事,船就停泊靠岸。事实上,我很清楚,哪怕我继续待在南安号上也不可能搞明白上面发生了什么。” “那座船已经被人控制了。我不清楚控制它的人是谁,董家的?还是别的人。这是一趟单边旅途,南安号不会带我回波罗的海,也不会送我回英国。” “不过当初我上船,就是因为发布的公告里写会支付我们回程的路费。那是一笔非常丰厚的报酬,为此我愿意走这一趟。” “他们只要熟悉波罗的海到马六甲或日本港航线的水手,而我恰是其中之一。” “你不妨大胆的想想。船是董家的,董家宁愿亏钱也要进行这一趟航程到底是为了什么?” “据说,南安号在波罗的海起航之前,船上有人在德国境内做了一笔生意。” 那个时候的德国有什么? 除了希特勒的纳粹党,就只剩下技术卓越的军事器械。 女学生脸色有些不好。“董家要做军阀?” 马修喝了一口红茶。“这只是猜测,毕竟我至今都不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那都已经过去了,教授。”女学生神情坚毅。她是个非常英气的中国女性,做事雷厉风行,性格比较强硬。“现在是新中国。没有军阀也没有财主,更不要说一些邪恶的资本家。” 面对这个君主立宪制国度的老人,她在资本家前面加了一个限定词。以此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 “不论这些旧事如何,董家、南安号和战争都将远去。他们已经是历史的故纸堆了。” 马修笑呵呵点头,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对于这个古老的国家,他向来不敢妄下定论。除了对古老文明的尊崇,也是担心他的学生在回国后遭遇政治困境。 “那么教授,停在厦门港后,您就回英国了?”女学生还是有些好奇,于是继续询问。 “没有,我在厦门逗留了几天。并在那里认识了一些美国传教士。他们和英国传教士大为不同,我承认那个时代进入中国境内的部分英籍传教士目的不太纯粹,但是像那些美国传教士一样目光短浅的,我还没见过。” 大概是巴顿或者别的美国人给他的刻板印象,加上两国复杂的历史关系,马修的语气是调侃加上一些淡淡的嘲讽。 女学生聚精会神。 “那些美国传教士完全背离了初衷,纷纷涌向各种娱乐场所。” “在这里,我认识了美国传教士詹姆斯,并通过他认识了另一个名叫裘德考的美国传教士。” 女学生明显不认识这两个人,但她知道一个海上捕捞公司的老板也叫这个。当年在国家在西沙海岸有一个项目,她在那个项目里有亲戚。得知因为捕捞地点处于公海,当时自家捕捞技术远不如外国先进,因此租用了裘德考公司的船只和华裔技术人员。 在她的印象里,素未谋面的裘德考不过是个外国生意人。 马修神情逐渐飘忽,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年代。 在厦门的所见所闻,足以让他代入马可波罗的游记。 …… 当时跟随南安号来到厦门港的马修在水手们卸完货后,被通知到甲板领钱。 甲板上摆了一张方桌,张海楼戴着金丝框眼镜,整个人打理的十分精英范。只是他那张脸生的风流,即便双手相扣放在桌子上坐的端端正正,也显出几分寻常人没有的恣意风流。 他脸上带着三分笑意,让人的目光忍不住放在他身上。 马修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和这个骗子真是缘分匪浅。难不成这是神的指引? 不过马修并不信奉“主”,只是觉得遇见这个大骗子和那个姓张的华人,就没什么好事。 张海楼身边的水手拍拍手,所有人目光向他看去。 马修想起来这些水手此时看起来像谁了。像那些张瑞朴橡胶园里的人。 但他仔细回想片刻,又发现他们白天在船舱里的样子根本和现在判若两人。合着都在演戏逗他呢! 马修感觉想明白了,那人已经喊:“马修·爱德华·维尔。” 这是马修的全名。那个水手用的是英美杂交式口音,以至于他有点愣神。 水手没看见人回答,立刻又喊了一次。 “这里!”马修立刻举手挤到前面。他站在桌边,看着张海楼低头拿过一个信封,随后提笔在马修的名字上划了一笔,并将信封交给他。 马修注意到,这个人握笔的右手姿势比较怪异。因为他的食指和中指比较长,因此握笔的时候这两根手指的关节会比其他手指突出一些。 因为太长了,除了大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不能保持在相对平滑的斜线上。 说起来明明见过他们好几面,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 那晚看他们的行为,应该是非常熟悉的人。马修想,他们那些人,都这样吗? 第247章 南楼 董家出手很大方,他们发给马修的钱完全够他买一张回英国的高等舱船票。如果他坐三等舱或者更便宜的船回去,他甚至有的赚。 这笔钱甚至不包含工资——工资另结。 马修已经很久没遇见这么大方的东家了,当下还有点感动。 他拿着这笔钱,打算在厦门逛逛。不过进入城区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笔钱存进银行。没别的原因,游轮上也是有小偷的。马修见过亚裔扒手出神入化的操作,这种技术性的东西,西方人还真不一定干的过亚洲人。 本着防患于未然的想法,还是存进银行比较保险。 离开银行,他身上只带了两个银元。 街上的报童四处吆喝,边走边喊今天报纸上比较吸引人的消息。不过都非常简短,只是个概述。主要是为了引起行人的兴趣,让他们来买报纸。 大多都是些风流八卦、名流逸事,也有些国际大事,战略分析。 一出溜过去,马修就记住一个“南楼不日举行慈善拍卖会!各家豪掷千金,魁首谓谁!” 南楼是厦门很有名的茶楼,进门的费用就是两块银元。 这两块银元,一块买入门的资格,一块买散座最便宜免费续的茶水。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了。 一般的穷苦人绝对不会花钱去这里消遣,毕竟两块钱已经能让底层非常富裕的生活一个月了。 马修本来没打算去南楼,但他遇到了一个美国传教士,此人正是詹姆斯。 这个传教士大概平时很少和白种人讲话,所以格外兴奋。并邀请他去南楼喝茶,说那里很好玩。 马修第一反应不是好不好玩,也不是茶好不好喝,而是:我好穷,我没钱!我只有两块银元! 詹姆斯大概看出他的窘迫,不仅没有介意他英国人的身份,还拍拍胸脯非常大方的说:“我请你呗。” 他的汉话还带着一些外国腔调,并不十分正宗。马修认为,詹姆斯大概率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种优越感。众所周知,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到了下一个世纪,英国人都不太看得起美国人,就像美国人看不起英国人一样。 马修的窘迫,给詹姆斯提供了情绪价值。 詹姆斯和他约好时间,便带着马修住进教堂。 住进去后,詹姆斯为他准备了相对丰富的餐食。晚饭的时候,詹姆斯做完祷告才开动。他一边用勺子舀豆子,一边说:“马修,你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最近有一个人物从长沙过来,要在南楼参加慈善拍卖会。他也是传教士,在美国传教士中间很有名。” “他是名副其实的中国通,给自己取了个中国名叫裘德考。” 詹姆斯非常兴奋。“你知道吗,这片土地上宝藏取之不竭。他就是靠倒卖文物渐渐有钱的!” “欧洲和美洲的贵人们非常喜欢这些东西,裘德考刚赚了不少,尝到了甜头。所以一直留在这里。” 话虽如此,马修却感觉裘德考还没走可能不是单纯的因为钱没赚够。而是他捞到的东西还不足够让他在美国获取比较稳定的地位,因此需要在这里继续深耕。 马修一直听他讲,自己很少说话。偶尔捧两句,这是为人处世之道。正好詹姆斯这样的人就喜欢有人捧着他。 哪怕马修的反应在局外人看来过于平淡,但詹姆斯讲到兴奋处,根本没空理会这些。 两人吃完后,各自回房睡觉。 他在教堂待了两天,第三天晚上詹姆斯叫了两辆黄包车。马修第一次坐黄包车,感觉比较稀奇。 钱不出意外还是詹姆斯付的。 车停在南楼不远处,车夫站稳,躬身请他下来。嘴里还念叨着话,脸上带着笑意。马修当时对中国的研究并不深,他猜测应该是一些吉祥话。 詹姆斯让他跟进自己,带着马修去往南楼大门。 这座茶楼完全是雕梁画栋的具象化,其繁复程度比马可波罗游记里说的那些事物。整座楼灯火通明,一眼望去就能想象里面热闹非凡的场景。 即便这座楼的“信息量”如此巨大,也不会让人感觉庸俗,反而有一种别样的韵味。 詹姆斯示意他跟上,两人走到台阶下。台阶上站着两个迎客的姑娘,身上穿着裁剪得体、素净淡雅的旗袍。头发简简单单盘在后脑勺,长相虽然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却十分让人舒心。 哪怕她们只是简简单单站在那里,都有如山一样的稳重感。 詹姆斯说:“没人敢在这里造次。别看这两个东方姑娘柔柔弱弱,我之前亲眼看见她俩一巴掌撂倒两个大汉。” 他用的是“东方姑娘”的称呼,而不是其他明显带着轻慢的名称。以马修对詹姆斯轻佻德性的了解,他确实敬畏这两个姑娘。 他们走上去,左手边的姑娘手里抱着一个白瓷瓶。客人路过,就把银元投进去。这个瓶子只用一次,满了就放在专门的储藏处。等到月底算账时,就直接砸掉,从里面取钱。 这个时候不仅算账,也分钱。整座南楼都能听见堂中摔瓷器的声音,非常悦耳。 满瓶的钱就这么滚落在地,视觉冲击力非常巨大。 那么一大瓶子银元,其重量绝对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量级。而这个姑娘只是稳稳的抱着,哪怕瓶子现在没装满,也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而右手边的姑娘,则端着一只托盘。里面放着玉盘,盘子里都是铜制的牌子。交了钱,拿牌子才能进去。凭牌子给散座,坐在位置上有牌子才能喝茶。 至于其他有包间的贵客,提前预约即可。碰见常年包间的客人,那都是熟客了,直接进去就行。 詹姆斯往里面投了四个银元,抓了两个牌子,把其中一个递给马修。铜牌有些重量,马修拿着感觉有些压手。 整只铜牌略长于手掌,造型古朴。正面刻号码数,背面刻南楼二字。他们来的时候,盘子里的铜牌已经没多少了。 等到进门,外面响起铜锣声。 这是今夜散座售罄的意思。与此同时,场中越来越热闹。 二楼高台上走出来一个穿藏青旗袍的女子。通身气质十分贵气,面容霜月,十分美丽。双目内敛不失威严,她一出来,别人的目光便都看过去。 马修问:“那是谁?老板吗?” 詹姆斯摇头。“不是,那只是一个助手。” 这样的人物,竟然只是个助手? 第248章 最后一个拍卖品 关于南楼的情形,马修的描述非常简短。 他是这么对女学生讲的:“那里的与众不同,我是说不完的。” “你甚至无法想象,那里每一个点灯的地方,暗处都藏了一个人。那些人也许只是普通的点灯人,也许是这座楼的杀手。” “那些不可思议只有你见了,才知道他的不同寻常。” 女学生不清楚马修为什么发出这样的感慨,但她在国内的地方离厦门很远很远,自然不知道所谓的“南楼”。 马修说:“我在那里遇见了裘德考,他是个眼睛里都是野心的男人。” “他从前在中国单打独斗,很快意识到自己一个人是干不成大事的。” “那个时候有点想法的美国人,都会想法子经商赚钱。做生意无非以小博大。” 女学生端着杯子,笑着说:“我知道,在我那里这个叫投机倒把。” 马修点点头,说:“这个表达真地道,我记下来了。” 女学生的被逗笑了,眼睛弯弯的。马修也跟着笑,晚年的他比年轻的时候多了一些幽默风趣。 当时的裘德考提前放出风声,说自己会参加这场慈善拍卖会。目的也是收拢一些有和他一样目的的美国人。 他也想过用中国人,但被坑了几次后就发现这些中国人根本不会真心实意听他们使唤。一旦让他们摸清楚自己的渠道,很快赚钱的路子就会被他们垄断。 裘德考要的是听话的人,而不是一群贼精贼精的人。 这片土地永远偏爱在她身上繁衍生息的华人,而不是他这个外来者。 这句话直到多年以后,裘德考死的时候,也仍旧如此感慨。 当时的裘德考虽然有钱,但远比不上真正有钱的人。他只在开场的时候买下两个小玩意,便一直静默着不讲话。 后面的拍卖品根本不是他能参与的。 当时的马修也以为裘德考的戏份就这样结束了,直到最后一件藏品出现。那是一件青铜器,马修看不懂那是什么东西,只是感觉到一种诡异蛮荒的气息。 它非常古老。 远比整个英国古老。 它卖的也很贵。 出乎意料的事,裘德考再次叫价了。这件青铜器的价格被哄抬到一个无论是当时还是后世看来都不可思议的价格。 似乎有人故意和美国人作对,要买下这件青铜器。裘德考恼羞成怒,但他的价格加到最后的数字时,就不再增加。 马修猜测他应该拿不出多余的钱了。 他问詹姆斯:“拍卖会拍卖的东西都是公开的吗?” 詹姆斯立刻摇头:“怎么可能。全部公开还有什么价值?最多挑几个吊吊胃口。” “这个压轴的预热了很久,但是没人知道那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马修猜测裘德考应该是“代购”。那么高的价格,完全超出詹姆斯所说的裘德考的能力范围。以及戛然而止的加价行为,说明他背后的人只能给这么多。 青铜器的买主是一个华人,不用猜都知道他非常富有。买下这个青铜器,也许是因为“家国情怀”。 马修虽然没那么感同身受,但是莫名松了一口气。他听见了那个华商所在的位置,在那个方向只有两个包厢。 每个包厢面前都有一个专门喊话的人,包厢内的贵客不需要露面讲话。这是为了保护客户隐私。 当然如果你想显摆,也是可以的。南楼也准备了专门的地方,就在二楼和三楼的四间开放式大厅。直接坐中间,谁都看得见你,你也看得见任何人。绝对够气派。 马修收回目光,望着詹姆斯兴致勃勃的样子,他感觉无趣。 诚然自己很缺钱,但马修并不想赚这种浮躁的钱财。不然他完全可以通过不合法的手段拿到英镑。 通过这种渠道拿到钱,人就很难回到脚踏实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会想方设法继续走捷径。 时隔多年,马修再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仍旧感恩曾经脚踏实地赚钱的自己。因为那些钱都是他一分一分挣回来的,知道其中的不容易。 虽然最后他不是靠这些钱读上大学,而是在加入英国军队后得到了大学资格。但在读书的日子里他无数次回想起这些艰苦的岁月,这让他在宁静的校园生活里格外专注、仔细。 因为它来之不易。 詹姆斯则完全不同,他十分渴望这些财富。马修清楚,自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在今天这泡影一样的浮华之后,他们便会分道扬镳。 察觉到他情绪不高,詹姆斯转而和其他人一起玩笑。挨到拍卖会结束时,那个叫秋娘的人说了几句话,转身离开了刚刚站的地方。 灯又亮了起来。 包厢的灯都灭了。人走灯灭,字面意思。房间里没人了,就把灯熄了。现代科技没有普及之前,燃灯的油也很珍贵。一般人家不会让一盏灯空燃,那是浪费。 今天晚上最重磅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马修刚准备走,就看见詹姆斯也起身。他以为这人是要劝他再坐一会儿,却发现詹姆斯等在了楼内楼梯处。已经有不少人翘首以盼了。 等包厢里的人? 马修看着上面已经熄灯的房间。那种人不会从上面下来吧!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如他所想,那些人确实不会走大堂内的楼梯下来。来这里买了东西,还敢光明正大走正门出去的都是地头蛇,手里没权力多少怵得慌。 那些想要低调的,南楼会提供比较隐秘的通道离开。一出楼里会面对哪种情况,就和楼里没关系了。 马修不知道的是,那些人确实如他所想没有走大堂楼梯。但楼里也还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 秋娘结束拍卖后,将青铜器买主的资料要来,大概看过之后直接上三楼。自从上次张海桐他们来过之后,张海娇就将办公地点改到了三楼。单独装了一个隔间,就在张海桐当时办公的房间旁边。 她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张海娇沉稳的声音。 “进来吧。” 第249章 退钱 门扉打开,里面传来书页翻动和一个成年女人讲话的声音。 张海客在知道张海娇的年纪后,曾经跟张海琪说:“她应该是读书的年纪,就让她先读书吧。” 她跟着张海侠的时候,张海侠教她认字、说洋文。张海楼不在的时候,他也教张海娇一些简单的防身功夫。 在张海侠眼里,这个女孩太小了。她像一颗风中摇摆的嫩芽,即便自己狠心的教狠心的训,也不可能让绿芽一夜之间长成参天大树。 当时的他更加理解干娘的无奈,以至于张海楼看着一天一个样的张海娇,也间接感觉到了那种无奈。 强大如干娘都有无可挽回的时候,何况这样一个小姑娘呢? 这份担忧在张海客身上也体现出来,只是非常浅薄。张海琪说:“能让她干的,就让她干。一些小事,让她经手也没什么。你要让她读书,我也没意见。” “只是人不能娇养。你把她当个弱者养,她就真成弱者了。海客,张家人都怎么长起来的,你都明白。” 因此现在的张海娇日日读书,有空就翻看。她在这里挂一个掌柜的头衔,张海客也给开工资。她的钱完全可以再请一个先生,教她和她弟弟。 张海娇的弟弟先前年纪还小,加上当时南楼环境不稳定,因此两人共用一个先生。后来他年纪大了一点,就送去新式学校了。 她弟弟并不清楚姐姐所在的地方是干什么的,可能意识到了一些,毕竟他那么聪明。但他什么也没问,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幸运,也可能是悲剧的开端。 秋娘推门而入,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打扮静雅的女先生站在屋子中央,身旁是一块架在木架上的小黑板。 女先生回头看见秋娘,就知道她和小掌柜有话要讲。 “您来了,我就先出去了。”女先生将小黑板挪到一旁,离开时带上房门。 在她之前,南楼还雇佣过一位名气更大的私人老师。那是一位男性,明明接受过新式教育,话里话外仍旧带着隐隐令人不舒服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他不够识趣。总想窥探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事。 张海娇非常不喜欢他。因此在秋娘第三次进来,而他还没想着避让的时候,她直接把这位私人老师开了。 这位女先生明显更让人满意,在为人处事方面甩前者几条街。因为她没有性别上的傲慢,也没有对张海娇学识不够的鄙夷。 “结束了吧,秋娘姐姐。”张海娇合上书,问。 “对。这是那件青铜器买主的信息,掌柜看一下。”秋娘有意识的将许多东西都给这位小掌柜过目。“我已经让人请他留下了,屋子里没点灯,我引他来三楼。” 她以后要做南楼明面上的经营人,寻常庶务她要知道、人情世故她要明白、特殊情况怎么处理她更要有经验。 秋娘不可能一直负责南楼明面上正常的经商活动,那对于她来说有点大材小用。说到底,张海客还是想养一个忠心张家又能在普通人中间游刃有余的人。 秋娘安排的很妥帖,张海娇点头,表示没问题。 青铜器买主在漆黑一片的包间里待久了,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随着时间推移,黑暗和屋外幽幽的灯光让他开始心脏狂跳。 他心想自己不会遇上了黑吃黑吧? 不过很快他又给自己定心。他没干亏心事,怕什么牛鬼蛇神。 就在此时,有人推门而入。 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进来,自我介绍道:“先生,我是秋娘。如果方便,我们掌柜想亲自见见您。” 望着房间里从熄灯开始就一直静静站在角落里陪他的几个南楼侍者,买主心想这还有的选嘛。 答案只有一个,没得选。 “既然是姑娘邀请,在下却之不恭。”买主笑着作揖。 秋娘做出请的手势,等他起身走到自己身边,才转身带人上楼。 买主从内陆来,只听说南楼掌柜年纪很小。如今真见到了,才发现竟然是个年轻的瘦小女孩。 虽然如此,他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说:“掌柜的安。” 秋娘示意买主坐在张海娇对面,随后站到后者身边。 张海娇心里过了一遍流程,便开始讲话。 买主只看见小姑娘沉稳的看着自己,脸上带了一点笑意。虽然不明显,但能感觉到她变得非常好相处,还有一些神秘莫测。 这个表情她跟张海侠学的,并且结合了一点张海桐冷脸的习惯。看着非常唬人。 两人寒暄几句,张海娇进入正题。“叫你过来,是为了当面和你进行交易。” 刚刚的青铜器并没有送到买主手上,这也是他会担心南楼黑吃黑的根本原因。 说完,张海娇看向秋娘。秋娘拍拍手,房间紧闭的门被打开,外面走进来一位侍者。侍者的托盘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铜制包角,简单大方。 侍者走过来,将托盘奉给秋娘。她打开红木匣的盖子,一小盒金条摆在里面,十分夺人眼球。 “这是什么意思?”买主眉头紧皱。“难不成掌柜的想反悔?” 很明显,对方拿出黄金,可能就是要收回青铜器。 “您误会了,这是我们的诚意。”张海娇脸上的笑一点没变,让买主有点发怵。 紧接着,他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掌柜的,难道就因为买它的人不是个外国人?拍卖价高者得,你这样做,我绝不会认。” 秋娘看得出来这人没撒谎,笑容真挚了一些。她给张海娇递了个眼神。 张海娇说:“青铜器,您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带走。我的建议是没必要。当然如果您一定要它,南楼不介意送给您,只是不要钱财。” 南楼一般进行现场交易。当场出价,当场填写支票。 按理说,张海娇想白送自己,完全可以将支票退还。但她私底下用金子还,买主猜测她是需要这张支票做账。 这太奇怪了。 哪个商人卖东西不要钱,还倒给顾客钱? 除非他手里的货是假的! 第250章 诈骗的艺术 “你们……卖假货?”买主迟疑地问。 坐在他对面的秋娘和张海娇不约而同扬起弧度差不多的笑容。 张海娇笑着说:“怎么可能呢先生,南楼靠信誉吃饭,手底下的师傅都是正经手艺人。他们四处收集淘来的货,品质都是有保证的。” 买主瞪着眼睛,看张海娇的眼神都不对了。 “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他渐渐坐直了身子,缓缓呼出一口气。“别是诈我的罢!” “只是感念先生大义。你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南楼不会要你的钱。只希望你拿了钱,以后还行好事。” 张海娇说完,秋娘将小盒子推到买主身前。“论迹不论心。不论先生怎么想,南楼不赚亏心钱。” 南楼确实倒卖古董,尤其喜欢跟外国人做生意。这些年世界格局大变,借着时代发大财的外国佬比比皆是。 张家有钱,但跟张海客说的一样,不可能只出不进。董家通过南楼操盘,哄抬价格,将一件古物卖出天价都是常态。 也有文人痛骂南楼是贼窝,是买办,是外国人的走狗。但南楼不在乎这个,甚至卖的越发起劲。 张家有一个部门,专门负责造假。他们曾经造出过这个世界上最大、最不可思议的赝品,制造一些以假乱真堪称真品的假货完全不在话下。 能跟张家拼古董底蕴的人,要不就还没出生,要么就死透了。能流出来的东西,都是张家内部检验过的。成本高,但卖的价格更高啊,血赚! 南楼是杀人不见血的销金窟,它只吃钱财,不赌人命。 今天青铜器的买主确实花了大价钱。张海娇祖上是华人,但她不是纯种中国人。说什么同胞情谊,多少站不住脚,自己也说的心慌。便借着所谓的大义,先站住道德制高点,再徐徐图之。 买主将信将疑,他不信才正常。如果信了,张海娇就要怀疑这个人的资料了。 此人确实名声很好,有一个爱国救国的名头。不过相比于爱国救国,他明显更爱做生意。买主很早就接触古董行业,尤其现在还是洋人当道的世道。 为了自家生意,拓宽各种渠道,他会搜罗各种奇珍异宝贿赂洋人官员,打通各种关节。 香港方面专司经营的人很早就盯上了他,想让他做南楼第一个“经销商”。毕竟一座楼赚钱还是太难了,但有人帮着卖,那不就快多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尤其是张海桐提供了一些现代专业杀猪盘手法后,张家负责经商的专业人才肚子里的黑水汹涌澎湃,全部跃跃欲试两眼冒光。 买主就是他们选定的第一个经销商。 毕竟骗一个是骗,骗两个也是骗。何况他们是正经生意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是很有诚信的。 再说了,张海娇反驳买主说她卖假货的话也没错。张家人确实都是老实师傅,手艺高超,做出来的东西多好啊,品质确实有保证。 听了张海娇一通大义凛然的发言,买主瞬间满脸敬佩。随后变脸,甩袖冷哼。“你别以为用家国大义就能骗我。你们这样的人,嘴上冠冕堂皇,私底下谁又清楚?” “不必跟我打马虎眼,我不吃这一套。” 秋娘立刻说:“我们明白先生的义气。您也清楚,南楼向来有保障。不过通过拍卖出货还是太慢了,这世道做生意难,指不定哪天楼就塌了。” “咱们同一行里的人,也算一个锅吃饭。要是能多个渠道,楼中不介意让您三成利。” 买主立刻站起来,冷笑道:“好啊,我要出去!让所有人知道你们南楼都是些什么货色!” 秋娘笑了笑,比了一个手势。“如果您愿意,也可以四成。” “若是不愿意。” 她轻轻拍了拍掌心,屋子里不知何时站出来好几个人。 这间房子设计的非常讲究。从进门起,客人的视线就受阻。进来后一眼看不见尽头,空间用各种摆设、门帘、屏风等物品隔开。 房间没有院子大,硬生生做到了一步一景,曲折蜿蜒。将整间屋子弄出空间非常复杂的错觉。 正是这种视线受阻的设计,对地方不熟的人很难做出应对之法。等进来了,才知道里面到处都是人。 哪怕在外面踹门后扫射,也很难将屋子里的人全部杀死。 除非用炸弹,直接一步到位。 “若是不愿意,在下不介意帮先生愿意。” “你什么意思?”买主收起方才义正言辞的模样,带了些试探和狡黠。他看着盒子里的金条,眼神中没有露骨的贪婪。 可见此人爱钱,但不是蠢货。 “当然是诚心合作的意思。古董的暴利您有目共睹,南楼的招牌在这,先生不会亏的。” …… 房间的门已经关上很久了。 其他包厢的客人已经全部离开。就连大堂里听曲的散客也陆陆续续离开,楼门外挂上一盏八角宫灯,代表南楼即将关门歇业。 一辆车在门口等了很久。 不一会儿,楼中走出来一行人。最前面的是正是青铜器的买主,他旁边也是今天负责拍卖的藏青色旗袍女人。 女人与他谈笑,恭维道:“先生真是大义,不仅避免宝物流落他国,还是慈善拍卖的魁首。想必明日,整个厦门都会知道您的名号。不久后您一定会在国内名声大噪。” “姑娘客气,某这就走了。咱们都是朋友,都是中国人,日后必然常见。” 买主与她握手。 司机下车,为买主打开车门。等他上去后,司机对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点点头,随后坐上驾驶座疾驰而去。 这辆车是南楼专车,专门接送某些客人。今天这么做,也是表达他们对这门生意的重视。 秋娘难得高兴,哼了几声黄梅调,身形款款走进门内。 “都结束了。早些打烊,早些休息。为这些人累着自己,不值当。” 站在门口的两个姑娘抿唇一笑,负责抱瓶子的姑娘问:“海秋姐,今天套了一个大王八吗?” “说话没正形。” 秋娘哼了一声,走近开始熄灯的楼中。 第251章 三十岁猜想 对于一个有钱有权的女婿,人们一般称之为“金龟婿”。 张家姑娘泼辣,不屑叫什么金龟。不追究好不好的寓意,真说到底不就是个乌龟? 叫乌龟还是文雅,像买主那样表里不一的人,姑娘们一般喊大王八。 因此秋娘忽悠来一个,就叫钓上大王八了。 阿冬,本名张海冬。她便啐了一口,说:“什么王八不王八的,你们这是骂人吗?千年王八万年龟,你们这是咒人家好呢!” 几个一听,笑作一团。二楼的海秋和海娇站在一处,望着这一幕也笑。张海秋的笑没那么张扬,只是勾唇展眉,便有一种张扬的冷艳之感,十分压人。 张海娇如今渐渐养白了,脸色不再蜡黄。就是瘦瘦一条,总不长肉。冬天的时候穿个毛领衣裳,整个人就团在计较,十分可怜。 海娇问:“秋娘姐姐,这人如果成了,是不是就要开始送东西了?” “对。”秋娘点头。“那位先生如果成了,我们会渐渐掌控他的商号,用来送海桐长老他们买的东西。” “狡兔三窟,人在外面混,也要多几张皮啊。” 青铜器买主只是一个实验对象。他这里成功之后,接下来张家会想办法继续架空几个类似的商人,用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久前南安号靠港厦门,最后一批货已经进入厦门。而后,这艘船会折返香港维多利亚港,卸掉船上携带的其他商品。 短暂的补给后,南安号会再次起航,前往新的地方进货。 也许等待它的结局是被战争波及从而沉没,也有可能平安工作到退休。前程漫漫,谁也说不准结局。 张海桐不会在厦门停留。南安号去往香港后,他会在这里下船,接手陆地上一支运送枪支弹药的队伍,去事先约定好的地点送物资。 这是他们和目标方第一次接触,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前往。张海客不会轻易离开香港张家,所以能做这件事的,目前只有张海桐。 这也是郭华碰见张海桐这件事的前情提要。 两人行走在天光逐渐暗淡的山林之中。夕阳西下,黑夜逐渐吞没大地。林木和草木杂乱的影子都呈现不好分辨的黑色,变得阴森可怖。 郭华常年在战场上,已经习惯了野外的模样。何况他的童年里,放羊回家的时候基本都是这样的天气。 现在当了兵,行军打仗、令行禁止。郭华现在虽然是南京方面的兵,军事素养并不差。行动的过程中,胡乱讲话也是犯错。 但他好奇。 军人的天性,就是习惯性了解周遭情况。如果一个军人对自己所在的地方没有一个大概的了解,那对作战非常不利。 打仗,除了后勤就是情报。两眼一抹黑,很难获得胜利。 林子里就他俩,张海桐不像主动说话的性格。于是郭华自己先开口,问:“你怎么来这里?” “不要打太极敷衍我。现在只有我和你,互相不了解,怎么一起走下去呢?” 张海桐走在前面,只有呼吸声在回应郭华他还在。周围虫鸣阵阵,天上倦鸟归巢。 他们走到一处高地,那里似乎是一块荒废很久的田地,长满了茅草。张海桐走出林子,刚踏足这块土地边缘,茅草中忽然传来扑棱棱振翅声,紧接着草地里扑腾起许多麻雀,迎着黑沉的黄昏飞向天空,躲进树林。 那些鸟在这里休息,被吓跑了。 “你呢?我也不了解你。”张海桐坐在茅草旁被晒得发白的石头上,他解下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大口。“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这样才公平。” “我不了解你,害怕了,可能就走了。你找不到我,只能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 郭华被这人整笑了。 一脸冷漠的讲这种无理取闹的话也太违和了,听着不像谈判、不像闲谈更不像威胁。他反而从话语中听出淡淡的调侃,更像无奈或者无聊之下做出的反应,当个乐子,或者陪自己玩一玩。 这种游刃有余的纵容,一般是长辈对晚辈才会有的态度。而且还是双方关系不错的情况下,才会有的局面。 郭华起起码能肯定他俩不熟,这个年轻人没必要这样做。他明明比自己小多了,到底经历多少事,才有这种从容又倦怠的处事态度? 于是郭华开始讲自己的事。 时间回到二十世纪初,那个时候离大清溃败还有些日子。郭华生在北方,家里是佃农。父母给地主种地,日日不得闲。睁眼耙地,闭眼睡觉。周而复始,像骡子一样勤奋。 大人不得闲,小孩也不能吃白饭。郭华早早学会干活,帮地主放羊。他时常赶羊出圈,让它们好好吃草。人类聚居的地方草木基本都很稀疏,为了让羊吃饱,他要带着羊走很远的路。等羊吃的差不多,又把它们带回来。 回家的路上,还能给羊胃里溜溜缝儿。 “我小时候的事,真没什么特别的。我这种出身,基本都这么过来的。”郭华说起往事,语气怀念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 “唯一值得讲的事,可能是那件事。那件事发生时,我差点丢了命。” 人一旦打开话题,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晚霞、夜风,随风摇晃的茅草和一望无尽的山谷,还有身后黑洞洞的树林。 一切都为讲故事这个行为提供了天然的氛围,好像不说一两句,就是辜负好时光。 可惜张海桐身上只有一个水壶,水比较珍贵,不能当酒喝。因此他俩一个干讲,一个干听。 “我今年快三十了,那件事发生在我八岁那年。” 郭华望着远方,只感觉现在的场景和那天真是差不多。很像,非常像。只是人不一样。 晚风吹动山间草木,场景逐渐重叠。那天的傍晚,山路上走出来一支披麻戴孝的队伍。 队伍很长,哪怕穿着麻衣,也能看出这些人气质不凡,应该出自大家族。 当时的郭华,以为那些人是鬼。 第252章 小手冰凉 谁也不清楚这群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很少有人跑这么远,只为了给一个人下葬。在那个年代,且不说人能否承受长时间奔袭。尸体也无法长时间保存。 他们在残阳中出现,远远就能看见白色的布条飘扬。 郭华当时在林子里,看见这副场景吓懵了,不敢乱动。直接趴在地上,借着草木遮掩。 他们看起来像行尸,反正不像人。好在羊听话,没有乱叫。郭华只想这支队伍赶紧走。 才八岁的郭华再早熟,也还是小孩子。他还不能独自出门的时候,奶奶还健在。他奶奶老讲些山野精怪的故事吓唬他,以此让小孩夜里早早睡觉,不要放声大哭,更不要乱跑。 那个时候的他对世界的认知只有自己家简陋的小院子,贫苦的日子和愁苦的家人。奶奶那些吓唬人的鬼神闲谈,构成儿童时期郭华所有的认知。 他先入为主的陷入恐惧,不敢动弹。 那队人走着走着,忽然不走了。郭华急得不行,又不敢动。他时不时看看羊,又看看人群之中的棺材。 队伍的领头人推开棺材盖子,扶起躺在里面的尸体,喂进去一碗汤水。 这是什么操作! 谁家给尸体喂东西?即便是王公贵族,也是往嘴里塞金银珠宝。 郭华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慌乱之间,感觉脖子上一凉一痛。那人手凉,惊的郭华也小手冰凉。脖子剧痛之下,浑身无力瘫软。他感觉眼前一片昏暗,在视线彻底消失之前,郭华看见一只黑色的裤脚,而后不省人事。 “等我醒过来时,地上只剩下满地尸体和血迹。”郭华想起那个场景,还是会心有余悸。其实战场远比那个夜晚的场景可怕的多,但或许是童年太过害怕,反而成了心病。 夜色朦胧,一弯冷月悬挂高空之上。月光轻纱一般笼罩大地,脸色青白的尸体就这么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些眼睛瞪得大大的,其中一具尸体就瞪着郭华所在的方向。 山坡上的羊拴的很紧,这会吃饱了,又无法走动,就只能在原地困觉。 郭华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赶紧把羊赶回圈里,别叫地主以为羊跑了。 他也不清楚那些人死没死透,更不敢回头看。就这么跌跌撞撞下山,回到村里。 因为回晚了,地主生气的要命。一怒之下要罚他爹娘。罚了就要命了。地主在这里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他要你死,你就只有死。 逃跑?跑了又能去哪里?流民不如奴隶,死的更惨。 郭华把羊赶回去,地主打了他们一顿,才愤愤走了。好歹保住性命。人一走,他才感觉浑身发烫。 他娘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们还以为孩子死外面了。这么久不回来,别说羊,人都让野兽嚼碎了。 郭华说了自己见的那些事,他爹说:“这是见了鬼了,快让孩子回去睡。我明天找神婆来,给驱邪。” 郭父使了个眼色,示意郭母抱孩子进屋睡觉。 郭华浑身滚烫,沾床就睡了。 第二天醒来时,他爹娘忽然说要走。 “走?走到哪里?”郭华迷迷糊糊的问。他们的家人葬在这里,破屋子也在这里,手里没有钱,能走去哪里? 但他爹娘不由分说,立刻要走。一大早夫妻二人就去地主家里交还租田,嘴上说要投奔城里发达的亲戚。 “那之后我们背井离乡。可惜那个年头兵荒马乱,我们一家人走在路上没多久就出了意外。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们要走是因为半夜去摸了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拿了不义之财才要走。” “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这都是报应。让我以后不要做亏心事。这句话说完没多久,他就咽气了。” 郭华没有详细说明他爹娘怎么死的。兵荒马乱之下,只要是意外,再怎么粉饰也能想象到惨状。无非是兵患匪祸,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了。 他说完,泄气的坐在一旁。“后来,我一路乞讨。年纪大点就去做苦力,后来没了出路,就当了兵。” “到现在,如你所见。” 郭华坐在矮一点的石头上,头发胡乱支楞着,看起来像一只颓废的大熊。 张海桐听完,只觉得这世上穷人的苦大都差不多。穷的千篇一律又花样百出。 骤然发财,因为认知留不住钱财。这不是人的问题,是社会的问题。 他说的那些钱,估计就是当年张家人杀掉的汪家人身上携带的东西。他们身上应该不只有银钱,还有打斗用的匕首。比较大的武器无法携带,但是这种容易藏的东西很容带走。 铸造武器的材料向来很贵,当掉也是一笔可观的钱财。 穷人太穷了,穷到没办法守住东西。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比他们更加强大的人和事,叫他们无路可走。 穷人的孩子当兵,也算有口饭吃。 没别的想法,就是有口饭吃。 死不死的,在吃饱饭面前不值一提。 郭华颓了一会儿,发现张海桐一言不发,坐在旁边抱着水壶看着天边发呆。他有点不自在了,也不清楚自己怎么突然掏心掏肺说以前的事。 堂堂男子汉,还他娘的伤感起来了。 不自在的郭华摸了摸后脖颈子,他后脖子有一块突出。当兵之后有钱看医生,医生说他是过度劳损才这样的。但郭华私心里觉得是小时候那天让人捏的,他家里人也这么认为。 也不知道捏他脖子的人是谁,下手挺狠的。 这种方法他当兵之后模仿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达成那样的效果。顶多让同僚嗷嗷叫。 想到这里,他一边摸脖子,一边说:“就是我这脖子老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人给我捏的。” 张海桐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有点惆怅,想叹气。 他很想说,郭华身上的关节都有问题。郭华昏睡的时候,张海桐给他疗伤就发现了。那是常年劳作加上军旅生涯留下来的隐疾。等年纪上去了,会很难受。 想了想,又觉得算了。人有时候嘴上抱怨一个无足轻重不知来路的原因,总比被真实压垮了好。 真知道自己浑身都不好了,可能人就没心气了。不然仗着年轻,还能硬挺好多年。 第253章 你爬呀! 郭华被骗了。 他说了那么久,以为给张海桐说沉默了,结果他喝了两口水。站起来说:“我们得继续走了。” 郭华啊了一声。他的思绪还沉浸在讲故事这个程序里,在张海桐的引导下,他以为接下来应该是张海桐接着讲。 但这人只是站起来,说他们该走了。 郭华不至于为了这事无理取闹,他只是问:“有问题?” 其实张海桐傍晚让他收拾东西赶路的时候,就想问这个事了。行军打仗赶夜路的时候都有,但一般都是为了应付紧急状况。 张海桐要走,肯定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忽然做出这种决定。 现在才问,只不过是回归主线。 “那里。”张海桐指了指山下。他们在的地方刚好能够看见山下。那里有一条黄色的火光往山上移动——有人举着火把往山上来了! “找,找我的?”郭华站在张海桐旁边看着下面,心里大叫不好。这两天生病昏昏沉沉有人照顾,他还真有点松懈。警惕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低了。 他的眼神悄悄落在年轻人还带着一点少年气的侧脸上,又撤回目光。 张海桐转身就走了,没说一句话。郭华的视线他察觉到了,也清楚这人大概率怀疑自己。但没关系,只要他不是蠢货,就清楚他们俩是盟友。 郭华立刻跟着他离开。这种情况,两个人只能结伴而行。 但是他们又能去哪里?山峦再大再长,也会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如果林子里待不下去,跑到外面也迟早被抓。 郭华心里十分焦躁。 张海桐依旧稳步走在前面,和先前一样沉默着。两人之中只有双脚踩过野草和沉闷的呼吸声。 他们越走越深,直到树林更深处。再往里面走,已经看不见人迹了。 当时郭华就在这边缘处,当地人管这里叫鬼哭林。鬼哭林地势比较奇特,夜里风大,会发出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加上此处处于山阴处,常年不见阳光。因而气温更低,夏天在这里也感觉阴风阵阵,十分凉爽。 如果只是这些,也不会让当地人避而远之。主要是走到这里的人,都会莫名其妙迷路。在出现的时候,就在山下一处水潭之下,变成了累累白骨。 大多数人对鬼哭林的看法就是一处会吃人的诡谲之地,一般人抱有对鬼神的敬畏之心,大多不会往这边走。 除非是走投无路,来到这里。但是至今没听说过全须全尾走出去的。 发展到后来,鬼哭林又成了百姓处决女性的地方。他们会把没有清白的妇人和姑娘丢进鬼哭林,或者遗弃女婴。 人丢的多了,这地方阴气更重。又是连年战乱,人们更不往这里走。变得越来越荒,越来越阴。 张海桐对这里并不熟悉,但他会盗墓。原本进到山里就是为了躲避搜捕,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一个好地方——一座古墓。 人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座山连绵不绝,称得上山外还有山。 张海桐打算在这里躲躲,这几天郭华养伤,他就在挖盗洞。躲过之后,便直接野外极限挑战,穿过整座大山去另一边的城市,在那里和张海楼汇合。 之前送厦门的物资出了点事,中间的事情比较复杂。好在东西送到了,结果是好的。 他跟张海楼分头走,一个北上,一个南下。最后在中部某城市汇合,并走水路回厦门,并重复之前送货的过程。 原本安插在南京方面的人已经混出了名堂,和目标方已经深入交流。他们这一次碰头非常顺利,但张家不会暴露在人世。见面的时候,张海桐和张海楼做了伪装,包括手指。 他们借用的是厦门董家的名头送去物资支援。作为明面上的商贾巨富,董家完全有财力购买这类物品。 张海桐和张海楼这一趟完善了董家和目标方的关系,做到了自家人进入其内部的目的。 收获已经很大了。 张家在南京方面的人混的职位不低,反水进入目标方,地位也不会差。等到乱世结束,这些人哪怕只能活下来一个,都算张家赢! 这一趟下来,花费的金钱远比不上张家在藏区造假的数目。这种项目在张家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里,竟然都算小项目。 张海桐曾经看过家族编年考。是的,张家有专门的人研究这种东西。大多数张家人下斗获得的隐晦信息,张家也有专人破解。一个大家族运行几千年,他们的职能划分只会非常清晰。 在张家的编年考中,会记载各个历史朝代的各种张家的项目。在现代也可以叫做投资,是一种张家影响世俗变化的计划手段。 比如战国时期,当时的中原地区诸侯逐鹿。张家为了方便自己在各地活动,完成家族任务。就会派家里的人直接在各国活动,建立联络点和势力,以此达成目的。 这种手段,张家从古代用到现在,已经炉火纯青。这次只不过是复刻经典手段而已。 张海客当时不清楚张海桐为什么这么“偏心”,但玩张家的看家本领这件事上,他也算纯熟。 两个人配合之下,愣是把这件事做成了。接下来只需要不停维护和运作,完善有漏洞的地方就行。 张海桐还会在外面开发新的联络点。这些联络点会是“董家”和目标方共同使用的资源,用来交换情报和物资。联络点负责人则是被张家选中的手下。 这个手下类似于张海琪他们当年在南部档案馆收养的那些孩子,只不过不叫特务。改叫特勤。 现在这个年代,特务已经是个非常不好的词汇。 这一套下来,不知不觉时间似乎又过了很久。时光的恍惚感让他既清楚又糊涂,已然算不清他在这个世界过了多少年。 郭华以为只看见他机械式往前走,心里不停打鼓。 因为他也知道,前面就是鬼哭林了。 “我们要进去?”他的语气里有些希冀,希冀张海桐只是带路出现了偏差。 “对。”张海桐斩钉截铁。一把薅过郭华,拽着他逐步深入。 郭华直接待机了,等他回神时,已经不知道停在哪里了。 张海桐随手翻开他挖的盗洞,那是一条山石与地面接触直接的缝隙,刚好能让人躺着往里面钻。 不熟悉倒斗手艺的人只会以为是一条石缝。 郭华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张海桐就把他整个人往里面塞,边塞边说:“你倒是往里面爬呀!” 第254章 讨封 那条缝真的挺窄。 张海桐按着郭华往里钻,郭华感觉自己前面后面都贴着石头,剐蹭之间十分肉疼。 最焦灼的时候,张海桐一句话给他弄清醒了,下意识往里面钻。整个人像一条黄鳝往里面蠕动。 刚钻进去半个身子,他才发现里面空间极大。空间内部温度相对较冷,穿一件衣服抵御不住这里的气温。 上半身自由了,下半身就有奔头了。郭华两条腿一蹬,整个人滑进去,随着惯性下坠,在地面滚了两圈。 地面非常松软,泥土湿润。这么一滚,郭华感觉到土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但触感上来说不像是石头,基本都是长条状的东西。 外面黑,里面比外面还黑。 郭华什么也看不见,坐在原地不敢动。 外面,张海桐则是倒着进来的。先进腿,然后是身子。在彻底进去之前,将洞口周围的伪装物随意扒拉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在盗洞之中。 郭华只听见咚的一声,察觉到张海桐就在他不远处。这种动作他一般不会出声,但里面太黑了,一点声音都没,他怕郭华啥也不知道会乱跑。 “别动。”张海桐说完,从身上掏出一只火折子。打开以后,火苗带来了微弱的光亮。 郭华这才清楚身前的长条物是几只火把。做工非常粗糙,估计是张海桐就地取材做出来的。 张海桐点燃一根递给他,自己也弄了一个,剩下的几个全捆起来背着。 这下他们周围的空间彻底敞亮了。 郭华坐在原地,举着火把四处查看。这才发现周围全是累累白骨。这些白骨排列整齐,阴森森的躺在泥土之中。 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这地方是一座坟啊! “我们接下来要在这里待着吗?” 张海桐点头。“对。要待几天。” “我们什么也没有。”郭华孑然一身,张海桐更是毛都没有。他俩在一座坟里,总不能学梁祝,最后化蝶死了吧! 这也太憋屈了。辛辛苦苦一辈子,没钱没权没媳妇,这也就算了,现在唯一拥有的命好像也有点岌岌可危了。 一时间有点开悟了。 张海桐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他一眼,爬起来向前走。随着火光靠近,郭华看见他走的方向是一条长道,高于坑面。 他立刻站起来,跟着张海桐爬上去。火光照射的范围更大了,他看清楚长道周围的样子。两边的坑里都是人的骨头,不知道有多少具白骨。 哪怕郭华没读过书,也很清楚能让这么多人培葬,这里肯定不是坟,而是一座墓。而且是一位贵人的墓。 “天老爷,我这回真的犯天条了。”他额头上冒出冷汗,明显有点接受不了自己现在躲在一座墓里。 “人死如灯灭。你不拿他的,只是借地躲避。有什么亏心?”张海桐的声音在墓室中回响。 郭华压下心里的异样感,说:“我只是想起自己爹娘发死人财,害怕那样的诅咒。” 张海桐带着他继续向前,回答道:“这个世界上发死人财的人数不胜数。如果真的有那样的诅咒,这个世界上的有钱人会死九成。” 非常冷硬的话,这让郭华不知道怎么回答。 张海桐的视线四处查看,没有发现明显的机关和陷阱。就这么一路顺畅走到墓门前,只要进去,就是耳室和主墓室。 但张海桐此行并不是为了倒斗,懒得费那功夫加班。于是在墓门跟前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打算休息一会。 这下墓室里彻底安静了。郭华听见了水声,看张海桐一直闭着眼睛睡觉,就想自己往那边去探查。 刚走出去两步,张海桐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别乱走,我来不及救你。” 郭华立刻不动了。 “坐会吧,待会给你抓鱼。” 郭华收回了脚,耐着性子坐下。 时间来到半夜,火把已经燃尽了。 郭华睁开眼,睡着之前坐在这里的人已经不见了。他受了伤,本来就虚。吃过盘尼西林又容易犯困,因此运动后一静下来,很容易就睡过去了。而且是深度睡眠。 张海桐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他根本不知道。卡在石头缝里的火把明显已经更换过一次,两只旧火把靠墙放着。他应该是刚走没多久。 他刚醒,身上肌肉酸软。站起来缓了一阵,取出火把寻着水声行走。 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在墓里。郭华走的非常慢,怕碰见不干净的东西,精神高度紧绷。时间过得非常慢,他总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冷不丁回头一看,不过十几步远。 视线再次回到前方,沿着墓门墙壁继续走。就在这时,眼前不知道怎么出来一个人。他走过来,火把渐渐靠近,郭华的手已经按在被他拆下来的刺刀上。 人影越走越近,张海桐那张蜡黄的脸出现在视野之中,一如既往地冷淡。 “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碰见鬼了。”郭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身前的张海桐忽然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调诡异的反问:“你的意思是,我像人?” 在人类社会里,经常会有精怪问人它像不像人的传说。就像黄皮子讨封。这种传说在各地都不相同,但主旨都差不多,无非就是精怪想通过人类的认可修成人形。 有些精怪得到人类一句“像人”,就会吃掉这个人,套上他的皮行走人间。这种就是邪祟。若是不答应,接下来也会倒大霉,意外死亡,通常死状凄惨。 有人推测,这种传说往往是为了掩盖某些人非正常死亡的状况。其背后往往隐藏着阴谋,譬如谋财害命。 也有人认为,这是基于人类还没有正视精神病的时候,将之迷信化,用作鬼神之说。 不论是哪种,在当下的情形里,一个看似跟你差不多的人形物种,用你熟悉形态问这句话都很吓人。 郭华本来就受了伤,又睡过一会,脑子一下子过载了。因为当过兵,他脑子里当下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掏刀子好干啊! 说时迟,那时快。 他飞快拔出了后腰的刺刀。 第255章 一字禅 人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完全凭借本能行事。极端情况下理性不一定能救人,但兽性一定能带你逃出生天。 何况此时的张海桐不仅表情诡异,身旁还有一滴滴水渍。他手里不知道拿的什么东西,明显不怀好意。 郭华拔出刺刀的时候,感觉自己被挟制了。手腕被眼前的人紧紧攥着,隐隐有点疼痛。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被攥的发白的腕关节上,隐隐听到了一点骨头被捏住的嘎吱声。这种情况下,他应该很疼才对。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竟然如此轻微。 郭华再次看向张海桐,这才发现他根本没笑。身边的水渍是因为他手上提着几条鱼,鱼尾巴还在滴水。 “好点了?”张海桐的脸变正常了。他凑近观察着郭华的脸色,拽着他回到墓门边。“把衣服脱了。” 郭华:“啊?哦!” 他立刻脱掉上衣,刚想脱裤子,张海桐制止了。“行了,我看见了。” 说着让他抬手,在郭华腰上看见一个小小的红肿处。明显被虫咬了,被咬的地方还泛出透明的组织液。 郭华低头看伤口的时候,眼神余光看见地上乱窜的指头大小的黑壳虫。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些虫子是从他裤子里爬出来的! 他之前根本没感觉到,甚至眼睁睁看着虫子从他裤脚里爬出来都没感觉。 看来被虫咬过之后会有麻痹的症状。 “到底什么时候进来的?”郭华摸了摸,不仅没疼,也没觉得痒。 “你其他地方肯定也被咬了,尤其是屁股和腿。”张海桐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小盒药膏丢给他。“消炎镇痛,自己抹。” 郭华打开后,只闻到一阵药香。但是不清楚是什么药配的,里面应该有薄荷,用上之后非常清凉。 他一边抹药,一边观察那些虫子。这些虫子从他的裤子里跑出去之后,竟然头也不回的爬进阴暗处了。按照它们在自己身上的数量来看,这种虫子应该是趋光吸热的。 当前空间内最亮最热的地方,只能是他们身边。 但虫子为什么不往这边走?还跑这么快,仿佛后面有只天敌瞪着吃他们一样。 郭华问:“你怎么发现我被咬了?你有没有被咬到?这些虫子应该很喜欢热源或者光源,你拿着火把也容易被咬,不然我也帮你涂点药?” 张海桐有点无奈了。 “你们当兵的是不是好奇心和警惕心都这么强?” 郭华这种看起来又憨又傻其实问题巨多,偏偏他直接提问里还夹杂着关心,好像是无意识一样。其实都是掩盖他警惕心强的行为。 这是个下意识隐藏自己的人,没有安全感,不想得罪人。所以说话看似亲近实则试探,提问的方式往往特别直接。一旦你的话术有所回避,就会被他抽丝剥茧各种发挥。 他会想很多。 这一路上郭华一直憋着,无非是荒山野岭都是他熟悉的地方,可以先跟着一起逃命。自己给他药,也是让他放下警惕的原因之一。 但是到了墓里,他对这里完全陌生。张海桐在这里成了主导人,威胁瞬间比在外面的时候提高了数倍。加上虫子出现后,张海桐各种游刃有余的表现,郭华发出这种疑问也很正常。 这种行为让他想到了张启山。 人人都说张启山霸道,好像他说话就非常有压力,是个很强势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安全感呢? 但是在张海桐看来,越是强势且想要掌控全局的人,越没有安全感。张启山对长沙城布防如此严格,就是一个证明。 根据张海桐的了解,张启山早年被日本兵抓住放火俘虏干过苦力。每天苦思冥想如何逃出监狱。后来依靠古墓遮掩,才逃出生天。 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也能想象当时的惊险。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成为名震一方的军阀,其中凶险可以想见。 张启山的有了权力之后就养成了以势压人的说话习惯。但他没有发迹的时候,必然也精通这种柔性的说话方式。 否则以他军阀的身份,不可能平安无恙的在新时代活下来。 所以,张海桐才发出这种感慨。 跟这种乱世草莽讲话,往往都比较累。 张海桐的反问,把郭华问懵了。 他第一时间是茫然,之后是羞恼,最后是复杂。 张海桐一边生火,烤自己清洗干净的鱼,一边说:“我经常在野外生火,那种虫我见过。” “咬了之后先是麻痹,然后肿胀溃烂。并且开始麻痒。不会死,就是折磨人。” “药没问题。你也不用管我,我没你那么招虫子喜欢。” 张海桐说的很慢,感觉就像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闲话一样。他还顺便掏出盐巴往鱼上撒了一把。 郭华听他这么说,也感觉自己过分了。人在尴尬的时候思维会格外发散,他发现张海桐身上的小东西非常多。之前根本没关注过这些,现在才看见张海桐上衣腰间系着一根麻布拧成的绳子,上面别着许多皮质方包。 这些东西或许就是从那里掏出来的。 后腰一大片面积都用来放他的刀,这会儿也没卸下来,就这么交叉挂在后腰。因为是开放式刀鞘,他还能看见刀身上未干的一点水渍。 郭华猜测,张海桐可能用自己的刀去叉鱼了。 这两把刀并不宽,相对一般的短刀来说要细一些。用来叉鱼还挺合适的…… 不知不觉间,烤鱼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本以为张海桐会不高兴。毕竟年轻人的心性总是比较浅显,再老成的人也难免会露出端倪。 张海桐将烤好的鱼递给他,说:“吃。” 这一字禅好像印证了他的想法。郭华赔了个笑,接过烤鱼顺势觑着年轻人的脸色。 却发现他只是认真的盯着火堆和鱼,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更没有愤怒。他平淡的,像没有波澜的湖水。 郭华咬了一口鱼,恍惚想:他们好像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啊。 第256章 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在墓里待了三四天。 郭华还是没问到张海桐的名字。他俩也没话讲,每天张海桐负责出去叉鱼、巡视、踩点,他就在墓里跟骨头大哥们面面相觑。有一种既孤独又热闹的荒诞之感。 就这么几天下来,郭华有一种自己已经不会说话的错觉。 虽然鱼很鲜,但连着好几天吃鱼和饼,郭华也有点遭不住了。于是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张海桐说:“快了。” 人在较为封闭的环境里,会忍不住思考人生。郭华没有思考人生,他只是睡觉。醒了吃,吃了睡。头一次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张海桐每次定时投喂,郭华没有被伺候的感觉,反而像自己变成了一只宠物,张海桐每天只是在饲养他。 我靠……他立刻有了危机感。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虽然不能剧烈运动,但寻常走动没有问题。 郭华开始想办法恢复体力。 消炎药对他这种从未使用过西方药剂的身体堪称降维打击,这才几天炎症就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 张海桐惯例叉鱼回来,看见郭华在不远处举着火把来回晃悠,莫名升起一股自豪感——啊,养的人会跑会跳了呢。 随着时间推移,针对大山的搜捕行动越来越少。 到昨晚,那些人已经彻底退出了大山。 郭华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但当晚,张海桐分过来的吃食明显更多。他察觉到事情或许有变化,于是随口问:“我们要离开了,对吗?” 张海桐点头。 当晚他们真正意义上吃的很饱,第二天早上随便吃了一些东西,以免太饱影响行动。 张海桐拿着火把起身。 这几天不停下水上岸,他脸上的蜡黄色伪装已经脱落的差不多了。 墓室里昏暗的环境让郭华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直到张海桐带着他往水流声靠近,他才发现水流声来自一条地下暗河。 地下暗河的出口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一个斜向下的洞。天光从那里倾泻而来,火把的光芒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张海桐在他身前,光就打在他身前,一部分落在他脸上。 郭华这才发现年轻人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格外白,好像一盏冷白瓷器躺在漆黑的石窟之中,鬼魅一般扎眼。 “你会水吗?”张海桐转头看他。 郭华愣了一下,半晌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不太会,从小没沾过水。” 这也在张海桐意料之中。 “没事,看到那个地方没有?”张海桐指向斜洞侧方凸出来的一块石头,刚好能踩半个脚掌。“踩着那往下跳,憋着气别呼吸。我会捞你的。” 郭华点头。 张海桐将火把扔进水里,火光瞬间熄灭。先前从这里下去叉鱼的时候,他会脱掉全身衣服再下去。毕竟就这一身,打湿了很麻烦。 但是现在要走了,湿了就湿了。 郭华只看见张海桐非常利落且快速的往下跳,每一次停顿都精准扣住岩壁,最大限度减少直接往下跳的直线距离,避免身体和岩壁相撞。 这样跳下去相对来说没那么疼。 靠近洞壁口时,张海桐整个人已经向下倾斜,身体后仰。紧接着立刻放手,像一尾刚刚越过龙门的鱼一样,头朝下入水。 郭华听见一声很轻的噗通声,这让他怀疑斜洞和下游水潭的距离。众所周知,高度越高,跳水的声音越大。 这么轻,应该没有特别高吧? 郭华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学着张海桐将火把丢进水里,看它顺流而下。随后他直接跳进水里,整个人被水往下冲。他没有张海桐那种堪称变态的抓握力,多做多错,还不如顺势而为。 随水冲下去后,郭华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被水冲的到处翻滚,像一颗即将被打磨圆润的石头。直到被冲进水潭底部,扎的非常深。 在不断扎入水潭底部时,他看见湖底有一些白骨在水中不断晃荡。停止向下冲后,水流托起他的身体。郭华不经意眯着眼睛抬头看时,以为自己卡在一处深深的水底裂缝。 水面有人下沉,如同水中迅猛的猎食者,身体好像变成了流线型,飞快向自己冲过来。 一只手伸过来。那只手在水里白的像一块汉白玉。不像活人一样的质感,恍惚间让郭华以为碰见了妖怪。 山里树木茂密,连带水底的光线更加昏暗。 郭华感觉自己被人揪住衣领,而后整个人被猛的往上提,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胳肢窝,带着他缓缓向上移动,直到浮出水面。 郭华憋的快缺氧了。一出来也不知道换气,张海桐拍他脸,边拍边说:“快换气。” 这时候他才敢大口呼吸,鼻腔里残留的水呛得他又咳又喘。 好丢人啊,回去一定要练练凫水。不然让别人知道,不得被笑掉大牙。 看他终于开始呼吸,张海桐拽着人往岸边走。 水潭里的鱼受到惊吓,早就窜没影了。 张海桐前几天在这里抓鱼的时候,就发现湖底有白骨。他没有近距离观察那些骨头的状况,不过这里的出现骨头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流经古墓的地下河涨水把里面培养的人和牲畜骨头冲了出来,二则是当年顺着水流寻找生机的人顺水而下,掉下来砸蒙了或者不通水性,最后死在潭中。 无论哪一种,都令人唏嘘。 郭华被拖上岸后,趴着猛咳好久,差点厥过去。张海桐的火折子放在一个密闭性非常好的铅盒里,还能用。 他看着张海桐生火,自己像条死鱼一样躺着看天。天上只有厚厚的云层和翠绿的树叶,躺久了很冷。 郭华靠过去烤火。张海桐衣服全脱了,架在旁边烤。察觉到他过来,默默背过身去了。 郭华无数次意识到他俩根本无话可说。 也意识到,现在他俩真没话讲。 他总觉得,离开那个墓后,两人就会分道扬镳。于是他问:“我们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呢。” “我叫郭华,进部队后长官取的名字。你呢?” “张。” 张海桐如是说。 第257章 拒绝撵路,从你做起 张海桐带着郭华来到一个山里的村庄。他们在这里补充物资,并且过夜。 张海桐付过钱,主人给他们空出来一间房。 郭华精神高度紧绷,他一直在观察张海桐的动向。如果只靠他自己,不一定能走到这里。 这一路张海桐没管他,这就是默许。但是这种默许还能持续多久,他不知道。这种行为就像人在沙漠里碰见一条可以带他找到水源的动物。哪怕他们物种不同,因为对方没有驱赶他,所以人决定继续跟着它走一样。 但是接下来的日子,张海桐和他不同路。 太阳又一次落山。 屋主端进来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的十分剧烈,将屋主苍老的、布满沟壑的脸映衬如一幅超写实的现实向照片。 他头发花白,一个人住在这座摇摇欲坠的房子里。问他家里人在哪里,只说儿子被征兵,妻子说不清是累死了还是老死了。 院外一匹骡子叫声嘶哑。除了这间房子,那头骡子是他唯一的财产。 每次老人进来,郭华也罕见的沉默。 老人并不打听他们是做什么的,也不管他们身上有什么事。进来做完事就出去,没有一点好奇心。 门关上,发出老化后的吱嘎声。 张海桐躺着,一只手枕头,一只手放在肚子上。他的被子只盖了一点,刚好覆盖胸腹。 郭华以为他睡着了,于是光明正大仔细观察他。这是两人进山以来第一次重新过上人类生活,郭华本来也睡不着,加上环境变得舒适,终于有多余的心力来做一些先前没想过的事。 张海桐对视线很敏感。 上辈子就这样,他能够敏锐的察觉到哪个方向有人看自己。每到这时,他就会迅速把自己全身上下的穿着打扮在脑子里过一遍,发现没问题,就置之不理。 别人的恶意或者善意,戏谑或者嘲弄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也不值得关注。 这个能力保留到这一世,成了他无数次死里逃生的保命技能之一。 当年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在张家大院里练身手。当时的师傅曾说:“你有这种敏锐的感知非常幸运。” “这种感知能力,在别人身上大多需要长年累月打斗,挨过无数次揍才能培养出来。而你天生就有,这是你的天赋。” 当时的张海桐不以为意,直到在外斗狠的日子越来越多,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个师傅说的没错。 确实如此。 郭华看一会儿,挪开一下。又看回去,又挪开一会。 就在他第三次看向张海桐时,后者忽然说:“你别看我。” 郭华没转过弯,理不直气也壮的说:“屋子就这么大,不能避免呀。” 张海桐依旧躺着,双眼紧闭。“你看我也没用。” 郭华瞬间明悟。 张海桐的意思是:你一晚上不睡盯着我也没用,我想走就走了,你根本发现不了。 郭华一下子泄气了,不再侧躺,转身也平躺在床上,眼睛被迫落在破败的房梁上。良久,他听见张海桐说:“离开村子后,你就不要跟着我了。” “为什么?”郭华问:“两个人走比一个人要安全一些,我们可以相互照应。” 张海桐睁眼看他。 小房间只有一张床,张海桐只是斜了他一眼,转眼又闭上了。 郭华被他看的有点尴尬,毕竟一路上确实都是姓张的年轻人照顾他。那句话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张海桐没回他,郭华却因为话多加上精神紧绷,更加精神了。 他问张海桐:“我感觉你不是普通人。谁家普通人出门脸上摸黄灰,你莫不是个盗墓挖坟的吧?” 张海桐:? 不是哥们,你反射弧有点长了。 郭华继续说:“我看你这一路上那些动作,就感觉你肯定专门干这一行的。你还这么年轻,就有这种本事,肯定有点家学渊源。” 张海桐脑子里全是“总座高见”,各种烂梗刷屏。最后笑了一声。 郭华以为他笑自己傻逼,什么都敢想。随即更加坚定自己的看法。这年头别说老百姓了,官兵为了几个钱都会去挖坟掘墓。 可以说这事没什么稀奇的。 哪怕张海桐不承认,他也认为自己猜对了。 张海桐说:“盗墓贼下斗什么也不要,比柳下惠还柳下惠。” 郭华问:“啥是柳下惠?” 张海桐哽住了。 “我睡不着,总想说话。”看张海桐沉默,郭华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好的话,于是试图转移话题。 “你是怕我跑了,所以才说话。”张海桐脱口而出。 郭华:“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张海桐:“你第一天听我讲话?” 郭华感觉憋屈死了。 两极反转。 过了很久,郭华说:“我们还是一起走吧。” 张海桐没回答。 郭华一直等他开口,但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张海桐睡着了,刚想起来吹灭蜡烛。后者忽然问:“你回去干嘛,继续当兵?” “我没死,不回去就是逃兵。逃兵活不下去的。”郭华的声音变得很沉。 他本以为张海桐还会沉默,却听见他说:“你可以考虑去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 郭华变得沉闷起来。“天下当兵的都一样。” “你听过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吗?原本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后面听部队里的人讲的。我想了想,还真是这样。我们头上有太多人了,你想掀桌子,在他们眼里你也只是掀翻了一张桌子而已。” “我们这样的人,去哪里都没出路的。” 气氛再次沉重。 良久,张海桐说:“会有的。” 郭华笑了笑。一路上都是他问,年轻人反而像长辈一样照顾他。到了现在,这个年轻人终于显露出一些天真。 这种话听起来就像不谙世事的大少爷说“大馒头会有的,白米饭也会有的”一样,突兀又有点好笑。 所以他笑了。翻身看着张海桐,说:“你说话怎么跟你的身手配不上?身手老辣,思想天真?” 张海桐翻过身,与他视线相交。“会有的,活着就会有。” “但跟着我,不会有。” 郭华一直听他讲话,没注意别的。就在不经意间,脖子一冰一痛。视线逐渐模糊。 他看见一个人起身,吹灭了蜡烛。 他的视线一片黑暗。 意识消散前,郭华唯一的念头是:操,他奶奶的是你啊! 第258章 人皮面具 “姓名。” “……” “年龄。” “……” 问话声从昏暗陈旧的老仓库里传来。这座仓库已经废弃很久,里面满是尘灰。还有一些胡乱摆放的木架箱子和军绿色防尘布。 有些箱子上用油漆写着编号,但里面空无一物。 仓库之中,几个黑衣人手持步枪站在周围,一个衣着还算整齐的青年被绑在椅子上。他身上伤口不少,身体不正常的颤抖,明显对问话之人非常恐惧。 他老老实实回答了审讯人的问题,仍旧十分惶恐。这些人根本不是人,他们更像冰冷的器械,只会执行命令。 他几乎没有听见过这些人闲谈,仿佛一个个会自我行动的机关。 青年并不清楚这些人的来路。在被绑架之前,他只是按部就班去他爹安排的地方工作。刚买了个包子,就被人迷晕。睁开眼就成现在这样了。 除了晕倒之前咬的那口包子,青年到现在已经两天粒米未进。除了喝一点水,什么也没有。 他家境优渥,什么时候挨过饿? 除了这次。 对面的黑衣人皱了皱眉,最后说:“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皮相不太对。” 黑衣人说完,他的助手点了点头,立刻迈步上前。 青年看他越走越近,再也藏不住惊恐。原因无他,此时此刻哪怕再迟钝,也能从这人身上看出杀气。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事实上真的要死了。 助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年的精力瞬间被那只拍他肩膀的手吸引。随即助手忽然抬手,咔嚓一声,青年的脖子被扭断,彻底失去了生命。 审讯者将纸上的名字划掉,只留下纸上的编号:NO.03。 如果张海桐在场,会发现死掉的青年那张脸分外眼熟。就是张起灵画下来的那张脸,也是他们在青铜门里看见的样子。 这个青年是汪家人找到的第三个面容相似的人,他的姓名已经不重要了。人都死了,在汪家的代号永远也只是三号。 助手杀完人后,掏出小刀一点点将青年的脸皮割了下来。他割的很细致,先是用小刀沿着下颌一点点割出伤口,再逐步往脸上靠近发际线的地方割。 割出一个范围后,再用小刀一点点将整张脸皮刮下来。手法有点像给兔子割皮。 杀兔子的熟手,完全可以做到开一个口子,将兔子皮从头褪到尾巴根。速度非常快,眼睛一眨脱衣服一样弄下来。非常骇人。 不同的是,割人脸皮是个细致活,得慢慢来。 汪家人也在收集这种脸。 人皮面具的技术到了民国时期已经非常成熟了。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只有汪家清楚,这种神奇的技艺早在上古就由张家最先使用。 最古老的技术,就是割下人的皮肤进行硝制,然后塑型。 人皮面具原本的作用其实是作为傩舞的道具,那个时代人牲祭祀十分常见。巫师也认为用人的身体部位制作而成的法器更能沟通其神明。 因此在初期的张家,人皮面具仅作为祭祀用品,来应对地底世界的不明状况。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 张家比这个世界上任何文明都要更快洞悉社会的运行规则,他们很快就抛弃了所谓的巫蛊文化,断绝了使用族人进行高级人牲祭祀的传统。这种行为,比周朝还要早很多年。 当时主流社会仍旧推崇这种传统,文化淡去不会那么快。张家虽然很早就不再祸害族人,却不会对俘虏手下留情。 随着时间演变,人皮面具失去了原本的作用,渐渐被演化成今天的样子。 一直到现在,人皮面具已经不需要使用人皮,用别的材料也可以替代。但如果你要制作一张难辨真假的面具,人皮仍然是最好的选择。 这些历史汪家在最近几百年的渗透中也逐渐得知。这些东西哪怕被外人知道,别人也只当讲故事。因为太过匪夷所思,没有人会认为是真的。 人们处于正常社会太久,便会下意识将认知以外的东西虚化成“故事”。 …… “对于现在的张家来说,制作一张顶级的人皮面具,其实最好的还是人的脸皮。”张海客一边讲家族故事,一边打开盒子,拿出一张人皮面具。 张海侠在南部档案馆学过易容,也会制作真正的“人皮面具”。他分得清普通材料制作的面具和真正的人皮面具的区别,眼前这张人皮面具,用的是真正的人皮。 这张面具制作十分精细,只要在脸上戴好,就能完美伪装另一个人。因为是人皮的缘故,凑近看也只会觉得非常真实。 “一张完整的脸皮。”在张海客讲完人皮面具的故事后,这是张海侠除了感慨一下人类文明从野蛮到秩序井然的壮阔以外说的第一句话。 “剥它的人很用心。可惜的是这张面具的使用期限太短了,最多保持一年。” 张海客将它翻来覆去查看,最后说:“它已经开始烂掉了。” “这是张海桐从目标方物资交换点回来后截获的,那些人混在军队里,伪装成物资押运的队伍。” 张海侠说:“肯定不是自己人的队伍。” “对,不是中国人的部队,不属于任何中国部队。那是一支日本辎重队。” 张海客说到这里,脸上全是坏笑。“那些人开车,休息的时候选了一个避风的地方警戒。” “张海桐和张海楼当时刚好在高处休息,身上还带着炸药。” 自从战争愈演愈烈后,张海桐就很喜欢炸药。每次运输物资,他都会从物资里扒拉两个揣兜里。后来跟着他的人也染上这种毛病,身上多少会带点。 其实他们用的特别少,几乎从来没用上过。在张家人的战场,很少有使用大型杀伤性武器的情况。 这还是头一次派上用场。 一队人把身上所有炸药全丢下去,山路都让人炸塌了。辎重队连车带人滚下去,没炸死也摔死了。 那本来是无心之举。但打扫现场的时候,张海桐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第259章 又吃饭了? 张海桐听着不远处的巨响,感觉像看一场巨大且不太美观的烟花。尘土飞扬,沙石爆裂。 他捂着耳朵缩回身子听了一阵,等到彻底没动静才探头观察。跟他一起的张海楼和小张们十分默契,拔刀的拔刀,拉枪栓的拉枪栓。 整队人很快走捷径,从高处直接往下边爬边跳,飞快到达事故地点。众所周知,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爆炸声肯定会吸引人过来,他们速战速决,以用最快的速度打扫战场。 小张们迅速补刀补枪,收集还能用的枪械和子弹。张海桐和张海楼正在找头车,车辆炸的面目全非。一点爆炸就能点燃油箱,那些在车子里的人炸的稀烂,惨不忍睹。 在车辆残骸下,张海楼发现一个被炸晕过去的人。这人身上穿着日本军官的衣服,军衔不高,但足够领导这群没有任何军衔的士兵。 他在爆炸发生后有一个明显的跳车动作,他现在就以一种还在行动的姿势被压在下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盒子。 张海楼试了试呼吸,发现丫的竟然还活着。“命够硬啊。” “没子弹硬。”张海桐直接冲这人脑门儿开枪,瞬间收割一条性命。脑浆迸裂出来的场景冲击力太大,气味同样很有攻击性。但在场的人都跟没闻到一样——这副样子简直家常便饭。区别只在于冷兵器时代脑浆迸出来可能是被石头砸的。 相比之下,枪子儿造成的脑浆炸裂不知道美观多少。 张海楼随手找了个树杈子扒拉开那人已经破掉的衣服,果然看见逐渐消失的凤凰纹身。纹身只是确定了此人的身份,真正确定他不是日本人的原因,还是因为面相和身高。 张海楼推开这人的手,将盒子掏出来。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张分外眼熟的人皮面具。 “老熟人。”张海楼扔掉树杈,用手托起那张人皮面具。“满打满算,我们见过一面,在东北的时候。” “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被剥皮了,看起来还挺新鲜的。”一个小张背了好几把长枪站起来,走动的时候枪托碰来碰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有这个!”所有弯腰飞快打扫下场的小张里,忽然有一个直起身子跑过来递给张海桐。“长老你看,这张纸上有一个矿山!” “别管这个了,带着盒子现在就走。”张海桐说完,将图纸塞进怀里,并推了一把小张。所有张家人立刻起身向外潜行。接下来他们会改变行程,走另一条路回到目的地。 张海楼边跑边问:“我们还有剩余的炸药,为什么不干脆毁尸灭迹?” 几个呼吸后,他听见张海桐说:“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知道那张脸的事?” 张海楼回答的很快。“如果汪家人没有到处瞎说,张海客把底下人的嘴管的也很严的话,那可能只有我们两家的人知道。” “那群姓汪的化成灰我都认识。他们能混进日本兵里运输这张人皮面具,意味着这张面具对他们很重要。” “所以……”张海楼瞳孔微缩。“日本人也清楚这件事!” 那他们是否毁尸灭迹,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无论他们做不做这件事,一个汪家人在里面,几乎就已经盖棺定论。 炸他们车队的一定是张家人。 一个中国人堂而皇之混进日本人之中,这件事本身非常冒险。且不说语言的问题,仅仅外形上就有很大的不同。 日本人不可能不对自己的士兵进行排查,一个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伪装的如此天衣无缝。 因此答案只有一个,汪家人大概率和日本人合作了。至于条件是什么,目前不清楚。 张海楼当年能在南洋整出杀欺负华人的外国佬的操作,可见他的底线非常清晰。你欺负别人,他无所谓。欺负华人,那就要做好被清算的准备。 话至此处,张海楼的表情渐渐变得嘲讽。“这群姓汪的还真不挑啊。” “也有可能只是暂时合作。”张海桐想起已经变异的老佛爷。“老佛爷帮他们不少,不还是弃之如敝屣?” 张海桐的意思是,让他别为了杀几个汪家人就冒险。冲动是魔鬼,他未必能时时兜底。 张海楼忽然露出一个笑,说:“知道了,桐叔。” 在他们离开后,山脚下已经有人对山里的爆炸议论纷纷。 不久,县城里的日本兵就赶了过来,速度快的有点不正常。当这些日本兵到达现场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然而,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这些汪家人在几年前就找上了日本人,和日本人达成了一些合作。具体内容不得而知。赶到的日本兵头领不清楚里面的蹊跷,只知道自己的人死了,并且里面有一个不像日本人的人。 在他眼里,这应该是一件非常复杂的军事意外。不在他的处理能力之内,只能层层上报。 当这份文件送到与这件事相关的日本高层桌面时,事情已经过去两天。两天的时间足够张海桐等人离开事发地点,如同水滴没入大海再无踪迹。 汪家人内部如何处理这件事,暂时不得而知。 …… “张海桐最近应该会回来一趟。”张海客将人皮面具丢在桌子上,随后打了内部电话,让张家地下临时库房的人过来拿东西。 这些人专门负责存储物品,尤其是外部运回的特殊货物。这张面具如果不好好保存,加上漫长的运输过程,它可能等不到张海桐回来的那一天。 …… 张海桐回来的时间不定,世道太乱,有时候预定的时间不一定准确。 在他回来的时候,张海侠刚刚参加完一次会议。告诉他这件事的人就是那个吃饭特别积极的小张。 这次外界会议结束的很快,他甚至没有留在那里吃午饭。因此回来的时间刚好是饭点,小张和他同时去张海客的院落。 “又吃饭了?”张海侠笑着问。 小张立刻点头。“对,今天早上海桐长老回来了。海客长老让厨房做了一些甜口菜呢,你刚好赶上饭点。” 第260章 搅浑水 张家卷阀残卷记载,上个世纪三十至七十年代,张家曾向世界各地投放近百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亚裔,身形大差不差。 最奇特的是,他们都有同一张脸。 这些人里,寿命最长的是一个漂流到美国的年轻人。他在这里繁衍生息,留下了两张照片。 …… 张海桐灰头土脸回到香港的时候,又瘦了一点。倒不是他穷的吃不起饭。而是不清楚为什么,总感觉不饿,也不太想吃东西,吃一点就饱了。 可能是累狠了。 早年他出门在外,累麻了倒头就睡。根本感觉不到饿,什么事都不如睡一觉来的踏实。睡醒之后才会感觉饿,这个时候去吃饭就非常快。 他想自己可能是太久没好好休息了。也不知道其他族人是不是这段时间也很累,回去的时候还得找时间让大家休息休息。尤其是南部档案馆任职的族人,据说忙的脚不沾地,已经很久没有停歇。 踏入维多利亚港时,大雾笼罩着整个港口和海面。空气格外湿润。这让张海桐的肺好受许多,但衣服和头发很快就湿了,又增添了新的不适感。 张海桐下船太早,此时的维多利亚港人非常少。只有零零散散的苦工搬运货物。他轻车熟路离开港口,找了一辆黄包车直达目的地。 张家大门紧闭,张海桐没走七重门,跟其他族人一样走另一边直接进入院内。 此时的张家已经没有春天繁花似锦的样子,雾蒙蒙的天气将茂盛的草木洗的苍翠欲滴。 张海桐进去后,灯火通明的张家就这样映入眼帘。他直奔张海客在的地方——张海客起得很早,他没有赖床的习惯。张海客一家四口人,只有他妹妹张海杏偶尔赖床。 这是家中幼女小小的特权。 起了个大早的张海客第一时间就是看报纸,这是目前除了张家私人渠道以外最快获取外界信息的方式之一。 张海桐推门而入时,张海客明显有被吓到。他的头发甚至有点炸,端着杯子的手都抖了一下。 “吓死我了。”张海客放下杯子,反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茶杯给张海桐倒茶。“你回来的真够突然的。” “比告诉你的时间晚了两天。”张海桐撩了一下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出了一身汗,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摸起来又热又凉。 “看见那张面具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一些事。这些事我得当面和你交代,用别的方式传递,我怕来不及。” 张海桐撩完头发,随手扯过张海客放在一旁的帕子。也不管干什么的,随便擦干净手,捧着杯子如牛饮水一般几口喝完。空杯子被他重重放回桌面,张海客又给他续了一杯。 这样一来一回,五杯水下肚,张海桐才继续说:“汪家人在找这个人。” 张海客知道他说的是谁。 张海桐继续问:“你有找吗?” 张海客笑了笑,反问:“为什么不找?” “找不着无所谓,找到了也不亏。最重要的是,我们不找,汪家人也不会找啊。” 他说的完全正确。当初汪家和张家几乎同时进入青铜门,在青铜门里,大家看见的东西基本一样。可能会有差别,但它要传递的真实信息绝对不会有特别大的偏差。 在汪家人看来,张家人如果和他们一样不清楚那张脸代表什么,那一定会倾尽全力去寻找有这张脸的人。 如果张家一点没动,什么也没干。汪家人只会想的更多。张海客自己也很好奇,这张脸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他一定会让手底下的人去找,找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他找的远没有汪家人那么频繁,说到底他也就撞撞天运罢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你和族长什么都没说,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我肯定根据你们两人的情况综合判定再做出选择。” “我一直记着瑞山长老的话。” 张海桐问:“什么话?” 张海客摇头。“你们的事,我问了你们也不会告诉我。但我做的事,一定想尽办法契合你们接下来的处境。” “我没猜错的话,你这次回来,是想让张家模仿汪家的做法,对吗?” 张海桐毫不意外,仿佛早就知道张海客会想到这一层。 一般情况下,会人皮面具这项技术的人很少去割人的脸皮制作面具。因为流程非常复杂,而且保存条件相对苛刻。 如果有人用真人的脸皮制作人皮面具,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要冒充这张脸的主人。 相比其他易容术,真正的人皮做出来的面具最逼真,最不容易识破。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运送人头的难度太大,为了批量制造一张脸,制作者或者运送者会用相机拍摄死者的头颅记录立体数据,然后割下面皮作为平面数据,两者结合制作新的脸。 第一个可能,说明汪家人想冒充有这张脸的人。第二个可能,说明汪家想大批量制造有这张脸的人混淆视听。 目前来看,最糟糕的可能是两种都有。 以汪家的尿性来看,他们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批量制作出来的脸只能针对张家,因为汪家单向掌握伪装者的信息,这会拖慢张家寻找“脸”的速度。 张海桐要亲自回来讲,无非就是不放心这件事经过太多人手,所以要和自己当面讲清楚。 “对。”张海桐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聪明。他年纪其实是这一代当权者里最小的,偏偏他是地位最高的。 要不怎么说人还是得靠脑子吃饭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汪家能干,我们也能干。” 魔法对轰,打到最后大不了大家都分不清谁是谁,最后乱成一锅粥,变成烂摊子。 在这场闹剧里,只有张海桐手里握着真正的谜底。所以他无所谓这场对轰有多乱,甚至在他看来,越乱越好。 对于这个想法,张海客只提出了一个问题:“你有把握找到真正的脸吗?” 张海桐点头,说:“有。” 一个字,张海客便轻易点头。他换了个话题,比如今天的早餐吃什么。 “我让人去外面买早茶,一起吃。” 话说到这里,就是同意了。 这便有了开头的记载。 张家投放近百人,长相如出一辙,活跃于世界各地。 第261章 百人计划·其一 人说一饭之恩,永世不忘。 田羹献没有一天不恐惧当年做乞丐的日子。饿肚子的日子并不好受,饥饿真的会将人逼疯。当时的他在香港饿到皮包骨头,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躺在垃圾堆旁边等死。 昆虫和动物对死亡的感知非常敏锐。那个年头人都吃不饱,何况是动物。 他倒在巷子里的时候,苍蝇爬满全身,野狗野猫都在旁边观望。一旦断气,它们就会蜂拥而至,享受这具刚刚死掉的尸体。 那个时候的田羹献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本来他都等死了。 直到一个人走进巷子里。 那个人走进来后,苍蝇如同惊弓之鸟,疯狂逃窜。野猫野狗受到惊吓,也飞快离开巷子。 他进来的那一刻,昏暗恶臭的巷子都好像有了光一样。 田羹献原本趴在地上,脸埋着,看不清具体模样。那人伸出脚轻轻一勾,将他翻了个面。 那个时候的他处于一种非常奇妙的状态。整个人都在死亡的边缘,身体里的意识非常模糊。但这模糊的意识之外,还有一个更加清晰的视角。同样来自于自己,又不属于身体。 这或许是人在濒死时的保护机制,大脑特意让身体保持一段时间的清醒意识,做最后的自救。 在自己被翻过来的一瞬间,他感觉到那个人出现了非常明显的情绪波动。那种情绪名叫惊讶。 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田羹献当时第一眼看见他时,就知道这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他很冷静,甚至有点冷漠。也是这个时候,田羹献才知道他如此年轻。 年轻人在自己身上看见了什么? 一个快死的乞丐,身上能有什么值得别人注意的东西? 田羹献想要求救,之前给他一口吃的,能够缓过今天。如果不是生病,哪怕靠吃泔水他都能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的病来的太快,快到他没办法填饱肚子,不过几天就只能等死。 年轻人蹲下来,好像一点也不嫌弃他脏。格外修长的手指掐住他的脸来回翻看,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田羹献听见他说:“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听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裹了起来,丢在一辆板车上。随后意识彻底断片,再醒来的时候,环境大不相同。 头顶是明亮的电灯,视野中一片纯白。鼻尖弥漫着药水的味道。从睁开眼到现在接收的所有信息都在告诉他,这里很干净。 原本抓心挠肺的饥饿感也淡去许多,他感觉自己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气。 田羹献以为自己死了,直到一张脸出现在视线里,挡住了电灯。他低头看自己,仅仅只是单纯的观察,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问:“你醒了?” 田羹献愣愣点头。 “饿没?” “饿。” 田羹献回答完毕,另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看来恢复的很好。”那个声音同样年轻,透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沉稳。 几组对话结束后,护士们进入房间,将他扶起来,并端上了饭菜。东西很清淡,对于田羹献来说却是美味。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捡他回来的人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比另一个人要年轻一点,十七八岁的后生仔。 另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长相清俊,应该有二十多岁。 两人正是张海桐和张海侠。 在田羹献看来,这两个人气质都非常独特。相比之下,他下意识对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更加亲近。 因为张海侠的长相虽然属于清冷挂,但他没那么冷淡的时候,更加平易近人一些。张海娇当初更亲近张海侠不仅仅因为她要照顾他,更因为她察觉到,张海楼与张海侠两个人,张海侠心肠相对来说更软一些。 他的容忍度远大于张海楼。这意味着在张海侠面前,其实要比跟着张海楼更好混。 田羹献眼里,张海桐就太恶人相了。虽然他掩盖的很好,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在他认知里,看起来年纪更小些的张海桐有一种漠然。这种漠然会让他随时随地结束某个人的生命。 他本以为这些都是幻觉,是临死前的幻想。然而针尖刺破皮肤的痛感是真的,葡萄糖输入血管的冰凉也是真的。 他真的被救了,而且享受了不得了的待遇。 难道自己是某个富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这两个人是富豪派过来的保镖? 虽然田羹献很想洗脑自己这就是真相,但他爹再穷,也不可能典妻。他娘再穷,也不可能偷人。而他百分百确定,自己是爹娘亲生的。因为他的脸完全集中了爹娘的优点长。 然而在他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脸变了。 他的脸变的格外陌生,平平无奇。他不认识自己的脸了。 田羹献忽然想起来,他醒过来后,医生说他的脸至少一个月不能动。当时的他问:“那我就这么脏兮兮的过一个月?” 事实上,彼时田羹献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被打理干净了。这么问也只是不敢相信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又要回到邋里邋遢的日子。 医生说:“如果你不听劝,我们就会断掉目前向你供给的药品。因为你不遵医嘱,我们医院不喜欢自找麻烦。” “你知道一个床位有多贵吗?如果你不愿意治,现在就可以离开。” 医生态度太强硬了,田羹献瞬间泄气。接下来一个月他真的没有碰自己的脸,直到现在。 就在他惶惑不安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海桐不知何时靠着卫生间门框,看着他说:“很恐惧这张脸吗?” 彼时正是夜晚,惨白的电灯将他照的格外可怖。黝黑的瞳仁如同漩涡,叫田羹献感到窒息。 第262章 百人计划·其二 面对自己的新脸,田羹献并不是厌恶。就像张海桐所说,他是恐惧这张脸。 他今年快二十了,原本的脸跟着他也快二十年。这二十年,自己的脸看习惯了,怎么看都习以为常。顶多嫌弃自己长得不够好看,或者突然觉得自己长得奇怪。 但是现在站在镜子面前,里面出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看见这张脸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茫然,以为是另一个人。等到反应过来这张脸就是自己时,才会开始恐惧。 大脑产生意识混乱,人会下意识质疑记忆里熟悉的脸。而对于新的脸,田羹献也不知道怎么来的,恐惧油然而生。 他对着自己的脸揉搓许久,什么也没弄下来。反而将脸皮弄得又痛又烫。 张海桐出现时,田羹献确实吓了一跳。 面对张海桐的问题,田羹献的直觉告诉自己年轻人在耍他玩。就像猫逗老鼠一样,自己就是那只老鼠。 他按在脸颊上的手一动不动,愣了一会儿才说:“没有人会不害怕,我真的在质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从前那张脸是幻觉,现在这个才是我。”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如果在脸上做了手脚,我会疼的。” 田羹献很确定自己的脸应该没有出现不可逆的改变,否则不会没有任何痛感。他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距离被张海桐带走的日子只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他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完全恢复。早知道长久的饥饿让他的肠胃一直疼痛,哪怕现在缓过来了也在发炎。 一切都在证明他的身体没有超乎寻常的变化。 那只能说明这张假脸是暂时的。哪怕它摸起来那么真实。 “这是一种特殊的化妆技巧。”年轻人站直了身子,两只手揣在外套兜里。长袖被挽起来,露出一截小臂。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乖仔,好像人畜无害。 加上他长得年轻,田羹献很容易放下心防。仿佛刚刚那种令人恐惧的气场只是错觉。因为脸的变化,而产生的认知错觉。 张海桐上前,从外兜里拿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瓶。“里面的东西兑水清洗,你的脸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张海桐没骗他,说的都是真话。 易容手段千变万化,一定要分类别,则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皮相法,也就是化妆。用特制的药水和植物制品修饰面部,达到真实且不容易被摸出来的效果。 因为只是在皮上面做了一层非常浅淡的伪装,因此格外轻便,适合没那么严苛的情况。不需要的时候可以等它慢慢脱落,或者用特制药水洗掉。 另一种则是骨相法。这种方法比前一种严苛许多,人皮面具就是其中一种。这种方法不仅对材料要求苛刻,制作过程也非常繁复。 要想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需要日积月累的经验。百年寿命的普通人要达到天衣无缝的程度,需要惊人的天赋。 张家人的脏面,也算这种易容手法的衍生。骨相法本质上就是由傩舞面具衍生而来,只不过多年以后,又被张家人追根溯源用在制作脏面上。 给田羹献易容的手法,就是皮相法。用特制药水洗掉之后,就可以恢复本来的面貌。 田羹献看着张海桐摊开的手心,那只手上分布着一些薄茧。像一只写字的手。这样一只手却能看出其中隐藏的、令人惊骇的力量感。每一处骨骼和筋脉都透露着奇妙的美感。 五根手指里,食指和中指的长度明显异于常人。 很少有人能长出这样一只手,这种手绝对不可能是天生的。不论是异常的手指,还是这只手的整体外形。无一例外不在诉说着年轻人身上的故事,连最细枝末节的地方都被训练的极为精密。 通过一只手,竟然能联想到这个人经历过多么长久的磨砺,才能有这样的手。你完全可以相信,在战斗中他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能发挥作用,只要他想,身体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那只陈旧的金属瓶躺在他手中,田羹献想都没想,立刻拿起那只瓶子转身就要冲回洗手间,将瓶子里的液体倒进盥洗池里。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张海桐问:“你确定现在就要洗掉吗?” 他刚说完,张海侠不知何时出现在张海桐身后,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刚好被门框框在中间。好像监狱外来探监的上位者。 张海侠和张海桐的感觉又截然不同。他坐在那里,明明还是之前那种稳重淡然的神情,眉目之间带着一些因为思考而沉淀下来的浅愁。如今看着,反而变成了似是而非的压迫。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仿佛已经笃定你是无处可逃的猎物。 田羹献听见他说:“如果现在就洗掉,那很遗憾。” “你很快就会被送出去,彻底离开这里,并且失去所有记忆。没有人可以保证离开这里后,你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不用猜测。因为离开这里后发生的事,并不是我们为了逼迫你主动做的。你拥有那样一张脸,一定要货比三家,我们其实也算不错的东家。” 张海侠的话并未说完,其中的意思就是:下一个接受你的人,未必比我们好说话。 田羹献握紧手心里的金属瓶,手背青筋暴起。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一个月过得太舒心,他竟然久违的升起了逆反心理。 他这样的人是不配有逆反心理的。从小过得太差,只有抛弃不必要的东西才能获得活下去的机会。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死了。 现在这条命,说是捡来的也不为过。给他捡命的人什么也没干,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哪怕自己的脸被换了,也只是暂时的,甚至可以洗掉。 可田羹献还是不甘心,他心里有一股气,很想问为什么。 人过了一阵好日子,就会开始思考。一旦思考,就会生出不平。会想为什么我要这么做,难道我一定要这么做吗? 过往和当下碰撞,生出无数纠结,最后扭在心里,成了郁气。一旦如此,人就会愤怒的问:为什么? 凭什么呢? 第263章 百人计划·其三 诡谲的氛围被怒火烧的微不足道。 冰凉的盥洗池靠着田羹献腿,好像给予了一些勇气。“我只是想问,凭什么这么对我?” “明明给了选择,但是这根本不是选择。你们只给了我一条路!” 张海桐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在这个时候做出动作,就代表接下来发言的人是他。 “你确实没有选择。”张海桐的手不知何时又揣回兜里,他踱步走进盥洗室——事实上这间盥洗室真的很大,因为整座医院都是张家的。作为一家私人医院,里面的设施豪华一点没有任何问题。幸亏空间够大,不然张海桐都不一定能进去。 他一边围着田羹献绕圈,一边说:“如果你有的选,就不会在巷子里等死。” “如果你有的选,你就不会饿的快死掉。” “如果你走得远,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被重新打扮成一个人的样子。” 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明明很小,甚至很闷。听在田羹献的耳朵里却非常清晰,好像和缓慢沉重的心跳同频。 “相反,是我。”张海桐顿了顿,从兜里掏出刚刚捂热的手指向门外的张海侠。“是我们,让你在这里对我们大吼大叫,让你以为你有选择。” “你现在还不清楚,原本的脸会给你带来什么。你长成那样,就注定不会有选择。”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尤其是后面那一句,什么叫你长成那样?好像我原来的脸有多么不堪入目一样!不管怎么说,原来的脸都比现在伪装过的脸好看啊! 田羹献有点气急败坏了,但他根本说不出来任何话。因为他被张海桐说愧疚了,因为张海桐说的完全正确,他甚至想不到反驳的理由。难道自己想死吗?肯定不啊。 因此张海桐的论点完全站得住脚。 “你觉得这张脸是我们的目的,其实不是。” 张海桐的手指略过盥洗池中的水,随后停下不再走动。他正好停在田羹献身前,食指按在他脸上擦了一下,力道很大。大到田羹献以为自己的脸皮要被张海桐剐下来,疼的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 再睁开眼,张海桐的手指就在眼前。两根奇长手指上沾染着一层浅淡的褐色物质,那显然是从自己脸上刮下来的。 张海桐的手指早就沾了那种药水,刚刚又碰了水,勉强对田羹献脸上的伪装有用。 “你以为我们给你弄一张假脸是害你,错了。” “因为这张假脸,你才能在医院里安安稳稳躺一个月。否则不知道这中间哪一天,你就被绑走了。” 张海桐收回手,转身走出盥洗室。 仿佛演练好了一样,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田羹献根本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怎么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进来了。 那个人的气质也很独特,哪怕他只扮演一个喽啰的角色,也很难让人忽略他的存在。这人将盒子递给张海侠,微微颔首,便退了出去。 张海侠打开盒子,露出来一张脸。 盒子里一大半空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填满,外面铺了一层黑色的布。黑布上面,就是一张人脸。 苍白的人皮和黑布对比格外明显。田羹献很快就确定那确实是一张人皮,一张完整的脸皮。他当乞丐的时候见过不少死人,人身上的部件什么样,他都很清楚。 最诡异的是,那张脸和他原本的脸很像。他甚至不能确定人皮在原来的人身上的时候,他们会不会更像。 “这张脸皮就是从跟你差不多的人身上割下来的。” “你离开后,也许和他的下场差不多。” 张海侠说完,将盒子盖上。 “如果你愿意听从我们的安排,你会有一个新的身份和一笔可观的财富。它们都是正规来路,不会产生任何纠纷。那之后的人生如何,是你的事,没有任何人会来干涉。” “如果不愿意,我们也会给你安排后路。你可以喝下这瓶药水,忘掉这里的一切。我们会给你安排合适的身份,至少能养家糊口。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清楚,但那也与我们无关了。” 张海桐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只玻璃瓶,里面是一种淡红色液体。这种液体喝下去后,确实会出现失忆状况。但是会忘记多少,忘到哪种地步,张家人也无法控制。 他曾经问过张家专司医药的族人,这种药剂来自哪里。那些族人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如果追根溯源,那这瓶药成分简直杂乱的令人头大。 药剂诞生的原始目的是为了帮助族长减轻失魂症的痛苦。肯定会有人问:族长本来就健忘,还让他忘,那不成傻子了? 张海桐当时也有同样的疑问。 但族人给出的答案是:族长失魂症发作之前,会有一段非常痛苦的时间。也就是受到了刺激,大脑极度紊乱的时候。 在末代族长之前,族长们身边也会有人跟随。如果族长出现这种症状,族人就会酌情考虑使用药剂。简单来说,就是加快失魂症爆发的时间,帮助大脑尽快度过痛苦的信息爆炸过程。 当时张海桐都有点愣了。张海客问他干嘛,他说:“没想到还有这种药。” 张海客问:“觉得很人性化?” 张海桐还真是这么想的,下意识点头。 然而张海客说:“你可能不知道,这种药也有副作用。它会对身体产生伤害,但具体是什么伤害,目前没有统一的说法。” “所以是酌情使用啊。” 说这话时,他的语调逐渐变轻,好像一阵风,就能把最后几个字吹走。 回到现在。田羹献看着那瓶红色的药剂,他抬起手,悬在空中。 好像命运的按钮,就在张海桐手心之中。 依旧是这样一只手,不同的是手心里的瓶子,和指尖褐色的痕迹。 张海侠静静望着这一幕,他按着盒子,不由自主的想:你会怎么选呢? 第264章 你骗我骗你骗我骗你 张家的私人医院里空出来一个床位,病人自行出院,消失在这座医院的记录之中。 病房已经收拾的整整齐齐,床单都是新的。张海桐和张海侠都在床边,窗户被打开通风,从这里能看见正街。 大街上人流如织,大家都差不多,实在没什么热闹的存在。 张海侠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很快移开飘远。“桐叔,他不会回来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他走与不走,结果都一样。他甚至会以为自己捡了便宜,他也许会后悔,也许不会。” 张海侠倒是挺认同这一点。 回到几个月前。 田羹献看着张海桐手里的药剂,犹豫许久,选择了那瓶药当场将红色药剂一饮而尽。一小瓶药下肚,苦的脸皱成一个干巴橘子,表情逐渐扭曲。 比胆汁儿都苦。 苦味还没下去,不过几个呼吸,田羹献白眼一翻向后倒去。他身后就是溜光水滑十分坚硬的盥洗池,张海桐迅速伸手薅住他的衣领,才避免了一出大脑长包的悲剧。 张海桐将他提起来,借力抱住放回床上。 张海侠也来到床边,不由得有点担心。“那种药族人吃了都够呛,他吃了不会变成傻子吧?” 由于南部档案馆不靠谱三人组的影响,张海侠原本非常文化人的说话方式逐渐抽象。如果不是傻逼太没礼貌,大概率后半句话就会是:他不会变成傻逼吧? 张海桐给人盖好被子,笑呵呵说:“我给他喝的是食用色素加迷药,专门兑的,效果一级棒。” 给族长吃的那种药不是珍贵,而是稀有。要是真那么容易就搞出来一瓶,以张瑞山出手前张家漏成筛子一样的情况,这玩意儿早就泄密了。 就是因为珍贵,所以制作门槛非常高。 张海桐这边肯定没有药水,所以给别人喝的东西是他特调的,田羹献限定。 张海侠愣了。 他很聪明没错,也知道张海桐给田羹献两个选择是为了施压,更知道不论选择哪一个,对于张家而言都没区别。因为不论这人选择哪一个,张家都能达到目的。 张海侠只是没明白,为什么真药变成了假药。 “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他要赌一把,希望重新开始。这样就可以抛弃不堪的过往,哪怕他也不想失去记忆。在这个交易里,他失去的只是记忆,这段记忆却给他换来了光明的前路和未来,相对来说,非常划算。” “如果他听从我们的安排,从表面上来说他这辈子都不自由,随时可能有危险。” 相比之下,选哪个根本不用想。 “我给他的药是假的,他醒了之后,会发现自己没有失忆。” “但他会害怕我们发现,因此惶恐度日。再发现我们并不知道药没起作用的时候,他就会松懈。但一时不被发现不代表一辈子。因此他会在没有被发现的日子里计划离开,去更远的地方逃避被发现的可能。” 张海桐帮田羹献掖了掖被角,坐在椅子上削苹果。红色的苹果皮被水果刀削成长长的一条,从指尖倾泻而下,像白雪里流出一道红色的血。 “我们的目的,不就是希望他跑远点吗?跑的越远越好,省的咱们操心。” 见过张海客后,张海桐继续出任务。他在各地捡流浪汉,这些流浪汉被他以聘工的名义塞进回程的队伍里,到达指定地点后秘密运送回香港。 他们到达香港后,张家会对这些人进行面部手术。不求一模一样,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行。手术结束后再辅以易容,就能轻松做到批量制造同一张脸。 这些人在百人计划中占比数量最大,算是张家搞出来的质量最差的假货。参与百人计划的人本来就是普通人,吃不起饭都快要死的年代里,只需要付出一张脸作为代价就能吃饱饭,在他们看来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 这些人易容后,都能以各种正规渠道拿到一笔钱。这笔钱有多有少,数量不定,全部出自张家。 拿到钱后,他们又会坐上去往各地的交通工具,开始新的生活。 张家做事非常干净,这些人又都是普通人,他们对社会的运行规则了解极浅,很难洞察更深层次的内容。关于张家,他们大概率当成了某种“奇遇”。 不出意外,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除了这批人数最多的劣质仿品外,还有一批脸更真一点的仿品。这一批的运作方式差不多,但他们的社会地位相对前一批会高很多。 这些人普遍是张家在各地收养的孤儿,他们有的像,有的不像。但都是利用人皮面具进行伪装。这些人身手很好,经历过张家的训练后更会伪装。 他们混迹在除了底层以外的各个层级,非常活跃。 不出意外,这些人就是跟汪家扯皮玩迷魂大法的主力。 除了上述两批人,最后几个就是田羹献这种原生脸就和那张脸格外相似的人。 这种人简直上天恩赐,张家铆足了劲都才找到两个。 其中一个,就是现在在床上躺着的人。 这两个人让他们跑的方法都不一样。第一个比较老实,让干嘛干嘛。他觉得听话就能活命,所以从来没想过反抗。 田羹献就不一样了,这一个月观察下来,张海桐发现他特别多疑。多疑的人可能没那么聪明,但是想得多。张海侠只是偶尔过来看看,并不清楚里面的曲折。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张海桐是忽悠人家赶紧跑。 张海侠有点哭笑不得,他说:“这样好像有点可怜。” “他会一辈子活在谎言之中,甚至在胜利的喜悦里被愚弄一辈子,直到发现真相,他会崩溃的。” 张海桐笑了笑,说:“谁知道呢?也许不是崩溃,而是发疯,或者沉默。” “就像之前那个人一样,老老实实接受命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话虽如此,谁又说得清好不好。” 张海桐说完,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张海侠。洁白的果肉暴露在空气中,脱去红色外衣的苹果像一块太岁肉,吃下去就肠穿肚烂。 张海侠沉默的拿过苹果,咬了一口。 甜。 于是又啃了一大口。 这番对话田羹献并未听见。 这之后的几个月里,他注射的营养液里都有令他昏睡过去的东西。在他昏迷期间,张家的私人医院给他进行了面部微调,那张脸无限靠近青铜门里的样子,直到他彻底清醒时,一切都结束了。 如张海桐所料,哪怕他发现自己的脸有了一些不一样,也没有声张。因为按照设定,他应该已经“忘了”。这几个月的时间意识不够清醒,让田羹献神经紧绷。 在张海桐给他新身份和钱后,田羹献马不停蹄去了港口——他要出海。 第265章 矿山 张启山离开二月红的戏园子时,整个人看不出任何不对劲。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不苟言笑,沉稳中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他身居高位多年,又时常打胜仗。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和十分霸道的性格。他的侵略性并不明显,但很有压迫感。是沉默的阴云压在城池之上的模样,叫人心中惴惴。 大多人是分不清他高兴还是不高兴的。如果张启山叫你看出来他高不高兴,那大概率是佛爷想让你看见,这就是“表态”。 然而在二月红拒绝出山后,张启山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好像接受了这个结果,接受了二月红下台后的闭门不见。 人人都知道二月红的夫人药石无医,已然时日无多。丫头是他此生挚爱,临了了舍不得这点时间,又抱着能痊愈的希望,似乎所有人都能理解。 张启山好像也理解。 但张副官看着张启山随着步履动作而翻涌的披风,便清楚他心里十分郁闷和沉重。 几天前,长沙火车站停来一趟火车。那趟火车上的景象十分诡谲,车头就吊死了一个人,齐铁嘴说是高人。高人都那么死了,说明整列火车十分危险,不能轻举妄动。 在车厢里,他们找到了一枚顶针。这枚顶针属于谁不言而喻,正是来自二月红的家族。 这趟火车牵扯出一座矿山,事关日本人和古墓,张启山不得不重视。他虽然不算个纯正的好人,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件事,他知道的很清楚。 张启山对自己人狠心,却也算手下留情。对日本人,他是恨不得赶尽杀绝。 他毕竟长在东北。 而这趟火车来的地方,没有二月红,他和齐铁嘴恐怕很难打通。 不出意料,这次拜访吃了闭门羹。 张启山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有些发苦。他走了半天,站在车前半晌,一动不动。 “佛爷,要不问问红夫人吧?”副官早就拉开车门,看他不动才试探着问。 他们当兵的也没那么多忌讳,说什么事不牵扯女人,那也要看情况。现在这事,摆明了只能从丫头身上入手。 张启山摆手,坐进车里。副官看他没有任何想法,便按部就班开车回府上。 长沙城的氛围十分压抑,和张海桐来的那年完全不同。那个时候他和张海楼两个人怀揣心事过来,心中沉沉的只有他们。 如今倒像是翻了个个,张启山成了那个心事重重的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张启山满腹心事回去,刚踏进办公室门槛,另一个年纪小点的副官过来报告,说抓到几个不明人物。问张启山要不要亲自审问。 张启山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讲话的意思,张副官便代替他问:“和往常一样,该审的审,审完了直接枪毙。” 小副官的表情很古怪,他的目光来回在张启山和张副官身上逡巡。直到张启山突然问:“有事就讲。” 四个字压迫力很足,说明他这时候比较烦躁,心里想的事太多,无暇顾及语气这种小小的问题了。 小副官下意识立正敬礼,大声喊“是。” 在张副官的目光下缓缓放下手,解释道:“佛爷,那几个人外形上看着没问题。但是里面有一个人,他有发丘指。” 发丘指,一种张家人特有的下斗技术。这种本事练的是童子功,得从小练。否则过了年纪,有法子学也练不动。除了本家和他身边几个特殊的亲卫以外,张启山没见过还有谁会这种功夫。 他父亲是本家放逐之人,失去发丘指后,也没有将这门技艺传下来。 张副官皱眉,问:“会不会是其他族人?” 顾及到张启山,他没有提起本家。 本家这个词汇出自张启山父亲之口,但他的父亲仅仅透露过一两句,似乎对本家十分避讳。张启山对本家也没有特别强烈的好奇心,加上他父亲的一些事,让他对本家有一种莫名的纠结感。 既恨它,又轻蔑它。因为太复杂,他也无法搞明白那段恩怨,长辈太少提及,让张启山刻意忽略本家很多年。 然而现在听见蛛丝马迹,他心里还是会有涟漪。就像初次见到南部档案馆时的样子。帮助张海桐,虽然是为了一箭双雕,但也难保有一些真情实感。 哪怕没有张海桐,他也有办法弄死莫云高。 只是时机正好,人也很对而已。 小副官立刻摇头。“不会,他们肯定不是咱们的人,至少不姓张。他们有点古怪,我说不清楚,不然佛爷大驾光临瞧瞧吧。” “也许,之前我们也见过。” 小副官语气也不太肯定,只是说了一个大概。 张启山是个行动力极强的男人,他立刻站起来往外走。张副官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立刻追出去好几步才跟上。 小副官吊在最后,慢吞吞的和两人拉近距离。 …… 张海桐拿到矿山图纸的时候,第一想法并不是往那边走。矿山如果是个稀罕玩意儿,张家编年考附录上肯定写的清清楚楚。 没什么详细记载,那大概率是老张家几百年前搞得幺蛾子。张家自从在西藏搞了个假货后,就立志将假货做到无限仿真。 因此他们在各个古墓里修改线索,指向假青铜门。长白山裂缝岩壁上那只巨大的青铜鼎,就是机关之一。 张家直接在真货门口搞了个陷阱,把汪臧海忽悠去了西藏。直到最近一百年,汪家才意识到之前都在跟一个假货斗智斗勇。 如果是张海桐被这么耍一通,也会恼羞成怒对罪魁祸首狠狠来一巴掌。他很多时候都怀疑汪家当年把张家渗透成筛子,直接从根上摧毁张家是因为被耍了。所以恨上加恨,干脆抄底。 而且抄底带来的利润不少,汪家的族人名义上叫人,实际上比张家的耗材还像耗材。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怎么都是血赚。 总而言之,张海桐拿到图后第一个想法是:我可能得去一趟长沙了。 第266章 一个要求 这是长沙城第二次出现失去掌控的存在。 第一次是火车站那辆火车。 小副官抓到人后,将他们全部捆的结结实实丢进牢房。这些年打仗,抓人经验特别丰富,除非提前服毒,不然在他们手里很难自尽。 张启山进去的时候,大概一眼就明白小副官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些人确实很古怪,他们看起来就是普通人。但有一个明显是领头的,他有发丘指。 这些人装的很像,不然也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伪装那么久才暴露。 张启山戎马多年,稀奇古怪的事见过太多,倒不至于恐惧。可惜手里人也没问出什么,最后只能挨个枪毙。 他们不像是姓张的。张启山自己也姓张,虽然和本家没有联系,但他清楚本家那群人的德行,至少不会是这样。 对于一个军阀来说,不知来历还问不出情报的间谍只能死。干干脆脆的杀了,免得引出祸害。 借助他们的死,还能压一压长沙城里不安分的探子。 现在是新社会,不兴菜市场砍头那一套,血飚的老高,着实不美观。现在菜市口死刑,都用枪。战争年代,子弹是最稀缺也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一人一颗,省事。 这些人死后,张启山手底下的人对长沙城来了一次大排查。时局所迫,他不可能直接上手大清洗,这种事只能慢慢来。 中间又杀了两波人。 他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些人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从他们的行动来看,应该是冲着九门来的。 但这个东西是什么,张启山没有结论。长沙九门提督,张启山忙的脚不沾地。二月红不问俗事。老三没个正行,他自己就有疯病,哪怕有嫂子看着,说到底也靠不住。 陈皮就更看不出了。他年纪不大,心思太毒。做起事来没有章法,平生最爱杀人这一条路。张启山非但用不上,还得提防他闯祸。 狗五最近也不出门,约摸忙着训狗。在他那,狗子是天大的事。这关系到他吃饭的看家本领,恐怕在结婚生子之前,他的狗都是头等大事了。 黑背老六更不必说,和陈皮一个路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拿钱办事,独行侠一个。 霍仙姑做事倒是妥帖,也很会取舍。就是家里太乱,多少拖了点后腿。 老九?老九经商,靠脑子吃饭,讲究和气生财。至于齐铁嘴,他更是个不得罪人的,哪里能惹出事? 尤其是陈皮和黑背老六那样的,真有人要他们的命。要么第二天湘江上漂他们的尸体,要么漂敌人的。动静大到根本不用张启山想。 他寻摸了一圈,感觉整个九门好像就自己家里问题最大。某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他爹死的时候留了什么东西引人觊觎,这才搞出这么多幺蛾子。 又是打仗又是日本人又是幽灵火车,张启山是有点上火。所以那些被找到的人,无一例外通通枪毙。 行刑愣是让士兵干出了练打靶的架势。 这么清理了几波,长沙城终于安静了一些。 桌子上的公文反而变厚了。 张副官把文件递给张启山,上面是一些从长沙过道的商队交的过路费。这也是军费来源的渠道之一,反正他们有钱,收点也无伤大雅。 张启山发现最近长沙附近的货量竟然变大了,他问张副官:“最近经济好了?” 张副官老老实实回答:“佛爷,银元还在继续贬值呢。” “奇了怪了。”张启山拿着过路费名单,笑了一声。“这里面有两支商队,交的过路费很高。他们给这么多钱,来回一趟的利润够他们交的吗?” 两人说的都没错。因为连年战乱,导致国内经济环境极度不稳定。货币价值也随之波动,整体呈现下滑趋势。 那些商人恨不得一抠再抠,哪里会主动多给钱。这么干,明摆着有事,简称明示。 张启山指着那两支商队,说:“请他们的话事人到老地方喝茶。” 张副官心领神会。 …… 眼前的场景和张海桐第一次踏入长沙时别无二致。 张启山站在那幅巨大的壁画前,当门打开时,他转身看向门口。 张海桐就站在门边,静静看着他。 “真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两人遥遥相望,张启山率先做出动作,示意张海桐入座。 “按理说,我这里是不欢迎张家人的。但是客人都到了家门口,主人家也不能推脱不见。这不合礼数。” “我想今天,海桐兄一定不是与我叙旧来了。” 两次见面,称呼完全不同。 张海桐很想吐槽张启山说话的方式。他这个人,事事都要主动权。如果是自己一厢情愿发出信息,他大可以不见。既然见了,那就说明张启山确实只能见张海桐,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 城里那些人靠他自己是查不出名堂的,不然多年以后九门哪能是那个德行。 不过张海桐不介意顺毛撸一下,口头功夫都是虚的,让一让又不会少块肉。于是他顺嘴奉承了一句:“佛爷高见。” 张启山觉得他说话牛头不对马嘴,但张海桐的表情特别唬人,因此场面仍旧十分严肃。他也维持着上层人社交的表情。 张海桐这次的态度完全没有上一次强硬,好像只是无心路过顺便看看故人。张启山知道其中的不同,这让他开始焦虑。 事情脱离掌控太快,自己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怎么回事,张海桐就来了。张启山很擅长借智,他很少向外人透露信息,但从不吝啬找帮手。 九门许多大事,张启山都会询问解九。而如今张海桐近在眼前,许多事在他这里都能得到答案。张启山倒也无所谓什么面子,直接续上话头。 “海桐兄主动前来,肯定知道了长沙城的事。莫非已有应对之法?” “不是应对之法。那些人一时半会应对不了。”张海桐的回答出乎张启山的意料。因为这人实在太胸有成竹了,张家的身份让张启山潜意识里警惕,哪怕他明面上对此很是不屑。 张启山:“请讲。” 他静静等待张海桐的回答,然而后者却提出了一个要求。 第267章 赔本生意 “我要在长沙留两天。” 张海桐讲完,张启山的眼神立刻变得凌厉。长沙城不说是他掌中之物,好歹也雄踞多年。张海桐要光明正大留在这里,他很难不多想。 “海桐兄应该听过,长沙城不太欢迎张家人。”张启山端起茶杯,好像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其实是在跟张海桐谈条件。 他这话没说完,只给了一条规矩。规矩都是用来打破的,这是一句套话。意思是你要留下来,需要给出能让他心动的条件。 张海桐倒是很理解张启山这种人的想法。本来人家这一脉就是被赶出来的,对本家心存芥蒂实属正常。 就是有一点,让张海桐至今都很好奇。因此他也这么问了。“佛爷不也姓张吗?” 张启山这回真有点火气上头了。偏偏他能看出来张海桐不是挑衅,他是真心实意问这句话。 这次张海楼没跟进来,而是站在外面和张副官当左右门神。两个人都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要是他在场,光憋笑都得拼尽全力了。 “有没有人讲过你说话很气人?”张启山终于找回自己多年在社交场上磨炼出来的高情商。 “没有,因为我话少。”张海桐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话少的人讲话,被当真的概率很大。” 张启山不兜圈子了。 上一次他们在这里座谈,是因为张海桐主动来跟他谈判。对方愿意配合讲一些似是而非的话,配合张启山看似绕圈子实则强硬谈条件的话。 但现在完全掉了个个。他当然可以杀了张海桐,让他们都走不出长沙城。但那对目前的局势来说没有任何用处,说不定还会在遥远的未来产生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他是霸道、掌控欲强,又不是脑子坏了。 “我能得到什么?”张启山用语很简单。两人的对话被抬到明面上,就像坐在菜市场买菜。卖菜的是张海桐,买菜的是张启山。现在张启山根本不清楚张海桐卖什么菜,所以他只能直接问。 “保长沙城短期内没有汪家人,保你离开长沙城的时候解决长沙城内部隐患。”张海桐想的很清楚。 长沙火车站里的火车带来了不好的讯息。车厢里装满了死状奇怪的尸体,还有那些从地下挖出来的墓室。当时能够这么明目张胆用火车运输这种东西的,除了国民政府就只有日本人。 那些鬼佬在这片土地上的话语权早已不如当初,哪怕是最鼎盛的时候,他们盗掘中国的文物也只能偷偷摸摸。 这些东西停在长沙,不仅仅是因为日本人想找张启山的麻烦。让他分身乏术,两头处理。还因为负责盗掘这座古墓的人没有任何办法遏制里面发生的怪事。 道上关于奇人异事的消息早已成为传说,什么张家都已长久不见。而年份最近的高人,几乎全部聚集在长沙城。 这才是火车过来的真实目的。 追着火车上的线索查,就查到长沙城外一座矿山。无论出于哪种原因,张启山必然要去矿山一探究竟。这件事绝无可能假手旁人,但他一走,长沙城就没有人坐镇。 届时出了事,便十分麻烦。 他的人在火车的尸体里找出来一枚属于二月红家族的顶针。加上火车头吊死的风水高人和必须要张家人才能破解的哨子棺,这一局摆明了必须是他、二月红和齐铁嘴三个人同去。 缺了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会顺利。 一旦在矿山拖延的时间太久,长沙城恐生变故。 偏偏三个人里,二月红因为夫人病重,早就不沾土里的事。 九门内部也有些龃龉,这才让他十分头痛。即便解九可以暂时帮他稳固后方,但若是此去不回,又该如何? 张启山这样的地位,已经不是当年被日本人抓住能凭借一身孤勇逃命的时候了。现在的他,走一步要想一百步。 他想这么多,说到底还是因为长沙能用的人就那么多。张启山这个人,是没有外部势力的。他所有的人脉都在长沙城,也从未想过向外求取。因为引进外部力量,意味着变革,很多东西需要推倒重来,其中的变故处理起来非常麻烦。 而且就算他想,也找不到合适的力量引进。 所以张海桐主动来做这个破壳的人。 作为另一股势力,张启山担忧的点在他这里完全不是问题。 显然他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在张海桐说完结果后,张启山问了最后一个题。“我要付出什么?” “我要你保九门尽可能长久存在。” 这代价跟没有一样。因为这也是张启山一直想要保留的东西,张海桐不说,他也会做。 站在张海桐的角度来看,与其要求张启山做什么,还不如什么也不讲。因为和他做约定,完成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张启山这回是真笑了,在他看来,张海桐就是来做赔本生意。“你们张家这样做生意,竟然没有赔本吗?” 张海桐心平气和。“我本来也不是做生意的人,我也不是来和你做生意的。” “你对南部档案馆那么了解,应该很清楚我曾经在那里做什么。如果要我做生意,南部档案馆会垮掉的。” ……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成定论。临了了,张启山闲谈一般说:“我会把身份给你们安排好的。当初张海楼的位置还留着,现成的用着方便。” 张海桐没要这个。“我这人穿不来军装,也不好穿那个。你还是留给张海楼吧。” “不过我想,他应该也穿不惯。” …… 屋里换了一次茶水。 张海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墙,站久了不舒坦。他这人散漫了些,不像张副官站的像块门板。 眼看端着茶壶出来的侍者,两人便清楚这次谈话即将接近尾声。张海楼视线跟随侍者远去,又收回来,落在张副官身上。 “介意我抽烟吗?”张海楼晃了晃手上夹的香烟。那是一根女士香烟,张海琪经常抽的牌子。价格很贵。 “请便。”张副官如是说。 第268章 烟 烟雾在走廊中升腾,张海楼仰头看着烟雾渐渐消散,说:“离开长沙后,我想了很多事。” “不管算命是真话还是骗人,我都庆幸把刀留下来了。” “我也没想到还会再回这里,这次似乎是个圆满的结局。” 张海楼侧头对张副官笑了笑。 张副官愣了愣,随即也露出笑容。他俩好像没有初次见面的针锋相对,倒是和缓了许多。 门似乎有打开的趋势,张海楼立刻踩灭香烟站直了。张海桐与张启山并肩出来,他立刻跟上去,动作十分丝滑。 由于出门要转弯上走廊,张海楼和张海桐在内侧,距离短一些。张海楼转身走时,张副官就要比他晚走两步。 在他们离开时,张海楼甚至有空把烟抛给张副官。副官随手接住,脚步未停。他看着手上的烟盒,大概明白这算是张海楼的谢谢。 一盒女士香烟,上面的贴画很好看。 他笑了一下。 张启山送走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看那两个张家人消失在人群之中,如同一滴水落进江河,很快消失不见。 张副官落后他半步距离,就听见自家佛爷问:“你和他讲了什么?” 副官上前伸手,露出手里那个烟。 “一个礼物。”张启山拿起来看了一眼,随后扔回副官怀里。“好烟,劲也大。一般的女人不爱这一款。” 张副官把烟揣兜里,笑着说:“那可好,我捡便宜了。” 佛爷笑骂一句:“难道我短了你的军饷和吃穿?” “这是白拿的。”张副官笑的更灿烂了。 看来这次会谈结果不错,佛爷很高兴。也许长沙城现在面对的事,完全可以有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 说完玩笑话,张启山最后叮嘱副官:“不要让人知道今天的事,这是合作的条件之一。” 意思是,不要让人知道他今天见了谁。 张启山经常来长沙大酒店,来这里干什么,一般人不清楚。他一定要亲口吩咐,只能说明非常重视这件事。副官自然知道怎么做。 …… 张海桐跟张海楼离开后,并未在长沙城驻足。两人径直出城门,回到商队在城外下脚的地方。按照原先的计划,所有人原地拆伙,分成五个小队,带着东西去各自的目的地。 这支队伍带的东西很少,基本都是药品。其中最多的就是盘尼西林。张家人藏东西的手段用来运输这种小型物件简直天衣无缝,没有张海桐带队,他们应该也能完成。 张海楼看着默默收拾东西的族人,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他有点怅然,哪怕这种场景见了许多次,仍旧怅惘。 自从二十世纪到来,张家人的死亡概率就越来越高。在乱世里狂砸钱的站队行为,对于张家而言也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大家都很清楚,这种技术爆炸的年代发生战争的死亡概率很高。哪怕什么也不做,也会死。既然都要死,还不如干点有用的事。 张海客和张海桐真赌了把大的,伤亡好像只是纸上的数字。没事的时候,张海楼会观察坐在一旁安静做事的张海桐。 桐叔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很多。 某种意义上,他真狠起心来比张海客还狠。 回香港的时候,与张海侠独处时,他曾经问这位发小觉得呆在这里怎么样? 张海侠说挺好的。“总要往前走的。” “小楼,就像我和你,很多东西不可能完美无缺。人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有舍才有得。” 张海侠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耐心的对张海楼讲话。大多时候他都是沉默的那一方,那次爆炸以后,他说话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想让张海楼赶紧抛弃他走得越远越好。 张海侠比张海楼更早明白这个道理。越想的东西,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所以他花极短的时间接受身体残缺的代价,又很快接受了可能会失去生命的后果。 活下来,只是因为他运气好。好在还有人兜底,不至于真让他英年早逝。 张海楼难道不懂吗,他太懂了,他也懂了。只是看着人一个个死掉,竟然渐渐懂得当年张海侠把家里的小孩看那么紧的心态。 只是张海楼更轻慢些。他与这些所谓的族人没有太厚的情谊,却有家人的名头。说是萍水相逢,看活生生的家人死掉心里还是有些波动。 天色渐渐黑了,族人们和张海桐打了声招呼,纷纷上楼休息。 两人站在二楼走廊处向下看。楼下客人喝了酒,正在划酒拳。声音嘈杂,热闹非凡。这些人都是走南闯北的商户,十分豪迈。玩闹起来声音很大,完美掩盖别人正常说话的声音。 窗外吹来一阵风,将廊上挂的灯笼吹的微微摇晃。两人的影子也飘飘荡荡,不再真切。 张海楼背靠栏杆,问:“明天进城?” 他其实有点想抽烟,但是烟都给了张副官,他身上一根也没有了。张海楼开始后悔那个行径,早知道换个东西了。 “嗯,明天进去。我准备了东西,你今晚不要睡了,我们都得换脸。”张海桐说完便往房间走,他俩住一间房。毕竟出门在外能省则省,双人间便宜点。 张海楼想叹气。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张海桐身边他总觉得自己还变娇贵了。以前熬几个大夜没有啊,跟张海侠外面饿肚子都能撑好几个白天黑夜,现在跟着张海桐颇有种无脑冲的感觉。 这让自诩也算靠脑子吃饭的张海楼有点挫败。加上要熬夜,更郁闷了。 张海桐走了几步,看小屁孩还在原地双手搭着栏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就知道他想什么事。 张海楼刚起身要跟上去,就看见他桐叔转身丢过来什么东西。 接住一看,竟然是一盒香烟。 还是他喜欢的那个牌子。 对,就张海侠特嫌弃味道的那个牌子。张海楼眼睛亮了一下。 “走吧。”张海桐摆摆手,转身缓步走向门边。 有这玩意儿撑着,小孩硬熬一晚上也比较有甜头嘛。幸好张海琪不在,不然她肯定抽完张海楼转头抽张海桐,直接脑瓜崩伺候。 “诶!来了!”张海楼将烟盒揣进兜里,三两步跑到张海桐身旁,伸手勾住张海桐的肩膀。 现代篇:来自上个世纪的证件照 时间来到二十一世纪后,国内环境越来越稳定。张海桐天南海北“出差”的时间成本越来越低,条件没有以前艰苦了。 因为交通便利,一年里他回父母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 自从读大学之后,张海桐在家里待的时间几乎为零。反而是毕业工作了,更热衷于回家。 这次他提前安排好事情,空出来五天假期回家休息。 机场里的语音播报打散了张海桐的睡意。一下飞机,张女士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掐的时间刚好,张海桐也刚下飞机。 “喂,妈妈。”张海桐按下接听键,张女士温和又利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他们大概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而后张女士才说到主题。“妈妈今天不能去接你,公司有点事。不过你堂哥有空,他导师让他休假,听说很闲。妈妈让他来接你。” “他的照片也发你手机上。那孩子很开朗,你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 张海桐实在想不起什么堂哥,记忆里妈妈家里的亲戚着实不少。主要是爷爷奶奶那一辈生的比较多,远亲近邻也不少,算下来能叫哥哥姐姐的亲戚简直一大堆。 张女士还挺贴心,发照片的时候贴了名字。顺便捋了捋他这位堂哥和家里的亲缘关系,反正挺绕。家庭群里,张先生发消息说:“好像是去年才联系上吧?” “去年过年桐桐不在家,肯定没见过。我猜他都不知道有这个人。” “算起来能当咱孩子哥哥的亲戚真不少。咱家啥都好,就是辈分小了点儿。不然也能让桐桐体验一把年纪轻轻就当爷爷的快乐啊。” 张先生发完消息,还加了一个熊猫头表情包。张女士温和正经,虽然外表看着精明能干,其实情感比较丰富。属于知性大美人。张先生长得也好看,但是性格比较抽象。 张海桐刚开始跟自己这一世不太熟的亲爹相处的时候,还不清楚此人尿性。后来两边来回倒腾,渐渐摸清这家伙的本性。想了想他爹能追到妈妈,估计是因为搞笑男的本质。 张海桐回复狗头表情包,然后点开张女士发过来的相片。 这位堂哥长的很有西北人特征,哪怕戴着眼镜也实在不像个读书人。如张女士所说,照片里此人确实笑的见牙不见眼。 张海桐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没事的没事的,张海桐你也很有社交手腕,不要害怕超绝e人。 张海桐并没有明确的社交属性,但是人嘛,一个人在外面呆久了多少会有点社交能力退化。这个时候面对一个新的社交关系,就要重新组织一下心理状态。 他刚做好准备,按灭手机抬头,就发现人群之中冒出来一个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张海桐”三个大字。 张海桐:…… 刚刚呼出来的一口气又吸回去了。 等他们回到家,张海桐脑子已经自动消除他怎么和这位堂哥汇合的经历。总之大脑嗡嗡的回来了。 一进家门,张海桐立刻放下身上的登山包和行李箱。本来热情的堂哥是要帮他提的,但张海桐礼貌拒绝了。 这位表哥姓刘,单名一个将字。 张海桐倒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叫哥的心理,只是觉得刘将名字比较怪。 至于刘将,一路上都在笑呵呵搭话。也不在意张海桐接不接,反正自己说了一路。和他相比,张海楼都算社恐。 接到张海桐时,刘将就想帮他提东西。但这位远房堂弟用一种很巧妙的方式拒绝了。刘将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是一只心胸宽广的北方汉子,但好歹是个成熟的大人,敏锐的察觉到张海桐的“客气”。 这种客气并不失礼,刘将倒也不在意。张海桐下飞机后脸上还戴着口罩,一直没取。刘将讲话时会时不时看他的脸,张海桐察觉到他的视线,却没有多说。 大概是觉得自己戴口罩失礼? 路上刘将要开车,视线便消失了。 直到回到家里,探究的视线又落到他身上。 张海桐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他摘掉口罩随手丢进垃圾桶,给刘将倒了杯水。下意识解释道:“从外面回来防止细菌,所以带了口罩。你别介意。” 他确实刚从越南回来,怕带回来的什么东西不干净,所以戴上口罩。刘将来接他的时候,也懒得摘了。 “没事没事,我不是在意这个。”刘将推了推自己的无框眼镜,他捧着玻璃水杯,头一次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 眼熟? 张海桐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口回答:“我们大众脸是这样的。” 而后打开冰箱,从里面掏出水果拿去厨房清洗。 刘将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客厅里。客厅靠近大门的边柜上放着一张白色相框的全家福,张女士和张先生都笑着,站在中间的张海桐还穿着高中校服,笑容很淡,但能感觉到他心情很好。 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到,现在似乎也没变过。 他这个堂弟今年应该快二十五了,光看见还是一副学生样。要不是眼神里透露出的社畜光芒,他还以为人家还是个高中生。 刘将努力回想这张脸,直到张海桐端着水果出来。红彤彤的苹果还挂着水珠,张海桐将果盘推向刘将,示意他吃水果。 客厅茶几比较矮,张海桐放水果的时候需要弯腰。抬头示意刘将吃水果的时候,视线从下往上。 这个抬头露出正脸的样子,让刘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缕灵光。 他忽然拿出手机,随后意识到什么又生硬的转变为将手机放在桌上的动作。 张海桐被他的动作搞蒙了,他随手拿了个苹果,站了两秒没想好说什么,只能坐在单人沙发上拿出电脑假装工作。 实际疯狂给张海客发消息。 张海桐发誓这是他最想念张海客的时候,没有之一。 好在这人靠谱,张海桐刚发了两句,他就回了一个“?” 刘将看张海桐没注意这边,这才重新拿起手机。按开屏幕,他打开相册向下滑动。在去年八月份的照片保存记录里,有一张黑白相片。 他点开大图,赫然弹出来一张黑白照片。里面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军装,目光直视镜头。 那是一张来自上个世纪的证件照。 第269章 气绝遂止 “算命堪舆,通晓天机。未卜先知,避凶趋吉。” “星卜相面,样样精通。知过去,晓将来,指点前程。” “各位老爷夫人,走过路过莫错过了嘿。” 长沙城几天前来了个算命的。 人人都知道,长沙城里卜卦算命基本是齐家一门独大。齐铁嘴也不至于不给别人活路,只是这么光明正大吆喝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如今又见不着齐铁嘴的面,大家自然更容易被噱头吸引,纷纷去看那先生。 长沙城的人都知道,齐八爷如今在张启山手底下做事,领了一个参事的闲差。说是闲差,佛爷却十分看重他。 这次张大佛爷出城办事,不仅带走了自己最常用的张副官,还有就是齐铁嘴。 九门几位爷一下少了两位,长沙城似乎又无聊了些。恰巧这时候来了个外来的算命先生,一番唱念做打,非常吸引人。 这算命的穿的并不光鲜,头发也乱糟糟的。一个人扛着卦旗,手中拿着铃铛走街串巷。 有人问:“算命的,你这样大张旗鼓,莫不是和我们本地的大先生抢饭吃?” 算命的立刻摆手,蜡黄干瘦的脸咧出讨好的笑容。“不敢不敢,我就是讨口饭吃,可不敢做这种事。” 旁人立刻大笑,算命的也笑起来,主动走过去问他们算不算卦。一个铜子儿就能起一卦。 铜子儿是大洋的辅币,也叫铜元。如今货币贬值,铜元的面值虽有不同,但代表的价值已经越来越低。算命的要价非常便宜,如他所说,确实只是讨口饭吃。 好事之人便给他钱叫他算。算命的笑着起卦,说尽吉祥话。等热闹散了,那算命的兀自告辞,消失在巷道之中。 这原是闹市之中一件寻常事,无人在意,大家笑过也就算了。 张海桐扛着旗子走到巷尾,周围人迹渐少。他直接坐墙根处,脊背弓起贴着冰冷的墙壁,刚刚走动泛起的热气渐渐消散。旗子随风鼓动,他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从巷尾进来,是个卖春女。 女人穿着一身裁剪十分妥帖的旗袍,走动间能看见白皙的小腿。黑色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哒哒响,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香气。 女人走到张海桐身前,递给他一个铜子儿,说:“先生,给我算一卦。” “你要是算对了,我就免费给你做生意。” 做生意在这女人的行当里算黑话,意思就是白嫖。 张海桐眼皮一抽,感觉快控制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了。他顶着易容勉强说:“这里不好讲话,要是我成了,难道以天为被地为床吗?” 女人立刻不笑了。 不一会儿,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张海桐拿出两枚铜元,那是他这几天赚的辛苦钱中的一部分,现在拿来在长沙城最廉价的短租地租个小房子。 一天两枚铜元,一个月也不少钱了。 张海桐交过钱,直接钻进房间。女人还矫揉造作的扭捏了一下,结果被张海桐一把扯进去了。 在这个地方,一个男人带一个女人或者一个女人带一个男人回来都是很正常的事,没有人会多给这种小事眼神。 进了门,女人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正经,最后变成一副求原谅的样子。她一张嘴,原本一句话拐十八个弯的娇媚声逐渐变成男人的声音。 “桐叔我错了!”张海楼站直了,他看起来仍然是个女人,真站直了更觉得哪儿怪怪的。张海桐默默捂脸,指了指旁边的隔帘,让他进去换衣服。 “你还生气吗?”张海楼得寸进尺,凑上前扒拉张海桐的手。 张海桐抬起手,眼看要赏他一巴掌,张海楼立刻跑了。 张海桐:“完蛋玩意儿!回去我就告诉你妈。” “我妈不管我这个,桐叔你白告状啊。”张海楼在帘子后面随手扯掉身上的伪装,原本精致的手推波浪发型也打散了,被弄下来丢在一旁。 换回男装后,他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骼嘎吱作响,很快从一米六几长回原本的身高。 张海桐递给他一碗水,问:“最近怎么样?” “倒是有了点眉目,不过他很警惕。我这副打扮他都会多看两眼。”张海楼说完,诡异的沉默两秒。补充道:“不是因为卖春女的身份。” “我猜他那个女人应该经常和他在那间和室见面,那里是日本人的地盘。我潜进去过一次,但因为身份问题没走太深。” 这倒是在张海桐意料之中。 他们这两天一直跟踪的人,正是陈皮阿四。陈皮背着二月红,早与日本人有来往。原因和他的性格也比较矛盾,是为了二月红的夫人,他的师娘。 人人都知道二月红夫人命不久矣,那病久治不愈,已然大限将至。二月红想尽办法,什么方子都试了,都没有起色。 治这种病的药,根本不存在于世上。 丫头无疑是不幸的,她还那样年轻,生命就要走到尽头。 二月红好像心灰意冷,但他没有放弃,陈皮同样如此。区别只在于,日本人主动找上二月红时,他放弃了合作的机会。而陈皮更不择手段一些。他和日本人合作,希望得到解药。 根据张海桐这几天的摸底来看,日本人手里估计没有那种药。他们找上陈皮,是看重他这人行事诡谲,没有是非之分。偏偏心里在意这个师娘,情感就成了利用他的资本。 破解长沙此局的关键,无疑就在丫头身上。 张海桐也没办法救丫头,但他手里有一种药,可以让她再活十年。十年之后,她必然会死。届时下葬的方法会很特殊,因为这种药本来就是为了续命而存在的。 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看新世界。 这世上大多不可救的病,都能用这种药。张家历代族长中也有人吃过,据说服药后死亡再来之前,人会变得混沌。 那位族长用这种药,是因为他用自己的皮肉记录下了某种信息。那种信息的加密程度非常深,人一旦死了,皮肉上的信息也就失效了。 当时的族长非常痛苦,但为了信息,族医铤而走险,制作此药。强留他的性命。 张家编年考为这位族长单独留下了一句格外有感情的话。 “君将亡,口呼其母,气绝遂止。” 大概意思是:在他即将亡故的时候,开始意识不清喊娘。 直到没有呼吸才停下。 第270章 你嘴真贱 陈皮随手在街边摊桌上丢下五枚铜元,这就算结账了。 摊贩打眼一看,说:“爷,您给多啦。” 陈皮摆摆手,仰头喝完最后一点汤,起身走了。 他七拐八拐走了许久,从闹市到静巷。腰上挂着的九爪钩来回晃荡,颜色十分暗沉。正是这暗沉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是血垢太多,才养成这副模样。 陈皮阿四在长沙城也算鼎鼎大名,不仅仅因为他是二月红的徒弟,还因为此人杀人不眨眼。他来二月红手底下做事之前,就是个天生的杀胚。后来有了主家,还是改不掉杀性。二月红手底下不少脏活儿都是他干的,单单杀人这一项,长沙城没人能跟他比。 杀人简单,但狠得下心见人就杀的可没几个。 巧的是陈皮阿四就是这样的人。在他这里,人命还不如他的指甲盖儿值钱。 武侠里总写什么武功盖世的高手被人跟踪,所以匆匆避入小巷,而后一对多单挑大杀四方。 陈皮阿四不是武侠的主角,但多年杀人的经验让他对人的警惕心非常高。往这里走,是因为有人在跟踪。 这条巷子正是张海桐当初和张海楼汇合的地方。 他们要在这里汇合不是没道理,因为陈皮阿四曾经走过这里。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 “不知道是哪路的好汉盯上我一个伙计?藏头露尾没意思,不如出来一见。” 陈皮阿四右手扶在腰际,正好按在绑着九爪钩的绳结上。 此时的陈皮阿四还没变成九门老四,他对外仍旧是二月红的徒弟,一个替主家干脏活的伙计。 从前的陈皮认为当伙计没什么不好的。有师父,有师娘。哪怕他这个徒弟不伦不类,红府好歹也算一个另类的家。 如今师娘病了,师父眼睁睁看着不救。什么礼义廉耻家国忠义,难道就比师娘重要吗?人没了就真没了。 也是这个时候,陈皮阿四有了名为野心的东西。他不再满足于一百文杀一人的报酬,也不满足于红府方寸之地中的热闹。他要的是权力,能够救想救之人的权力,能够让他一力破天的权力。 年轻人总是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一切都能及时止损,随时可以力挽狂澜。他不清楚二月红和丫头的担忧,也不清楚那些人之间的牵扯。 年轻人看的简单,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最后往往付出无可挽回的代价。 打击之后变得“成熟”,人们称之为长大。 此时的陈皮阿四眼中,燃烧着名为权欲的野火和充斥着野望的凶戾。 陈皮阿四喊完后,眼神一转,他身前出现一个人。再往后看,那里也有个人。 头一个人长得很好看,看着一副妖妖调调的样子,不像个正经人。眉眼之间全是一副桃花旺盛的样,属于陈皮阿四最讨厌的那种没正形的人。 这种人很难把握,面对这样的人,陈皮阿四只会选择武力值压制。如果他处于强势地位,更会以势压人。 因为这样的人你跟他耍嘴皮完全没用,这种长相的人很会说,你说不过他的。一和他讲话,就会被套进去,最后落于下风。 而他身后这个人,则全然不同。 他不是话多的面相,沉沉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的眼神明明没有任何杀气,却好像被一头豹子死死盯着,随时都会对自己出手。 “两个小白脸。”陈皮阿四扯了扯嘴角,缓缓解开腰间的九爪钩。“有没有人跟你们讲过,在这里动手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两个人他没见过,陈皮阿四确信他们不属于长沙城。就像那些日本特务,也不属于长沙城。 他的天赋就是杀人,不可能感觉不到两个张家人身上的不同寻常。天生会杀人的人,骨子里有野兽般的直觉。 张海楼撩了撩头发,露出一个非常恶心的笑容。“小朋友,你这话说的真让人伤心。”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不是谁都能当小白脸的。你说对吗,小瘦猴子。” 陈皮阿四:……妈的失算了,没想到这人嘴这么贱。 “你嘴真贱。”陈皮阿四说完,九爪钩已经被他套在手上。四个字刚出口,手中的爪钩飞速甩出去,眼看就要咬进张海楼的肩膀。 张海楼立刻闪身,陈皮阿四几乎没看清他怎么躲得,只感觉他的身体好像扭曲了一瞬间,紧接着整个人都跳上墙,一个踏步接力挂在墙沿里伸出来的树枝上。 陈皮阿四迅速往回一扯,九爪钩回手。他感觉浑身都在战栗,这是危险的信号。他立刻转身退出好几步,眼前寒光闪动,一只薄薄的刀片深深嵌入他刚刚所站之地的石板之中。 张海楼手臂用力,将自己甩上墙头。他蹲在墙头上,对陈皮阿四笑了笑。 “小子,你也就这点本事了。跟爷爷我耍什么横啊。” 陈皮阿四不语,盯着墙上的张海楼,像准备抓鸟的猫一样蓄势待发。他额角流下一滴冷汗,并不是他热了,而是他开始分身乏术了。 张海桐能看出来,陈皮非常冷静。这种冷静和肾上腺素飙升的疯狂不冲突。他感觉到自己和张海楼的威胁了,所以身体开始调动一切能量,来应对接下来的可能会搏命的战斗。 张海楼还笑着,眉毛却没那么放松了。 两人对峙之时,陈皮阿四再次甩出九爪钩。这一次力道非常大,张海楼甚至能听见破空声。 他立刻后仰往下跳,落地片刻,有东西迎面而来。张海楼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躲,那玩意儿竟然偏了一点,擦着他的耳朵射进地里。 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他抬头望去,只见张海桐不知何时甩出来两把匕首,一把钉在陈皮阿四甩暗器的右臂,一把钉在他脚边。 血并未杀掉陈皮的胆子,反而让他更加兴奋。甩出去佯攻张海楼的九爪钩稳稳缠在树上,他完全不顾胳膊上的伤口,回身甩出一把铁弹子。 这东西明显师承二月红,用起来仿佛子弹一样杀伤力巨大。他先前九爪钩佯攻张海楼,就是想用铁弹子打出真实攻击。 只不过现在,变成铁弹子佯攻。 陈皮阿四借着钩绳将自己甩出去,一脚踏在墙上,整个人借力跳上操控。他松开了钩绳,整个人往张海桐身上跳。 就算一脚没踢中,张海桐也得被他压吐血。 第271章 手下留情 如果赌上整个身体进行攻击,这基本就是舍身求存的杀招。张海桐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大动干戈,他又不是真想弄死陈皮阿四。 因此陈皮跳过来的时候,张海桐直接拔刀横在身前。两把刀寒光凛凛,只要陈皮敢跳,他就敢站着不动。 你来呗,你来往刀口上撞。 张海楼头一次见他桐叔用这么无赖的打法,一时间有点同情陈皮阿四。陈皮原本胜券在握的,他甚至在想压过去之后该怎么做。比如掐张海桐脖子还是戳他的眼睛。 但显然一切谋算在那对直愣愣横着的刀面前无济于事,甚至显得有点滑稽。 陈皮阿四在长沙城出了名的狠,现在竟然有点脑子发懵。 操,你不是应该赶紧躲吗。 在空中根本不能变换方向,眼看一只脚要步入黄泉,张海桐忽然反手,用刀柄猛戳陈皮鞋底,将他掀翻在地。 整个过程中,张海桐只是翻了一下手腕。陈皮阿四只感觉脚底一阵剧痛,眨眼他就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这才卸下力道。 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残存的痛感让他有了被击败的实感。眼前过分年轻的青年只是站在原地,一只手反手握刀横于身前,另一只手已经垂下,短刀紧紧贴在手肘处。 他垂眸,漆黑的眼睛沉不见底,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好像庙中的泥塑石像忽然低眉。全然没有任何情绪。 两人对峙的时间非常短,但又好像过了很久。 “如果继续打,你的手就废了。” 就在陈皮还想动作之时,张海桐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那只短匕并不精致,就是一柄白刃配木柄,没有任何特征。 但它扎在陈皮手臂之中,确实很疼。如果是普通武器,陈皮阿四自己就拔了,咬咬牙上点药,撑到医馆去治。 但张海桐扎的很刁钻,如他所说,继续动哪怕不拔刀避免失血过多,胳膊也会渐渐废掉。 陈皮阿四不是个会服软的主儿,他冷笑一声,说:“我不动,你们就放过我?” “主动找上门来动手的,没有手下留情的说法。” 他早年孤身一人时就敢拿钱杀人,其仇人不计其数。被追杀也是家常便饭。一旦被找上门,那就只能你死我活。 倘若陈皮阿四放过来杀自己对手,这些人必定卷土重来。届时再去对付,恐怕九死一生。是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如果那些人本就处于优势,自己求饶他们就会收手吗? 显然不会。 陈皮阿四很清楚人性的恶心之处,奔走江湖的人非常遵循动物法则。弱肉强食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一个在这种环境中长起来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张海桐会放过他。 “我如果要杀你,就不会只扎你的手臂。” 张海桐微微抬头,看着吊在树上的九爪钩。“在你和小楼对峙时,我大可以一刀扎穿你的脖子。” “就像他的刀片,一直没有对着你的脖子打。” 他指了指嵌在地上的刀片。 张海楼杀人的准头很不错。按照陈皮阿四刚才站的位置来看,如果张海楼要他的命,哪怕他躲过去,刀片也应该再向后移两公分。 这确实是手下留情。 这一点陈皮阿四无话可说,他仍旧沉沉盯着张海桐。按照今天的行程,他是要去找田中凉子。如果这些人是来阻止他,那么不论生死,这些人都不能活着。 然而张海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在原地。 “我知道你要找谁,也知道你为了什么。我不骗你,一个日本人能做到的事,我们也可以。” “说不定,他们做的还没有我好。” 张海桐上前,继续说:“至少我可以保证让你师娘再活十年,你问问日本人,他们敢保证吗?” 陈皮阿四沉默了。 他弑杀,却不是真的蠢。相当一部分聪明人更喜欢简单直白的解决问题。他们不是不会动脑筋,反而因为太会动脑筋才会下意识“偷懒”。 聪明人往往更会做出一些在普通人看来不会做出来的蠢事。那不是他们不够聪明,而是见识不够。 见的东西太少,所以容易被忽悠。 之前在张海桐看来,这个年代的科技能力是救不了丫头的。但没说神秘侧不行。这种能力至少日本人没有。 陈皮阿四愿意为了师娘不要名声不要脸面,那就说明他也愿意为了师娘再相信一次别的机会。 “你最好没有骗我。”陈皮阿四缓缓站起来,垂在空中的九爪钩绳被他的动作弄得轻轻晃动。 巷子上空绿叶婆娑。如果忽略地上的血,这似乎是一幅不错的景色。 这里是张海桐和张海楼之前伪装后停下来接头的地方,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摸清楚了,陈皮阿四每次去找那个日本女人,都会走这里。 一切都刚刚好。 “我上一次这么跟人讲道理,还是对着齐铁嘴。”张海桐说:“你应该认识他,长沙城最有名的算命先生。” 某种意义上来讲,齐铁嘴也算是张启山的代言人之一。如果他都知情,那么代表张启山也知情。然而这两个人到现在都没被张启山留在长沙城的人逮捕,只能说明张启山默许了他们的存在。 陈皮信了。 …… 二月红坐在屋子里编络子。他心巧,唱的戏好,一张脸也生的好。但这不代表他手巧。 一条络子在二月红手里编的格外不顺,不能说丑,只能说技术堪忧。 管家在旁边看他编了拆拆了编,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开口:“二爷,您这络子打的出来,夫人看了得笑好久。” 那上面串的装饰品还是丫头一根断钗上拆下来的珍珠,现在绕在络子里,真看不出什么美感。 二月红也有点惆怅。他看着手里还没打完的红络子,说:“以前她给我弄这些小玩意,总觉得很简单。等到自己上手,怎么也不对。” 他也不是闲得无聊。只是觉得丫头以前喜欢打络子,也爱听他唱戏。那就多打打,多唱唱。都说人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精神要好一些。 二月红就想着多做点丫头喜欢的,应该什么都会好的。 所以他就学着打络子,等丫头醒了问她怎么弄。所以他继续唱戏给她听,大概从来没人听过二月红如此倾尽一切的唱腔。 好像毕生心血,都要随着这个被自己亲手救回来的姑娘而去了。 第272章 礼物 “陈皮呢?” 二月红将络子塞进袖口,忽然问起自己的徒弟。 管家愣了愣,找补说:“可能出去寻人开心了吧。他的事,我们一向不过问。” 二月红紧紧捏着袖口,面上却不动声色。“等人回来,叫他来见我。” …… 田中凉子回到住处第一件事就是脱掉洋装,换上和服。 藕粉色和服将她衬得温婉贤淑,好像她就是一个柔弱无害的姑娘一般。 穿黑色和服的女佣踩着碎步幽灵一样出现在田中凉子身后,跪地恭恭敬敬道:“凉子小姐,那个支那人又来了,就在门外等候。” “知道了,请他进来吧。”田中凉子摆摆手。 然而女佣一动不动,仍旧跪在原地。田中凉子皱眉,问:“还有事?” “是的凉子小姐。”女佣立刻弯腰,双手交叠在地,额头抵在手背上。在东亚文化中,这种动作都代表着非常恭敬的态度。女佣声线有些抖,她在恐惧田中凉子。“支那人还带了两个同伴,据说是给您送礼物的脚夫。” “他能给我送什么礼物。”田中凉子十分不屑。除此之外,眼睛里闪过几分警惕。 “也许……是图小姐的东西?”女佣试探着接话。 “带进来吧。” 女佣方才起身,田中凉子加了一句:“叫人裘德考过来,还有院子里的人。让他们带上枪,待在暗处盯着。” “是。” 女佣确定田中凉子没有补充后,这才缓缓退下。 …… 陈皮阿四领着两个脚夫跟着女佣进到院中。里面的景色他早已看了无数遍,那些日式风格的东西于他而言其实味同嚼蜡。 好看的一阵一阵的,真要品味,其实也没什么能细品的东西。 不说别的,就二月红那个老派审美,他的院子是完完全全的中式风格。在异化如此严重的现在,红府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皆按照中式建筑美学设计。 整座院落曲径幽深,景色自然和谐,生机勃勃。没有日式庭院的死气。 单二月红的院子,就足够把陈皮阿四对建筑的审美提高无数个档次。更不要说入行当土夫子后他见的那些地下建筑,其中美丽,不胜枚举。 女佣带着他们来到田中凉子喝茶的地方。这地方三面漏风,只有旁边的房间可以略作遮挡。 抬箱子的脚夫动作一刻不停,将箱子放在廊下,站在原地不动了。 “请坐。”田中凉子伸手请陈皮阿四入座,人却没起身。态度轻慢,至少说明她没把陈皮放在眼里。 陈皮阿四何尝不清楚这女人的态度,要不是为了师娘,以他的脾气根本不可能忍这么久。 等陈皮坐下,田中凉子才问:“今天过来怎么带东西?陈君突然这么讲礼节,让在下受宠若惊。” 陈皮阿四一听她说话,就特别想笑。不是因为田中凉子长得滑稽,而是她这种人用特别正式礼貌的语句对话,显得显得滑稽。 这群日本人确实不稀罕他陈皮阿四的仨瓜俩枣,人家图的是长沙城,想的是分裂长沙势力,好一举攻占此处,大肆入侵中国土地。 他这人没什么大义,当然也没什么礼貌。所以他就笑了,说:“你这样说话,听起来怪虚伪的。” 田中凉子得体的笑容一僵。 她能原谅陈皮阿四泥腿子一个,也能原谅陈皮阿四没有修养莽夫一个,但她不能原谅陈皮阿四当场下她面子。 “看来陈君是不想和在下合作了。”田中凉子意思很明显,你这样挑衅,难道不在意药了吗?你师娘还等着我们的药救命呐。 陈皮阿四斜睨她一眼。“除了我,长沙城够资格跟你们合作的还能有谁?” 田中凉子很了解陈皮的性格。她刚才那句话陈皮还愿意接,哪怕夹枪带棒,那也没有中断合作的想法。 因此对于陈皮阴阳怪气的回复,她反而笑的更真实了一些。 “那就让在下看看,陈君送来了什么东西。” 田中凉子说完,陈皮就示意脚夫打开箱子。里面赫然是一只成年男人大腿高的瓷瓶,整个瓷瓶精美非常,哪怕身上带着泥土的气息,也能感觉到它身上厚重历史。 长沙除了日本人和军阀,最盛产的就是盗墓贼和黑帮。后两者彼此之间你我不分,单说九门,就是本地最大的军贼集团。 整个九门既有当官的,也有当贼的,还有经商的。三教九流,无一不在。而这三教九流,无论地位高低,都参与盗墓。原因无他,盗墓发家致富非常快。古代军粮不够尚且盗墓,何况现在这副光景。 张大佛爷家大业大,要支撑这么大的军费开支,光靠国民政府那仨瓜俩枣早就饿死了。 因此当面前的东西完全展露之时,田中凉子便知道这是一件土夫子从地里挖出来的东西。能将这么脆弱的一件古董从不知道哪个山沟沟里弄出来,足以说明陈皮阿四盗墓的本事。 作为一个职业盗墓贼,下斗摸得绝对是方便携带又值钱的冥器。专门盗一尊瓷瓶就像张大佛爷专门搞一座大佛像,都是同一种目的——彰显自身实力,以此震慑宵小。 事出反常必有妖,田中凉子怀疑的目光毫不避讳落在陈皮身上,似笑非笑问:“这礼物很好,但在下不敢收。” “怕什么?如今张启山不在长沙,做什么事都方便。我师父不帮他办事,这一趟本就凶多吉少。你们难道会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用,只在旁边看着?” 对于陈皮阿四的反问,田中凉子很是受用。张启山一走,长沙确实群龙无首。此时不动,确实浪费机会。但她仍旧试探道:“陈君的意思是?” 陈皮阿四:“提前送个礼,以表诚意。事成之后,我要得到我应有的东西,不仅仅是药。” 田中凉子:“这自然没问题。” 两人达成共识,各自端起茶杯饮水。 大概一个时辰后,陈皮阿四带着脚夫告辞。他们走后,院子里渐渐走出许多人。他们抱着枪,环绕着田中凉子。这个女人跪坐原地,满意的望着陈皮离开的背影。 裘德考从一众人中走出,看着瓷器说:“真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田中凉子冷笑一声,她身侧的侍者心领神会,将东西抬走。 第273章 不乐意? “陈皮!” 陈皮阿四前脚刚迈进院门,早就等在门边的管家忽然出声喊人。他转头看去,管家继续说:“二爷让你去见他,还在老地方。他等着呢。” 陈皮阿四神色莫测,随意点头表示知道了,径直往里走。他离开后,空气中浓烈的酒气渐渐消散。管家侧身望着他的背影,神色莫测。待人走远,才招来一个下人吩咐:“去备些药。” 下人问:“陈皮又要挨揍?” 管家抬手要给他一手锤。“瞎问什么你!” 也不怪下人多问一句。自从陈皮跟了二月红就很少出去斗狠了,真动手还是为着师父师娘的颜面。除此之外,大多时候需要用药都是因为被二月红罚了,或者练狠了。 要想学真本事,就得抗造。你要扛不下来,那多半也学不到东西。 管家不让问,下人也就识趣闭嘴了。等周围人都散了,他才叹气。管家摸了摸自己日渐光溜的脑门儿,想起库房被抬走的大瓷瓶,感觉今天陈皮的皮会大事不妙。 就在陈皮出门被张海桐两人拦下当天,双方达成共识后,陈皮问:“说到底你们也不清楚日本人用的什么药,不亲眼看见,我是不会认的。” 张海楼让这混小子气笑了,他瞬间理解自家桐叔和干娘有时候看自己的那种感受。“你这样讲多没意思啊!桐叔,早知道咱们就该去找二月红。想来大人做生意要比小孩来的干脆。” 这也是张海楼的真实想法,他先前没想明白张海桐这一手操作的目的,当时只觉得既然是桐叔的办法,应该不会有错。 现在看着陈皮阿四这吊样,张海楼瞬间懂了。甚至想骂一千句操。 就陈皮阿四这个性格,还他娘的得从根儿上让他断了念想。不然这小子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娘的比自己还倔。 当年张海桐被他气麻了,当场破防说他属驴的,整个一犟种。偏偏张海侠还火上浇油,说:“桐叔,十二生肖里没有驴。你这样讲,小楼肯定变本加厉。” 如果是张海琪听到这种话,当场就要螺旋抽张海楼屁股。但张海桐这人就完全相反,他反而会破功。转头说管不了了,坐在那生闷气。 南洋档案馆的孩子们都知道张海琪容易破防,但张海桐很难破防。他跳脚的时候,张海琪一般就在旁边看热闹。 当年张海楼只觉得惹恼张海桐很有意思,现在想想竟然开始感同身受…… 张海桐也想直接从二月红那里下手,但他怕陈皮坏事。如果事先没把陈皮压下去,他这边骤然知道丫头没事,必然在日本人那里打草惊蛇。 在这件事上,陈皮本就倾向日本人。哪怕真治好了,他都不一定信。说不定转头还得再找日本人搞一份药以防万一。 这人最后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谜团九十岁高龄爬长白山一路折腾死,绝对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 管你这啊那啊的,我只按照我想的做。而我刚好有这个能力,又凭什么做不得? 这就是陈皮,不择手段、高傲且自负。不拿出真东西是不会低头的。 张海桐刚好有些想法,于是出了个主意。张海楼当时觉得这是个馊主意,但仔细想想,竟然觉得很有意思。 张海桐是这么对陈皮说的。“你家里有没有大件的东西,值钱的。” 陈皮想了想,立刻说有。“去年在长沙城附近做活,带回来一个瓶子。太大不好出手,一直放在仓库里。” 张海桐又问:“田中凉子家里有佣人,她家经常出来采买的那个穿黑色和服的女人是做什么的?” 陈皮阿四与田中凉子来往密切,别的事可能不清楚,但她身边那些人表面上做什么的绝对一清二楚。 盗墓贼要想长长久久做下去,谨慎和警惕是必不可少的品质。几乎所有盗墓贼到了新环境时,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尽快收拢周围信息为己所用。 陈皮虽然没明白张海桐的意思,但交代的很迅速。这种信息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用处,作为交换,给了就给了。 “她叫小雅惠子,是田中凉子的贴身侍从,也是田中的大管家。” 张海桐点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想办法看一眼这个女人的脸。” 他和张海楼在长沙城晃荡的几天里,观察他人都尽可能保持距离。虽然知道小雅惠子的大概长相,却不清楚细节。必须要近距离盯一眼,才能制作一张能用的人皮面具。 陈皮阿四和张海楼显然都想通了其中关窍,后者没什么表示,前者却有些惊讶。 “你疯了?”嘴上这么说,陈皮脸上却有些兴奋。这家伙骨子里就透着疯狂,有了兜底的选项,现在做起事没有掣肘,越发肆无忌惮。 “不乐意?”张海桐一边说,一边上手抓住陈皮胳膊上的匕首。方才他们说了那么久的话,陈皮阿四的注意力大多都在张海桐所谓的“计划”上面。等他手按住匕首猛的拔出来时,陈皮整张脸都白了。 张海楼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瓶药粉和一张香味浓烈的帕子,药粉一撒帕子一捆,速度之快令人目眩。 简直丝滑小连招。 陈皮阿四甚至忍不住想他俩是不是杀人越货也这么默契,至少刚刚堵自己是挺默契的。 对于张海桐的反问,此时抱着胳膊抽气儿的陈皮无暇回答。他看着两个人说:“如果一定要今天去,那我不能回府里。你们拿着我的牌子去红府,告诉管家要支取那只瓶子就行。” 说完丢给张海桐一块腰牌,转头就跑了。 陈皮阿四有自己疗伤的办法,不回红府是怕师娘担心,也怕今天的事被人知晓露馅。 看着陈皮步履匆匆离开,张海桐将牌子揣进衣兜。转头说:“走吧,咱们得去红府取点东西。” 取的东西,就是那个大瓶子。 张海桐和张海楼随便找个地方变个样貌,径直去往红府。 管家拿牌子办事,瓶子也是陈皮的,人家让人来取,管家也没有理由拒绝。因此当场把东西给了出去。 这事发生的时候,二月红才刚和他讲完话。 当时的管家甚至有点恍惚,仿佛二爷和陈皮两个人合起伙来逗他玩一样。 第274章 朝她的脖子狠狠攻击 田中凉子收到的礼物,就是这么来的。 陈皮阿四领着他们进门的时候,接待的人正是小雅惠子。近距离贴脸,张海桐和张海楼两个人一个照面就能记下来这人的面部走向。 仿造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的脸,必须清楚这个人的面部肌肉走向。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就是这个道理。如果只记住皮相,以此为基础进行易容,看着确实像,但会差一点东西。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田中凉子家里是鬼子窝,有一点不对就完蛋了。 这一趟他们真的是来送东西的,完全没有任何不好的意图。田中凉子没有察觉到不对,反而因为这个瓶子更加确信陈皮阿四对他们投诚的决心。 连带着对裘德考的贪婪都变得十分不耐烦,全然不如从前包容。 …… 送完东西后,陈皮阿四与张海桐分道扬镳。他又去了一趟酒楼,用度数最高的酒再次冲洗伤口裹上药,这才回到红府。 管家看他那样子,就知道陈皮阿四受了伤。他自己不声张,管家自然懂得其中的门道,叫下人准备伤药。问起来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就当不要紧糊弄过去。 回到红府,陈皮阿四的心莫名沉寂下来。庭院之中有鸟停歇,一两声鸟鸣穿过草木,回荡在层层叠叠的屋檐廊下,好像深处幽谷,沁人心脾。 陈皮阿四的胳膊还疼着,戾气却小了许多。 路过戏台时,他还有心情看一看台上几片落叶——二月红已经有些日子没在上面唱戏了,下人打扫的没那么勤快。往日里,这台上不要说落叶,灰尘都是没有的。 他走进正堂,二月红正坐在那里打络子。络子的外形实在不好看,陈皮扫了一眼,迈步进去。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二月红抬眼看他,又低头看手上的络子。 “又出去斗狠了?” 陈皮阿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佛爷不在城中。平时就算了,这几天少出去走动。不要让你师娘操心。” 二月红的话不轻不重,他在陈皮面前说话时情感并不浓烈。带着一些富贵人的矜持和艺人的“神秘”。说话体面,攻击性没那么强,不至于叫人难堪。 听见师娘两个字,陈皮也没有脾气。往日里若是二月红提起她,陈皮肯定更加不服气。仅仅只是因为师父没能力救师娘而已。 二月红也发现了不同,他又不是瞎的。好歹是自家捡回来养了这么久的崽子,什么德行还能不清楚吗? “听管家说,你从支走了那只瓷瓶?” “是。”陈皮阿四说:“送人了。” “送谁?”二月红眉眼低垂,语调平淡的问出二字。 “送能救师娘的人。” 陈皮话音刚落,二月红拿着络子的手骤然收紧,随即缓缓松开。“陈皮,别做承担不起后果的事。” 二月红会因为丫头心急如焚,但他很清楚日本人的本性。即便他想,丫头也不会同意。倒不如说如果他真这么干了,丫头与他才是死生不复相见。 陈皮习惯性冷笑,他站在正堂正中央,再次抬头直视二月红的眼睛。 “师父,哪怕是下地狱,我也得试试。” “我这人,从来不害怕万劫不复。” “那都是骗人的。” 二月红忽然起身,直直盯着自己手底下这个特殊的徒弟。 良久,他好像泄了气一样,说:“抽空去看看你师娘吧。不要这样去。” 陈皮身上的酒味太浓了。不论是喝过酒,还是为了掩盖什么,这样去见丫头都太冲撞。 陈皮阿四不置可否。今天这场谈话,只有这一句得到了他的认可。 眼见二月红要走,陈皮阿四忽然出声叫住人。 “师父。” 二月红驻足。 “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师娘继续活十年。你会选吗?” 二月红站在原地很久,就在陈皮阿四以为又要失望时。他说:“如果不是日本人,我会的。” “你师娘,不想靠那些人活着。” 说完他便撩开侧门穿的格外细密的珠帘,消失在帘后。珠帘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陈皮看着帘子发愣,听了一会儿便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 桌上还放着茶水,热的。 他给自己倒上一杯,饮尽后满口苦涩。 略有回甘。 …… 离开田中凉子处两天后,闹市区。 小雅惠子提着篮子走到一处水果店,店老板和善的与她推荐水果。然而那些水果都不能让她满意,店老板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小姐不妨跟我去里面看看。这外面的都不新鲜了,新鲜些的都在里面。” 小雅惠子出来有些时间,也不想再花时间去别处。便点头答应。 这家店面比较小,进到里面后外面是看不见里面的状况的。 小雅惠子刚进去,在她身后的店老板忽然靠近,对着她后脖颈子就是一个二指禅。 …… 陈皮送来的那只大瓶子其实很不好装饰,放在和室里多少有一点突兀。 不过田中凉子很喜欢这种古老的东西,没有人不会为那种时间的刻印着迷。田中凉子在中国待了不少年,更不能免俗。 她找人将瓶子打理干净,摆在自己的卧室角落中。里面插着长长的孔雀翎,和细长流畅的瓶身互相照应,愣是搭配出几分韵味。 只是摆在卧室里还是非常违和,不过那也不重要。 长沙城外矿山的图纸失窃后,日本方面对汪家的信任直线下降。哪怕汪家自己也丢了非常重要的东西,也暂时无法挽回与他们之间的信任。 这群日本人生性多疑,没有翻脸只是因为汪家跟他们还有利益合作。 田中凉子作为高级特务,对这些事相当了解。 正是因为矿山图纸失窃,加上日本人自己在矿山里吃了不少亏,他们才决定引诱强迫九门去处理矿山的事,最好让张启山亲自去。 调虎离山后,他们在后方操作与陈皮搭线渗透长沙城。里应外合,事半功倍。 和这群支那人虚与委蛇这么久,终于有更加实质的进展,田中凉子很难不兴奋。 兴奋到没发现小雅惠子出去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第275章 你怎么还在这里? 张海桐再次痛恨起自己的身高。 因为张海楼长得太高了,他要伪装成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的小雅惠子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不是说做不到,而是做到了也很难进行剧烈运动。大多数使用易容术的张家人很少选择有非常极端的体型差的人伪装。 因此这项任务就落在张海桐头上。 哪怕张海楼强烈要求去,张海桐也不会允许。 除去担心他的安危,还因为这小子不确定性有点大,万一出岔子比较麻烦。 张海桐的习惯就是只要是自己参与的大事,最好能够亲自经手。这样最能知道哪些地方会出问题,孤身一人也比较好操作。 张海楼在里间将小雅惠子身上的衣服和首饰全部扒下来,然后找了床被子将她裹好捆成一条毛毛虫关进店家用来储藏水果的地窖。顺便将小雅惠子的嘴也堵上了。 这间店铺两天前就已经易主,张海桐给原本的店家足够买下三个店铺的钱,要求他们离开长沙城。 现在整座铺子都是张家的产业,倒也无所谓遮掩与否。 他提着和服出来的时候,张海桐已经戴上事先准备好的人皮面具,连发髻都梳的非常整齐。张海楼将东西交给他,再次出门营业,继续他的水果零售大业。接待过几个客人后,张海桐版小雅惠子横空出世,他提着装有水果的篮子对张海楼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几句话,付钱之后离开。 望着张海桐小碎步逐渐远去的背影,张海楼真的有点绷不住。 一个熟人,尤其是你的长辈,某天突然在你面前开始变装表演,任谁都遭不住。 上一次感受这种冲击,还是张海琪和张海桐教南洋档案馆的孤儿易容的时候。易容需要对人体的构造高度熟悉,通常和缩骨术配套使用。 大点的孩子已经错失了学习缩骨的良机,只能学习易容。 改变外形就是为了隐匿自己,自然无所谓性别。张海桐当时就被张海琪当作教具,在小孩面前大变活人。 张海桐非常敬业,虽然现在回想起来感觉他有点羞耻,但在当时的张海楼等人眼里,他做的真得天衣无缝。 扮演女人,就是一个女人。扮演男人,就是一个男人。 这种时候,张海琪也会扮成男人,以此直观地展现如何易容成异性。 不过师傅领进门,修为看个人。 老师们再怎么教对于学生们来说也是纸上谈兵。要想知道成果如何,还需要自己来。 张海桐闲的时候很喜欢在大街上找个地方站着或者坐着,看人群来来往往。张海楼清楚那是在观察行人,完善一些小细节。 每一个张家人都有自己的观察方式,张海桐也不全是发呆的时候才观察。张海琪还会在打牌的时候留心牌友的神态。易容用的非常厉害的人,往往观察力都非常强。 这是一种天赋,当然也可以后天得来。 大多数时候,张家人易容的都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种类别里的人。黄包车夫有什么动作,卖豆腐的会有什么动作,众生百态,需要细心观察。 大多数人被发现,往往是因为细节问题。 张海楼很执着于易容成女人,除了张海琪的原因,还因为女人在大众视野中柔弱的刻板印象。在扮女人这件事上,张海桐和张海琪两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原因无他,这小子实在是天赋异禀。 用张海侠的话来说,就是:长辈们或许精通人性,但张海楼一定比他们懂女人。 说回现在。 张海桐离开后,张海楼继续兢兢业业扮演水果店老板。反正没事干,赚点外快补贴补贴家用。 人说穷家富路,在大马那几年他真是吃够没钱的苦了。能赚点是点,谁跟钱过不去啊。 …… 张海桐踩着木屐走了很久,这玩意儿穿着走多了脚不舒服。他不清楚脚疼不疼,反正是挺难受的。 就这么挪回田中凉子的住宿,张海桐敲响门扉,侍者打开门对她鞠躬。张海桐径直入内,侍女上前接过篮子,用日语询问:“惠子小姐,请问是否需要洗净送到凉子小姐房中?” “当然。”张海桐随口回答,问:“凉子小姐现在在哪?” “一直没有离开房间。”侍女说完,见张海桐没有继续问答的意思,便说:“那么,我就退下了。 张海桐嗯了一声,等到侍女走远,这才往凉子的房间走。此时凉子正在房间里弹奏和琴,张海桐并未进去,跪坐在廊下等里面传召。 陈皮已经将他所知道的小雅惠子的行为习惯以及田中凉子住宅的布局告知二人,张海桐大概清楚了这两个日本女人之间的关系。一般情况下,小雅惠子不会进到田中的寝室,只有每天晚上铺床的时候才会短暂停留。 平时两人也比较疏离。田中只将小雅惠子当作奴仆,随时可以杀掉的那种。 也难怪人家害怕田中,谁天天呆在一个随时会杀人的人身边不害怕啊。 和琴的声音听的张海桐想睡觉,小调再激情也就那样,听久了脑子很容易放空。 整个白天,他除了给田中凉子端茶倒水,就是伺候她吃饭。白天的田中宅很安静,安静到张海桐能感觉到往来侍从的呼吸声。 直到夜里,田中凉子要洗漱睡下了。 张海桐带着人进入室内,帮凉子拆解发髻。 “惠子今天格外温柔呢。”凉子坐在镜前,说话时脸上带着热情的假笑。 张海桐沉默着,看起来好像是害怕。 田中又说:“我随口说一句,你怎么总是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张海桐:……真是心里没点逼数。 见他不回答,凉子似乎也没有了兴致。 毕竟惠子已经是她身边待的最久的一个侍女,也是话最少、最安分的一个。找一个这么安分的侍女,对于田中凉子来说也挺不容易。 张海桐帮她拆掉发髻,剩下的活儿就是别人干了,他得立刻去给田中铺床。 一切结束后,凉子回到室内。 她坐到榻榻米上时,发现“小雅惠子”还在房间中。她穿着黑色和服,垂首跪坐在那只半人高的瓷瓶旁。黑色的衣领下露出一截脖颈,恭顺又安静,与平时别无二致。 田中肉眼可见的不耐烦,问:“你怎么还呆在这里?” 第276章 脊骨之刑 “凉子小姐在说什么?” 张海桐缓缓抬头。 眼前的凉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她表情恍惚,显然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谬。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顶替另一个人,还如此相像?这种事只存在于鬼怪故事里,难道是最近太累产生幻觉了吗? “哼。”凉子好像放松了一些。“不要在我允许的时间外来我房间,否则你的下场只会和你的前辈们一样,甚至更惨。” 田中凉子阴沉的盯着张海桐,随即要拉开门,让小雅惠子赶紧滚出去。 就在她转身那一瞬间,凉子感觉自己脖子一痛,整个人向后瘫倒。身后的人紧紧抱着她,然后将之缓缓放平。 意识消失前,田中凉子只看见惠子的脸正面无表情盯着自己。好像那张脸只是一个面具——有人剥了惠子的皮,撑在脸上当面具。 恐惧甚至来不及反馈到脸上,田中凉子便意识消散,睡了她来中国以后最好的一次觉。 只不过醒过来时,后颈的疼痛仍旧提醒着她昏迷之前遭受的攻击。视线逐渐清晰,田中凉子下意识想伸手摸摸脖子,却发现动弹不得。她现在被绑着,塞进被子里了! 她立刻清醒过来,视线之中一个穿着她衣服的人背对自己坐着。好像就是另一个田中凉子。 凉子背后出了一层冷汗,汗水浸入衣衫。田中凉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和服早就被扒下来了,身上只有一件里衣! “你醒了?” 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最可怕的是她的声音。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 特务的专业素养抑制住了田中凉子喉咙里的尖叫,她冷汗涔涔,咽喉发干。“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你呀。”张海桐控制着面部肌肉,用田中凉子的脸笑了笑。看起来好像变成傀儡的凉子被妖怪控制着笑了一下。 田中凉子甚至无法喊叫,嗓子里就像有一根针,卡着不让她高声呼喊。 事实上确实有一根针。 张海楼会用针刺颈部穴位达到快速变声的效果,反之张家人也会用针扎别人的喉咙,让他人暂时无法发出声音。 达到哪种程度,全看当事人的想法和技术。 田中凉子喉咙上就有一根针,张海桐到现在都没拔。 因为他不确定,接下来要做的事这个日本女人能坚持到什么程度。如果拔针之后她意志力太强,在接下来的过程中撑到抑制发声效果结束就不妙了。 田中凉子瞪着张海桐,她似乎放弃讲话了。 “不用努力了,我打的结靠你一个人是解不开的。”张海桐用田中凉子的手帕替她擦汗,动作非常轻柔,好像一个真正的传统日本女人。上一次穿这种束手束脚的衣服,还是在马来西亚。好在已经有经验了,行动起来格外自如。 “听说你手里有可以治疗红夫人的药剂,我很想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 “既然是你亲口说的,那东西肯定在你手里吧?” 田中凉子瞪着眼睛,徒劳的张着嘴。刚刚说完一句话,她便感觉到喉咙上一阵剧痛,一直到现在,这股剧痛伴随着她激动的情绪愈演愈烈。 张海桐跪坐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躺着的女人,语调平缓的陈述:“我记得你们日本人对人体研究的非常透彻。” “那么凉子小姐知道一个正常人身上有多少块脊椎骨吗?” 张海桐说这些话时,用的都是中文。 在马来西亚那几年,什么类型的人他都接触过。日语不仅他会,张海琪也会。在南洋档案馆,只要一个人会了一种语言,其他人多多少少也会懂点。 张家人对于学习有一种天生的执着。想长久活下去,就不能停止学习。因为这个世界在不断变化,不断发展。 张家曾几何时也信奉顺势而为,他们的机关最大的特点就是利用地势和当地生物,以达成目的。 比如四姑娘山的机关,比如张家古楼的结构。都体现了张家人制作机关的倾向。 他不用日语,完全是因为说日语不仅表述累赘,还因为面对一个日本人,他实在不想说日本话。 田中凉子当然清楚这种基础知识,但她不清楚张海桐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在她学习的所有特务课程里,审讯者问的问题往往与接下来要发生的刑法息息相关。 这间和室里没有任何可以用作刑具的东西,除了那个大瓷瓶。瓷瓶要想有杀伤力,只能被砸掉利用它的碎片来伤害身体。 一旦瓷瓶碎裂,就会有人知道她出事了。 田中凉子立刻挑衅的看向张海桐,用日语说:“你不过是想恐吓我罢了。” 张海桐点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恐吓你。” 田中凉子看见张海桐忽然伸手,那只手也伪装的很好,她真的以为那就是自己的手。 那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又落在背脊处。 “上一次能在这一招里熬过来的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你猜他们扛到了第几块脊骨。”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可是他却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台留声机播放提前录制好的信息,毫无生气。 那只手泛着凉意,因为紧紧贴在自己脊骨上,渐渐染上体温。 田中凉子的心脏剧烈跳动,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人很危险。并且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绝对不是她能承受的。 这一刻平静到只有田中凉子一个人的思绪纷乱,只有她的世界在不断建立又崩塌。张海桐只是平俯视她,手指渐渐钳进田中凉子的血肉之中。 房间里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第277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小爷,你又要干嘛啊?” 管家看陈皮一大早起来先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而后换了衣裳在院子里泡茶。 陈皮阿四不爱喝茶,他也没那个雅兴。大多时候都是泡给二月红和丫头,讨师娘开心。 今天他一早上起来又是练功又是泡茶又是换衣服的,管家看的身上直发颤。 就像平日里时常发癫的疯子忽然正经过起日子来,可怕的很。 陈皮阿四将袖子挽起来,说:“我今天不知怎么的,就是心情好。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练练身法。” “这茶就泡着,等师父出来刚好喝上。要是问起我,就说出去了。” 陈皮将茶碗一放,将九爪钩系在腰上抬步便走。 就在他往外走时,一个下人从外面急急忙忙进来,见到陈皮先是哆嗦了一下,立刻走到管家旁边说:“昨晚田中小姐遇刺了。” 管家下意识去看陈皮。 陈皮阿四看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冷笑道:“看我干嘛?” 管家立刻收回目光,让下人下去。 “你不要乱跑,待会二爷出来问,我也没办法帮你遮掩。” 陈皮阿四没理他,继续往外走。管家大喊:“你现在走了,今天就回不来了!” 后者根本没理他。 陈皮阿四步履匆匆,他心里心情不定,想不透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又或者死的是谁。 他倒是知道现在张海桐二人藏身之地,如果那家水果店关门了,说明他俩大事不妙。 他刚走到大门边,便看见两个日本女人从街头走来。两个女人都穿着和服,前者的衣服非常艳丽,与落后半步的另一个日本女人形成鲜明对比。 走在前面的日本女人脸上带着虚伪又高傲的笑容,她看见陈皮阿四站在府门边,笑容更加灿烂了。 陈皮阿四觉得这个笑格外欠揍,跟印象里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正是田中凉子,她身后则是侍女小雅惠子。 “陈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田中凉子缓步走上台阶,站在陈皮阿四面前对他缓缓鞠躬。姿态优雅,形容秀美。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陈皮阿四脸色很臭。虽然他跟日本人做买卖,但从来没想过让日本人来红府作威作福。买卖和蹬鼻子上脸他还是分得清的。 自己在田中宅里跟这个女人虚与委蛇那是权宜之计,让她来红府,那才是捅了马蜂窝了。二月红生气也就算了,顶多给他几鞭子让他滚。若是师娘知道,恐怕真的会对自己失望。 陈皮阿四自欺欺人,觉得只要瞒着师娘,那就一切都没变。若是师娘发现了,他无法想象她看向自己失望的眼神。 陈皮阿四很了解田中凉子的性格,她这人嚣张跋扈十分强势。而且工于心计,心肠歹毒。她现在上门耀武扬威,难道是那两个张家人败了? 九门之中,上三门最强者乃是张启山。张启山此人除了没有传说中张家人那身奇异的本领以外,其他方面确实卓尔不凡。 九门中人多少知道一些张家的传说,光是张大佛爷的风采,就让这些人对传说中的张家人有几分神话的猜想。 但是除了张启山,九门里的人恐怕都没有见过所谓的张家人。因此大家都觉得那只是张大佛爷为了壮自己的声势从而杜撰出来的传闻。 事实上如果是有心人仔细追查,就会发现张启山从来没有编纂过张家传说。大多是好事者知道张大佛爷身边亲兵的本事,自己琢磨出来的流言。 这中间或许有顺水推舟,或许也有他人的推波助澜。总之到了现在,大家都只知道张大佛爷的本事,对于所谓的张家,多是笑谈为主。 陈皮阿四在二月红身边待了很久,二月红向来和张启山走得近。他所知道的东西,远比外面的流言真实。因此他知道张家确实存在,最厉害的就是一对发丘指。 发丘指这种技术,道上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反而是张启山崛起后,大家才渐渐在这群披着兵皮的盗墓贼身上看见。 结合这些印象和那天小巷交手的经验,陈皮阿四不太相信他俩这么容易完蛋。现在这样,不管他们完蛋没有,恐怕自己也要完蛋了。 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 陈皮阿四一想到那两个天杀的不仅没能达成和自己的承诺,还毁了他跟田中凉子的交易,就气的心肝乱颤。 我就说昨晚上怎么那么兴奋,合着他妈的是老子要倒霉了! 他阴沉的看着田中凉子,不阴不阳的问:“田中小姐怎么突然登门拜访?” “陈君前些日子送我一份大礼,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我们日本人当然也是一样的。今日登门拜访,当然是为了回礼。” 田中凉子说完,她身后的小雅惠子抬头对着陈皮阿四笑了笑。 陈皮阿四当场就镇住了。 靠……这个笑怎么看起来妖妖调调的?记忆里小雅惠子不是沉寡言胆小如鼠的吗? 张海楼看陈皮阿四那副样子,就有点想笑。这小子之前在巷子里就吃了他们的瘪,这会还没发现,不知道摊牌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张海桐和张海楼顶着两个日本女人的脸和陈皮阿四对峙期间,二月红大步流星如风一般走来。暗红色的长衫衣摆随着步伐摆动,如同一朵沉静又热烈的山茶花随风摇动。 这是张海桐第一次见二月红,不得不说确实是个风度翩翩十分招人稀罕的男人。也难怪霍三娘对他爱之如狂。 唱戏的身上会有一种普通人没有的气质。虽然会因人而异,但大多都兼具风情与风骨,有刚柔并济的华美之感。 二月红很会穿衣,哪怕只是不经意的穿着,上了他的身也格外不同。 他一个眼神也没分给陈皮阿四,越过这个徒弟站在张海桐身前。此时张海桐和张海楼都在缩骨状态,所以两人都得抬头看他。 “先前已经说过,红府不欢迎二位。还请两位小姐止步。” 第278章 小型修罗场 “我今日是来找陈君的。难道中国人的待客之道,就是将人拒之门外?” 张海桐一凑近,二月红就往后挪。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红先生美名在外,想来不会做出如此失礼的事。何况现在整个长沙城,谁不知道红府与我等过从甚密呀。” 陈皮阿四已经反应过来这两个人是谁了,他对张海桐两人的刻板印象还是那天巷子里的模样。 小雅惠子不用说了,肯定是那个妖妖调调一脸风流债的男人。那眼前的田中凉子? 陈皮阿四抿了抿唇。 不管怎么样都很难相信是他啊……这他娘的是反差吗,根本大变活人。 长沙城里不是没有传言。陈皮阿四自作主张和田中凉子暗中来往,就是红府和日本人有牵扯。谁不知道陈皮阿四是二月红的徒弟? 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撇不清关系。 最糟糕的是,因为九门同气连枝。二月红这里出了问题,整个九门也跟着遭殃。其他几门都还好,二月红又跟掌管长沙布防的张启山关系匪浅。 二月红府里出了个疑似叛徒的人,那张启山呢? 张启山又是个什么成分? 日本人的威胁近在眼前,百姓很难不猜测其中关窍。 二月红冷冷看着张海桐,正要说话,不远处又开来一辆车。 这次的车和普通汽车完全不同,引起的风波也将截然不同。因为那是一辆军车。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军装。 其中一个二月红认识,是张启山身边年纪最小的一个副官。这些副官都姓张,经常被叫张副官的只有张日山。 其他副官各有不同的称呼,大多是名字加副官这个职务。比如当年跟着张启山一起去八十二寨的张小鱼,他就是副官之一。平日里大家都叫他小鱼副官,而不是张副官。 这个年纪最小的副官,大家一直没有正式找个名字叫他。倒是齐铁嘴比较贫,说他年纪这么小,就叫小副官好了。 显得可爱,一听就知道是小孩。 小副官本来年纪就小,还长了一张娃娃脸。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站在那还有些违和。 小副官领着那个士兵走来,军靴踩在地上发出响声,让所有人都看向他。小副官走路比较慢,现在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他身后的士兵还得注意一点,免得步子太大走太快跑前面去了。 “今天二爷门前好热闹啊。” 他一说话就压住所有人的话头。小副官笑眯眯的向二月红微微欠身,转头对张海桐问好。“田中小姐,许久不见怎么有闲情逸致出来逛街?” “小副官说笑了,我这是来还礼。可惜二爷不领情,就我好一番折腾呀。”张海桐也笑,两个人笑的很诡异。 二月红皱眉,正要想个办法把他们全都打发了。就听小副官说:“二爷,让我们进去吧。佛爷说他不在的时候,二爷不必拘束。” “凡事和缓一些,不要乱了阵脚才好。” 小副官说完,往里面看了看。“我好久不见夫人,先前她还说让我没事就来串门。今天正好啊。” 张启山不在城里,张副官也不在。他身边其余副官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他的意志。最重要的是,张启山身边的人从来不说废话。 他身边的人每一个行为,一定都有用意。民间传说张启山的队伍令行禁止,非常守规矩。这也是他能够快速扩张势力的原因之一。 小副官今天过来,一定不是简单的想见见丫头。想见二月红的夫人,私下里打个招呼什么时候不行?偏偏这个时候来。 二月红的目光落在小副官身上。 小副官立刻做了个请的手势。二月红忽然笑了一声,似乎是嘲讽。小副官脸色都没变,他知道二月红肯定会答应,而且必须答应。 他当初拒绝了张启山想和他一起去矿山的请求,暗地里就是默许张启山走后,他会在长沙城内与他的亲信互相照应。 别的小副官不清楚,但张启山临行前,二月红可是把自己家里前人留下来的相关资料全部送到张启山府上,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我不跟你去,不代表我不帮你。只是因为有人更重要,所以我走不开。 小副官过来,二月红只要不是脑子犯轴,都应该清楚这是张启山的意思。 门口堵的一群人这才浩浩荡荡往里走。 红府非常大,建筑设计赏心悦目。张海桐倒也不是欣赏不来日式建筑,实在是中式建筑美学把他养叼了,难免偏爱一些。 管家上茶时暗暗观察着屋子里众人的神色。 二月红和小副官坐在上首,张海桐和张海楼假扮的田中凉子和小雅惠子坐在右边。陈皮阿四则坐在左边。 等管家离开,二月红这才看向小副官。他看小副官,小副官看张海桐,张海桐看陈皮阿四。 陈皮阿四:…… “先前一别,幸不辱命。”“田中凉子”的声音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男人的音色。 二月红并不奇怪。他自己就是唱戏的,也会改变嗓音的方法。至于易容,二月红也会。这也算看家的本领。 他只是好奇,面具下面到底是谁。 “田中凉子”接下来的话,让二月红的戒备心小了些。他说:“我姓张。” 张海桐说完,他身旁易容成小雅惠子的张海楼从和服袖子里掏出一瓶药剂。 玻璃瓶里的药剂晶莹剔透,仿佛一汪淡水。瓶身印着日本文字,这是液体的名字。 “这是日本人先前承诺陈皮的药剂,据说可以治疗夫人的病。” 陈皮阿四看着那瓶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的出现在他眼前。曾经的陈皮不是没想过孤身一人杀进去,但正面冲突他根本不是对手。 长沙城的势力也很难渗透到田中身边,他们互相牵制已久,很难打破平衡。 然而长沙城里的不行,长沙城外的却可以。 “现在就可以给师娘用吗!”陈皮阿四站起来,难得露出堪称急切的表情。 “不。”张海桐回答的太干脆,陈皮脸色瞬间不好。“在那之前,我们还要做一个实验。” 第279章 实验 “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做个实验。” 张海桐说完话后,正堂的画风就变了。 所有人都看着管家不知道从哪里牵来一条老狗。老狗年纪挺大了,走路摇摇晃晃。身上全是伤口,有些地方烂到能看见骨头。 明眼人都清楚,这条狗不论如何都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张海桐示意张海楼将注射器和手套拿出来,而后戴上手套将用注射器将玻璃瓶里的液体吸入注射器内。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动作。粉色的和服下,张海桐易容的假面显露出死气沉沉的诡谲。田中凉子的面相算不上温柔,拿着针管的样子不像治病,更像要给狗注射毒药一样。 管家还端上来一杯酒,打湿帕子将老狗颈侧皮肤擦拭干净。 张海桐戴上手套,按住老狗——它早已无力挣扎,哪怕恐惧着,也只是蔫蔫的叫了两声。甚至算不上叫唤,应该是哼哼了两声。 随着注射液逐渐推入,老狗肉眼可见的萎靡。注射液推进结束后几分钟内,老狗彻底陷入昏睡。 半小时后,张海桐再次向狗体内注入同等剂量的药剂。 两个小时后,老狗开始呼吸衰竭并伴随呕血。 狗的内脏已经出问题了。 按常理来说,这个时候狗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只知道呼吸困难且吐血。用不了多久,它就要死了。 虽然它本来就要死,但张海桐还是叹了口气。掏出和服前襟里放的匕首,结束了老狗痛苦的死亡过程。 管家带人进来收拾现场。下人端来铜盆,示意张海桐净手。 场中一片静默,只有张海桐撩动水波的声音。 如果是毫不知情的人看见这一幕,尤其是看见地上的血后,完全会以为是女特务田中凉子当场杀鸡儆猴,恐吓在场之人。 “这是什么东西。”陈皮叫停管家。狗的尸体被装在篮子里,他掀开盖在上面的布,盯着狗尸面容沉沉。 “这就是田中答应的药。”张海楼适时接话。“它不能治病,但是可以缓解痛苦。” “注射之后,一切疼痛都会消失。精神如梦如幻、飘飘欲仙,如同形神分离。” “一旦药效过去,疼痛愈烈。如若不进行二次注射,就会疼的精神失常浑身麻痒。且一旦注入,用量会越来越大。身体失控,内脏大伤,呕血不止。” 张海楼说到这里,眼神扫视四周,缓缓道:“直至死亡。” 小副官眉头紧皱,他死死盯着张海桐放在茶桌上的注射器和碎玻璃瓶,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 管家看陈皮还没放过那条狗,也不好违背这位小爷的意思。只好站在原地听完对话,而后面露犹疑。 “这听起来怎么像鸦片?” 管家的话戳破了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答案。 张海桐洗好手,用帕子擦干水渍。“从本质上讲,它确实算鸦片。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在医学上,它叫吗啡。” “用量过多,和抽大烟没区别。” 在世界大战期间,吗啡曾经大量用于治疗伤残士兵。这些士兵频繁使用吗啡后,渐渐成瘾。最后的下场无一不是失去战斗力,并走向死亡。 在后世如非迫不得已,医生不会使用吗啡。吗啡注射剂的管控也极为严格,不可轻易使用。 以丫头目前的身体状况,放任不管让她生熬都比用吗啡活的长。 陈皮阿四想明白了,终于放开那只狗。他整个人神情恍惚,无意识摔在椅子上,喃喃道:“也就是……如果师娘真的用了,她才会……” “会死的更快。”张海桐毫不留情戳穿残酷的真相。 张海楼像个捧哏,接着说:“不仅死得快,还死得惨。过量注射到最后,形容枯槁都算死相漂亮的。” “吞氰化钾都……”还没说完,张海桐不动声色伸手掐了张海楼一把。 掐的地方正好是他小臂内侧的肉,张海楼差点没绷住。 二月红原本搭在桌上的手瞬间紧紧钳住桌角,青筋暴起。小副官立刻出声:“管家,你把它拿下去好好埋了吧。” “再沏一壶茶来。” 管家连忙答应,提起狗就往外走。 陈皮阿四愣了好久,喉头滚动,只觉得嗓子又干又疼。良久,才说:“师父,我……” 陈皮很少正儿八经叫二月红师父,大多时候都叫二爷。如今真真切切喊一声,是真惶惑不安,不知如何面对。 他喊完,又觉得不对。随后理智回笼,面部肌肉抽动。陈皮阿四咬牙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二月红看他蒙头往外冲,坐在原地声如洪钟的喊:“你去哪!” “我去报仇!”陈皮阿四步伐停顿一瞬,话音落后抬脚继续往外走。 二月红冷着一张脸,低吼道:“给我回来!” “二爷,你别管我。从此以后你不是我师父,我也跟九门没关系。这是我和那日本娘们儿自己的事,绝不牵累他人。” 陈皮阿四年轻的时候气性极大,能为了一两句话杀人,可见他不是个善茬。 二月红深吸一口气,语调渐渐平缓,开始灵魂发问:“你知道你嘴里的日本娘们儿现在在哪吗?” 坐在原地的张海桐和张海楼:…… 陈皮阿四脸上的煞气还没褪去,一回头就对上顶着日本娘们儿脸的两人默默盯着他。 太荒诞了。 甚至有点滑稽。 小副官突然不会读空气了,非常天真的问:“我们现在是不是不能笑?” 这太地狱笑话了!张海桐眼神挪到小副官那张娃娃脸上,叹气。虽然你是娃娃脸,虽然你年纪真的小,但是这不应该是你突然讲烂话的原因啊! 陈皮阿四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于是尴尬的站直了,像个桩子杵门口。 二月红松开原本攥的紧紧的手,他撑着额角摆手,示意陈皮先出去。“去看看你师娘吧,你在她高兴。” 陈皮微微垂首,慢慢离开了正堂。 等到他彻底离开,二月红和小副官才恢复正经。两人相视一眼,二月红说:“现在,我们来说说正事吧。” 第280章 两个承诺 “我要用这颗药,换两个承诺。” 张海桐伸手,半个巴掌大的盒子躺在他手心之中。“服下它,可以留人十年。” “你不必猜测它的功效。” “红二爷在道上混迹多年,想来知道张启山的跟脚。” 二月红眼神一凛。 在长沙地界,敢直呼张启山姓名的人不多。当着九门中人和张启山副官的面直呼其名的更是少之又少。 小副官没有露出反感的情绪,足见这个易容成田中凉子之人的来历不同凡响。 按照年纪算,张海桐确实是张启山的长辈。他的年纪比两个张启山加起来还要大。如果以族谱来计算,张海桐应该也是长他一辈的。 外家的辈分一般要比本家小很多,因为大多数在家人寿命相对来说要更短。但张海桐这一支寿命比较长,到他这里还出现了血脉纯度变高的现象。 至于为什么说是“应该”。原因很简单。 张海桐自己也不清楚张家的辈分怎么算的。不过以张家目前的状态来看,辈不辈分的已经不重要了。能活下来最重要。活下来了,才有机会整理族谱。 即便不说辈分,张海桐对张启山也实在没有特别大的敬畏之心。 二月红只回:“略有耳闻。” 张海桐笑笑。“我与他同宗同源,如果你们连他的底细都所知甚少,那我想你应该对这颗药更有信心。” “论及续命,没有人比张家人更知道怎么做。” 张海桐将药递给二月红。 “我们交易的时间只有今天。过了今天,再多的筹码也不能从我这里兑走东西。” “二爷应该清楚,我不是非要从你这里找吴老狗。” 说完,他看了一眼小副官。小副官立刻拉了拉帽檐,盖住大半张脸,假装不知道张海桐的眉眼官司。 二月红深知张海桐此言不虚。 狗五的行迹向来不是秘密。只要有心打听,就能知道他住在哪里,平日里喜欢什么。吴老狗此人向来低调,也没有特别高雅的爱好。 整日里养狗逗狗,时不时跑外面草丛子里抓虫子斗蟋蟀。他这人野惯了,虽然聪明,却不太喜欢权谋争斗,比较天然。 话虽如此,张海桐想要找他也没那么难。目前张启山允准张海桐留在长沙城,今天能让小副官过来解围,自然也能告知他狗五的下落。 二月红很清楚,他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分明是要把自己、张启山和狗五拉到一条船上。他们三个都在,整个九门也基本都拉上了。 张启山难道看不懂张海桐要让他们上船吗?肯定看懂了。不仅看懂了,还默许了。 也许他也知道,现在长沙城的局面已经无法从内部破解。有一个从外而来的势力,张启山代表的军方势力就可以腾出手以待时机。 张海桐就是这个外来势力。 但张启山究竟付出了什么,让与他断联多年的张家人帮忙?二月红很清楚,张启山确实来自于一个大家族。他也确实和大家族没有了联系。 这其中种种不同寻常,让二月红猜不透。 他不知道的是,张启山也没想明白张海桐大费周章的原因。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所谓的爱国情怀?那必然不可能。 张家人做事向来目的明确,绝对不会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情感而冒然涉险。 此时此刻,二月红和张启山竟然达成共识。张海桐所图之事必然还在城中,而现在张海桐问自己狗五的事,也许他要的就是狗五。 小副官不动声色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 事情来到这一步,二月红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何况他根本没得选。优柔寡断不是他的作风,果决才是。 他拿走了张海桐给的药。在小副官的见证下,这桩交易就是成了。 田中凉子在红府待了那么久,几乎快有大半天的时间。 这就像抓奸。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哪怕什么也没干,原配打过来时也很难不怀疑点什么。 红府的名声因为陈皮阿四出了点岔子,现在张海桐只是在这个基础上添点颜色。二月红敢赌,是因为他信张启山。他赌张启山不会投降给日本人,所以在小副官的眼前拿走药,表示自己听从安排。 用不了三天,整个长沙城都会知道张启山和二月红投敌。 这是张海桐和张启山基于长沙城今日之危机共同达成的决定。 拿到药后,二月红终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用这颗药换我两个承诺。现在第一个你已经讲了,就是狗五的下落。” “那么,第二个是什么?” 张海桐起身,缓步走到二月红身边。“我希望你去帮张启山解决矿山的事情。” 二月红挑眉。 即便张海桐不说,在丫头吃下这颗药之后,他也会尽快去往张启山所在之地。他和爱人还有十年,那么去找张启山就完全可行。 这个承诺目前来看对张海桐没有任何好处。 二月红也站起来,说:“原来你喜欢做亏本买卖。” “谢谢夸奖。张启山也这么说。”张海桐说完,耳廓微动。他抬眼看向不远处侧门珠帘,那里什么也没有,帘子甚至没有晃动。“看来我应该走了。” 二月红也看向帘子,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柔和。他的身上的攻击性逐渐消退,对张海桐说了送客之言。 “那么,妾身告辞了。”张海桐的声音又变回女性。张海楼身上随意的气质瞬间收敛,跟在张海桐身后微微躬身。两人就此离去。 直到穿和服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假山后,陈皮阿四才撩开帘子,扶着师娘出来。他们走的太慢,没赶上张海桐二人。 “客人走了?”丫头从里面走出来,与二月红遥遥相望。这个姑娘温柔又烂漫,言行犹如煦风明月,沁人心脾。 二月红点头。“嗯,走了。” “太失礼了,我应该早点出来见见他们的。”丫头笑了笑,走到堂中。 陈皮阿四立刻上前,将手臂上的披风搭在丫头身上。她病了太久,身体受不得寒。 “都不重要了。” 二月红拿出药,递给丫头。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试药了。” 三人看着那颗药,堂中浅风吹过。 不知为何,陈皮感觉一切都在向着他从没想过的方向发展。 竟然像是,黄粱一梦。 第281章 吴老狗 哒……哒……哒…… 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声音细碎又清脆。 吴老狗抱着自己的西藏獚走在路上,对于街上时不时路过的日本女人,这里的人似乎已经见怪不怪。长沙本就有当年被迫对日本开放的通商口岸,如今这副情形,只能说是陈年旧疴。 西藏獚在他怀里十分乖巧,仿佛吐着舌头散热。 这条街道行人较少,铺面也没什么生意。总是开了关,关了开。没点闲钱的老板,在这里站不住脚。 这种容易做死生意的地方常年有人开店,说明是各个道上销货分赃的地方。也就是土夫子一行所说盘口的一种。 吴老狗在这里只盘了一个铺子,平日里有人找他下地会来此处问价。或者自己得了什么好东西,也在这里开门售卖。 每个盘口话事人的联络方式都有不同,凭环境自己定。 吴老狗已经很久没下地了。近来战事紧张,土夫子这一行也不大好做。他心里有种预感,感觉最近会走背字。 土夫子这一行晦气、损阴德。八字不够硬,在这一行干不长。同样的,能在这一行长久干下去,多少也有点“知天命”的本事。 相信自己的直觉,大多数时候都能捡条命。因此吴老狗最近顶多来盘口坐一坐,喝口茶。至于别的,也没心思想了。 他刚出门走过转角,西藏獚就开始哼哼。这狗在他手里向来乖得很,让叫才叫,让咬就咬。今天没风没雨又没鬼,还是个大晴天,它哼哼什么? 吴老狗摸狗脊背的手微微停顿,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转角之后的街道是民宅后街巷子,一般只有住户和挑担郎往这边走。吴老狗也想走大街,但他出来的时候方向就是反的,走进来狗才发现不对劲。 真他娘的走背字儿。 吴老狗低头对自家狗说:“可怜见的,出门光带你。就你这嘴,能咬死几个人啊。” 这话一出,相当于直接告诉暗地里跟着他的人:我知道你们来了,都出来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刚刚在盘口处不动手,到这里再不动手,就不符合这群人偷偷摸摸的行事作风了。 早知道今天是这样的,我就不出门了。跟小副官打牌,找老六喝酒不好吗?哪怕听解九打算盘算账呢?非要自己跑这里来巡视一下领地,你他妈是狗啊闲不住出来撒尿。 吴老狗心里暗骂一通,除了自认倒霉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刚才他跑,还真不知道这群跟踪狂会不会掏枪出来点他。那要是没跑好,一枪打后背心子,可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说完,便蹲下身将西藏獚放地上,拍拍狗头。这种狗性情温顺,非常亲人,而且聪明。吴老狗把它放下来,它叫了一声,立刻跑了。 眼见那狗撒丫子狂奔,后街巷子前后都出来几人堵住路口,两侧房屋后门也走出来好几个人。都穿着寻常衣服,如果不是现在一点不遮掩身上的气息,看起来与街上的普通人别无二致。 他们没有带枪——长沙城虽然早年开了通商口岸,但对进出人员管辖也算严格。张启山常年驻扎此地,以他的掌控力度,不会随意放带有枪支的人进来。 论起藏东西,张家人自己就是惯犯。张启山这一支哪怕已经被逐出家族,该有的本事依旧保存了一部分。让他们来搜,还真瞒不过这群人的眼睛。 长沙城里有人用枪,张启山不一定管得着。但这群人手上没枪,就说明他们是外面来的,还没搞到枪支。 一瞬间吴老狗想了很多。这群人什么都没有就要来堵自己,至少可以推断出三个结果。 第一,自己很重要暂时不能死。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们完全可以一个照面就下死手。吴老狗不是打架的能手,但所见奇人异事颇多。是不是练家子他能看出来。这些人的身手完全可以当场弄死他,没动手只能是他推断的那样——他们不想让他死。 第二,他们的时间很赶。 瞒天过海进来不容易,瞒着张启山进来更不容易。当初南部档案馆的特务进来,个个不超过一周就被张启山的逮住原路遣返。 这群人进来的时候正是张启山不在长沙城的时候,能进来还不被发现已经很厉害了,还要堵他,只能说明这些人真的赶时间。慢一点点,可能就得重新往长沙城送人。 失败一次,张启山的人就会发现。第二次再这么干,真当张启山的人是吃素的? 第三,这也是吴老狗瞎想的。这群人能在城里搞这些动静还没被人找上,说明城里有内应。 那些内应在帮忙掩盖这群人的行踪。 “真他娘的点背啊。” 吴老狗站起身,回盘口的路早就被人堵住。西藏獚跑过去时,那里的人早已掏出匕首。 狗的反应速度虽然没有猫快,但也不差。它显然认得那是什么东西,身体一晃要躲。 匕首投掷出去后,西藏獚果然躲了过去。 投掷匕首的汪家人眼睛一眯,立刻掏出第二把刀。这次可不是闹着玩了。 吴老狗出门在外,身上当然也带武器。都是防身的匕首,他还真不一定有把握弄过他们。最好的状况就是西藏獚能跑出去找帮手,最坏的就是自己冲不出去被带走。 西藏獚开始狂吠,声音巨大。但盘口的人不多,平日里就一个伙计看着。这年月能在长沙租冷铺子开盘口的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它叫唤也没用。 吴老狗反握匕首,直接闷头往前冲。反正他们也怕自己死,那就直接猛冲。俗话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这群人不想自己死,那赌命说不定还真能跑出去。 吴老狗冲过去时,最前面的寸头青年抬腿踢向他持刀的手。这一脚踢中,即便刀不落也没有力气继续行凶。他混迹江湖多年,也不是吃素的。眼见不对抬手抓住此人裤脚,匕首往前一划。 随着寸头青年踢人的惯性,刀刃在他小腿上划拉出一条血红的伤口,皮肉外翻,着实害人。 第282章 并不正义的围殴 遗憾的是,吴老狗确实不擅打斗。何况只有他一个人。 寸头青年受伤后,几个人一拥而上,直接开始并不那么正义的围殴。 吴老狗本来还能扛一阵子,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崽子抽空往他脖子上猛扎一针。 药剂逐渐助推,冰凉的液体冲进温热的血管之中。吴老狗被那些人挟制,被这么一扎,原本还挣扎的动作瞬间变缓,瞳孔变散。 哒…… 耳边好像又响起木屐的声音。 是日本人吗? 这种情况,好像也分不清是落在哪方手里好点。 吴老狗感觉肌肉越来越软,身体支撑不住开始往地上坐。要不是那些人架着他,这会早躺地上了。 木屐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些人紧紧挟制吴老狗的同时,也转头去寻找声音来的地方。 巷尾出现一个穿着粉色和服的女人。女人梳着整齐的发髻,头戴细工花,银色垂饰在鬓间晃动。 女人不知何时抱起了西藏獚。那条狗本来凶得很,如今竟然不叫了。它挣扎着爬出来,跳到地上才开始对汪家人吠叫。 自始至终,日本女人只是双手交叠身前端庄站立。她背后还背着一把长长的武士刀,刀片和刀柄露出一截,能看出这把刀的不凡。 此人来者不善。 几个汪家人对视一眼,很快分成两拨人。一部分带着吴老狗有退走的趋势,另一队则纷纷拿出武器认真对敌。 张海桐抬手,缓缓拔出背后的武士刀。 很遗憾这次进城没带自己的刀。那玩意儿不好藏,丢了也不好找。所以临时放在最近的联络点。 但现在这个时代什么都难搞,最不难搞的就是武器。尤其是冷兵器,遍地都是。 田中凉子从小接受训练,剑道功夫不错。她有一把从日本带过来的武士刀,看刀的状态,足见主人的爱惜。 张海桐不会日本剑道,但是他会用刀。天下诸法,万变不离其宗。尤其在实战之中,一样会样样会,没有那么多讲究。招式主打一个要命则有用。 吴老狗被他们往后拖,还未完全合上的眼睛无力耷拉着,涣散的瞳孔还能看见外界的情形。 那个日本女人拔刀的速度太快了。从一开始的拔刀,再到出鞘,几乎一瞬间完成。视线越来越模糊,随着麻药在身体内部挥发,吴老狗视野中所有景色都糊成了色块。那些灰的黑的白的都被明亮的粉色提着一抹模糊的冷光割开、分离。 红色喷薄而出,落在灰色的地面。 这把刀对于应该用来说太轻了,就像抓着一把刀片儿似的。挥舞之中就像拿着长条纸片飘来飘去。好在足够锋利,弥补了重量上的不足。 刀刃割开皮肉的速度很快,血液溅在手上,将刀柄变得湿滑。 “她追过来了!快!”剩下的汪家人立刻围住吴老狗,其中一个人扛起人就跑。 张海桐踩着木屐狂奔,这鞋他真有点受够了。最前面的汪家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和服长袖伴随着刀锋直往自己脸上甩。 他方才往后一撤,张海桐的刀堪堪划过他的眼睛,差点就把那对招子废了。一击不成,张海桐没有丝毫停顿。刀锋错过旋身回踢。木屐地板下两只木齿仿佛寒刃直直踩进对手面颊。攻击落空的刀在回身瞬间抵住身后攻击。 “当——” 刀刃相撞的声音仿佛停滞了时间。 这些人都用短兵器,长度上没有优势。踢完人需要瞬间站稳卸力,张海桐整个身体向左倒去,日本刀顺着力道向左划拉。匕首和长刀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两把兵器瞬间分开,张海桐矮身半跪,随即反手向上挥刀。这一刀比撩阴脚还阴,完全从裆部向上割。那么长的刀,速度如此快根本来不及躲。 这一刀直接从那人小腹割到肚皮,完全丧失战斗力。 腥气弥漫在巷子里,风一吹不仅没散还越发浓烈。 吴老狗有点想吐。 他看见这个日本女人割完其中一人肚子,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抓住另一人刺过去的匕首,拿着刀的手抡了圆了对着一拥而上的几个人一刀横切,几个人的脖子瞬间破裂喷血。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那些人还没完全倒下,最后两个汪家人放下吴老狗袭杀而去。张海桐随手扯过一具还未倒下的尸体,手臂锁住此人还在流血的咽喉将他挡在身前。 那两人近身连捅,一刀都没捅上张海桐,全招呼在自家人身上了。 两人肯定不会对一具尸体白费力气,当即改变攻击方向。张海桐抬脚将尸体踢向二人,矮身举刀猛砍两人小腿。 这几刀非常快,砍完两人立刻趴下了。 吴老狗眼睁睁看她站直了,抬手给他们背上一人捅一刀,全部归西。 女人的木屐踩在血泊之中,一直没有动作。她似乎在确认那些人死透了。良久,久到吴老狗再也支撑不了药效,女人才缓步走来。 哒…… 吴老狗躺在地上,感觉自己像一摊烂肉,只有脑子还勉强能动。眼角余光还能瞥见绣着白色樱花的粉色和服布料,那把日本刀被随意拎着,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缓慢的滴落在地。 视线终于沉入黑暗。耳朵罢工前,他听见日本女人发出了相对她外貌来说格外“粗犷”的声音。 “意志力挺好的。”张海桐嘟囔着,俯身揪住吴老狗的衣领,将他拽起来。看着那张脸,张海桐叹气。就这个抗药的劲儿,难怪能生出吴邪那种超绝犟种抗压王。 他拖着吴老狗走到最近的尸体前,随手将刀在尸体衣物上擦了擦,便收刀入鞘。 巷外传来脚步声。 小副官带着人姗姗来迟。 张海楼还顶着小雅惠子的伪装,和小副官并排走过来。 他们身后的士兵将吴老狗抬起来放进军车,随后快速清理现场。 “都死了?”小副官站在一旁,看着士兵们抬走一具又一具尸体。他上过战场也杀惯了人,很清楚这些人死的有多快。没一刀多余的伤口,全是奔着要命去的。 “只是第一批。” 张海桐望着开走的军车,与小副官擦身而过。“很快,就会一批都不剩了。” 小副官对着他的背影说:“下次别穿这种带齿的凉鞋,放不开。” 张海桐深吸一口气,步子迈的更大了。他钻进张海楼开过来的车,对着日本司机用日语沉声说:“开车!” 第283章 死过一阵了 吴老狗感觉自己好像死了一阵子。 死了多久不清楚。 脑子仿佛断片。 随着药效过去,大脑逐渐恢复意识。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好像有人在摸自己的脸。 他睁开眼,下意识往光亮传来的地方看去。阳光照进屋子里,一个人就这么大剌剌坐在床边削苹果。 不远处还坐着一个穿军装的。 这一针麻药把他麻的脑子不清楚,缓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差点被绑架了。 眼神聚焦后,他才看见一张看似温和实际眉眼之间全是张狂的女人脸。 女人穿粉色和服,发髻上的细工花银坠时不时晃动。见自己醒了,便说:“醒的挺快啊。” 脸上的柔软的触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火辣辣的疼。 “刚刚有人叫我?”吴老狗懵懵的问。西藏獚在听见他的声音,立刻跳上床欢快踱步。时不时用头蹭蹭吴老狗疼的又烫又木的脸颊。 “对,我在叫你。”张海桐削完皮,将苹果切开递给小副官和守在不远处的张海楼。 “我脸怎么这么疼?”吴老狗迷迷糊糊摸了摸自己被狗子蹭的痒痒的脸颊。 “他打的。”张海桐扬了扬下巴。“副官怕你麻醉的时候出事,万一不知道咽口水呛死了怎么办。得叫醒了才放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不太好。”吴老狗想坐起来,然而肌肉还是使不上劲。你来我往对话完毕,他才反应过来刚刚和自己讲话的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 除了田中凉子还能是谁? 他立刻清醒了,整个人都精神了。 “田中?!” 他喊出这个名字,才发现一个更可怕的场景。 田中凉子和张启山的副官坐在一起等他醒过来。 任谁看见这副场景都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比如说,张大佛爷和日本人暗通曲款,要当汉奸了。 “暂时可以这样叫。”张海桐恢复了本音。“虽然我和她本质上完全不同,但这样叫也没错。” 他擦了擦刀。问:“知道他们为什么跟着你吗?” 吴老狗惊疑不定望着他,好半天才说服自己眼前的日本女人和他知道的那个田中凉子不是一个人。 “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今天就不出门了。” 真应该让齐铁嘴走之前给自己算一卦。千金难买早知道,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么走了一遭,吴老狗感觉脖子还是麻的。他说完,发现张海桐竟然没有追问,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 他下意识扫视身上,又摸了摸脸。好像没什么不对劲,但张海桐的眼神就是很有深意。 小副官说:“没想到有朝一日五爷也有美人待遇了。光天化日之下差点被强抢民男。” “要是五爷没了,仙姑奶奶不得急得把长沙城翻个底儿朝天。” 狗五和霍仙姑之间的事,整个长沙城没几个不知道的。霍仙姑这个女人聪明,但是过于热忱。一旦喜欢,那就毫不吝啬表现。 她刚显露出对狗五的心思时,就有人帮她搭桥引线。张启山偶尔有闲情逸致,也会当面调侃两句。 只是这种顺从里,藏着一丝无望。 大家都很清楚,霍仙姑和吴老狗绝对无法成就姻缘。霍家向来是女人当家,霍家的女人强势了不知道多少年。家里的男人学不了霍家的独门功夫,便越发的没出息。有些没血性又不服气的,还能干出出卖自己人的事儿。 霍家的女人没有一个不要强,个个都要拔尖儿。在一个男人主导的社会里,女人们要出头往往必须付出成倍的努力和巨大的代价。 而吴老狗这人,看着绵软好说话。其实内心非常倔强。他做的决定,便和霍仙姑一样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女人是一家之长,要为家里谋福利,就不可能嫁给吴老狗。她哪怕再想,也无法得到这段婚姻。 这样的两个人,绝对不会在一起。尤其他们还是同行,更走不到一处。即便真在一起了,多半得霍仙姑霸王硬上弓。就算硬上成了,吴老狗恐怕还得跑。 他这人向来就有点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躲的脾性。不像他孙子吴邪,打不过还得想法子硬刚。说到底,吴老狗的性格比吴邪还要软的多。 在长沙城,所有人都清楚这事儿当不得真。霍仙姑也知道,她只是不甘心。 吴老狗昏迷的这些日子,霍仙姑来看了好几次。可惜没赶上他醒的时候,硬生生错过了。 屋子里还残留着霍仙姑身上的香水味。吴老狗跟狗待久了,鼻子也灵光。这味道他不是闻不出来,但他没问。只当这些香味是张海桐身上的。 小副官偏偏多嘴两句,让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吴老狗笑了一声,冲小副官玩笑。“仙姑忙得很,我要是耽搁她办事,霍家那些姊妹不得把她拆了。” “我要真死了,她拿我的骨头去当个把件首饰,也算帮人家了却心愿了。” 若是霍仙姑在场,肯定要骂他净说不靠谱的话。但现场没人接这句话,小副官也只是摇头。 平心而论,吴老狗脸长得确实不错。忽略眼睛里若隐若现的狡黠,其实打眼一看也是个好人。 张海桐说:“你也见他醒了,就出去吧。我们需要说一些两个人才能听的话。” 小副官立刻站起来,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而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张海楼跟在小副官身后,跟着出去并关上门。两个人站在门外,互相对视一眼,便杵着当门神。 张海楼跟他不熟,自然没话讲。他现在还在易容,改变声线的嗓子说太多话也是会难受的。 房间内。 “你有事想问,就问吧。”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张海桐只觉恍惚。他依稀记得许多年前,那个时候张家老宅还在。张海客则是这样对他说: 你有事想问,就问吧。 时空交错,说话的人已然发生变化。只有张海桐还在这句话里,从发问者变成回答者。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这样反复无常。 第284章 你会给他取一个很好的名字 “我想问你知道什么。” 吴老狗只思考了两秒,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很聪明,没有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往外蹦。在这种极端信息差下,处于弱势的人很难问出有用的东西。如果提问方式不对,也很容易耗尽回答者的耐心。 最重要的是,他未必告诉你答案。 因为主动权在回答者手中。 因此,还不如大方一点。一句话问完,对方想说多少就说多少,没必要绕弯子。根据他说的,吴老狗才能判定接下来要问什么。 这是一种抛砖引玉的手段。 “你问的还真大,我得想想。”张海桐站起来,小幅度活动片刻。锁骨后的关节很不得劲,他需要在活动的时候想想怎么组织语言。 吴老狗眼睁睁看着“田中凉子”用男人的声音讲话,并在房间里逛了一圈,然后回头问了自己一个非常莫名奇妙的问题。 “你觉得你的脸怎么样?” 吴老狗半天没反应过来。 干土夫子这一行的,对脸实在没什么要求。长的好不好看,并不影响下地赚钱。长得好看的,比如二月红那种,也就是多一些风流韵事。比如霍锦惜的单恋。 这一行名为贼,但做出些名堂的人不屑利用情爱之事干下作事。混江湖的,也是要讲江湖道义的。你做烂事可能当下会一步登天,可在道上的信誉烂了,就没人跟你做事。 陈皮阿四那种算是例外,毕竟他真能让人一夜暴富。下了地也确实生死由天,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谁。 张海桐的问题,着实让吴老狗懵了一下。 “还、还行?我觉得我长得挺周正的。” 平心而论,吴老狗认为自己的长相虽然不算顶好看的那一批,但也不至于差到不忍细看。说直白一点,他的长相在女孩之间还是挺受欢迎的。没什么攻击性,说话也比较圆滑讨喜。性格也很好,说话做事从来不伤人面子。 就他这样的想主动追个女孩,成功的概率非常大。 不过吴老狗圆滑惯了,加上张海桐是陌生人,自然要谦虚一下。如果是熟人,比如齐铁嘴。他肯定会说:我好看的很! 张海桐没反驳,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说得对,长得很周正,而且招人喜欢。你可能不知道,你这张脸长得太周正了,好多人喜欢它。” 这话就很诡异了。 吴老狗敏锐察觉到其中的深意,不知道想到什么,下意识打了个颤。“什么意思?喜欢我的脸?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呢。” “确切的说是喜欢你的脸皮。” 张海桐大概讲了一下汪家人在找这张脸的一些事。不过没有说到青铜门,也没讲为什么他们要这张脸。 对于张家人来说,那张脸是解开一切困局的契机。对于汪家人而言,这张脸就是毁掉虔诚信仰的炸弹。 张家人苦心孤诣想要掩盖甚至摆脱的秘密,是汪家人的求而不得。他们恨不得青铜门和终极长长久久的存在下去,让他们在无限的时间里不停窥探其中的奥秘。 所以弄死有这张脸的人很重要。利用这张脸也很重要。 这是一场以人命为赌注的战争。 如果汪家只是简单的想要承接守护终极的责任,现阶段张海客未必不会带他们进来,并逐渐实现让渡。 但汪家有一个目的是张家不能接受的。 他们想要的并不是张家那样的“掩盖”、“隐瞒”和守护。他们想要的仅仅是门里的秘密,至于终极会对这个世界产生怎样的影响,某些行为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汪家一概不理。 张家从前是家族制,排斥外人。现在却开始接纳没有血脉的普通人作为外家。但凡汪家人有一点合张家人的口味,以张海客那个压榨速度,都不用汪家人自投罗网。他自己直接去套麻袋挨个抓回来当全自动牛马。 事情到了这一步,汪家和张家似乎只能站在对立面。 至少在这张脸的处理方式上,他们就不可能站在一起。 “你知道人皮面具怎么制作吗?”张海桐的话题跳的很快,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也是人皮面具。 吴老狗当然知道。人皮面具顾名思义,最开始确实是人皮制作而成。 他立刻明白张海桐指的是什么。那群人确实贪图自己的脸,想要割下自己的脸皮做一些事。 “那他们为什么不杀了我?”吴老狗觉得自己发现了华点。 如果要割脸皮,又想保证栩栩如生的状态。完全可以在麻醉他后活剥。 至于剥皮后吴老狗如何,那群人本来就不是良善之辈,根本不用考虑一个没有脸皮没有利用价值之人的以后。 这是一个矛盾点。 “张启山抓间谍的时候难道也是直接杀了?”张海桐笑了笑。“那长沙城的狱警会闲的要命。” 吴老狗无语到极致,只能笑了一下——他被自己蠢笑了。 真是麻药劲没过完,怎么能问出这种话。活捉当然是为了拷问情报啊!不论他们属于哪一方实力,吴老狗在军贼两道都有不小的分量。 带回去审问,真的会有意外之喜。 “我不明白。这张脸没有任何价值,我也不是大官。大官的脸还能证明一些东西,我的脸又能证明什么呢?” 张海桐:“还没到这张脸发挥作用的时候。但如果你死了,这张脸就真的没用了。” 听见这个回答,吴老狗感觉胸口憋了一口气。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憋屈,这就像张启山那狗日的经常瞒着他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事,转过来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只有自己出面问一个说法,而后两头说和。 这样的事真不是第一次了。 这种啥都不清楚最后还要为之努力解决问题的感觉更是操蛋。 “你什么也没说。听这些话的意思,倒像是我死了,什么东西就在我这里断绝了一样。” 吴老狗说完这些原本半开玩笑的话,发现张海桐非常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说:“到了那一天,你或许会庆幸,也或许会怨恨。为什么今天我救了你,因为一切都刚好。” “再见到这张脸时,你会恐惧。” “等到第三次时,你会给他取一个很好的名字。” “如果那时候你还记得今天,那么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吴老狗被他说懵了,好半晌才问:“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刚刚好的时候。” …… 许多年后,当吴邪出生时。吴老狗想起今天,竟然泪流满面。 原来一切的一切,恰如当年那个张家人所说。 一切都刚刚好。 第285章 坑 吴老狗看着坐在床边的张海桐。 不得不说田中凉子有一张很好的皮相,窗外的阳光模糊了她脸上的锐利。说完那些话后,吴老狗竟然从这女人身上看出宁静。 “你说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听哪一句了。你肯定在唬我,就像算命的。” 吴老狗盘腿坐在床上,脊背靠着墙壁。这个动作可以最大限度节省力气,比较体面的结束这场对话。 “你知道吗,齐铁嘴这人不会乱说话。但他也爱开玩笑。佛爷觉得他好玩好逗弄,他却觉得我好骗。” “所以经常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来骗我。” “不过他从来没成功过,就像他从此没骗到过佛爷和解九一样。” 吴老狗尚且虚弱,他靠着墙,眼神虚虚的望着张海桐,露出柔和的笑。“你说那些话的语气,和他很像。” “但也不同。” “假话和真话是不同的。我和狗待了很多年,狗很聪明的,分得清谁是骗子。” 他摸了摸躺在他怀里的西藏獚。“它喜欢你,我的直觉也告诉我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做到把真话说的像假话一样。” 张海桐看着那条狗,打了个响指。西藏獚循着声音看过去,他拍拍手,狗立刻站起来了。 “狗也会骗人的。”他放下手,又变回端庄的样子。“你的狗之前对拍手没有抵抗力。你平时会用这个和它玩闹吗?” 吴老狗故作凶狠瞪了一眼小狗。 “你现在听起来或许是假话,但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其实就是真话。你会发现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甚至会后悔今天以为那些假话。” 张海桐头一次说这么绕口的内容。就像他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用张瑞山的口吻对别人讲话。 很多话语,当事人当下是不会有体会的。一旦到了时间,刻骨铭心。大多数人一辈子其实都没得选。 “你会预言未来?”吴老狗将西藏獚捞起来,让它趴在自己的胳膊上。 “我只是在说过去。” “在你的时间线上,我只是在讲述历史。” 吴老狗麻药劲过去了,听见这话立刻开始笑。他说:“你这人真有意思。现在我更好奇了,你到底长什么样?总不能直到你离开,我还以为你是田中凉子吧?” 张海桐起身,他不打算继续坐着了。算算时间,他也该回到田中宅继续未竟的伟大事业。 他这次没穿带齿的木屐,而是寻常的平底木屐。走起路来没声音,确实方便很多。 “我姓张。不过和张启山不是一家。” 吴老狗听见他这样说,而后那人拉开门,对门外的“小雅惠子”点头。而后对小副官微微欠身表示礼貌。 张海桐离开后,房间彻底安静了。 外面应该是在寒暄,总之门带上之后,小副官一直没出现。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才进来说:“五爷,这几天就别出医院了。等伤养好,就住进佛爷府邸吧。” 吴老狗问:“这是佛爷的意思?” 小副官摇头。“这是田中小姐的意思。” “你不知道他也姓张吗?”吴老狗伸直了原本盘着的腿,肌肉有点麻。 “他和我们不是一家的。”小副官的眼睛一直看着西藏獚,这只狗真的很可爱。他也很喜欢,但吴老狗的狗不仅机灵还金贵,不能瞎碰。“你知道天下姓张的有多少人吗?” “我觉得你们太强调这个了。我去过那么多地方,那么多姓张的也不像你俩这样一人一句我们不是一家的。” “越这样说,越像一家的。” 吴老狗说完,发现小副官定定盯着自己。黝黑的眼瞳黑沉沉的,像一种警告。“这种话在这里讲讲就好了,不要让佛爷听见。” 吴老狗知道自己碰了人家逆鳞,歇了说话的心思,心里却藏了一些疑影。张启山说的那些话,和传闻里的那些事,真实度可能还真他娘的百分百。 接下来的日子,吴老狗从医院搬进张大佛爷的府邸。二月红也不日离开了长沙城。 前些天关于田中凉子遇刺事件的真相也水落石出。 据说田中宅的人将刺客交给警察的时候,那人已经奄奄一息,看不清本来面目。人人都知道日本人残忍,当时看见那个刺客的样子才知道有多残忍。 作为一个女刺客,田中抓到她之后,竟然狠心弄碎了她半条脊背骨。 刺客在某天清晨被推出刑场枪决。 行刑的人全是张启山手底下的亲兵,推着刺客出去一枪结束战斗。 长沙城爆发了大规模游行,但很快被亲兵镇压结束。 没人知道那名刺杀田中凉子的刺客其实就是她本人。在周围都是九门中人,而她自己面目模糊、身体被毁又失去说话能力的情况下,田中凉子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尤其在死之前,张海桐已经用极其残忍的方式从她这里得到了向总部发送情报电台密钥。 …… 张海桐随意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张海楼已经在旁边摆好电台。而后他念内容,张海楼发电报。 大致内容是:日前我方长沙分部情报人员田中凉子遇刺,刺客已俯首认罪。行刑前,我方进行了严刑拷问,得知其为某汪姓组织所派人员。 我方顺藤摸瓜,发现长沙城中多名汪姓组织成员。由于我方已成功劝降张启山等长沙要员倒戈,不日即可为攻城之战发挥巨大作用。盖因此组织行为严重影响与长沙方面合作关系,长沙分部已自行诛杀部分人员。 从刺客口中得知,汪姓组织与我方为合作关系。属下并不知情,若上级知晓,请妥善处理。 张海楼滴滴答答摁完,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这是个弥天大谎,简直抄了底。 按照张海桐的做法以及田中凉子在长沙城的重要程度,这份报告很大概率会被采纳。 最损的是,接下来还有一份报告会从长沙送往田中凉子所属的情报分部。里面会着重说明汪家人给田中凉子的行为带来了多大的损失。 这是张海桐送给张启山的礼物。 很快,整个长沙城的汪家人都会迅速撤退。 而在这份报告里,混迹长沙城的汪家人的总指挥人名字叫“汪菅”。 能够带队进青铜门,想必在汪家也是个人物。顺带手让他吃吃瘪没什么不好。 他们从青铜门回来后对过账,张家推测此人还有极大的可能活着。 来都来了,不坑一把真的意难平啊…… 第286章 再别长沙 有了二月红的帮助,张启山破解矿山之谜的速度几乎成倍加快。 张海桐的报告发出去后,长沙城内部能够看见的汪家人迅速撤离。以汪家人的尿性,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离开。 不过没关系,就算剩下一些人,他们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在两家关于那张脸开始互相争斗后,这种抢人的戏码已经上演了一次又一次。输赢各有不同,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两家还在同时空投假货,让这场暗斗更加精彩。 日本人火急火燎的想打下长沙城,他们就算再怎么想要汪家的东西,也要掂量一下军事问题。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只要张启山不倒,吴老狗就不会出事。毕竟姓张的虽然做事不择手段,但在最残忍的时候,也尚且给曾经九门的几个兄弟留了一条活路。 其中最明显的偏心,莫过于吴老狗。 这家伙在九门出事后还能从长沙一路奔到东北问张启山要个说法,事后还能安然无恙一路南下避风头,而后流落杭州安家。 这一套下来可见吴老狗命硬,也能看出来张启山对九门几个领头人的情感。在这些人面前,张启山的人性底线还是非常高的。 接下来的事,已经不需要张海桐亲自操盘。 日本人也不是傻逼。 他这个冒牌货最多撑两周。以二月红和张启山的本事,两周搞定一座大墓完全够了。哪怕里面埋着日本人的阴谋,以他俩的性格也绝对不会硬刚,反而会先退回来谋而后定。 事实上张海桐完全没想错。 在他们风尘仆仆回来时,刚好是张海桐瞒天过海的极限。 几乎是当晚,日本人就发现了不对。 然而那个时候的田中宅早已人去楼空。战争迫在眉睫,一切都落空了。 当清晨的阳光再次落在田中宅的枯山水上,这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原本居住在这里的日本人通通被长沙官方执法机构以间谍罪逮捕,全部推往刑场枪毙。 张启山这人和南部档案馆处置归案罪犯的方法如出一辙,毕竟枪毙死了就是死了。要是能活下来,那才见鬼。 张海桐没有围观这放鞭炮似的行刑现场。而是连夜出了城。 张启山坐在府邸正堂之中,左右手边上首分别坐着二月红和吴老狗。 也不知道是电灯的光芒太过明亮,还是单纯因为局势紧张,三个人竟然没有半点困意。 张副官从外面进来,对张启山说:“张先生和张海楼已经顺利离开长沙城,路上很小心,没有出岔子。” 张启山点头。 张副官便站到他身旁。张启山的目光望着堂外挂着灯笼的院落,黑夜与烛火交相辉映。草木平静的没有一点动作幅度,整个院子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许久,陈皮阿四带着霍仙姑、解九等其余九门人出现在正堂口。连向来在九门中名声不显的老四也来了。 可惜张海桐不在场,否则他大概率还能看看这位本应该被陈皮阿四杀死的原九门四爷长什么样。 这些人陆陆续续入座,陈皮阿四没有参与这场谈话的资格。他先前背弃的行为早就让他在九门中失去了信誉,不过陈皮阿四自己并不在意。 二月红在这脱不开身,红府和师娘也要有人照顾。陈皮阿四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今天他没资格掺和他们的事,不代表以后也没资格。 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所有人到齐,张启山沉声道:“开始吧。” 所有人看向张启山。 他们都清楚,今晚的谈话不仅事关长沙城,也事关他们这群盗墓贼的未来。无论各家是否直接参与战争,这都将是一次必须打的硬仗。 至少盘口里面的东西,他们也要转移完毕。如果长沙城破了,没抗住,那些东西也不能流落给日本人。 …… 张启山抄检完田中宅,陈皮阿四又回去了一次。他在里面找到了自己那个大瓶子,左看右看,将田中凉子放进去的鸟毛扔了,命人搬回红府仓库。 这东西他也嫌晦气,主要也不是最值钱的东西。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对于田中凉子将之摆在卧室的行为,陈皮阿四只是扯了扯嘴角表达了一下态度。 …… 张海桐赶过许多次夜路,氛围紧张的数不胜数。但今夜赶路实在是安静的可怕,连虫鸣都极为稀少。 他们本就打算夜里潜行,因此不能骑马。全靠两条腿往外走。长沙城很快会进入战时状态,这一次他俩只能继续走野路,开启极限挑战。 走到后半夜,天上的星星逐渐被云层掩盖,山里涨起雾气。他们还不能停,只是放缓了行进速度。 张海楼望着夜空越来越稀少的星子,总想起从前在南洋档案馆不让睡觉的日子。张海琪经常有意训练小孩熬夜的习惯,她和张海桐会直接蹲在屋子里强迫他们在熬夜的情况下做一些非常精密的事情。 比如破译密码、看书背书。甚至房间蜡烛点的灯火通明,开始半夜绣花。 有时候进行夜间户外训练时,张海楼就会观察星星。这样的星空他看了很多年,境况不同,时间也不同。 山间渐起的凉气伴随着湿雾被吸入肺部,张海楼感觉自己越来越清醒。 张海桐走在前面,压出来一条小路。草木上面的雾水也被他打落大半,张海楼裤子鞋子的状况相比之下没那么糟糕。 他们走了很远,直到看见山下集结的日本士兵。那些人也许是寻常的巡逻队,也许是进攻的先遣队。 这一切已经与他们无关。 该打的仗他们已经打了。剩下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做。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张海桐停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休息。两人各自进食,张海楼望着血红的日出,像从前每一次出任务一般询问:“桐叔,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第287章 带上我吧 “呼——” 与蓝天交织的雪白地平线上忽然喷出两团白气。渐渐的,地平线上出现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藏袍,另一只袖子已经脱下来了,露出外袍里米白色内衫。 雪原反射出来的光在他脸上的墨镜镜片里留下倒影。墨镜的存在大大降低了雪盲的概率。 他腰上绑着的绳子绷得笔直,绳子末端绑着一个人。这人重量已经完全被绳子承担,至少目前看起来强弩之末了。 “我说,你还行不行啊?别半路死了,到时候碰见你那个什么族长什么哥的,我还不好意思跟人家讲话啊。” 黑瞎子翻上身下这座小雪坡,身后的年轻人已经趴在地上开始大喘气了。 这人是他刚进藏的时候捡的,眼看着要活不起了。黑瞎子本来没想着救,藏区环境恶劣,往里面走只会更糟糕。人家跟着他,用不了多久就死了。 黑瞎子给他留了点水和食物,刚要迈开腿继续走,就感觉自己撅不动脚了。低头一看,一只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裤腿。不仅如此,原本趴在地上仿佛死了一样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看起来年轻但饱经摧残的脸。 这些东西其实不至于让黑瞎子带一个拖油瓶进藏。 真正让他犹豫且下定决心的,是年轻人的手。 他抓下自己裤脚的手,有两根奇长的手指。 黑瞎子见过那种手指。他在德国留学的好室友、好兄弟有一对差不多的手指。至于为什么说是差不多,因为张起灵的明显要比这位仁兄更“利落”些。 用语言很难形容那种落差感。只有亲眼见到,才知道黑瞎子所说的差距在哪里。 因为这只手,黑瞎子忽然改了主意。他停下脚步,蹲下来掰开年轻人的手指,并晃了晃自己的手。 “看得见吗?这是几?” 老实说,这种情况下讲这种话多少有点冷幽默。黑瞎子也不指望这位趴着的仁兄能积极正面的回应自己,然而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事与愿违。 仁兄抬起被掰开的手,比了个“一”手势说:“如果你问的是巴掌,那应该是一。如果你问的是手指,那应该是五。” “如果问的是手掌移动了多少次……”仁兄喘了口气,显然有点说不动了。“我又饿又累又渴,头也很晕,大概率摔成脑震荡了。所以看不清你的移动次数。” 听完他的话,黑瞎子随意看了看周围的地势。如他所说,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确实有一个挺高的崖壁。 从上面摔下来还能保持头脑清醒,这哥们是超人吗? “厉害啊。”黑瞎子伸手卡着这位仁兄的腰,将他翻了个面。躺着更利于呼吸,他这样趴着说话费劲,而且很容易呼吸不畅。“你这手挺特别的,张起灵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躺在地上像一条离开水太久的鱼,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听见这个名字,原本已经有些萎靡的精神又振作起来。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黑瞎子发现异常,也不急着走了。他这时候还穿着便捷的工装裤和黑色皮夹克,于是直接往地上一坐,准备会会这位仁兄。 “我曾经在德国读书。”黑瞎子拧开水壶,让年轻人的枕在自己膝盖上。而后将壶口抵在他唇边,一点一点往里喂水。“你应该知道,这个年代能去国外留学的中国人很少。” “我认识他很正常。” 年轻人喝完水,干涩的喉咙终于好了一些。他抬眼看向黑瞎子,准确的说是黑瞎子脸上的墨镜以及墨镜后被遮挡的严严实实的眼睛。 黑瞎子听见年轻人说:“我也姓张。” “张起灵,是我的族长。” …… 到了民国,满清贵族四散而去。有跟着溥仪去往伪满洲国的,也有抛弃过往身份自力更生的。 至于黑瞎子这一脉,目前来看也就剩他一个了。福晋那边的亲戚杳无音信,王爷这边的不说也罢。 因此对于族长这个词汇,宗室贵族出身的黑瞎子第一反应是恍惚。 这世上宗族到处都是,但像张家这么奇特的还真不多。黑瞎子想起从前在德国的时候,他问张起灵家里到底是干嘛的。 那个时候的黑瞎子真的仔细考虑过他家里是干黑社会的情况。事实上张起灵也没完全否认,他只是摇头又点头。当时的黑瞎子认为可能这位同胞的家庭比较悲惨,处于黑与白的量子叠加态。 在没有亲身体会张起灵的武力值之前,黑瞎子看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结合自身经历,脑补出一个家族斗争中被排挤不得不远走他乡的倒霉孩子形象。 体会到他的武力值时,黑瞎子又推翻了先前的想法。以为他是出来暂避风头且作风较为保守低调的少爷公子。 直到现在,有人当面告诉他当年被脑补成倒霉孩子的室友其实是黑道家族的老大。冲击力可想而知。 “这么说,你应该也认识另一个姓张的。”见年轻人不再喝水,黑瞎子盖好水壶,重新栓回腰间。 那人的眼神果然立刻停留在他身上。 “张海桐,认识吗?” 因为这句话,他俩彻底放下心防了。 一个救下自己,认识族长还认识海桐哥的人,能是个不好的玩意儿? 一个人是濒死的人,认识自己老同学还认识老熟人的人,能是个不好的玩意儿? 两人达成共识,互换姓名。 年轻人率先说出自己的名字——张海平。 令他气馁的是,戴墨镜的怪人并未说自己的名字。而是用了一个有点像代号的诨名。 “道上的人都叫我黑瞎子。在这一行,我目前应该算半个新人。” 黑瞎子笑了笑,线条凌厉的下半张脸因为这个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多出一些玩世不恭的意味。 张海平从中看不出什么,只觉得这应该是个有故事的男人。他身上带着和自己一样的血腥气,那是经历过杀戮的证明。 说了这么久的话,张海平终于缓过劲。浑身疼痛立刻爆发,再也没有余力闲聊。 于是只能说:“带上我吧。” 第288章 啊? “带上我吧” 张海平想的很清楚。他现在这样没人带着,要想活着走出去真够呛。还不如跟着这人,他愿意给自己留东西,起码心肠坏不到哪里去。 有时候看人真不能光听他嘴上说什么,还得看他怎么做。光听别人说,那要是碰见个没长嘴的,不彻底完蛋了? 黑瞎子这次单独进藏,完全是因为自己的事。这年头没点赚头,很少人愿意往这边走。东边打仗,西边闹匪。进了藏,那个更是两边齐全,全都得受着。 为了安全起见,黑瞎子原本想接个私活儿过来。结果那些土夫子最多走到四川,就不肯再动了。不仅如此,还诸多要求。他想了想,觉得这钱也不是非得赚。 这一次进去回不回得来都不知道呢。他要找的东西更是价值不菲,跟着别人也麻烦。 索性独自上路。 这本来是一场乌龙。 至少现在,黑瞎子觉得带上这个人也不是不行。不过带他进藏是不可能的。 “我可以带你到下一个人类聚落,但你不能跟我进藏。” 张海平表示没问题。甚至认真的说:“以后如果还能再见,如果你还活着我也没死,那我会报答你的。” 黑瞎子被他逗笑了。“你这张嘴和你族长可真不像。” “人怎么可能都一模一样。”张海平瘫在地上,指了指自己的腿。“腿折了,我现在没力气,你帮我固定一下吧。” 黑瞎子早年家境优渥,骑马射箭当然做过。对付跌打损伤之事也很有经验。他撩起张海平的裤管,才发现这小子膝关节肿的厉害,摸了一下张海平立刻嗷嗷叫。 黑瞎子无语了。“你真跟老张一个地方出来的?” 张海平立刻不叫唤了。“废话,俺们都是正宗滴东北人。我不是,难道你是?一口京片子。” 由于他这个语气和口音过于刻意,喜剧效果简直翻倍。 黑瞎子感慨道:“你真应该去天津卫。” “讲相声?”张海平笑了一声。“现在相声不赚钱了。早年在皇城根儿下,还有王爷福晋给点赏赐。如今达官贵人今天来明天走,都是些火冲脾气,谁能挣到他们的钱?” “你命硬,应该能行。”黑瞎子的手还在摸索张海平整条腿的状况,说话就短了些。 张海平忽然想起什么,换了个话头。“你怎么认识海桐哥的?” 黑瞎子原本摸索的手突然停下,带着墨镜的脸转向张海平。戴墨镜遮挡了眼珠的动作,黑瞎子在社交中为了保持一定礼貌,说话的时候脸会有意面向他正在对话的人。 这种动作某种意义上也在表达当事人的情绪。至少这一刻,黑瞎子转过脸看他的动作在表达对这个问题的“重视”。 两秒后,张海平听见他说:“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我之前在德国留学。” 无论大清亡之前还是之后,能够去西方国家留学的人多少都有点家底儿。黑瞎子能去德国,肯定不能是偷渡去的。 不然都不用到德国,他就算运气好刚踏出国境,就可能面临各路豪杰的花生米问候。要是是个穷点的好汉,估计也是刀枪棍棒轮番伺候。 黑瞎子这句话,其实就是说:哥们以前家境不错,在外面留学。 这话是为了“认识张海桐”这件事做铺垫。 “我知道了,你以前很有钱。难不成有钱到请海桐哥去做家教?” 张海平开始仔细研究这个问题。比如说:张海桐什么时候缺钱缺到这个份儿上了? 按照老张家在外一向彪悍的风格,真到了没钱又没办法去钱行取钱的时候,大概率就该劫富济贫了。 劫别人的富,济自己的贫。 如果条件比较充裕,也会想办法跟着瓢把子下地赚点散钱。 正经去打零工这种费时费力还不一定有的赚的事,大多数张家人只会在做长期潜伏任务的时候才会去试一试。 毕竟要长期潜伏,要骗别人你就得安安心心做当前身份应该做的事。这样才“真”。 “不是。如果真能请到这么个人,说不定现在这副场景就不会发生了。你在这等到死,可能都只能等到野兽过来和你Say hallO。” 张海平被黑瞎子这几句又中又洋的话刺激到了。“你这人说话好欠揍。” “你想敷衍我?我差点就忘了最开始我们在说什么了。” 黑瞎子顺势接话“哟,差点被发现了。” 张海平:“已经被发现了。” 那副从头到尾没怎么变过的笑容好像焊在黑瞎子脸上。他检查完这条腿,开始查看另一条腿。毕竟两人要结伴而行,为了接下来的路程顺利一些,他要确保张海平身上的伤在当前得到比较及时的处理。 他开始讲述张海平想知道的事。比如他自己,比如张起灵,比如张海桐。 在黑瞎子的记忆里,张海桐这个人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他们见面的次数有且仅有一次,还是在大街上。他和额吉坐在马车里,不过是一面之缘。 连这个轮廓,都是额吉在他记事之后时不时的讲述之下自我勾勒出来的形状。唯一具体的东西,其实只有一个名字。 黑瞎子问过额吉,为什么总是讲起这个人。福晋只是说:“额吉只是希望你记住这个名字,尤其是姓氏。如果可以,额吉希望你一辈子都和张家搭不上边。” “但是额吉也不清楚,以后的你会是什么样。如果只是长命百岁,无病无灾,那就最好了。” 当时的黑瞎子不清楚福晋话里的意思,更没有留意什么叫“只是长命百岁”。 直到多年以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有停止变化的倾向,才渐渐明白一些异常。更深层次的,还是不太清楚。 “我找他,也只是因为这些似是而非的往事,又刚好碰见你而已。”黑瞎子感觉眉心发凉。他的手停在张海平的左腿膝关节上,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姓张的,是不是经常满世界跑。” “啊?”张海平没反应过来,身体的损坏让大脑也变得迟钝。他下意识思考这个问题时,原本神游天外的大脑接收到一阵剧痛。 咔嚓一声。 骨头像机关娃娃的关节一样,复位了。 第289章 驴说 “确实满世界跑。准确的讲,应该说满世界都是。” “有的人遇见了也不会知道。但是我比较倒霉也比较菜,所以你发现了。”张海平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抽动了一下,并这样回答他的问题。 …… 这件事结束,黑瞎子和张海平便结伴而行。 很多年后,已经享有南瞎之称、成为道上数一数二的人物的黑瞎子偶尔也会数数自己遇见过的张家人。 本家的,外来的。或者完全不是张家人但是编外人员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外人最想从张家人身上得到的东西,他已然都有。如此说来,偶尔竟然也把这群怪人当半个自己人看。 这种莫名的亲近,大概还得感谢命运之中的冥冥注定,以及他额吉的未卜先知。 两人走在茫茫荒原之中。此时的藏区还没进入雪季,入目皆是枯败荒凉的原野。地平线上的山峰也变得格外窄小,像立着的三角形积木,又像一幅连绵不绝的贴画。 这样的季节,随时都可能下雪。 黑瞎子不知道从哪里买了头驴——这个年代,马仍旧是非常精贵的牲畜。不仅仅战争需要,寻常劳作也需要。至少在运输上,它的能力远大于牛羊驴。 何况一般的人家,也根本养不起一匹马。但是驴和骡子,一般人家都有。黑瞎子付出了一个家庭难以拒绝的价格,买下这头驴给张海平代步。 他说:“如果驴也累死了,那也很好。我们可以喝驴血,吃驴肉。你听说过驴肉火烧吗,很好吃的。” 张海平被驴颠的屁股疼。其实他很会骑马,驴当然也可以。但他折了腿,坐在驴背上非常不得劲。时常控制不好,屁股就挺疼。 张家在教育族人这件事上向来做的很好。每一个族人、尤其是需要常年在外奔波的,都可以学习在普通社会看来非常奢侈的骑射。 他们生活在东北,学会射箭和骑马完全有正当理由——那里的猎户远比别处彪悍。 不要小看长白山和它周围地区孕育出的生命,要想在那里获得一席之地,人类总要想办法强大自己,才不至于被野兽反向操作,变成嘴下亡魂。亦或是迷失在长白山中,成为传说里被山中精怪吃掉的人类之一。 正是因为这样,他实在不好说自己骑驴骑得很受罪。何况黑瞎子还是徒步呢,这样说太没礼貌了。 至于驴肉火烧,张海平也没吃过,他出门的次数不多。跑的地方也少。或许海桐哥知道那个东西,但他不在这里。 因此他只能说:“没吃过。如果驴真死了,希望你的厨艺过关。” 黑瞎子很喜欢张海平的冷幽默,他发现张家人或许都有这个特性。张海桐他不清楚,但张起灵和张海平确实有这种能力。 世事无常,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大多数事情都是人力不可为,有时候得看开一些。这种冷幽默,或许就是对某些事无奈的具象化。 驴在旁边哼哼两声,开始怪叫。似乎知道了两个人类光明正大讨论怎么吃掉它。对于驴来说,这一幕实在是太地狱了。 “你来这里找什么?探寻宝藏吗?关于西藏,哪怕在张家人的档案记录里也是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它的神秘在于其辽阔的土地与太多人烟稀少的地方,未知的秘密因为人力的欠缺而格外具有吸引力。 从古至今,太多太多的人来到这里。他们或许是来行商,或许是为了某种东西。大多都是为了探寻宝藏。 就像那群英国佬,他们在这里用近代科技产物轻松超越了荒蛮血腥的传统,开始同样残忍卑劣的行径。 黑瞎子很坦荡了的说是。 他们一起走了这么久,真没什么好隐瞒的。一个人到底对什么那么迫切,以至于不顾安危要自己走一趟? 不用想也知道,他的目标一定很重要。 说是宝藏也不为过。 “一种对我很重要的东西。当然也不一定会有,我只是碰碰运气。主要还是拿钱办事。”黑瞎子吸了吸鼻子。他的皮夹克在这里完全不受用,因此买驴的时候还买了两身儿衣裳。现在就穿他俩身上。 鼻腔里充斥着寒冷的味道,哪怕这时候还艳阳高照。或许要变天了。 他的墨镜反射出天际线的样子,天空在镜片上映成一片灰色的湖。 驴不叫了,沉默着抬起蹄子哒哒哒向前走。 按理说,黑瞎子应该把他扔在藏民家里。但那里的人太穷了,穷的没有余力奉养一个伤者。就算留下足够的钱财,或许哪天马匪一来,张海平和那些人都得归西。 不是黑瞎子对张家人的身手没信心,而是他娘的对马匪的丧心病狂没信心。人说韭菜不能连根儿拔,拔了就不长了。但是目前这个世道,今天你不拔也会有别人拔。还不如自己狠狠心一起拔了。 杀人越货也是一样的。 干脆带着一起走吧,看看有没有比较靠谱的寺庙或者城镇能够安置。 然而事与愿违。 他们根本没来得及到达大城镇,就被困在了半路。 风雪来的太快。黑瞎子准备的再充足,似乎也要面临接下来如何继续行走的难题。到了后面,驴已经没有东西吃。雪覆盖了植被,连一点苔藓都看不到。 饥寒交迫之下,驴兄没能撑过第七天就死了。 地狱笑话成真了。 因为太冷,割下来的驴肉不用担心变质。放出来的驴血被他们做成了血豆腐,储存时间也比较久。 然后两人踏上了接下来的旅程。 张海平的腿已经能行走,但不能走太远。因此大多数时候,其实是黑瞎子拖着他在雪地上滑。 这就有了最开始那一幕。 他们翻过一座很小的山丘,看见了后面的城镇。 张海平是一边爬,一边被黑瞎子拖上来。当黑瞎子问他死没死时,张海平趴地上抬手直指苍天,说:“老子好的很。” 黑瞎子十分欣慰:“终于不用给你当驴了。” 人还是要避谶的。都说有舍才有得,他们失去了一头驴,又得到了一头“驴”,怎么不算有舍有得? 黑瞎子认为,如果再遇见他的老同学,这笑话一定讲给他听。 第290章 早有所料 墨脱这个地方真是灵性与邪性并存。 至少在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望着再次飘雪的天空,坐在马背上的张海桐呼出一口白气。他看着白气慢慢散开,最后消失。 张海琪打马上前,她脸上的擦伤已经好了,只留下一点粉红色的印子,比之前好了很多。进藏之前,张海桐给她弄了一顶巨丑的帽子,能把整张脸裹起来只露出眼睛。 张家人对容貌的在意程度很低,男人这样,女人也这样。有时候相比起脸,还是活命更重要。 张海琪本来没想着找个东西遮一下,在她看来露在外面也没什么。但是藏区一冷就冷的厉害,张海桐操心起来屁大点事都要管一下,愣是弄来帽子。 张海琪问:“怎么想起来弄这个?” 张海桐说:“对自己的脸好点吧。进藏天寒地冻,再伤一次,你要养多久?” 潜台词就是:养不好怎么办? 在他的意识里,没有人会不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能好好保护就好好保护,都是顺手的事。 张海琪解开帽子,露出口鼻呼吸冰冷的空气。脸上捂出来的汗水瞬间凉了,变得冰冷。她说:“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本家很少往藏区走,要去也是作为领头人前往。张海琪出身比较核心的本家派别,没来过很正常。但这不代表她经历的那些事不危险。 事实上,外家面临严峻的状况时,本家只会更危险。因为拥有麒麟血,也往往意味着要经常拿命去下地趟雷。 别看末期的张家拿孤儿当消耗品,这其实也是张家内部派系斗争的结果。一个话语权集中且政策完备的家族,不太会拿小孩的命开玩笑。 用孤儿当牺牲品的人有,不用孤儿的也有。这些本家人拿命去趟雷,死掉也是常态。 在香港的时候,张海客也无数次叹气,说:“无论哪一种,其实都很残忍。” 当时他问张海桐:“你还记得表决南迁那次吗?那个暴脾气长老。” 当然记得。 那是张海桐第一次实质意义上对家族掌权者动手。从前出任务顶多和领队有争执,大家协商合作,也没什么不妥。但是那一次的情势,一来张海客和张起灵都希望他那样做,二来他也必须这样做。 先声夺人,才能掌握话语权。族会都闯了,再得寸进尺一点不仅不会错,反而还更能让他们脱离罪责。 因为顺势而为,就完全可以是“族长的意思”。去到香港的时候,张海桐有空就会想那些事,想着想着就回到张瑞山那句话上。 “那么你呢?张海桐。” 你会怎么选? 你有的选吗? 其实没得选。所有的选择都是一开始就注定的。 人有时候觉得回忆很痛苦。但又控制不住回忆,因为发掘过去一般也会带来答案。至少也会有煎熬的宁静。 他经常跟张海客两个人讲一些过去的事。然后相对无言,最后转移到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上。 关于暴脾气长老,他说:“其实那个长老就说过很尖锐的一句话。” “他说,族里的人是过得太好了,所以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平心而论,和平民相比,张家人确实吃喝不愁。除了外派出了事条件艰苦一点,平时的生活水平确实远超常人。 这个暴论有一定的道理,但也成了他被攻讦的原因之一。 但张瑞山借他的论调,强制让一些常年盘踞族内不曾外派的本家人离开家族执行任务。也算达到了削弱反抗势力的目的。 张海琪外派到南洋档案馆,也有这个政策的原因。不过相对来说,也体现了当时张瑞山对她的信任。 她在本家很干净。有自己的派系,但和他们并不融洽,比较特立独行。本事很好,做事也有条理。最重要的是心狠。 大厦将倾的家族,需要一些心狠的人掌舵。作为分部的档案馆同样如此。 张海琪发出感慨没有任何意义,那只是当前情形之下,一种微不足道的情感抒发。就像诗人吟诗一首,略作雅兴。 墨脱的雪又落在每个人身上。张海楼和另一个小张在他们身后,并不清楚这种感慨从何而来。 他们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对墨脱代表的东西并不清楚。然而张海楼也懒得问了,因为问了也说不清楚。有些东西迟早会知道的。 他们身后还有长长的马队——这些商品会卖给活跃在藏区和中亚地区的茶马宗商队,也就是左手倒右手。 这支商队表面上是为了运输商品和境外的商队做生意,其实是为了在西藏卸货,然后运送一些东西回香港。 在那里,张海客会想办法消化掉它们。张家需要为即将爆发的大规模战争做准备,这决定了他们在这场不知道会持续多少年的大战里能否继续存在。 感慨和停顿算来也不过一瞬之间。张海桐操控着马匹继续向前。 马蹄在雪地上留下蜿蜒不绝的蹄印,很快就会被雪掩盖。 “希望我们能找到他吧。”跟着张海琪的小张忍不住叹气。 张海楼说:“听你们讲,我感觉张海平挺抗造的。这种人命好,命格也硬。死不了的。” 小张的眼睛生的很好看,哪怕是单眼皮,也丝毫不影响那双眼睛的美感。他的眼神很干练,里面藏着一点忧郁。 他看着张海楼时,莫名让人想起张海侠在大马时看他的样子。那个时候是他们最艰苦的时候,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甚至虾仔还行动不便。 当时的张海侠,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小张对他说:“你知道吗,没有人不会死。是人都会死的。” “也许只是眨眼之间。” 这个小张对死亡的感悟非常深刻,张海楼不清楚他遭遇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心里仿佛被扔了一颗炸弹,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被这颗炸弹掀起。就像清澈的河底突然砸进来一块石头,河沙四处蔓延,浑浊了水面。 小张继续说:“我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宁愿现在伤心些,至少后面会好过一点。” “这叫早有所料。” 第291章 外族人 吉拉寺矗立在高高的雪山之上,白的雪和红的墙交相辉映,路过的行人似乎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诵经声。 张海桐一行人又来到雪山下的落脚点。这里变化不大,建筑依旧老旧破败,里面常年坐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商客。 在这里往来的人,多是杀伐果决之辈。但凡良善一点,都有可能丧命。 接待他的人仍旧是年迈的德仁老喇嘛,他年纪更大了,死气却没有那么明显。这是个很安静的老人,说话不疾不徐,透着和喇嘛庙一样的沧桑与沉静。 德仁微微颔首,双手合十说:“贵客,许久不见,音容未改。” “上师。”张海桐双掌合十,回以礼数。 “贵客此番前来,应该不是要送东西吧。”德仁喇嘛做了个请的手势。跟在身边的小喇嘛快步离开,应该是去布置茶点。 张海桐点头。“确实要来取一些东西。” “天上下雪不好走动,或许要耽搁上师一些时日。” 二人边说边走,渐渐隐没在满是转经筒的走廊之中。 张海琪一进雪原就不太舒坦,大概是在外面受了伤,总也不好。张海楼便跟着照顾,另一个小张反而开始给张海桐打下手。 张海桐和德仁说话的时候,他便开始安排手底下的人去休息。在下雪的日子里,小张们可以尽情休息。等到雪停,会有很多苦力活要干。 喇嘛庙并不禁止肉食,喇嘛们自己也会吃三净肉。因此庙里的伙食也算荤素搭配,虽然没有中原地区丰富,但在这个时候已经很不容易了。 “最近这里的客人很多。”德仁喇嘛意有所指道:“目的各不相同,外面越来越乱了。” “客人很多?”张海桐重复这四个字,脑子里闪过许多东西。假青铜门,喇嘛庙的金子或者别的东西。 “是。前几天,有一位您的族人也来到这里,带着一位外族人。”德仁喇嘛原本因为衰老而耷拉着的眼皮缓缓睁开。“那位外族人,与你们是一样的人。” “外地人?”张海桐问。其实不需要问,来这里的人又值得被单独打上外族人标签也只有某些外地人了。 德仁喇嘛的回答也和他想的一样。“来这里的,都是外地人。” “一个瞎子。”张海桐的声音紧随其后,紧紧贴着德仁喇嘛最后一个音节响起。 “贵客未卜先知。”德仁喇嘛笑了笑,白胡须也抖了抖。 “我想不到别人了。”张海桐也笑了。雪光透过转经轮的间隙落在他脸上,如同凭空生花。 …… 吉拉寺那位比较特殊的客人,是在三天前来到喇嘛庙的。 守门的僧人看见门口站着人,以为是来参拜的行脚客。穿着黑色藏服的年轻人戴着墨镜,脸上带着一抹笑。 喇嘛问他是否要进来取暖,戴墨镜的年轻人完全没客气,当即合十双手行礼,说谢谢上师。 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也是个年轻人。“你也不客气客气。” 黑瞎子转头看张海平,饶有兴致道:“你带我来这里,难道是让我客气的啊。” 张海平扶额。 要不是看这丫的在西藏真没地儿去,他才懒得带人来这落脚。这家伙是真的自来熟,虽然我也是吧,但是他太熟了。 张海平没有亲自来过西藏,他只听张海桐讲过。关于藏区,关于这里的人,关于这里的事,以及吉拉寺。 在张海桐寥寥无几回到张家的日子里,吃过饭或者倦怠的时候,他们会坐着聊天,或者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说话。 张海桐就在他耳边讲那些事,几乎有问必答。 现在想想,他真庆幸张海桐是个耐心的人。那时候永无止境的问题,他竟然全都没有落下。 不然在黑瞎子无功而返后,他们恐怕还真不知道去哪里落脚。偌大的地方,安全可靠的补给点很少很少。 按照他们这一路的习惯,黑瞎子说这些话时,张海平就该接上去开始友谊互怼了。但他明显察觉到,从那片湖回来后,黑瞎子兴致就不太高。 即便掩饰的很好,张海平也察觉到他身上那种名为沮丧的情绪。到了那里,他们不仅没有任何收获,还浪费了时间和精力。 黑瞎子也没告诉他到底在找什么,他们在湖边驻扎了一晚,第二天果断离开。 张海平问他:“不再找找吗?” 黑瞎子只是摇头。“那种东西,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见。我们在这里待了三天,湖没那么大,却什么收获也没有。” “要么是我们来晚了,要么是我被骗了。不论哪一个,说实话。” 他无奈的笑了笑。“都够让人难受的。” 说完这些话,黑瞎子的发言频率明显少了。张海平便不说话了,有时候沉默也是尊重。安慰不一定要说很多话。 就像他和张海桐。有时候说到情绪不对的地方,张海桐就不讲了。只是沉默。这个时候张海平也会沉默,因为无论继续提问还是说话缓解氛围,都不是明智之举。 人在难受的时候,大多都只想静一静。 此时的张海平还不知道,从在张海客那里申请调岗一直到现在,他在整个中国绕了一大圈弯子,这坎坷的旅途终于要结束了。 …… 张海桐问:“他们在哪?” 德仁喇嘛说:“两位客人好奇心很重,也许正在哪里走动。贵客要见他们吗?” “现在也见不到,算了吧。”张海桐坐在蒲团上,德仁喇嘛与他对面而坐。小喇嘛端上酥油茶和糌粑,带着托盘关门出去。 “贵客留在这里的东西还在,但那个人还没有来。您还有要寄存的物件吗?”德仁喇嘛说话很慢,虽然只是简单的询问,听起来却总有一种饱含哲理的感觉。 “不了,留太多没有意义。” 窗户被打开一条缝,能看见外面缓缓飘落的雪花。“明天不论是否下雪,我都要去一次后山。至少确定那里的状况,以免操作的时候出现问题。” “理所应当,我也与寺中说好。”德仁喇嘛不置可否。 第292章 好久不见 张家在这里存储的黄金数量极多,如今再见时,张海桐仍旧会震撼。 窖藏黄金的地方要比外面温暖许多,原本落在藏袍上的雪一进来就化了,渗入布料之中。 德仁喇嘛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张海桐走中间,另一个小张跟在他身后。这个小张的名字非常符合他本人的气质,叫做张海哲。 他很少说话,却很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看似没有自己的思想。但和张海楼讲话时,张海桐发现他很有想法。有些想法已经有点哲学了,这和他的名字意外的契合。 名字是一个人一生中第一次“命运”。有人说它只是一个符号,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讲,名字也是性格或者特征的外在体现。至少张海哲是这样的。 张海琪不爱叫他大名,老喊“海哲”、“小海哲”。熟悉她性格的人都清楚,这喊的不是名字,是外号。 他们在厦门呆太久,和海作伴的日子不比在陆地上少。那么了解海,对海鲜也是一样的。张海琪叫的其实是“海蜇”。 张海桐和张海琪刚到厦门的时候,打理南部档案馆的事之余,也会去赶海。捡回来的海蜇皮凉拌,甭管味道怎么样,反正能吃就行。 他俩在到厦门之前很少去沿海,赶海就是图一乐。吃海蜇皮也是。做饭这种事更是划拳定胜负,谁输谁做饭。 按理说两个人的厨艺都差不多,同一个训练班出来的能有多差? 但他俩做的凉拌海蜇皮都巨难吃。到后来两人倔脾气上来了,愣是研究了很久怎么搞定这玩意儿。以至于当年有很长一段时间张海楼他们都在吃各种味道的凉拌海蜇皮,吃到后面脸都绿了。 这本来是一个小小的囧事,但张海琪又把它挖出来,并且将恶趣味蔓延到张海哲身上。 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在意。不仅不在意,有时候张海琪喊海蜇的时候,他还比较高兴。和平时那种沉思的样子完全不同。 张海楼说他这人就是羞怯。喜欢别人亲近又不好意思主动,所以每次张海琪喊他就高兴。 张海桐寻摸半天,只能憋出一句:“有意思。” 三人在这处人工开凿出来的地下金库深入一段路,张海哲忽然晃了晃火把,问:“海桐长老,你说黄金山里会长老鼠吗?” 就在他问话的一瞬间,张海哲直接冲了过去,抬脚猛踢。这一脚力气极大,被他踢了一脚的影子闷哼一声,紧接着另一个人持刀从暗处窜出来,抬手便往张海哲身上砍。 被踢的后退好几步的人忽然大喊:“海桐哥,是我呀!” 原本打算扎阴刀的黑瞎子立刻收手,抬眼看向一旁刚刚踢人的张海哲。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看错了。 因为张海平对着喊的人不是这个撩阴脚的,而是快步往这里来的另一个年轻人。 这声音太熟悉了,张海桐止住张海哲的动作,将那说话的人一把从黑暗里拽出来。 张海平的脸瞬间暴露在火把光芒之中。他看着张海桐,原本还算镇定的表情立刻变得委屈。“海桐哥,你新收的小弟打人也太狠了吧?” 张海哲立刻尴尬的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干脆低头装鹌鹑,表示自己啥也不知道。 张海桐忽略了小弟这个问题,他抓着张海平的手臂,看了看刚刚抵挡张海哲那一脚的地方,发现没有大碍,这才松手。反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知道张海平被外派了。张海客也讲过,他安排的岗位除了寂寞了点,相对来说没那么危险而且也挺清净。 张海桐想想也是,张海平家里人心疼他,就算真放手也未必舍得孩子龙潭虎穴的闯。想来出去也受不了什么委屈。 直到跟张海琪汇合,他才知道先前想的有点太理想化了。这回张海平显然铁了心要走出一片新天地,然后他就跳崖了。 张海琪去找的时候没人,以为他葬身兽口彻底壮烈了。实在找不到人,她情况也不太好。又遇见了张海桐,这才决定一起进藏,有什么事互相能够照应。 结果兜兜转转一大圈,死小孩儿竟然在自家金库里躲猫猫? 张海桐的无语快要实质化了。如果张海琪在现场,可能第一时间是冷笑,然后猛捶张海平脑壳。 原因无他,浪费老娘心力还惆怅了一下,以为你丫的死了。 对于张海平的莽撞,张海琪绝对生气。她不仅生气,还有一些郁闷。假如抓住张海平的是她,一个照面猝不及防她真会这么干。 张海平回头看了看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的黑瞎子,转头看着张海桐,嘿嘿一笑:“这就说来话长了,在这里说不太应景,咱们回去讲吧。” 德仁喇嘛慢悠悠走过来,打量着黑瞎子和张海平。和蔼道:“两位客人逛的太远了,确实应该回寺中修整一番。” 在场的人都听出老喇嘛的言外之意,尤其是张海平和黑瞎子。 他的意思就是:两位客人逛就算了,瞎溜达也没事。结果你俩溜达这么远,还溜达到这里,那就有点说法了。识相的赶紧走,不然就不是误会了。 名义上是对两个人说,其实只是对黑瞎子一个人讲。算善意的警告。 黑瞎子无所谓的笑了笑,将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不介绍一下吗?” “比如介绍一下我。” 他指了指自己。 黑瞎子自从回国都是一个人混,能混下来,观察力是一项必不可少的技能。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发现这些人大概率都姓张。 黄金窖里只有悦动的火光,照明范围有限。即便如此,他还是看见张海桐和张海哲不同寻常的手指,以及他们身上格外不同的气质。 忽略张海平,这两个张家人倒是有点像老同学那样了。 黑瞎子的目光落在张海桐身上,才发现张海桐也在看自己。 他挥了挥手,说:“好久不见,小先生。” 黑发黑袍戴着黑色墨镜的青年如此游刃有余,从容又雍容的对张海桐打招呼。 他身上还带着末代贵族印在骨子里的气质,即便是这样流气的招呼方式,也并不让人反感。相反无限增长他的魅力。 张海哲有点看不懂了。 他望着张海桐,却听这位年轻的长老点头。也说:“好久不见。” 第293章 我们得尽快花钱了 在黑瞎子身上,张海桐没有看见任何属于福晋的特点。他的脸型应该更像他爹一些,鼻梁高挺,面部线条比较凌厉。 也许,他真正像福晋的地方是眼睛。不过现在也看不见。 黑瞎子长得太高了,现在阴影里很有威慑力。他这种身形和方才攮人的风格,放在倒斗界应该是纯粹的暴力派。 “你们怎么在这里?”张海桐问。 说起正事,张海平立刻严肃起来。他和黑瞎子对视一眼,从自己怀里拿出好几张纸条。 有些字迹非常陈旧,有的则比较新。还有两张纸条是黑色的,上面拓印出一些字迹。这些纸条的内容无一例外全是欠条,有的写了名字和日期,有的则只写了日期。 黑瞎子适时开口:“我想,我们两个原本的打算已经被人提前实施了。” 张海平笑不出来。“他们拿走了我们的钱。” “本来我们打算在这里取一些金子,以便离开藏区。但我们两个下来的时候,在这里发现了它们。” 张海平晃了晃捏着的几张纸条,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一些恼怒。“这位……同族说的没错,我们家里的金库长耗子了。” 张海哲听见自己的言语突然被引用,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走到张海桐身后试图掩盖自己。 但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黑瞎子的脸。后者正在对他笑,这感觉就像在说:看,你刚刚说的大耗子正对你张牙舞爪的挑衅。 张海哲干脆背过身去,走到旁边假装数金子去了。 张海桐哪能不知道两个小孩的小动作,反正无伤大雅,干脆当不知道。他只是看着上面的黄金数额,有点惆怅的说:“看来我们应该跟张海客说一声。” 张海平愣了愣,问:“说什么?让各个档案馆顺藤摸瓜去暗杀这些小偷?” “当然不是啊。”黑瞎子有时候也不清楚张海平是真笨还是假笨。他俩一路的时候,每次黑瞎子觉得他笨的时候这家伙就突然脑子灵光了。到后面他就得出结论——丫的就是喜欢装傻。而且大概率是装傻装久了,切换十分自如。 “人家都跑了多久了。查到了再去杀,万一人死了,或者有什么变故呢?又或者黄金早就被花掉了呢?去找他们根本没有意义。” 在黑瞎子看来,真相就是这么让人生气。明明自己是失主,但是因为追查的成本太大所以只能放任不管。 就像王府里的库房。没有人会在意一匣子金瓜子少了一两个,为了这么两个金瓜子把王府翻个底儿朝天,对主人家也没有好处。 张海桐不清楚张海客怎么想的,黑瞎子说的也有道理。但他的意思是“我们得尽快花钱了。” 张海平:“啊?” 张海哲:“啊?” 黑瞎子:“咦?” 张海桐的思维很简单。反正这些东西都是要花出去的,那既然有人来借,那咱们更得使劲儿花啊! 全花在刀刃儿上啊! 此时远在香港的张海客打了个喷嚏,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接过张海侠递过来的手帕。 “我怎么感觉有人在背后念叨我?不会是海杏蛐蛐我没陪她过生日吧?” 张海侠想了想,说:“也有可能是别人在骂你啊,族里骂你的人真不少。” 张海客:……破防了嗷。 话虽如此,张海侠还是递上一叠厚厚的账本。 “这是最近一年我们从海外借用南京方面名义采购回来的大批量物资订单,以及花费资金。财务部已经核算完毕,但是我们的现金恐怕不够支付剩下的费用了。” 张海客眼睁睁看着坐在轮椅上貌似温和无害的张海侠端着一摞账本哐一声放在桌面上——事实上如果张海侠能站着,动静应该会小很多。 但他只能坐着,所以拿东西比较费劲。 “我已经让人去西藏调动资金了。”张海客看着面前的账本,目光复杂的落在张海侠身上。“下次这种事,还是让海柿来吧。” 张海柿,就是那个吃饭特别积极的小张。他原本和另外几个小张就负责张海客院子里的各项事务,只不过因为他经常告诉张海客厨房每天做什么,显得格外突出。 张海侠想起这个同僚,半晌道:“他最近要休假几天,之前他跟着我去参加一场宴会,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肠胃不舒服。” 张海客挠了挠头,有点绝望的问:“我们族里现在的教育环境是不是太放飞自我了?” …… 德仁喇嘛带着他们回到庙里,他的房间中常年点着烛火,天气变冷也燃着炭盆。一进去,身上的冷气便铺了一层。 黑瞎子的墨镜立刻蒙上一层雾气,模糊了视线。张海平见怪不怪,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旁边的蒲团。“坐到那里去吧。” 喇嘛们的房间为了保暖,窗口开的都小。点着烛火光线也不太明亮。黑瞎子看的很清楚,径直走到一旁坐下。 他坐下后,视线便一直落在张海桐身上。 张海桐:……不要仗着有东西遮掩就肆无忌惮啊! 被人盯着看久了就是会尴尬,他坐的地方刚好在黑瞎子对面,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张海平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海桐哥,你怎么认识他的?难不成真去他家里做过教习先生?” 张海桐想了想,委婉道:“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顺着他大概比了一个长度。“大概就比这个高脚桌高一点,靠着他娘睡觉。” 张海平脸上的笑快抑制不住了。“咱们和他差了辈了,得让他叫我哥啊,不对,叫叔叔。” 黑瞎子侧头看他,笑着说:“当初给你接骨头的时候,怎么没把你痛昏过去呢。” 张海平立刻恢复严肃,公事公办问:“海桐哥,你们又来这里送金子吗?” “没有金子了。”张海桐道:“我们是来调用资金的。而且数量很多。” 张家人不仅在墨脱储藏过黄金,还有其他金属,包括青铜。为了完成在西藏的巨大造价项目,几千年前的张家人可谓费尽千辛万苦才在这里囤积了足够的材料。 到了后来,剩下的金属要么被随意抛弃,要么就埋进地底。 作为稳定的交易货币,黄金则被当时的张家人有意识存储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而现在,张家人终于开始动用他们祖先留下来的财产。 第294章 金钱的气息 黑瞎子对别人家里的事不感兴趣。 叙旧完毕后,他就离开了德仁喇嘛的房间。吉拉寺占地面积不小,这些天他也将这座庙宇的格局摸得很清楚。 雪细细密密的落下,刚到院子里,他的头发上上便积了一层浅白。 和他一样在外面的还有两个人。 那个女人穿着暗红色藏袍,却剪着短发。她坐在台阶上,风偶尔吹过她的短发。一个戴眼镜的青年走来,将一件大氅搭在女人身上。 女人掸了掸烟灰,呼出一团白气。 “干娘,大冷天在这里抽烟对身体不好,回去吧。” 张海楼站在张海琪身旁,脸上掩盖不住担忧。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死不了。”张海琪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不远处廊下的黑瞎子身上。“看来这座寺庙不止我们一队客人。” 张海楼抬眼看去,黑瞎子就站在斜对面的走廊上,倚着柱子看他们。 他笑了笑,一张脸立刻显露出几分妖异。“吉拉寺毕竟没有主人,有人要来也就来了。” 张海琪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抽烟。她心里藏着事,也不清楚担心什么,就是碰见这样的天气,无端有些忧郁。 大概是忙的伤还没好全,心情也低落一些。她也有过年少不知愁滋味的时候,在带着张海桐去厦门之前,张海琪是十分快意恩仇的姑娘。 忧愁那种东西,随他娘的去吧。天塌下来高个儿顶着,和她有屁关系。现在年纪大了,竟然成了之前最不想理解的那种“长辈”。 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到底心境变了。如今看着喇嘛庙里的雪,竟然生出诸多感慨。 黑瞎子望着这两个张家人,觉得很有意思。这两人的气质和张海桐也不一样。如果说张海桐是看着蔫蔫儿的凶人,那这两个人就有一种南洋妖怪的诡异。 从水里爬出来的那种感觉。 他看了一会儿,对面的女人忽然说:“戴墨镜的,你干脆过来看吧。” 张海楼看向黑瞎子的目光带着一些不善。偏偏这小子还挥挥手,说:“你好啊张小姐。” “知道的还挺多。”张海楼向前一步。 张海琪立刻扒拉了一下。“别挡你妈的视线。” 张海楼:“……干娘,你说话怎么像骂人?” 张海琪啧了一声,抬手就要打。张海楼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下。 黑瞎子乐了。 “你从哪里过来?”张海琪抬头看他,黑瞎子也坐了下来。在社交礼仪里,站着看一位坐着的女士并不礼貌, 这下只有张海楼站着了,想了想,他一屁股坐两人中间了。 黑瞎子浑不在意,直接说:“从德仁大喇嘛那里来。他们在里面讲话,我不便听,所以出来了。” “怎么来这里?”张海琪漫不经心问。 “没盘缠了。你们族里有个人带我来,说就当报恩了。”黑瞎子的话让张海琪看向他的眼神更认真了一些。“你们应该认识,他叫张海平。” 张海琪深呼吸,香烟前端燃烧的火星瞬间变旺,烧出一大段烟灰。 张海楼知道,这是他干娘生气的前兆之一。只见张海琪冷笑一声,说:“这小子,命真大。老娘还以为他死了。” 黑瞎子不讲话了。可能老张家的关心方式就是这么特别,一般人消受不来。 张海平主动去当卧底那件事,一开始一切顺利。他们跟着这几个汪家人一路摸到川藏边界,那里重峦叠嶂,地势险要。 汪家人在这一带乱窜,没有一件事背后没他们的影子。张海琪当时一边跟进,一边写报告想办法传回最近的联络点。 张家人手有限,她做这些报告,只是希望他们这个小组如果出事,后来者能够有所参考。 跟了一段时间,这群人逐渐进藏。也是在这个时候,这群汪家人不知道得到了什么消息,竟然直接撕破了脸。 张海平当时大概热血上头,觉得自己状况不好。与其被他们拿来威胁张海琪他们,还不如自己想办法快点的走,就算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免得拖累人。 张海琪那边都架枪了,丫的一个助跑就跳了。 后来她把这事儿给张海桐讲了,张海桐原本还瘫着一张脸认真听。听到后面绷不住了,别过脸笑,肩膀都开始抖。 张海琪被他这样弄得哭笑不得,说:“你就不能大大方方的?还背着我笑。” “现在人都找不到,你也不担心。” 张海桐也觉得自己缺德,但张海琪那个语气真的太幽默了。最重要的是,按照张海琪的描述来看,那个崖没有高到不敢下去找人的程度。 张海平是莽了些,但他又不是真的傻。要往下跳肯定想到了什么,所以跳了。没找到人,也没看见尸体,那就说明人还活着。 再凶猛的野兽,也不可能那么快啃完一具尸体还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可能——这小子让人捡尸了。 他们当时唯一要考虑的只有张海平的生死。 判断他还活着的原因,是他在原地丢的信物。他曾经和张海琪有约定,如果不慎分开,他会用约定好的东西作为暗号,告诉她自己是否还活着,又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这个暗号,张海琪也不会将这件事讲的如此轻松。 暗号的事黑瞎子不知道,但不代表他没数。 张海楼并不清楚张家在墨脱有多少钱,只是有点震惊的问:“我们家里人这么没心眼,钱说给就给了?” 张海琪将烟蒂在雪中按灭,目光望着对面走廊里缓缓拉开的门。 “钱而已,该花就花了。”她看着从门里走出来的人,张海桐打头,出来后就站在外面,目光刚好落在院落对面在台阶上排排坐的三人组身上。 黑瞎子和张海楼缩在张海琪旁边,像两只大雕团成团。 黑瞎子推了推自己的墨镜,说:“你们张家人说话,全是金钱的气息。” 现代篇:办公室的老档案 刘将的研究生就读于青海。这张照片原本是属于他导师的导师,某天他们组里闲聊,导师忽然说起档案的事。 刘将这位老师很爱讲一些旧事,一来学生们没有经历过,便会生出好奇心。讲出来很能唬人。二来他们老师比较风趣,觉得讲闲谈也是一种拉近关系的方式,因此一有空就会跟他们聊天。 那天他们去帮这个小老头收拾档案,这间办公室也很老了,刘将的师祖也曾经在这里办公。现在重新粉刷了一下,变成了导师的办公室。 收拾东西的时候,在角落里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木质档案柜里扒拉出来一堆不知道何年何月的旧档案。档案袋上只写了一个编号:J001。 里面装的东西应该挺多,刘将捏了一下,很厚。 他拉开上面的绳子,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摞老旧的专业资料。里面显示的资料内容非常乱,估计是当时随手整理的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不知道怎么的全都一股脑放在里面。 一般人有事没事也懒得清理这些东西,用这个柜子的还是师祖,老师没想着动也正常。 刘将本来想全部丢掉,往外拿的时候又升起好奇心,便鬼使神差查看起里面的内容。 大多数资料都没什么奇特的,都是些熟悉的专业术语。里面还夹杂着一些校内留学生资格名单,刘将也没有太留意。毕竟他师祖也有英国留学的背景。 刘将翻到后面都有点乏味了,突然看见一张年代和内容完全不同的旧资料。 资料上只有一张影印下来的黑白照片,看样子是证件照。整张照片只有人物肩膀及以上,是个非常年轻的人。 本来一张照片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但奇怪的地方就在于,这个人身上穿的是新中国成立以前的旧式军装。这种军装带有很厚重的西方色彩,与现在的制式完全不同。 照片里的年轻人头戴军帽,身上穿着军装。眉眼之间沉着冷静,带着一点冷意。他直视镜头,好像拍照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年轻人头发有点长了,能看到后脑勺延伸出来的碎发。 这个发型放在现在也非常时髦,不清楚那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想到理这种头发。 整张照片唯一展示的信息只有这张脸,背景的颜色很深,不清楚原始颜色是什么。 这张影印照片旁边的白纸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个时间:1979年于厦门印。 下面还有铅笔的痕迹,已经脱落的难以辨认。第一个字是繁体,应该是一个姓氏,但具体是什么,刘将没有仔细辨认。 后面有一些内容勉强可以确认。 铅笔批注是这样写的:曾就职于清政府及南京政府,与军阀有关。常年活跃于厦门……推测……从事特务活动…… 省略号是无法辨认部分。 这份手写资料非常潦草,展示的信息很少。按理说能够拿到影印版,这份资料的主人应该见过原版资料或者知道一些原版的内容。 是谁在这里留下了这些档案? 刘将只能想到那位留英回来的师祖。 他曾经在和导师的闲谈里,知晓师祖回国后曾经在厦门任教过一段时间。之后在青海某机构从事医疗研究,后来项目中断,师祖拒绝了组织上让她继续深入研究的邀请,在青海一所大学里做讲师。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不继续从事原本的医学研究,在那个年代,有学历有知识就意味着有前途。只要肯干,未来绝对一片光明。何况当时的师祖年纪轻轻就能参与公家的医疗研究,只要她想,完全可以一步登天。 但在老师口中,师祖就是突然放弃了继续原本的事业。一直到她死亡,都没有提起曾经参与的那些项目。 刘将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到必须知道的程度。他老老实实收拾完这些老物件,原本怎么放的现在还怎么放。 直到后来,组里聚会的时候,刘将无意间问起这张照片。他的老师恍惚一瞬,才说:“那张照片是你们师祖当年一直放在办公桌上的东西,我问过了,她说是在厦门的时候无意间拿到的。觉得有意思,就留了下来。” 那个时候早就过了文革,许多东西没有先前敏感。老师只当师祖对老物件情有独钟,那之后还专门投其所好,找了一些小巧精致的老物件作为生日礼物送她。 “总之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你不要放在心上。师祖都丢在里面了,估计也早就不上心了。” 紧接着,这个话题就被老师揭过,转而讲别的事。都是上个世纪的老黄历,刘将却没心情听了。 老师的话不仅没让他放下疑问,反而更加好奇了。如果师祖真的觉得这东西不重要,为什么还要写那么多批注? 而且根据老师的讲述,他们师祖当年是在办公室突发急病死亡的。所以来不及清理文件也很正常。这不能作为她不重视这些东西的证据。 根据上面的铅笔痕迹来看,当时这张纸上应该写了不少东西。 但师祖她老人家已然作古,目前无人可问。后来再去导师办公室时,他讲将这张资料扫描下来复印了一份,这才有手机里的那张照片。 此时,刘将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他想,完蛋了,互联网上那什么魂兮归来的梗怎么成现实了啊? 特务也想借现代人的眼睛再看看当今盛世? 他望着坐在旁边认真工作的张海桐,却见自己这个表弟忽然抬头看他。如果说刚刚是凑巧,那现在这个眼神,和照片里简直一模一样。 刘将愣神期间,张海桐忽然走过来问:“有什么事吗?”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张海桐微微垂眸就能看见刘将的手机屏幕。 第295章 鸡同鸭讲 离开墨脱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伪装成商队的张家人将从外面运进来的东西放在了吉拉寺,转而用来装填地窖里的黄金。 黑瞎子站不远处,看着小张们如同工蚁般来往。劳工干苦力的场面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他只是觉得这群人有意思,尤其是张海桐。 张海琪就站在他旁边,这回没抽烟,只是站着。她没戴张海桐给的帽子,而是找了一条围巾裹着头,露出整张脸和一些发丝。 “张小姐怎么老跟着我。”黑瞎子闲得很,没什么事就玩脖子上挂的玛瑙串。那是吉拉寺的老喇嘛给的,说开过光,应该会给他带来福泽。 很遗憾的是,黑瞎子本人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不过老人家好心,他就收下了。 张海琪斜睨他一眼,视线又落在不远处的小张们身上。张海桐带着张海楼和张海哲也在其中,已经来回好几趟。 张海平和张海琪两个病号只能干看着。前者看了一阵坐不住,干脆去巡视喇嘛们做饭,给张海桐泡糖水——和张海桐熟悉后,张海平就发现他喜欢吃甜的。每次他娘做的甜口菜,张海桐都会多吃一些。 张海平是个公平的男人,糖水人人有份,单给一个人做就有点破坏同族爱了。至于别的族人爱不爱喝,那不关他的事,心意到了就好。 黑瞎子看着张海桐来来回回,忽然来了一句:“你们家好像没什么等级观念。” 张海琪揣在袖子里的手换了个方向,变成左手握右手。 “还是有的。”她说:“但是出门在外,有些事最好一起做,那样会快一些。” 黑瞎子不置可否。张海琪似乎懒得和他兜圈子了,直接问:“你跟着我们这么多天,是不是想说什么。” “好敏锐呀张小姐。”黑瞎子的坐姿变得正经起来。“你们家里有没有正经医生?” 张海琪皱眉。 “我只是觉得,你们这些人体质很奇特。如果我在德国学的专业课没有掺水,小先生可能身体不太妙。”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张海琪下意识摸了摸衣襟,里面没有任何东西。她出门的时候没带烟,这时候想抽也没有。这让她有点烦躁,下意识搓了搓手指。“有什么事,你就开门见山的讲。谁答应你什么,就直接去找他兑现。” “张家向来对值得的人信守承诺。” 黑瞎子摇头。“我只是善意的提醒你们。就像一颗桃子,外面看起来鲜甜可口,里面可能已经烂掉了。” 张海琪只是淡然的望着远处,看不出喜怒,没有任何情绪。“我们这种人,对自己身体的限度很清楚。” “有些问题不知道最好,忘了才活得下去。” 黑瞎子说的问题,她早就清楚了。说句糙话,现在这样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人家自己装聋作哑,你就是急得头发掉光也没用。 张海琪说话向来如此,听起来十分不受用。 黑瞎子挑眉。 彼时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鸡同鸭讲,两人说的问题也根本不是同一个方向。当这些问题集中爆发的时候,哪怕他俩说的完全不同,却都改变不了事件导向的结果。 因为张海桐的问题是无解的,早已经超脱了目前张家以及这个世界的能力,走向可怕的崩解。 他们忽然安静下来,这些对话好像没发生过,在墨脱的风中渐渐消失。 张海桐将最后两只骡子身上的黄金卸下来装进车上的箱子后,便招呼小张们吃饭。吉拉寺为了供应这群客人,从山下提前采买了大批量物资上山。 今天是他们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晚上的饭菜会很丰盛。张海桐顶着一脑门汗对不远处说话的一男一女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等黑瞎子和张海琪走近,张海桐身上的汗水也凉了。 “吃完了再聊吧。”他也不清楚这俩人天天讲些什么话。雪停后的两天,除了病号以外的所有族人都在干活。张海桐偶尔抬头看,就能看见他俩闲谈。 两个人站在一处,没有任何一方因为性别和年龄的差距显露出弱势。 “已经聊完了。”张海琪的手还揣在袖筒中,她穿得很厚,养伤的人怕冷,穿厚点很正常。 张海桐却穿的很薄,刚刚做完体力劳动,这会正在往身上套衣服。他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说好,一边往吃饭的地方走。 动作好像和刚刚在码头干完苦力的搬运工一样利落。 救下张海平时,黑瞎子曾经问他张家人是不是喜欢满世界跑。这不是他随口问的。 在这个到处打仗的年代,黑瞎子也算走南闯北的江湖客。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体的异常,他对张家人类似的存在非常敏感。 所谓同性相吸,同类总是对自己人的存在更加敏锐。 黑瞎子听过的奇人异事很多,但这几年碰见同类的概率,和他回国之前的生活相比简直像平地突然起喷泉,一下子变得特别多。 人都会向往同类,黑瞎子也不例外。他的眼睛需要一种名叫虫盘的东西医治,除此之外,他也有自己的事需要去办。在做这些事的空隙,也会有意识观察“张家人”。 这次靠近,也算释放善意。 他能感觉到张家人的戒备心很强,哪怕行为模式看起来和普通人别无二致的张海平,也是个戒备心极强的人。 或许是因为张海桐的原因,他拿到了一张入场券。这张入场券早在他记事之前,由他的额吉为他赢来。 连张海平都不知道,自己来到墨脱不仅仅是想找治疗眼睛的药,其实还想看看额吉口中所说的母族。 福晋的家人离开母族太久,她提起的也不过只言片语。也许是天意,黑瞎子在那片湖前失去了所有装备,他已经无法前进。 黑瞎子很清楚进退,如果不是必须要豁出命的事,那就不要强求。人生在世,需要有这样的觉悟才能走的长久。 他跟在两人身后,好像误入异世界的旅客远远观望。 第296章 香港杂谈 “贵客此去,一路平安。”如同先前的每一次,德仁喇嘛再次与他告别。 “上师珍重。”张海桐回礼后,看了一眼旁边脑袋圆圆的小喇嘛。小孩古灵精怪,德仁喇嘛弯腰时他就抬头偷看周围的大人, 这个小喇嘛已经不是当年跟在德仁身边那个了。或许他已经长成青年,在寺里有了自己的位置和职责。 德仁喇嘛浑浊的眼睛望着张海桐等人远去的背影,晴朗的蓝天与吉拉寺的红墙交相辉映,好像一幅巨大的暖色调油画。 老喇嘛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小喇嘛说:“您还在看什么呢,他们已经走远了。” 老喇嘛动作迟缓的摇头,说话时仿佛在叹气。“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小喇嘛道:“您说过,与任何人见面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面。” 德仁喇嘛摸了摸小喇嘛圆滚滚的脑袋,感觉小孩儿的头发有点扎手。“那不一样。有些人见面后只是分开,有些人见面后,就是死别。” 小喇嘛不明白,任由德仁喇嘛揉他的头。 即将进入四川时,黑瞎子与张海桐等人告别。他身上被张海桐塞了好几根金条,这种豪横让黑瞎子哭笑不得。 不过也是,这一行人身上除了金子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大概是因为福晋的原因,张海桐对自己格外关照。隐晦的表示过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他帮忙。 黑瞎子只是摆摆手,十分潇洒的走了。临别前,他还是单独叮嘱这位长相年轻的长辈:“小先生,要多保重身体啊。” 说着拍拍他的肩膀。“希望下次再见咱们都还一样。” 在黑瞎子看来,这或许是长辈的福荫。但在张海桐的视角看来,他只是觉得黑瞎子以后肯定会犯点大事,才会被迫当黑户。通缉犯啊,那得干了多大的事能一下被通缉那么多年? 基于这件事,也大概是因为和福晋的旧事,让他多了点恻隐之心。反正帮一个也是帮,帮两个也是帮。多一个也没什么。 …… 张海桐和张海琪商量后,决定从四川到广西,然后走水路回香港。 这这一批黄金运送到目的地后,张海桐好像松了一口气。他不再出门,而是留在张家老宅跟着张海琪当病号。整个人都懒散起来,不想动弹。 随着时间推移,张海客也嗅到了香港不同寻常的氛围。战争的即将到来的讯息也会反映在经济之中,他和张海侠以及族里那群负责经商的专业人士消化黄金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种异常。 彼时张海桐正在房间里嚯嚯张海客的茶叶——英国佬送的中国茶,据说非常贵。张海客大多时候都喝白开水,毕竟茶喝多了老上厕所,论实用解渴还得是白水。 张海客对张海桐泡茶的习惯都有点不忍直视。不是因为这人嚯嚯茶叶,是因为这人泡茶还往茶里加糖。 “你干嘛不直接去外面买汽水?还是现成的。”张海客看着张海桐递给自己的加糖版茶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张海桐单手抓杯,看着白瓷杯里褐色的茶,说:“年纪大了,应该稳重一点,就爱喝点一看就上年纪的东西。” 他的年纪在族里还非常年轻,但放在普通人里,张海桐应该过六十大寿了。 但张家但凡寿命长点的族人,都没有过六十大寿的习惯。第一个是麻烦,第二个是能活到六十的要么很牛逼,要么就噶在六十岁之前了。死都死了,自然没有过寿的需求。 张海客早已习惯张海桐毫无威严的样子了——这几天他早就脱敏,完全可以对他懒散的坐姿视而不见。 “你最近怎么这么懒?” 他不得不承认有点怀念这次回香港之前的张海桐了。在他此次回家之前,几乎一直都在外面行动。不是在海上漂,就是在地上跑。 就差劫持飞机在天上飞了。 再看看现在的张海桐,每天困得上眼皮和下眼皮仿佛有磁铁一样,一睁开就要吸到一起。 “不知道,就是不想动。”张海桐把自己团在椅子上,膝盖和大腿紧紧贴着肚子,这个动作让他很有安全感,非常舒服。“总觉得焦躁,不清楚为什么。” “可能是最近食欲不振,吃的少就没力气吧。” “你最近不停往外发长老令签,许多活动都停了下来。物资也越来越少,反而开始往目标方手里直接送钱了。” “这样看来,族人手里的事会越来越少吧?” “我闲一会儿没事的。” 张海客哭笑不得。“我在你眼里到底有多压榨人啊。” 张海桐叹气,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张海客的眼睛。“族里就你和我两个人黑眼圈最重。当然,我是体质问题,长出来就下不去。” “你之前完全没有这种东西吧,最近两天眼底都是青的。” “你这人使唤别人心狠,使唤自己也心狠啊。” 两人之间的对话似乎很轻松,与当前的世界局势完全不同。外面的联络点紧锣密鼓收网,张海桐反而难得空闲。 他休息的两周时间里,问族医拿了点消炎药治疗胃炎——虽然不会疼,但身体的异样他能察觉到。 可能是吃了药的原因,加上突然放松,张海桐前所未有的困。刚回香港,他就狠狠睡了两天两夜。 中间连水都很少喝,更不要说吃饭。 醒过来时,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张海桐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上辈子,睡过头错过了上班时间。 他蹭的一下坐起,看着花纹复古的被子,才恍然想起自己都二世投胎了。 那段记忆距今过去了六十多年,竟然历久弥新。让人犯恶心。 事实上他真有点恶心。 两天多没吃饭,他以为是饿的。所以穿着睡衣爬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开小灶,随便煮了碗面条,吃了一半又不想吃了。 人一闲下来,好像就和这个世界脱离了轨迹。张海桐抱着面碗坐在厨房外面的桌子前,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选择来和张海客说说话,也帮忙做点文书工作。 看着张海客逐渐熬出来的黑眼圈,张海桐大发慈悲说:“你睡一会儿吧,我帮你把没那么重要的文件批了。到时候叫你。” 张海桐指了指张海客身后的墙,那里有一扇门,推开后是一个小房间。他一般在那里休息。 张海客笑了一声,没拒绝。 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爬上桌面。风温柔的吹,连时间都变得缓慢。 第297章 香港杂事·完 族中文件在送往张海客案头前,张海侠会按照轻重缓急分好。日常的汇报文件最多,放在最左边的位置。 汇报文件里有问题反馈的,会单独剔出来。因此剩下的都是些只需要无脑签名的文件。 文件一般都署张海客的名字,但现在是张海桐批,当然就写他的。好歹也是个长老了,他的签名批阅这些文件绰绰有余。 张海客这几天估计睡得很少,到小房间沾床就睡。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昏迷了。眼睛一闭,感官飞速关闭,直接不省人事。 张海桐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左右,等他把那一摞批完,写完汇总报告之后,已经下午五点了。 张海柿过来喊吃饭的时候,张海桐正在批另一摞任务报告。 他推开门,张海桐安安静静坐在张海客的位置上,拿着钢笔伏案疾书。窗外微风徐徐,窗纱缓缓飘动。 香港天气越来越冷,晴天也变得稀少。今天天气格外好,阳光微醺,草木婆娑。漂亮的像一幅油画。 张海柿脚步放轻,慢慢走到桌边。“海桐长老,海客长老呢?” 张海桐停笔抬头,看着张海柿。这小子好像长胖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在里面休息。该吃饭了吗?” 张海柿有点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说:“是啊,要快点过去。今天天气好,厨房做了烤肉。采买的人还拿回来一些啤酒,说可以喝一些。” 随后好像想起什么,连忙补充:“也有别的,汽水也买了很多。喝茶也可以的。” “我今天下午喝饱了。”张海桐指了指不远处小圆桌上的泡茶工具。“还是喝汽水吧。” “那我进去叫海客长老?”张海柿凑近低声问:“他睡了多久了?” “有一阵了,不会有起床气的。”张海桐摆摆手,飞快写完最后两行字。他要把自己新批复过的、需要单独汇报的文件内容加进汇总报告。这样张海客看得细一些,有时候口头表述容易混乱,总会忘记一些事。 张海客顶着一头乱毛跟张海桐、张海柿出现在食堂的时候,族人已经将桌子拼在一起,像吃流水席那样摆好碗筷。 最近他派出去的任务越来越少,应召回香港的张家人越来越多。似乎是久违的团圆时刻。族人们都很高兴,这毕竟是战乱年代,能够活着见面叙叙旧,就已经很值得高兴了。 张海客刚睡醒人还是木的,有点呆的说:“真吃烤肉啊。” “还能吃龙虾、螃蟹、凉拌海蜇皮。”张海桐一边报菜名一边往桌前走去。 张海柿倒是很开心,直接上去帮忙摆盘拉布置。族人们陆陆续续来到食堂,三五成群,各自围在一起讲话。 张海杏跟在父母身后,身边还围着好几个同龄人。她看见张海客,立刻抬起胳膊挥了挥。 张海客立刻走到张海桐旁边站定,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你干嘛?”张海桐抬头看他四处张望,眼神也跟着到处飘,果然落在张海杏身上。立刻就懂了。大概是因为太忙了又要被妹妹数落了吧。 其实妹妹的数落又有多大的杀伤力呢?还是他太在意家人,所以觉得家人每一句话都格外重要。 张海桐感受过当年还小的张海杏的杀伤力。由于他和小族长当时不小心炸了她的冻梨,当天就喝到了齁咸的羊肉汤。 小族长年纪轻轻不知人心险恶,端着碗喝了一口,咸的当场灵魂出窍。坐在原地端着碗,眼神肉眼可见的失去高光。 虽然高光本来就不多。 相比之下,这个才恐怖吧?她都没有这样报复张海客! 张海桐想起往事,就有点愣神了。张海杏坐到张海客身边时都没回神。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思绪渐渐回笼。 张海杏和张海客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进张海桐耳中,这里人声鼎沸,其实也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 张海侠和张海楼落座的位置离他比较远,张海楼哐哐给张海侠剥虾。他自己吃到什么,就给张海侠也夹一筷子。张海侠动的最少的就是海鲜。 在南洋的时候,他和张海楼吃的最多的就是海鲜。从小吃到大,从厦门吃到南洋,多少有点下头。 张海楼的关照总是很巧妙,说话风趣,变着法讲一些外面的事。如果是不熟悉他的人,大概真的会被逗得很开心。但张海侠很清楚,他是在掩盖心里复杂的情绪。也希望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总比什么也不做要好。 两个人你说我听,还挺和谐。 张隆升张隆半两个族中老人坐在一起说话,氛围没年轻人那么热烈。倒是很像成年人之间的应酬,谈正事比较多。说到都舒心的地方也会笑两声,不像张海桐他们这批东北张家人刚来香港时那么不苟言笑。 张海琪在他右手边的桌上和几个男女聚在一处划酒拳,她大概运气不太好,老输。前些天她还说自己打牌老输,觉得郁闷,就跑张海桐身边干坐着也不讲话。 外面天气太好了。 张海桐都有点恍惚。 直到一碗粥递到他面前。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才发现张海客正看自己。“你最近不是不舒服?海柿说只能吃这个,他去厨房专门给你端的。” 张海柿在不远处嚷嚷:“海平哥还想往里面加糖呢,你说他不虎呢嘛。” 张海平把他拽走了。他这回是真服了愣头青,说话没个把门的,丢脸啊。曾经老被带的张海平,终于体会了一把自己带小孩的痛苦。 张海杏看了一眼张海桐手上的粥,收回视线抓着烤肉大快朵颐。并面无表情对张海桐比了个大拇指,表示十分美味。 张海桐:…… 挺好一姑娘怎么长大了变得欠欠儿的…… 张家人长大之后对烟酒似乎都会无师自通,在张海桐的记忆里张海杏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喝酒眼都不带眨的。 张海客低声说:“待会我得背她回去了。” “今晚不睡办公室了?”张海桐端着碗,往粥里放了点虾仁。 “不了,我得背她回去。”张海客笑了笑。 第298章 张海娇·其一 张海桐在香港躺了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没怎么动弹,骨头都快生锈了。人就是这样,忙习惯了再停下来,身体里的怠惰性会反弹的特别厉害。 张海客有收拢张家势力的意向,族人短暂回到香港后,又开始向外扩散,紧锣密鼓完成最后的任务。包括各地任务收尾以及联络点隐匿。 各个档案馆也专门派人前去调停。张海桐和张海琪又回到了南洋档案馆。 上一次回来,厦门的天气逐渐转凉。这次回来,还是一样的天气。 张海楼不打算一起,他想留在族地多和张海侠待一阵子。 “我要走了,他又是一个人。总觉得那样很没品啊。”张海楼当时坐在花坛上逗弄一只猫,不知道是哪个小张从外面捡回来的。从此在张家大宅里吃百家饭,随地大小睡。好像怕把猫咪吓走,他说话的时候还轻轻撸猫。 张海琪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猫咪在阳光下的树荫中伸了个懒腰,翻身露出另一边身子。张海楼只得继续撸另一边。 当任务全部分派下去时,族人们再次启程,陆陆续续去往远方。 北方发过来的密信越来越频繁,很多都是张千军万马带笔。信件内容都是张胜安口述,他现在的手写出来的字不够工整,回不到从前的样子。让张千军代笔也好,看着工整好看。 目前北方情况十分严峻,信中弥漫着肃杀的气息。张海客眉头皱的很紧,静坐的时间越来越多。 彼时张海桐已经与张海琪离开香港,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厦门。再次站在港口,人群依旧熙熙攘攘。 北方残酷的战局似乎还没有波及到这里。张海桐仍旧穿着普通的短打,和打扮齐整的张海琪走在一处有一种诡异的和谐。那是两个阶层的装扮,放在一起却没有违和感。 来接他们的还是何剪西和他徒弟。 这是何剪西第一次见“张小姐”。 在厦门,但凡能够接触到董家的阶层都知道张小姐是董小姐的至交好友。张小姐不爱出现在人前,鲜少露面。大多时候,她与董小姐共同经营的生意都是董小姐打理。 厦门没人清楚张小姐来自哪里,只知道她的故土在北方,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曾经留过洋,后来在董公馆给董小姐当家庭教师。 也许是董小姐尊师重道,也许是张小姐真的有过人之处。她们关系十分密切。即便董小姐不出面,在厦门这片土地上也没人敢给张小姐难堪。 何剪西下车后,对张海桐躬身,喊东家。至于并不是用董小姐身份回来的张海琪,他也恭恭敬敬喊一声老板。 逢人都给三分面。何剪西在南楼见的多了,原本的倔脾气不再那么明显。他越来越沉稳,只是称呼上的小事,不需要太纠结。 何况他在这里待了这样久,很清楚这栋楼里真正的话事人是谁。看着是董家,实际是张家。 在这个时代做会计,并不是只要算好账就行。得想明白谁是真正的老板,才能长久混口饭吃。 南楼这几天没有营业,对外宣称楼内翻新,暂时不做生意。这倒是比较稀奇。一般大型的商业场所都会尽量避免关门歇业的状态,少开一天就少一天钱。 但香港要来人,加上当前环境的不同,南楼内部几个张家人还是决定暂时不营业。 何剪西领着张海桐和张海琪进入楼内,张海桐便停在一层,没有继续走。张海琪与何剪西单独去往三楼。到了张海娇房间前,他便不再继续。而是敲了敲门。 门几乎立刻打开,秋娘微微颔首,让出一条路。 何剪西看着紧闭的房门,没有任何窥探欲,直接往下走。 张海桐随意挑了一个散座,屈膝坐下,靠墙假寐。 何剪西不好打扰他,坐回柜台后打算盘。他在这里的日子日复一日,从未变过。一天不打算盘,就觉得缺了什么。 算盘声不绝于耳,直到有人从后院出来,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之中。 何剪西抬头看了一眼,出声问:“小少爷,你怎么到前面来了?” 少年穿着长衫,身上带着些文人气。他长得和张海娇有些像,年纪轻轻,却和张海娇一样早熟。 少年的目光落在张海桐身上,眼神闪了闪。他迈步上前,靠近张海桐不过几步之遥时,发现张海桐不知何时睁开双眼看他。 明明是坐着的,还是靠墙的姿势,看向他的眼神却居高临下。 少年立刻停住,脸上闪过慌乱,很快平静下来。 何剪西下意识站起来,又定在原地不动了。好像两人没什么冲突,他站在原地,听见小少爷问:“你是张海桐吗?” 少年是张海娇的弟弟。张海娇成为南楼明面上的掌柜后,带着她弟弟一起跟家教识字。等年纪够了,便把弟弟送到学校上学。 无论在哪个年代,读书都是很要紧的事。只有认识字,有学问,人才能少吃点亏。 南楼所有人都默契的不对他提前楼内事务,尤其是那些张家人。 何剪西对张海桐的印象还停留在南安号上。他总觉得张海桐身体中藏着一只可怕的凶兽,随时会撕开他看起来平静温和的表象,露出狰狞的獠牙。 他杀人不眨眼的。 偏偏是这样的人,又会在事后和自己耐心的讲话。 这让他经常想不明白张海桐当前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但至少现在,他应该没有任何负面想法。 这是何剪西听见少年直呼其名后,站起来又停住不动的原因。 他听见张海桐轻声说:“是。我叫这个名字。” 张海桐坐直身体,看着对面的孩子。“你和你姐姐长得很像。” “楼里的姐姐们也这么说。”少年语调沉静。 张海桐点头,问:“她给你取名字了吗?” “我跟她姓,不从海。单名一个陈字。”张陈一眨不眨望着张海桐,再次问:“你们是来找我姐姐的,对吗?” “要干什么?” 张海桐却反问:“很想知道吗?” 第299章 张海娇·其二·完 张海桐第一次见张陈,是在马来西亚。那个时候他扮成张海娇,一进门他就看自己。 当时他还在心里偷偷夸小孩天赋异禀,是个好苗子。后面事情太多,倒也没关注他。 按照楼里众人的态度,张海娇估计没想着让张陈踏足他们这个行当。南楼虽然不下地,却也做这方面的生意。 说好听点是富商,说难听点就是刀口上舔血的贼匪行当。清清白白读书,才是这孩子最好的出路。 张陈如今长成这样,可见张海娇花了多少心思。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反问:“你很想知道吗?” 张陈点头,说:“很想知道。” 张海桐摇头。“如果你真想知道,那早就知道了。” 整栋南楼,说是瞒着张陈,却没有让他直接住外面。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的姐姐已然默许张陈的探索。 张海娇只是把选择的权利交还到弟弟手上。如果要入行,那就安安分分长大。等到学有所成,再回来替恩人办事。 如果不想,那就老老实实读书。等读出了水平,便另立门户。以张海娇现在的地位,完全能庇佑弟弟,让他在厦门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但小孩主动来问,就有点意思了。 张陈听见张海桐的话,开始沉默。他挪到八仙桌下手的板凳上,局促的坐好。“我只是不确定自己想的对不对。” “或许,等我长大了有本事了,让姐姐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和张海娇都是孤儿,在大马那几年如果没有张海楼,恐怕真就饿死了。即便没有饿死,也可能被那些达官贵人玩弄致死。 在一个生命安全毫无保障的年代,死亡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张陈潜意识里惧怕张海娇所处环境的不安定,期望能够从张海桐嘴里得到答案。毕竟他救了姐姐,愿意救下一个当时什么价值都没有的小女孩的人,心能坏到哪里去? 他只是抱着希望来试探一下,看看自己的小问题会不会得到张海桐的解答。 毕竟以这群人神出鬼没的状态,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第几个多少年。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等的,一等就会错过,然后永久的失去。 然而张海桐没有给他任何希望。 他只是平淡的、不容置疑的说:“她回不去了。” 张陈猛的抬头,张海桐也看着他。 他听见这位明明已经算他爷爷辈,却格外年轻的长辈说:“进到这个行当,你的人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代价是,永不出局。” “即便死亡。” 最后四个字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张陈心中。他感觉胸腔里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两下,仿佛要撞出嗓子眼。 张陈头一次发现,张海桐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连冷漠都没有。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说完这些话,他似乎也不想多说。而是闭上眼睛,说了最后一句。“人生种种,没有回头路走的。” 话音刚落,三楼房门打开。张海娇从房间之中走出,她身旁正是张海琪。秋娘只是恭敬地站在门边,看着两人消失在楼梯口。 张海娇和张海琪从楼梯下来,张陈立刻站起来,下意识喊了声姐。 张海娇点点头。 不知道哪里走出来两个小张,穿着跑堂伙计的衣裳,拦在张陈身前。这是不能往前的意思,最好能够自己识趣些走远点。 张陈不是第一次见楼里的伙计这个表情。每当他到前面来要上三楼,伙计们就会摆出这副表情。 如果是秋娘她们,反而会带着点体面的笑意。只是那种笑里,也没有多少温情。 “阿陈,回你的房间温书。”张海娇交代一句,头也不回的离开。张海琪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少女与女人的身形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通道之中。 张陈又坐回板凳,那两个小张站在原地不动,眼神却没有盯着他了。 “她们要去干嘛?”张陈觉得这肯定不是简单的叙旧。处处寻常里到处不寻常。 “去拿钥匙。”张海桐很有耐心。 “什么钥匙?” “从骨血里长出来的钥匙。”说完这些,张海桐便不再讲话了。 何剪西在柜台后不停打算盘。整个大堂之中只有他打算盘的声音,仿佛张陈焦灼的心跳。 她们这一去,就过了很久。 再见时,张海琪抱着张海娇出来。女孩身上穿着白色的睡裙,黑发温柔垂落。张海琪抱着她,无悲无喜。这样子看起来既不像母女,也不像姊妹,更不像情人。 看着毫无关系的两人,此时出现在大堂中却如此和谐。 何剪西有些呆愣的望着这一幕。他觉得张海娇变了,却说不上来哪里发生了变化。 张海桐与张海琪对视一眼,后者将张海娇递给从楼上下来的秋娘。 “又是一个孩子。”张海桐说完,眼神随着张海琪移动,落在自己身前。 张陈望着站在面前的张海琪,他需要抬头仰望,才能看见这个女人清雅又艳丽的面容。简单的旗袍和发型让她更加美丽,仿佛从古老城池中走出来的灵物。 “她是小楼捡回来的,虾仔本来让我再想想要不要给她一样的东西。这次过来,刚好办了。”张海琪坐在另一张桌子的板凳上,翘着二郎腿。高跟鞋的鞋尖正对着张陈。“既然随了咱们的姓,终归要和小楼他们一样,才算一家人。” 张海琪指间夹着一根女士香烟,那是她最喜欢抽的牌子。她示意小张把张陈带下去。“小孩别待在这了,听你姐的回去读书。” 张陈来不及反驳,就被两个小张架起来,飞快离开现场。 “这小孩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张海琪眯了眯眼睛,烟雾在她面颊前飘动,整张脸都像在雾里。“凡事都要问到底,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答案来回答。” 张海桐没说话。 张海琪看着张陈被架走的方向,自顾自说:“你说,再过三十年。他们再见面,又是什么样。” “可能又会多一个孩子吧。”张海桐如是道。 何剪西兢兢业业打着算盘,听见什么,权当不知道。 当张海琪口中的三十年过去。彼时的何剪西看着这座楼里唯一不变的脸,想起今天的对话,竟无端生出格外复杂的观感。 那时候张海娇站在珠帘后与他对话,两张脸,一明一暗,仿佛跨越时空。 第300章 老九门·其一·吉日 解九落下一枚棋子,白子入世,正好蹲在一堆黑子中间。看起来实在是一步臭棋,简直找死。 齐铁嘴哟了一声,问:“九爷今天不太灵光啊,怎么突然乱了章法?” 解九不语,待齐铁嘴出手,他才不紧不慢在白子远处落子。 这样一看,正是抛砖引玉、声东击西。 齐铁嘴顿时不干了,嚷道:“你这人的心怎么长的?你总不能比七窍还多了两窍吧?” 解九做了个捂嘴的手势。“赢得秘诀就是少说。” 算命的也有个忌讳,就是要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该说的绝对不说,该说的也不能全然说透。 若是放在寻常逗乐的手艺人身上,这大概是为了保持神秘感,让顾客抓心挠肺,有继续找你算命的欲望。这样算命的就能在对话中分析客人的心理,从而积累足够的情报,得出一个能让顾客自我代入、自我满足的结果。 但如果放在正经的老师傅身上,这就是避免祸从口出。凡尘诸事,皆有定数。天命如此,泄露天机的人是要遭天谴的。 齐家算命厉害,代价就是一脉单传。中间险些断了。齐铁嘴他爹给他算过命,说他这人命贱还命硬。 什么意思,就是命不值钱,偏偏死不了。硬的很。 同时六亲缘浅,和亲人呆在一起克人家。 大多人都不信命,齐铁嘴自己就干这个,反而非常相信。 他立志要给自己找个八字硬如金刚石的媳妇,苦寻多年,至少现在是没有的。 解九提醒他少说话,齐铁嘴心里清楚。从他在长沙城混饭吃开始,就一直避着某些人走。就是躲不过去,也尽量不给他们算卦。 前些日子黑背老六把他的老相好从外面背回来,一步一个脚印回来。夜里不知道在哪处歇息,一觉起来,天刚亮就在齐铁嘴摆摊的地方等着。 齐铁嘴去的时候不知道他要干嘛,只好陪着笑问:“六爷这是干嘛呢?吃了晚饭没?” 黑背老六是道上出了名的狠人,人人都知道他有一手好刀法。一辈子都讲些“江湖气”,到了现在孤身一人,反倒让人觉得他气质古怪。 听齐铁嘴说话,黑背老六只是掏出几个铜子递给他。“算良辰吉日。” 算良辰吉日目的各有不同,说到底不过是婚丧嫁娶之事。 齐铁嘴一大早就听见街上巡街的小兵说黑背老六的光荣事迹。长沙城每晚都有士兵守门,黑背老六如何回来,带谁回来的,见过的都一清二楚。 长沙城的窑姐儿,不知道多欢喜六爷。干这一行的女人一生孤苦,身体出了岔子亦或是容颜不再,日子便十分难熬。 即便不被卖去更难熬的地方,也有可能莫名其妙死了。要么是老鸨子叫你没了价值,活活让人闷死在棺材里。要么直接丢街上,让你自生自灭。 就说黑背老六的相好,眼看不成了。像个牲畜一样卖出去,不知生死。偏偏就有这么个男人,单枪匹马杀过去,把她抢回来。一步一个脚印背回长沙城,还要给她一个归宿。 就是他没有佛爷的权利,没有解九的富贵,没有二月红貌美又如何呢? 乱世女子如浮萍,有个人肯珍重你,比什么都强。 既然要算良辰吉日,黑背老六那必然是要结婚。对象是谁,不言而喻。 齐铁嘴心善,愣是选了个非常吉利的日子。在此之前,他问:“你要定良辰吉日,总要先合八字吧?” “万一不合,我还能给你调一调。” 黑背老六听罢,只是摇头。“她被卖的时候年纪小,不记得这个。用我们后来定的新日子做女方八字行吗?” 其实合不合八字,对于黑背老六来说不重要。不管他俩合不合,他肯定要娶这个女人。说到底,也只是想让自己的女人和平常人一样,别人有的她也要有,不能缺。 齐铁嘴晓得黑背老六的性格,没有反驳,只说好。愣是挑出来一个非常好的日子,嘱咐黑背老六这天宜嫁娶,也旺子女运。婚嫁洞房,两不耽误。 黑背老六常年表情冷峻的脸竟然笑了笑,说知道了。转头就走。 齐铁嘴在他身后诶了一声,说:“到时候给我说一声啊,好歹给我喝口酒。” 黑背老六背着刀,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等黑背老六一走,齐铁嘴随手拿他的八字起卦。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他哎呀了一声,坐在椅子上脑门上直冒汗。 即便多年以前他就窥探到九门的命运,却从未如此精细的窥探九门中人的未来。 至少在黑背老六这里,算出来的内容告诉他,老六会因为佛爷而晚景凄凉。 齐铁嘴原本瞒的死死的。 直到解九回来,两人喝酒叙旧。他憋的难受,就问:“如果佛爷要咱们死,你要怎么办?” 解九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套在齐铁嘴脸上,说:“你喝多了,睡吧。我让厨房给你煮醒酒汤。” 齐铁嘴又不是愣头青,知道自己不是喝多了,是情绪上头。被解九这么一闹腾,立刻就“醉了”。 这才有今天下棋的事。 齐铁嘴没再提起那个事,似乎所有往事都揭过。 张副官偶尔会带来张家的消息,随着战事严峻,他们已经很久没看见张家人活跃了。要么是死太多,要么就是沉寂了。 无论哪一种,众人都有一些兔死狐悲之感。 齐铁嘴总感觉种山雨欲来。 一直到抗战结束,长沙城来了一位他们不曾想过的客人。 当这位客人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时,九门的故事将迎来新的篇章。 第301章 老九门·其二·鬼玺 张启山的府邸很大,与二月红府上雅致的布置不同。他的府邸更加庄严肃穆,丝毫没有南方建筑的曲径幽深、精巧玲珑之感,更像北方建筑的风格,十分厚重敦实。 里面的各种景物安排,也很直白。 战后的长沙城百废待兴,整座城都显出一股萧瑟之感。它还没有迎来解放的日子,尚且处于南京政权的统治之中。 张启山仍旧是这座城的“土皇帝”,真正意义上的话事人。 当那位特殊的客人来到长沙之时,张启山并不清楚这位客人就是张家的族长。他只以为那是像张海桐一样的族人,毕竟在他父亲的叙述中,族长对于大多数族人来说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存在。 哪怕他这一支原本就属于“张起灵”一脉,对于他的长辈而言,族长仍旧与普通人有隔阂。 当这位客人来到他面前时,张启山才从他身上感觉到格外不同的气息。他的气质和张海桐完全不一样。 张海桐这人,看着好像不入俗世,与旁人格格不入。偏偏骨子里又透着很容易察觉的“俗气”。待人接物、说话办事都十分老练。偏偏他这人即便真的俗到底,你也不会觉得他是个狡黠的小人。 反而会认为这人真地道,宁愿自己亏本也要帮别人做好事。 张启山刻意打听过他的事迹。大多都是在南部档案馆里的经历,这人做事非常利索,绝对不拖泥带水。杀人也是这样。 简单来说,张海桐这人就是很踏实。踏实的像空气。平时觉得没什么,真用起来才知道确实好用。 而这位特殊的客人全然不同。他的魂魄仿佛飘在另一个维度,勉强和这个世界有一点联系。即便他已有了“人气”,看着还是太过超脱世俗。 这样一个人,简直不像个人。 没有人能做到他那样目下无尘。 什么样的环境能养出来这样的人?张启山曾经见过一种特殊的囚犯。这种囚犯大多生长在非常缺乏保障的环境之中,他们对许多事物的反应非常漠然。然而深入了解后,会发现这种人内心极度纯洁,他们的想法接近孩童,又有基础的是非观。 这种人很善良。遗憾的是,他们接受到的正反馈太少。如果他们恰好实力超群,就会形成格外孤僻的性格。 随着生活阅历增长,他们会呈现出成熟老练的样子。但本质上,他是希望有人在意他的。 然而张启山没当过保姆,也没养过孩子。他和自己的夫人甚至没有后代。自然没有心情去窥探一位陌生人的“心理状况”。 他与张起灵见面可谓惊心动魄。 军阀要行军打仗,军费不足时要么强征要么强抢。当然也有另辟蹊径的,盗墓便是其中之一。 长沙城历史悠久,古墓众多。他来到这里时,第一件事就是勘探古墓,以备不时之需。 值得提起的是,张启山及其亲卫就在长沙城周边发现过一个规模巨大的战国时期墓葬群。 那个时候张启山直接放弃盗掘这片墓葬,留作储备。 抗战结束后,南京方面与红方关系日益紧张。张启山已经多次收到南京发来的军事情报,要求他死守长沙。 对于张启山个人而言,长沙城是否失守也很重要。就算守不住,他也不能以俘虏的身份存在。 他早早想好了应对之法。在其位谋其政,南京这边的要求他尽量做。至于别的,当然视情况而定。 他的底气,就是这一片战国墓葬群。 张启山与张起灵见面的契机,就是墓葬。 大战在即,张启山打算在墓葬群周边的墓葬开始盗掘一部分。这是一种预演,让许久没有下过地的亲兵熟悉环境,其次预估墓葬群内部的危险程度。 就是在这里,他见到了张起灵。 当时张副官枪都举起来了,张启山却叫停。因为他看见张起灵手上拿的东西,那是一方很小的印玺。 在古代,都有印玺的墓主人,其身份绝对贵重。这座被选中的墓葬一定有大货。作为盗墓贼,绝对不可能放弃墓里的东西只带出来一个印玺。 这是亏本生意,与倒斗的风险不成正比。 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你是来找我的。”张启山十分笃定。 能够在这种规模的墓葬里进入主墓室,拿到墓主人的印玺,足以证明此人本事了得。他这一身能力,放在道上绝对名头不小。 但此时的张启山并没有在盗墓贼的行当里听说过他。 张启山的目光落在年轻人抓着印玺的手上,明晃晃亮出来的发丘指已然能够表明他的身份。 在他说完后,对面的年轻人直言:“张起灵,我的名字。” 他将印玺丢给张启山,继续说:“我有事和你商量,这是诚意。” 张启山没有从张起灵的眼睛和表情上看出任何情绪,这让他想起张海桐的做派。张海桐并非全然冷脸,相对来说他的表情还比较丰富。 即便如此,他都很难从两人身上探寻到更多东西,包括一些言语上的弱点。 “我是不是应该叫你,族长?”张启山语调上扬,即便声调稳重,也能听出一些戏谑与调侃。 张副官缓缓放下手枪。他望着张起灵,又收回目光,看向张启山。 张起灵没有任何表示,好像听不出张启山语气里的不同。他只是点头,诚恳道:“如果你想,也可以。” 张启山:…… 妈的,说话真是一脉相承的气人。 在他们对话结束的时候,张起灵身后的墓道走出来另一个张家人。他带着眼镜,原本打理整齐的发型有些凌乱,穿着一身白衬衫,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此人正是张海楼。 张副官看见张海楼,就觉得有点大事不妙。至少耍嘴皮这件事上,张海楼确实牛逼。 张启山没理由拒绝张起灵,因为他给出的条件很难让人拒绝。 不是帮忙发掘墓葬群,也不会对他的事业有所帮助。 但他给了另一个玉玺。 与第一个玉玺不同,这只玉玺通体碧绿,雕有鬼头。 张起灵将之称为“鬼玺”。 “这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张起灵坐在张启山右手边的位置,身侧站着张海楼。两人坐在上首,中间隔着一张茶桌。下面是九门中人,所有人都在观察这个面相年轻的张家人。 尤其是吴老狗和齐铁嘴,看的尤其仔细。 这个人,就是族长。 他们已经见过张海桐的风采,那样的人是为了自己的家族而动。 而眼前的年轻人,是他家族的首领。 现在,他们听见这位首领说:“我们已经无力解决关于门的一切。” “所以来到这里,和你讨论关于门的事情。” 第302章 老九门·其三·会谈 人类对长生不老的追求从未断绝,就像千古以来对飞的执着一样。 同样,人类对未知的探索欲同样强大无比。因为好奇心,人类掌握的技能才能不断进步。 张起灵说出这些话时,整个会客厅只有无尽的沉默。当他讲完所有他目前知道的关于门的事后,这种沉默如同海水一般灌满了整个厅堂。 “在门后,会有你们想知道的东西。拥有青铜门的秘密,你们担心的所有事都会迎刃而解。”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青铜门早已超脱了世俗,它的降临本身就带给了世俗沉重的打击。张家这样的家族,仅仅是因为与它接触便存活数千年。 这种诱惑无人可以拒绝。 谁不想千年万年?谁不想永不消逝? 张启山本就是本家驱逐出来的一支,他更清楚张家在历史上有着怎样的影响力。那是能够影响天下局势的存在,最鼎盛的时候,他们能够左右世俗的发展。 如张起灵所说,他和他的家族确实已经无法解决现存的问题。连生存这件事,都要耗尽古老家族所有力量。 同类相吸。 即便张启山父亲没有留下太多关于张家内部的信息,但他仍旧对张家的行迹有所了解。至少在他的情报里,本家确实销声匿迹太久太久了。 他信了一半。 真正让他相信的,是张起灵说的“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这句话。 如他所说,能够握住门的机遇,九门包括他手里又会多一张底牌。 但是,代价呢? “代价是什么?”坐在左边第二张椅子的解九出言询问。“不论是做生意,还是搞谈判都会付出代价。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需要你们答应我,每个十年,九门都要轮流去守护青铜门。这是责任。”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解九身上,轻如鸿毛又重如泰山。他环视四周,随后垂下眼帘。 场中寂静无声。 他说:“如果这是答案,或许只能谈到这里了。” 半截李高声道:“您这是要走?” “当长沙城是什么地方,当佛爷府邸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说完还扫了一眼齐铁嘴。齐铁嘴缩了缩脖子,假装看不见。心想我哪能现在张口,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半截李这话很高明,一边威胁张起灵,一边点名这里的地头蛇是谁。既要拦住人,又要拉张启山给他垫背。还准备威胁齐铁嘴当他的拥趸。 半截李在黑白两道的名声都不好,出了名的卑鄙。如果说陈皮阿四是又凶又恶的坏种,那半截李也是绝对阴损的卑鄙之人。他的风评,某种意义上来说还不如陈皮阿四。 这种场合下他能讲出这种话,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张起灵坐在原地。 奇怪的是,他们明明处于同一平面,没有谁高谁低的地势区别。但半截李总觉得张起灵仿佛在俯视自己。 吴老狗心软些,不然也不会常年在九门之间当和事佬。他连忙笑道:“三爷这么严肃做什么,佛爷还没发话呢。吓到客人,咱们主人家也不体面呀。” 霍仙姑原本也想回护一二,见吴老狗发了话,她立刻跟上了。“是啊。这不是好好谈着吗,怎么上来就夹枪带棒的。哪有这样谈生意的?你说是吧解九。” 解九浅笑,显然是站在吴老狗和霍仙姑这边的。他表了态,也基本代表了张启山的倾向。 二月红早不太管事,多是张启山如何他就如何。尤其丫头还能多活几年后,他便更不热衷于道上的尔虞我诈。 俨然一副金盆洗手的样子,与彼时陈皮阿四的贪图冒进全然不同。 二月红斜对面有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没人。那里原本应该坐着老四。 原本的九门四爷虽然扛过了抗战,可他身子不够硬朗。因为身体不好,更疏于锻炼,身手也跟不上。故而很久不出现在人前。 抗战结束后,原本的四爷便油尽灯枯。如果张海桐在场,大概率会认为这是一种世界意识的矫正手段。 此时顶替老四位置的正是陈皮阿四。 在当时战争处于白热化阶段的年代,他还敢带着人出门倒斗。且每次都平安回来。不论手底下的人如何折损,他确实带回来了足够的收益。 那些没能回来的人,该他的份陈皮阿四一个子儿没少,能分给遗属的也全部送去。若是没有家里人,这也怪不得别人。当然分给自己和其他伙计。 跟着陈皮要拿命搏出路,却也实打实有利益。 这让他快速在道上站稳脚跟,不仅站稳了,还声势浩大。大概是丫头的原因,他与二月红如今的关系倒也还算和谐。 只是行事风格的区别,仍旧让师徒之间有了些隔阂。 在场唱反调的人除了半截李,就只有陈皮有资格。然而陈皮不在,那把椅子也就空着。 没人继续唱反调,解九再次接过话头。“不过三爷说的也在理。说话做事要清楚明白才能长久,张先生是高人,应该不会半途而废,因为一两句话就要走吧。” 这个时候就显出应声虫的重要性了。 张海楼高声喊:“我们族长性格好,你们还真摆上谱了?” 说话间,敏锐如二月红和吴老狗已然发现他气质出现变化。这是打算动手的征兆。 这场谈话说到底只是一个试探。在这之前,张启山早已经答应张起灵。现在设置这样一场鸿门宴,说到底只是为了向张家施压,确定他们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甘愿“退位让贤”。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九门也并不想把张家得罪狠了。 事到如今,一切都有了结果。 通体碧绿的鬼玺在桌面透出一点绿影。当张起灵与张海楼离开长沙城门,另一个身影再次出现。 中间隔了很长的时间。 他出现时,仿佛和早已离去的两人的身影重叠。迎面向前,擦肩而过。 第303章 老九门·其四·1949 “如果二十年后,你还站在我这边。那么一切都会按照你预期的发展。” 齐铁嘴那时候没想清楚张海桐为什么会这样说。直到他的孩子渐渐长大,张海桐再次登门。 仍旧是下雨天。 一场秋雨一场寒,长沙城天气渐凉。 整座城分外压抑。这种压抑与日本人带来的威胁不同,如果说那是撕心裂肺的愤怒与痛苦,那么现在便像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黑沉天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沉默不语。像一场盛大的哀悼。 张起灵离开长沙城后,九门似乎陷入了鬼打墙。是否继续流血拼命和红方对战,成了张启山烦恼的事。 这不仅关乎他个人命运,也关乎九门的命运。他在这片土地生活太久,南京政权败局已定,奔逃去台湾不是张启山想要的结局。 无论如何,他确实为这片土地流过血。结局不言而喻,解放前夕,张启山毅然选择了红方。 1949年10月,他得以登上天安门。彼时二月红随行一同前往北京,那是他和丫头最后一次出远门。 没有人知道二月红与张启山在开国大典开始前讲了什么,至少能肯定的是,张启山仍旧保留了在长沙城的话语权。 从北京回到长沙后,丫头的身体每况愈下。二月红再次闭门不出,一切又好像回到最初。 …… 新世界来临后,一部分外国佬在中国的日子举步维艰。裘德考就是其中之一。他不得不想办法回到美国,之前在那里他还可以另谋出路。 他曾经与日本人深交,是看中这些人身上的价值。在当时的中国,有日本人做保确实事半功倍。 而现在的中国百废待兴,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得到财富,又要依仗中国人。 裘德考很快转变思路,与长沙城依附九门的部分土夫子深交。回美国前夕,凭借这些交情用低廉的价格在土夫子的手上买到许多珍贵的古董。 他本来就不打算回来,这笔交易就是为了骗最后一手。裘德考阴人很有一手,为了防止这群土夫子发现被骗后闹出动静,他将土夫子的事捅到了上面。 张启山还没在新政权下站稳,裘德考这一手对于九门而言无疑是极大的打击。 压力越来越大,张启山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走私文物、私掘古墓,在如今的社会环境枪毙八百回都不够。 就算能拖,又能拖到几时? 张副官敲门进去时,张启山正坐在办公桌后,望着一整面墙的书架出神。这个架子后面有一间密室。 鬼玺还摆在密室之中。这间密室存放的东西不多,鬼玺是里面最要紧的东西。 此时的张副官早已换掉原来的军装——在新政权的世界里,没有军阀生存的位置。有些东西该放弃就放弃了。 他还是那么年轻,穿上中山装也很有风采。 而张启山已经明显感觉自己老了。 人的衰老总在不经意间。或许是裘德考这件事让他一夜之间心力渐失,又或许是在政权更替时他就慢慢失去了心气。 无论如何,他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年轻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张副官身上,良久才问:“你今年多少岁了?” 张副官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听见这话,他竟然还想了一下。最后说:“和佛爷您差不多。” 张启山点点头。 他身上灰色的中山服又黯淡了一些。 “真年轻啊。”他说。张启山不由自主想起他的妻子,那个名叫尹新月的女人。她年轻的时候神采飞扬,实在耀眼夺目。因为没有生育,她似乎比同等阶级的女人老的更慢。 然而皱纹还是不可避免的爬上她的眼角。 尹新月非常坦然。她甚至在青春不再后,将自己在北平的产业托付给亲信,来到长沙陪着张启山。 毕竟人活一天少一天,常在一处也算宽慰。 张启山长久的沉默让张副官琢磨不透。他当然不相信张启山会害他,谁都可能害自己,唯独张启山不会。就像那些亲兵。大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要命的时候都过来了,还差现在这一次吗? 因此张副官并不恐惧,他只是担忧。 原本的兄弟里,也有两个和自己一样不会变老的。那两人已经被佛爷安排去别处。 那我呢?我也要走了吗? 张副官有些茫然。他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张启山身边做事。如果离开了,又能去哪里? 沉默终于由副官打破。他低声喊:“佛爷?” 张启山哼笑一声。“明面上还会这样叫我的,也只有长沙的弟兄们了。时势不同啊。” 张副官不语。 张启山又问:“你和我去过北京,你觉得北京怎么样?” 张副官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与印象里差别不大,但又很大。以后或许差距还会更大。” “那就去北京吧。”张启山站起来,拍了拍张副官的肩膀。“新月近几年也不爱操心生意上的事。她家里人做的好,却总在政界差了点意思。你去,他们的生意会很好的。” 张副官跟在张启山身边这么多年,众多副官里只有他和佛爷之间的关系最密切。耳濡目染之下,思维方式也比较相近。 副官立刻想到了张启山的意图。 他是让自己去北京探路。佛爷已经想好怎么解决裘德考留下的烂摊子了吗?如果他收拾了那些人,绝对会上调入京。这是交易,也是另一张投名状。 自己先去,分明是一个信号。也能试试北京那潭水的深浅。 如果张启山不动手,九门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自己人来,好歹还能保留一些人。 就像霍仙姑,为了霍家能够延续,她的婚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张副官脑子里闪过九门众人的脸,不由得心生悲凉。 思绪转了好几圈,现实里张副官只是很快的回了一句:“好,佛爷让我去我就去。” 张启山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接过副官手里的文件,随意询问是否有要特别交代的事务。得知没有后,副官便离开房间。 关上门前,副官还是深深看了一眼张启山。而后门缝越来越窄,伏案工作的长官与他的副手终于分隔。 第 304章 老九门·其五·故人 “我以为你至少会问一句我来做什么。” 再见面时,他们既不是在灯火辉煌的长沙大酒店,也不是气派的张家府邸。而是在张启山的办公室。 此时的张启山虽然还保留了一部分在长沙的话语权,但对长沙城的掌控已经没那么强悍。他手底下原本的那些士兵大多被遣返原籍,一部分则打散留在了新部队。 张启山抬头看着张海桐,他现在的气质更加内敛。没有军阀时期的锋芒。如果说那个时候像长着尖刺的刀锋,那么现在则是深不见底的深海。 “我现在管不住你了。”张启山原本在本子上写东西,握着钢笔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笔身。“现在的城名义上已经不是某个人的城了,你想来就来,我管不了。” 不等张海桐回话,张启山继续说:“你那边怎么样?日子不好过吧。” 张海桐没说好还是不好,折中了一下,说:“还行。” 这两个字佐证了张启山对张家的猜测,恐怕经过战争的洗礼,张家的底蕴确实不够了。不然他们的族长怎么会主动放弃家族的秘密,来投奔九门呢? 即便九门目前泥菩萨过江,但张家恐怕泥菩萨都不如。 张启山点点头,这场对话的目的达到,他便不再多言。“新人新气象,现在的长沙城也很好。你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吧。” “我猜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过明路。” 张海桐进城先找他,确实是为了过明路。以免后续再去找齐铁嘴的时候生出太多麻烦事。 如今的张启山不比民国时期的样子,那个时候的他太自信,认为张海桐就算在他眼皮子底下策反齐铁嘴,也无法瞒天过海。 今时不同往日,张海桐竟然也要考虑考虑张启山的“自尊心”了。 临行前,他道:“代我向副官问好。” 张启山写字的手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初。 …… 齐铁嘴年岁渐长,不像从前那样勤勉。一到雨天,他就不出门了。听见敲门声时,原本坐在廊下听雨的齐羽转头看向坐在黑沉沉堂屋中的父亲。 齐铁嘴点头,齐羽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举着桐油伞的年轻人。齐羽见他垂眼看自己,便问:“你是谁?”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张海桐笑了笑,面无表情的脸瞬间生动起来,仿佛一位寻常长辈。 此时的齐羽还很小,站在张海桐身前就是个小豆丁。看他的时候还得仰起脸,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消下去。 这张还很幼态的脸上已经显露出几分不同,与画中有些相似。 张海桐有些惊讶。 事实上,为了保证齐羽能和那张脸像,张海桐想了很多办法。他也想过齐羽会有点像,但那种像恐怕只在于脸型上。 真正见到,他才发现齐羽天然就有点像。 怎么的?终极批发式大众脸? 齐铁嘴不知何时走到门边。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不再像多年前那样年轻。 “你来了?”他察觉到张海桐的视线,立刻拉开了齐羽,让他自己去后面。等人一走,路就让开了。齐铁嘴让张海桐进来。“我一直记得之前的话。他已经走了很久,我以为你要爽约了。” 两人并肩往堂屋走,张海桐道:“我只有死了才不会来。” 同样的屋子,同样的桌子,同样的雨天。甚至张海桐依然顶着一张与从前别无二致的脸。 “你这次来又想做什么?”齐铁嘴将烧在炉子上的壶提到桌上,如同从前一样给张海桐泡茶。 水汽氤氲间,模糊了两人面容。沉默间,张海桐拿出一幅画。 这明显是一幅临摹画,能看出来为了顺应原画的笔触,画手在临摹的过程中刻意歪曲自己原本的绘画习惯,显得线条有些僵硬。 画手功底很好,人物五官很立体。齐铁嘴确实从中看出些许相似。 俗话说三岁看老。不仅仅指人的脾性,也指人的长相。 齐铁嘴的表情瞬间凝重。他抬头看张海桐,沉声问:“我所预期的方向,要靠我儿子?” 张海桐收起画卷,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帘子。 齐铁嘴的住处就是自己的铺子。前面做生意,后面用作日常起居。张海桐进来的门处在一条僻静短巷,正是可以直接到齐铁嘴日常起居的后院的门。 从那里进来,再到此处,要走很久。 这地方小,但建筑十分曲折。或许那小孩看似去了更里面的房间,其实正在帘子后面听大人讲话。 “仅仅你儿子一个人,恐怕远远不够。但我的计划,至少能保证你儿子活下来。” “齐家人丁稀薄,但你这一辈还能有子息实属不易。你大概也察觉到长沙城的变故。” “人人都说你长沙第一算。八爷,趋吉避凶你最在行,何以如此震惊。” 张海桐的嘴张张合合,像是一个巫师在念令人惶惑的咒语。 齐铁嘴一辈子算命,为了生存,左右逢源他在行,趋吉避凶他更在行。如张海桐所说,他确实洞悉长沙城中盗墓贼之间的风云涌动。 人人都说和美国佬做上了生意,所有人都猜想三藩遍地黄金的美好。不过短短百年,曾经西方的马可波罗幻想遥远东方黄金铺地。如今翻了个个,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当一个事物人人都说好时,那可能离崩盘的时候就不远了。倒斗这一行也不例外。 齐铁嘴吃过外国佬的苦,对外国佬的鬼话那是一句也不信。 吴老狗这人交朋友从来不拘,他的朋友连物种都不一定和他一样。老五与裘德考颇有交情,齐铁嘴没抓到这老外的把柄,只能隐晦的提醒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如今九门手底下那么多土夫子将身家压给裘德考,齐铁嘴就有种要完蛋的感觉。 这种完蛋不仅限于分赃失败,还在于更深的层次。 比如,九门可能要完蛋了。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4 眼看入夏,雨村植被茂密程度更上一层楼。 喜来眠院子里种的草木简直疯长,我和胖子决定找时间修剪,避免长的太好把院子遮住。 闷油瓶这几天出门会带蛇药,估计前几天巡山见蛇的频率太高了。虽然他不怕,但为了避免麻烦,多少带点以备不时之需。 别说山上,我们出去散步时,村里路边都能看见蛇。南方土地富饶,连蛇都扎堆的长。 胖子也觉得奇怪,说:“现在的蛇都这么不怕人?” 他小时候可野了,漫山遍野什么没见过。那个时候蛇也不少,但当时的人见到蛇,尤其是没毒的,高低抓起来煮了吃。 搞的那些蛇见人就跑。哪像现在,真是环境越来越好了,人民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野蛇看见人都不怕了。 我突发奇想:“咱们是不是该推出新菜品了,蛇羹好像听着不错啊。” 胖子大叫:“是谁之前说见着蛇比看见亲爹都亲的?” 我大喊:“你别冤枉我啊!那是你说的!” 我俩像小学鸡,开始互相攻击。 闷油瓶当时在院子里打扫鸡舍,无法点评我和胖子大缺大德的对话。 我们随意聊着天,手里也不停办事。好歹是农家乐,房间里的床品都要及时清洗打理。要是服务不好,客人转头打差评。那我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口碑不就崩盘了。 何况前些天张海客给我转账,那是一笔金额不小的款项,说是提前付房租。 张海桐每年夏天和冬天都会来这住两天,我起初以为是张海桐要带人过来。 结果张海桐背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身后空无一人。我大感不妙,问:“怎么是你一个人?” 张海桐被我一问,背着登山包站在院子里明显愣了。他迟疑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回头看了一下来时路。好半晌才确定自己没有被墓里的脏东西缠上,渐渐变得理智。 “不是一个人,难道我还能背着墓里的鬼啊尸体啥的回来?”他说完这话,头上一撮头发翘了起来,迎风招展仿佛在嘲笑我的神经质。 一般情况下,如果有人问张海桐话,这人第一时间肯定不是想到下斗。但这次他迟疑那么久,估计真在斗里遇到什么印象深刻的邪门事儿了。 说完他也没管我,径直到屋里卸装备。有点像村儿里唯一的年轻人为了生计外出打工,最近厂里放假他回来看看留守老人的既视感…… 闷油瓶在院子里忙,张海桐来的时候两人点了点头就没下文了。 嗯,还有分隔两地太久所以不大亲近的留守儿童。 既然不是张海桐带人来,那能是谁? 我有点后悔自己光记得收钱,没问张海客有谁要来。除了人数和性别,什么也不知道。 张海桐听说这事,原本打算睡个三天三夜的想法立刻烟消云散。随便洗了个澡,转头就在喜来眠忙来忙去。别的不说,他铺床的手法简直专业。 几个房间的床分分钟让他铺的整整齐齐,简直赏心悦目。 我问他:“老实交代,你以前没钱的时候是不是去酒店干过兼职?” 张海桐沧桑的给自己拆了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叼烟一样塞嘴里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好家伙,演都不演了。以前还忽悠我呢,现在直接装起来了。 为了解决部分客人的口腹之欲,我店里也卖一些零食。不过不是自己进货自己卖。 零食那是村口老头的生意,我抢人家的那叫断人财路。为了生意更长久,我决定和老头的小卖铺合作共赢——从他那进货。进价只比成本价高一些。让小卖铺赚点辛苦钱。 每次张海桐来,店里的棒棒糖储量就会锐减。他还就喜欢阿尔卑斯,最好是原味。因为他觉得这个牌子相对来说更甜。 我对张海桐装出来的深沉毫无兴趣,转头就走了。 他诶了一声,把我扯回来说:“我问过张海客了,他说带队的人很好玩,脾气也好。你放心吧。” 我看他那眼神,就觉得不太好。 众所周知,张家人都有一种闷着坏的特性。尤其是那种脸上表情少的,坏起来没有前摇。哪像张海楼啊,不管有没有坏心眼子,看起来都满肚子黑水。 见我满脸不信,张海桐叼着棒棒糖默默溜了。距离客人到来的时间就剩一天,我们得赶紧把院子什么的都拾掇拾掇。 闷油瓶在外面给小满哥洗澡——那个盆还是张海桐某次回来的时候顺带在镇子上带的。 为了一个盆特意去镇上麻烦,我本来想网购一个。但他说张海桐要回来,就打了个电话让他带。 当张海桐背着个大红盆进门的时候,我和胖子真的绷不住笑了好久。 闷油瓶手上打满了泡泡,两只手按在小满哥身上,完全被泡泡淹没了。 胖子专门烧了一大锅热水,张海桐一桶一桶往外提。我和胖子爬了一上午楼梯,给每个房间备齐了洗漱用品,现在坐阳台上晒太阳。 胖子说明天早上还得去一趟镇上,采买些东西。 张海桐再次装满大红盆,就在旁边叉腰看闷油瓶洗狗。 太阳很暖和,我现在很理解张海桐为什么那么爱睡觉。 …… 第二天一大早,我、胖子、闷油瓶三个人开车出门。张海桐根本没醒。 闷油瓶去看了一眼,说门都是反锁的。估计要睡很久。 由于对他本人尿性实在太了解,我也干不出来使唤一个刚刚风尘仆仆回家的老年人的事,便大发善心让他继续睡。 等我们仨一路风驰电掣回到喜来眠时,才发现院子里全是人。 一群小孩穿着一样的衣服在院子里东张西望。小孩都长得高高瘦瘦的,手长胳膊长。有的话比较多,拉着几个同伴挤在一起讲话。 有的话少,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的花草面前发呆。 最受欢迎的大概就是小满哥和我养的小鸡崽。 我们仨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闷油瓶在后面一点,他从我和胖子中间挤进门。刚进去,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族长!好久不见呀!”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5 张海楼那张脸突然放大,我和胖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是这个好玩?丫的张海桐反弹了啊,他又开始跟张海客一起联手骗我。 闷油瓶就不一样了,他镇定的好像一块石头。随后抬起提着一大袋萝卜的手把他扒拉开。 “族长怎么不高兴啊?是我来所以不高兴吗?”张海楼立刻凑上去,一边说一边跟着闷油瓶去厨房。 我和胖子面面相觑,正想说话,才发现那群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立正了,眼睛都看着闷油瓶。等闷油瓶进屋,才开始窃窃私语。 “哇,是族长诶。” “族长长得真好看。” “族长还提着东西哇。” “是等会要做的菜吗?” “族长给我们做饭吃?” “哇!” 我和胖子提着袋子在这群小孩空出来的地方来回辗转,终于也进到厨房。进去之前,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张海桐的房间窗户还关着,估计根本没醒。 刚进去,闷油瓶就提溜着张海楼后衣领子让他转了身,推着人出去。“你带他们去房里。” 张海楼诶了一声,立刻看我。 我:“钥匙在前台桌上,你自己去拿。” 张海楼只好走了。 闷油瓶好像松了口气,转头找出来一个大钢盆,往里面放水。 这盆专门用来洗菜,闷油瓶这是不打算出去了。 张海楼带着一群小孩上楼,就像带着一群小鸟往楼上走。客房两人一间,小孩们很快按照平时的分组各自领了钥匙依次进房收拾。 张海楼我给他安排在张海桐隔壁,省事。 舟车劳顿一天,小孩们吃完午饭直接休息去了。张海桐还是没起来,还在睡。 张海楼蹲在院子里帮我们一起洗碗,说:“桐叔还是这么能睡。” 我感觉张海楼有点过于开朗了。但鉴于他和我一样美好的精神状态,倒也能理解。 张海楼洗完一摞盘子,转头问:“咱们这有没有什么能玩的地方。” “这群小孩没见过真正的野山,是时候让他们沾沾地气了。” 我和胖子面面相觑。 “怎么叫沾地气?”胖子说:“周围全是山,你直接带孩子出去跑呗。跑完了没有少人就行。” “记住别把人粮食踩了。”我严肃道:“不然你骂不过那些大姨的。” 张海楼笑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闷油瓶在旁边安安静静刷盘子,刷了一个又一个。对张海楼要带小孩出去跑山这件事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 就在张海桐还没起床的第二天早上,张海楼凌晨五点就让小孩起来洗漱。胖子煮了鸡蛋蒸的馒头,一人热一个牛奶。这就是早餐。 吃完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小孩就被张海楼领着往外走。闷油瓶本来想一起去,结果张海楼倒反天罡来一句:“这种小事就不麻烦族长了。” 然后丢下他的族长带着小孩们拍拍屁股就走了。 独留闷油瓶在原地欲言又止,最后双手揣进连帽衫的衣兜里,在原地站了好久。 胖子围着围裙站在院子里,感慨道:“儿大不由娘啊。咱们小哥竟然被嫌弃了,这不得去告御状?” “跟张海客告状算哪门子告御状?”我打了个哈欠,问:“张海桐还没醒啊?” 胖子摆摆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毛病,随他去吧。活人还能让饿死了?” 我心想也是,和胖子打了声招呼睡回笼觉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张海桐已经在院子里替闷油瓶喂鸡了。 闷油瓶反而在躺椅上假寐,他头发昨天才洗了,特别蓬松。风一吹就飞起来几根发丝。 小满哥的眼神随着张海桐喂鸡饲料的手晃来晃去,最后落在我身上。小满哥年纪大了,动作也变得迟缓。但狗的敏锐度远大于人,即便年纪大了,它还是察觉到院子外面有情况。 小满哥看着外面,我和张海桐立刻走到门边。接下来的情况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群小孩湿了吧唧站在院子外面,张海楼也没好多少,浑身都是湿的。 闷油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我察觉到他偷偷的吸了一口气。 张海桐倒是见怪不怪,把小孩们全都赶回院子里。 “你们下河去摸鱼了?”我看着那群落汤鸡一样的小孩儿,问张海楼。他想了想,说:“差不多吧。我带他们去洑水,早点学会以后办事方便。” 然后将提在手上的塑料袋放地上。“也确实摸了几条鱼。” 这个我倒是知道。室内游泳池练技巧的和正儿八经在野外练出来的身手还是有差距。以张家人那种地狱式生存模式,这种技术也确实应该从娃娃抓起。 这几年张家没那么严格,但还没忘本。不论用不用得上,会肯定比不会要好得多。 用张海桐的话来说就是:我老师是这么教我的,我也是这么教孩子的。孩子当然也这样教孩子。 闷油瓶立刻回房间里翻出来一筐大毛巾,他和张海桐一人拿一张,包着小孩就开始搓。把身上的水搓到不滴,自己拿一条干毛巾披着上楼去洗澡。 我眼睁睁看着,感觉那群小孩像刚在水里玩完的小鸭子,一上岸就让鸭妈妈可劲的摸头。 到后面我和胖子也去帮忙,免得后面小孩等。 张海楼无人关照,提着鱼想去厨房。 张海桐一边手不停搓毛巾里的小孩,一边说:“别往里走,过来。” 张海楼一高兴,也不管鱼了,随手丢旁边的椅子上就不管了。 “那地板是胖子刚拖的。” 张海楼:不嘻嘻。 有啥关系,擦干了进去地板也是脏的呀。张海楼想得开,凑过去拿毛巾,直接被张海桐往脸上糊了一张。 “擦到水不往下滴再走。” 说完继续招呼身前的小萝卜头。 我和胖子纷纷感慨:“张家的小孩比大人讨人喜欢啊,多乖呀。” 胖子刚搓干一个小女娃的头。立刻得到一声“谢谢胖叔。” 胖子高兴的不行,简直干劲满满,逐渐在小孩们一声声胖叔中迷失自我…… 谁能想到一群道上叫人闻风丧胆堪称恐怖分子的“爷”,现在在一方小院子里伺候小孩儿啊…… 我一边干活,一边想这个事,边想边笑。 这也太滑稽了。 第305章 老九门·其六·认脸 外间的谈话,齐羽听不真切。只知道张海桐和自己父亲达成了什么交易,貌似关于自己,又好像是关于九门的。 到后面,他发现张海桐时不时看向自己躲藏的地方。这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小孩子很敏锐,能感知到周围人的强弱。何况张海桐并未掩盖他的独特。 齐羽听见他说:“你家孩子很聪明,长的也端正。他的母亲呢?” 齐铁嘴的声音有些落寞和干涩,半晌接话:“身子不好,走了。” 茶壶中的水早已煮沸,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张海桐的声音在其中变得模糊。他问:“我倒是很好奇,这是哪家的小姐能入你的眼?” 这回张海桐是真八卦了。 按照齐铁嘴这人的性格,他能看对眼的姑娘得是什么奇女子?起码性格上肯定能压的住他。 畏畏缩缩肯定不行。 但如果太泼辣,他未必能看得上。结婚先是心里互相有对方,才能谈得上日后长远。齐铁嘴这人游荡多年没个子息,除了齐家命不好,也有他在情感上要求比较严苛的缘故。 齐铁嘴笑了笑,看起来苦的很。“解九族中的姊妹,是个很好的人。” 说话干脆利落,很是能干。二人相处也确实融洽。压的住人,也胸有沟壑,更不嫌弃齐铁嘴身家不厚。 在这个年代,齐铁嘴身家不丰那要看跟谁比。跟解家比,确实不够看。偏偏那姑娘家里也不如从前,她自己会打算,总觉得要找个中意的,才能把日子过顺,其他的都能慢慢来。 齐铁嘴曾经说过要给自己寻一个八字硬如金刚石的媳妇。 都说造化弄人,命不由己。 他算了一辈子命,真没算到这种事。 想他齐铁嘴明哲保身一辈子,反而在这里栽了跟头。 张海桐听到这里,脑瓜子嗡嗡的。他感觉自己的思维从混沌之初到开天辟地最后回到具体的人,然后就悟了。 吴老狗娶得解家姑娘,齐铁嘴也娶得解家姑娘。生出来的孩子都流着解家的血。吴三省能跟解连环长得像,吴邪为什么不能和齐羽长得像? 通过后天调整,他俩不是不能一模一样。 都不用张家大费周折了。 好家伙……张海桐想起张家的那些情报卷轴。 按照张家的情报来看,九门中最喜欢联姻的应该是霍家。 霍家是女人当家,姑娘们为了家族,确实会想办法高嫁。这个没什么,男人们尚且会为了权势想尽办法娶高门大户的女儿,何况女人呢? 这个世道女人立身就难,多谋算一些未尝不可。 如今看来,解家的联姻也不遑多让。 有情报提到过,解家世代经商。这一代到了解九手里,在经商上更是天赋异禀。解家家大业大,发展到现在,解九绝对出了大力。 商人重利。解家的少爷小姐的婚姻无一不是门当户对。即便是旁支,也自有他们的去处。 从前没发觉,是因为霍家喜欢联姻的名头太大,又都是女人。解家的事就给盖过去了。现在想起来,才觉得解家的根基何其庞大。以解九的聪明,怎么可能不为家族早做打算。 联姻,是最快攀登权力的办法之一。婚姻能够解决的事,远比直白的金钱交易更加暧昧,藕断丝连。 强横如张启山,单打独斗至今,也比不上解九经营家族的手段。他倒是风流强盛,能为了意中人一掷千金眼都不眨,偏偏太强硬,真落了颓势反而不好转圜。也难怪解九在九门排行最末,却是张启山最信任的智囊。 原来解家才是这张脸搞批发的源头之一…… 张海桐险些扶额发笑,只是氛围不合适。他问了别的问题来转移注意力。“他见过吴老狗吗?” 齐铁嘴不清楚他这么问的目的,只说见了,给九门众人认过脸。 认脸是一项非常重要的社会活动。有时候打过照面,认了人,你才会被某个圈子接纳。叔伯见过你出生,未必真的“认”你。等孩子大些再去挨个见面,喊了叔伯婆姨,才算真的认过。 齐铁嘴带自己孩子将九门几位爷认了个遍,也是出于爱护。意思就是万一哪天老齐我不行了,我家孩子也烦请诸位兄弟姊妹多多看顾。 齐铁嘴很快从情绪中抽离出来。说:“你每次来长沙城,停留的时间都很短。” “有什么事就讲,我们抓紧办了。否则,我怕来不及。” 齐铁嘴早就发现张海桐时不时看一眼帘子。这时候也不再掩饰,直接拉开门帘,将小孩抱出来走到桌边。 “这是你桐叔。”这是要让孩子认脸的意思。 齐羽被齐铁嘴抱在怀里,双眼直直看着他,随后咧开嘴笑,喊:“桐叔。” 张海桐从善如流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钱,直接放进小孩手中。齐羽抓着钱看他爹,他爹说:“怎么真走起亲戚了?” “我就是过来走亲戚的。”张海桐指了指外面,那是张启山官邸所在的方向。不在族谱上的亲戚也是亲戚嘛,打断骨头连着筋,说一声亲戚不为过。“拿着吧。算我的心意,就当他喊我一声的礼物。” 齐铁嘴抱着齐羽,埋在小孩颈间,竟然觉得鼻子发酸。 多年以后的吴老狗抱着吴邪,或许也是这样的情感。只是其中震动,远比齐铁嘴大。 齐铁嘴就抓着齐羽的手,将钱塞进孩子裤兜里。这回他才是真的放齐羽走了,叫他去前堂铺子找伙计们说话,哪怕看看风水之术也是好的。 这回彻底只剩他们两个人。 齐铁嘴再次给张海桐倒满茶杯,说:“咱们说正事吧。” 世上大多东西都很难如愿,再怎么想要避免,也必须要办。 张海桐看着外面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渐渐在庭中起了一层雾。 雨天好杀人,却不好办事。 他要办的事,要用的人,下雨天可不好找。等了这么久,再等一两天也没什么。 齐铁嘴听张海桐说:“再等等吧,等天气晴了,我们就去办事。” 第306章 老九门·其七·姑娘 雨下太久,空气都是潮的。衣服穿在身上,也觉得重。 丫头也不清楚自己是因为生病,所以身体重。还是因为下雨,沾了潮气的衣服穿在身上压人。 她坐在窗边看檐下落雨,滴在已经长起青苔的院落中。雨打芭蕉,朱红凋零。 看了一会,丫头竟然发了愣。也不晓得冷不冷的,只是坐着。直到二月红从她身后来,为她披上披风。 “天气凉,你这么坐着受了寒怎么好?”二月红替丫头系好披风,捋了捋心上人耳畔的碎发。 “这几天我总觉得精神头好。不过看一会儿,没事的。”丫头抓住二月红的手,他的手向来好看。无论是唱戏还是戴着戒指,都十分赏心悦目。就是拿着针别扭的扎来扎去,帮她编头发,也都好看。 二月红很少忤逆妻子的意思,听她这么说,便抱着她一起看。这样也暖和些。 “这雨下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丫头望着窗外,说:“总在屋子里,闷得很。” “过两天就好了。等天气放晴,我就带你出去逛街,去晒太阳,好不好?” 两人说着话,好像小时候那样。事事有回应,从不叫人难受。 闲谈两句,丫头瞳孔有些涣散。她摸着二月红的脸,好半晌问:“哥哥,你怎么忽然这么大了?” 丫头嫁给二月红做妻子后,都是叫哥。毕竟年纪大了,叫哥哥难免腻歪了些。只有小时候,丫头才会这么叫他。 二月红搂着丫头的手微微一颤,旋即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因为哥哥长大了,就可以保护丫头,让丫头快快乐乐长大、生活啊。” “嗯。”丫头抱着二月红,笑着点头。“我也会一直陪着哥哥的。” 二月红眼眶发热。 他还记得张海桐说的那种药的副作用。当死亡再次来临之前,人会变得混沌。 记忆纷乱,思想困顿。 他的妻子这几天时而清醒,时而又回到了过去。二月红心痛,却知道丫头还算开怀。她大概清楚,所以总是笑着。不清醒的时候,也喊他哥哥。 二月红是她的全部,殊不知她之于二月红,同样如是。 陈皮如今还住在府里,戾气没那么重。二月红从丫头房间出来时,他曲腿正坐在坐凳栏杆上同样看雨发呆。 见人出来,他立刻喊了一声:“师父。” 二月红关门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问:“什么事?” “昨天佛爷官邸来了客人,如今在八爷府上。” 二月红大概猜了一下,说:“张家人?” “是张海桐。”陈皮站了起来。他身量要比二月红矮些,气势却不输。这些年走南闯北,他身上原本的凶气有所收敛,平白多了许多上位者的气息。当了这么多年瓢把子,长进不少。“许多年前,扮田中凉子那个。” 张海桐离开后,九门中人无一不知田中良子的下场。 背脊骨有一段是一段都碎了,整个人如同烂泥一样趴在地上。最后被自己人砍了头,死状凄惨。倒是她身边那个叫惠子的日本女人得了善终,不知道是自己逃走的还是被张海桐刻意放走。 直到今日也没有确切消息。 不过一个普通日本人,想要在那样的年代活下去也很艰难。以鬼子的丧心病狂,一位年轻日本女性被抓到估计也没什么好下场。 说到这里,陈皮和二月红才恍惚想起他俩都没见过张海桐的本来面目。 “他一来,长沙城就要发生大事。”陈皮说完,紧抿着唇,“我……” 他想问能不能再求一次药。 二月红似乎很镇定,斩钉截铁说:“不成了。” 再给药,不仅没有用,还会让丫头十分痛苦。这本来就是铤而走险,强留人命。想再强留,丫头该多痛苦。 他还记得二十年前,妻子吃下药前的样子。疼痛难忍,偶有咳血。 这些年二月红从未停止过寻医,甚至在1949年去了北京。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出远门。 在最好的医院里,对她的病也爱莫能助,甚至惊奇这位夫人怎么还能活这么久。他们只能把这归为奇迹。 “别让她太痛苦了。” 陈皮听见他师父这样说。 …… 如二月红所说,天很快放晴。他仍旧拿着披风,替丫头撑伞。二人并肩走在街上。陈皮在旁边跟着,似乎知道师娘大限将至,他也不往外走了,总想着再陪一阵子。免得日后连缅怀都平白少好久的记忆。 五十年代的街景并不算繁荣,洗掉了民国时期的浮华,这座古老的城市露出最真实的灰白。 行人穿着朴素,行色匆匆。 长沙城最近正在针对乞丐制定改造政策。新朝新气象,本来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的,自然也要解决底层人的生存问题。 不过这个政策还在孵化,应该要过几年才会出台。 他们过了两条街,吃过饭,也见过那些小玩意。丫头终于累了,说想休息。三人走到僻静处,才看见长着一棵粗壮桐树的花坛后躺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衣服十分破旧,打满了补丁。头发也打着结,看着很脏。 在脏污之下,隐隐约约能看见很白的肤色。她将自己藏的很好,却瞒不过眼尖的陈皮和二月红。尤其是那身皮肉,若是打理干净,恐怕与霍仙姑不相上下。 一定莹莹如珠,犹胜白瓷。 这是手艺人看人的本事。尤其是唱戏的,更要会看人。这种看人不止看根骨,也看皮相。旧年代唱戏,风情与皮相但凡有一个,都能红透了。 因此戏班子的班主们往往眼睛都很毒。 二月红虽然不干卖人的龌龊事,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姑娘年岁很小,加上饿的狠了,身量也更瘦。 丫头问:“你叫什么?” 姑娘摇头,十分怯懦,眼看着想跑。陈皮哪能真让人跑了,就堵在她后面,根本跑不出去。 “可怜孩子。”丫头墩身,伸手碰了碰小姑娘脏兮兮的脸。 小姑娘想退,却发现眼前的夫人只是用那张干净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她听见这位夫人问:“孩子,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第307章 老九门·其八·拍花子 这个年代,乞丐还是存在的。即便新政权想过解决,但任何事都是循序渐进。残酷的旧社会尚未完全褪去,残忍的事实也依旧笼罩着大部分底层人民。 小姑娘瑟缩着,就这么被丫头拽住。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家?以后就做我的女儿,叫我娘。” “真、真的吗?”女孩还能好好活着,大概先前还有亲人护着。如今孤身一人露宿街头,如果丫头不捡走,她的未来也未必能有多好。 灰色地带的深广,寻常人无可估量。 丫头见她同意,立刻抬头去看二月红。二月红哪里不同意,当下就点头。 陈皮受过丫头的看顾,现在这样也不好说什么。何况师娘的病,还是因为他的缘故。 有人说是因为他淘来的簪子是死人的东西,因为不干净上了活人的头,叫师娘生病受苦。也有人说是二月红家中历代干有损阴德的事,最后报应到了妻子身上。 无论哪一种,陈皮本来都应该被逐出师门。 如果不是张海桐送来药,他未必还会在长沙停留这么久。 人生不过三万天,有多少个十年够蹉跎啊。 小丫头跟着一行人回红府,丫头本来要继续往前走,小姑娘说:“夫人……”随后又小心翼翼改了口,喊“娘,不要往前走了。” 二月红与陈皮对视一眼,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二月红这才想起来还没给小孩取名字,不过眼下不是想名字的时候。等回去府上也不迟。 小姑娘怯懦道:“前面乞丐多,赶人,不让我在那里。他们凶,从那里过,会受伤。” 长沙城谁不知道二月红的名号。换作寻常他定然不怕,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身边还跟着妻子,便只能走回头路。 陈皮跟在身后,时不时观察路口。二月红继续问:“他们经常这样?” 小姑娘摇头。“只有今天,忽然挤在一起。说孩子散出去讨钱,这么久却不回来。那些人气急败坏,到处嚷嚷着要打人。” 这就很有意思了。虽然新政还没几年,但各地刚刚从战争状态退出来没多久。以现在上面那些人的雷霆手段,强迫他人乞讨为生的恶人好歹也要掂量些。 因为有人盯着,这些人不敢继续做采生折割的恶事,干脆用正常孩子出去讨钱偷东西。哪怕被抓住了,小孩被教育两次,放出来有的是办法再让他们回来。 现在这些人不顾自己的安全,也要把那些讨钱的小鸬鹚找回来,估计真是丢了不少。 二月红看了一眼陈皮。 陈皮立刻走了。 丫头一直看着小姑娘,倒没注意到少了个人。 …… 一大早,天还蒙蒙亮。齐家侧门便开了。 昨夜雨水渐渐停歇,瓦檐时不时落下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夜里潮气翻涌,翌日天边云霞灿如金华。 街上一大早便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今日是赶集的日子。手艺人和卖货郎早早上街,期盼占个好地方卖货。 无人注意到街上的小乞丐一个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 谁能想到当街上还有人掳小孩儿啊。 齐铁嘴就不敢想。 他见过拍花子掳人的手段,有些掳出境界的,人群中将孩子一蒙就走了。 他现在就坐在闹市茶舍二楼边上,眼睁睁看着街上面黄肌瘦的小乞丐让不知道哪来的人一带,便消失在大街上。 张海桐坐在一旁没有任何表示,茶也喝得少。主要是喝多了耽误事,摆着好看罢了。 他现在有了点地位,这些事也不是他亲自上手做了。坐在这种位置看底下人行动,张海桐心里总泛起一些怪异的情绪。 尤其是现在坐在此处居高临下的样子,总让他觉得恍如隔世。好像在谁身上见过。 等到大集散了,那些人的工作也就完成了。 齐铁嘴结结巴巴问:“你说的办事,就是干这个?” 偷小孩啊??? 张海桐说:“我只是给他们一个更好的活路而已。跟着那些人,他们没什么活路的。” 齐铁嘴当然知道。 这个世界的灰暗远大于人类能看见的地方。浮上水面的人永远只那一撮,这些人头上还有站在陆地上的,更有飞在空中的。 这些孩子年纪轻轻未来的成就几乎一眼望得到头。以长沙城土夫子的密集程度,他们未来未尝不会被发展成专门替人钻洞的土耗子。 同样是耗材,张家好歹给他们活命手艺。 此时的齐铁嘴仅仅只清楚自己的孩子将变得不再独一无二,并不清楚之后他会多出来许多一模一样的儿子。 单是这里,就足以让他惊叹了。 …… 陈皮行在人群之中,眼睁睁看一个小萝卜头从自己面前消失。他自己缺德事干的不少,哪里不清楚这是拍花子的手艺。 他眼睛毒的很,立刻往前追。 追到巷子里,只看见一个小孩背对着他愣愣立在正中央。除了小孩,周围没人。 陈皮阿四立刻摸上腰间挂着的九爪钩,忽然脖子一凉,他方才回头,只见一把匕首锋芒毕露,刀刃紧紧贴着自己颈侧动脉。 只需轻轻一割,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好快的身手。”陈皮掀了掀嘴皮,露出一个冷笑。 这身手叫人熟悉,陈皮阿四想起面对张海桐和张海楼的时候。这人和他俩是一个路子。 “要么走,要么留。”那人刀锋逐渐逼近。 所谓走,意思就是你走,今天我就当没看见你。若是留,今天就只能是尸体躺在这。怎么取舍,掂量着办。 陈皮阿四立刻按住刀刃,说:“你们能进来办事,肯定有人默认,我不跟你们计较,东西拿开,我立刻就走。” 那人毫不犹豫收刀,迅速往后退了两步。陈皮阿四果然一个回首掏,显然要抓他下巴然后抠眼睛。 张海柿三两下翻上墙头,倒挂在粗壮的树枝上。长沙城内有不少居民不愿意砍伐的老树,倒方便了江湖人来往。 “遇到个硬茬子了。”张海柿自己还挂在树上,眼睛则死死盯着陈皮阿四。陈皮背后一麻,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对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海蜇,好大的力气啊。” 陈皮阿四被踢出去前,只听见这样一段话。而后巷子阴影中,有人说:“别看了,回去让你师父去佛爷府上喝茶。比跟着我俩有用。” 第308章 老九门·其九·挂白 二月红果真去张启山府上喝茶了。 回来之后,面色更加凝重。他看着陈皮,好半晌说:“你自立门户吧。” 陈皮阿四早就有自己当瓢把子的本事,道上叫他爷的只多不少。按理说,依着他那个臭脾气,肯定不愿意低人一等。 若非对着师娘有愧疚和情感,对二月红尚且还有尊重的意思,他肯定就走了。 如今师父亲口让他自立门户,陈皮阿四在其中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 “从今以后,你们有且只有一个名字。”昏暗的房间内,张海桐在黑板上写下齐羽的名字。 这些孩子被带到僻静处后,每一个张家人都给了他们选择。选金子的,留下来。选自由的,青铜铃铛震一次,让他们走。日后路分两边,各自为安。 张海楼会这个手艺,特意教过几个人。除他以外,这次出门,张海桐全带上了。 这些孩子将会因为这一天,踏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回首再看今天,悲喜已然不能讲的清楚明白。 他们看着离开房间的张海桐,看了很久。所有人都清楚,这个人就是带他们过来的那些人的领导。 孩子们过得生活让他们太早学会察言观色。记住真正有话语权的人,往往会帮助他们更好更安全在高危高压环境中生活。 那些目光太安静,让张海桐如芒在背。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些孩子。良久道:“对他们好一点吧。” 这个好一点,大概就是别像练自家人那么残忍。一些过于严苛的项目,其实不用进行。毕竟他们长成之后,还是要回到正常社会生活的。 与真实的齐羽比较起来,不能差太多。 房间里其他的张家人点点头,神情似乎柔和了一些。 …… 刚刚放晴不久的天气渐渐重回阴沉,红府忽然热闹起来。 领回女孩第二天夜里,丫头忽然有了力气,说想吃汤面。问佣人二爷回来没有。 佣人说二爷就在前厅,他就去请。 丫头正在屋子里梳头发,立志要梳的齐整,免得不方便干活。她说:“也好,你去的时候跟他讲,说今晚不让厨房起火。我给他做汤面。” 佣人看她面色红润,行走坐卧皆如常人。不知为何肺腑一寒,腿肚子打颤。久病之人忽然焕发生机,分明是将死之相。 夫人近几个月记忆混乱,总分不清现在和过往。二爷耐心,次次顺着,担心刺激她。如今这副光景,不知道二爷又该如何。 佣人不好耽搁,立刻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丫头给自己梳好头,穿好衣裳,往厨房走去。汤面不是什么费功夫的吃食,做起来不费心。只是她病中难捱,身体大不如前。真做起来才觉得力不从心。 她身边一直跟着的女佣自觉去烧火,眼看着锅里白气腾腾,女佣别过头,不敢看丫头忙活的样子。 二月红在桌前枯坐许久,久到庭院中水流声越来越大,久到二月红身上鲜妍的衣衫也变得灰白。他的脸也蒙上一层木然,失了许多风韵。 丫头领着女佣过来时,他又活了。好像与从前别无二致。 女佣端着托盘,里面是两碗汤面。丫头将之端出,放在二月红身前。 如无意外,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吃妻子做的饭了。 二月红捧着碗,丫头忽然问:“小青花和陈皮呢?” 此时的小青花正在前堂练功,陈皮抓着自己新鲜出炉的“妹子”后衣领,免得劈腿的时候受伤。 二月红一走,陈皮更心不在焉,手上的力道重了些。 “陈皮哥!”小青花声音细细的,带着些哭腔。 陈皮恍然自己手上力气大了,把小孩按疼了。他立刻把人提溜起来,语气却没收着,也跟着重了些。“说话大点声行不行?我又不会吃了你。” 小青花抖了抖,眼泪大颗大颗掉。 陈皮:……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叹气。他陈皮阿四蛮横了一辈子,真没弄过这么难搞的人。 要是一般女人,管他年纪大小,早让他甩老远了。再烦,杀了了事。 这个不行啊。 他心里没来由烦躁,总觉得什么东西即将离开。看着小青花哭哭啼啼的样子,陈皮阿四更加烦闷。 大概是他身上的气势太吓人,小青花渐渐不哭了。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太白了,在天光下仿佛透明。蜿蜒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蔓延,好像瓷瓶上纤细精致的青花。 当时二月红也不知道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又怕太敷衍。 回到房间里看见桌子上的青花瓷花瓶,跟丫头说就叫青花好了。大俗即大雅。丫头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挺符合当时的审美,就应了。 陈皮阿四听见这个名字,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这假妹子有多白,反而是放在库房继续落灰的那个大瓷瓶子。 两人无端沉默时,佣人喊他俩去后面吃饭。 “夫人亲手做的,就等二位呢。” 陈皮阿四转头就走。 小青花看他没说话,知道这人没真跟自己生气,立刻跟着去了。 这似乎是一顿难得的团圆饭。 红府几口人都坐在桌前,丫头很开心,话也多了起来。一会说小青花终于有了些人样,长得也好看,天赋也好,以后肯定能成角儿。一会说陈皮性格太凶,日后行走江湖,要多多收敛。否则日后肯定会吃大亏。 又说她身体不好,诸事无法周全。还要小青花和陈皮多多照看。陈皮时不时点头,小青花抱着碗,一边听一边吃。 这顿饭吃的五味杂陈。 饭后,小青花坐在台阶上发呆。她消过食,不想走了。又不想挨着陈皮阿四日常坐的地方,这才坐在台阶上。 陈皮阿四这几天总想着出门,今天一天都没往外走。早上他还和二月红说那天乞丐的事,今天下午竟然也走神。 小青花心里堵得慌,整个人都很慌张。 她惶惑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红府忽然挂了白。 第309章 老九门·其十·聚散之间 丫头的去世仿佛为这场大戏拉开了序幕,也打上了结局。 红府挂白还没到七天,长沙城就出了事。 大批土夫子被抓住送监,长沙城的监狱很快人满为患。当时蹲监狱的不止这群盗墓贼,还有各种作风不良、偷鸡摸狗以及恶性犯罪的犯人。 这批土夫子一进去,整个监狱都变得拥挤。 当时的司法部门在审理这桩特大文物走私案时,效率非常高。一个月时间都没有,这些人通通判处死刑,且立即执行。 曾经九门的伙计一个个被推上刑场,站在远处等待一颗子弹送他们上西天。令人心情复杂的是,让他们死亡的子弹是这些土夫子的家人自己出钱。 因为在这个年代,死刑所用的子弹需要犯人自己支付。也就是从他们的资产里面扣除。 这些土夫子忙碌一辈子,最后被自己的财产送上死路。 刑场上的枪声响了很久很久。 张启山坐在窗边发呆,小副官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中犹自回荡。 “佛爷,二爷家中挂了白,九爷基业在此处,我看他二位一时半会不会离开长沙。三爷、四爷、霍当家各自谋过出路,皆不在此处。” 一言毕,小副官略作停顿,最后说了吴老狗和齐铁嘴的事。 “五爷早先便出城,至今没有音讯。八爷……”小副官神情古怪,说不清是悲伤还是疑虑。“八爷昨夜咽了气……说是今晨直接出殡。他的儿子现在刚离开码头,去了欧洲。” 张启山听着,一时恍惚。他的官邸和办公场所距离监狱和刑场太远,根本听不见枪声。可他耳边好像回响着许多人的哀嚎。 他们都在叫:佛爷,救救我们吧。 也有人怒骂:张启山,你不得好死。 窗户开的很大。 小副官唯一没说的六爷,昨天已经带着妻子跟随张副官北上,他们会在北京有新的发展。陈皮阿四在丫头去世第三天便销声匿迹,不知去了哪里。 临行前给丫头狠狠磕了三个响头,深深看了一眼师父与小青花,头也不回的走了。按照他的脾气,大概率会逃去南边,一边躲难,一边发掘古墓,谋求来日。 霍仙姑早就嫁去北京,整个霍家都已经北迁。她是九门之中最先离开长沙的,这种迁移非常平缓,早在九门还未显露出明显颓势之时,霍仙姑便十分有魄力的带着整个霍家逐步北迁。 至于半截李,他这人狂野大半生,美名没有恶名远扬。别的得财不正的家族,恨不得不出现在人前,好渐渐洗脱身上的污糟以求前路。偏偏他向来暴戾,得罪的人不少。 解放战争结束后,当兵的一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杀半截李。他这人阴损一辈子,十分善于钻营。早就看出这群人容不下他,因而战争结束前,他就找了个人给自己做替死鬼,带着嫂子和孩子远走,不知所踪。 解家世代经商有的是钱。只需操作一番,保住基业不在话下。因而仍旧盘踞在长沙,再与张启山一同图谋往北京发展。 自古官商不分家。以解九的脾性他这个商人当然最卖张启山的面子。都是熟人,也是过命的老友。孰轻孰重,他分得很清。 如果九门真的完全崩盘,张启山直接撒手不管任由上面来查,九门一个也走不脱。包括解九自己。 他是最早知道张启山打算壮士断腕的人,也是最快、最坚定的支持他的人。未必甘愿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帮他的忙,将整个九门的关键人物从中摘出来。 解九与张启山,早已经绑死了。故而他不会轻易离开长沙,绝对与张启山步调同频,甚至谋定而后动。 至于齐铁嘴,丫头死后不久,他也身患重病,猝然长逝。留下幼子不成气候,被他辗转送出了国。 以齐铁嘴的成份和家底,留在这里绝对没得没有出路。以他的性格,临死前为齐羽谋一条路似乎非常合理。 事到如今,整个九门死的死,走的走。转眼间,立足于长沙城的庞大盗墓组织就这样烟消云散。 张启山从未觉得长沙城的风这样冷。当年和日本人拼命的时候,他也只觉得风是热的。如今这副惨淡光景,好像才是真实的结局。 副官不会再帮他关窗了。 他身边的人,早已经安排去了别处。他这样的人,还能留什么在身边?留久了,就真完了。 早早送出去,都还能有一条出路。 至此,那么多副官里唯一留下的竟然只有小副官。他以张启山亲属的名义,跟在曾经的长官身边做事。毕竟年纪小,什么都好说。 尹新月不知何时推门而入,默默走到他身边。“还坐在这?这风一吹,恐怕要头疼。” 张启山点头,靠在椅背上闭眼沉默。尹新月关上窗户,为他泡上一壶热茶。 房间里只有杯壶碰撞的声音。 小副官站在一旁,被尹新月拉过去,让他坐着一起。他坐的位置正对着张启山的办公桌,办公桌中央放着一只盒子。 只有张启山清楚,里面装着鬼玺。 小副官来回看着这对夫妻,终于下定决心道:“去东北的火车,我已经看好了。” “佛爷,您和夫人要一起去吗?” 他问这个事,本来是想数清楚人头好买票。但尹新月进来的太巧,没等他说完这些事就进来了。 张启山并无异议。“这次回东北,是为了扫墓。我父辈都在那里,民国动荡,现在天下安定。我再不回去,实在说不过去。” “新月就和我一起。” 说完,他望着尹新月。 尹新月点头。她头发盘的整齐,也不再穿西式服装,而是一身非常朴素的旗袍,外面套着一件针织衫。 如今行走坐卧,和缓温婉。只有私底下才同张启山如从前一般说笑。 岁月还是带走了太多,叫人随意一瞥,都横生感慨。 关于张启山的调令,很快就会送到他手上。在那之前,他必须回一趟东北。 …… 张海桐方才从郊外回来,身上还带着泥土的味道。脸上的易容叫他轻而易举融进观看枪决的人群之中。 随着一声又一声枪响,他慢慢退出人群。 第310章 老九门·十一·各自飞 齐铁嘴胳膊上系好白布,带着同样如此的齐羽去了一趟红府。 他在堂前上了香,侧首便看见二月红神情木然坐在一旁。小青花一身孝衣,跪坐在旁边哭丧。 曾经花红柳绿的红府,如今满目素缟,一夜之间天地皆为黑白,失了所有颜色。风也萧索,光也昏黄。 白绫摇动,好像预示着九门的末路。 他并未与二月红闲话。上过香,拜过灵便要告辞。丫头去世后,齐铁嘴给她算过风水宝地。当时没想着收钱,都是自家弟兄,哪怕有过许多纠葛,也实在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斤斤计较。 当时的二月红大概是伤心过了头,也没提这件事。 如今齐铁嘴过来,二月红忽然起身。他看看这个算命的,又看了看身前还是个小孩的齐羽。而后忽然拽住齐铁嘴的手,往里塞上一张纸。 齐铁嘴一看,竟然是一张汇票。他连忙往回推,说:“二爷,这不合适啊。“ 二月红却紧紧握住齐铁嘴的手,将那笔钱的汇票一同捏进他手心。 “穷家富路,不要推拒。就当是我给你的酬劳。” 齐铁嘴望着二月红,好半晌才垂首说:“二爷,珍重。” 言罢,不待二月红反应,便牵着齐羽缓步离开。正堂门槛高,齐铁嘴攥着齐羽一只手,扶着他迈腿跨过门槛。 小小的齐羽回头去看,他爹还在门槛内牵着他的手。二月红的侧脸在堂中光线里明明灭灭。 “走吧。”齐铁嘴这样说,跨过门槛,带着齐羽远去。 二月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天井下灿烂的天光之中。 张海桐在屋外等了一会儿。他原本坐在坐凳栏杆上望着白绫出神,看齐铁嘴出来才起身往里走。 二月红看他进来,才发现这人十分正式。穿黑衣服,胳膊上绑白条。他似乎对死亡这件事的态度非常郑重,进来一句话也不讲,而是先告慰亡灵。 不过上炷香的事,叫他做出敬天一样的架势。 “你竟然还没走。”二月红起身,走到张海桐身前。两人面对面站着,好像只是闲话。 “快走了。”张海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古井无波,似乎在这种场合下,他没有表达情绪的必要。“等张启山也离开,我也就离开了。” 两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张海桐来一趟,也只是出于社交礼节。 实在没有必要多说。 回到齐府后,张海桐帮齐铁嘴易容。张启山早就为他准备好身份,他会以齐铁嘴伙计的身份带着齐羽出国,去欧洲躲风头。 按照九门清洗的强度,齐铁嘴的身家根本扛不住。即便挺过这次,文革也够他喝一壶的。齐家专精算命,再过十几二十年那就是封建迷信,牛棚都不够他蹲的。 昏暗的房间里,齐铁嘴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脸,只觉得背后起了一层白毛汗。 院子外面,他铺子里的伙计嚎哭一声,说:“八爷过身了!” 齐羽立刻开始哭。 哭声与喊声作响,被报丧的人却在屋子里坐着。好像孤魂野鬼占了别人的身子,从此与自己不相干了。 张海桐拿来一套衣服,示意他穿上。 穿上这身衣服,短时间内他就不叫齐铁嘴了。 “八爷”的尸体很快装棺。停灵三天,与丫头同日出殡。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免得耽搁彼此。 齐铁嘴混在送葬的人群中看着自己的坟墓渐渐立起,心中生出一股怆然的情绪。 齐羽在假坟前磕过头,起身走到齐铁嘴身前。他的眼睛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直到张海桐说:“船要开了,咱们走吧。” 城中今日要枪毙重犯,又逢城中出殡。码头的人就少了许多。整座城都十分冷寂,仿佛处处都是死亡。 船只即将起航。齐铁嘴抱着齐羽,站在高高的船头对张海桐挥手。他只是挥挥手,随后嘱咐齐羽:“说再见。” 齐羽便也挥手,高声喊:“再见。” 小孩清脆的童声在空中回荡,一次又一次喊:“再见——再见——” 而后随着轮船逐渐远去,终于也都看不见了。 张海桐顶着一张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脸,这让三个人看起来只是依依惜别的朋友或者亲人。他举臂挥手,回应着小孩的告别。 齐羽兜里还揣着张海桐刚来时给他的钱。一个小孩子实在花不出去多少,还剩下很多。然而这个孩子身上花的钱又实在不少,都已经暗地里付款。 …… 去往东北的火车轰鸣着离开长沙站。 张启山所在的车厢前后已经改造成专属于他的办公场所和卧室。 小副官敲门进去,同张启山汇报长沙目前的状况。 九门清洗结束后,那位领导下发的调令也随之而来。在去北京就任之前,他还有不少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接下调令后,这件事就彻底定性了。最早“死亡”的半截李成了那群土夫子的头头,已然认罪伏法。 黑背老六已经跟着副官去了北京。解九出钱让他妻子还能续命,为了这个女人,黑背老六也愿意为副官卖命。 他这样的人,这辈子是不会为自己而活的。走南闯北的刀客,一辈子只认一个主家。主家没了,刀也就失去了价值。 就像他曾经参加刀客会,为了革命抛头颅洒热血。随着辛亥革命的烟尘散去,历史的车轮将热血的刀客会也碾作尘埃。 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兄弟或许也失去了初心,或许刀客会也渐渐模糊。 黑背老六便成了一个失意人,从西北辗转长沙,就成了一个只管做事,拿东西换钱的样子。你问他为什么这么干,他也不清楚。 倒斗倒斗,倒一个寂寞罢了。 在这里,黑背老六仍旧不缺为人卖命的机会。只是没人当他的主心骨,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活着。 直到白姨出现。 人这一辈子,总要为点什么活着。人也好,钱也罢,都算一点念想。全不了家国大义,全一下自家也是好的。 为了白姨,黑背老六的刀会再次锋利。 他就是拼命才走出来的,为了家里人,再拼一次命又何妨。 长沙的土夫子传说终于画上了句号。 火车在雨天出站,随着张启山的离开,九门的故事似乎终于画上一个鲜血淋漓的句号。 车窗上的雨珠蜿蜒而下,小副官的汇报以一句:“都走了”结束。 张启山拉亮电灯,车厢内部终于有了一点光。 是啊,都走了。 或许,也都不再回来。 第311章 东北本家 东北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好像永远都有雪,永远都很冷。永远是白的山、黑的水,枯槁的树木,满是泥泞的小路。 吴老狗实在冻得厉害,他这辈子到东北的日子几乎没有。盗墓贼是一群非常喜欢趋利避害的东西,哪怕他们喜欢冒险偷盗物品,却也是最惜命的群体。 张家、汪家完全区别于普通的盗墓贼。他们不挣命,挣得东西在他们看来比命更重要。 吴老狗绝对属于前者。 他在一件国民党遗留下来的野外工事里藏了很久,直到风声过去。再回到长沙,才知道整个长沙城人去楼空。 除了张启山让他走以外,吴老狗对后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解九和他讲那些事时,吴老狗唯一的感觉就是:这比自己娶了霍仙姑还令人难以置信。 随之而来就是巨大的悲怆与茫然。 张启山自己动手杀了城里几乎所有的伙计,只留下了九门最核心的一些人。吴老狗就是其中之一。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怪谁。 解九让他别管了,也不要再回长沙城。此后天南地北随处可去,只是不要再回这里。 此时的张启山,已然去了东北。 吴老狗这人很少倔。这一回他真倔脾气上头,愣是想办法搞到了张启山的去处。一路赶到东北,要问个明白,至少要清楚为什么是张启山亲自动手杀自家人。 令人痛苦的是,他什么答案也没得到。吴老狗甚至没办法怨恨张启山,因为如果不是他和解九,自己连站在这里质问的机会都没有。 或许到最后,他还只能怪自己。如果他没有被裘德考骗去帛书,是不是就不会助长这个美国佬的野心?如果土夫子们没有和裘德考做生意,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没有人能告诉吴老狗答案。 自此,九门最后一位话事人也永久的离开了长沙。从此定居杭州,似乎彻底与往事断绝。 看着吴老狗远去的背影,张启山实在没了冰钓的兴致。 他这次回到东北,不仅带了家人,还带上了曾经跟着他的几个好手。 九门清洗结束后,上面对他的信任似乎达到了顶峰。张启山得以调回部分手下。 他带着这些人重回故地,是为了探寻他父辈曾经生长的地方——张家本宅。 其实吴老狗如果再晚来一天,他就已经不在这个地方闲情逸致搞冰钓了。 …… 小副官拿着伙计们送上来的情报,那是一张精巧建筑图纸。和别的成品绘画不一样的是,这座建筑明显已经损坏。 伙计们根据不同方向和角度画了不同的图纸,足以证明这座建筑损坏程度之严重。 这张图画的过于详细,连废墟之中的杂草都画了出来,能看出原本精心养护的草木也因为无人管束而疯长。至少从图上来看,它已经荒废很久了。 小副官把图纸拿给张启山时,如他意料之中,张启山说:“启程吧。” 张启山这人,很多事他要亲眼见到才算结束。道听途说,他绝对不会相信。 小副官立刻着手安排,至于尹新月。 她身体不大好了。去往这座建筑的旅途遥远又颠簸,张启山大概率是要骑马过去的。尹新月自从来到东北,加上气候问题,一时间受不了。张启山就将她留在自家老宅调养,免得病上加病,累出事来。 安顿好一切,一行人立刻赶往目的地。 他们在辽阔的雪原上狂奔,掠过一片又一片枯槁的林木、一座又一座白色的山。 在一个阴沉的天气,雪还未下时,来到这座建筑跟前。 那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宅院,依稀还能看出曾经辉煌古朴的模样。正门塌了一半,还立着的那一半门上,腐朽的斗拱与雀替摇摇欲坠。 大门歪斜倒塌,里面的荒芜更是一览无余。 这座建筑已经破败成了渣子,仿佛被谁用炸弹轰过一样。 事实上,张启山的伙计们确实给出了这样的结论。这里确实被炸弹炸过,看样子还是从门口一路炸到最核心的地方。 他们还在里面找到了压在废墟下面的遗骸,也已经零落成泥,腐朽的不成样子。 伙计们领着张启山到了一处暗门。暗门机关非常灵巧,且藏的很深。被炸弹一炸,直接掩埋在倒塌的房屋之中。有心人想挖,也实在没那个精力。 但这群伙计曾经是张启山的亲兵,盗掘坟墓之数众多。且机关与他们受到的机关训练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是本源相同的东西。 这是张家的机关。 伙计们齐齐看向张启山,后者一点头,他们立刻空出位置。其中一个伙计伸手,露出发丘指。奇长的手指摩挲着地面,很快找到其中关窍。 伙计伸手按住机关,示意另一个伙计按住机关触发后的另一端凹陷。机关设置很奇特,几乎是专门为发丘指设计的。如果单纯用长度达标的工具,灵活性根本不上,也无法触动机关。 两个伙计通力合作,很快打开地道。 这个地道原本应该是压在某个重物下面,且处于一个非常隐秘的房间。他们在周围发现了一些被被烧毁文件的痕迹,至少能证明这几间房间应该是用来存放某些重要资料的。 “这只是其中一个入口。”伙计打开通道后,忽然开口。“但这是唯一一个目前还能使用的入门机关。” 他们刚到这里时,进行过一次简单的勘测。现在只是实地汇报。 张启山听过一耳朵,示意做好准备下地。 伙计们前后围住张启山,小副官在旁边策应。地道之中很黑,张启山手里的手电扫到墙上,发现一些已经失去作用的火油灯。 灯槽里的火油所剩无几,能不能点燃都不清楚。 底下通风做的很好,下来后没有感觉到缺氧。除了味道不太新鲜,其他条件倒是比古墓好很多。 随着时间推移,一行人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因为他们一路走来,才发现这里没有任何机关。 离开甬道一直到进入地下仓库,他们都没遭受任何攻击。 仿佛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地下储存室。 手电照射下,一排排钉在墙壁的金属架出现在视线中。金属架子上,放着许多制式怪异的棺材。 张启山认得那种东西。 他爹死的时候,就是这样装棺的。 第312章 铁棺材 张启山走近,仔细观察那些棺材。但凡有缝隙、非一体的地方,都浇筑了铁水。使得整个棺材变成一个整体,很难从缝隙中撬开。 棺材本身用料也很牢固。从上面的灰尘厚度能看出来已经放在这里很久很久,却没有任何腐朽的迹象。 这些棺材用料太考究了。 几个伙计按照他的吩咐,本来想将其中一个棺材抬下来。却发现重量不对,只能随地找了些不知道遗弃在这里多久的铁棍,用杠杆原理将棺材翘到地上。 沉重的棺材落地生灰,几人被呛得不停咳嗽。 伙计说:“这他妈的哪是棺材啊,根本是个铁疙瘩。” 张启山神情凝重,并未过早下结论。 棺材落到地上,比铁架子上更容易观察。很快,张启山就在棺身上发现了一个相对于棺材本身来说非常微小的孔洞。 这个洞口不知道被什么材料堵住,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这里被动了手脚。同时,洞口周围有非常明显的、某种液体风干凝固后留下来的腐蚀性痕迹。 张启山眉头微动,小副官立刻掏出钢刃匕首上前开始小刀喇棺材板。 很快,堵住孔洞的东西被破坏,刀尖再不能寸进。小副官动作骤停,眉毛皱的很紧。 “怎么回事?”张启山问。 “佛爷,这棺材里面有问题啊。”小副官说完,一个伙计笑了一声,道:“小副官,这棺材要是没问题,咱们也不在这儿了又是抬又是挖的了呀。” 小副官并未因为伙计插科打诨的话语放松警惕。“佛爷,里面是生铁。” “看来整个棺材里都是生铁。”张启山头一次见这种情况。棺材都是放尸体的,就算不放尸体,里面至少也会放一些物件用来触发机关。 不会有墓主人闲的没事干给一个用料不菲的棺材灌铁水。 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有人想要掩盖甚至毁灭棺材里存放的东西。或许是尸体,或许是某种物品。 伙计说:“不对啊,如果里面全是生铁,那整个棺材都是实心儿的。那何必大费周章在外面又套一层木质棺材?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这些人都是打仗出来的,说话比较糙。张启山并未明确制止过这些行为,别的不说,至少当兵的得有些气性。没有气性,打仗会少一股劲。 张启山当即下令:“开棺。” 木制棺材很好破开,几个人使点劲,很快将外面的木壳子破开一个口子。里面果然是生铁。在开洞的地方,明显能够看见铸铁的痕迹。 这些生铁不是一开始就铸成块,而是后天才注入棺材内部。 所有人都看向张启山。 用脚趾头都知道,再坚硬的木头都受不了铁汁。木头的燃点温度远小于生铁的熔点温度,往棺材里注入铁汁,恐怕等不到汁液凝固,这些棺材就烧成炭了。 除非在制作这些棺材之前,就有人在棺材内部打上了很厚的生铁隔层。 “佛爷,要不我们把它运出去?”小副官指着那个大铁块,有点不自信的问。 张启山摇头。“运出去也没用,我们没有地方存放这些东西。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它运送出去,太重了。” “而且铁汁一烧,里面应该什么都没了。” 就算有,他们也要想办法化开铁汁。且不说里面的东西在不在,就算还在,生铁化开后里面的东西也只能一起融化。 何况现在能大量熔化铁块的机构,只有东北地区在战争时期留下来的一些加工厂。 这么大的家伙弄进去,还要掩人耳目,短时间内张启山做不到。 他的势力多在南方,从未在东北深耕过。其中需要运作的地方太多,必须仔细斟酌。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不得不放弃这些棺材,继续往里走。 然而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墙壁上类似于书架的东西表明这里曾经有很多纸质文件。但现在连灰都没有。 偌大的地下空间,只剩下那几个铁疙瘩棺材。好像一个粗糙的墓地,它唯一的陪葬品,就是那座地上建筑。 它们互为陵墓,就这样静静躺在这里许多年。 张启山一行人很快摸清楚了整个地下空间的布局和各个出口。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后,在地面上已经快离开宅子边缘。 张启山出来后,从这里往回走。 这些断壁残垣和一些尚且还算完整的建筑明显是多种风格拼接而成。这些建筑历绝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历经某一个朝代,它的历史远比所见的还要悠久。 可惜,已经炸的没什么参考价值了。 再次来到前门。 稀碎的匾额散落在地上,连字迹都看不清楚。也许那上面曾经写过与张家有关的东西,只是现在一切都无法窥见。 这就是父辈仇恨又偶生执念的家族吗? 可是这里什么也没有了。 张启山站在一堆废墟前,静静注视着半边坚挺的府门。 这样一座宅邸,其明面上的占地面积已然不小,全部占地面积更是令人震惊。这么大的府邸,曾经存在于里面的物品和资料该有多么庞大? 它所代表的意义又该多么深厚。 然而就是这样的建筑,被那群所谓的张家人说炸就炸了,好像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令人追寻的蛛丝马迹,铁了心一点不留。张启山没有在这里找到任何关于本家的秘密,包括所谓的长生。 他选择了这条路,长生就是他和九门唯一能平安延续下去的筹码。一切都应了张起灵的推测,鬼玺确实是他唯一的底牌了。 张家人…… 张启山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矗立着,很久很久。 那方鬼玺就在胸前,又凉又热。硌的心口不舒服。 不知何时,天上飘下细细的雪花。 废墟之中,几株瘦弱的梅花傲雪凌霜。开出赤红花朵的细枝随风摇动,那是从死亡中走出来的新生。 第313章 傀儡 北风吹起、夜色降临时。狭小破旧的旅店在走来一个人影。一望无际的天边,浓云压地之间,还泛着一缕湛蓝的晴空。那人好像就从这条缝隙里来。 店主的小女儿趴在床边看这可怖的夜色,直到人影越走越近,她才看清这是一个模样清俊、学生一样的年轻人。 年轻人额发有些长,眉目之间满是清冷之色。那双眼睛黝黑深邃,多一分太多情,少一分太凉薄。好像一汪高原雪地里平静的湖泊上,一片羽毛一样的雪落在湖上。 姑娘看了一眼,立刻站直了。她打开门,撩起帘子请年轻人进来。主动问:“客人从哪里来?” 那样子,连身上颜色暗淡的藏袍都忽然变得鲜亮。带着高原红的面颊也多出几分惊喜。 年轻人看面相就知道是话少的类型。他只是点头表示谢意,随后回答:“从山外来。” 走到这里,确实已经进入满是山峦的区域。他这样说也没错。 姑娘问:“那么远,你走过来吗?” “骑马。”年轻人说完,走到桌边坐下。“我是来吃饭的。” 又补充一句:“也住店。” 姑娘问:“马呢?” 年轻人说:“放了。” 姑娘诧异。“你干嘛放了,放了以后你又怎么赶路呢?” 年轻人十分坦然的回答:“因为后面用不到了。” 他的坦然仿佛庙里修行的喇嘛一样,说出来的话又十分天然。看似跳脱,但竟然很有道理。 姑娘被他弄得无话可说。 老板听见声音,从里面出来。看女儿一直没有正经招待人家,立刻过来打圆场。“客人一看就是外面的人。走这么远累了吧,先给您倒碗水。” 他一边说,一边找出干净的陶碗,倒满热水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道谢后,便开始安静的喝水。他时不时看向墙上用粉笔写的菜单,随意点了一些藏区最普通的吃食,就不再说话。 姑娘明显还想问些别的。但被父亲眼睛一横,立刻住了嘴。 父女两人走到后面,店主才说:“少问客人的事。” “你看他长那副样子,还能平平安安一个人走到这里来。他不是个善茬,你不要动心思。” 姑娘被戳穿心事,先是羞恼,很快又泄了气。 等人走后,年轻人也没有放松姿态。如果是熟悉他的人在这里,就能看出此人神情姿态都格格不入。 他在用一张假脸。 张海桐不经意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坐在原地发呆。 从长沙离开后,张海桐回过一次香港。 …… 彼时的张家已经处于人丁凋敝的状态。经历过战争后,不仅这个国家百废待兴,张家这样的家族也需要缓口气。 张海客对家族进行了简单的人口普查。 新生儿数量再次跌破新低,全族人口更是刷新历史记录。 这让张隆升和张隆半开了大眼。从前他俩操心家族事业,总觉得现在的张家不够强大,总害怕张海客做事出错。所以经常给张海客施加压力,简直是张家行走的压力怪。 大概是所有上了年纪的人的通病。 自从生育率的问题摆在面前后,两人彻底放过张海客了,并热衷于做媒。 这让张海客大松了一口气。 彼时张海桐刚好带着长沙的情报回香港,以及收集到的属于汪家的蛛丝马迹。 在外人的眼里,张家好像穷途末路。汪家在张家的渗透这些年几乎为零,得到的情报不仅不多,还假的厉害。 当年塞进南京方面的谍报人才有一部分因为年龄问题假死回到了家族,在反间谍这事上直接专业能力拉满。 不仅做好了族内情报安全事务,还反将一军,往汪家倾倒假讯息。张家穷途末路这个印象,1945年前他们就在不停输出。输出到现在,确实很真。 至少九门信了。 因为张起灵交出了鬼玺。 汪家人很清楚鬼玺的用途,这一举动成功让汪家的目光落在了九门身上。他们似乎转移了目标,伸出自己的触须让一部分高层官员促成了九门自我大清洗的局面。 张海桐进长沙城随心所欲行动,并不是因为张启山那句:“我管不了你了。”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启山再怎么被削弱,到底也在长沙城深耕多年。明面上的势力没了,见不得光的却还在。 他默许了张海桐的存在,就是默许了张海桐做的那些事。 密切监视张家和张起灵的汪家完全清楚鬼玺目前在他身上,推动九门大清洗的根本目的,也是逼迫张启山拿出鬼玺做筹码。 除此之外,还能一举破坏九门在长沙的所有根基。尤其是张启山在这里埋下的所有人脉。 很遗憾的是,张启山显然没让他们如愿。 但汪家显然没有任何后悔的迹象。。 张海客将张海桐从长沙带回来的情报,结合战后重新布置出去的联络人送回来的信息一起分析后,拆开讲了出来。 “大清洗后,张启山明显没妥协。如我们所料,他确实把这个东西当做底牌。” “汪家让他不得不放弃长沙,后面又调他进入北京。本质上是为了离间他和九门的关系,甚至离间他和整个土夫子集体的关系。” “这下子,张启山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因为这次清洗,他将在道上失去所有信任。重新建立起曾经的威信并不容易。” “毕竟出来混,是不能当二五仔的。” 一奴不侍二主。墙头草历来没有好下场。盗墓贼确实奸诈狡猾,无所不用其极。都是混江湖的粗人,你骗人无所谓,道德败坏也无所谓。但不能对任何人都这样。 出门在外,你总要对一两个人讲道义。哪怕是装的呢? 不然谁敢跟你做生意? 张海客在纸上画出简洁的关系图,最后箭头指回“鬼玺”两个字上。 张海侠适时接话:“失去了道上的威信,张启山立刻就成了光杆司令。他又当了官,为了前途安稳,他也只能听那些领导的话。” “为了长久依附所谓的领导人,他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张海侠纤长的手指夹着一只铅笔,指尖点了点鬼玺两个字,“所以他最后,肯定会拿出汪家想要的东西。也会成为他们追寻欲望的傀儡。” 张海桐坐在张海琪和张海楼中间,这对母子一个坐桌上,一个站旁边。异口同声的说:“长生。” 现代篇:联谊会 张家的商业帝国以香港为中心向外辐射,庞大的产业不可能全都是张家族人管理。许多岗位也有外人在岗工作。 毕竟经商只是为任务做后勤,家里人还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的。大多数张家人想要过平凡的日子,可能会在公司任职,也会脱离家族公司去其他企业发光发热。 张海桐所在的那个地质勘探公司,办公室部门也有少数普通人。比如他们公司的行政文员,就是个普通社畜。 张海桐眼睁睁看着这个曾经的皮包公司在张海客的运作下成为一个有模有样的真公司,眼睁睁看着企业微信上越来越多的同事,眼睁睁看着他作为“总公司老板”建立了全员工作群。 熟悉的味儿几乎将他淹没。 反正张海桐是不看群的。有事都是行政妹妹打电话给他。 本来他这种常年出外勤,连报销都是直接给财务经理的员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公司几次。看不看群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行政妹妹也只有每个月发考勤或者给他家里邮寄节日礼物的时候才会打电话。 但大多数时候张海桐不是在山沟沟里,就是在地下。基本也接不到。 为了防止失联,行政打不通电话就会发短信。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张海桐刚好做完任务,在旅店休息。这是方圆几百里最近也是唯一一家旅店,条件差了点,但睡觉还是没问题的。 张海桐洗完澡刚爬上床,手机开始播放自带的电话铃声。他浑身毛都炸了,立刻抓起手机一看,上面是大大的两个字——行政。 …… 行政小妹已经来公司一年多,一直没见过张海桐长什么样。她掏出自己手里的花名册,一路翻到张海桐登记的信息那里,数不清多少次拨通号码。 她想叹气。 毕竟也没几次是成功接通的,她根本记不住张海桐的声音。虽然这个公司是家族企业(指老板、各部门主管和助理都姓张),但福利待遇好呀。 双休,八小时工作制,节假日照常放。而且还有班车、食堂、饭补等等各种补贴。工资虽然只有三千,但是有五险一金啊! 行政小妹运气好,刚毕业没多久就被招进来打工。时至今日,她也没想着走。出于行政的通病,她也想过熟悉一下公司的员工们。 开过几次会后,平常不怎么过来的领导们她都认识了,唯独张海桐这个经常出外勤的从来没见过。不仅他,整个外勤组可以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每年年会他们都不一定回来。 去年张海桐手里那个奖励给业绩第一的水杯都是她让顺丰邮寄到他父母家里的,跟着杯子一起过去的还有一个登山包、两件冲锋衣和好几双鞋,以及一些野外生存装备。 行政小妹当时就想吐槽总公司的脑回路。 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给张海桐的。你直接给就好了嘛,还要搞那么多过场。到最后我才是py的一环。 公司里他装备报损率最高,旁人难以望其项背。 与其说张海桐是分公司的外勤人员,不如说他是总公司空降过来的“领导”。看着只是个外勤组长,其实他的等级远高于其他领导。 行政小妹曾经参与过一次高层会议。 开会的人不是总公司领导也不是分公司经理人,而是张海桐。那是行政小妹第一次接触公司会议,坐在特别角落的地方,看不清电脑上张海桐的脸。 只知道他随意坐在一块石头上,腿上垫着个本子直接开会。 也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竟然能有信号。 当时的行政小妹还感慨这公司真不愧是搞地质勘探的,条件真艰苦啊!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继续在这里干,如果太苦了就算了。 目前来看公司最苦的大概率只有外勤组……外勤组里的苦瓜大概就是张海桐。 行政小妹不理解公司混乱的架构关系,不过这样也麻烦不到自己,她索性也不在意。 等待接通的声音响了很久,办公室里非常安静。行政小妹以为又要无人接听,刚想挂断电话,对面忽然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喂,你好。我是张海桐。”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少年气。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语气中的沉稳。 行政小妹慌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终于捡回自己的专业素养。“海桐组长,我是公司行政。总公司那边发通知,说要举办一个联谊会。” 对面的人沉默好久。 行政小妹握着手机的手渐渐用力。 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实际上。 张海桐抹了一把脸,他爬起来坐好,大概进行了一下心理建设,这才问:“什么叫联谊会?” “啊?”行政小妹没反应过来,以为张海桐不知道什么叫联谊会。一边想不是吧,年纪轻轻二十多岁的组长不知道这个?一边想不对,难道是我想错了? 张海桐听她啊了一声,确认了,这就是“相亲大会”。 “我知道了,谢谢。”张海桐害怕行政尴尬,主动打了个圆场。然后问:“所有人都要到场?” “分公司目前只有您出外勤。总公司那边专门发信,说您任务报告刚刚递交上去。让您不用急着去下一个目的地,先到公司参加活动放松一下。” 行政小妹确实有点尴尬,为了缓解气氛,开玩笑一样的说:“您确实挺辛苦的,就当回来开心一下,也挺好的。最近公司里来了很多年轻人,和您年纪相仿。看看也不妨事嘛!” 张海桐:…… 张海桐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专门点名让他参加,呵呵。 我谢谢你,张海客。 第314章 男女大防 张海桐夹在这对母子中间,他还坐在椅子上。瞬间感受到两个成年人在身高上带来的压迫感,仿佛两座山中间凹进去的河谷。 五个人围在屋里说了半天,只有张海桐缩在中间一直没讲话。张海客讲完,抬头目光刚好落在张海桐身上。 为了展示自己的存在感,张海桐挪了一下身体,双手端着凳子在前面坐了点。 所有人都看他。 张海桐感到压力。 “我没别的想法,你们说的都很对。” “以张启山的脾气,他绝对不会吃哑巴亏。汪家和上头的人把他当面团捏,以他的性格,肯定会报复回去。” “或许用不了多久,北京就会热闹起来了。” 张海桐说完,把张海客写草稿的那张纸移开。纸张碰到风景台历,上面的时间随着页面晃荡。 以张启山建国前军阀的身份,他要在现在的官场获得话语权会非常困难。但是困难,不代表不行。 他能登上天安门,就有办法获得权力。 在这个世界,但凡和张家沾点边的人没一个孬货。也许花费的时间会长一点,但没关系。只要他不死,九门清洗这口气就一定会出。 有张启山在,九门一时半会垮不了。 张家接下来的计划也可以顺利实施。 继吴邪脸大批发后,又有了族长脸大批发。 我们前面讲过,张海客是一个很会经营的人。没有了长生概念支撑的张家需要一个新的凝聚力,作为新一代掌权人,张海客搞了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 首先,他要保证族里“乌托邦”一样的氛围,花费大量物资打造一个世外桃源。生活在张家的人会感觉到非常美好。这种美好会与当前社会环境形成鲜明对比,战争时期是族内相对平稳,和平时期族内福利待遇拉满。 其次,他要塑造某些特定的人的“个人魅力”。有点类似于集权主义。张海客用尽各种手段,让小族长几乎成为整个家族信仰一样的存在。 他着重强调张起灵这个职位身上的责任与牺牲,想尽办法放大族长身上的神性。强调族长的牺牲和痛苦。动物总是容易亲近同类。他们不仅仅是同胞,更有着一样的痛苦。 这种同情、崇拜、同病相怜的情感,会交织出巨大的凝聚力。 除了这两个以外,还有其他方面内容。这里不再一一列举。张海桐一度怀疑丫的去官场历练了,各种主义杂糅在一起,抽象的令人发指的概念竟然真让他办成了。 至少在张海桐的印象里,以后期老张家那群孩子对张起灵崇敬的表现来看,张海客绝对夹带私货,狠狠往张起灵这个 IP添加了许多狠活儿。 简直将人可以不活,但不能没活儿这句话发挥到极致。 如果张起灵哪天真死外边,以张海客这番堪称娱乐圈营销手段祖师爷一样的手法,那张家不得炸了。集体主义加个人崇拜再加英雄主义,那简小作坊下猛料——又辣又爆。 所谓的族长脸大批发,还是张海桐怂恿小族长把鬼玺给九门后搞出来的新狠活儿。 汪家对青铜门的研究从未停止,但从古至今与青铜门联系最密切的只有张家族长。打开青铜门的工具也只有鬼玺。 而青铜门又跟长生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一套逻辑盘下来,汪家对张家族长的寻找和监视几乎从未停止。小族长横空出世后,一直都生活在各种视线之下。 其中汪家人不知凡几。 张海桐想的简单,做法更是简单粗暴。原著“它”已经表明是汪家,在七十年代左右,为了将领导人的棺材送进张家古楼,他们能够干出全国海选张起灵的事,就说明这些人对张起灵本人的身份是拿捏不准的。 他们也不清楚真正的张起灵是谁。 或者还有一种状况。他们知道真正的族长是谁,但不想领导人知道。 汪家有自己的私心。 所以才干出海选的事,才有了全国寻找张起灵的荒唐做法。 那既然他们这样干了,张海桐就打算如法炮制——继批量复制吴邪脸后,开始批量复制张起灵的脸。 这里面真正能跟小哥做到以假乱真的人,只有张海桐一个人。 身高这个硬伤倒是可以解决——张海桐进修了一下,可以在增高的同时保持正常行动。 一米七左右的身高,想要掩盖也不难。 说张海桐是唯一,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他的身手,绝对是族里最顶尖的那一批。第二则是他的权柄足够让他假扮族长了——族人对他的恭敬绝对不用演,百分之百的真。 族长一抓一大把,两个不知道真假的族长你就选吧,选到现阶段的吴邪脸全都老去,都不一定能搞到真族长。 汪家能躲在暗处浑水摸鱼,张家也能扮猪吃老虎。 无非就是互相博弈,直到张家找到办法解决青铜门背后的危机。每一任族长被天授,都会得知一些青铜门背后的讯息。而这一代族长天授后,根据记录来看重复最多的话是:没有时间了。 青铜门背后的秘密显然到达临界点,必须解决了。 张家既要保证青铜门平安度过这个临界点,结束一切纷争。还要想办法对付汪家,还要保证族长安危。 那就只能搅浑水。 张海桐亲自选了族里目前身手最好气质最接近小哥的族人,作为储备人才。以后天南地北,到处都是张家族长。 张启山但凡机灵一点,也会顺势而为。汪家人想让他当白手套,在他们发动领导人的官方力量寻找张起灵时出来背锅,那张启山也完全可以出人不出力。 问就是:人派了,活儿干了,没结果那是你提供的情报有问题,关我屁事。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 不确定因素就在于,张启山这个人的野心一直不小。他既是张海桐想尽办法推出来打擂台的工具,也是一颗定时炸弹。 张海桐不能讲,张海客当然也不会讲。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用张启山是在赌。 他们唯一能兜底的,只有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新政府的“信任”和“人脉”了。 这一次的张家,是站在权力之上和汪家对话。 张海客说:“有点期待北京的鸡飞狗跳了。” 这句话说完,他看见张海桐站起来往外走。 步伐非常快。 张海客脑壳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问:“他是不是烦我们装逼?” 这个词还是张海桐先说的,现在已经成为张家人日常用语之一了。 张海楼脸色不太好。 “我觉得桐叔可能不是烦装逼的事。” 张海侠说:“他从长沙回来这几天,好像着了凉。总是恶心。族医说他胃气弱,可能受凉了。” “散会吧,我去看看。”张海琪说完,张海客拦了一下。“男厕所你也去?” 张海琪大惊,表情略有些夸张:“咱家里现在男女大防这么严重了?” 张海客:…… 现代篇:联谊会2 张海客的办公桌上,属于张海桐的的报销票据雪花一样飞进张海客的办公室,附带一条不知道哪座山里发出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打钱。 言简意赅。 张海桐几乎从来不问家族多要钱。每年每月该给多少就是多少,非常公事公办。出任务有额外开销,会提前申请资金。 并且多退少补。 由于太过正直,张海客有时候良心发现,会趁着节假日多给跟他狼狈为奸……啊不是,风雨同舟的好伙伴多包点红包。 但如果张海桐突然大批量给张海客发报销,那就是很明显的在说:哥们知道你坑人,但我不跟你计较,所以打钱消灾赶紧的。 当然,这是事件结束后的处理方式。 目前的张海桐,根本没办法写报销。 …… 行政小妹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电话里只传来张海桐的回答:“我可能赶不回去,不用在名单上加我的名字。” 小妹发出来今天第二声:“啊?” “嗯,就是这样。如果总公司来电话问,你就这么回。”张海桐说完,刚想拿开手机,行政小妹忽然说:“不行啊,这个是董事长签字的活动。还说过您不去参加的话,他就停掉公司免费的下午茶甜品。” 电话里,张海桐原本古井无波沉稳非常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温柔且阳光。“那你跟董事长说,说我谢谢他。” 行政小妹以为他真是感谢大老板,立刻乘胜追击:“那您的意思就是要来看看?” “看!看的就是的联谊会!”张海桐积极向上。“我一定来,给我留好位置。” “好的海桐组长。”行政小妹雀跃的挂断电话,在张海桐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然后从人事那边共享的人事档案里将张海桐的信息黏贴到名单里,整理完毕后发给了人事一份。 是的,这个公司虽然人不多规模也不大,但人事和行政竟然是分开的。天知道这有多么难得。 张海桐看着手机,从背包里掏出电脑迅速查看了一下最近企业微信更新的人事档案表。下面一溜姓张的小孩,身份证号码上的出生日期简直亮瞎他的眼。 虽然他不是分公司的经理人,但公司里哪些族人是用的真实身份信息,哪些人用的假信息,他这里都有一份秘密更新的文件。人事部门里,姓张的那个人事会定时更新这份文件。 张海桐的身份证上写的是九几年出生,这个证件是真的。但对于他在张家的身份来说,其实是假的。 在张家他的出生时间是1873年12月,比现在的出生日期早了一百多年。 如果不是运气好还能再嚯嚯一具身体,他现在应该也是个假证人士。 总而言之,最近新进来的张家小孩全是零零后和零五后,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青春年华正当时。 张海客这哪是让他去联谊会放松啊,根本是让他带孩子。 张海桐啪啪啪按键盘,对张海客微信轰炸。 “张海琪就算了,她最近在美国我就不问了。” “你怎么不让张海楼带?” “实在不行让雨村的小族长带啊!” “要是不喜欢族长,那丢档案馆去实习不行吗?” “最好是西部档案馆。你就不怕我给他们剃光头吗?” “我已经带了两年了!” “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嗯?” “说话!!!” 张海客全部已读不回。 微信和企业微信还是不一样的,微信看不出来对方是否查看消息。但他感觉张海客这丫的一定看了。 发完消息,张海桐收好电脑瘫在床上。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感觉心态平衡了,这才发出了一条比较有建设性的要求:“把张海苏调过来。” 对面秒回:“好的。” 张海桐额角青筋暴起。 不知道是不是现在生活太美好,他感觉自己的情绪越来越明显。甚至有点得意忘形。 张海桐深刻的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态度问题,两秒钟后果断进入赶路模式。他的车票买到下午三点出发,要尽快收拾。 …… 行政小妹租的场地是本地一家大型酒店,这家酒店经常承办宴会,一条龙服务。除了价格不美丽,其他都很好。 这家公司在财政上非常大方,行政小妹只需要花钱就搞定了一切。 员工们对这次宴会都比较向往,部分性格比较内向的张姓员工都会询问一些性格开朗的同事宴会穿什么礼服比较好。 在公司内部的家族群里,张海桐也要回来参加宴会的消息沸沸扬扬。有人问:“难道海客长老真打算让海桐长老找个对象?” “信我年薪八百万还是信海桐长老铁树开花?” “信我是族长大人还是信海桐长老突然见色起意?” “楼上语文成绩是零吧?怎么可以用见色起意啊!” “我觉得海桐长老顶多对甜品见色起意。” “羡慕刚来的新人,跟着海桐长老刷经验多好啊!他比海琪长老好说话多了。当年跟着海琪长老出任务的时候,她超级会语言艺术的。说话令人心碎呜呜呜。” 新人问:“所以海桐长老会对我们菜菜捞捞吗?” 老员工:“你要不看看你在说啥?” “现在菜菜捞捞,以后也会死的直挺挺、硬邦邦哦。” 群里瞬间充满快活的气息。 第315章 好的领导 不得不说张海客选择香港作为家族新的根据地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单是这里与国际接轨的文化就足够张家人过上极为前卫的生活。 之前这里的卫生设施遥遥领先于当时的内陆。 张海桐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点水,哪怕只是喝水都觉得恶心。恶心感都快溢出来了,还是没吐出来。 也没什么好吐的。 他又站起来,整张脸都皱起来。 卫生间传来冲水的声音。 张海琪走进去时,张海桐正将双手泡在洗手池里。里面正在蓄水,冷水一点点淹没张海桐的手。 受凉了应该怕冷,但张海桐总觉得这样才能安抚心绪,至少没那么焦躁。 “你真生病了?”张海琪倒是想起张海客讲过,来香港之前,张海桐老发烧。烧的没那么厉害就算了,该干嘛干嘛。烧的厉害了,人就废了。干什么都不行。 张海琪上前。伸手把张海桐从的脸掰过来摸了一下,说:“还真有点烧。” “族医有没有说过你免疫力低?” 在张海琪的记忆里,除开张海客说过的那些事,张海桐似乎从来没生过病。每天醒的很准时。在南洋的时候,他们的作息相对来说比较规律。 头天晚上睡再晚,第二天张海桐都会准时起床。一天到头好像没感觉到他会累,话少肯干。真想歇了就坐一会喝点水。 厦门的时候不比东北,不仅天气热,还会觉得湿。张海桐胃口不太好,特别喜欢自己兑糖醋水。 这玩意儿好弄,不少小孩也喝这个。最重要的是解暑。 有时候饿了,就去厨房看张海琪做饭没。没做,自己有空,就上手做。做了,他立刻就会准备吃饭。 档案馆刚建立的时候,张海琪忙着档案馆里的各项事务。当时的档案馆还挂在旧政府名下,上下关系疏通也是一门学问。这件事显然只能张海琪去办。其他零零总总的琐碎事,都是如此。 如此一来,人手不够的情况下,大多数探查任务都是张海桐去办的。 对于张家人来说,任务环境没有恶劣与否的说法。不论如何,都得“熬着”。 两个人都在高负荷工作。 那种艰难的时候,张海桐也没有不舒服。每次回来都是直接睡,会提前讲一声不用给他留饭。 张海琪那个时候只当他累狠了。 后来次数多了,摸出来规律。知道他大概睡个一天一夜就会正常活动。所以提前交代张海侠把饭给他桐叔热着。 那个时候好像也没人说过自己累,没人讲自己病了。很多事根本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会堆积如山。 这让南部档案馆第一批特务特别能吃苦。大家都是苦出身,在档案馆好歹能吃饱能睡好。糖这种东西本来就奢侈,当时的档案馆还能搞到糖,可见这里的生活水准确实高于当时大部分普通人。 饿太久的人会放弃思考,因为吃饱就是他们人生的最大目标。 这也是档案馆为什么收乞丐和贫苦出身的小孩的原因。 但是两个人自己也经常忘记,他俩也不是铁打的。人都是肉做的,哪会不生病。 张家人只是寿命长,不是百病不侵。 关于张海琪提出的问题,张海桐先是往后撤,把自己的脸从张海琪手里拯救出来。这才回答:“族医说我免疫力好的令人发指。” 他泡的差不多了,感觉手有点麻,这才把泡的冰凉的手从水里撤出来,放掉洗手池的水。 “就是胃的问题。咱们这些人,或多或少有点这个毛病。” 这个倒是没错。张家人身体确实要比一般人强悍。虽说耐造,但长年累月的奔波,多少会有点问题。 就那个饮食习惯,胃很难没问题。 但是频繁成张海桐这样,就有点问题了。 “再去弄点药吧。”张海琪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帕子递给他,示意张海桐把手擦干。“又不是那些年了,还吃这个苦干嘛?” “好。”说起吃药,张海桐瞬间感觉嘴里泛苦。又说:“我到时候给你买个新的。” 以前就这样。张家虽然男女大防没那么严重,但张海桐总有点现代人在当下不合时宜的礼貌。 上辈子他打工的时候也尽量不麻烦别人,这辈子很难不麻烦别人,对方又是个女人,总觉要礼貌一些。 张海琪随意点头。“知道你升职加薪后更有钱了,记得给我买个颜色好看的,不要刺绣。” 刺绣容易坏。平时宴会就算了,出门用一下万一勾到,说烂就烂了。 “好的领导。”张海桐点头。脸上带着点笑。 在厦门的时候,有时候张海桐也会调侃他和张海琪之间的上下级关系。毕竟从当时的军衔来看,他确实要比张海琪低一级。 两人没再回张海客那里,话也讲完了,再去也就是聊天。张海客倒是很愿意讲话,但张海桐不太想讲。 他不舒服,老想睡觉。 因此和张海琪分道扬镳后,也懒得去族医那里,想先睡一觉再说。 刚走到宿舍附近,远远看见张千军带着族医往这边走。 张海桐心里升起警觉。 不会是来看自己的吧? 他转头想走,实在不想吃什么消炎药片。有时候吞的没那么及时,苦的眼泪都出来了。再加上不好咽的胶囊,本来就犯恶心,这么搞更想吐。 要是不想恶心,就只能生嚼再吞。和其他药一起,简直另类折磨。 张海桐想跑,也不是讳疾忌医。其实是手上的药还没吃完,立刻又来,他消受不起这个福气啊。 张千军眼神多好,立刻喊:“桐叔,你往哪里走啊?不回去休息了?” 张海桐:……丫的跟张海楼学坏了。 之前分组的时候,张海桐就跟张海客吐槽。说他跟小楼一起出任务不太好,万一把正经人带偏了怎么办?张海客愣是觉得好极了,立刻跟他唱反调,把两人配一起。 这下好了。 苦果全让自己吃了。 张海桐面无表情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现实。“又有人生病了?” “就在眼前啊。”张千军笑了笑。 他们离得太近,近的张海桐能看见他眼里仍旧没有消失的伤心。 第316章 老宅 族医毕竟在外面进修过。 大概问过张海桐用药后的症状后,有点担忧的说:“可能需要经常用药。你以后每次出门都在我这拿点,没有了就在外面买点。” 说完确定张海桐最近两个月不会出门。在三天的西药后又开了点中药,先熬着喝,养一养。 “咱们族里的人,小毛病都不少。内脏有点问题的也不是没有。像你这种复发频繁还特别急性的,倒是头一个。” “有些时候胃疼和心情也有关系,还是要保持心情愉快。这样病也好的快。” “你知道中医有个症状叫积郁成疾对吧?身体再好,心情不好,也会生病的。” 族医一边说,一边打开随身带的药箱将里面的瓶瓶罐罐拿出来,哐哐哐就是一顿倒。 族里专修医学的族人不少,毕竟张家也有自己的医院。族医们性格迥异,话比较多的也大有人在。这位族医比较特殊的点在于,他会面无表情一脸严肃的跟你唠嗑。 说是唠嗑,其实是在分析病情。 本来族医打算给张海桐做个胃镜。但这个时候的胃镜技术实在堪忧,观测效果也不太好。大概率进去了也只能看出问诊的效果。按照张海桐这种休息时间比较少的状态,与其做可能带来伤害的、技术还不完整的胃镜,还不如先吃药稳一把。 活到现在这把岁数,张海桐看病的医生已经换了好几个。尤其是族内清洗的时候,族医也死过几个人。 反而后来到了香港,他去拿药的族医就固定下来了。有点什么事,直接过去说老毛病。 因此他和这个族医反而熟悉许多。 “先这样吧。”族医把药包好放在桌上,又看了看张海桐明显白的不正常的脸色。从药箱里掏出来几支葡萄糖。 “喝点,不然我怕你晕在吃饭的路上。” 张海桐瞬间有点被看轻的感觉。“不至于,我还是很硬朗的。” 族医哦了一声,趁张海桐收药的时候对着他中脘穴就是一指头。 张海桐根本来不及闪。 当然族医也没真摁下去。 “反应都钝了。连我一个文职的反应都差点跟不上,你是真有点菜。”族医说完,背着药箱转身就走。 张千军本来是个很端正的人,听到这话也开始笑。 张海桐看着手里的葡萄糖,也有点哭笑不得。 “真不中用了。”他这样说,随手将药放在旁边,目光落在张千军身上。“你最近回了一趟东北?” 张海桐之所以这样问,还是因为一桩旧事。那是张千军人生中第二次打击。作为一个修道之人,对生死的认知应该要比大多数人通透。 任何事物都有消亡的一天,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但人终究只是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张千军离开东北那座老宅,回来后见到张海桐,第一句话是:“桐叔,我大概还没有修成。” …… 在1949年前,张海桐与张起灵进过一次青铜门。从门里回来后,他们又不得不离开东北踏上新的旅程。 张千军很喜欢老宅的氛围,这让他更愿意留在这里帮忙。 那个时候的老宅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加上张千军,年轻的张家人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剩下的一些,是已经进入老年状态和即将进入老年状态的张家人。 张家人对衰老的感知非常敏锐。 在张瑞山的日记里就提到过,张家人的衰老状态很短。一旦脸上出现衰老的状况,说明他很快就要死了。 在这段时间之前,张家人会充分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态不断下滑。那个时候大多数族人会选择回到家族。 当然,这是寿终正寝的情况下。 要是不小心死半路,或者出现意外折在任务途中,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曝尸荒野的情况下基本也没有尸变的可能,和大多数死去的动物一样,很快就会烂掉。 老去的张家人也很难有特别难以忍受的老态。除非受到了重创,不然不会有特别明显的佝偻状态。 某种意义上来说,张家人确实非常接近神话里的“得道之人”。 也就是仙人。 张千军在老宅里陪张胜安诵经,教他道家经典。有时候也在这些族人的指导下学习新的技艺,他甚至学会了跑马和拉弓射箭。 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被张海桐提着上马,一路带着的马术白痴。 张家人对自身各种状况的了解远胜于普通人,针对自身身体特性所发展出来的医疗技术也远超世俗。 但这些张家人似乎也很喜欢张千军。哪怕他提出来的一些养生法不一定有用,也会迁就于人。 他的年纪太小了。即便是留在老宅里的年轻人中的一份子,他也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 上了年纪的张家人接受的教育也比较古板,不太会称呼他的名字,反而是连名带姓的喊。 不过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张千军的全名,其实是张千军万马,他们本质上也没有喊到全名。 张千军这三个字依旧是非常亲昵的称呼,至少对于他本人来说是这样的。 因为年纪小,这里的张家人对他格外纵容。竟然真给他收拾出来一个道堂,各自着手雕了三清祖师。 由于国际局势混乱,北部档案馆对外业务也停滞不前。北部档案馆名存实亡。尤其在张瑞山死后,这座老宅仿佛成了一座墓碑,静静矗立在长白山下。 它已经是这座山的碑了。 也是张家历史的一座碑了。 古人入葬,陵与墓不一定在同一处。可能陵在北边,墓在南边,中间相隔千里。 如果说张家古楼是张家人的墓室,那么老宅或许就是坟碑。 当长白山进入夏季后,远处吹来的风也只是短暂的为这座宅子带来生机。 张胜安曾经说过,他是个废人。 还留在这里的人,大抵也是要跟老宅陪葬的。这些老人都是张瑞山的旧部,拒绝南迁后,人生的结局早已注定。 然而没有人提起。 张千军更不知道。 一切的一切,一如多年前的事故一样,悄无声息迎来最终的结局。 第317章 张胜安说 在张家人接受的教育里,大事面前,很多东西都可以舍弃,包括自己。 这种教育在蛮荒时期,是出于野蛮的人祭文化。后来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思想。在战国时期,接受过各种思想感染的张家也如几千年后的今天发生过分歧,但最终演变成了更坚固的群体。 这种诞生于野蛮的思想,又逐渐走向人文主义。在舍弃之上,生出了一些基于情感的考量。 这些情感给冰冷的取舍裹上温情的外衣,纠缠几千年变成了今天这样温柔的果决。 几乎所有张家人都知道,跟着张瑞山继续留守东北的族人结局不会太好。连当年发动清洗的领头人都要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何况跟随他的族人? 他们不可能叛出张家,也绝无可能再和其他张家人生活在一起。张瑞山的流放,并非出于一时的痛苦。 他看的很长远。 假如自己心慈手软,让这些人跟着去香港。族内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绝对会再次点燃。不要小看张家人的愤怒,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没人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荒唐事。 这种情绪很容易被利用,假如出了问题,那都是功亏一篑。 在他死之前,北部档案馆还在外活跃的部分特务被召回。当时还能在外活跃的特务无一不是北部档案馆仅存的年轻人,身手也不差。 张瑞山将他们召回,一部分原因是当时的日本人在东北格外猖狂,老宅确实需要人手回防。一部分原因则是这些人如果断联在外,也是个麻烦事。 说的残酷一些。他们就是死,也要死在老宅里。 至少张瑞山得知道他们是死在了这里。 族人们在死之前会想办法回家,这也算全了大家的心愿。趁着还能走,落叶归根。这是好结局。 在张瑞山的日记里,张海桐就看见他特意写过一段内容: 张胜晴说,这样安排很好。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说不同做孤魂野鬼,比死在外面籍籍无名强。 他呸了两声,说我怎么不想点好,天天死不死的。 我其实已经有点累了。总觉得大限将至。我父亲死的最早,然后是我母亲,最后是兄长。也许马上要轮到我了。 我很庆幸,至少四个人里,我母亲是善终。 亲人们都已离去,我的结局即将上演。 无论如何,都该到我了。 我问张胜晴:胜晴,你说人死了都是什么样? 张胜晴看我一眼,竟然十分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在从前,他对这种话往往表露出不屑的情绪。 他说:我认为,可能就像昏迷,什么也不知道。而且再也不会知道了。但我也会想,或许人死之后,能看见想见的人,能变得很轻松,什么也不用想。 他说了特别多,好像生出诸多感慨。 我、他和张胜安,我们三个人里,张胜晴是想的最少的。他不仅不多愁善感,甚至因为过于干脆利落,让人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表露一点矫情。 今天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大概他也意识到什么。 张胜晴说了很多,到最后重复开头的话:“总之落叶归根,也挺好的。” “就是别都跟胜安说了。不然他又该不安心,半夜睡不着。” 张海桐看到这里,默默良久。不知道是个什么心境,总感觉闷得慌。 这些大家都知道的事,张千军、张海楼和张海侠这种从外面收进来的小辈都不知道。那件事在族里总是讳莫如深,大家都不太提起。就让它躺在族史里生灰。 因此张千军只是快乐的生活在那里,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山上跟随师父修炼的日子。生活就这么按部就班、平铺直叙的过着。 张胜安还说他身形壮硕了一些,不像刚来族里的时候,穿着道袍,瘦的真像一阵风。仿佛真要乘风而去。虽然很有仙家风范,看着却有些揪心。 张胜安向张千军透露过自己的年纪,再听着这话时,张千军便当成老人家爱絮叨的毛病。 哪里就有那么严重呢? 他想起以前师父在的时候,也会说:怎么这么瘦啊? 当然,那个时候他是真瘦。 都窝在山里了,拨款也就那样,生活可想而知。 这日子持续了没多久,张胜安忽然说:“你回香港去吧。” “香港那边有事?”张千军下意识问。私心里,他想继续在这里待着。他是个很安定的人,能在山里跟他师父蹲那么多年的孩子,其实并不爱奔走四方。 “对。”张胜晴点点头,他身侧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书,上面刻着烫金的英文。张千军对洋文没研究,不清楚具体内容。听其他人说,这种书基本都来自于瑞山长老的房间。 当他问起张瑞山是谁时,族人们又变得沉默。 “我有一些信件,需要你帮我带去香港。别人都不行,只能是你。”张胜安说完,将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件递给他。“见到张海客,才能拆开。你明白吗?” 张千军接过那封信。 他问张胜安:“是不是出事了?您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张胜安瘦削的身体藏在黑暗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他只是笑了笑,语气寻常说:“不是大事。张瑞山在的时候,我们经常这样。” “只是他和胜晴走了,我一个人办事,难免慢了些。” 老宅还没有通电。 以张瑞山前卫的性格,他肯定不会让张家落后那么多。除非在他看来,这些布置没用。 比如,老宅在他眼里会覆灭。 张千军想不到这一层,他根本不了解张瑞山,当然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他只是看着张胜安,直到后者差点笑不出来。 随后,他很郑重的答应下来。 “我知道了,胜安长老。我会把东西带给海客长老,放心。” 张千军一直是一个很端正的人。他的师父把他教养的很好,听话又知恩义。很多事情也不必问,因为问了也没有答案。 这一晚后,又过去了十天。 张胜安将族里最小的一个孩子安排给张千军,说是小,其实也比张千军大好几岁。他和张瑞山的关系,仅仅只是因为他的父母也是张瑞山的追随者。 张千军听见张胜安说:“他很干净,只是跟着我们耽搁了。他也很好,跟着你回去也能保着你平安。” 临别时,张胜安的话很少。 他只是站在老宅门口,看着翻身上马的张千军和那个孩子,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着说:“保重。” 第318章 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 张胜安的掌心有一种干燥的凉意。 出门前,他曾经拍了拍张千军的手,那是无言的寄托。 离别匆匆。 要出远门的人是不能回头的。一旦回头,就走不了了。 张千军策马扬鞭,带着那个张家人狂奔远去,很快只在远方留下背影。 张胜安看了很久。 如今正是夏天。绿意盎然,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木。 和张瑞山他们离开的时候差不多。 毕竟能打仗的日子,大多都天气晴好。 跟着张千军的小张非常沉闷,他的沉闷更像是心事重重。每一次交流,都是张千军问,他回答。 回答也只有一个“嗯”,“行”,“好”。 他的沉默和张海桐完全不同。这个小张态度中,隐藏着淡淡的卑怯。 其实没有任何人看不起他,也没有人欺凌他。或许这个小张只是觉得,好像哪边都不属于自己,于是灵魂游离出去。每一次回答,都有点呆愣。 张千军试图通过开玩笑的方式进行沟通。他问:“胜安长老不放心我一个人,所以你也是被派过来监视我是不是违背诺言偷偷看信的吧?” 小张果然情绪波动特别剧烈,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他结结巴巴解释不是,他的任务只是陪着张千军回香港,没有想过做这种事。 “胜、胜安长老他、他肯定不是这样的,我也没有……” 小张说着,又觉得自己太激动,渐渐低下头去,变得沉默。 原本压下去的好奇心瞬间达到顶峰。张瑞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叫他干的事能影响如此之久。 这一路,张千军都没在用特别活跃的语气和小张讲话。他发现这个小张很容易把别人的话当真,因此自己和他说话要格外慎重。每一句都要清晰一些,免得吓着人家。 明明年纪要比自己大一些,平时各种表现看起来反而更加小。大概是因为性格腼腆。 那个时候的环境不太平,到处是兵匪,到处都打仗。从北到南路途遥远。哪怕他们坐船,在去码头的路上也诸般不顺。 小张性格腼腆,但身手很好,远在张千军之上。他一直兢兢业业履行自己的职责,说要保护张千军,真的就很实在的保护他。 等他们回到香港时,为了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张千军验明正身后。径直去见张海客。 他将信件交出。 看见信的那一刻,张海客似乎早有所料。他平静的将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而后将那封信推到张千军面前,语气温和的说:“你看一下吧。” 张千军打开信,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到最后久久不语。 信的内容很简洁,口吻一看就是张胜安的让人写的。只是这次代笔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 海客长老: 见字如晤,不胜欣喜。 战事吃紧,倭寇已至。 瑞山长老逝世前的震慑影响太小,老宅已失去作用。为保张家,我等会妥善处理北部档案馆诸多事宜。 外敌在前,我等既无生路,必承瑞山长老之遗志。愿残躯犯险,全小情大义。 话至此处,还请多多照拂档案馆最后二人。 待吾等卒亡,亦不必收尸。 张胜安,敬上。 落款:北部档案馆·张胜安。 …… 张海客早在张千军回来之前,就已经受到张胜安秘密送回的信件。 在密信里,张胜安大概说了老宅的事。日军对长白山的探索欲忽然高涨,张家老宅被围剿只是时间问题。 铺在外面的暗哨传回的信息一次比一次不妙,张胜安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了。 当前局势看来,张家没有任何缘由驰援老宅。他们还没有和当时军队装备十分正规的日军硬碰硬的力量。 张瑞山死之前,肯定早就知道老宅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他的自我流放,就是为了这件事做准备。 老宅的人,会和整座张家大宅共存亡。 张胜安好几天没有睡安稳,是在处理地下库房里的资料。小族长最后一次回东北张家,离开后带走了不少东西。那一趟不仅送葬,也是最后一次搬迁。 老宅除了一些陈旧的资料和最后几个不宜挪动的老棺材以外,已经没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了。 至于那些有年份的陈设,在张家人眼里也不过是些泥土罢了。 张胜安命手下人连夜烧毁资料,熔炼铁水,注入内部钳有生铁板的棺材之中。一是为了防止尸变祸害周边百姓,虽然以方式生灵涂炭的情况来看,附近也没什么百姓了。二是防止有人打开棺材,察觉到里面尸体的异常。 有时候解剖尸体,也能得到很多信息。 直接注入铁水,毁灭证据不仅快,而且毛都不剩。哪怕还有残留,想要从凝固的铁水里拿到东西,要么切要么熔。不论哪一种,都会破坏里面残存的信息。 张胜安这一招非常干净利落。 收拾完族地里面的东西,张家人开始连夜制作炸弹。那玩意儿也是张瑞山研究的,他整理资料,张胜晴负责实验。 土炸弹威力巨大。加上没有使用安全这种需求,那剂量简直肆无忌惮的往里面加。全是科技与狠活。 不怕炸上天,就怕炸不死。 他们在老宅各处埋下炸弹,确保爆炸范围能够覆盖整座大宅,瞬间倾覆建筑。 一切布置完毕。 张胜安派人开了口,带着那些人往这边来。 当整支日军部队进入宅院,被古朴深邃的陈设震慑之间,在正堂中张胜安冷漠望着他们的眼神中。 所有张家人引爆了炸弹。 一切的一切,从此灰飞烟灭。 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怎样的家族。 张千军听完全部,跌坐在椅子上。他愣了好久好久,缓缓起身,浑浑噩噩走出房间。 那个沉默的小张身上还缠着绷带,这会蹲坐在门边。他看着张千军从张海客办公室出来,踉跄着走远,消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 张千军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视线再度清晰时,自己就站在张海桐面前。 他对张海桐说:“桐叔,我大概还没有修成。” 盛夏里,茂密的树叶随风而动,沙沙作响。张千军平稳中带着颤抖的声音,像一张苍白的纸,铺在阳光下,反射着同样苍白的光。 现代篇:联谊会3 行政小妹确实很久没见过张海桐了,因此当张海桐本人从公司大门进来一路走到行政办公,推开门那一刹那,她眼里都是清澈的茫然。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行政小妹还是非常有礼貌的,不然她就该直接问:你找你家长吗?但是张海桐身上的气质实在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说他辍学打工好几年倒是比较可信。事实上,这张脸反应出来的年纪虽然处于最纯困的年纪,但他脸上那个过于吓人的黑眼圈就有点不符合青春这个词语了。 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睡觉,反正看着挺憔悴的。 “找你。”张海桐先是将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确认有人才走进来,顺便关上门。“我过来领一下宿舍钥匙。” 张海桐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张身份证。也不知道身份证经历了啥,看起来多少有点惨不忍睹。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大字:张海桐。 他走近时,好像带起来一阵风。和办公室里死气沉沉的空气完全不同。就像从大山里截取来一段清新的微风一样,令人不知不觉的放松下来。 行政小妹震惊了一下,大概和脑子里模糊的影像对比了一下,喊了一声:“海桐组长?” “是我,出门的时候钥匙在你这。现在想休息进不去,还请通融一下呀。”张海桐语调沉缓,好像非常有耐心。言语之间带着点玩笑的语气,让行政小妹有点不不好意思。 公司里的员工基本都是将钥匙带在身上的,只有张海桐这个常年不在公司办公室的人会把钥匙交给行政部管理。 行政部主管是一位姓张的女性,非常温柔。行政小妹每次在她身边都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完全不像朋友们吐槽的那些奇葩上司。 主管就说:“你留着吧,他这人经常不带钥匙。早年……额,小时候他就不带。天天让总公司那边一个员工给他看门。进自己家跟做贼似的。” 行政小妹很少见到主管说话这么随性,就问:“那万一看门的不在咋办?睡大街?” “睡看门的家里。”行政主管说话有一种中老年女性的从容,虽然她的外貌年轻知性,但行就是从中能够感受到明显不符合外貌年纪的气质。 行政小妹:……这就是传说中的工作狂魔吗? 想起过几天的联谊会,她忽然理解了总公司董事长的良苦用心。海桐组长这样的人,好像确实需要一个伴侣帮他操心一下自己的事。至少海桐组长很少花钱,工资还很高,在公司还有自己的股份。年收入十分客观。 据说是万年老处男,铁树万年不开花,可以说是洁身自好。 长相也不错,虽然有点过于年轻,但是气质很靠谱啊。 别的不说,至少从这些条件来看,也算是相亲市场里的优质选手。 至于为什么这么优质的选手至今没有对象,那确实是未解之谜。 如果行政小妹去过总公司,就会发现总公司办公大楼的各位核心成员都有一种孤寡气质。即便看似最风流的张海楼,其实也是寡王。 某种意义上来讲,如果张海桐不管南部档案馆,那他确实会是个寡王。 六亲缘浅、孤家寡人那种寡。 行政小妹一边好的好的,一边在脑子里闪回各种关于张海桐的八卦。她走到放钥匙的柜子里,将张海桐那间宿舍的钥匙找出来递给他。 好在没人居住的员工宿舍会定期打扫,不然张海桐进去还得睡光床板子, 张海桐接过钥匙,又问有没有报销单。 行政小妹桌子上一整本报销单所剩不多——这个公司什么都很省,只有报销单用的非常快。 公司职能部门非常少,做办公室的后勤岗寥寥无几。除了外勤组和后勤岗,公司就只有销售组了。 好歹是大公司的分公司,竟然只有十几个人。其中大部分还都是外勤组。 行政小妹没见过几家公司,但是凭借直觉认为这种组织架构不太正常。 作为打工人,只要老板按时发工资,那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曾经她远在杭州的朋友问:“你就不怕你公司是个跨国诈骗团伙啊?要是一窝法外狂徒,你不完蛋了?” 行政小妹第一想法是,如果她公司是个犯罪团伙,那香港的总公司不得是恐怖分子?马上香港暴力机关就该扫黑了。 显然朋友没有get到自家姐妹的冷笑话,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 …… 张海桐拿过报销单,随手抽出一支笔刷刷刷大写特写。 写了几分钟才收笔,又发给行政小妹数不清多少张图片,请她全部打出来。 “这些报销麻烦全部帮我寄回总公司,寄给董事长办公室。”张海桐说完,行政小妹就开始发自本能的打印图片。 也不清楚张海桐哪里搞到的那么多发票,她大概扫了一下,连买卫生纸都能让他搞到了手写票据。 简直过分有心。 这对吗? 这些东西全部寄到董事长办公室?也就海桐组长和总公司那群人这么干了。 如果大家都这么干,不敢想象自己该是个多么快乐的小女孩。至少自己手上的事就少了很多呀! 行政小妹快乐的整理票据,准备待会儿发个顺丰国际快递寄过去。 张海桐搞完所有事,拿着钥匙直接往宿舍楼走。 办公室设有茶水间,设施非常不错。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门的时候,行政主管正在里面喝咖啡。 这个女性张家人是后面才和张海桐一起工作的族人。早年也经历过族中大事,后来去了美国。在美国受过不可逆转的伤势,这才退居二线。这家分公司的琐事几乎都是她在管。包括一些经济上的操作和官方来往,都是她在办。 看见张海桐,主管遥遥举杯,里面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张海桐点点头,转身走了。 行政小妹将厚厚一叠票据装进文件夹,等快递员来的时候,她出门送文件。主管不知何时出现,问:“张海桐的票据?” “是啊主管。”行政小妹点头。 “看来总公司又要请我们吃饭了。”主管如是说。 现代篇:联谊会4 每次张海桐报复性报销后,总公司确实会拨一大笔钱下来。美其名曰发福利。这些钱大多是给张海桐的,剩下的一部分则是员工福利,代表行政小妹这种只有工龄工资和月薪的小职员也能得到一笔不错的奖金。 这种事在她工作的几年间就发生过一次,马上就要第二次了。 行政小妹蹦蹦跳跳下楼,开开心心上来给朋友发消息,让她来找自己玩,请她吃饭。 …… 张海桐这次是真的累惨了。 这次出去的地址在缅甸。先不说那里过于生机勃勃的生态环境,仅仅只是淳朴的民风就够人喝一壶的。 张海桐当然见过更加民风淳朴的地方。但他又不是杀人狂魔,也是想要安稳度日的。 反正一趟下来,张海桐感觉自己都要被掏空了。 谁家盗墓贼去挖人家坟,坟刚好在人家犯罪集团下面。出于良心和当时对自身条件的评估,他还阴差阳错顺便救了一拨人。 工作量剧增的同时,疲惫感也成倍增加。 其中辛苦,暂时不表。 他拿着钥匙打开宿舍门,整洁的床单被套映入眼帘。里面还放着很清新的香薰,在这种味道里,他闻一下就觉得困。 按照惯例,他肯定要先睡个一天一夜。 在他休息的时候,小张们也得知张海桐已经回来的消息。本来这个事就已经是定论,他回来只是在百分之百上再加一个百分之百。 小张们倒是没有和长老相亲的想法,毕竟亲眼见过张海桐心狠手辣一面的人,是不会对他产生旖旎念想的。 包括张海客都很清楚,这种所谓的联谊会并不会解决生育率的问题。他就当破财消灾,顺便给底下人放个假开心开心,定期联络一下感情,提升一下同族爱。 如果真有瞎猫碰见死耗子的结果,那就算意外收获。 反正联谊会每年都办,成功的也就那几个。 实在没什么好期待的。 倒是缅甸诈骗分子集体大逃亡的新闻更有意思,这群人质跑的悄无声息。园区派人到处找也无济于事,甚至后面因为不知名原因死了不少。至于死因和事发地,缅甸官方没有任何回应,只说是这群人发生内讧,火并而亡。 内部家族群里,小张们依旧兢兢业业八卦。 “我猜又是咱家里人干的事,最近在缅甸活跃的好像只有海桐长老。” “赌五毛的,就是海桐长老。” “楼上五毛能干啥?买辣条都不够塞牙缝。” “那你牙缝挺大的。” “你怎么知道,我之前出任务从山上摔下去了,门牙磕掉了(真诚.ipg)” “我作证,他昨天还问度娘四十岁成年男子还能不能长出新牙。” “……莫名有点愧疚了。” “张海熠,我恨你,这种事怎么可以讲出来!大哭” “那门牙磕掉了这种事就可以随便讲出来?” “腹黑克天然,这波天然人败北。” “我们刚刚不是说缅甸的事吗?” “楼上有何高见?” “就是想简单说一下我之前超额完成任务还有救人,回家里族长给的TO签。” “……” “……” “……” “……” “……” “……” “可恶让他炫到了。” “这样都可以的话,那海桐长老那里的族长亲签岂不是多到能装满好几个文件夹?” “话说没人关心联谊会吗?” “吃喝玩乐的聚会罢辽,所以有人约着打游戏吗?” “海桐长老能找到对象我直播倒立洗头。” “你能说个有挑战性的吗?” “难道要说去西伯利亚和棕熊搏斗吗?” “那是俄罗斯人的专场,窜味儿了家人。” “我就是中俄混血” “那很好看了。” …… …… …… 张隆升:“你们天天就干这个?!” 其他小张:惊恐.ipg “群里有内奸!” “风紧扯呼!” 张隆升:…… 张海桐一般只是窥屏。这玩意儿就像老师抓学生一样,大剌剌站在那小孩就不乐意讲了。但是偷偷进去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个就是战术。 张隆升明显不会玩。作为一个老狐狸,张海桐认为他仅仅只是处于朴素情感,易怒冲冠但忘记带上智商了。 他一说完,小孩们立刻鸦雀无声。张海桐退出群聊界面,果然看见原本的群主又建了个新群,给自己私信发了入群邀请。 单纯的小孩哟。 张海桐毫不犹豫点进去,又开始在新群潜水。 看完群聊,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久没有凶过,看起来似乎毫无威严。但是算了,张海客那家伙的威严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来着。 只有小族长一如既往的在张家众人心里有地位。 别的不说,追哪个星都不如族长靠谱啊。年年有产出,年底拜年就发钱。有事没事打个视频电话露露脸,最重要的是去族长家里吃饭不仅免费,饭还是族长亲手做的。 谁家偶像起早贪黑投喂自家孩子啊? 至于单身这件事。 族里年纪比他大的光棍又不是没有,急啥呀急。 盯这么紧,主要还是因为张海桐现在的身体确实处于适合孕育下一代的年纪。不过……还是算了吧。 第一世他就是个打工的,孤身一人没什么家底。找个姑娘成家,说难听点就是耽误人家。要钱,钱是没有的。要时间,时间也是没有的。至于感情,他丧的能当厉鬼。所以根本没那个东西。他压根没那个资本结婚,更不要说养个孩子了。 张海桐那个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当孩子是个什么感觉,贸然养一个孩子简直不敢想。 日复一日的工作也让他对找对象这件事毫无兴致。 在盗笔世界就更不用说了,就他那个生存环境,找个姑娘难。生孩子更是造孽。就他天南海北跑的那个经历,啥时候死路上都不知道。真找个对象,还是单耽搁人家。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张海桐就更不想找对象了。 你不能指望一个心理年龄三辈子加起来快一百八十岁的老年人去找小姑娘谈恋爱,太缺德了。而且也没有那个激情。 至于和他真实年纪差不多的……都是熟人,就不要互相伤害了…… 总之,张海桐就这么当了三辈子光棍…… 第319章 治病 “桐叔,我大概还没有修成。” 他修道,最知道生死自然,乃是顺应天命。 然而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会不难过? 他和小张回来的时候,大抵还在想这次出远门,回去了还能见一面。迎接他的却是张海客早已经知道的噩耗。 张胜安让他带着所谓的信件回来,其实只是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离开的借口。他们都是老人了,也回不来香港。死在生长的地方是求仁得仁。 却不好连累孩子跟着一起送命。 就像跟着一起回来的小张。张胜安说过,这是个很干净的孩子。 当时的张海桐看着他,那个时候张千军眼睛里的情绪像一块划不来的雾,蓄在一起却没掉出来。 大人的眼睛是一片一望无际又窄小无比的海,兜住太多太多的海水。一眨,便风平浪静。 那之后,张千军每次空闲,就会回到老宅。那些废墟在他眼中如同落地的纸钱,化成灰烬,又从里面长出炽烈的红梅。 如张胜安遗言,他没有收尸,也没有立碑。只是带回来一株红梅,栽在院子里。 张海桐回来前,张千军又去了一次东北。因此他问自己是否回东北时,张千军没否认。 “成习惯了,不去总觉得少点什么。”张千军的目光落在张海桐身上。他还是那么年轻,那张脸看起来像是应该被自己照顾的身份。 现在想起来,他都有点恍惚。比如当初竟然是这样一张脸让自己如此安心。一个年轻的,身形并不壮硕的青年。 张海桐感觉张千军的目光落在身上刺挠,跟透视眼一样。他想了想,说:“超能力不是这么用的吧?” 张千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无法自主控制。就像某些动物天生的超强动态视力,不是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插科打诨过去,张千军认真道:“桐叔,你胃部的问题比之前严重了一点。” “那你的眼睛能看出来我还能活多久吗?”张海桐语调轻松,好像早就看淡生死一样。 “不能。”张千军非常诚实。“但是以你们那种体质,再活半个世纪说不定也行。但是怎么活,生命质量怎么样,完全说不准。” 毕竟躺在床上也是活着,只要有一口气也是活着。张千军感觉自己这个能力非常神棍,有点封建迷信。事关人命,他确实不敢说死。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张海桐语气平淡,好像不是说自己的身体一样 “你这样是否太草率了?”张千军满脸不赞同。“胃病并不是特别难治疗的病症。如果你愿意,以张海客跟你的关系,他肯定会想尽办法让你活。” 张海桐把扣在桌子上的杯子摆正,往里面倒了一些热水。在等待白开水降温的过程中,他对张千军说:“我有一种预感,我的病这个世界的技术和药物都治不好。” 听起来好像很玄幻。 事实上确实玄幻。 但人对自己身体的感知很敏锐。张海桐能感觉到,所谓的胃病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疾病。 如果是上一世的张海桐,肯定会笑这一世的张海桐封建迷信。但这一世的他什么玩意儿没见过,不科学才是常态。 张千军立刻摇头。“这种事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已经跟海客长老讲过,他或许正在考虑这件事。” 张海桐:“……我觉得我应该出任务了。” “讳疾忌医并不是个好习惯。”张千军非常冷静,说出来的话倒是一句比一句离谱。“不然我就告诉张海楼他们,哦对了,还有海平叔。你也不想海平叔抱着你嗷嗷哭吧?” 好坏的说话方式。 张海桐大脑放空一瞬,回神之后又问:“现在安排检查已经不流行询问患者意见了吗?” “听话的病人才有询问环节,很抱歉你没有。”张千军说话逐渐人机。 你看,时间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从前说话还会给人留有余地的张千军,竟然被时间磋磨的逐渐刻薄。 也不知道小孩这么些年经历了啥,嘴皮子跟抹了刀片似的。 治吧治吧。万一自己真的就是封建迷信入脑呢?被唯物主义铁拳打一下说不定就好了。 张海桐一边笑话自己逐渐唯心的处事态度,一边送张千军出门。“找小楼他们玩儿去,别烦我睡觉。” 张千军看着张海桐,突然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 张海桐好像很不适应别人关心他。 人类本能是渴求爱意的。每一个降生的生命,或多或少都会感受到一些爱意。那些对情感回馈无所适从的人,毫无疑问是从未被正经爱护过的人。 就像自己,在被老道士捡回去的时候同样对他的关心无所适从。 张千军没有刻意了解过这位另类长辈的过去,但这一刻却生出一点好奇。 终于将人送走,张海桐吃过药,整个人直接瘫在床上。看了一会天花板,大概是药片的副作用,他很快陷入睡梦。 屋外。 张千军提着道袍下楼,张海侠坐在轮椅上就在不远处。张海楼坐在他手边,两个人都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 张千军刚过去,张海楼就问:“怎么样?” 张千军:“没怎么样。你也知道,他对咱们这些人脸皮薄。随便两句就任由摆弄了。” “两位长老那边怎么说?” 张海侠表示一切顺利。“海客长老和干娘沟通了在北京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 张千军离开后,张海客把他喊进房间。“你叫什么名字?” “张海铭。”小张垂首站在屋中,显然有些无所适从。 张海客听见这个名字,有点想叹气。铭,指在器物上刻字。古人在石头、竹简等物体上刻字,是为了记住重要的事情。铭,表示牢记。 他的父母想让孩子记住什么呢? 罪人之后的身份,还是他出生的家族。 这个孩子被养的格外沉默,连说话都斟酌再三。或许他的父母都没来得及告诉他为人处世,就已经死去。 “留下来吧。你很累了,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觉。” 张海铭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张海客,欠身道:“谢谢海客长老。” 张海客看着他离开,摇摇头,提笔继续兢兢业业工作。 他右手边的桌面上,摆着一封信件。 那是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里面的信纸也只有寥寥几字。 大意是:安排妥当,可择日进入。 第320章 请你吃饭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某苏联红十字援助建造的医院曾经接收过一位特殊的病人。他的病历和治疗档案并未留在医院里,没有人知道这些档案去了哪里。连当时经手这位病人的主治医生也不清楚他的个人信息,只有一个名字。 这人是来做胃部检查的。刚好,这家医院最擅长的就是消化系统疾病。 入院的时候,这个人所有手续完全正常,没有显露出任何不同之处。甚至因为过于正常,他后续的一些特殊待遇反而格格不入。 这个人的病症通过观测来看并不严重,但他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三个月。 没人知道当年的医生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 “后来中苏关系恶化,关于这个人资料的线索彻底断了。我今天和你讲这件事,是告诉你很多你无法理解的东西,一定不要去追寻背后的真相。探寻真相的代价,往往难以承担。”在这个故事开始之前,在那位远赴英国留学的女学生小的时候,她的母亲曾经无数次警告她。 这本来只是一桩童年逸事,女学生曾经拿出去改编成恐怖故事骗过许多小朋友。 直到她长大后进入曾经她母亲所在的核心圈层,才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 当她的学生再次问起一些明显触及雷区的东西时,女学生变得和她母亲一样三缄其口。以至于她都没想到,贯穿三代人的那些事,竟然在多年以后再次被发掘出来。 问她的人,似乎与这件事毫不相干。 时间回到1950年代末。 时间仍旧安静的流淌,就像病床上的病人安静躺在病床上休息一样悄无声息。 医疗推车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中十分明显。小护士梳着两个麻花辫,敲开一间单人病房的房门。 几秒钟后,有人打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很典型的东北人长相。身高一米八,相貌英挺,十分端正。小护士几乎每天都见他,倒是已经免疫了。 “104号病房,换药。” 护士说完,年轻人立刻让开身体。 病床上躺着一个已经睡着的病人,他的外貌比守床的年轻人年纪还要小。护士和年轻人认识这么多天,知道他叫张海平。和病床上名叫张海桐的人是远房亲戚。 当时护士问:“你是他表哥?” “……算吧。”张海平神情有些古怪,但护士没看出来。毕竟张海平给他们的印象就是风趣幽默,而且挺好说话。她以为张海平只是做出一些小表情让这段对话更轻松。 “他父母不过来看看孩子?”当时的护士一边说一边给张海桐挂葡萄糖。张海桐同样在睡觉,完全没有听见两人说话的声音。 这个时候的胃镜技术不仅不成熟,甚至还没有普及。检查需要用到其他手段。但不论是哪一种方式,前提都是空腹不能吃饭。 张海桐这几天本来就吃的少,吃了难受。现在直接不让吃,饥饿感瞬间反扑。人在饿的时候完全没力气想别的,只想睡觉。 他感觉这几天真把他这辈子的觉都补回来了。黑眼圈没了,眼神都清澈了。 就是饿的眼睛有点绿。 护士的问题明显有点超模了,张海平脸上的笑淡了点。黄昏的病房略显萧瑟,暗色的余辉落在他和张海桐脸上,像一幅油画。他说:“都不在了。” 刚刚经历过战争的国家总是有太多不能言明的伤痛,护士连声说抱歉。 她以为自己问到了人家的伤心事,有些不自在,更不好开启新的话题。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直到另一个人推门而入。那是一个剪着短发的女人,五官锐利又优雅。她穿着灰色的列宁装,站在门边往里看。 张海平立刻站起来,对张海琪点了点头。 护士察觉到他神情之中的恭敬。 那之后,就是这位女士守夜。她听见过三人交谈,他们叫这个女人张海琪。 现在,叫张海琪的女人来的很少。大多时候都是张海平守着。 病房门开着,张海平靠墙站着。一会儿看护士换药,一会儿看看门外。苍白的灯光落在地板上,走廊上好像还有人在走动。 紧接着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有急诊病人被抬下车正往医院里来。在医院这很常见。 很快整座楼都热闹起来。走廊上的护士来来往往,时不时夹杂着几个坐着轮椅的病人。 穿着中山装的家属也在其中。 护士刚要出去,忽然听见张海平大喊一声:“给我站住!” 门外根本没有人驻足。 护士以为是说自己,她立刻不动了。 很快,门外进来两个护工,不知道是哪层楼的。那两个护工进来后,张海平立刻走了。 护士问:“怎么回事?” 两个女护工性格明显都比较沉默,其中一个矮一点的说:“有人让到这间房看护。” “谁说的?”护士问。 “接到的命令是这样。”护工说完,示意护士可以去下一间房。她离开后,门被迅速关上。 …… 穿着中山装的人飞快跑下楼梯,原本梳的整齐的头发变得略微散乱。他跑到院子里,确认没人跟着,便若无其事融入医院广场里带着病人遛弯和自己散步休息的家属之中。 他刚走了几步,忽然感觉肩膀一重,后腰立刻抵住了尖利的东西。应该是一把匕首。 来人与他勾肩搭背,身形非常有压迫感。他的长相其实非常亲民,任何人看见他的脸都会觉得这是个符合当前社会价值观的年轻人,下意识会信任他。 年轻人垂首,笑容灿烂的说:“兄弟,跑挺快啊。我差点没跟上。” “怎么这么急着走?既然大家都是熟人,我应该请你吃饭才对。” 张海平的手牢牢钳制“中山装”的肩膀,明明笑着说话,整个人眼睛里都是寒冰。 第321章 故人 中山装似乎并不害怕。 他就像寻常说话一样回复:“受人之托,来看看他的朋友。” 张海平:?不是哥们,朋友都交到张家了??? 中山装说完,不远处走来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他看起来快六十岁了,鬓间雪白。走路还很稳健。 “是我让他来的。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能进来,至少你们认识的人认为我无害。”老人走到两人身边,和蔼道:“这位兄弟,不必太紧张。我的秘书太年轻,行事不够谨慎,确实是他的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张海平抵在秘书背后的手,张海平缓缓卸了力气。匕首并未在人前显露,但秘书感觉背后的尖锐感消失了。 三个人说话间,张海琪从不远处走近。两个人一前一后,将老人和秘书包围。 老人浑不在意,进而介绍自己:“我是郭华。你们可以问病房里的人,如果他记得我的话。” 张海琪对张海平点点头。 都认识?就我不认识? 张海平嘶了一声,放下戒备姿态。“你好像对我们很熟悉。” 郭华摇头。“我不是对你们熟悉,我是对他熟悉。” 他的目光落在张海桐病房所在的楼层,苏联式建筑的美感在天光下浓墨重彩,严肃又美丽。 老人的目光逐渐幽深,好像是在回忆。 …… 张海桐睡太久,睡醒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葡萄糖有没有输完。 有人挡住了光,一片阴影遮住了张海桐的视线。等到眼睛适应环境,他才看清眼前的人。 张启山。 “你生病了。”他说。 “对,我生病了。”张海桐很坦诚,扎着针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胸前被子上。因为感觉不到疼,枕头扎进皮肉的感觉只剩下一种怪异的搅动感。尤其是输液管晃动的时候,皮肉下面的针好像也在动。 但是不疼。 “我竟然有点惊讶。”张启山的语气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或者说本来也没有情绪。 “没什么好惊讶的。人都会生病,都会死。”张海桐的目光落在床尾,他礼貌的问:“能帮我把床摇起来吗?平躺太久不舒服。” 两个护工看向张启山。 张启山抬手,其中一个护工立刻摇床。张海桐就这么坐了起来。 “是吗。但不是所有人面对死亡都那么坦诚。”张启山意味深长。他早就不穿军服,中山装将他的戾气抹去许多。看起来和那些出身更加正统的官员没有任何区别。但张海桐从他的脸上看见了些许疲惫,也许是因为他老了。 “你怕了?”张海桐态度逐渐认真。很难想象,张启山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怕死,他会为了活下去做出什么事。 “没有人不怕死。”张启山保养的应该很好,可他说话之间,面部表情牵动之时,张海桐还是能在那张脸上看见岁月的痕迹。 两个人的岁数差了那么多,张海桐却依旧是个年轻人。他们近在咫尺,差距明显的难以忽视。 放在外面,张启山的外貌年纪完全可以当他爷爷。 时间就是这么无理且无情。 张海桐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大概是饿久了,哪怕挂着葡萄糖都觉得说话费劲。医生开的药全部通过血管输送进身体,但身体的不适并没有消减。 他不清楚这次症状要持续多久。 就像一场小半个月不好的感冒,只能熬着。 目前能用到的检测手段都在他身上试过了,仍旧毫无进展。血液化验也一样。结果都显示没有异常,但胃部的状况就是在不断恶化。 没人清楚这是为什么。 就像没人清楚张海桐为什么会失去痛苦的,又记不得五岁以前的事情。好像他这个人就是凭空捏出来的,连生病都像机械不可避免的腐朽。 用药只不过是给机器上润滑油,至少可以死慢点。 他们现在都不是最强盛的时候。 张启山褪去了军阀的外衣,在官场看似游刃有余的起伏沉沦。张海桐也暂时失去了杀伐果决的外壳,穿着病号服的他好像真的只是一个纤瘦的青年。 随便什么人都能把他弄死。 “你一共来过长沙三次。”张启山将床头上热水壶的木塞拔掉,往杯子里倒了一些热水。“现在能喝水吗?” “可以。”张海桐伸手,张启山顺手把杯子递给他。 “这三次里,都是你来找我谈条件。”张启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现在我找你谈。” “怎么,不兴旧社会那一套看戏丢赏钱的路子,改给我端茶倒水谈合作了?”张海桐明显是调侃张启山,对方也不生气。都是尸山血海里过来的,犯不着为一两句话动气。 “你不妨听我说完,再做打算。”张启山也不矫情。他既然决定找张海桐,必然是货比三家才选择曾经最不待见的一方。 倘若张家真是个空壳子,恐怕连见张启山一面都难。 “曾经你拿九门做挡箭牌,今时今日,好歹也得给点利息吧?我们死了,谁帮你跟人家斗啊。” 张启山说完,护工立刻退出门外。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人少,才好说话。 …… 张海平打开房间时,两个护工已经收拾好房间正从里面出来。 走廊拐角,有人刚好从那里离开。 张海平看似不经意一眼,却十分有威慑力。秘书察觉到他的视线,也看过去。张海平看见的人早就走远了。 秘书看起来文质彬彬,曾经大概率也是个狠人。郭华自己就是打仗出身,他身边跟的人也不会简单。 护工走的时候,张海桐示意不用把床摇回去。他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 郭华看着张海桐。 时隔多年,他还是那么年轻。年轻的,像从他的记忆里截取出来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样年轻的张海桐似乎变得格外孱弱。 张海桐察觉到有人,睁开眼看过去。 张海平发现他看着郭华的眼神不仅不友善,反而更像怀疑和冷漠。这种眼神张海平见过,当张海桐准备排除某些隐患时,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没有情绪,也没有仇恨。冷静的仿佛只是在观察一切,直到他动手。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上没有想杀人的信号。大概率只是警惕。 毕竟,张海桐想:他从未告诉这个人自己的名字。 一个不知道自己名字的人,怎么会轻易找到这里呢?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023档案 我曾经问过张海桐会不会出个人传记。就像我通过写书的方式,隐晦的记录自己曾经的事迹。 张海桐对我的做法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相反他很欣赏我写书这一行为,并表示会花钱购买一套正版书籍用于收藏。 轮到自己身上,张海桐斩钉截铁的说:“不会。” 一个张家人,能够活到一百多岁。那他的人生经历一定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普通人都要精彩。写成故事的话,大概率会非常畅销。 就像我曾经分外好奇闷油瓶的经历,借阅那么多张家档案,其实也是出于对张家历史和闷油瓶本身的窥探欲。 事实上如我所想,我在张家的档案里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如果张海客愿意抢救性发掘他祖宗十八代的坟头,说不定真能颠覆历史。 毕竟这个家族几乎和历史拥有同样的时间长度。 然而张海桐似乎对记录自己的过去没有任何兴趣。我立刻问:“为什么?我记得张家人挺爱记录的,你们甚至还记录历代族长喜欢吃什么!” 是的。自从闷油瓶喜欢吃白切鸡这件事被胖子大力宣扬后,这玩意儿竟然真他娘的被那群姓张的写进族史了。甚至因为现在是信息化时代,他们还搞了一份电子文件。据说还整了个难度极高的加密系统。 我一点也不怀疑张家人在密码学上的造诣,但是我他妈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能闲出屁跑去入侵张家的系统,就为了看看族长爱吃什么。 看来干嘛? 学古代刺客刺杀皇帝那样,给闷油瓶专属白切鸡下药毒死他? 闷油瓶虽然没有张海侠那种嗅觉逆天的鼻子,但以他的经验,被毒死的概率好像很低。 何况以喜来眠的人力资源来看,要想药死闷油瓶,还得先打败胖子神不知鬼不觉接手厨房。 靠,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张海桐似乎对我的发言感到无语。不过他也认真思考了一下张家人什么破事都记录的习惯,最后说:“这个叫尽忠职守,很难得的品质。” 好有道理…… 我差点就被说服了。 显然张海桐没打算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这人特别擅长若无其事转移话题,技术之娴熟、情感之自然。黎簇那小子曾经锐评:幸好张海桐对泡妞没兴趣,不然他能在渣男中称王称霸。 我强行拉回话题。“你这说了跟没说没区别啊。继续转移话题,我就让小哥给你做苦瓜酿肉。” 张海桐脸都绿了。 他最讨厌的蔬菜就是苦瓜。苦瓜里面塞肉再蒸出来,于他而言简直是酷刑。一开始我以为仅仅只是因为苦味,后来张海平来过一次,大概说了一下原因。 那天张海桐和闷油瓶回来的晚,打电话让胖子留饭。 张海平正巧没事,想过来瞻仰瞻仰族长英姿——我就当他是来干这个的,而不是过来偷懒。 胖子单独留饭的时候,张海平也在。看见他往张海桐碗里夹苦瓜酿肉,就伸筷子全弄走了。顺便把闷油瓶碗里的也整得一个不剩。 胖子无语。“你都夹出来,咱仨全吃了啊?肉菜一个不留?” 张海平说:“族长肯定不吃这个。前几天你做过一次,他就动了三筷子。你做了十几个,族长只动三次,还不能够说明问题?。” 胖子大惊:“完了,他娘的哀家太后的地位好像有点不保。” 意思很简单。作为一个自我定位十分老妈子的厨师,张海平的细心让胖子有了点危机意识。 我刚进去就听见他插科打诨,立刻接话茬。“你算个姥姥的太后,顶多算小哥的奶嬷嬷。” 胖子翘着兰花指,夹着嗓子说:“你俩给哀家等着,小哥回来我就让他打你们板子。” “你个封建遗老,说好的革命精神呢?”我和胖子开过玩笑,转头也问:“小哥就算了,张海桐还不能吃这个苦?” 胖子附和:“对呀,苦瓜下火。你桐哥最近不是炸物吃多了还溃疡呢。” 张海平摇头。“他就不爱吃苦的,我娘以前凉拌苦菊菜的时候,他宁愿喝汤。” “有段日子他老吃药。吃的嘴里没味儿,全是苦的。喝水都是苦的。化学合成药比苦瓜苦多了,反正那之后海桐哥对苦的东西就敬而远之。” “这不还有别的菜,对付对付得了。”张海平一边往两人碗里扒拉小炒菜,一边说一些往事。 我忽然福至心灵。“你们姓张的不会都是甜党吧?” 张海平抓筷子的手一顿,半晌才慢吞吞的说:“这话说的,大多数张家人其实没什么偏好。能养出偏好的人要么是苦完了日子好过点,渐渐有精力衍生出爱好。要么就是从小有选择的。” “大家都是正常人,不爱吃苦那不挺正常。” 我深以为然,打算让胖子调整一下食谱。因为我也不爱吃苦瓜。 胖子最近突然关注养生,虽然他也不爱吃苦瓜,但还是硬着头皮做了两次。 最后那盘苦瓜酿肉确实是我们仨全吃了,胖子另外给他俩做了一个凉拌黄瓜鸡丝。 在苦瓜酿肉和吐露内心之间,张海桐很怂的选择了后者。 他是这么说的:“我那些事儿写出来,说杀人狂魔都是夸奖。真出版了,估计马上就被制裁。” “最重要的是,”张海桐认真思考了一下,郑重道:“我不想回忆过去。那些睡不好的日子,过去就过去了,不值一提,也没有回味的价值。” 你看,这就是张家人和其他人的区别。张家人好像从不认为自己的事值得被记录,毕竟那就是他们的生活。 如果普通人做他们的事,那叫人生脱轨,是冒险,是刺激。 但于张家人而言,那只是日常琐碎而已。就像人类痛苦上班一样,张家人也觉得那些东西没什么好讲的。 本来事情到这里,我一般也不会问了。 直到后面发生一件事,那些“不值一提”的东西终于还是抖搂出来了。 第322章 恩人 郭华停在病床两步之外,并未靠太近。张海桐的眼睛和许多年前完全不同,眼神里的淡漠让郭华十分不自在。 他们分道扬镳后,郭华仍旧打仗。辗转多方,有了现在的功绩和地位。 午夜梦回时,多少枪林弹雨。那些战场上的险象环生,也不是没给他带来过不可磨灭的噩梦。 人的自愈能力是强大的,有时候郭华也很奇怪。为什么世界上会有类似于张海桐这样的人。 在张海桐之后,在部队里,他也见过和他相似的人。那些人叫他领导。在那位领导身上,他感觉到了和张海桐非常相似的气息。 这种气息和别人都不一样。 郭华能百战不死,他的感知力也远超他人。在接触到一定的权力后,他察觉到整个体系内部有两队不同的人在互相较劲。 一方打量起来十分凶狠,死气非常浓。这种人通常没什么良知,做事全凭命令,也没有自己的喜好。他们的伪装能力很强,但也很容易试探出来。 简而言之,就是有点伪人。 这种类型的人他见得远比第二种多。 第二种人,和张海桐很像。他们身上的气质并没有特别世俗化,伪装的再像普通人,不经意间也会透露出不同。 但最近几年这种人倒是越来越少。不清楚是装的越来越好,还是活跃度变低了。 郭华本来没有放在心上。他并不热衷于权力,只是觉得一切都稳定下来,他应该带着妻子好好生活——他的夫人跟着他没过上一天安心日子,这是他作为丈夫的过失。 直到张启山找到他。 这是北京城的新贵。人人都知道他曾经当过军阀,这个词汇几乎就代表世界上一切邪恶。但不清楚为什么,在这样澄澈透明的集体之中,他依旧混的如鱼得水。 郭华也无意探究背后的原因。他很清楚那不是一般人可以插足的事情。 张启山对他说:“我知道你曾经被一个姓张的人救过。”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郭华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新时代,口头忌讳不仅没有从前严重,反而变得非常宽松。但他很清楚,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尤其他问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郭华搪塞张启山,表示太久远他已经记不清了。 “张先生,你知道的。我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前些日子,我的医生告诉我再这样下去或许会得老年痴呆。” 张启山只是笑了笑。他并不在意郭华说的是真是假,因为无论真假,他的反应都印证了张启山所说之言的真实性。 他认识张海桐,或许不止一次。 如果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再厉害的洗涤剂,也不能全然清除所有污渍,也很难让干净的地方永不长出霉菌。 人性同样如此。 张启山在这片土地上深耕多年,即便他的父亲已经不属于曾经的家族。在这片大陆上,他所知所想所用的东西也远超旁人。 “是吗,看来我有些烂好心了。”张启山坐在郭华旁边,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碟水果和两杯茶。这些东西一点没动。 君子之意不在酒。 “本来还说做点好事,博郭兄一笑呢。”张启山的话并未让郭华直视他。后者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这双鞋还是他媳妇纳的,针脚细密鞋底厚实。穿上很舒服。 眼睛和鞋尖之间,忽然出现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躺在病床上,发丝凌乱,双目紧闭。袖管里延伸出的手腕搭在床边,上面还扎着针。 郭华这辈子记住的人很多。他的战友们,临到午夜也不敢忘。除了他们,最清楚的大概就是这个年轻人。 在他的记忆里,洗掉伪装的张海桐就长这样。二十多年过去,他竟然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年轻,时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张启山将照片收回,放在小几上。 郭华的视线转过去,很快落在张启山身上。“这是多少年前的照片了?” “就是最近的。”张启山指着不远处书桌上的台历。“和今天的日期只差了三天。三天前,这张照片被送到我的桌案上。” “可惜你不认识。” 他似乎颇为遗憾,沉沉的语调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是挑衅,但郭华不得不上当。他冷声问:“一个人和二十年前长得一样,张启山,你当我三岁小屁孩?” 郭华只知道见过张海桐两次,第一次张海桐的年纪他无从猜测。至少第二次到今天,实实在在过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的张海桐,就已经十七八岁的样子。 二十多年后,他起码也有四十岁了。 张启山的目光逐渐深邃。郭华立刻冷静了,妈的,被这孙子骗了。 “照片就当这次上门,郭兄招待我的礼物吧。在下不喜欢强人所难。”张启山说完,径直告辞离开。 张启山这人曾经与南京方面过从甚密,为之效力多年。说话做事的脾气也有些相近,比如一些接近书面的用语。 郭华盯着小几上的照片,将之翻转过来。果然在背面看见一行小字,写明几几年几月几日拍摄于哪间医院,精确到病房门牌号。 郭华会去看吗? 答案是肯定的。 张启山有太多话没有说明白,每一个点都精准踩在人性上。秘密太多了,他也太久没有见过张海桐了。 他一定要看看,张海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像一直压在心里的秘密,比如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够在体系内部渗透的如此厉害。 …… 此时此刻。 张海桐看着眼前鬓角花白、身材瘦削笔挺的老人。他的精气神远胜于他的年纪,这大概是军旅生涯带给他的财富之一。 两人只是对视一瞬,又好像过了很久。郭华很清楚,张海桐是不会主动和自己讲话的。 当下的情形,他已经不是那个被恩人救助的溃兵,不需要被安抚。 郭华情绪复杂,率先开口:“恩人,好久不见。” 室内静悄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郭华身上。 姓张的男人和女人们,在这间小小的病房之中望着这个老人。仿佛古刹之中生苔落灰的古老神像,沉默、缥缈的凝视他。 郭华身后的秘书身躯一颤。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023档案·其二 由于张海桐这个人现在彻底摆烂,他对我们的防备心并不强烈。 反正除了闷油瓶,我头一次看一个张家人在喜来眠院子里的躺椅上直接躺着睡。如果是个普通人,这确实没什么好惊讶的。但如果是个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张家人,那就有点说法了。 黑瞎子从前教我身手,说过一些很重要的话。那些话于我而言非常有用,很符合那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他曾经说:人打起架来本质上和野兽没有区别,不同的是野兽不会用工具,人会。除了这一点,两者之间有很多共同之处。 盗墓贼之间的冲突,往往都是要命的。搏命的时候,你要学会野兽的蛮横。同理,也要学会野兽对自己的保护。 比如,不要轻易露出你的肚子。 他说的完全没错。 人身体上的器官基本都集中在胸腹,背后捅一刀和前面捅一刀带来的伤害有很大区别。在众多格斗技巧里,背部承伤几乎是必修课。 人在受到伤害时,也会下意识躬身抱头。这就是身体意识。 像张海桐这种从小就在外面混黑社会的,他的警觉性远大于我和胖子。如果不是绝对安全,他一定是紧绷的。 目前来看,张海桐不仅毫不在意自己的肚子,他甚至都开始不在意形象了。 由于这家伙过于随心所欲的生活态度,有时候闷油瓶都有点看不下去,把他拖起来使唤着干活。 一般情况下也拖不起来就是了。张海桐就像橡皮泥,那边拖,这边依旧瘫着。 你很难想象闷油瓶对着一坨摆烂的人形生物露出犹豫的表情。 或许是太放松,我和胖子有时候甚至会忽略他的存在。加上这人走路和闷油瓶如出一辙的没声儿,存在感就更低了。 张家人似乎都有这样的特质。 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选择是否区别于人前。如果想,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吸引你所有的注意力。如果不想,你把整块地翻个底朝天也不一定能找到他。 张海桐这次来雨村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久。久到他开始懈怠、迟钝,像一台机器生锈,忽然就转不动了。 喊他办个事,他甚至会没反应。 我靠。 作为一个常年和张家打交道的成年人,这种不正常已经超出正常范围了。我给张海客发消息,问:“你知不知道你的得力干将出问题了?” 聊天框上的“正在输入中…”和张海客的名字来回变换好几次,对面才慢吞吞回复:“所以我给他放假了啊。” 听起来怎么有种需要挂路灯治疗一下的感觉……丫的,从前只有王盟这么吐槽我的份儿,他娘的今天竟然翻了个个儿。 我回了一个:“就这?” 张海客:“别的我也没法子,有些事是不能被人知道的。你知道的,张家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什么事都往外说,那不是太矫情了吗。” 我靠。果然,张家的教育就是有问题。虽然三叔逗我的时候经常不做人,但不至于给我搞出什么心理创伤。相反,小时候跟着三叔跑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之一。 他这个人或许在大多人嘴里的评价不好,但在我这儿,三叔非常特别。 至于张家,好像没有心理学这种说法。按张海客所说,早年老张家的教育变态的令人发指。 那种环境下能活到现在的绝对是狠人中的狠人。 我曾经开玩笑一样问:“难不成你们家还有害怕杀人的?” 张海客说:“人都会害怕。杀同类的时候,多少会有点恶心。” 我突然不太想说话了。混这一行的,就没几个手上干净的人。就说我自己,背的人命就不少。不论你是否自愿,是否主动,这些人命债也都切实存在。 我也无数次午夜梦回,总梦见故去的人,浑身冷汗醒过来,枯坐整夜。从前什么事都赶在一起,闷油瓶也还在门里,我就只能坐着抽烟。烟味大的胖子一边骂娘一边开窗,说我迟早给自己抽死,肺都要烂。 事实证明他娘的胖子的嘴确实开过光,幸好老子命大福气好,不然我就得撂挑子,提前和闷油瓶死胖子Say byebye了。 张海客说完矫情,就没继续打字了。 他一般不愿意多说的事,要么是不值一提,要么就非常值得一提。从这老小子的语气来看,应该是后者。 天气渐渐入夏,雨村越来越闷热。随着气温骤升,今天天空一片灰暗。闷油瓶竟然也不出门了,坐在屋檐下编竹筐。 胖子之前说隔壁大妈家里的竹筐又大又好看,想着自己编一个。但他这人有时候就是口嗨,没放在心上。闷油瓶听进去了,出门顺带砍回来好几根竹子,这会儿把它们劈开,剔过竹肉留下一层薄薄的青皮。 这个就是编筐子的原料。 他下午开始做,做到太阳落山,便停下来了。 我察觉到他总是分神,偶尔会看看屋里。张海桐又在睡觉,他已经懒到连饭都不想吃了。 在所有张家名录里,除了已经死去的或者失踪的张家人,张海桐的档案是除了公事以外个人信息最少的那部分人。对于他的记录,基本都是他人口述。 对于他的过去,我几乎一无所知。用张海平的话来说就是:长话短说,几句话就能讲完。详细来讲,三天三夜也说不尽。 我和胖子将晚饭摆上桌,闷油瓶忽然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我和胖子面面相觑,想了想,立刻说:“我们也去。” 开玩笑,铁三角哪有分开行动的。 闷油瓶没阻止,这本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们走上二楼。张海桐的房间门锁紧闭,走廊昏暗静谧。闷油瓶敲了敲门,里面没回答。 我说:“打个电话吧,可能睡着了。” 话音刚落,门打开了。 张海桐精神萎靡站在门边,他身上那种万事压不弯脊梁的气质陡然消失。看向我们的眼神中还残存着恐惧。他白着一张脸看我们,说:“忘记说不给我留饭了。” 第333章 你被骗了 “我知道你曾经被一个姓张的人救过。”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郭华耳畔还回荡着张启山的话语。这两句话,第一句话很对。第二句话完全不对。他根本不知道张海桐姓什么,这个名字其实是张启山告诉他的。 正是因为这两句话,郭华才确定张启山是冲谁来的。 诚如他所设想的那样,郭华确实无法放弃探寻秘密的想法。他能在体系内察觉到不对,又怎么会不联想到张海桐身上。 当年打仗的时候,他也不是没见过和张海桐一样身手诡异的同袍。 他要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至少要了解张海桐。起码还了当年的恩惠。 在几个张家人的注视下,郭华笑了笑,自顾自道:“看来恩人还记得我,只是不想见到我。” “我没有恶意。”他示意自己的秘书先去外面。年轻人明显被这群人弄懵了,不清楚该怎么办。 秘书环视四周,最终还是顺从的离开,顺便带上门。 秘书离开后,郭华继续说:“我只是想见见你。一切稳定下来之后,我曾经打听过你的踪迹。但关于恩人的消息太少,我知道的不多,因此没有眉目。” “直到一位同僚和我说起这间医院的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没想到真的是你。” 打开了话匣子,郭华似乎不打算停下来。张海平和张海琪像两个透明人,一个坐在病床边安静的削水果,一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 看似随意的姿势,场中唯一的外人却能感觉到二人对周遭环境的警惕。郭华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有一点异动,张海平手上的水果刀能够顷刻之间取他性命。 即便这个场景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寒暄。 他说了一堆,张海桐忽然把手上一口没喝的水递给郭华。那还是张启山倒的,他没动,如今已经有点凉了。 郭华看着杯子,愣了一下。 张海桐的声音幽幽传来:“你被骗了。” 郭华:? 张海桐的目光并未落在郭华脸上,而是在他手上。“这杯水,是张启山倒给我的。应该还热着。” 水还是热的,说明张启山刚走不久。也许他们前后脚来到这里。 郭华忽然想起张海平进门前看向拐角处的眼神。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紧绷,捧着水杯的手渐渐收紧,关节发白。 “他找你来,是为了分散注意力。那样没人会知道他来过这里,又见过谁。大家都只知道你来过这里,要见一个病人。” “这个病人姓张。” 这些话像一阵又一阵激流,不停冲击郭华的思绪。他有太多的问题,这会被张海桐几句话一冲,立刻变得混乱。 他几度张嘴,也没想明白到底应该问什么。最后干巴巴的说:“我也不是全无收获。” “如果只是为了来看我,那你可以回去了。”张海桐说话很快,带着点有气无力。除了睡还是睡的日子让他变得松懈,连语气都没那么有威胁性了。 郭华哽了一下,有些不服气的问:“那如果还有别的呢?” 张海桐摇头。“没有别的了。从张启山找上你开始,你就和他绑在一艘船上。如果想要活命,最好听他的安排。” 郭华想说自己没有站队。 无论是那些游弋在人群之中冷硬如铁石的人,还是和张海桐相像的人,他都没有偏向。权力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他把握不住,故而没有任何倾向。 但有时候越不想选,越容易做出选择。你不选,有的是人帮你选。 张启山上门拜访,被迎进郭华家中那一刻,就已经被选择了。他大概不知道,张启山用不同的办法,“选择”了许多中立的人。 他们既没有被汪家人诱惑,也没有被那些人的利益打动。然而张启山的一次拜访,就能轻易打破这种平衡。 原因无他,仅仅只是因为,张启山有逆反的心思。 了解他的人都很清楚。当年能死里逃生从日本人手里活出来,进而来到长沙成为一方霸主。张启山不是屈居人下的主。 不论是为了九门的弟兄,还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危。在权力的游戏里争得一席之地非常有必要。最重要的是,他要有自己说话的权力。 他能全身而退带着手底下的人加入新政权,赚下好名声。能够获得去往那座门楼的资格。 如今的他自然不会一直任由那位领导摆布。 他确实有私心,看不惯那群和他同宗同源的族人。但这不意味着他会乖乖听那位和胡作非为毫无人性的汪家人。 将时间往回拉。 张启山意味深长的说:“曾经你拿九门做挡箭牌,今时今日,好歹也得给点利息吧?我们死了,谁帮你跟人家斗啊。” 张海桐并不否认这一点,因此他没有说好还是不好,毕竟张启山还没说完。 “如果没有你,或许我只能做一些小手脚。在那些人手底下勉强保住一些九门的痕迹,好让我们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但是你给我了一点启发。” 张启山看着坐在病床上,垂首低眉的年轻人。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柔顺的鬓发和额发将张海桐的面部线条柔化许多,看起来温和无害。 “从前你在长沙诸多布置,我不清楚你想的是什么。拉拢人心,还是别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鬼玺给了九门。你想让九门当张家和汪家之间的缓冲带,让我们也来斗。” “两方相争,会变成一个无望的循环。三足鼎立,搅浑水才能有一线生机。” “你拖我们下水,可能没安好心。但至少,你在尽可能让九门的人活下来。” “这一点比汪家好的多。” 张海桐听他说完,捧着杯子的手开始疯狂抠杯沿杯底。拜托,这个世界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改突然抒情的节奏啊…… 他尬了一会儿,忽然发出灵魂一问:“你的意思是,原本你是想从汪家眼底下搞事。现在干脆打算阳奉阴违和我合作?你是想两头吃啊。” 第334章 不是他,也是我 张启山耍心思的时候,往往是他最真诚的时候。 面对张海桐的灵魂发问,张启山笑了一下,直白道:“对。如果不是确定你们还能顶,我可能真的会一边帮那位领导办事,一边搞些小动作。” “你知道的,夹缝生存不容易。人总要为自己谋一点利益。到了那个时候,张家就是我的敌人。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咱们只能是敌人。” “我既不会遵守诺言去守青铜门,当然也不会如汪家所愿把鬼玺给他们。” “张起灵应该跟你讲过,他交给我鬼玺的另一个引诱条件是——它会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张海桐当然知道,毕竟当时小族长去长沙的那些话大部分都是他和张海客在后方编好的。 显然小族长自己进行了润色,包括底牌这个话。简直直击人心。现在的张启山,还真就是拿鬼玺和那群汪家人斗。 只要鬼玺一天在他手里,他就有资本和汪家谈条件。 张启山话说的很清楚。如果不是现在的张家还有实力,他真的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 为了让九门能够依附在新体系上延续下去,也为了他自己的一些私心。如果张家不能继续在赌局里压上筹码,那么为了前面说的那些东西,连张起灵他都敢弄来一用。 死活不论。 人心都是偏的。 在张家和九门里,张海桐肯定选张家。同理,张启山也只会选九门。重压之下他都选择保住的那些人,张启山不会轻易舍弃。 大概是话题太功利,他缓了缓语气,继续说:“我手底下的人分派的太远了。有的地方不是我能触及的。” “他们只是跟我混口饭吃,不应该落得晚景凄凉。为了这些人,至少也要搏一搏。” 张启山手底下的那些亲兵确实在大清洗后就被上面的人安排到不同的地方去了。他是个冷心冷肺的,那些调令在反驳无效之后便被他全部发放。 副官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去向,但在这个年代金钱的作用远远小于信仰。张启山所担心的,无非就是那些人在某些人的操作下死于非命。 这一连串下来,好像他确实是个为所有人着想的领头人。每一步都是为了自家兄弟和从前的战友。 但他也说了有私心。 “你的私心是什么?”这一刻张海桐仿佛不是坐在病床上,而是坐在法院的高台上。他的问话像审判又像陈述事实。 张启山的确坦然。 “我要研究张家的特别之处。至少要提供给我一些生物样本。” 张海桐目光冷凝,凌厉如刀。 张启山立刻解释:“汪家人已经着手在做这个事。你应该清楚,很多年前,他们就在研究你们。用你们的人做实验也不是头一次。” 为了长生,汪家人确实利用张家人做过活体实验。不过他们没有日本人那么丧心病狂,各种实验相对保守。即便如此,也逃不过实验体死亡的局面。 即便死亡,这些尸体依旧发挥最后的价值。他们利用特殊的地理环境,也就是所谓的风水,来观测张家人尸体尸变的过程。比如慈禧宫里发生的尸变。 按理说历代皇帝居住的宫殿都是龙气聚集、十分吉祥的地方。没有风水师敢冒诛九族的罪给皇帝找个煞地,被发现那可能砍头都是比较痛快的死法。 但张家人在皇宫尸变,至少可以说明那就是一场实验。 汪家人和张家人一样,他们很多行为都不是闲棋。利用当权者的野心做自己的事,也不是头一回。 张家人在几千年的历史里无数次操控世俗走向,汪家只不过在历史的最后几百年里复制了这种行为。 如果抛开张家人的身份再看这些人,张海桐不得不承认他们做的很好。至少学的很快。 按照张启山的说法,也许那位领导人也想如法炮制,全国猎杀张家人。同时想尽办法让自己能活到实验结果出现,至少尸体能活到那个程度也行。 如果张家不打算上张启山的贼船,那接下来所有关于张家的打击,他都不会出手,甚至推波助澜。 张海桐很好奇他是怎么想的。现在的张家虽说恢复不到几百年、几千年前那种只手遮天的状态,但好歹也没落魄。张启山倒是挺笃定他会帮他一样。 张海桐笑了一声。 “好吧。”他说。“我大概知道你想干什么了。帮你可以,给你东西,不行。” 意思很简单。 如果你张启山还有诸多要求,那我们没得谈。话至此处,大家应该很清楚,张家需要的是一个明面上能帮忙的人。这个势力可以是张启山,也可以是别人。 张家的目的只是让这个世界平安度过青铜门的极限,确保龙脉稳固。避免青铜门每一次开门周期内,不会引发别的灾难。 而汪家全然不同。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长生,这个长生还不是惠及所有汪家人,而是为了一小部分人的野心。 张家仅处理世界各地由终极引发的破事就要耗费大量精力,还要被各种势力牵扯。汪家的存在,是对张家的一种消耗。 如果张家垮了,汪家的所作所为谁也说不清会让终极带来的影响走向何处。 九门,只是因为恰好出现,而被张家人和终极选定的对象。一个对付汪家的牵制者。 那如果张家不选他们,汪家也会选。因为汪家和张家的想法一样,光靠自己想彻底耗死张家是不行的。 当年汪家人和日本人达成合作,他们在长沙的喉舌是田中凉子。假如张海桐没有弄死田中取而代之,今时今日吴老狗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前尘种种,张海桐和张海客都只是快人一步而已。一步之错,天差地别。 张启山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不清楚九门存在的价值吗? 张家用九门做挡箭牌,汪家何尝不是。不是张家,也有汪家,不是汪家,也有李家。 “你应该很清楚,汪家怂恿领导人对你们进行大清洗,是一种逼迫就范的手段。我们不出手,你们的境况只会更差。” “张启山,我们不妨再坦诚一些。” 张海桐的声音很温和,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他在模仿张海客谈判的方式。 第335章 一面之缘 内战结束后,从军转政的张启山在体系内的话语权因为汪家的掺和大打折扣。九门即便同样提供长生的秘密,也绝对干不过汪家百年的积累。 但他能获取现在的地位和权柄,正是因为汪家和他都提到了“鬼玺”。而鬼玺的消息,至今为止,至少在上面那位的耳朵里,只听到张启山手里有线索。 这个时候,汪家和张启山不约而同提出了寻找张起灵的计划。这本来只是一个设想,但汪家将鬼玺留在张启山手中这件事直接捅穿了。 而能够破解鬼玺秘密的人,只有张起灵。 这才是汪家想要的。 他们要用上面那位的贪婪方便自己寻找长生,自然也能利用他来对付张家。毕竟张家已经是他们计划里最大的绊脚石。 为了拖张启山下水,上面那人已然从汪家人那里知道他和张起灵同族同源。 到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了意义。 无论张启山个人意愿如何,他都必须参与这项计划。在他眼中,这项计划对自己也有利。无论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九门,亦或是一己私欲。于他而言都有好处。 唯一让他不满的,大概就是九门和他都成了傀儡。 整个九门已经被捆绑上汪家和上面那位野蛮扩张的战车,也必然在将来某一天沦为欲望的牺牲品。 解九还在长沙城周旋,张启山不能背信弃义。 至少对解九,他不能辜负。当初大清洗那件事,解九打落了牙和血吞跟着他干了。他们是同盟,九门同气连枝,互相捏着攥着。 他让张日山去经营新月饭店,和霍家解家红家仍旧有联系,本质上就表达了自己的意愿:无论如何,九门日后还是一家人。 要在这个崭新的社会混,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班底? 张启山不可能让这些班底被毁掉。既然汪家想让他里外不是人,那为什么自己不干脆彻底一些,两边做生意。 尹新月家里经商起家,曾经无数次警告过自己的丈夫做两面人讨不得好。商人重利,却不能两头吃。 到头来叫人做空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然而他这位夫人年轻时古灵精怪,如今沉稳下来也只是警告。大体上仍旧支持他的决定。原因无他,他们都很清楚,只有这样干,如此维持着平衡,才能让九门的张家和九门微妙的存在于各方势力之间。 不然以目前的社会环境来看,九门大多数人枪毙几回都不够。 张海桐说他两头吃,完全没问题。 当然,他也不指望张海桐交出所谓的生物样本。 这个生物样本只是前置条件。他不答应生物样本,答应帮助自己就容易的多。何况他在九门投入这么多,忍心就这么弃之不顾吗? 他们都不坦诚。 张海桐也只是在和他互诈罢了。 “我已经很坦诚了。”张启山也很放松,两人就像故友叙旧一般自然。“至少你也不想我真的去找张起灵的下落。” “我可以放弃生物样本,也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比如鬼玺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可以保证汪家和那位不去想长白山的事。” “这样的条件换我的要求,很划算。” “以你们现在的人力,光是应付那些终极的连锁反应都很棘手了,相信不会拒绝我的橄榄枝吧?” 不去想长白山的事,意思就是不会去守门。一旦九门去了青铜门,长白山势必被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这个时候的张家真的分崩离析,连本家一点骨头渣子都不剩,变成只有各路外家分批次蹦跶的散沙。张海桐还真会觉得自己赚了,即便还是需要牺牲自己人去做事,但就是赚。 而且大赚特赚。 大概率张海客也会觉得赚。按照本来的走向,一个无力顾及终极、完全式微还被另一个新兴势力堵着门打的张家得到这些许诺,无疑很赚。 毕竟张家本身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个人帮他们暂时接替责任,抵御青铜门带来的灾难。 但目前的情况是,张家确实人力紧张无暇顾及外部势力的入侵,但对有关青铜门的各种布置,仍旧处于绝对掌控的状态。 张海桐和张起灵进入长白山,下到青铜门所在的裂谷之中前,看见过悬崖峭壁上安置的一只青铜鼎。 里面的布置早已经打乱了汪家人对青铜门讯息的探索。 他们知道了有两扇门,那么哪扇门是他们想要的,亦或者两扇门都是假的又或者都是真的。怎么判断呢? 汪家对这些秘密的探索程度远低于张家,如果要知道一切,除掉张家是必然。 找到九门,赋予鬼玺,就是因为喜马拉雅山内部那扇被张家人亲手浇筑出来的巨门。 或许张启山不清楚,张海桐怂恿小族长依旧将两枚鬼玺中的一枚交给他,就是为了让他执行这项他认为是筹码的任务。 混淆汪家人的视线,无限拖延汪家人的脚步。毕竟要破解青铜门的秘密,就要有鬼玺。要想知道鬼玺的秘密,就要找到张起灵。要找到张起灵,才能得到张家古楼尘封多年的资料,才能完成以上所有目的和设想。 这是汪家人原本应该走的路线。然而在张海桐的世界,这一切都成了张家设置下来的攻略游戏。 在一切还没有开始之前,两家根本不会正式出牌。 九门才是前菜。 事到如今似乎三足鼎立的状态也成了僵局,这大概也是门里预见的可能性。当然,张海桐也会想着是不是世界自我修正的结果,毕竟整个盗笔世界,都是以吴邪为中心的。 两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答应就有点贪心了。 张启山看张海桐好像是在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张海桐说:“好,我答应你。” 这就成了。 似乎只是几句话的事,但确实就这样达成了共识。 外面的骚乱终于结束。张启山起身,说:“我应该走了。” “我离开之后,会有一位故人来看你。希望你们相处愉快。” 这大概是张启山的恶趣味,想要看看张海桐如何应付郭华。 事实证明,他做对了。 张海桐确实在想怎么对付这个一面之缘的老人。 至少,他认为只有一面之缘。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023档案·其三 我很少看见张海桐这副样子。 他之前像个病痨鬼一样的时候,都没现在这么狼狈。在我的记忆里,张海桐这人是个纯粹的狠人。 肯定有人反驳,说:哪个姓张的不是狠人啊? 确实,姓张的没一个孬的。但张海桐这人,对自己是真有种漠视。在他的世界里,好像自己死不死的无所谓。 我和胖子说没事死不了,那是真没事。张海桐说自己没事死不了,那是还有一口气。 即便是这种情况下,他也没像现在这么萎靡不振。更像是失去了向心力,整个人一下子垮了。 胖子倒是很会看人,他见张海桐这幅样子,把人拽出来,说:“好歹吃点。要是半夜饿的肚子打雷,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没饭吃。” 张海桐被这么一拽,竟然真的就走了。 某些张家人和我讲过张海桐在法治社会之前的一些壮举。有当事人描述过,说那个状态下的张海桐简直和平时判若两人。 如果按照他以前那个凶残程度,现在能随意被胖子拖着走,要么是愿意这么干,要么就是真魂不守舍了。 我们把人带到楼下,闷油瓶的编的半成品竹筐子还堆在外面。 张海桐忽然回神,问:“吃什么?” 胖子咦了一声,说:“你搁这川剧变脸呢!” 张海桐想了想说:“来都来了,还是要吃的。” 闷油瓶没事人一样,各自发过饭碗,将筷子往张海桐手里一塞,意思是那就吃饭吧。 看那样子真有点二十四孝好弟弟伺候有精神病的老哥哥的感觉。 到了夏天,闷油瓶也有点苦夏。饭量明显减少。我和胖子就更不用说了,天一热只想喝水,什么干的油的辣的看都懒得看。 桌上都是些清粥小菜。又是晚饭,也没必要太隆重。 我们四个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等吃完饭,张海桐脸色好了不少。大概吃这项活动让他分神,想的也就少了。 我和胖子没急着收拾碗筷。众所周知,男人们总喜欢在摆着残羹剩饭的桌子边上聊天。 这种环境下如果有酒和烟,那简直加快了一群男人的友谊。 张海桐吃完了就坐着发呆。 胖子问:“要不喝点酒吧,就算不想说话,喝了也睡得快。” 张海桐摇头,表示别管他了。“我收拾吧,你们睡觉去。” 说着就起身,动作之间一切如常。 就像往常他们吃过饭,神色如常帮忙收拾的情形一样。 “你一个人?”我问了一句,闷油瓶却说:“好。” 然后转头就走了。 我靠,这小子怎么突然触底反弹回去了?变成从前那副没啥人味儿的样子了。 这对吗? 显然胖子也觉得这不太对。 但小哥都走了,好像就给这件事盖棺定论。胖子说:“那也行,你要干一半撂挑子了也行。反正都是自己家,没那么多讲究。” 张海桐指了指自己,明显在说“我?” 然后说:“不至于。” “我干事很少半途而废,除非我死了。” 胖子立刻呸了好几声。“也就在我们这儿瞎说几句,胖爷当没听见。” “走了天真。” 说着胖子一招手,我也不好干坐着。起身走了两步,又过意不去,转头回去看张海桐一个人孤零零叠碗筷。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才是张海桐的常态。如果说闷油瓶是出尘的神仙,是片叶不沾身的苦行僧。那张海桐就是俗世挣扎的凡人,他灵魂里的刻痕深得像老农民手上的伤口和老茧。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闷油瓶还能有一两个目的给我猜猜,张海桐这人完全是螺丝钉。他让你猜的事,也跟他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你和他一起解决了许多事。但你对他本身的了解几乎为零。 这或许是张家人的共性,但张海桐的疏离感尤其强。 我还是走了。 在装修喜来眠的时候,我和胖子都用了不少好材料。至少张海桐在外面洗碗这点声音我们在客厅完全听不见。 胖子还开了电视,中央八台晚间八点档播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拍摄出来的乡村剧。人物说话的声音让整个空间像寻常家庭一样温馨。 张海桐洗碗真够久的。 我怀疑他想把整个厨房都打理一下,因为我坚持了一个小时,困得眼皮打架他都没出来。闷油瓶已经睡了,胖子躺在沙发上打鼾。 我把胖子叫醒,让他回屋睡。又看了一眼厨房,只好也去休息。心里有事,总睡不安稳。加上入夏,半夜渴的厉害。 思想斗争了半天,最终身体需求战胜了懒魔。 我轻手轻脚去往客厅,刚给自己倒了杯水,眼睛一转,看见窗户上一点人影。我们睡的时候没关窗户,客厅的窗开了一扇。 操,我这么邪门了?半夜起床喝水放水都能碰见鬼? 来福建之后,堪称灵异事件的事儿我也见过不少。实在不能怨我大惊小怪。 我将玻璃杯扣在手里,缓缓走到床边。准备在和鬼打照面瞬间先水泼它脸,在用敦实的玻璃杯给它头部来个暴击。 刚挪到窗边,视线往下一看。一双眼睛正直挺挺盯着自己,我:…… 那一刻我确实有点心脏骤停的感觉,在恶向胆边生拼一把这种想法出来之前,鬼说:“你他娘的半夜举杯请我吃脑瓜崩呢?” 妈的,是张海桐。 “祖宗,你他妈半夜坐这吓死老子了知不知道?要换我几年前那个脾气,早给你两梭子请你去和阎王爷喝茶了。” 我也有点憋闷。看张海桐那副样子,也没好意思继续说。 “你大半夜做这不睡觉干嘛?吹吹夜晚夹带湿气的风,等你老了感受感受什么叫风湿骨痛?” 我一边说,一边随手抄起一个板凳,把另一扇窗户也打开。两个人隔着窗户说话,沟通上没问题。 张海桐并没有立刻回答我,他只是问:“有烟吗?” 我立刻应激了。“你别搞我。要是被胖子和小哥发现,我就完蛋了。” “那就是有,拿来。我不告你的状,就当是我买的。” 我:…… 过了一阵,猩红的亮点在夜色中亮起。打火机上的火苗熄灭,电击器发出最后一点声响。张海桐的声音缓缓传来。 他说:“你知道的,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往返于东北和川藏。” 我在自己的书里提到过。 如果一个张家人用这种句式开头,那就代表他要讲故事了。 第336章 新时代 诚如前面所说。 张启山在组建自己的班底。除了九门这个旧势力,笼络新贵也很有必要。 像郭华这种没有靠山也没有任何打算的人就是个不错的选择。这样的人难啃,但啃下来一定有好处。 如张海桐所说,即便郭华拒绝了张启山的橄榄枝。上面那位和汪家也不会将他纳入体系,甚至恨不得除之后快。 汪家自己就是搞渗透的行家,反间谍的手段没有最狠只有更狠。任何一个疑点,都会被他们快速切除。 无辜这个词汇不存在于他们的字典之中。 张海桐用郭华视角下的三股势力作为比喻,大概是掰开了和他讲完,这个老人坐在一旁,忽然骂了一句:“狗日的。” 在他的视角里,无非就是张启山为首的势力和另一个“伪人”势力斗起来,争夺的也只是某位领导的“重视”。这三方势力共生又相互算计,只是因为某个虚无缥缈的秘密。 这在郭华看来简直就是荒谬。 怎么能因为一些毫无道理的、不知真假的东西搅弄风云,搭上那么多人命?这让他一直以来朴素的价值观发生了巨大的冲击。 然而张海桐甚至没有告诉他全部。 你该怎么让一个一辈子都生活在既定世界规律里的人接受世界之外的规则?那本身也是一种残忍。 他会想不明白,会失去现在生活的锚点。并非所有人都是吴邪,大多数人对外界信息接受的程度都十分有限。 郭华显然有点脾气。这一切的一切听下来简直匪夷所思,甚至张海桐没有告诉他那个秘密是什么,他也觉得非常离谱。 他又骂了一句,然后说:“这才多久,就有人动歪心思了?他妈的,怎么感觉是一群人为了争权,随便编出一个理由拖我下水?” 张海琪笑了一声。 她是个很好看的女人。郭华打仗这么多年,见过山里的红花,见过城市里的美人。但张海琪这种独特的人,或者在前面加一个性别限定词——“独特的女人”,他是第一次见。 郭华没来由觉得,这是个心狠手辣且非常聪明的女人。她现在笑并不是嘲笑自己见识不够,而是欣赏,以及单纯觉得好玩。 “好聪明啊。”她这样说,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差不多是这样吧,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张海琪说的显然也是张海桐说的。 郭华很是郁闷。他明明已经老了,说话却还带着年轻人的一些气质,这让小老头看起来有一种老顽童的气质。 “也就是说,我现在最好听张启山的?”谁能想到风里雨里雪里走过大半辈子,到头来还要投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谁不委屈? “不至于赔命,甚至你还有可能高升。”张海平净挑好的说。“机会可遇不可求啊,升官发财的事,怎么能叫赌。” 郭华:呸,你说的好听。 要不是张海桐在这,他还真会骂两句。 张海平说完,室内便十分安静。 良久,郭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变老。” 张海桐靠着摇起来的床榻,望着郭华略显仓惶的眼睛。“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病。” “在科技不发达的年代,有人称呼这种症状为诅咒,也有人认为是神的恩赐。” “但人都会死。” 郭华没听过这种病,潜意识里,他觉得张海桐是在驴他。 果然,接下来张海桐说:“你跟着张启山,迟早会知道这是什么病的。” 兜兜转转又回来了,还是让他帮着张启山。郭华倒也没觉得张海桐骗他,现在这个局面,他没得选。 一开始不选,后面就更没得选了。 郭华拍了拍大腿,说:“早知如此,今天我就不来见你了。人生那么长,等个几年又何妨呢。” 说完又想起自己的年纪,自嘲自笑:“老糊涂了。我这把年纪好像确实也等不了多久。” 他知道好歹,张海桐不说的,肯定是因为不能跟他说。又或者说了之后,对自己也不好。 张海桐的行事作风很明显。你解决不了的,接受不了的,他一个字也不会多说。就像几十年前他们在山野之中流窜,进入古墓之后的沉默。 知道的越多,人反而会把自己困死。自己去发现,又会截然不同。 郭华想明白了,不再纠缠。“算了,说多了没用。他就留了那么点时间,我也不好坐。这就走了。” 说完起身,与张海桐告别。等他出了门,张海平才说:“你干嘛跟他讲那么多。要是死了,也就死了。死了还不麻烦。” 张海琪没表示自己的看法。有时候不表明看法,也是一种立场。她没赞同张海平,某种意义上讲就是赞同张海桐。 “顺手的事。我不说,他也知道怎么办,说一句只是让他承情而已。”张海桐说完,下意识去接张海平手上削好的水果。还没拿到手上,就到了张海琪手里。 张海平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忍不住抗议:“长老,这是给桐哥的。你不能抢病人的食儿啊。” 张海琪指着张海桐。“他现在也吃不了,不如造福造福我。” 张海桐默默收回自己的手,抬头看掉在架子上的葡萄糖玻璃罐。里面还有不少没打完,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半条手臂的血管已经有点凉了。 疼不疼不清楚,反正挺冰的。 张海平看着张海桐又青又白的脸,叹了口气。说:“要是我娘在这就好了,我记得你还挺喜欢她做的炖羊肉和饺子。” “等你好了,还能给你补补。” 张海桐笑了一下。张海琪看他笑就烦。 丫还不如不笑,一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早年她还是希望张海桐看开点,现在张海桐倒是开朗了,没那么死气沉沉了。 但是他笑吧,就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感觉像明面上的死气变成了老人那种行将就木的慈祥。 她站直了身子,也看了看装着葡萄糖的玻璃罐。然后说:“过不了几天,你就要出院了。我们不能在北京停留太久。” “出院手续我会办好,到时候你们可能要用新身份出去一趟。” 不出意外,这大概是再一次别离。张海琪即将带着张海侠前往美国,在那里他们会开辟新的战场。 毕竟,张家和这个世界一样,进入了新的时代啊。 往事篇·其一·把爷 似乎每次去藏区都非常艰难。 张海桐前些日子才亲眼看了一次点天灯,这是他头一次往这边走,心里七上八下。 这才刚到四川,他就感觉心惊肉跳。从前在张家不觉得,再怎么不好也没有超出他对文明的认知。 到了四川,匪患数也数不清,官匪之祸遍地都是。很难想象这个年代的平民百姓到底怎么生活,面黄肌瘦的川人还能做重苦力活,个个精干又吃苦耐劳。 即便如此,他们中间大多数人也吃不饱饭。 这个时候的他还是个普通的张家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地位和本事。大多数的身手,都是张家的标准把式。真要应对敌人,肯定没有老人们老练。 不过他已然是二世为人,好歹知道生存之道。一路上有惊无险,平安走到这里。 车队正在路边休息,张海桐从包裹里掏出药粉撒在伤口上,一声不吭的将手臂上划拉出来的口子包扎好。 族人们一声不吭,静的只有树林里风吹草木的沙沙声。 这是今年最后一趟运输任务,张海桐赶了个尾巴,头一次跟着出门。 他没有结伴的朋友,事实上在这种环境之下没人能保证朋友能和自己一样活下来。能够平安从川藏回去的张家人,才是精锐。 每年的运输任务,都会有不同的新人加入。无一例外,活下来的才是合格的张家人。 他们休息的地方地势较高,下面是一条小道。中间草木稀疏,能看清路上的行人。 这条路走的人少,是因为许多人清楚夹道前面有土匪。从那里过的人少则奉上金银,多的是脱一层皮都过不去的。 领头人本不打算管,只是坐在暗处看着那群人骑着马离开。马背后面绑着好几个人,有一个衣裳布料非常好。头发剃的很整齐,光着头皮的地方闪闪发亮。张海桐猜测那个人应该是这群俘虏的老板。 领头人大约经常走这条线,很清楚这群土匪的动向。等他们走了,才下达命令继续前进。 张家人开拓的道路往往难以行走,一般人没有他们的本事,得花费巨大的代价才能走通。 大概可以理解为绵羊和岩羊的区别。 他们的路线和这群土匪没有重合的地方,不需要担心发生意外冲突。 常言道常在湖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自从张海桐出任务开始,张家就好像一直在走背字儿。原本应该万无一失的运输通道,还是出意外了。 这条道路非常险峻,几乎就是直接垂直开在山崖上。四川气候湿润,草木旺盛。有植物掩盖,从外面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岩崖。 崖壁上打了许多钉子,用来拴住铁链。外面还有一条滑索,这条滑索不是给人走的,而是给骡子走的。 张家人把背着货物的骡子吊在滑索上。人在进入崖道之前,先通过滑索将骡子拉到半路上。而后负责运输的人才会进入崖道,同时留下两个人断后。 等前面的人过去,第一时间将骡子拉到对面。这些骡子都被刻意训练过,相对来说比较听话。为了防止它们发出叫声,一般都会给它们喂哑药。 哑药的制作成分并不复杂,但服下去绝对非常痛苦。这本来是一种惩罚族人的手段,后来延伸出了其他用法。 好巧不巧,张海桐就是那个负责断后的张家人。和他一起的,是另一个颇有经验的老手。 “第一次来?”这个张家人问。 “对。”张海桐回答一声,下意识将身上挂的土炸弹往背后放了一些。这玩意儿很早就出现了,张家人一直从事盗墓行业,科技更新也很快。背炸弹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两个人搞不定敌人,那就只能和炸弹一起光荣了。 “看来他们对你的身手很有自信。”张家人蹲下来,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前方。“你说敌人会从哪里来?” 其实应该问敌人会来吗? 按照他们之前的经验,这里很难有敌人。倒是有不少猴子。 大多数时候,断后的人经常要做的其实是用弹弓打猴子。 张海桐只是精神紧绷的四处张望。老张说完话,忽然神色一凛。他立刻紧贴崖壁。一系列动作结束后,才发现张海桐也和他动作如出一辙。 两个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崖壁上面有人往下看——是那群土匪。 “走背字啊。”张家人说完,从背后掏出大刀。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刀,没什么所谓的做工和外形设计,一切存在只为了砍人方便。 这样的大刀张海桐也有。不过他还是习惯双手刀,因此让匠人重新打了一对。 张家人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分开行动。他左自己右,一个走小路上去一个爬崖壁上去。 老张比较照顾新人,攀岩这事儿他自己干了。 张海桐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炸弹。意思是实在不行,他俩扔炸弹算了。 老张没说好不好。 两人很快开始行动,张海桐反握刀,压低身子往上潜行。这里树木茂密,他抓住机会上了树,像猴子一样在树干上穿梭,不一会来到那群土匪上方不远处。 张海桐从袖子里的手腕上拔下好几根尖头铁签子,他做了一个甩暗器的前置动作。 老张也爬到另一棵树上。相比之下,老张的位置更靠近土匪头子。 崖道上的人还没有走过去,那里尽头是一处溶洞。土匪惜命,进入溶洞的死亡概率很高,除非逃命,否则他们不会轻易进去冒险。 这群人手上有弓箭,看样子质量还不错。山间鸟鸣阵阵,不同的鸟鸣从老张所在的地方传来。 “弓箭,军队。” 意思是这些弓箭来自军队,这是一支和官员勾结的匪徒。 张海桐学斑鸠的声音表示明白。 眼见土匪头子即将下令放箭,张海桐眼神一厉,两只手瞬间甩出去好几根铁签子。那些签子瞬间扎进土匪头子的太阳穴,另外几根则随机伤了人。 底下人大吼:“有人偷袭!把爷死了!” 这一喊,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第337章 第二批客人 大概年轻人是对的。 在他过来后,夜里竟然吹起大风。风将小小的旅店吹得摇摇欲坠,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的敲打着建筑。 拴在圈里的牛羊开始撕心裂肺的叫唤。 这样的大风在当下非常恐怖,仿佛天神震怒。 姑娘半夜点灯出来,他爹把几只牛羊拽进房子里。昏黄的灯光在大风夜里泛着冷意,她提灯回屋时,看见张海桐的房门紧紧关着。看来客人没有惊醒。 她很佩服这样的人。能够在这种环境下睡着,要么天生缺心眼,要么确实稳重到一个程度。 无论哪一种,都足够让人钦佩。 老板在外面喊:“拉珍?你好了没。” 拉珍立刻收回目光,提着厚厚的衣裳往外走。这里天气变化太大,吹风也冷的厉害。老板出去没穿太多衣服,拉珍就是回来拿这个的。 “今晚的风太大,也停电了。明天问问下面的气象站,看看什么时候天气好,天气好,电就来了。” 老板穿好衣服,一边说话一边检查自己的牛羊。好在都没什么问题,这才关好门往外走。 他看着外面一团糟糕的圈,满是沟壑的脸露出一些愁苦。 老板问:“客人没事吧?” 拉珍说:“睡的很安稳。” 老板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沉默着回到屋里,抽了一袋烟。 拉珍也睡不着。 父女俩听着外面的风声,一直到天边出现第一缕亮光。 客人房间的门忽然开了。 依旧是那样一张不染尘埃的面容,他文静的长相和这里实在格格不入。相对于拉珍来说过于高大的年轻人走过来,说:“我需要一些东西。” 张海桐将手从衣兜里拔出来——为了符合人设,他还买了族长同款审美的冲锋衣。这个年代连帽衫显然还没有普及,至少在这个国家没有。 但是蓝色从来不是稀有的东西。 对于张家而言,搞点先进的户外设备很容易。 族长显然很重视实用性,这一点大多数张家人都一样。因此没有特别需要纠结的地方。张海桐喜欢兜开的多的衣服,族长貌似没有特别的偏好。 没有偏好就是随便。 所以他穿了一件兜特别多的冲锋衣。 为了掏钱的时候比较符合族长的逼格,张海桐甚至提前把钱从内兜掏出来放在外侧手兜里。 因此他拿出揣在兜里的手时,拉珍就看见年轻人手里有一卷叠的很整齐的纸币。花花绿绿的,上面老爷爷的画像栩栩如生。 这些钱外面封着一张白纸条,写着一些他需要的东西。老板会汉语,读的懂。张海桐要的大多是食物,这对于老板来说并不难。 “这是报酬。等到天亮,我就要离开。”张海桐说完,将钱放在桌子上,转身回到房间。 老板看着桌上一沓钱,叫上拉珍。父女俩开始忙碌。反正也睡不着,大主顾给钱,那他们就先做事,起码把钱赚了。 屋内,张海桐从背包里取出来一把刀。不是象征族长身份的黑金古刀,也不是他自己的那两把。 仅仅只是一把普通的武器被仿造成那把特殊的刀而已。 其他的张起灵身上倒是会带族里仿制出来的黑金刀。由于张家这个出色的造假能力,即便这些仿制品用的不是黑金,真货假货也依旧很难分辨。 大概只有制作这些东西和真货的主人才知道差在哪里。 手感还挺重。 张海桐不习惯用单手刀。就像他上辈子两只手都能写字一样,左手没点东西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但职业素养摆在这里,不习惯的东西都可以变成习惯。没什么是不能适应的。 说是准备东西,其实就是一些风干肉和糌粑,另外用水囊装一些青稞酒和水。能在这里吃到这些,已经是很好的生活条件了。 拉珍将这些东西一一包裹进事先准备好的纱布之中。此时太阳已经跃上地平线,在远处的山峦之间显现出红色的影子。 客人从房间里出来,提着登山包和他的刀。他低头对这个小姑娘说过谢谢,将东西全部塞进背包里,最后一甩,背在了背上。 拉珍看他出门,有些担心地问:“客人,你往哪里走?再往前面就要进去雪原了!” 喜马拉雅山附近的高原积雪终年不化。在这个年代,独自一人进入雪原无疑是找死。 有些做向导的牧民到是会住在偏远的地方,他们给探险的外国人做向导,也在山里找一些珍贵的药材。偶然运气好,碰见不幸罹难的死尸体,他们还能小赚一笔。 至少在拉珍看来,年轻的客人不是凶狠的原住民的对手。 老板拽住拉珍,示意她不要问不相干的事。 张海桐的脚步也并未停留。 等他彻底出了门,连毛毡都不在再晃动时,老板说:“他身上有寺庙里喇嘛们身上的味道。” 喇嘛们为了侍奉神佛,经常在殿内燃烧香料。这个人来到旅店时身上的香料味道还没有散去,他大概是一个被神灵允许进入禁地的人类。 …… 做完张海桐的生意,天气晴好,老板显然打算出门采买。他叮嘱拉珍一定要看好房门,不要随意出去。 拉珍连连答应,等老板走后,将牛羊重新放进外圈,喂了一些草料。 不多时,这间偏僻的旅社再次迎来一队客人。大多中国人之间夹杂着一小撮外国人。拉珍分不清这些外国佬是哪国的,好在这些中国人有带翻译,不至于交流困难。 …… 来到墨脱之前,张海桐又去了一趟吉拉寺。 上一任德仁喇嘛已经死去。 现在是一位新的喇嘛。 族长十年后离开喜马拉雅山,回到这里讲述完成自己的事后,那个大喇嘛暂时替代了德仁喇嘛的岗位。他也听不懂张起灵到底讲的什么,只是作为记录者将之记下。 等到下新的德仁喇嘛来到这座寺庙时,一切又重新开始运转。那个时候的大喇嘛已经朝圣去了,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只知道他大概永远的停留在了喜马拉雅山脉之中。 第338章 十年前的人 “你不是他。” 德仁喇嘛望着张海桐,摇了摇头。 这位德仁也不知道是从哪座寺庙就近调岗到这里的,也上了点年纪。听说之前留过洋,会一点德语和英语。 也许高知分子都有些向道精神,张家就把他派到这里做了候补。如今已经是正式上岗了。 面对这偶像剧一样的提问,张海桐只能安静坐在蒲团上静静看他表演。 “都一样。”张海桐顶着小族长的脸。长效人皮面具在脸上待太久,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贴近皮肤。如果要去掉这层皮,需要一个比较痛苦的过程。 “我来是告诉你,我即将进入喜马拉雅山脉。你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十年后,如果我还没死,那么我会按照约定来见你。” 张海桐说完,便起身走了。 他既没有在喇嘛庙里逗留,也没有交代德仁喇嘛其他的事。仿佛只是过来上一炷香的客人,心意到了就算了。 德仁喇嘛坐在毛毡掩映的屋中,望着张海桐背着刀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在屋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小喇嘛敲门。说贵客已经走远了。 …… 张海桐按照惯例,在进入喜马拉雅山脉之前先给德仁喇嘛报备一下。表示我这么个人马上要进去了,按照流程该怎么办,你也要准备起来。 接下来,他才去拉珍的旅馆,直到现在和向导汇合。 拉巴今年已经六十多岁,在这个地方他已经算是很老的人了。老人多少有些毛病,精神出问题也很正常。 他有一个儿子名叫次仁,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常年生活在高原的缘故,人们看起来总要比实际年龄老上许多。 在十多年前,次仁的父亲拉巴曾经接待过一位汉人。这个汉人给拉巴的第一印象就是年轻,那副年轻的模样与他的眼睛既相配又违和。 那是一个灵魂非常沉重的人。 灵魂太重的人,会活的很累。他走的每一步路,在别人看来好像浅浅的,其实鞋底已经深深嵌入土地。 那是命运赐予的苦难。 拉巴年轻的时候不太信神佛,毕竟他赚死人钱。假如世界上真有神佛,那他早就应该死了。 直到遇见那个青年。 在拉巴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他跟着那个青年在喜马拉雅山深处看见了魔鬼。次仁不清楚父亲和那个客人到底在山里看见了什么只知道拉巴不停告诫自己不要踏入那片禁土。 然而这么多年下来,他一直让孩子们避免的事还是发生了。 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站在他房门前。 拉巴刚刚掀开毛毡,就看见年轻人站在不远处。他装备齐整,身姿端正。整个人像风中一柄寒光凛凛又分外古朴的刀,直直插在大地中央。 他背对着自己,好像只是看着远处的风景。院子里的狗都不对他叫,蔫蔫的趴在不远处。 拉巴脸色巨变,放下毛毡,示意妻子不要出来。 他问:“客人从哪里来?” 张海桐站了一会,其实腿也有点麻了。他不动声色的活动了一下身体,转身直直看向拉巴。 那是一张拉巴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年轻的、冷肃的。像月亮又像雪,如同达瓦落下了光华,寂寂无声又波光粼粼。 这样一个人。 十年前,他见过这个人。 他自称姓张,从外面来。拉巴当时才四十来岁,还算壮年。那个年轻人给了他一笔钱,雇佣自己作为向导,带他穿过一条险路进入喜马拉雅山脉深处。 没有人比原住民更敬畏喜马拉雅山,也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这座山。 穷苦总能让人生出无限的勇气。为了钱,拉巴什么都肯干。 当年,这个年轻人出现时。拉巴第一个想法是,这个人看起来毫无经验,也许非常好骗。他打算在进入峡谷后就杀人越货。 然而世事总是出人意料。 拉巴不仅没有成功杀人越货,反而被那个青年说的哑口无言。 他说人心比鬼神可怕多了。 然后抽走了自己手里的刀,将之丢进万丈深渊。后来拉巴就安分了,他很清楚自己不是青年的对手。也许跟着他,他们这队人马还有一线生机。 如他所想。 他们不仅在峡谷里找到了黄金,还看到了一些此生未见的奇观。这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毕竟那些黄金已经足够拉巴等人改善生活,过上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这一切都拜年轻人所赐。 然而青年对黄金毫无兴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对钱财毫无兴趣? 因为这个特点,拉巴推翻了一开始的结论。青年不是替外国人办事,他很可能是个富家公子。闲得无聊来这里探险寻找人生的意义,金钱于他而言已是身外之物。 然而后面发生的事,让他再次推翻自己第二次得出的结论。 当他们到达那个美丽的湖泊时,拉巴以为自己来到了传说中的神仙之地。 那片湖太漂亮了,漂亮的有点诡异。他们在山谷之间看见打着绿色灯光的藏民艰难前行,那是拉巴从未见过的族群。 那些人渡湖成功后,青年也带着他们有惊无险的到达对岸。在这中间,拉巴险些在雪地里丧命。 被青年拔萝卜似的拽出去时,拉巴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凡之人。他和自己不一样,他也不是富家公子。 他这样的人,根本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大概是人体的保护机制,他已经记不太清雪地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那种惊惧仍旧刻在骨子里,忘也忘不掉。 过了湖,他们在里面发现了一座悬空寺。青年让他们等在外面,那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之后湖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轰鸣。雪地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他们既不能过湖也无法躲避,只能疯狂逃窜。 那个时候拉巴等人的补给也全部耗尽。弹尽粮绝之下,回返也是唯一的选择。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向导,拉巴逃出生天。然而雪山的震怒让他生了病,精神也有点问题。从里面带出来的黄金,全部用于治疗疾病。到头来什么也没剩下。 喇嘛说这是天罚。 之后的十年,拉巴都没有看见那个青年的身影。他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 直到今天,当年告诉他人比鬼可怕的多的年轻人,就站在他眼前。 眉目相貌,一如昨日。 第339章 从山里来 扮演小族长的难点在于,怎么让自己的眼神和他无限接近。 张起灵这种随时会失去记忆的经历一般人还真搞不定。但张海客这个人就是损招频出,张海桐更是个点子王,加上张海楼戏精一样的专精技能。 趁着小族长暂时没有外勤需求的时候,请他回香港住了一阵子。 那段时间张家人拍摄了大量有关族长的照片,被选中的人一有空就使劲学。学的就是一个眼神。 面容可以修饰,记忆可以更改。但人的眼睛不会骗人。 所以要练的就是眼神。 张海楼很会扮女人,在表演上他确实天赋异禀。他也确实是所有人里最先学会小族长眼神的人。 不能说百分百相似,但是糊弄人够了。 张海楼本人没有血脉,无法参与这项活动。但他很乐意教本家人学习这种技能——事实上他认为那些从东北过来的本家人很有意思。 虽然他们已经不占据族中的绝对地位,但是被封建大家族养出来的那种气质仍旧在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简而言之,就是格外端庄、正经,还有点闷。身上的气质就像东北那座老宅一样,坐在那里就有很浓重的时间气息。 这种气质确实很难模仿。但要得就是这种气质。 不得不说张海桐和张海客挑人的眼光还是很毒,这种人他们挑出来五个,加上张海桐本人就是六个。 除了张海桐以外,其他的模仿者会和那些吴邪脸一样投放到全国各地。投放后的行动方向并不固定,定期汇报就行。 张海客称之为遛狗行动。 只要人没死,就使劲折腾。 反正族长也天天在中华大地上日夜兼程的走南闯北,昨天联络点说人还在山东,过几天海南联络点就会说族长又来海南了。 人生就是这么无常。以后各个联络点关于族长乱窜的报告只会越来越多。 张海客野心还不小,他觉得这是个给族长猛刷威望的好时候。跟张海桐和张海琪等人开会的时候直接套出来一个方案,核心思想就是如何继续往族长这个大IP里添加新的狠活儿,进而形成一种精神、一种方针,然后传承。 究其根本,张海客只是想办法让家族存续下去,不要像普通的家族,说散就散了。 张家人太特殊,一旦失去了集体掩护,很快就会被猎杀干净。 当年从东北分裂出去的无数分支无一不证明了这一点。 张瑞朴难道还不够风光吗? 乾隆年间他就有了非同凡响的地位,而后因为族中内乱从此远走他乡。 张瑞朴在南洋的名声可能没那么大,但不少人知道他不好惹。 即便如此,在他倒台后。重新组建完毕的南部档案馆对他的过往及财产进行清查时,就发现每年他手底下牺牲和失踪的族人数量惊人。 当然,这点数量放在大范围来看并不起眼。但要知道的是,张瑞朴带走的那一支族人不到一百。 南部档案馆清查的时候,剩下的只有寥寥十几人。 这个折损率哪怕放在张家内部也是很恐怖的。 何况张瑞朴还招募大量普通人作为打手。 这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 在张瑞朴孤军奋战的这些年,他也过的举步维艰。不然不会寄希望于当时落魄成那样的张海楼帮他查幕后黑手。 那个时候的张海楼不仅已经与南部档案馆断联,甚至没有纹身。 可见张瑞朴处境之艰难,最后只能寄希望于一个小孩子来帮他串联棋局。 这也是当初张海桐没有轻易离开张家的根本原因。 给家族卖命固然会死,但独身出去更是死路一条。 且不说物质生活这一块,张家人不至于把自己饿死。单说各种特殊之处,稍不注意就会有破绽。 总之,在确定大方向后。张海客、张海琪、张海桐以及两个隆字辈的长老各自往这个大项目里整了些狠活儿,计划就开始正式实施。 张海桐来到这里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俗话说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既然要当演员,要假戏真做。那就做到最好。 青铜门十年开一次,每十年都要有人守门。 但根据过往的经验来看,并不是每一次青铜门开放日都会带来极其严重的不良后果。也不是每一次都要待满十年。 如果真这么干,族长就不应该叫做族长。应该叫圣子,每次开门都直接给人家献祭了 如果每次开门都待上十年,那也不用出来了,直接在里面坐牢。 目前族长已经在假青铜门里呆了十年,至少证明这个门在别人眼里是“真”的。 张海桐过来,就是走一个过场。让所有人相信这里就是真的。 当拉巴问他从哪里来时,张海桐福至心灵,get到了一些恶趣味。他望着不远处的雪山,说:“我从山里来。” …… 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在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脉内部生存将近十年? 这明显不正常。 如果在里面呆十年还好好的,那可能就成佛了。 拉巴想起十年前他在雪山里看见的场景,不由得双腿发软。那天,在那个青年人离开后不久。喇嘛庙外的冰湖忽然开始沸腾,雪地涌起了波浪。 拉巴先前被拽进雪地里,听力受到了限制。 他不清楚自己的同伴为何开始手舞足蹈,状若疯癫。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如何归来,又花掉了所有从那座峡谷带回来的黄金。 也许这一切都是天意,是神告诉他应该为当年赎罪,回到他应该死亡的地方。 拉巴就这样茫然地后退,在他即将腿软跪倒之时,他的儿子忽然冲了出来。次仁架住他父亲,手上的藏刀脱手而出。 他恶狠狠的对张海桐说:“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不要再纠缠我父亲!” “当年的事他也是受害者,钱货两讫,你不应该再回来了。” 如次仁所说,当年张起灵付给拉巴向导费。按理说他们的交易已经终止。 然而张海桐只是微微侧身,任由那把藏刀冲入雪地。他说:“还没有。” 次仁一愣,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 “他带走了黄金,却没有带我回来,我的路还没有走完。” “他也没有。” 第340章 不要质疑他 次仁刚想说话,拉巴忽然紧紧握住儿子结实的小臂。 “我早就知道应该会有这么一天。我应该跟你走,但至少要留一些时间,让我准备一些东西。” 拉巴已经整理好情绪,他缓缓站直身体,静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贵客,外面风冷,请进来喝杯酥油茶吧。” 说完,他让开路。 次仁心里的愤怒几乎快溢出来。他盯着张海桐,却见这个人忽然看向他和拉巴。 “即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来。等到他们来,或许连交谈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选择。” 他说完,漠然撩开毛毡进屋。次仁站在原地,被拉巴死死按着。 “?”次仁不解的看着拉巴。拉巴说:“不要质疑他。” …… 当张海桐坐在桌边时,酥油茶已经摆在桌子上。次仁并未进屋,在外面气哼哼的擦自己的刀。 有些事也许可以好好讲一讲,但要让一个人再次涉险进入他曾经恐惧的地方,最好的办法还是恐吓。 来到这里之前,张家已经调查过方面的事。族长没有在德仁喇嘛那里留下全部记录,有些东西无法找到相关证据。 比如他进入悬空庙后,留在原地等待的拉巴等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张家调查了拉巴一家人,根据各种信息拼接还原当年大概的真相。 想要再次进入喜马拉雅山脉里的青铜门,只有这个老向导能提供最可靠的帮助。 调查得来的种种迹象表明,拉巴明显恐惧回去。既然如此,用一用吴邪的办法显然也不错。希望还没出生的小三爷不会怪他侵权。 屋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拉巴和他的妻子相互操持。他和张海桐都不打算在这里过夜,必须要尽快走。 在拉巴看来,带着这个怪物赶紧离开家是保护家人的行为。其次则是,现在是难得的好天气。 昨夜大风吹走了积云。这里会有连续好几天的好天气,不会下雨也不会下雪。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十年前的年轻人,如果他还是那么好说话,也许他们可以赶在天气好的时候回来。 离这里最近的寺庙名叫吉拉寺,里面有一些大喇嘛被称为得道之人。拉巴不是那么虔诚的佛教徒,但他的妻子很尊敬那些喇嘛。 在拉巴从雪山回来后,妻子就询问过拉巴是不是中了邪。那个时候破除封建迷信的政策还没有执行到这里,大多数藏民仍旧过着十分困苦的日子。 对于突发急病这种事,大多数藏民第一次想法是求助喇嘛。喇嘛们大多接受过教育,有的会医术,说不定就治好了。 这种碰运气的事,在民智没有开化的年代看起来也确实像某种“神谕”。 活下来的就是神的恩赐,活不下来就是违逆之人,神佛认为你有罪。 有一个气质非常特别的喇嘛告诉拉巴的妻子,他说:你的丈夫跟着一个人去到山里,拿了他家里的东西。那个人的东西一般人无法拿走,拿到的人会付出代价。 这一点似乎无形契合了另一个流传在南亚地区的传说。 这个传说来源于一个名叫董灿的中国人。 那个中国人做一些不起眼的小生意,一般从尼泊尔进入中国境内。他的队伍当时有十七个人,在运货途中误入喜马拉雅山的无人区。 这本来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毕竟当年大环境不好,边境走私十分频繁。喜马拉雅山脉地区大片都是无人区,死在里面的人不计其数。放在宏观上来说,本来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偏偏就是这么一件小事,让当时的印度当局十分重视。他们数次偷偷派人进入喜马拉雅山地区进行搜索,然而毫无收获。 有人猜测是那支队伍里的印度人隶属于印度官方,原本是进入中国境内“办事”的间谍人员。 无论如何,那些人在当时的大家看来是死了。 几年后,有人在孟加拉发现了队伍里的印度人。当时的他们被赌红眼的人当场弄死,尸体核对身份时才发现这两个人就是当年本应该死在喜马拉雅无人区的印度人。 他们改头换面躲藏在孟加拉,以兄弟身份凭借巨大的财富在这里生活。 据说孟加拉当局发现他们钱财之多,用卡车都拉不完。 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好宣扬的。孟加拉官方和印度官方把两个印度人的死盖棺定论,这就是普通的冲动杀人案件。 民众只知道这对兄弟去过一次喜马拉雅山,然后忽然富有。 战后的世界千疮百孔,人人都渴望发大财。探险是除了创业以外最容易暴富的行业。 印度与孟加拉又是宗教信仰十分发达的国家,真相扑朔迷离之下,竟然催生出许多传说。大致意思都是:去喜马拉雅山脉无人区能够得到这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但这些财富都是来路不正的。拿的越多,越会遭到神灵的报复。 喇嘛的话无意契合那两个人横尸街头的结局。拉巴的妻子吓坏了,要将大多数钱财捐到吉拉寺,剩下的给丈夫治病。 然而那个特殊的喇嘛拒绝了这个女人的要求,他说这是拉巴的报酬,不需要还,也没到还的时候。 拉巴的妻子魂不守舍。好在那些钱在拉巴不断的病痛之中都花了出去,也没剩下多少。 这件事本来已经让拉巴长了教训。他对喇嘛的话虽然将信将疑,但当年带着张起灵进入雪山后的事是真实发生的。那些恐怖的事记忆犹新。 因此他很抗拒再次回去,老老实实的当起了牧民。 然而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不信邪。神明都是虚的,但钱是真的。那两个印度人的事传开后,许多外国人试图来到这片土地,邀请当地居民作为向导。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无功而返,一部分则永远留在山里。 拉巴不堪其扰,搬离了原本的住址。直到今天,这个和当年那个青年长相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告诉自己,他就是十多年前那个人。 如何能不让人惊骇? 张海桐将酥油茶喝完,在外面喝口热的不容易,现在能喝点是点。他蓄第二碗时,拉巴也收拾完了。 “我好了。”拉巴将行李背在身上。这一路他们用不上马匹和骡子,只能步行。 张海桐站起身,说:“走吧。” 第341章 蓝袍藏人的船 茫茫雪原一眼望不见头。 喜马拉雅山脉近在眼前,又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拉巴又回到这条熟悉的山路,冰镐沉默的敲击着冰面。张海桐感觉鼻子冻得发麻,冷意让他更清醒了。 对于张海桐的沉默,拉巴同样沉寂的心里渐渐七上八下。对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而言,他的年纪已经很老了,很容易感到疲惫。 他们路过了当年那些冻在山崖上的尸体,走过了崎岖的山路。 再次来到到处都是贵金属的峡谷之时,拉巴看着满地黄金已经毫无欲望。 他已经为黄金付出了代价,生死面前,钱财不过是废铁烂纸。 太阳高悬在天空之上,将整片雪原照的白茫茫一片。他们越走越深,随着海拔不断抬升,原本线条还算柔和的地貌陡然变成锐利的山峰。黑色的岩石在洁白的雪层下拔地而起。 这些崎岖狰狞的山峰之间,夹杂着同样崎岖难走的山路。 西部档案馆送回来的记录里,一切的事情都是从这里开始。 在张家现存的典籍之中,对于喜马拉雅山脉内部的青铜门记载非常少。关于它的真假似乎只有历代族长知晓。 也许是浩劫在前,这一代的小族长一点没有藏私的打算。又或许是现在的张家实在靠谱,没有像原来的世界一样裂的到处都是。因此这份关于青铜门的记述被西部档案馆第一时间送回香港,目前几个话事人能够快速做出反应。 唯一不太幸运的是,他们今天没有碰见小族长遇见的那些族群。 张海桐站在山脊上看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向下走去。轻车熟路跟回家了一样。拉巴怀疑喇嘛们说的是真的,年轻人或许就是这里的人,这里是他的家。 难道他是被建造悬空寺的藏民遗弃在外的孩子吗? 看着张海桐越走越远的身影,他忽然又觉得荒谬。 好不容易去到外面的人,是不会想着回到破败的家乡的。除非家乡有一笔财宝等待发掘,又或者他混的太失败了。 拉巴被自己逗笑了。过高的海拔让他有些吃不消,因此笑到一半不得不拔出背后张海桐给他搞得氧气管吸一口。 年纪太大了,土生土长的拉巴也不再受到这片土地的优待。 在雪山上,有时候下山比上山还难。他往下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尽量稳一些。不然脚下一滑,他就该像个球儿一样直接团成团丝滑下山。 不知道小族长是个什么魔鬼身手,能在这种地方如履平地。 反正张海桐自己确实要小心一些。 即便如此,他在拉巴视角里的行进速度也非常夸张。张海桐下去后,没有第一时间找到那些掩埋在雪地里的架桥。因此第一步下去,整个人就在不停下陷。 根据小族长的叙述,他们大概需要手动摸索桥梁在哪里。 拉巴当年跟着张起灵来到这里时,已然清楚雪里有东西。他一边在雪里刨,一边祈祷最好快点找到。 这里的雪不知道有多深,如果继续往下陷,神仙也难救。 拉巴一边找一边下意识看张海桐,就发现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用手刨,他是直接把手插进雪里,然后飞快地拔出来。这个动作比拉巴瞎划拉要快,眨眼之间,张海桐忽然按住身前的雪地。 那块雪地似乎是实心的。 拉巴就看他发力,然后一下就上去了。 又像多年前一样,把他也提上去了。 拉巴:……好熟悉的味儿。 顺着这条路,就能到达小族长描述的湖泊。 那是犹如宝石一样的巨大湖泊,在他们绕过一道弯后突然出现在雪原之中。 大湖十分奇怪,和其他的高海拔湖泊完全不同,它没有湖滩,湖的四周全是白雪和冰,这些冰层向湖的中心延伸,到了两三百米开外,才变成了湖水。 阳光下,湖水没有一点点的波澜,犹如完全静止了一样,光在湖面上反射,湖面好像铺了一层金箔,景象无比绮丽。 看记录的时候不觉得,想象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壮丽。知道真正看见,张海桐才明白张起灵为什么用那么多华丽的词汇来描述它。 拉巴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它,这一次,他还是觉得无比惊艳。 在日光镜的保护下,这震撼人心的景色添上一层诡异的滤镜。周围静的没有一点风声,与上十年前全然不同的天气给拉巴带来莫名的心悸。 张海桐觉得这一幕很克苏鲁。 哪怕湖泊看起来一点也不诡异。这里的雪、这里的水和冰,都透漏着古怪。 拉巴说:“我不能再继续走了。雪里有东西,我的身体素质跟不上你。” 他观察着张海桐的脸色,但后者根本没有表情。他只是专注的盯着前面,好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雪豹。 就在拉巴逐渐惶恐的时候,张海桐只是很稀疏平常地说:“可以。” 拉巴的年纪很稳重,但当下还是有些惊讶。在记忆里,青年好像确实好说话,但是这种半途而废的要求明显很过分。但张海桐答应了。 “你可以留下,但要在这里等我三天。如果三天之后我还没有出来,你可以带着我的装备离开。”张海桐一边说,一边卸掉背包。他从背包里面拆出来几个更小的包裹系在类似于武装带的腰带上。 其中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小盒,就挂在左边手侧。 拉巴发现这些带子上有许多金属扣,能够做到让各种小包牢牢卡在上面。 那些黑色的方包悬在张海桐的腰上,拉巴猜测里面装的大概率是一些干粮和药品。 可以说的上是轻装上阵。 随后他又往身上拍了一些奇怪的粉末,确定没有遗漏,张海桐才把包丢给自己的向导。 临行前,拉巴听见他对自己说:“如果你独自出去,会有人来找你。不用知道他是谁,只要他来,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这些,背着刀转身走向冰湖,越来越远。 远处犹如镜子一样的湖面上,穿着蓝色藏袍的人领着几个藏民划船靠近。 他们停的地方距离岸边很远,张海桐就这样走上冰面,直到上船。 仿佛上了冥府的摆渡船,终于消失在拉巴的视线之中。 第342章 安置房 “那之后他就在再也没有回来。” 拉巴气喘吁吁的靠着墙。 他的妻子失魂落魄缩在一旁。不远处躺着一个高大的藏族男人,脸已经被划开了,露出另一张脸。 那是一个顶着次仁的脸的汉人。 拉巴的妻子神情呆滞,她已经吓傻了,以为孩子死掉了。这会儿眼泪不停的流淌,好像一条永远不干涸的河。 她已经过了最激动的时候了。年迈的女人经不起折腾,到现在也没有反应过来。 救他的人是一个典型北方人长相的青年,自称姓张,名叫张海平。 “老爷子,你命真大,以后肯定长命百岁。”张海平拍拍老头的肩膀,将他提起来扶到座位上。 就在拉巴坐下的地方,周围倒着几具尸体。这些尸体都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全是一些青年男人。 几天前。 拉巴看着张海桐离开后,老老实实在原地待了三天。自从目睹张海桐被接走后,拉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也许他就是深山族群的一份子,如今只是回到这里罢了。 就像那些外出求生路的人一样,赚了钱就回来盖房子,看望看望亲人。 在这三天里,拉巴很担心那些藏民会从这里经过。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好像来接张海桐的那些人是最后一次外出。 广袤的雪地之中只有拉巴一个人。当第四天的太阳从黑山上升起,他知道自己要踏上回家的路途。 张海桐的背包里没有任何重要的东西,只有一些物资和工具。它们已经被舍弃了,至少现在的张海桐不会回返拿走它们。 拉巴靠着自己和张海桐的物资度过三天,回到家里。次仁正在院子里磨刀,看见他回来时好像没有意外。 拉巴敏锐的感觉到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当天夜里,院子里来了许多人。次仁就站在床头,刀架在拉巴脖子上。 明明看外表就是他的儿子,声音却变得完全陌生。 “带我们去一个地方。”“次仁”这么说。 话音刚落,黑暗中走出两三个人。熄灭的烛火重新点亮,拉巴看着他们,确信自己被恐怖分子绑架了。他不清楚儿子怎么回事,但这个次仁肯定不是他儿子。 妻子惊恐的声音不停呼唤孩子的名字,但那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拉巴已经有点麻了。 刚被张海桐恐吓没几天,转头就让人真刀真枪的抵在脖子上来了一场真实恐吓。他想,还不如张海桐来恐吓他。至少十年前青年就没杀他,也不像会杀人的人。 但这群人是真的会杀人。 不论如何,还是先答应为妙。 “好,好。你们不要伤害她,她什么也不知道。”拉巴将妻子往身后藏,自己则缓缓下床。 今晚肯定不能睡了。这群人选择夜里偷袭,做的事见不得光。 拉巴下地,次仁微微侧身让出空间。老人将鞋穿上,刚起身,便感觉脸上一热。 一滴滚烫的血溅在拉巴脸上,顺着面颊滑落。 次仁还没得来及在生命最后一刻一刀结果拉巴,便缓缓向后倒去。 借着灯光能看见次仁额头上的血窟窿,里面嵌着一颗子弹。这颗子弹打出来的瞬间,屋子里的人立刻反应过来。拉巴拽着妻子躲到床下面。 子弹穿透物体的声音不绝于耳,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踹开了。从脚步声判断,应该有四五个人。 屋子里面的人大概被子弹打的差不多了,那些人只是补刀。确认无人存活,床单忽然被掀起来,手电筒的光瞬间照亮床底,拉巴险些被晃了眼。 “没事吧?”张海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一看就是心直口快好说话的五好青年。 他退到一旁,示意两人先出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张海平。” 血腥味还未散去,那些和他一起来的人已经默契的处理尸体。手法非常专业。 “我来找你,是因为一个人。”张海平话音刚落,拉巴就知道他说的是谁。张海桐的背包还在他手里,这个时候好像也没有询问的必要了。 但张海桐的信息也是他唯一的筹码。“次仁在哪里?” 张海平仍旧笑着,说:“你不用担心,他现在比你还要安全。你可以看一下照片。” 他从衣兜里掏出来一张黑白照片,里面的次仁已经脱掉藏服,穿上了更便利的衣服。他面无表情看着镜头,好像拍照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拉巴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结果。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压着火气,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两人很快交流完信息。天边泛起鱼肚白,张海平递给拉巴一张汇款票据。“这是给你的报酬。” 拉巴不敢接受,连连摆手。他太老了,已经不敢要求钱的事情。现在最担心的也只是孩子。 “你们以后大概不能在这里生活了。”张海平将汇票塞进拉巴手里。“我们给你找了个新住处,非常安全。发展前景也不错,后面说不定还会大赚。” “如果你的孩子问起来,最好不要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 …… 张海平说的全是实话。他们确实给拉巴一家找了个很好的新家。 那地方前面一条街,分别开设街道办、派出所和幼儿园。后面是消防队,左边那条街是人民法院,右边靠近医院。 那栋小区虽然老,但地段非常不错。 只要拉巴他们愿意,基本能做到安度余生。何况他们还给了一笔钱。 谁能在这个配置下把人绑了还能悄无声息的跑了,那张海平只能给他点个赞了。 以当前社会环境对犯罪行为严打到动不动就枪毙的程度,能干出这种惊天动地大事的人类多少有点本事。 拉巴走后,他的房子和牛羊都由小张们继承。三个小张化装成拉巴一家三口,张海平等人带着剩下的人,住进了之前张海桐落脚的旅馆。 解决完汪家人,张海平需要收拾收拾东西,进入喜马拉雅山脉深处接应。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只剩下等待。 这一等,就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 第343章 孝子贤孙 船只在冰湖上漂泊。因为天气好,天水交相辉映。水面如镜,船影倒映其中。 张海桐站在船上往下面一看,感觉就像在空中飞行。 蓝袍藏人恭敬地立在他身后,他会说汉话,甚至很流利。 “距离您上一次过来,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蓝袍藏人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些沧桑。 此时船正在湖中央,倘若翻船,人落入湖水中。湖里隐藏的青铜铃铛一动,就会让溺水者堕入幻境,最后全部淹死。 这座湖里死去的人和动物不知凡几,冻进了沿岸的冰层之中。 蓝袍藏人的眼睛很锐利。 事实上,张海桐上船之前,蓝袍藏人的眼神就一直没挪开。 警惕和怀疑几乎不加掩饰。 康巴洛人总是格外敏锐。 一直等船来到湖中心,他才开口询问。意思很明显,有一句话说得不对,湖泊就是张海桐的埋骨地。 “上一次来的不是我。”张海桐从腰间的盒子里摸出一个东西。“你认识它的话,应该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碧绿的鬼玺在雪光中格外苍翠,好像一团深碧色的湖水,吞噬灵魂。 蓝袍藏人叹气,说:“你的家族又换人了。” 潜意思就是:你们家折损率太高了吧? 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格外钟情这张脸。” “虽然是假的。” 张海桐收回鬼玺,顶着小族长的脸说:“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行为艺术,或者觉得进入那里的人都要有这张脸。” “而且族长命很硬。如果他死了,至少现在你应该能看见我胳膊上的小白条。” 蓝袍藏人有点憋气了。他哽了一会,有点无语。“他说话没你这么……风趣。” 张海桐只说:“人和人毕竟不一样。” 站在当时的拉巴视角里,张海桐和蓝袍藏人交谈的样子就像神话里两个神仙在参禅,说一些高深莫测的话。 要是他知道两个人说的是这些屁话,缩在雪地里的时候大概率不会那么紧张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悬空庙前。 整座悬空庙高悬于峡谷之间,被架桥架在空中。用于支撑的木桩打进峡谷的水面下,看不见底。 与上一次不同。 小族长上一次过来的时候属于潜入,木桩向上爬,顶开向下开的木门进入。 事实上康巴洛人一般使用绳梯向上攀爬,只有对上暗号,职守的人才会放下绳梯。 蓝袍藏人吹了好几声哨,不一会,好几条绳梯放下来。 等撑船人拴好船只,一行人才向上走。 这幅场景让张海桐想起一个名叫莴苣姑娘的童话故事。 从前有一个公主,她妈妈怀她的时候忽然想吃莴苣。但是天寒地冻,丈夫根本找不到莴苣。只有一个女巫的菜园子里有。为了妻子和孩子,丈夫只好铤而走险偷走女巫的莴苣。 孩子生下来后,女巫以此要挟夫妇将孩子给她。 夫妇在女巫的威胁之下毫无办法,只好交出孩子,这个孩子被女巫取名为莴苣。 后来女巫将莴苣姑娘束于高塔,每次要去探望的时候,就在塔下让莴苣放下长发,女巫就可以利用长发爬上去。 现在的张海桐,脑子里面正在回忆这个故事。悬空庙的辉煌和繁华并未震撼到他,反而因为这个故事有点滤镜破碎。 这次张海桐不是作为闯入者进入,而是以张起灵使者的身份过来的。 有鬼玺傍身,至少可以说明这件事。 张海桐这次的任务很简单,主要是两个目的。 一是迷惑汪家人,给喜马拉雅山脉的青铜门镀个金,增加真实性。因此他扮演的族长,算是配置最高的一个。 第二个目的则是顺带。他需要复盘一下族长笔记里记录的内容。 张家人给自己家做机关尚且没有考虑过后人的安危,造假的时候就更不会考虑了。属于是自家人和敌人一碗水端平。 死了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 但是话又说回来。 时间一去千百年,天上的星星尚且会有变化,何况是脚下的土地。 张家人很喜欢利用当地条件做一些得天独厚的机关,非常符合道家顺应自然的理念。这种机关好就好在和自然环境融为一体。 无论是地形还是当地的生物,都会成为机关的一部分。 唯一不好的是,地质运动和气候变化以及自然灾害会影响这些机关的实用性。 反正张海桐来都来了,顺便巡视一下领地也很有必要。对其中的一些变化做个记录,带回族里看看能不能和之前的某些资料做横向对比。 本来这事儿最好也是族长干,毕竟小族长是先驱。 但比较操蛋的是,张启山竟然做了个两头生意。 在北京那次两人确实达成了比较勉强的交易,张海桐唯一没有答应的就是生物样本。 张启山这边答应做张家牵制汪家的刀,但没说彻底跟汪家敌对。他还是会做两头生意。为了上面那位的青睐,寻找长生之法这件事他必然不会放弃。 因此转头他又借着和张家合作的关系,要求张家提供一部分关于长生的信息,也就是张家古楼和四姑娘山的资料。 张启山想的很明白。他既想用这个资料换取地位,也希望借助这个资料带来的连锁反应消耗掉一直掣肘他的、属于汪家的势力。 关于张家的东西,这群汪家的人不要命也会得到。 张家开了个会,张海桐觉得这样干多少有点冒昧了。 谁家孝子贤孙帮着别人挖自己家的坟啊? 这和太岁头上动土有啥区别。 张海桐一直认为自己的思想非常超前,但这群人他娘的未免有点太超前了。 更草的是,张海客竟然表示同意。张海琪也表示没有异议。 场上唯一有异议的其实是张隆升。作为一个老人,他思想比较传统。 张海桐心想这哪是传统,这是正统啊。 不过张海客给出的理由倒是很充分。 “咱们自己就是干这行的,就要有死后被人掘墓的觉悟。” “再说了,他们进去也不一定走的明白。就让老祖宗们给咱们再做一下贡献,就当荫蔽子孙了。” 张海客想的和张启山一样,汪家的势力能磨一点是一点。加上族长脸也到处都是,这个想法倒也方便张家将那几个假族长混进去。 更何况而且那群人努力的方向也错了。 张家古楼要是那么好进去,青铜门的事儿早就结束了,哪里还会有这么多年的幺蛾子。 何况四姑娘山和广西张家古楼的机关他们自己都没真真切切弄过。当初迁坟的时候整个工事相当于乐高拼接——一个半成品对接另一个半成品,然后再外面又修建了一个新的机关。 就像俄罗斯套娃,进古楼的入口是古墓,古墓外面有整座大山的密洛陀。古楼内部还有各种老机关。 老机关是从泗州古城起出来的。 套娃完了确定可以正常运行后,张家人就撤出了广西。 那玩意儿现在有多难搞,张家人自己都不知道。 毕竟那个时候想的也就是先搬过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谁能想到后面真有人头铁想进去试试啊?连张海客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以后死了还能不能埋进去。 热武器战争,兵荒马乱的年代。族里知道族人明确的死讯都算运气好,哪里有可能进坟。 要知道当时的张家,本家人已经稀疏到一定程度了。没有血脉的外家人在丧葬上也没有本家人那么讲究。 死不死,埋在哪,在时代面前好像意义也不大。 总的来说,张海桐就这么眼睁睁看他们通过了挖自家坟的提案。 张海桐:……这就是盗墓贼吗? 番外篇: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6 转眼又到了吃西瓜的季节。 我们刚到雨村没多久,闷油瓶就去开了一块地。先前讲过,老张家好像都有点那什么种田基因。 我们仨一闲下来,老闷竟然重操旧业开始种地。我一开始很好奇那块地他是怎么搞到自己名下的,某天终于忍不住,就问了。 “张海桐去村委那划的。”闷油瓶当时捧着我递给他的糖水,随口说:“原来是荒地,村里直接给了。” 我开始无语凝噎。想想张海客那家伙的德性,也不清楚他知不知道张海桐让自己“金尊玉贵”的族长去种地。 有时候我觉得张海桐没把闷油瓶当什么族长。张海平曾经说过,他们俩的关系算托孤。 闷油瓶是那个被托的孤。 由此我得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结论——张海桐养闷油瓶的方式特么的有点像放羊,而且是养小羊崽子。看着是散养,实际上确实是散养。 孩儿爱干嘛干嘛,反正长辈也不指望你养老。 我觉得这个想法太操蛋了,赶紧和胖子分享了一下。胖子说了一个字正腔圆的“草”,并伸出大拇指点赞:“天真,你他娘的脑洞又长进了。” 问那块地来历的时候张海桐不在。今年夏天他就来了,因为闷油瓶给他发消息,说之前种的西瓜长好了。 配了张西瓜的图。 他拍照技术很随便,真的就只是记录一下。一片瓜拍出来毫无美感,只传达一个信息:瓜熟,速来。 闷油瓶这人养啥啥活。小满哥给他照顾,一个月下来整条狗长的油光水滑堪称开了美颜。 胖子立刻夸:“我们瓶仔生命力旺盛,养什么都好活。” 我怀疑丫的奚落我。本人先前玩性大发,在闷油瓶的地里种了一株硕大的朱顶红,打算养好了移栽到花盆里。 结果因为太懒,朱顶红差点给晒死。后面闷油瓶看不下去了,自己重新种了一遍,好歹救回一条小命。 现在这盆花就在我对面迎风招展、分外嚣张。也难怪胖子忽然阴阳。 本来闷油瓶就是发个图。但问题在于这个消息和照片是单独发给张海桐的,丫的第二天就打飞的回来。 我起来打扫院子,一开门他就站门口。并且非常迅速塞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大气的说:“我要住一个月。” 苍天有眼,他简直是小花之后第二个土豪。 唯一不同的是,小花不会给压岁钱,但张海桐给。 他回来当天第一件事也不是睡觉。把自己拾掇干净、吃过午饭后,就换了个老头背心抓着镰刀戴着草帽踩着人字拖,跟闷油瓶去地里找瓜。 幻视村头老大爷,瞬间变身刻板印象里的拖鞋佬。 我和胖子没有审美歧视,因为我、他还有闷油瓶都这样穿。没别的,就是凉快。 张海桐这人大概真有点邪性,衣服一脱身上的疤特别明显,尤其是背上的炸伤和那条从肩膀到后腰的疤,穿背心就能看到一些。 和我的脖子一样,他这条疤估计长不好了。还有其他一些零碎点的伤,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我想起村里说我们仨是混黑社会的传言,虽然本人不介意,但张海桐也太不拘小节了。想了想,为了我们仨的名节以及张海桐目前为止都很五好青年的风评,还是问:“你要不穿个防晒衣吧?” 张海桐低头看了一下,纹身也没出来啊。他逐渐疑惑,反问:“男德的风吹到喜来眠了?” 甚至还有点不忿。“你怎么不让族长穿?” 他这么说,还真他娘的打算回屋里找一件衣服套闷油瓶身上。 我:……靠。 想想大夏天的村路上,一个瘦高瘦高的纹身小伙顶着疤提着刀抱着瓜,不知道的以为是哪来的黄毛村头约架。 而且还是那种目测从良当瓜农的黄毛。 胖子比较有语言艺术,他是这么说的:“你这样去外面逛一圈,村长该让全村小伙注意你了。” 假如他和闷油瓶都顶着纹身回来,好家伙,第二天村里就该说:你知道吴老板店里那个小哥吗?他弟来了!俩都是混黑社会的,估计以前当马仔哦,凶的很呀。 张海桐似乎有点遗憾,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在这里竟然失去了穿背心的资格。好在他是个心态非常稳定的成年人,因此还是穿上了防晒衣。 闷油瓶纹身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穿不穿外套都无所谓。 看着他俩逐渐远去的背影,我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想法是:什么瓜要他俩亲自去收。 感觉不像去收瓜。 第344章 进驻前夕(修) 按照先前讲的刨自家祖坟的说法。 目前小族长应该是和其他几个假族长参与到了四姑娘山发掘之中。 张海桐曾经去过四姑娘山,不过他只负责了外部那个引血装置的检修工作。再下面更精细一点的机关,就没有深入研究了。 张家许多机关其实是可以重复利用的。但由于太喜欢利用地形优势,虽然奇诡难辨,但终究抵不过时间。为了防止这种意外,大多数同类型机关基本都是一次性的。 一旦被破坏,很可能就彻底报废。断绝所有能够再次启用的可能。 到那个时候,张家古楼才是真的彻底泯灭世间。 如果这边解决的够快,说不定张海桐还能参与一下四姑娘山的事儿,亲手改变小族长被囚禁的结局。 刚进入悬空庙,里面浓郁的香气打断了他的思绪。 从下方进入庙宇之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房顶上到处悬挂的毛毡和经幡。这些东西挂的太密,有些阻挡光线照射。 打眼一看有点像某种邪教仪式现场。 “贵客,我的名字叫丹。”蓝袍藏人说:“我们在这里休息。后面我会做你的向导,带你去那扇门前。” 张海桐没有异议。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客人,哪怕董灿和张起灵的到来带给了他无上的地位。但在不熟悉的地盘上,听从当地人的指示大多数时候都不会错。 随后上来的人将门拉上,用很粗的木棍抵住。 他们身前,许多康巴洛人望着张海桐。其中一个男人捧着哈达递给丹。丹将洁白的哈达挂在张海桐身上。 “这是一种欢迎仪式。”丹说。 “谢谢。”张海桐表达感谢,那些人便都垂首躬身。做出恭敬的姿态。 小族长给出的资料里,几乎明确说明康巴洛人的祖先之一和张家同种同源。唯一不同的是,康巴洛人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族外通婚。张家的血脉和当地阎王血脉的族人结合,就有了康巴洛人。 他们对张家恭敬,不是因为张家多么强大,而是对同族的尊重。 至于族长,那也应该算他们共同的族长了。 或许在遥远的过去,留下来的张家人主动或被动与当时就有的阎王血脉的人结合,才有了现在的康巴落。 无论如何,那都是个古老的故事了。 丹带着张海桐来到一间奇怪的房间。房间里刺鼻香料味经久不散,哪怕里面已经没有了祭品。 这就是当初小族长潜入后进入的第一个房间,或许他最终没有看遍整个悬空庙,那不在他的计划范围之内。 “首领在里面等你。”丹用汉语说。这个首领在先前应该是被称为土司。如果没有意外,首领就应该是土司。大概在董灿来后,康巴洛人被他折服,首领也就与这个位置失之交臂。 康巴洛人的逻辑很简单。 董灿能帮他们解决问题,那就是大土司。什么阴谋诡计,在生存面前都是徒劳。康巴洛人与世隔绝,他们所有行为和张家的目的是一样的,那就是生存。 毫无疑问,董灿对张家的忠诚度很高。但人终究还是人,情绪这种东西永远不会消失。起码在他任性的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也为家族在康巴洛铺平了最后的道路。 小族长在这里受到礼遇,也是因为董灿的缘故。 丹撩开毛毡,示意张海桐进去。 房间里,原本应该放着祭品女尸的地方旁边,盘腿坐着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抬头看张海桐,起身双手合十,躬身说:“贵客。” 张海桐回礼后,不经意扫视这间在资料里着重提及过的地方。 小族长仔细描述过阎王骑尸的来历,但没有提及那个威胁他的祭品女孩最后的结局。不过看当时的情景,也许那个女孩最终没有活下来。 两个人在里面说的事,基本都是关于青铜门内部的状况。 在这里,张海桐补齐了一部分关于董灿的情报。这部分内容,他会在离开青铜门后,以报告的形式提交给香港主家档案部。 …… 1969年10月3日。 张海桐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中写下日期。 他刚到西藏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十月初进入悬空庙,而后来到康巴洛的村子。准备好物资,今天就要进入康巴洛更后面的领域。 康巴洛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狭长的雪山谷地。进入这里唯一的方法就是从前面的湖泊乘船,然后通过康巴洛村庄。 除此之外,就只有翻越海拔不知道多少的雪山,那种行为不仅挑战极限,还很挑战小命。 千百年来,这片族落混乱的地方不知道多少人来过,也不知道多少人曾经误入这片秘境。 然而不是康巴洛欢迎的客人,便都被请出去了。 张海桐呆在村子里的这几天,有些惊讶的发现康巴洛的科技恐怕在冷兵器时代高于当时世界上大多数文明。他们甚至自己研究过一些类似于火药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他们也会用枪。不过那些东西明显是老物件,基本都是德国造和美国造。 这个年代,正是美国觊觎西藏的时候。明面上美国佬不往这边走,但暗地里通过边境和其他名义、用它国身份进入的不法分子不少。 裘德考在美国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扩张到了欧洲。当时的德国人和他交往颇深,因此也有不少德国佬往这边走。 康巴洛在这里盘踞多年。如果只是误入这里的行脚人,康巴洛人会想办法带他们去往正确的道路。如果是不怀好意的队伍,光是康巴落湖周围诡异的布置,基本上就能全部搞定。 他们在这些人身上缴获而来的枪械,刚好收作己用。 张海桐的笔记本第一页是他手抄的日记,分别是九月到十二月的内容。 其实按理来说只抄写一个月就够了。毕竟如果他进入喜马拉雅山脉内部一个月都没出来,基本可以判定死亡。 但这毕竟是盗笔世界。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偏偏又以某种诡异的方式活下来了呢?那多抄几个月说不定还能借玄学加点幸运值。 写完当天的记录,张海桐将纸张翻回第一页,在十月三日上画了一个圈。 即将合上纸张时,他的目光落在往后的一个日期。 在这个日期上,他特意标注过一行字——张女士生日。 指尖擦过日期,张海桐摩挲片刻,终于还是合上了笔记本。 端午特别篇:扒龙舟·其一 张海桐和闷油瓶一人抱着个瓜回来的时候,我和胖子已经冻好一整瓶西瓜饮料了。 按照胖子的想法,是想做一些西瓜饮品。毕竟瓶仔种的东西,他的期望值比去菜市场买还高。 张海桐一进门就脱掉了防晒衣,看得出来那玩意儿穿身上是有点难受。他一脱,肩膀上和前胸的纹身就跟闷油瓶一样露出一截。 我们四个里,我和胖子是真·背心拖鞋佬。他俩才是真·混黑社会的。 而且还是那种十五六就出来跟着老大舞刀弄棒的马仔。 不过从平时面相上来讲,我和胖子要社会一些。毕竟我俩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再怎么纯良,脸上都带点。像我这种曾经一眼就感觉傻得冒泡的长相,都磨得有点凶相了。哪像那群姓张的,变脸堪比画皮。 俗话说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张家这群人都不用醉,他就能演到你痛哭流涕。 这种事,真是有理也说不清。 张海桐随便找了把刀弄开瓜,摆在茶几上刚刚空出来的大盘子里。 闷油瓶刚把西瓜放进冰箱,刚走过来张海桐就把稍微大点的那一块递过去了。我吸溜一口西瓜汁,感觉甜瓜瓤有点发酸。 “你偏心这么明显的吗?”当然,我不是多在意闷油瓶和我们吃的不一样这回事。毕竟就算是神仙,大概率也做不到平均切开每一个瓜。 但是我这个人一没危机意识,就把不住嘴。想问就问了。 “这是对族长的孝敬。”张海桐找了个小马扎,坐上面啃了一口瓜。 这瓜确实甜。张海桐这人就爱吃甜的,看他表情就知道瓜确实好吃。 胖子说:“用瓶仔的瓜孝敬瓶仔,你太会算账了。” 张海桐面不改色。“我们经常用族长的钱孝敬族长,你知道他在全世界有多少个银行账户吗?” 我忽然想起闷油瓶那高的吓人的出场费。 从前说请他出山的价钱堪比周杰伦。随着周杰伦年岁渐长,身价也渐长。闷油瓶的身价更是居高不下,何况现代社会下出去深山老林挖个坟简直比做耗子还艰难。导致这行里的大佬出一次工的工价更贵了。 按这个情况,加上闷油瓶经常失忆。以他这一百多岁高龄来算,估计他遗忘的银行账户里的钱加起来三天都算不清。 胖子非常感兴趣,立刻问:“多少钱?如果比花爷还有钱,那咱们可就扬眉吐气了!从此我们仨就成富豪了,再也不用指望花爷的赈灾粮了。” 他说话太夸张了,听得我差点一口瓜没咽下去。 张海桐说:“族长这些年攒下来的钱,能把我们在香港的主家大宅买三回还有剩。” “好了不许说了,知道你们很有钱了。”我三两口啃完最后一点西瓜,报复性拿起第二块。香港那个宅子我见过,说是张家的家族大宅,感觉更像修建成家族大宅的员工宿舍。 如张海桐所说,各地张家人很少回主家大宅。那里的房间基本都是双人间。大多数张家人,尤其是出外勤的,基本都住自己家。 即便如此,那个宅子的规模在寸土寸金的香港也十分够看。按照当地房价和地价,闷油瓶活到一千岁,他的存款也够用了。 我一直以为张家不会回收闷油瓶之前的财富,毕竟操作起来非常麻烦。但目前来看,还是我想少了。 张海桐挺好脾气,真就不说了。而是继续借花献佛的话题。“那些钱被拿回来之后,张海客准备在大宅里给族长建个单独的小院儿。重工古风,绝对雕梁画栋。” 我:“这是小哥应得的。” 胖子非常赞同。“我们小哥辛苦大半辈子,用自己的钱奢侈一把完全没毛病啊!你们张家的宰相大人真会揣度圣心。” 被揣度圣心的闷油瓶捧着西瓜皮看着我们仨侃大山,大概也尬住了。忽然站起来往外走,头都不带回的。 我猜大概率要去跟小满哥进行灵魂交流了。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打扰老人家之间的谈话,这个叫尊老且爱幼。 张海桐来的时间很巧,正是过端午的时候。喜来眠的房间已经订出去大半,其中有一部分是香港那边的张家人订的。 胖子早早买了糯米,打算这几天包一些粽子售卖。 张海桐一边啃瓜,一边表示他愿意帮忙。 今天肯定来不及。第二天早上,我们四个一大早起来开干。我手没他们巧,只好在旁边帮忙打下手。 两个张家人加一个胖子的组合非常恐怖,一上午他们搞出来的粽子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甜咸之争这玩意儿在喜来眠没有意义,毕竟大家都不挑食。包括张海桐这个甜党也一样,他对甜食的偏爱范围好像只在饮品、甜品和糖果之中了。 此粽子非彼粽子,不过不影响它是个很有趣的谐音梗。 作为整个喜来眠唯一的摄影师,我拍下了四个人制作粽子的场景。并心安理得坐在粽子加工小作坊旁边啪啪摁手机。 刚摁完软广内容,门外传来敲门声。我立刻过去,发现外面站着个小老头。 小老头是个很严肃的人,从他说话语气和肢体动作就能看出来。他打量着我,好半晌说:“订房。” 我说行,转头就带人进去了。 开门做生意,没有拒客的道理。福建这边也盛行赛龙舟,雨村这一带的村子每年也会有相关活动。 今年各个村子都有消息,场地定在雨村附近的河。意思是周围做生意的村民们可以提前准备,这也是胖子做粽子的原因之一。 刚一进去,就发现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背对着我坐,顺带把肩膀上擦汗的毛巾顶在头上。 这只是个小动作,没必要揪着不放。我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小老头自称姓林,是附近村子的村长。先过来给自己村子里赛龙舟的人订房间。他先交过钱,明天那些人应该就到了。 这边确实有村与村之间各自为战的龙舟比赛,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往年没在雨村附近,我们又懒得挤,因此没去参观。今年离得近,不去看就可惜了。 林老头交完钱立刻出门,估计是出去办事。 我回到粽子小作坊跟前,发现张海桐又坐回去了,毛巾也撤了下来。 这下就有点意思了。 我问:“你怎么个事?黄花姑娘见不得外男啊?” 端午特别篇:扒龙舟·其二 按照张海桐的尿性,我猜他可能认识这个林老头。时间最早是二十世纪八十到九十年代,最晚则是千禧年第一个十年。 那个时候他可能在福建一带活动过一阵子。所以才会碰见熟人,而且这个熟人还没死。然后这段本来不值得重视的关系保存到现在。 “我这回还真见不得人。”张海桐三两下搞定一个粽子,看起来像是放弃抵抗了。“那个老头我认识。” 这家伙什么时候让我占过嘴上的便宜?今天忽然认输,让我感到挫败。赢的太轻松,完全没有成就感。 胖子说:“要不你真变个黄花大闺女?就说是胖爷我的小表妹,回北京人家还得叫你姑奶奶呢。” “什么姑奶奶?我一百年前当过了。”张海桐有被无语到。他叹了口气,闷闷的坐在旁边继续包粽子。 闷油瓶本来对我们的谈话没有特别明显的兴趣,专心致志帮胖子完成粽子大业。听见这句话,黝黑的眼瞳立刻看向张海桐,两只眼睛一边写:真的?一边写:想听。 其实没那么明显。但是闷油瓶平时情绪太平淡,导致他有一点变化都会比较明显。当然,不仔细观察其实也看不出来。 张海桐和他大眼瞪小眼。两个人瞪了两秒,手上活儿也没落下。 张家人手指长,包粽子手特别活,速度非常快。我感觉拍个白噪音视频,加上这个手包粽子的画面,可能会火。 胖子看他那样就乐,没别的意思,他就喜欢逗人。尤其是现在看起来闷闷不乐发酸封心锁爱当锯嘴葫芦的张海桐。 “哟,真是姑奶奶?”胖子上下打量他,表示不相信。“别的就算了。咱都是大老爷们儿,你光膀子的样儿他娘的都看多少遍了,不能真变性了。” 张海桐大概意识到自己一个激动说错话了,这回真变成锯嘴葫芦,一点也不说。 胖子立刻对我挤眉弄眼。 张海桐对谁都心硬,对闷油瓶却比较好说话。但闷油瓶想听的明显是姑奶奶这件事,张海桐铁了心不说。 中国人比较喜欢折中。可能姑奶奶事件开了张海桐的天窗,讲讲林老头的事显然更划算。 他说:“事情有点复杂。我原来只是去那边出任务,结果差点翻车。” 张海桐的本音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是一种很神奇的声线,非常符合他的外貌。这种声音不仅不影响叙事的真实性,还有一种奇妙的令人安心的能力。 接下来为了方便叙述,我会用张海桐的视角来转述这个故事。 与现在对比,再将时间往回拨十年。那个时候的福建尚且武德充沛,更不要说上个世纪。 福建这边的宗族文化很重,村与村之间都可能存在着一些文化差别。有差别就有纠纷,有纠纷就会发展成仇。这也创造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传闻和故事。 张海桐早年在厦门频繁活动,也是因为此地鬼神之说盛行。南部档案馆初建之时,他没少跑外勤。有些说法是谣传,依据也无从考证,没什么值得发掘的。 但有的传说可能埋藏着巨大的秘密。这些就是各个档案馆需要针对调查的事件。 那个时候张海桐还是会负责一部分南部档案馆的事务。不仅当时,现在的张海桐也还负责南部档案馆。 张海琪已经转接国际业务了。 根据最近一段时间的研究来看,张家的长老们大多身兼数职。他们做事是多线并行,尽量能够在同等时间内做最多的事,绝不可能让自己闲下来。 毕竟一个看重血脉的家族,人手再多也就那样。做事确实需要提高效率。 当时的南部档案馆的特务收集上来的情报里夹杂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 说是福建的一个村子。这个村子大多村民都姓林,又靠近河湾。所以当地人都叫这个村子林家湾。 林家湾里有一户人家,出了个老板叫林成富。他早年生活不如意,家里穷的叮当响。俗话说族望留原籍,家贫走四方。 林成富穷的裤子都没得穿,实在没办法。等长到十五六岁,就出门打工。 那个年代只要胆子大,人机灵些,还是很容易发财的。林成富出去做木工,从学徒到师傅。等他快三十岁时,终于倒腾出来一个木材厂,专门给各种家具厂提供原材料。这让他小赚了一笔。 穷小子鸟枪换炮,从破布烂衣到穿金戴银。这放在外面都是非常体面且励志的经历。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林成富当然也想着回林家湾。一是提拔提拔家里的兄弟姐妹,好歹同吃一锅饭,是血肉相连的亲人,帮衬一些才对得起骨肉亲情。二是要扬眉吐气,叫曾经看不起他家的人后悔,出口恶气。 都是很朴素的想法,说不上不好。 回家之前,林成富先在镇上的银行取了几万块现金。而后开车回家,叫自己父亲把村子里的青壮年喊来,说有事相商。 等人来了,他现场散钱。说这是辛苦费,日后家里起地皮盖房子,还要兄弟们多多帮衬。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好处捏在手里,这些人自然没有不愿意的。 很快林家原本的旧房子就拆了,村里的年轻人忙的热火朝天。又是进山选木料又是齐心协力挖地基。不出半年,一栋二层小洋楼修起来,在村子里鹤立鸡群。 新房子建成三天后,林家湾下了大雨。大雨几日不停,河湾涨水,山体也有滑坡的趋势。 林家湾能在这里存在多年,对村庄位置的选择很有讲究。加上村干部警惕,村子里倒没有出现伤亡。 雨停没多久,又是艳阳天。 晴了一周左右,林家湾竟然出现地龙翻身的状况。不过震感不强,村子里没人当回事。直到某天晚上,有村民忽然喊地震了! 紧接着整个村子开始晃荡,大家慌不择路往外跑。 等地震结束,村民们才发现少了人。过去一点,正好少了林成富一家。他家里加上他三个子女,包括其父母,都没在村民队伍里。 村干部心一凉,跑到林成富新家一看,才发现整栋别墅都塌了。村干部赶紧打电话找消防找挖掘机。 然而奇怪的是,他们几乎把整座废墟翻遍,也没看见幸存者或者尸体。 林成富一家都不见了。 端午特别篇:扒龙舟·其三 当时的林成富已经成了家。他老婆本来要一起回来,但孩子生了病,只能推迟。 发生这事后,他老婆连夜赶了回来。村里很清楚林成富一家没有出门,一直在房子里活动。大家邻里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各自家里有什么事,一眼也就知道了。对林成富的行踪,大家心里都有数。 但是报失踪案,天灾之下也算不上。村里人没法子,又不忍心。出事就给他老婆打电话,问要不要再往地里挖一挖。 他老婆却说不挖了。 这年头鬼迷心窍狼心狗肺的人比比皆是。大街上喊打喊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儿也不是没有。 林成富能发家致富,大多人心里都想着他肯定沾点不干净的手段。如今他老婆不让挖,摆明了不想救人。便有人猜测,这老婆是看他不成气候,准备卷钱跑路。 事实上确实如此。那婆娘回来看过一次,从此以后再没有音讯,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件事在众多稀奇古怪的传闻里实在过于平淡,平淡的像七舅姥爷和七姑奶奶搁村头老树底下乱嚼舌的八卦。 但就是因为太平平无奇,反而引起了张海桐的注意。 他第一个想法就是:这男的不会是个土耗子吧? 我们之前讲过。有一些盗墓贼发现大墓,一时半会搞不定,又不想错失宝物。为此便会在墓穴上方修建工事,大多都是修房子。 这样盗墓贼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进行地下作业,将东西偷偷从里面拿走,且不被察觉。何况修了房子,代表是私人领地。一般人也不会去打探主人家平时干嘛。 事出反常必有妖。当时的张海桐根据那些稀奇古怪的传闻走了一路,扑空好几次。到了林成富这里,就觉得可以一试,万一真让他撞上了呢? 为防止白跑一趟,他先去打听林成富的生平,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个林成富出去务工时,直接去的厦门。当时的正在改革开放,厦门是福建的经济特区。往那里走机会多,至少比其他地方赚钱。 林成富到达厦门后混的并不好。一来他文化不高,认的字有限。二来没见识,做事总差点意思。 实在混不出头,仗着年轻就做了打手。后来进看守所蹲了几年,出来后不好再二进宫,只能老老实实进厂。 在这里,他认识了带自己入行的木工师傅。而那个木工师傅,就是一个土夫子。他早年在广西一个盘口做伙计,盘口顶头的爷正是陈皮。 老木工赚过钱,加上陈皮那两年也不好过,手底下伙计散了不少,更别说盘口那些小人物。老木工没了庇护,只能自己出来单干。 偏偏他大手大脚惯了,又好赌。没多久身上的钱花个精光,一分不剩。由此,老木工又起了重操旧业的想法。 行里人忌讳孤身下地,老木工自己主意又大,想着找个听话的。林成富就是这时候入他眼。 老木工有这本事,带着林成富确实发了财。后者不想一直做这种脑袋挂护腰带的行当,这才做起生意。为了报恩,也是为了利益捆绑,林成富做生意后娶了老木工的女儿。 本来故事到这里,对于林成富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成家立业,生活富足。人生再没有更好的了。 偏偏他带妻子回了一趟老家。 他的妻子看出林成富家附近地下可能有墓,而且不小。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他老婆跑了,大概率也是怕继续挖会出事,连带她和孩子还有老父亲坐牢,只好断臂求生。在她看来,如果林成富有命活,肯定会和他们再见面。没命活,那也是干这行的宿命。 张海桐得到确切消息,马不停蹄往林家湾赶。也不清楚他那个时候有没有顺道来雨村看看,如果有,那缘分真的就很奇妙了。 当时的林家湾已经放过林成富的事。张海桐去的时候也不好,林家湾和另一个村子本来就有仇。平时不往来就算了,不清楚当时出了什么事,两个村子动起手来。 张海桐去的时候,刚好碰见他们在路口大动干戈。为了不被针对,他谎称自己是林成富老婆家里的亲戚,受托回来为林家整坟上香。 按理说他是个外人,林成富那老婆干的事着实让人嗤之以鼻。但张海桐是个慷慨的人,很快用钞能力融入了林家湾。 林成富房子废墟张海桐看过,从里面发现了一些器物碎片。大概能确认这是一个战国墓。当时挖掘这座房子的人大概也没认出来这些东西。也许是觉得塌都塌了,不过黄土一捧,没什么好看的。 确认好墓的位置和年代,张海桐对墓的结构有了定论。结合风水,就能看明白整座墓的朝向,不至于把洞打偏白忙活。 从林成富家里打洞下去肯定不行。那地方塌到现在都没人去管,在废墟里打洞,对于他来说工作量太大。 盗墓贼都有一点“惰性”,每次下地,最好把门儿开在主墓室正上方。这是一项精细活,非常吃经验和运气。 林成富那老丈人估计是个人物,一眼看出最好的地方就在女婿家里。 张海桐目前只能另寻他法。他大概看过地形,准备将盗洞打在了墓穴尾巴上。 战国墓基本是土坑竖穴,周围附带陪葬坑和耳室。不能从主墓室打,从旁边打,运气好点直接就在门口。 他的随身带的工具能够应付,便准备假装离开村子,而后再走野路摸回来下地探查。 张海桐定好路线,按计划进山。累了便坐在一旁靠树假寐。他闭着眼睛,好像真睡着了。 说到这里,我就有点疑惑了。张海桐这人随地大小睡的概率几乎为零,他突然睡这么死,绝对有鬼。 果然,张海桐接着说:“我听到了人的脚步声。” “他在向我靠近。” 端午特别篇:扒龙舟·其四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人呼吸近在咫尺,张海桐甚至能感觉到他对自己伸出了手。 他睁开眼,静静看那人低头打算给自己绑绳子的动作。此人掏绳子掏的太认真,以至于他不经意抬头的时候,正好和张海桐已经睁开的、毫无情绪的眼睛正好对上。 “啊!”男人仓促又惊恐的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地上,两条腿带一个屁股蹭一下退出去老远。 张海桐看着他奇行种一样的爬行姿势,想笑又觉得气氛有点不对。这人大概二十岁出头,面相比较显老。能看出来生活磋磨出来的沉稳,但眉毛之间比较跳脱。 应该是个靠谱但不失活泼的性格。 男人只见张海桐眼角抽动了一下,接着站了起来,沉默的向自己走来。 他本来就坐地上,这会张海桐走过来。视角从下向上,就非常有压迫感。 …… 气氛都到这了,我以为张海桐会使出必杀技——把人弄晕让他断片。 结果张海桐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是好公民。” 我:“所以?” 张海桐:“当然是礼貌的问他要干嘛啊。” 我:“……” …… 男人对张海桐十分警惕,他说:“你是林成富他老婆的亲戚吧?你从城里过来,一般的外乡人可不会往深山老林跑。” 张海桐没说话,只是扯过男人手里的绳子。男人立刻紧紧攥住绳子,眼睛死死盯着张海桐。 他发现张海桐力气大的离谱,自己只僵持一瞬,绳子就被抢走了。然后这根绳就套在了自己身上。 “我只是一个地质勘探员。”张海桐拿出自己的工作证明。那是他在大陆公司的证件,还有一份官方文书。“来上坟的时候觉得这里地势很有价值,想要做一份研究上报。将来用于商业开发或者修建民生建筑。” 这玩意儿还是非常唬人的。不论怎么样,文书上面的官方印章确实很显眼,红的滴血。 乙方写着一个董姓名字,具体是董什么,男人看不清楚。草书字体对于他目前的文化水平来说比较难以辨认。 “那你放开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是这里的护林员。”男人信了,说话没那么夹枪带棒。“自从林成富死了之后,这座山就出了点问题。” “你再往里面走,肯定就出不来了。”男人的手被张海桐绑在背后,他边说边站起来,示意张海桐赶紧解开。 张海桐立刻说:“我凭什么相信你?刚刚你还想绑我。” 男人眼睛立刻瞪大了,他瞅着张海桐,最后泄气道:“最近这座山里人类活动的痕迹太多了,而且不是村里人。他们可能是社会不良分子,可能从事违法活动。我在山里捡到了他们遗落的生活垃圾和刀。” “但目前为止都没抓到人。”男人说:“那种刀是军刀,我从前当过兵,肯定不会认错。” “你再往里面走,就算妖怪是假的。那群人也不会放过你的。” 买这种专业设备,肯定有点说法。 当年林成富的事人人都说是这里有古怪,但古怪也意味着财富。男人显然也有点小心思,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这个男人,就是现在的林老头。不过以他当时的年纪,我们暂时称呼他为小林。 小林说完,以为张海桐会害怕。但他显然低估了一个地质勘探员的心理素质。他听见眼前这人说:“我知道了,但工作要继续。” “这样吧,我花钱雇佣你。每天五十块,你每三天帮我运送一些物资放在这里。如果下一次送东西时,上一次的物资没有拿走,你就报警。” 说完,张海桐将一个电话号码交给小林。“我没出来,肯定也无法支付你工钱。剩下的钱,你可以打这个电话问前台索要。他们一般都会给。” 小林心直口快:“你他妈当上战场啊,三国演义看多了临阵托孤是吧?” 张海桐说:“老子没孤给你托,也没那个功能。这是生命保障,你电话打的快,说不定就不用前台给你转工钱了。” 小林一下子被镇住了。主要是张海桐长得比较斯文,实在看不出来是张口就能老子爹的程度。 联想到张海桐大的离谱的力气,小林开始唾弃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话至此处,没有多说的必要。 这人有政府的文件,算半个官方的人。自己那点小算盘也可以拜拜了。想到这里,小林说:“我会找几个人和我一起巡山。如果你不成了,我们尽量救你。” 这个时候他完全忘记自己还被绑着,整个人被张海桐牵着走。 话一出口,小林就看见张海桐对自己笑了笑,说:“好。” 说完顺手抽出五十块纸币塞进他手里,顺带解开绳结。 张海桐指着山下,告诉他最好从那里走。 “我在这里长大,比你知道怎么走。”在擅长的领域,小林还是有点倔强的。 张海桐却摇头。“我今天出门算过卦,从那里走你才能走好运。不然要见血。” 小林大为不解,但张海桐已经转身离去。 …… 张海桐并未详细描述他在墓里遭遇了什么。他说的详略得当,墓里的惊险和林成富关系不大,就都略过了。 比较重要的是,他在主墓室里发现了几具遗骸。根据盆骨和骨骼大小来看,刚好符合林成富家里几口人的性别结构。 最终敲定身份的还是其中一具成年男性骨骼腰侧挂着的钥匙串。那上面有一枚私章,刻着林成富的名字。 上个世纪的人依旧流行刻章。一部分原因是偏远地区文盲率高,碰见集体事件需要签字画押的,能够以章代字。当老板的用章,也是身份的象征。 讲到这里,张海桐显然已经下了墓。他的盗洞打的很隐蔽,就在山壁石头下面。打眼一看还以为是天然形成的石头缝。 到这里肯定有人说:你这个洞打的一点也不专业。不方不圆的,一看不是正路子。 事实上张海桐打洞向来很随意。他只管自己进不进得去、位置是否正确、外形是否隐蔽,什么盗洞美学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 因此出自他手的盗洞,基本上都是这种横向或竖向缝隙形盗洞。外表看起来就和山里各种石头缝没区别。 只有需要考虑到除他以外的人的情况时,张海桐才会打那种符合盗墓贼美学的洞。 比如说,一个常规圆洞。 端午特别篇:扒龙舟·其五 多年当兵的经验告诉小林,最好听从张海桐的话,从他指的路下去。 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小林刚回村里,就有人和他说山里出事了。有一支登山爱好者队伍独自上山,不知道是不是踩了早年村民放进山里的陷阱,受伤抬进村里。 小林去看过一眼,仔细观察这些人的伤口,一眼就看出是刀伤。甚至有人身上还有子弹烧伤的痕迹。 这群人不简单。 …… 张海桐这次运气不错,盗洞打下去就在靠近主墓室的那个耳室。从耳室甬道进去,就是封土上已经打好洞的主墓室。 从这里爬下去,就是林成富一家人的遗骸。老盗洞磨损严重,边界不太清晰还有挤压的痕迹。整座主墓室的格局也扭曲变形,不是标准的长方形。 看这样子,估计地震的时候,林家几个人正在下面盗墓。 流年不利,怨不得谁。 进入主墓室,接下来就是一般的工作流程。检查墓穴,看看是否有特殊之处,特殊的地方会记录下来,以供后人查阅。如果没有,墓穴会单独标记,送入张家归档。 一般有大墓的地方,尤其是王侯墓,周围很可能有墓葬群。风水宝地不易得。张家记录这些东西,以后如果要迁坟也能略作参考。 棺椁和主墓室墙壁中间空出来一条回字形长廊。张海桐沿着走廊检查是否有机关或其他盗洞,这是开棺之前的准备。 主墓室占地面积很大,棺椁也极其巨大。恐怕棺椁之中陪葬的金银玉器已经到了难以估量的程度。 不走还好,这一走还真让他发现一些不对的地方。他这边走,耳朵却能听见一点其他响动。 张海桐可以肯定这不是他发出的动静。我们前面也讲过,张家人对身体的控制程度远高于常人,包括呼吸。 他如果觉得不对,那肯定就是有问题。 张海桐屏息凝神,脚步越来越轻。眼见走到棺椁东南角,仙鹤铜顶灯长长的鸟喙近在眼前。 那种刻意放轻动作但火候不到家的动静终于近了。此时张海桐已经来到棺椁一角,进入了视野盲区。他能确定另一人就在棺椁角另一边。 张海桐侧身贴着墙,缓缓伸头。 对角边一个小孩和他一样贴着墙,只不过头看的另一边,没发现背后有个人正在看自己。 这小孩看身量,估计也就十岁出头。道上除了张家,也有拿小孩做饵下地的。一是探路,二是有些洞口太窄,只能小孩下去。主墓室因为地震,原本的布局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 会打洞的老手也不敢把洞开的特别大,怕一个不对塌方,加大后面的发掘难度。小孩不可能一个人出来干活,他肯定是其他盗墓贼的饵。 小孩像是松了口气,转头想继续往后走。一转头,就对上棺椁一角探出的半张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分外苍白,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愣愣盯着自己。 “妈呀!”小孩大喊一声,竟然没跑。他吓得僵住了,手上攥的火折子都掉在了地上。 …… “十岁出头?他娘的,和小哥出道的年纪差不多啊!黑心肝儿的东西。”胖子啐了一口。“这狗东西要是让隔壁婆娘骂,高低诅咒他生儿子没腚眼儿。” 我看胖子真有点生气。虽然干这一行多少有点缺德,但用小孩进那种地方可谓缺德中的缺德。 闷油瓶和张海桐反应最小,可以说毫无反应。老张家的传统,到了近代也没有完全消灭。包括现在,老张家出任务也会带小孩。只是没以前那么频繁,明显把人命当人命,把小孩当小孩了。 我曾经有过猜想,无数次怀疑如今倒斗界很多好的坏的偏门左道的技巧大多来源于张家,包括用小孩儿做诱饵这件事。 虽然缺德,但很多时候确实好用。 投石问路。人命而已,大多时候都是不值钱的。 “某种意义上,这小孩很有天赋。”张海桐面前的粽叶包完了,闷油瓶给他续了几张。“更有意思的是,我发现他长得和林成富很像。” …… 南部档案馆收集的资料里,有提供林成富的照片。张海桐看见小孩的脸时,就在想:邪门了。 小孩刚喊完妈呀,就被张海桐捂住嘴。他听见眼前的大人说:“我问你答,不要喊。不然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小孩都沦落到来盗墓了,当然很识时务,马上点头答应。 张海桐问:“你叫什么名字?林成富是你什么人?” 小孩听见这个问题,原本想跑的动作立刻停下。他打量着张海桐,试探着问:“你认识我爸?” 张海桐立刻点头,严肃道:“我认识,我们算朋友。” 说着拿出自己在正常社会行走的工作证件。 他那张脸还挺唬人,从头到尾都很正经,又刻意收敛气息。看着确实挺正人君子。 刚刚吓得要死都没哭的小孩,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抱着张海桐的腰,哭的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边哭边说:“救命。” …… “后来我才知道,这小子真是林成富的儿子。他妈带着他跑了之后,仍旧跟着老木工倒斗。不过她只管销货,真正下地的还是老木工。” “老木工结了仇,他和女儿都不幸身亡。他纠结起来的班底听闻林家湾的事,就绑了小孩来探路。” 张海桐讲这个事说了不少话,为了节省篇幅,我大概缩减一下。 老木工和小孩的妈死了之后,留下来一张林成富家宅附近的图纸。如果没有这张纸,小孩或许不至于过这样的日子。只是没了家里人,日子要难过一些。至少还能平平安安。 结果来到福建,一路颠簸虐待,小孩浑身都是伤。又累又饿,哭完了就吐。这是压抑太久,情绪积压严重,突然爆发就会反胃。加上饿久了,看起来有些吓人。 张海桐把身上的压缩饼干和水递给他,让他慢慢吃一些。等他吃了半块,就不许动了。 小孩蹲在地上,依依不舍盯着剩下的饼干。 张海桐铁面无私。“你饿太久了,吃多了胃疼。” 小孩大概不知道。他家里人的遗骸,就在此时两人所在之地,棺椁的斜对角。 一饮一啄,一生一死,皆为天定。 端午特别篇:扒龙舟·其六 胁迫小孩的盗墓贼,后续几乎不用想。张海桐让小孩躲好,不要乱看。他自己把那些人全杀了,尸体丢进他来时的陪葬坑里。 这座墓的规格并不高,也没有特别多的奇巧技艺用于防盗。是非常常规的一个墓穴。 当时的张海桐还感慨,说自己终于碰见个正经墓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觉得他在内涵我,但没证据。 …… 小孩躲在角落里,没闻到任何血味。张海桐对付那些人的手法全都是拧脖子。因为盗洞是斜向下打的,那些人下来的时候都是头在前。 张海桐就跟逮耗子似的蹲洞口很前,有一个是一个,出来一个拧一个。拧完了就拖出来, 拧了两三个人,后面的人感觉不对,就不下来了。等了半天没动静,估计是跑了。 张海桐有点可惜,处理掉尸体后,才继续开棺。棺椁全是木制,这种东西用普通的工具就能弄开。为了防止尸变,张海桐还是用老张家技术,先开洞,再探棺摸尸。 椁木上已经有过被开凿的创口,他只需要顺着打就行。这些动作估计都是林成富干的,地震中断了他们的行动。可惜躲进角落里的他们并未幸免于难。 墓室里响起叮里当啷的声音,小孩躲在一旁看着,竟然有点昏昏欲睡。这种诡异的情形带来了同样诡异的平静与安定。 花了两个小时,张海桐顺利破入椁室,观察里面的情形。小孩立刻站起来,拽下张海桐的衣摆往里走。 椁室里放着各种金银玉石,还有不少陶器和青铜器。根据数量来看,墓主人身份在当时还算显赫。 张海桐看过之后,实在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椁木内部的棺材也很厚,以墓主人的身份来看,起码有三层。 最外层的棺木用铁水浇铸过,简直铁板一块。一时半会他也无法破开。 发展到现在,墓里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他抓着小孩往外走,回到回字形甬道,来到林成富几人遗骸前。 他将林成富的私章亮给小孩看,问:“认识吗?” 小孩点头。脸上出现了恐惧、伤心和迷茫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张海桐说:“给他们磕个头吧。” …… 讲了这么多,关键人物也才出场。我有点没耐心了。 虽然当年我编故事忽悠别人的时候也这么干,但我受不了别人这样对我。于是试图加快进度。 “咱们粽子都要包完了,你这才讲到哪里啊?” 闷油瓶和胖子默默表示赞同。 张海桐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别急呀。” “我急。”我想了想,进屋倒了杯水递给他。“哥,你喝水。” 张海桐摘掉一次性手套,说:“谢谢小佛爷。”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喊这个称呼我就尬住了。这感觉就像家里人知道自己在外面混社会,然后当着面叫外号一样。 我抽了抽嘴角,说:“你再这样,我就跟张女士说上次你让我骗她。” 上次他去广东出任务,被张女士逮个正着。当时发消息让我帮他骗人,现在正好拿出来用。 张海桐被我阴到了。 我继续加码:“再告诉张海琪你又开始坏习惯上身,让她回来抽你。” 这就不是我卑劣了。 据张海楼亲口描述,张海桐当年刚下南洋的时候确实被张海琪抽过后脑勺。那个时候张海桐还是个沉默内敛的人机性格,也不知道干了什么事,让张海琪气的对他后脖颈子动手。 张海桐的人生,真是被两个女人狠狠拿捏在手里。 张海桐猛喝一大口水,说:“你太阴了。” 我:“谢谢夸奖。” …… 事后,张海桐带着小孩从另一群盗墓贼挖的盗洞离开。 先前那群人下来的时候,盗洞已经人工扩大过。这会儿出去不需要考虑体型问题。 上到地面后,那群人果然还没走。而是在附近安营扎寨,打算收拾装备后重新开洞,再下地探一探。 因为此前挖的盗洞太邪门儿,怕里面出来不好的东西,就这些人找了块石板把洞口堵上了。 张海桐自己挖的洞只是为了进,让小孩钻怕伤着了,所以从这边走。 眼看洞口被堵住了。张海桐抬手看了看表,已经是傍晚。天估计快黑了。他让小孩退了两步,手指扣住洞口边缘与石头之间的空隙上。 小孩只看见张海桐忽然倒转过来,两只手臂卡着两边,如同一只倒吊的蝙蝠。张海桐整个人蜷缩着,双腿弯曲,双脚蹬着石板。 小孩只听见张海桐沉气,紧接着头顶发出一声闷响。在下方的小孩眼前一亮,他们终于到外面了。 张海桐顺势跃出,确定没人,一把将小孩捞出来,径直往山下走。 …… “我带小孩回到村里后,将他丢给了林老头。而后回到山上,把那些人全都弄走了。”张海桐说的很轻松,但这几年肯定有许多细节没有讲明。 比如,那些人真的只是被他吓走了吗?又或者中间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这些我们已经无从知道了。 除非张海客送来的各种档案资料里有相关任务报告。即便他送过来,于我而言也是大海捞针。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翻到。 根据张海桐的叙述,我们知道他在事后带走了那个小孩。 林老头当时阻止他,曾经说过:“这孩子是林家湾的人。林成富家里绝了后,现在有个小的,不能轻易让他走了。” 张海桐应该很早就想到了这件事,至少把孩子给林老头照顾的时候,他就知道村子里的人都有这种想法。 张海桐本来也想着让小孩留在这里。过正常人的日子,然后读书、毕业、上班,成家立业。 直到他要走的那天,小孩对他说了一句话。 张海桐改变了主意。 端午特别篇:扒龙舟·其七 小孩就像当初在墓里一样抱着张海桐的腰,让他低头听自己讲话。 “你带我走吧,留在这里我会死的。” 小孩抬头看他,眼瞳黝黑,里面藏着深深的恐惧和无助。他的的声音很小,说话很慢。表情很平静,声音如此清晰。 …… 张海桐是那种干活很认真的人。 哪怕在说话,他的眼睛也盯着手上的活计。是一个即便说很多话,你也会觉得他性格安静的人。 说到这里时,他就盯着手上的粽子,表情很平淡。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神闪了闪,情绪走的很快。 那个孩子之所以这样说,大概率还是因为那群盗墓贼。无论张海桐是否把他们杀光。这群人都会卷土重来。 只要古墓还在,小孩就会无数次堕入曾经的深渊。小孩说的完全没错,他留在那里迟早会死的。假如运气好,挣出来一条命,这辈子也未必能好。 我想着想着,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黎簇身上。不知道生出什么心态,问了一句:“你肯定带他走了,对吗?” “嗯。”张海桐点头。“我把他带走了。” …… 张海桐承认自己心软了。 南部档案馆那么多小孩,和孤儿院真没区别。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多养一个也没什么。 张海桐摸了摸小孩的头发,对当时的村长说:“让他跟我走吧。” 按照村子里的习俗,作为林成富的独苗,小孩是要写进村子里的族谱,由村里人共同赡养长大的。 村长本来不同意,张海桐却说:“我是他妈妈的亲戚,娘家人,不会苛待自家姑娘生的孩子。” 这些人不放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张海桐长得年轻。这么年轻的小子带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怎么看都不靠谱。 “他仍旧姓林,不会忘记他的宗族。我也会留下一笔钱,供林家村重建,顺便重修林成富一家的坟茔和旧宅。” 张海桐一身打扮,一看就知道从城里来。那个时候的城里对于很多偏远地区的人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能十指不沾阳春水,谁愿意累死累活的土里刨食? 村长答应了,但要求小孩进村里的宗祠认祖归宗,名字写进族谱,这样才放人。 张海桐答应了。 村长第二天就开了祠堂,请上村子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做见证人唱礼。小孩磕了头,又说了自己林姓的大名。 老人往册子上一写,堂外放过炮,这事儿就成了。 当时还年轻的林老头看了看小孩,大概那几天带出来些感情。临别前还叮嘱张海桐:“你好好对他。” “那两天我给他洗澡,身上全是伤。他妈那边的亲戚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有良心的……要是你以后不想养了,就让他打电话,我去接他。” 年轻的林老头把村里电话的号码塞给张海桐,送他们出了村。 林老头有一种直觉。那就是,这个孩子还会再回来,只不过是在多年以后。 …… 到这里,这个故事似乎讲完了。 胖子说:“这小孩挺聪明啊。” 我立刻看向胖子,他每次说话,都能想到我们这些人想不到的地方。 胖子继续说:“那小孩被拐带回林家湾,按照咱们海桐兄的说法,那些人也算老木工的旧相识。” “旧相识对自己都不好。下了地轻而易举就信了张海桐编的身份,还无条件信任。” “这小孩胆子大的很。” 确实。 对于小孩来说,张海桐根本是一个未知数。难道证件就可以相信吗?做我们这一行的,办假证简直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以张海桐的描述来看,这孩子应该很早熟。当时的他,大概率只是搏一搏。反正怎么样都是个死,换个人跟着说不定就有转机。 张海桐并未否认,脸上还冒出一点笑意。缠粽子的手速都变快了。 他在暗爽。 夸人小孩他高兴。 嗯,看来这小孩现在还好好活着。 我问:“你直接把小孩带回张家了?” “没有。”张海桐说:“一开始我是打算把他养在外面,每个月定期打款供他读书。” “但他拒绝了。” “他说他什么都知道,就是要跟我走。不让跟着,第二天他就跳河。” 在南方找条河寻死非常简单,要是碰见汛期,人刚下去就没了。 我大概知道结局了。“然后你就把他收编了,对吧。” 张海桐诚实点头。“对,去年还给族长磕过头。” 闷油瓶大概也没想起来是谁,只是在旁边点头。我心想你点个屁头啊,你都不知道是哪个。 但闷油瓶捧场的时候不多,我就不拆台了。和我不敢真喂他西班牙大苍蝇的原因一样。 我们正说话,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张海客的脸突然出现在屏幕上,吓得我手一哆嗦,看到他的脸瞬间变成死鱼眼。 我接通电话,就听见他说:“吴邪,我们马上要到了,记得做饭。”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张海客的脸就火大。也不排除是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欠揍。每次他打电话,我就很理解当年那些香港大佬不待见他的原因。 不过对面是大主顾,为了生意我还是要拿出一些气度的。“好,马上做。我让小哥亲自做。” 张海客脸立刻垮了,皮笑肉不笑的说:“吴邪,我谢谢你。” 我心情十分美丽,说:“不客气,应该的。” 说完直接按了挂断键。 张海桐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幽幽的说:“你被耍了。” 我:? 张海桐回答:“他带那么多后辈来,就是跟族长培养感情的。你让族长亲手做,对他来说简直事半功倍。” 我:……妈的又被骗了。 中激将法了。 胖子哈哈大笑,说:“咱们天真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 闷油瓶默默抱起一盆粽子,进厨房去了。大概是要给族人们煮粽子去。 等胖子笑够了,我问张海桐:“你给那小孩取名字没?叫什么?” 张海桐说取了。 当时的小孩已经跟着张海桐坐上去往厦门的列车。到了厦门站,小孩望着这三个大字,抬头问张海桐:“我还应该叫你董叔吗?” 张海桐说:“叫桐叔吧。” 小孩眼睛亮了亮,问:“我是不是,也应该有一个新名字?” 张海桐牵着他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蹲下身,与小孩视线齐平。 望着他黝黑的眼瞳,张海桐不知道想到什么。良久,他说:“张海壹。” “就叫,张海壹吧。” 端午特别篇:扒龙舟·完 张海客来的时候真是拖家带口。 除了他以外,带队的人还有张海楼、张海平和张千军。 其他几个话事人没来,是因为他们要么在国外,要么就是留在族地打理庶务。严格来说,这算是张海客给自己放假。 他过来后很少去烦闷油瓶。大概也清楚族长在这里过得惬意,他也无意打扰,平添几分压力。 虽然我和胖子嘴上说着张海客如何如何,但都很明白,张海客这人也很在乎闷油瓶过得开不开心。 如果他想,有的是办法劝闷油瓶回去。毕竟现在的张家,确实是一个很有希望的家族。闷油瓶心软,真让他去,他肯定会抽时间管理族中庶务。 张海客天天跟我打嘴仗,说的再严重,也没真捅到闷油瓶那里。我们都看得出来,他也希望闷油瓶好好过一段正常日子。 因此这个时候,他就在院子里和我干瞪眼。我帮胖子剥蒜,他就坐在桌子边上喝茶。 我现在就很喜欢胖子的语音包,必须用一下——他奶奶的,狗日的资本家。 张海桐在旁边给那群小张发钥匙。他按着名单挨个念完,过来喝水的时候,我问:“张海壹没来?” “他不在这些队伍里。”张海桐指了指前台的地方,问:“你还记得之前来订房间的林老头吗?他住林老头订的房间。” 我:“啊?” 正说话间,外面又走进来一队人。我现在练出来了,这群人我一看就知道姓张。领头的年轻人也才二十出头,身高一米八。整个人手长脚长,有少年气,往那一站气质略冷。 先不说脸,至少从第一眼这个气质上来看,确实和张海桐很像。我很笃定,这人应该就是张海壹。 我在他和张海桐身边来回看,良久挤出来一句:“这是你亲自生的?” “滚你的蛋,我没那个功能。”张海桐略带嫌弃的看我。“你的脑洞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讪讪收回目光,煞有其事说:“也对,按照你的忠诚。要是能生,说不定真会想办法添丁进口。” 张海客正在喝茶,闻言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幸好老子躲得快,不然就遭殃了。 张海桐这人脸木,我看不出他什么情绪,反正就默默的走了。 我只好问张海客:“张家落魄了吗?还要划龙舟赚那万把块的奖金?” 张海壹他们住林老头订的房,答案不言而喻,他们是代表林家湾出场划龙舟的。 张海客把脸上的水渍擦干净,这才说:“首先,一万块钱也是钱。我不挑。” “其次,不是我们落魄了非要挣那点钱。是因为张海壹和林家湾有渊源,这两年林家湾老龄化严重,人口也少。村里很多年没有特别热闹的大喜事了。” “林老头想着赢一回,再风光风光。张海壹前些日子回村儿里给他爹上香,作为一个热心肠的晚辈,他问我借了几个外家小孩训练。” 张海客看着那几个小张的背影,笑着说:“我们还是很有人性的,比较支持孩子们发展兴趣爱好。” “所以没什么好稀奇的。” 说着,张海客理直气壮的问:“有西瓜没,来点。” 我乐了。“常务副族长稀罕我这儿的破瓜?” “我稀罕的是族长的瓜。”他刚得意完,表情僵了一下。“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重复:“常务副族长。” 张海客抓着茶杯的手逐渐收紧,指节泛白。他笑眯眯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张、海、桐。” 替张海桐默哀一秒。 不出意外,下半年的他应该又是业绩第一。 不论张海桐如何,至少现在我解开了一个疑惑——为什么张海客突然过来。 感情闷油瓶还给张海客发了瓜图。 闷油瓶基本不会发朋友圈,有事直接找人私聊。瓜田的朋友圈还是我发的。 对接我书的编辑在评论区里画了一个闷油瓶抱着瓜的Q版表情包,上面写:有瓜,速来。 编辑偶尔的蕙质兰心,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张表情包在互联网上的传播范围我不知道,但在张家的传播速度堪称恐怖。 …… 很快到了赛龙舟那天。 赛况非常激烈,到最后只有林家湾的船一骑绝尘。这边的人管赛龙舟叫扒龙舟或者扒龙船,称呼上独特,赛程也很独特。 在靠近终点的时候,比赛白热化之时,会有一个武斗情节。福建人武德充沛,擅长水战。这里的龙舟是方形翘头,就是根据战船改的。这样设计,是方便冲阵上岸。 当年戚继光打倭寇,用的就是这种船。 我一开始还有点期待武斗情节。我和胖子对张家人有一种迷之信任,就觉得有姓张的在,那就不可能输。 事实上确实没输。 但也赢得有点过分了。 林家湾那艘船跟他妈装了螺旋桨似的。一船体型壮瘦不一的年轻小伙胳膊抡圆了就是干,船头船尾压弯空速准的仿佛在开赛车。 说夸张点,简直嗖一下就过去了。 武斗?什么武斗。不存在的。 只要实力够强,你们根本就打不到我。那桨抡的像巴掌,梆梆梆堪比一顿老拳。站的离河近的,已经能看见水里浮起来的鱼了。 作为断层第一,张海壹在激烈的鼓声中带领队员领奖然后退场。我头一次看那么活泼的小张,感觉即将猴化。毕竟是节日,开心点也正常。 那群小张身上都穿着短袖,打湿了倒是什么也看不见。张海桐也穿的巨严实,脸上还戴上了墨镜,好像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不知为何,我脑子里浮现出一群张家人划完龙舟之后顶着纹身下场的画面。 你别说,还真挺威风的。 如果有人来采访,说不定还能胡诌成林家湾传统。我胡思乱想时,根本没发现林老头的目光落在我们这边。 然而那都是后话了。 行文至此,端午已经结束。 诸事繁忙,琐事留待日后,再行补充。 第345章 斗尸 “第几天了?” 昏暗的旅馆内,张海平叼着香烟,伸手拂过墙上的挂历。上面的图画沾了灰,看起来有些陈旧。 这根本是一句空话。到底多少天,看一眼日历就知道了。 随行的小张还是认认真真算过时间,说:“还有两天,就满一个月了。” 一个月。 这远远超出了张海桐下地的正常时间。 这期间,张海平也想办法进去过康巴洛的领地。遗憾的是,他们无法在没有鬼玺的情况下进入青铜门。 哪怕家族内部知道那是个假货。但当年安排浇筑这扇门的时候,开门的机关仍旧是以鬼玺作为基础而打造。 要想打开这扇青铜巨门,除了鬼玺,就只能用大当量的炸弹引爆。 家族绝对不会允许因为一个单独的人,而破坏整个计划。 张海平焦躁的抓着头发。 除了等待,他们好像别无他法。这一个月以来,他们干的最多的事就是配合康巴洛人对付那些“走错路”的外国行商和汪家人。 张家人防守的越严格,混淆视听的可能性就越大。 张海平不能轻易挪动。他原本想过把手底下的人拆成二人组,从康巴洛湖外面的栈道开始往外设置哨卡,便于及时掌握信息。 但这样做无异于自我分化,出点事人说死就死了。反制能力也不够。 局面好像僵持住了。 传回香港的消息也没有其他指示,只有一个等字。大概张海客那边也僵住了。没人能够判定张海桐是死是活,暂时也不可能让另一个张起灵带着另一个鬼玺去西藏。 那样就前功尽弃了。 张海桐失踪的消息也绝不可能外传。除了内部几个长老,对外一律宣称正在出任务。 他每次出去办事,没有回信都是常态。想要隐瞒一些信息,对于张家人而言易如反掌。 包括张海楼和远在美国的张海侠,也不清楚这件事。同样在美国的张海琪接到消息后,只是将那封信丢进壁炉烧掉了。 算时间的小张看着张海平,他的烟越来越短,烟草烧成灰烬簌簌落下。仿佛张海平的情绪,也秋风落叶般凋零。 小张问:“海平哥,有新的指示吗?” 张海平闭了闭眼睛,良久说:“等。”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那个小张说:“告诉张海客,说我需要西藏各个联络点族人的帮助。” “不需要全部,给一部分就行。” 小张点头,转头就去打电话。旅店的电话被迁到张海平房间里,平时老板要用也需要提前问。 这倒不是张海平霸道,他是付了钱的。对于商人而言,能赚就能卖,没什么难为情的说的。 张海平走到窗边,身后是小张对话筒讲话的声音。他面前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鹅毛大雪飘摇而下——这是一个没有风的雪天。 天地之间只有飘雪是唯一的白,整片天阴沉的像要坠落,沉沉的压着大地,压着张海平的心。 …… 走到青铜门前的峡口,丹就不能继续往前了。他望着身前长长的峡谷窄道,隐约之间能看见青铜门的影子。 他望着仿佛通天一样的门,眼神之中满是虔诚。 良久,他说:“贵客,再见。” 这之后的路,只能张海桐一个人走。 他独自进入峡谷后,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 可是虽然做好了准备,当斗尸抓住自己脚踝往后拖的时候,张海桐还是觉得有点生无可恋。 这玩意儿神出鬼没,在他之前进来的小族长已经干碎好几具了。没全弄死,估计是他当时没有全部触发,又或者觉得全部搞死了算破坏家族财产。所以手下留情。 现在张海桐来了,本来按照指示行动,应该不会有问题,但还是梅开二度了。 前辈们做事,是真没给后人留路。大概率还有别的触发方式,小族长当时没发现。 所谓斗尸,是一种北派的奇巧淫技。北派盗墓贼会专门搜寻厉害的尸体加以炼制,而后用于盗墓或者对敌。 但斗尸一道极为小众,且发育非常不成熟。经常会出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状况,要是运气差点,说不定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南派盗墓贼曾经斥责北派没有人性,做这种比挖坟掘墓还要损阴德的事。 事实上,斗尸这一技术,最早确实发源于张家。制作斗尸,在张家也有比较成熟的流程。但是这个手段已经在几千年的历史里丢失了。 张海桐不清楚是张家主动消灭,还是被动丢失。至少目前来看,张家很早就放弃了这门技术。 而张起灵本人也没有交代假青铜门里斗尸的来历,但交代了怎么制服这些玩意儿。 按照小族长十分实在的记录来看,他是弄碎好几具之后受了伤,偶然发现自己的血对这玩意儿有用。当即抹了一把血往前一撒,所有斗尸瞬间失去了活力。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喵的是真要他的命,你死我活的时候,自己也没受伤,实在不想自刀浪费药品。 张海桐的背在地上摩擦,幸好穿得厚,不然他可怜的后背又要惨遭劫难了。 斗尸拽着张海桐拖了一段距离,试图将他甩起来。说时迟那时快,被紧紧攥住的脚踝忽然发出咔哒一声。张海桐双手紧紧扣着地面,腰部肌肉紧绷,整条腿往后一扯,夺回脚踝控制权。 斗尸一下被挣脱,又惯性往后撤。被张海桐反向一扯卸了力气,往后踉跄好几步。 张海桐撤回脚踝,双手顺势撑住地面。身体后翻,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他双脚蹬地,双手紧扣地面,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抬眼紧紧盯着斗尸。 不待它稳住,张海桐蓄力的姿势瞬间爆发。双腿蹬地猛的跃至半空,身后仿制的黑金刀瞬间抽出,寒光凛凛。 张海桐一脚卡斗尸脖子上,将它逼至青铜柱上。刀锋横扫而去,直直插进鞋和斗尸下巴之间的缝隙。 这把刀刚出炉,锋利的很。张海桐手臂青筋暴起,将刀往旁边使劲一推,斗尸脖子瞬间断开。 斗尸一倒,张海桐也落在地上。他歇了口气,走上前开始仔细查看。之前那些斗尸残体被破坏,这些年已经腐败。 这一具是新鲜的。 他掀开斗尸外层覆盖的布料。这些尸体身上都穿着衣服,样式和康巴洛那些人的服装十分相似。 第346章 回溯康巴洛 张海桐刚刚将斗尸按在青铜柱上,才将它杀死。 这也反映了假青铜门背后世界的主要材质,就是青铜。所谓的青铜柱,是青铜门背后青铜材质一样的溶洞里,上下各自生长、长度不一的外形酷似钟乳石一样的青铜物品。 小族长在他的记述之中,为了方便叙述,也将之称为青铜柱。 以鬼玺打开门,许多防御性机关和具备迷惑性的布置都不会起作用。这是张起灵的推测。 目前来看,他的推测是对的。张海桐只在这座青铜门里遇见了人形斗尸,它们的躯体还局限在人类范围之中,工匠没有对它们做出多余的改变。 而斗尸只是一种常规布置——就像古墓里的暗箭或者流沙坑,属于标配机关。当然这个标配,仅针对青铜门而言。 青铜洞里那个碗口造型一样的圆坑,张海桐并未造访。无论是否看过原著情报,他的经验和小族长的手记都在告诉他那是一个机关。 这种机关和四姑娘山的那个圆形引血机关有异曲同工之妙。以他在张家学习的各种机关术和相关历史概论来看,这玩意儿应该也出自张家之手。 这个机关触碰后,会出现一些张海桐目前一个人无法解决的东西。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是这样的。 他只是过来履行职务,没有破坏家族财产的意思。因此他只是顺着指引向青铜洞穴深处而去。 这座青铜门仿佛一座巨大的、纯天然的战国式墓葬。往里面走,其实是往下走。 如果说上面的青铜洞穴是一个人工造的墓穴,那么下面的空间,就是制造斗尸的工厂。那些斗尸的身体状态和上面的完全不同。它们身体巨大,长着许多手,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的范畴。 最重要的是,这种斗尸都不完整。它们下半身缺失,因该连接下半身的地方里面有一个非常小的空间,里面有填充的机栝状态非常奇怪。这让整具斗尸看起来更像一个大蜘蛛。 显然,几千年前的张家人已经想到了操纵斗尸的办法。但这种办法随着张家人对斗尸技术的抛弃,也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或许所谓阎王骑尸,也有一部分来源于此。 但张海桐很肯定,那些作为祭品的康巴洛女人一定不是为这些斗尸准备的。那些女人残疾的样子,已经不具备操作机栝的能力。 根据这几天的相处来看,康巴洛人恐怕自己也不清楚整座青铜门里到底有什么。他们只是单纯的在执行守护这个行为,以及按时送上所谓的祭品。 当年董灿带领康巴洛人对付了来自地下的怪物。如果他真的能够彻底了结那些东西,康巴洛人也不会在张起灵过来时,还在举行人祭仪式。 这说明献祭一个女人是必要程序,而且这个女人还要有纯粹的血脉。血脉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白玛身上有,其他女孩身上应该也有。 那就是所谓的麒麟血。 张海桐忽然想起福晋。也难怪她宁愿自己苦点都不愿意回来这里求助,回到康巴洛的姑娘,命运似乎都走向同一个终点。 董灿这种人非常坚毅,他决定的事几乎无从改变。然而这样一个人忽然放弃了所有的责任与使命,从此销声匿迹。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遇到了穷其一生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比如,避免那些女孩的死亡。包括他喜欢的那一个。 在康巴洛的悬空庙里,丹所说的首领给张海桐讲了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很少用文字记录事物,因此诞生了唱诗人这个职位。就像西方的吟游诗人,也有人说这种诗人受到神的眷顾传播福音。 在很早的时候,早到人类的文字还没有形成体系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人在文字诞生前就有了记录的意识。 但那个时候的他们还无法利用文字作为记录,连计算数字都需要用到绳结或者其他简陋的物品来记录。 为了不让部族的文化丢失,部落掌握知识的人便发明了一种办法。那就是把所有的事情编成歌曲流传下来,并且只在能够掌握知识的人之间流通。 这个职位最早的时候,被称之为“巫”。而首领,也承担着同样的职责。 首领告诉张海桐,在几千年前。那个时候的中原可能还是周朝,也许还在那之前。 在那个除开以外,到处都还是蛮荒的时间段。当然,首领的描述并不是这样,在他的话语之中,当时的西藏地区处于“神话时代”。 为了方便理解,张海桐在他的笔记本里用现代人的思维来描述这段故事。 总之在那个时候,处于蛮荒阶段的藏区迎来了第一批来自中原的人类。这群人穿着中原服饰,中间簇拥着一位贵族成员。 他们带着军队和工匠,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宣读神谕。当时生活在这里的人无法抵御他们,最终被迫臣服,放弃抵抗。 这些人得以顺利进入喜马拉雅山脉深处,开凿他们设想之中的伟业。 而康巴洛人的祖先,就在这些人中间。他们既是军队的成员,也是工匠的一份子。同时,他们也是这场工事的策划者。他们都有同样的血脉,永远不会惧怕邪祟和虫蚁。 在普通人眼里,他们和神仙没有区别。因为那些工事,持续了一个普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达到的时间长度。 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那个贵族提前葬入青铜门后。在首领的描述中,他将那个人称为“沟通天地的贤者”。 在他死后,这些身负血脉的人永远留在这里,演变成了康巴洛。 首领看向张海桐的眼神很悲伤。 他说:“我们的祖先已经留下遗训,所有康巴洛人都不能离开这里,寻找曾经的部族。即便回到长白山脉。” “就像昆仑山脉一样,没有人会在那里等待我们。留在喜马拉雅,才是永恒的归宿。” “这里的人,永远无法长久的离开雪山。” “这是康巴洛的宿命。我们存在的意义,只是这座门而已。哪怕门的意义已经失真,哪怕部族已经丢失了太多东西,忘记了最开始的目的,那些事情也必须进行下去。” “尽管很残忍。” 而现在,张海桐可以确信一件事。那些女性祭品,或许也是斗尸的一种。 因为他在阎王工厂的石门里看见了小族长留下来的防毒面具,以及石门里的秘密。 第347章 拼好墓 康巴洛有自己独特的丧葬文化。 负责康巴洛人身后事的,恰恰是族里的女人。 这一点,也许小族长当时没有发现。他当时的目的只是进入假青铜门,对康巴洛本身没有特别大的兴趣。 直白点说,小族长做事目的很强。和他的目的无关的事,他不会分出多余的精力去查探。 张海桐发现这事儿,也是和张海客一起查看族长记录发现的。这小子干什么都只记录最紧要的东西,主要原因还是他脑子不好,只能记那么多。太杂乱的信息放在一起,会影响失忆后的回想过程。 简单来说就是小孩大脑的储存空间有限,太多冗余信息占据记忆,回想起来会CPU爆炸。 脑子不好这话还是张海楼说的,非常大逆不道。 张海桐很确信,自己下来的时候,石门是关着的。这扇门是翻转门,触发机关后,整块石壁旋转,由横变竖,露出两边的空间供人通过。 然而张海桐清楚,他从上到下中间路过的所有地方,绝对没有触发式机关。他接触的地方,只有脚下的路。如果有触动,哪怕只是细微的动静,哪怕这里随着时间变得凌乱不堪行走不便,他也一定能够察觉到。 如果说倒斗有九成人栽在人性上。那么剩下一成里,又有七分栽在机关中,三分死在粽子手里。 因此张家对族人的训练极其严苛。除去培养族人的忠心,剩下的就是让他们随时保持警惕。忠心可以是利益捆绑的结果,也可以是抱团取暖的依赖。而警惕,则是疑心与狠心的外在表现。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张家人情感比较淡薄的根本原因。 性格上的磨炼是日积月累的规训,技巧则是日日苦练所得。张家不仅在精神上严格要求,身体上更是奉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尤其在机关破解上,花了很大的功夫来训练族人。 不然一下地,就死了。张家人每下一次墓,碰见不曾见过的机关都会记录在册。以此为后人提供充分的学习资料,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张海桐目前碰见的这种机关,还真没见过。或者说,他还没发现机关是怎么出现的。 这扇门打开,来的路上也没有触发机关。那就只能回到原地,看看他刚下来的时候有没有问题。 于是他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速度很慢。不仅仅是冶炼的石室太乱不好走,还因为他需要再次验证自己猜想,也就是地板上不存在重量触发式机关。 再次经过存放斗尸半成品的地方,回到他下来的那处甬道。张海桐拾级而上,回到刚刚下来的洞口。 甬道内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只有他手上的手电筒。向前无限延伸的光源突然有了尽头,它打在了一面墙上。 下来的时候这里分明是空的。 张海桐上前摸了摸,发现来时路确实被堵住了。这扇石门中间没有缝隙,是向下开的门。 他立刻走出甬道,回到制造斗尸的石室,找了个长条形的杆子,对着屋顶敲击。 刚刚已经验证过,整座青铜门后全是青铜的世界。斗尸也会用到青铜制造的铠甲,石室里还有未使用完毕的青铜矿石以及不知年代的冶炼设备,恐怕这座山下面,就有现成的青铜矿。 随着敲击声响起,张海桐侧耳倾听。敲到最后一声时,他耳朵微微一动。随即照着这个位置继续敲击,而后又放到旁边的地方再次敲击。 声音不一样。 中间大概一米宽的位置是空心的。 至少听起来没有这一米宽范围外的地方实在。 里面有机关。 看来这是个重力装置。 他进门的时候一定触发了某项装置,让甬道里的下开石门降下。当这扇石门下降,就会触发石室顶部的装置,拉动机关迫使第二扇门转开。 这样就没有了退路。人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如果打开第一扇石门的机关在石室内部,按照这种机关的性质,他回去的路上应该就能触发。但目前为止都没有,只能说明这个机关是单向的。 从上面下来可以,但不能从下面上去。 假青铜门和它后面的整个青铜洞穴,是一个完整体。下面的石室是单独开凿出来的工地,而且是拥有几乎完整冶炼和铸造流程的工作室。 这些设备之巨大,还有剩余原料之多,足以料见它们是用来干什么的。 外面那个青铜巨门,就是在这里诞生的。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张海桐没在这里看见水源。建造这么大的工程,其他辅助材料的数量只会更多。 意思很简单,淬炼金属都需要用到水。水也是最容易得到的淬炼介质。而在喜马拉雅山,最不缺的同样是水。在这座石室里面没有水,却没有大量引水的装置。 但是装置怎么安装的,从哪里引水,目前无从得知。 而且这里面没有制作完成的尸体,除了一部分汉人尸骨外,几乎全都穿着康巴洛人的衣服。它们来自哪里不言而喻。能够制作这样工程的汉人工匠,只能是张家人。 当年还没彻底分家的康巴洛与张家人,在这里共同作业。 如果不是冶炼设施的存在,张海桐会以为这里是康巴洛人的拼好墓。张家人关系再好,也不能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墓室呢。 相比起来简直像个大通铺。 目前上不去,张海桐只好继往下走。 石门后的洞穴摆放着许多极为高大的木塔,这些木塔内部主要用于存放康巴洛人的尸体,以及他们生前的陪葬。 这是独属于康巴洛人的模样。 张海桐看着这个巨大的石洞,还有身后的冶炼石洞。 他就站在这些塔状坟墓之中,回头去看。 刹那间时空变换。 这座地下的死人墓,竟然是此行的终点。 木塔一排排整齐码放,有些木塔被拆开,他看见了里面的尸体和经文。进一步证明这是康巴洛人的坟墓。 好家伙。 张海桐忽然反应过来。他娘的,这里分明是斗尸原料地! 所有斗尸的原材料,都他妈是康巴洛人的尸体! 既然如此,按照之前的推论。从女性祭品们也是一种斗尸这种思路推断下去,那些女尸肯定也在地下。但,在哪里呢? 这些木塔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按照他们对女尸那种残忍又崇敬的态度,她肯定不会和这些普通尸体待在一起。 更让张海桐疑惑的是,既然康巴洛人的坟墓就在假青铜门下面,那他们怎么把尸体运进来?按照丹的说法,他们不能靠近假青铜门。然而康巴洛人的埋骨之地,又在门下面。 这不是闹着玩的吗? 第348章 恒河沙数 更草的是,小族长的记录在这里就断了。只写了一句:向下数十米,别有洞天。相当于直接跳过了木塔洞穴,快进到他在假青铜门里看见的东西。 连看见的东西,都是非常模糊且意识流的记载。 张海桐没有线索,只能提着手电筒在石室内部探索。 手电筒苍白的光芒萦绕在整座石洞,他一个人并不能快速丈量整个洞穴的面积。手电筒的光照范围也很有限,他只能一步一步在这里行走。 直到灯光再次到达“尽头”。 很快,张海桐意识到那不是一面墙,也不是什么障碍物。 它是一座建筑! 而且体型比那些木塔大的多。以他现在和这座建筑的距离,无法窥见全貌。 张海桐立刻向后退,不知道退了多少步,手电的光照范围不停扩大,光线向上,一直追溯建筑的顶端,直到窥见全貌。 这是一座巨大的石塔。石塔上雕刻着独属于康巴洛人的纹路,且堆满了东西。 这座石塔就像是木塔之中的领袖,沉默的矗立在木塔之中。康巴洛人对尸体的运用,与张家一脉同源。 在康巴洛的那几天,他发现康巴洛人与张家很多习惯非常相似,包括纹身和对手指的锻炼。 只不过,他们的纹身和张家有一些区别。并且因为常年内部通婚,族人的数量越来越少。 丹这种可以穿着蓝袍的族人,不仅身手好,血统在康巴族人中应该也算纯粹。至于他们的寿命长短,张海桐没功夫细究。 他害怕这些木塔里的尸体,已经被“粽子化”了。张海桐并非专攻情报的人员,他对族中资料的了解远不如那些专门掌管档案的族人。 面对未知的状况,能做的只有谨慎。 如果小族长能从这里出去,那自己谨慎一些应该也有机会。目前来看,小族长应该没有触发过石洞内部的攻击性机关。 当年康巴洛人能在这里存放尸体顺带打铁,那肯定是有通道进来的。他有一种直觉,这个通道肯定和阎王祭品息息相关。 张海桐围着石塔走了一圈,又拿起上面的东西查看。这些东西都很别致,大多都是经文。夹杂着各种宝石,还有一些做成固体的香料。 香料? 张海桐凑近闻了闻。 这味儿有点熟悉啊。因为是固体,又放了太久,鼻子一时分辨不太出来。但是这个刺鼻的感觉,不就是悬空庙里那种香料吗? 上面,或者下面,有东西。 上面已经看过了,就是那个青铜洞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下去。 难道我要爬上去? 这座石塔的构造很容易攀爬。但张海桐观察了这么久,没在上面看见有人攀爬的痕迹。这些东西上面的灰尘都是一样的。 爬塔肯定会破坏物品摆放位置。目前的情况来看,它们都没被动过。塔周围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来都来了,只能看看族长之前有没有动过什么地方。 张海桐想了想,开始在石塔周围踱步。一边走,一边观察地面。 太稀奇了,到底是怎么下去的? 他在这里浪费的时间越来越多,还是没有头绪。难道,要用血? 这里首先是一个很古老的地方,其次是属于康巴洛的墓地。按着这地方十分蛮荒的习俗,好像血祭也是常规操作。 毕竟老张家也经常搞一些生物机关。用血,那都是比较客气的。 然而这里也没有引血装置。 能够引动张家人血脉的机关,基本都会使用青铜材质。这全是石头和木头的地方显然不符合标准。 张海桐一直在地上找,找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地上没有符合引血装置的材料,难道上面也没有吗? 上面可是一整个青铜洞穴的地板啊。 没有攀爬的痕迹,那说明启动机关的装置就在自己够得到的地方。 在洞壁上。 张海桐立刻回到门边,打算沿着门框边开始寻找。不出所料,刚靠近门,就看见镶嵌在石门两边石壁上青铜机关。他立刻试着用手去按,能按动,也是根据重量制造的机关。 张海桐直接往下摁。这玩意儿没把子力气还真干不动。幸好自己会的不多,就一身牛劲没处使。这不瞌睡来了送枕头? 二话不说就是干! 咔哒一声。 地面升起一根青铜柱。青铜柱直直抵上石洞距离地面最矮的地方,手电筒光芒之下,上面的花纹诡异又狰狞。 张海桐没在上面看到血垢。青铜柱上也有一股潮气,或许这里的地下水将它冲刷干净了。假如这里有地下水,也能解释为什么当年的康巴洛人或者张家人选择在这里制作青铜巨门。 地下水的流量不小,引水也方便。是人都爱走捷径。预备工作的工程量越小,越有利于后续工程作业。至少作业条件绝对顶级。 张海桐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往手上一划。大量鲜血涌出,他将整个手掌按在铜柱上。 血液反重力蔓延,开始向上攀爬。估计和青铜洞穴里那个碗口圆坑用的一样的技术,洞壁和柱身上有某种物质或者微生物,引导这些血液流向应该去的地方。 随着血液蔓延到石洞顶部,张海桐终于确信这间石室上方确实浇筑了一层青铜。 张海桐开始头晕。 在他即将到达临界点时,这些血终于汇聚到石塔上方,如同细线一般滴入石塔。 他听见了来自地下的轰鸣。 整个世界都好像在颤动。张海桐思绪恍惚,失血让他对身体的掌控度下降。 失重感袭来。他感觉到自己在下坠。 恍恍惚惚之间,张海桐脑海里想起小族长后续记录的话语: 向下数十米,别有洞天。 塔楼之下,万物勃发。时间如恒河沙数,更见万万年。 第349章 青铜森林 张海桐有一种整个世界都在震动的错觉。 这种错觉让他的意识暂时陷入虚幻。 在黑暗来临之前,他的眼睛看见石洞之上,穹顶之中血液细线勾织成的繁复图案。图案有什么意义,无从知晓。 身体好像滚了好几圈,他下意识护住头。 张海桐感觉自己应该是睡了一会儿。 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发凉。 不排除是地下空间本来就冷。 恢复意识后,他立刻爬起来环视四周。还是楼梯。只不过他现在停留在两段楼梯中间的空地上。 与其说是楼梯,不如说是人工修建的栈道。栈道原本应该上过漆,如今也斑驳了。 栈道之上是天然石材,因此空间略显逼仄。整个地下空间呈现出上窄下宽的样子,深度大概几百米。如果刚刚摔下来的力度再大一些,说不定他就飞出去了,直接坠崖摔成肉馅儿。 那样不管什么阎王斗尸的,吃他可就方便了。连做粽子的机会都没有。 下行数十米,豁然开朗。张海桐侧首望去,深邃的地下空间底部,是一片巨大的森林。他从背包里掏出来照明弹,拉开后直接丢出去。 大概过了几秒,照明弹落地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刺眼的光芒迸射而出,整个地下空间亮如白昼。 张海桐这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森林。而是一大片已经氧化的金属青铜林。 这些青铜全部呈现大小不一的柱状,下粗上尖。光线不充足的时候,的确像一大片森林。 每一根青铜树体量都不算大,大约在一点五米到两米之间。中间挂着青铜铃铛,排布有些讲究。这样悬挂的铃铛,应该也是张家研究出来的一种用法。 在这里,他还听到了水流声。 张海桐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失血过多而头晕,还是血液接触青铜导致的魂魄抽离。整个人像行走在幻境之中。 他不清楚小族长的“时间如恒河沙数”具体指什么。但看到青铜铃铛这一刻,他猜测可能是铃铛造成的幻境亦或是别的什么。 就像长白山的青铜门里一样。张海桐很确信自己没有见到所谓的终极,他看到的应该是青铜门或者说终极本身想让他看的。 终极是什么?他无法给出答案。 如果有人能够给出确定的答案,小族长一路颠沛流离就有点好笑了。张海桐和张海客曾经猜测,终极这种东西,或许只对特定的人展现。就像从古至今的神话故事里,神的恩赐也只给予特定人群。 知道它的存在,但无法描述。 假青铜门为了模拟这种状况,很可能人为制造了一些只有族长才能够开启或者触发的东西。 但是真的有必要吗? 张海桐一边走,一边控制大脑不停思考,以此来克服那种灵魂抽离的不适感。 栈道太长太长。 长的好像梦里走不完的孤儿院长廊。不同的是这里漆黑幽暗,孤儿院的走廊洁白无瑕。 照明弹的光芒还在,石壁上简陋又诡秘的壁画狰狞的注视着他,像阎罗殿里的鬼神。 壁画描绘了许多人。有汉人,也有康巴洛人。他们背着许多东西,通过栈道向上运送。有矿石,也有装在盒子里像棺材一样的东西。 后面则是冶炼矿石和制作斗尸的过程。他看见了全是木塔的石室,以及当时选定这间石室的人查探风水的画面。 也就是说,康巴洛人的坟墓是提前制定好的。那样的位置,可以孕养出他们认为符合标准的粽子。 制作斗尸的画面画的非常猎奇血腥,这让他想起之前看过的关于藏传佛教的一些血腥过往。 张海桐想吐。 血腥的东西他见过太多了,估计是因为身体上的负面状况才感觉恶心。 再往下走,能看见上面石室中心的石塔延伸下来的塔身。 上面的石塔密封程度很高,下面的石塔则像一座真正的塔。张海桐确信,这玩意儿能打开。 石塔上雕刻着巨大的阎王骑尸画像。 这里的阎王骑尸画像和外界唐卡上的结构有所不同。 在石塔上的壁画里,最中间的阎王格外巨大。这只巨大的阎王长着许多手脚,看起来像个大蜘蛛。 这应该是仿造的长白山青铜门那里的万奴王。张家人不会在自己的地盘真搞个万奴王,把后代往死了整。 假如老祖宗们真有那个本事抓一个真万奴王过来,那还有青铜门屁事。直接炼化就完了。 因此张海桐猜测,这应该是上面青铜洞穴机关里关的那个万奴王形态的斗尸。不过那玩意儿大概率是一次性的,要留给天选之子。 触发之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收……反正无论是否能够重复利用的机关,在拆迁大师吴邪面前都是一次性的。 这也是张海桐没有轻易触碰俩青铜门内机关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就是他比较惜命,不想“英年早逝”。 不过找个那么多只手的尸体做斗尸,老祖宗们应该也花了不少心思。毕竟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畸形儿给人造作。 壁画之中,在万奴王斗尸周围还围绕着其他类型的斗尸。这些斗尸无一例外面目狰狞,变成粽子后躯体多少有些异化,在画面中身形更小。 古代作画,为了凸显某个人物的尊贵或者重要性,会将这类型人物放大。万奴王斗尸在中间,体型巨大,除了写实,也有这方面原因。 这群斗尸中间,万奴王斗尸下方,有一个四肢扭曲的女尸。双手双脚被折断,用畸形的关节前进。 她应该就是阎王的坐骑。 但在这幅壁画里,女尸不仅不是坐骑,反而是领导者的位置。在她身前,放着一些造型别致的香炉,和悬空庙里的香炉一模一样。 因为小族长画过图,他画图的手艺非常好。不仅工整,还非常详细。这个香炉就是燃放尸香的炉子。 张海桐好像想通了一些事。或许这才是真相。 女尸才是这些斗尸的统治者。 麒麟血可以压制邪祟,号令鬼物。这个在族内资料中一直都有记载。 历代张起灵的血脉都是本家最纯的那一部分人。下地倒斗,麒麟血不仅驱虫,还有抑制毒素和辟邪的功效。 这或许就是终极的恩赐,给张家人凌驾凡人之上的特权。 而康巴洛人利用这个特性,用残忍的方式制作祭品,以此号令斗尸群。 而控制祭品的办法,就是那些尸香。 壁画的完整内容是:女尸带着一大群斗尸战斗,对付外来者。 从石塔上流下来的一部分血勾勒出另一幅不合常理的壁画,那幅画在阎王骑尸壁画的上方,而且正在动。随着血液干涸,它的动作也越来越小。 张海桐看了一会,终于看清楚。 那也是一个万奴王斗尸,但画是活的。它被困在石塔之中,无法出来。 石塔是开门机关的一环。 张海桐不合时宜的想:把斗尸放在里面,难道是让它人工推磨开门关门吗?那也太惨了。 死了还要打工,这得多少年啊! 眼前的事小族长的记录中,没有任何记载。包括阎王骑尸的真相。 为什么? 第350章 枯骨 张起灵从墨脱回到香港后,曾经告诉过张海客一件事。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回到香港大宅。张海客早早把族长专属的院子打理出来,就等着他回来住。 整座宅子几乎照搬东北老宅的族长房间,只是加了一些当代工匠的小心思。看起来更有压迫感。 这座宅子是在抗战结束后才开始正式修建。现在大宅的规模也经过一次扩建。原来刚搬到香港的时候,规模要小一圈。 原本的面积上,张海客是想着一鼓作气给族长把房子修好。 张海桐阻止了他的想法,只说单独分一间房给小族长就行。原因很简单,当时的小族长回来的时间很少。大兴土木在那个时候于张家而言其实是负担,如果宅院面积太大,他们安装的各种机关和炸药不能保证全面覆盖,工期也会无限延长。 最重要的是。香港过几年还要面临日本的侵略,假如张家没在这里站稳,遭到了侵害。现在大费周章精心雕琢的院落就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不值当。 当时的国际局势非常紧张,张家内部压力巨大。一切从简最好。 张海客也没想到,他们刚刚建好的大宅,在抗战结束前确实没有迎来族长。事实证明张海桐完全正确。 从墨脱回来的的张起灵坐在院子正堂上首,手里捧着张海客给他兑的红糖水——美其名曰补血。 这玩意儿还被他非常正式的装在茶壶里,倒出来还挺像茶汤,一点看不出来是糖水儿。 捧着倒满红糖水的青瓷茶杯的小族长严肃又有点迷茫的说:“我把信物放在了喜马拉雅山脉里。” “如果我无法继续履行责任,如果还有人想要继续走这条路。” “可以去那里取回信物。” 当时的张海客和张海桐已经拟定好怎么忽悠九门的话术,小族长也清楚接下来他要去哪里。 没人知道他在青铜门里看到了什么,或许他早就忘了。只是某种紧迫的情绪让他感知到不太好的未来,迫使他做了一些最坏的打算。 留下信物,似乎是末代族长为数不多能为这个家族做的后手之一。 但这种行为明显不符合张家历代族长的交接仪式。张海客刚想反驳,忽然想起来现在这位族长也不是常规手段继承这个位置的,顿时释怀了。 出于责任心,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只是放在里面吗?” 言外之意就是,单纯的放着,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族长?那多少有点对不起历任族长的逼格了呀。 小族长摇头。“我把它放在了一个有欺骗性的地方。进去到那里,拿到真正的信物。不论他得到了什么信息,至少在能力上,已经足够成为继任者了。” 那之后,张起灵就带着鬼玺去了长沙。 回到现在。 张海桐合上本子,进入了青铜森林。小族长不会做多余的事,他没写肯定有他的道理。常规理由就是忘了,所以没写上。如果没忘,那就是不能写。 进入青铜森林后,逼仄拥挤的感觉扑面而来。这些外型一言难尽毫无美感的青铜柱体扭曲的矗立在谷底,像游戏里魔化过的植物系bOSS。 小族长的记录里也画了它们,在旁边标注为“废料”。但是他又画了几个问号,补充写“迷宫”。 这是他的猜测。张起灵认为这些青铜柱子是打造失败的部件。但这种金属制品,铸造失败是可以回炉重造的。这些青铜柱却被直接抛弃,丢进谷底。还别出心裁弄成了一整片类似于森林的存在,并在上面挂了青铜铃铛。 族长的记录里,写到这里是迷宫,还在里面画了路线图,并标注每一个箭头是走多少米。箭头画的比较圆,和他的字迹天差地别。 张海桐按照里面的数据行走,很快穿过了青铜森林。在这里面,数不尽的铃铛悬停在上方,走错一步,就会触发铃铛。 他想起小族长从前说的话。他把信物放在这里。但族长没死,信物也不需要有人来取。因此张海桐没有刻意去找,那不是他的目的,也不是他应该干的事。 这些路走的他晕头转向,既清醒,又迷幻。也许上天都在眷顾他,穿梭在青桐森林里他没有出任何差错。 穿过这里,眼前就是一个巨大的裂谷。裂谷之中,嵌着一颗只能看见一部分圆形躯体的石头。 石头呈现青黑色,上面有许多孔洞。孔洞允许一人通过,里面一片漆黑,看不清楚里面的状况。 陨玉。 张海桐将小族长画的图和陨玉进行了对比,确认这是同一个东西。当时的他,进入过里面。 陨玉前方有一个巨大的香炉,里面还有残存的尸香气味。张海桐陨玉孔洞之中丢了个照明弹,光线受到阻碍,陨玉被堵住了。 堵住了??? 还能有这种操作吗? 记录之中,小族长表示自己进去过。也写到陨玉里面四通八达,有路线可以直接通往青铜门外。 那条通道只在特定的时间打开。 陨玉里面的状况,仍旧是族长专属加密内容,通俗直白的讲,大概是下面这样: 陨玉里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这里一切都可以无限接近于虚无。陨玉是一个小型的“终极”。 陨玉可以封存任何事物,若迷失其中,不可再出。持鬼玺者,可肆意通行。 又写:燃香半刻,引出女尸一具。斩,遂以鬼玺令陨玉闭门。 张海桐四下寻找,果然在巨型香炉后看见一具灰败的枯骨。 第351章 族长的礼葬 这具枯骨被埋在一个小一些的小鼎之中。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变故,一些骨头裸露出来。 毫无疑问,这就是尸香引出来的那具女尸。 张起灵把她烧了。 骨头并不完整,上面有碳化的迹象。 在信仰佛教的地方,火化超度代表超脱尘世。一切苦难和罪业都会被烈火灼烧殆尽,灵魂将会升华,从俗世解脱。将剩下的骸骨加以掩埋,灵魂便会安息。这种葬法,又被称为荼毘。 小族长并非无动于衷,他还是对这些女人动了恻隐之心。 蓝袍藏人丹领他进入首领所在的房间后,那个首领交代过的事里,就有一条关于女尸才能通行的通道的信息。 按照他的说法,房间内完成仪式的女尸会在尸香的控制下爬进那个特殊的通道,从而去往她该去的地方。 那个时候的女尸没死,但也不算活着。只有这样状态下的祭品,才能完整的保留他们想要的效果。 而康巴洛族人死亡后的尸体,则通过另一种方式进入墓地。康巴洛人把这个叫作“摆渡”。 意思是尸体会像人死后进入黄泉一样,由摆渡人接送渡过冥河,去往亡灵的世界。 张海桐试图深究其中的意义,首领却没有细讲。 也许小族长过来的时候,这个女尸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太痛苦了。 一个人,很难漠视另一个人的痛苦。哪怕当事人已经脱离了人的范围。 所以在她出来的时候,用此地居民信仰的宗教超度。康巴洛人的陪葬里有大量经书,这样的方式也不算辱没。 张海桐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小族长没有记录石塔壁画。 这小子也学会偷偷耍心眼了。 因为不记录,族里就不会知道女尸才是号令斗尸的关键。 不知道这件事,那么女尸是否存在也就无关紧要。 或许在他看来,目前的布置完全能够对付心怀不轨的人类。没必要再搭上那些鲜活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如果在这条时间线里,张家依旧四分五裂。心向族长的仍旧只有张海客所在的海外张家,那么张起灵完全没必要在资料上动手脚。 因为除了他以外,张家不会再有人能够进入这里。原时间线的张家想要进来一探究竟,还要算计吴邪才能顺利深入。 而现在的世界里,张家仍旧能为族长提供较为有力的后勤支持。那么资料就要尽量详细。 如果族里问起,他完全可以说记忆受损,不记得了。 事实上小族长出来之后,确实失魂症发作过一次。好在没那么严重,而且在发作之前赶回了香港,比较平缓的度过了危机。 张海桐看着笔记本上属于张起灵的字迹,嘴角不自觉扬了扬,心情好点,似乎身体状况也好点了。 难怪当时小族长知道是他来喜马拉雅山会松一口气。 难怪他会在临别前夕说要在资料里加入新内容,因为他又想起来一些机关上的东西。而且严肃表示,这份增加过信息的资料只能张海桐看,不需要同步到资料库。 难怪首领说他们已经不再进行祭祀。 在新添加的内容里,提到了陨玉通往康巴洛人的悬空楼。女尸通过地下通道爬进陨玉,进入地下。 小族长把陨玉锁了,这条路就断了。没有鬼玺,加上陨玉内部的复杂状况,这些机关相当于永远无法打开。 陨玉对女尸可能有一些奇妙的作用,但现在无法发挥,所以人祭也就没有必要了。 当时的首领提到这件事时,沧桑忧郁的眼睛都亮了一些? 至于为什么小族长没做绝,比如说直接断掉除了青铜门以外其他进入这个地方的通道。大概率还是考虑到康巴洛人的丧葬文化。 就像张家古楼之于张家一样,进入俩青铜门的墓葬群,也是康巴洛人的重要仪式。 这种东西不能轻易破坏。 如果这是族长的意思。张海桐想,那帮帮忙也是可以的。毕竟按照康巴洛人现在的态度来看,估计他们也心照不宣。 这事儿是族长大人和康巴洛之间的秘密。就像特赦一样。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还能再坚持一阵子。 走到这里,假门内部的旅程就到了尽头。 陨玉下面有一个机关,从陨玉所在的裂谷下去,就能看见这个机关的全貌。关于这个机关的信息,张海桐只知道它有引水的作用。 越靠近裂谷,水流声越大。裂谷中间,其实是一条地下河。从裂谷上下去,沿河而走就能离开假青铜门。 按照小族长的说法,门里应该还有关押康巴洛人口中“怪物”的地方。 当初董灿就是帮助康巴洛人解决这些怪物,从而当上了土司。 他绝望离开,也是因为无法解决女尸的问题。当时的董灿无法让康巴洛停止祭祀,至少说明阎王骑尸这一传统还有其他的用途。 但小族长并未记录。 也没有记载他禁止人祭后,用的什么办法来镇压“怪物”。 这些东西都不在张海桐的职责范围内,他只需要按照族长的指示,平安离开即可。 学会收敛自己的好奇心,也是为他人负责。至少张起灵做的任何事,心里都是有数的。 纵观家族历史,除了近代几位比较拉胯,其他的族长做事还是很有数的。 而小族长这人,做出的任何判断都很简单。需要,就继续。不需要,就停止。 如果无法确定,大概率他会选择维持原状。 裂谷之中仍旧横亘着许多青铜链子,上面仍旧挂着青铜铃铛。 这里的布置很像长白山那个裂谷的样子,猜测是当年的张家人和康巴洛人有意识复制的结果。 张海桐解开腰间的绳子,拴在那个巨大的香炉上。随后往裂谷深处而去。 张海桐想:希望地下河上有船。 那样他就不需要走路了。 黑暗渐渐将他吞噬,眩晕感越来越重。张海桐的绳子已经到了尽头,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他必须徒手前进。 下到河谷之中,他真的在地下河中看到了船。 这种船很多,和康巴洛人横渡康巴落湖的船一模一样。 地下河向下流淌,顺着水流,就能离开。 他向船走去,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它们因为张海桐的到来疯狂逃窜,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盯这个人类。 船里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张海桐眼前发黑,看也没看,趁着最后一点意识,反手砍断拴着船的绳子。而后整个人滚了进去。 在他闭上眼的前一秒,船里的东西疯狂逃窜。 笔记本落在手边,首页上,写着张女士生日的日期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整个世界好像都颤抖了一下。 就在张海桐闭眼的那一刻。 第352章 现世:救命 “事情就是这样。” “阿姨,你别着急。我在旁边照顾,医生说没事。” “嗯……阿姨,我……对不起……” “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进入张海桐的耳朵。这个声音很熟悉,想忘都忘不了。 它属于小徐。 这个时候的小徐还处于变声期。因为他话巨多且毒舌,太过健谈导致嗓子有点问题。说话的声音不能说难听,只能说不太美妙。比较哑。 包括尖叫也一样。 小时候有多清亮,长大了就有多哑。 成长就是这样,总是会失去一些东西。 张海桐醒不过来,好像被鬼压床了一样。 身体上的剧痛在他意识回笼的一瞬间疯狂席卷而来,几乎将他吞噬。头皮发麻,冷汗如水流。 小徐刚给张女士通完电话,转头就看见病床上的好兄弟忽然冷汗如瀑。他一下子就愣了,心想打电话之前不还好好的? 难不成是伤口疼了,所以昏迷过程中身体仍旧给出了相应反馈? 小徐心里一慌,赶紧扯过床头柜上的纸巾,帮张海桐擦汗。 擦到下颌时,小徐手停了一瞬,表情逐渐凝重。 刚刚给张女士打电话,一是交代张海桐身上的状况,二是向她道歉。如果自己不带张海桐过来,其实也不会有这些破事。 电话里,张女士似乎很冷静。说话非常有条理。在确认张海桐的状况后,表示这不是小徐的责任。 她说这是意外。 “你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不是吗?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张女士语气很温和,但小徐还是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焦急和担忧。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他扛着张海桐跑出去的时候哭了,是恐惧也是担心。 在那之后,他被被奶奶数落的时候没哭,看着齐神棍被警察带走调查的时候也没哭。 一直到安顿好张海桐,他都没哭。 张女士平静到堪称温柔的处理方式,再次让小徐眼泪决堤。 小徐也不清楚是张女士让他哭,还是因为张海桐他才想哭。 …… 当时张海桐说完带他走那句话后,其实还有一点意识。即便如此,两个人的行动仍旧受到了极大限制,小徐十分后悔自己疏于锻炼,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一边哀嚎自己往后一定弃游从武,一边架着张海桐向外跑。 张海桐很重。明明他的身高已经有点落后于自己,长得也很瘦,但体重就像秤砣——看着小其实非常重。 眼看齐神棍一刀就要捅到张海桐后心窝子,小徐忽然感觉身上一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海桐竟然睁开了眼睛。 小徐惊鸿一瞥,却见他完全没有任何前摇,手还被自己抓着搭在自己肩膀上。张海桐就着这个姿势,猛的转身抬腿横扫而去,一脚劈中齐神棍腰间。 不知道那一脚到底有多重,齐神棍直接躺在地上失去了行动力,整个人疼的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刀也掉了。 小徐定睛一看,发现张海桐的眼神又回到了那种毫无人性的状态。一副木然的、没有生机的样子。 这一脚踢完,他就像没电的玩具一样,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整个人直接挂在小徐身上,仿佛失去了骨头。 小徐不敢怠慢,小心放下张海桐。接着慌慌张张解开齐神棍院子里的晾衣绳把人捆起来。 确定此时的齐神棍无法反抗,小徐立刻背起张海桐往外狂奔。他能感觉到张海桐胸口疯狂往外流动的血液,几乎沾湿了自己背部的布料。 现在是夏天,他们的皮肤之间只隔着两层布料。那些血几乎就在小徐的背上流淌。 小徐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拨打120。眼睛又酸又疼,眼泪汹涌流淌。手机里等待接通的铃声一下又一下敲击小徐的心口,耳畔嗡嗡作响,心肺功能几乎快到极限。 电话接通时,小徐感觉自己话都快说不利索了。眼泪流进脸颊和手机屏幕之中,黏腻的像背上的血。 他快速报完自己的位置,告诉医护人员是刀伤,失血量大,让他们一定要快。 打完电话,小徐再也没力气了。他跑不动了,两条腿无法支撑,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听见自己一边哭一边大喊:“救命!奶奶救命啊!” 喊完又继续爬起来跑。 他想张海桐你可别真死了啊,一定不要死啊。 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必须往前跑。至少不要停在路上。 …… 小徐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怎么撑到奶奶家的,又是怎么跟着救护车来到医院。 当张海桐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小徐整个人都是木的。眼睛干涩,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个时候他已经解锁张海桐的手机,给张女士打过电话。当时无论是谁都没有心情听来龙去脉,小徐只说张海桐进医院了,让张女士赶紧过来。 直到张海桐被推出手术室,才有了开头的情形。那个时候小徐才和张女士讲了来龙去脉。 而在这通电话之前,推着张海桐进入病房的护士眉头紧皱,神情古怪的看着小徐,好像在看一个不良少年。 小徐有点懵的看着护士,就听见她说:“他是刀伤,创口比较深。要注意休息,饮食清淡一些。有事随时按铃。” 临行前,护士似乎有点不忍,又说了几句话。 “他身上的疤太多了。小孩子要注意保护自己,好好读书。” 说完护士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离开房间。 小徐头上冒出一个问号,直到护士再次来到房间帮张海桐换衣服。 第353章 现世:伤 护士进来换药时,脱掉了张海桐出急救室后穿在身上的病号服。 小徐立刻过去帮忙扶着病号,也能提高效率。他看着护士解开病号服的口子,向下一拉,露出胸口绑着的绷带。 他一只手扶着张海桐的背,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因为解开了衣服,小徐的手指直接按着张海桐背部的皮肤。 一开始没觉得,但是手心适应触感后才发现不对。小徐下意识去查看,目光落在张海桐的背上。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好朋友比较瘦。别看他天赋异禀巨能打,但外表看起来真挺无害。小徐从前一直觉得张海桐在伪装,每次张女士或者张先生有空来接人放学,小徐就发现他整个人会柔和很多。 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虽然话还是少,但每次家人讲话他都会嗯一声表示在听。 在今天之前的小徐一直认为张海桐还在好学生行列。虽然身体比较弱,但是成绩不错。可能家里人为了让他强身健体,所以送去学了点功夫。 至于手指上的特殊情况,小徐觉得无伤大雅。只是略微长一些,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连畸形都算不上。 他不知道。自从张海桐确信自己的身体会因为盗笔世界发生改变后,他就有意识对手指进行伪装。好在纹身和疤痕这些东西都是在长大后出现的,父母都比较尊重小孩的个人空间。只要注意一点,基本不会被发现。 何况法治社会,不至于走在路上突然就被崩了,然后住院。 显然张海桐还是低估了人生的变幻无常。 现在就是一个意外。 到了今天,小徐第一次认真看张海桐的身体。在他的印象里,张海桐穿衣服一直比较工整。并不会因为热就脱掉衣服,也不会参与游泳这种需要换衣服的运动。 裸露出来的皮肤都很干净,符合少年人的状态。 但现在他手底下的皮肤,或者说整个背部,都生长着狰狞扭曲的疤痕。最醒目的就是那条斜贯后背的刀疤,从右肩劈出去,穿过少年清晰单薄的肩胛骨,延伸到下面的衣物中,不知道延伸进衣物之中,看不到尽头。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细碎、不规则的伤疤。 这些伤疤不知道怎么造成的,小徐没见过。新长起来的皮肤和原生皮肤完全不同,触感非常别扭。 而且它们不是新伤,他这样的愣头青都能看出来是陈年旧疤。 小徐感觉自己的头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直到护士喊他。 “撒手呀,这衣服都穿不上了。”护士一边说一边往上套新的病号服。 严重的伤口会引发身体高热,受寒那更是雪上加霜。张海桐现在还没发烧,但也要小心一点。小徐立刻松手,护士帮张海桐穿好衣服,让他躺下。 护士看他木愣愣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不知道他的状况?” 小徐呆呆摇头,好半晌又说:“可能是小时候就有的吧?我们不住在一起,这种事知道的不多。” 护士大概有点经验,她叹了口气,一边往吊瓶里注入药剂一边说:“他这种伤口,不可能是意外产生的。” “年纪轻轻的,不要走歪路。说什么兄弟义气,那都是骗人的。” 小徐一听,知道护士把他们当小混混了。他看了看张海桐的脸,又回忆了一下自己戴着眼镜的脸,最后迷茫的说:“姐姐,我俩这样的去混社会的话,刚甩膀子上场,就被人干趴了吧!” 护士表情有所缓和。她大概也觉得这两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没有当小混混的资本。 排除了一个可能性,她又想到一种可能。当药剂注射完毕,她一边回收注射器一边叮嘱:“如果情况不对,可以考虑报警。” 护士说完,药剂也注射完毕。她端起托盘,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就走。 小徐在原地愣了几秒,过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 这护士脑补了啥啊?怎么就突然要报警了? 小徐只懵了一下,很快脑电波忽然就对上了。 我靠,她不会以为桐哥被家暴了吧? 小徐开始头脑风暴。 比如张叔张姨没孩子所以购买或者领养了一个小孩。由于不是亲生的,所以他们表面装作幸福一家,其实背地里折磨桐哥? 还是说桐哥拿的真假千金剧本,小时候被拐卖了被虐待,后来被找回来了? 小徐开始脑补大戏,最后狠狠闭上眼睛唾弃自己逐渐离谱的脑洞。 徐磊,你该卸载番茄了! 不管真相是什么,现在想再多都只是胡乱猜测。如果桐哥愿意讲,他就听。不愿意说就算了。 本来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难道不知道这些,就不能做朋友了吗?所以没关系,也无所谓。 他只是想张海桐当时疼不疼,要流多少血?张姨知道吗? 小徐原本那件浸血的短袖已经被他妈妈拿回去清洗了。脱下来的时候,背上一大片赤红的血。 看着那片红色,他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小的时候,张海桐吐他一身血。红色像火焰一样蚕食着视线,让小徐一阵恐慌。 他又想哭了。 输液管里的液体不停流进张海桐的血管之中。小徐下意识握住输液管——他小时候生病,妈妈怕打吊针的药剂太凉,就会用手心捂着输液管,企图温热里面的液体。 他现在也一样。 …… 张海桐只感觉意识朦胧间,自己像个煎饼一样被人翻起来又翻回去。身体重的好像灌了铅,头脑昏沉,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绵长又沉重的疼痛在左胸口不停彰显着存在感,和其他痛感混在一起,叫他更加难受。就在这种疼痛之间,他感觉到有人在扒拉自己的衣服。 这感觉让他回想起自己刚去西藏和各位绿林好汉进行文化交流的日子,实在有点不忍回首。 不受控制的思绪最后被门外杂乱的脚步声打断。病人的感知比较混乱,更容易关注平时不放在心上的动静。 张海桐听到有人过来了。 咔哒。 门被打开。 他听见了张女士的声音。 第354章 现实:一个男人 小徐感觉手背痒痒的。 低头一看,躺在床上的朋友不知道啥时候在扒拉他的手。 张海桐费劲吧啦在他手背上敲了许久,直到他听见张女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来到床前。 小徐就感觉手背上细微的敲击动作消失了。 那其实是一段摩斯密码。 他俩并不是特工,也没有一整个用于双方信息沟通的密码本。事实上这只是无聊的时候开发出来的一点小信息,比如他们现在不是同桌,作为前后桌,是可以通过点击后背来传递信息的。 比如几点了,晚饭要不要出去吃,又或者去哪里玩。 但张海桐刚刚敲击的信息明显是告诉他要保密。 保密什么? 小徐立刻在脑子里排除各种可能性。什么是他和张海桐都知道的,而别人不可能知道的东西呢? 或许只有他身上的那些疤。 于是小徐慢慢坐直了身子——这是他打算撒谎的表现。 张女士的穿着打扮不再体面且优雅,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眉眼之间带浓浓的焦虑。夫妇两人站在床边,急切的俯身查看张海桐的样子。 小徐大概和张先生说完当时的情况,又道过歉。张先生边摆手边说:“应该是我们谢谢你带小桐跑出来,没有你或许我们就不是在医院相见。” 小徐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他毕竟还是一个高中生,十五六岁的年纪,着实应付不来大人的场面。 就在他尴尬的时候,他的父母提着饭菜走了进来。 后者让小徐出去打水,而后放下饭菜,和张先生去走廊交谈。 小徐提着水壶,等他们出去,房间只剩下他和张女士,还有床上没有彻底清醒的张海桐。他说:“张姨,桐哥刚刚换过药。护士说吊水完了记得按铃,后面还要添药。” 张女士点头。 等小徐出去,张女士摸了摸张海桐的脸。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昨天早上他们才通过电话。 那个时候张女士在隔壁市参加展会,入场前和张海桐打过视频通话。她叮嘱自己的孩子记得吃早饭,如果不想做,可以去外面买。 张海桐还告诉她要和朋友出门。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就是一个恍惚,人就躺在这里了。 …… 打水要路过护士站。小徐提着装满水的水壶回来时,正看见护士站斜对面的电梯出来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个子很高,看起来是个北方长相的帅哥。 他走过来时,小徐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下。 男人越过小徐,往走廊尽头去。那也是小徐要去的地方。 男人在前面走,小徐在后面走。走到半路,男人忽然接了个电话,转身进了安全通道。 小徐没放在心上,继续往病房去。 回到病房,双方家长明显已经交涉完毕。徐家夫妇示意小徐跟他们一起离开,因为明天还要上学。 临行前,小徐有点同情的看着张海桐。心想:哥们,不是兄弟不帮你,是兄弟爱莫能助了。 又寒暄了几句,小徐刚转身开门,就看见刚刚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刚刚就在门外! 病房门上一般有一个玻璃窗口,从这个窗口能看见病床上的病人在做什么。刚刚大人们在旁边讲话,站在外面完全能看见张海桐。 小徐敏锐的感觉到那个男人刚刚就是在偷窥这个房间。他立刻跑了出去追到楼梯口。 安全通道没人。电梯也在下降。 小徐立刻回到护士站,向护士描述那个男人的长相,并询问是否见过。 护士摇头。 这也很正常。如果那个人询问过护士一些信息,可能她会有印象。但一般来说护士们都忙的要死,根本不会花精力去注意一个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陌生人。 每天进出医院的人太多了,小徐这样问基本都是徒劳。他只能压下心底的疑惑,和自己父母离开了医院。 …… 和小徐的离开一样不遂人愿,张海桐醒的时机也不对。他睁开眼睛,先是懵了一下,而后立刻去看旁边的张女士。她在床边假寐,黑发随意挽着,碎发松散着垂在耳畔。 输液管里的液体仍旧流动。 张海桐没有打扰张女士,他躺着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又开始犯愁。 随着现实世界身体的成长,他的躯体越来越接近盗笔世界的样子。其实也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不论在哪个时代,拥有武力值总比没有要好的多。 毕竟你可以不用剑,但不能真的没有剑。 张海桐害怕的是随着时间的增长,盗笔世界的长生bUff也会同步过来。 在盗笔世界,他的脸和身体定格在十七岁的样子。而他离这个岁数还有一两年。 疤痕和纹身可以遮掩,手指可以缩骨假装正常。但是不会变老怎么办? 并不是张海桐杞人忧天。做了太久张家人,让他的思维长度也变得不同。张家人寿命太长,他们所谓的长远思考,是真的很长远。 除此之外,他太久没见张女士,有点不知道如何面对。 胡思乱想之际,他余光看见张女士坐起身,正看着自己。 张海桐下意识对她笑了一下。“妈妈。” 张女士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孩子,脸上还是带着一些愁苦。“桐桐,还疼吗?” 张海桐已经疼麻了,胸口那一刀是新伤,疼的格外明显。他只是说:“不太疼,可能药里有镇痛的成分。” 张女士点头,又问他有没有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桌上还摆着徐家父母带来的保温桶,里面正温着粥。 张海桐确实饿了,多吃东西对养伤也有好处。 齐神棍这一刀扎的很实在,要不是他偏了一下,可就真把心脏扎破了。 这人出刀的时候看不出来一点老迈的样子,可见他平时非常擅长伪装。能够常年保持这种状态不露破绽,他一定生活在高度紧张的环境里。 张海桐在现实世界待的时间太少,有限的时间和现实世界身体十几年的记忆之中没有任何异常状况。 张家,汪家,好像确实只是里的一个设定。 齐神棍是第一个打破两个世界隔膜的人。得找个时间去看看。 张海桐一边想,一边和张女士闲聊。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他问:“爸爸呢?” 刚问完,张女士还未开口。门忽然被打开,小徐风尘仆仆出现在门口,好像一个急着救火的英雄。 张女士正把咸菜摆上桌。在小徐的角度看来就像正在给张海桐换衣服——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导致看到点什么都以为要泄密了。 风尘仆仆的小徐大喊一声:“桐哥!我、” “我”字还没说完,张女士便侧身看他,露出了张海桐身前的小桌子和白粥小咸菜。 小徐:…… 第355章 现世:中二的高中生 “我,我又回来了!”小徐的舌头在嘴里转了十八个弯,终于把后半句捋顺了。他原本想说的是“我来拯救你了!” 结果翻车了。 雄心壮志被好朋友的妈妈撞碎一地。 “怎么了?”张女士冲小徐招手,示意他先进来。“是有东西掉下了吗?” 小徐站直了,有些局促的关上门走到床边。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嘴上也没停。“那个,那什么,我回来跟桐哥带一下作业!对,作业!” 张海桐抬头看他,两人目光一对。小徐说:“桐哥,你肯定也不想落下功课对吧?” 张海桐:“……嗯,对。” 张女士刚想说话,小徐马上接话:“我妈把书包也带过来了,就在车上。我今天跟桐哥一起写作业,明天帮他交到学校去。高中学习紧张,最好不要落下了。” 说完小徐转身就走,留下母子俩面面相觑。良久,张女士问:“你现在写作业,好像不太方便。” 毕竟左手暂时罢工了。一只手拿笔写东西,比较考验技术。 张海桐也不太想写作业,但氛围都到这了,只好说:“问题不大。” 张女士也不太干涉张海桐的想法,在她看来小孩现在这样比得病的时候好多了。董医生也说孩子比较独立自主,顺其自然就好。 于是她没有提出异议,反而把自己的充电宝拿出来给他当镇纸,暂时顶替左手的功能。 张海桐吸溜着白粥,又问:“我爸呢?” 张女士倒水的动作不停。“你爸说要找人把这事儿处理一下,到时候会请律师。” “他公司那边愿意提供法律支持,会派人过来料理。” 发生这种事,基本都是张先生跑外面。夫妻俩这多年配合默契,不用商量也知道该干什么。 张海桐还真是第一次听有公司会给员工提供法律支持,感觉不太像民办企业会干的事。“公司提供法律支持?” 张女士点头。“你也知道,你爸的公司总部在香港。据说比较有人文关怀,公司法务对这件事也比较重视。” 这对吗? 体制内也没这待遇吧? 张海桐试探着问:“他们也管这个?” 张女士将热水放在小桌上,回答道:“每个企业的企业文化都不一样,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其实张女士自己也很疑惑。她也是头一次听说公司出钱帮员工打官司,而且分文不要。 不过这种事很快被成年人的思维捋顺了。或许只是公司宣传的一种手段而已,有这种愿意兜底、把员工当自家人看待的公司,确实会让人趋之若鹜。 张先生任职的公司在业内并不出名。事实上,张女士虽然也是白领,但对这个集团的印象也只是他们的业务范围很广。 再多的也没有了。 就在两人说话期间,小徐已经上下楼一个来回,抓着俩书包回来。 张女士不再讲话,任由两个小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等张海桐吃完,她便拿着碗筷出去了。 小徐看着张女士离开,等门关上,这才说:“桐哥,我讲义气吧?为了你,我可跟我爹妈好一通唇枪舌战。” 张海桐猛猛点头。 小徐又说:“桐哥,咱们是兄弟吧?” 张海桐刚想点头,脖子一下僵住。怎么感觉大事不妙? 小徐继续说:“那桐哥,你知道我这人好奇心比较重。” “能不能讲讲,你身上怎么回事?” 如果张海桐是一个成年的光头壮汉,那么他身上出现这些伤痕完全说得通。毕竟一个光头壮汉往那一站,哪怕什么也不干,别人也会下意识认为他是个混社会的。 然而张海桐不是,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每天按时上学下学,天天交作业从不违反纪律。不抽烟不喝酒,也没有打架斗殴的爱好。 他的家庭幸福美满,虽然父母忙着上班,但也从不缺席他的人生。 至少在小徐看来,他们两个都是普通家庭的普通小孩。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伤?实在讲不通。 张海桐想了想,问:“我说我是秘密单位的特工你信不信?” 小徐两眼放光,激动地问:“这么牛逼!还有别的吗?” 张海桐大惊。“这你也信?” 他仔细在记忆里翻了一下小徐这十几年的成长经历,感觉这孩子也不是傻白甜啊。怎么说啥信啥?这让准备编谎话的张海桐莫名有点愧疚。 就像在南部档案馆,骗那些和张海侠一样正经的小孩的时候,也是这种心虚的感觉。 不过张海侠一般会一本正经的说:“我相信,虽然干娘说桐叔是骗人的。” 张海琪经常顺着张海桐的话编故事骗小孩,但事后又会给小孩们排雷。以便他们分辨张海桐怎么说就是真话,怎样说就是假话。 小徐显然和那群小孩有点像。 毕竟他嘴巴毒。嘴毒的人脑子转得快,脑子转得快,就不可能笨。毕竟小徐就活一辈子,他能名列前茅确实聪明。张海桐可是三世为人,才能确信自己在学习这件事上游刃有余。 要知道穿越之前,为了能够在这个世界拥有一席之地,他可是拼了命的学习。只能相信勤能补拙。 因此张海桐感觉小徐只是在借坡下驴,他也不是一定要知道真相。估计只是想看看那些疤代表的秘密,在张海桐这里的重要程度。 如果很重要,他大概不会再问。 果然,小徐说:“我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不过桐哥只能说到这里的话,那我就当是这样吧。” 他推了推眼镜,笑嘻嘻道:“毕竟知道的越多,背负的越多,那样也很麻烦。我只是个高中生,无忧无虑的日子就这几年。要好好珍惜啊。” 张海桐看着小徐眼镜后面笑的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头一次觉得自己判断有误。这小子怎么有种心眼巨多的感觉? “这个解释也太中二了。”张海桐试图挽救一下小徐盲目信任的坏习惯。 “但我们是高中生啊。在日漫里可是拯救世界的年纪,不相信这个的话,青春就太无聊了。”小徐说的头头是道。 随后又收敛了表情,神神秘秘的说:“刚刚我出去打水的时候,在走廊上看见一个奇怪的男人。” 第356章 现世:蛋糕 张海桐并未在医院休养太久。 病好后,他立刻办理了出院。在张女士那里,他的理由是不想继续待在医院,他不喜欢那个味道。 张女士大概想起从前带着孩子三天两头跑医院、隔三差五开药片的日子,确认他没有大碍,便不再强求。 住院期间张女士也想过帮忙打理张海桐的生活,但被委婉拒绝了。 尤其是换衣服这种事。张海桐只能无奈的说:“妈妈,我一个人也行。右手还能用。” 其实潜台词是:他长大了需要隐私。 张女士倒不会觉得难过,反而挺高兴。在她看来,孩子独立也挺好的。毕竟父母总有离开的一天,能够好好照顾自己,他们没能力看顾的时候也放心。 张先生忙着打官司,铁了心要送齐神棍坐牢。张海桐跟着去过一次法庭,齐神棍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唯一比较反常的是,张海桐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浓重的疲惫和厌倦。甚至看不到恨,只是灰败。 庭审结束后,齐神棍被押送离开时,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原告席位置上的张海桐。 齐神棍在笑。这个笑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挑衅,但张海桐从中读出了解脱含义。 公诉期间不允许探监,张海桐只能等待。张先生身边的律师倒是兢兢业业,一直在认真工作。 他身上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至少张海桐没有看出破绽。 这就很奇怪了。 他在张家的日子比他爹的年纪都要多两倍还有剩,不管易容还是别的伪装,张海桐自信都能看出些许端倪。 但这个律师毫无破绽,只能说明他真的是个普通人。 这有这么好的公司? 他有点动摇了。 在现实世界的人生规划里,张海桐是打算考公的。但是这个想法在上一次回来,发现纹身和疤痕也同步过来的时候就打消了。 后来又想,那要不去读考古专业好了。也算专业对口了,混口饭吃没问题。至少比坐办公室当牛马要好一些。 到了今天,张海桐觉得他可能还是要选择打工这条路。 他真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公司。 问张先生其实也问不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为公司做业务,更深层次的无从得知。 唯一有价值的是,张海桐从他手上得到了这家分公司的地址。 现在最迫切的两件事分别是:去查齐神棍,以及去看看他父亲所在的公司。 当然还有一个长线任务。 去找盗墓笔记这本书的作者。 目前为止他一直没有合理见到三石的机会。在现实世界,这本书的流传度和第一世差不多。 没有人在意张海桐的名字,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姓张、用海做中间字的姓名太多了。甚至张海桐这个名字也不是独一无二,在中国,同名同姓的人数不胜数。 包括也会有这样的名字。 他并不特殊。 就像三石也确实不是轻易能见到的人。至少作为一个高中生是不行的。 还在新手村的人类幼崽,通常情况下要等到十八岁以后才能打开游戏全地图。 唯一的自由探索时间只有寒暑假。刚好,暑假有一场大型活动能够让他见到想见的人。前提是他能在那个时候赶回来。 所以张海桐把它当长线任务。 最重要的是当天人多眼杂,什么人都有。对于张海桐来说更方便。 在手机上记下三个目标。 但去见齐神棍这件事已经失败了。 在公诉期结束后,他第一个去见的就是齐神棍。然而当他申请探监时,得到的反馈却是齐神棍已经转押的消息。 问转押去哪里,狱警并未给出答复,一直说无法告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目前除了武力值,张海桐没有任何渠道获取信息。不论哪个时代,个体想要获得权力都难如登天。 离开张家,没有依仗,一切都变得困难。 齐神棍定罪收押,公司律师的任务也就结束了。临行前,张先生请律师吃饭。 张女士和张海桐都在,这本来就是答谢,最好一家人都在才算隆重。 律师长着一张圆脸,是个有点发福的中年男人,十分健谈。三个大人交谈期间,难免说到齐神棍这件事。 “经手这个诉讼的时候,有个当警察的熟人跟我说姓齐的之前做过整容。而且不止一次。”律师有些感慨。“他这个年纪这么折腾,恐怕早年干过什么更不能明说的行当。” “不过当时没有证据,加上他的人生经历确实很干净。我那个朋友没抓住把柄,暂时只能按照故意杀人判刑。” 律师说完,也觉得这个朋友有点写的天分。认为这些是天方夜谭。“也许老头年轻的时候爱美呢?对吧。毕竟整容这种技术,诞生的原因就是为了让有缺陷的人更好的融入社会。” “这不能作为定罪的依据。” 张先生给律师倒了一杯豆奶——律师待会要开车,不能喝酒。“也许是职业病,保持怀疑也是他们这一行的职业素养。” 律师表示赞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张海桐心里升腾起一个不太妙的想法。 临别时,律师让夫妇二人不要送。“你们还是多陪陪孩子吧。才这么点大就挨了刀,留下阴影就不好了。我老大不小一个男人,不必送。” 律师拍拍张先生肩膀,又说保持联系,这才挥手离开。这位律师确实健谈,很会处理人际关系。也难怪公司会让他来帮忙。 “好吧。”张先生呼出口气,转头看自家儿子。“这几天我不上班,就在家给小桐和老婆做饭。” “今天晚上做皮蛋瘦肉粥,做点凉拌菜怎么样?明天给小桐炖肘子,你妈爱吃小酥肉,我也炸点。”张先生一只手揽住张海桐,一只手牵着自家夫人,边走边絮叨。 路过蛋糕店,张海桐停下脚步。张先生揽着他的肩膀,忽然发现孩子不走了,只好停下。“小桐想吃蛋糕吗?” “对。”张海桐指着橱窗里装裱着黄玫瑰和芒果切片的蛋糕。“就这个,可以吗?” 第357章 现世:人去楼空 齐神棍唯一的家里人是他老婆。两人没有子女,基本就是孤寡老人的处境。因此两人格外喜欢小徐,这也是他能和齐神棍聊的有来有回的原因。 张海桐住院的时候,小徐又把手机里那本《奇楼诡事》的扫描件翻了出来。 他找到先前标注好的页面,再次回看雷家人从四九城离开那一段。 整本书非常传奇故事,有点民国奇侠的感觉。如果只当做看,还是很有味道的。 小徐就是觉得,他桐哥也许和书里的张海桐有一点关系。但是一切都太匪夷所思,这让小徐把握不住。 虽然张海桐身上充满了未知的秘密,但小徐也没有头绪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这也不怪他。 张海桐自己都才有一点眉目。还因为能力不够,暂时性困住了。小徐就更不会知道了。 此时的小徐完全想不到,在不久的将来,他会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和张海桐的原因,进入一个他从未了解的领域。 并且彻底离开正常人的世界。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目前让小徐感到迷惑的不止虚无缥缈的扫描件的内容,还有齐神棍一夜之间搬空的老家。 小徐的奶奶打过电话,说齐神棍的老婆最近搬走了。齐奶奶的说法是,她娘家不忍心自己家的姑娘一个人孤苦伶仃。 毕竟男人一把年纪进了局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老人家一个人生活,年纪也大了,实在不放心。就让家里的年轻人把齐奶奶接走,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至少让老人有个依靠。 等小徐周末回老家的时候,发现齐神棍家里确实空了。这间房子甚至已经挂租——农村房屋离镇子很近,骑电瓶车几分钟十几分钟就可以到镇上打工。 许多来这里务工的外地人贪图便宜,就会租村里的房子。 人去楼空,门也上了锁。小徐只能像小时候那样爬墙翻进去,看看院子里有没有留下值得探究的东西。 他刚借助院墙外面的树干爬上去,才想起来丫的齐神棍家里的院墙早两年就加高过一次。 爬的上去,下去就有点难了。 小徐骑在墙头上,感觉裤裆硌的难受。他磨蹭了一会,刚要跳下去,却见墙角下放着石桌石凳的地方竟然动了一下。 小徐不可能骑着墙挪动,只能变了一下姿势,改成双手双脚走钢丝的模式往前挪。挪了两米左右,终于来到石桌所在的地方。 从这里往下跳,他怕自己直接脑袋攻击石桌,摔成脑震荡。 那块土地还在动。就在小徐心里发怵,以为下面有鬼的时候,石桌和它下方一大块土地忽然被顶开,两条小腿忽然冒出洞口,又很快收回去。 张海桐以一种小徐完全把握不住的姿势在洞口里翻了个身,直接把自己甩倒了地面上。 “卧槽,桐哥?”小徐胆儿一下肥了,也不管自己行不行了,直接往下跳。 张海桐眼睁睁看他从墙上翻下来,下意识伸手往自己身前拽,才让小徐避免了以头抢地的结局。 他刚刚出来的时候,石桌和石凳已经倒了。小徐这个愣头青硬跳,多少有点头铁。 小徐被他这么一扯也有点大脑宕机,紧接着又发出一声卧槽。“我知道你力气大,但你这个力气也太大了吧?” 张海桐沉默不语。他松开小徐,看了看自己的手。 离他身体定格的时间越来越近,这具身体同步盗笔世界的程度也越来越高。最直观的体现就是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度越来越精密,身体素质越来越离谱。 小徐看张海桐忽然发呆,以为他又要变人机。连忙晃手,示意他集中注意力。 张海桐回神,弯腰将刚刚顶开的盖子往回拖。最好能把这个暗门复原。 小徐以为这是个地窖,他刚准备伸手帮张海桐抬一下。结果他真的只是抬了“一下”。 不是偷懒,是这玩意儿太重了。一直用力比较考验身体素质。 然而张海桐一只手拖着板子侧边的铁扣,硬生生把它放了回去。然后一一将桌子凳子复原。 小徐看了好半晌,才问:“桐哥,你怎么跑地窖里去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地窖。从前齐神棍还会从下地窖给他捞地瓜吃,夏天还有西瓜。 张海桐摇头。“这不是地窖。” 只是一个被暂时当做地窖的地道。 在小徐来之前,他就已经摸排过这间院子。从进门到房间,表面看一切正常。但在齐神棍卧室衣柜里有一个暗门,可以进入这间院子的地下通道。 通道仅容一人通过,且入口不止一个。 除了卧室和厨房,就是刚刚张海桐踢开的这一个。 地道通往村外的山林。如果发生无法应对的紧急情况,完全可以利用这个通道立刻逃跑。 这个方法现在都还有盗墓贼在用,尤其是偏远地区。 为了掩人耳目运送冥器,方便倒斗和逃跑,盗墓贼会提前看好地势挖好地道。这也是从前世道不好,从而发展出来的手艺。 这勾当本来就下贱,加上盗墓贼又是下九流里最不入流的行当。因此很容易被黑吃黑。大多能够做成气候的盗墓贼,也不是专门盗墓的。 靠倒斗混饭吃,才是这一行里真正的小喽啰。 这一部分人吃不上干饭,稀饭都不一定有的喝。多是捡一些能人异士剩下的汤水糊口。 他们没有倚仗,更没有盘口护着。为了避免被黑吃黑,尤其是躲避那些兵匪,就会提前挖地道。 这样真碰上事,他们还有的跑。能够立刻躲进山里。 如果山里有古墓,那就更好了。直接往墓里一蹲,风头过了再出来就行。 除此之外,张海桐没在这间院子里发现任何东西。地道尽头也只是深山老林。 整个院落搬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小徐看张海桐一路沉默走到正堂,以为他有事跟自己说。结果一进去,张海桐甩过来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块芒果蛋糕。 他抱着蛋糕,笑着说:“桐哥,来就来呗,哪里需要带礼物呀。” 张海桐直言:“昨晚剩了很多。你不喜欢的话就留着,我待会饿了再吃。” 小徐诶了一声,说:“我吃!我就爱吃这个!” 说完立刻开动。 两人坐的地方正是当初张海桐和齐神棍坐的位置。 趁着小徐吃东西的时候,张海桐拿出手机,开始在备忘录整理这几天发生的事。 齐神棍这里指望不上,只能去看看他爹的公司了。从自己家到市区,一天多的时间绰绰有余。 第358章 现世:你认识他吗 刺杀张海桐后,齐神棍完全可以通过地道逃跑。但他没有。 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不敢跑。逃跑的后果可能无法承受,所以只能坐以待毙。第二则是,他根本没有逃跑的想法。这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已经没有任何挣扎的欲望,他的作为只是求一个干脆利落的结局。 无论是哪一个,到现在都不重要了。 因为齐神棍永远消失在张海桐目前能够接触的范围里,至少暂时是这样。 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办。 这件不成,下一件再去。 办过的事,都被他记录在一台老旧的诺基亚按键手机之中。这只手机没有装卡,功能简单。相比于智能机,被入侵的风险更小,而且便携。 这玩意儿还是他妈妈淘汰的机子。张海桐翻出来的时候竟然还能用,不得不说这个牌子是有点命硬在身上的…… 小徐吃到半路齁得慌,就说:“桐哥,你既然早都来了,那咱们还继续探这间房子吗?” “没必要了。”张海桐摇头,说:“我要去一趟市里。” “啊?去市里干嘛。这会儿公交地铁的过去,都该十一点多了。”小徐看了看手表,转头把蛋糕盖上。“你要不去我家坐会,中午咱们炖排骨吃。以形补形嘛。” 张海桐摇头。“我爸有胃病,我要给他送饭。” 小徐愣在原地,忐忑道:“咱叔让你送饭?” 这对吗? 在他的印象里,张海桐的厨艺似乎仅限于烙大饼。毕竟他俩都不下厨。小徐大多时候都在家里吃,去外面他妈妈也会做便当。张海桐就更不会下厨了。家里没空做,就直接去外面吃。 以至于小徐从小到大,只啃过张海桐烙的大饼。烙这玩意儿还是因为学校组织春游,他桐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愣是烙了好几张大饼。并贴心准备了各种酱料和配菜。 当时确实省了不少事,但自己的牙也挺难受的。 鬼知道他一个南方人为什么这么会烙大饼。 如果桐哥说的送饭指的是大饼,那张叔的胃大概率要寄。 然而张海桐只是眼神坚定的点头。 小徐就说:“那我跟你一起。作业都写完了,刚好无聊的很。” 张海桐头一次拒绝了他的跟随。“你不能跟我一起。” “为啥呀?”小徐表情逐渐夸张。“天杀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朋友了!” 小孩子确实比较在意这个。张海楼小时候也经常问张海侠是不是不跟他好了,是不是要跟别人当朋友了。 最频繁的时候,一天能问八百遍。 甚至为了这个单方面冷战。 最后基本都是张海侠给他台阶下。有时候小小的张海侠也会郁闷,会问张海桐:为什么小楼这么在意这种事。 其实他心里可明白了。 张海楼就是占有欲作祟,也没什么安全感。毕竟当初第一个主动接触他的就是张海侠,一边劝解又一边包容他的也是张海侠。这样的好朋友如果真离他而去,他会疯掉的。 每到这个时候,张海桐就会说:“问问你自己。”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种问题张海楼想起来就问,只能是张海侠纵容来的。假如第一次的时候,张海侠就明确让他别问,张海楼就真的闭嘴了。 一次不行就两次,最多三次。张海楼就会闭嘴。他只是喜欢多次确定,又不是真的没脸没皮胡搅蛮缠。 需要被认真对待的情感,他的处理方式也很郑重。并不像做任务的时候那么无赖。 但张海侠纵容张海楼问自己,因为他也需要确定张海楼对自己的在意。这两人就互相吃对方那一套,问自己不过是py的一环罢了…… 小孩的友谊就是这么别扭,长大之后就成熟多了。 目前来看,张海桐认为小徐的撵路习惯是小孩子脾气。我们是好朋友,当然要互相照应啊。 潜台词就是:你说的这个理由太烂了知道吗?哥们我只是不想下你的面子! 张海桐只好说:“你进不去。他公司员工一人一卡。外人过去需要提前预约,生面孔不行。” 小徐好像被说服了。他提着吃剩的蛋糕,有点沮丧的说:“那好吧。” 两人再次翻墙出去,并肩走在水泥路上。到了村口,张海桐和小徐挥手再见。方才转身,站在原地的小徐忽然喊了一声:“桐哥。” 张海桐:? 小徐微微偏头,一只手提着蛋糕,一只手推了推眼镜。“你家里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姓雷的工匠?” …… 工匠。 在现代社会,这个词汇已经已经很少用于日常交流。大多时候人们更愿意说“工人”或者“工程师”。 张海桐片刻晃神。 他几乎瞬间从故纸堆里扒拉出来一个姓雷的人。 太久远了。 久到张海桐已经有点记不清他的脸。 对于小徐的问题,张海桐选择了一个比较折中的答案。他说:“有这样一个人。” 其实在这一刻,他的回答已经不重要了。 当他晃神的时候,小徐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张海桐认识雷家主。 不论是间接认识,还是确有交集,小徐都确定了一些事。 如果问这个问题的是其他人,张海桐根本不会泄露任何情绪。能够被抓住把柄,只能说他没有设防。 小徐不清楚这个事,张海桐却很清楚。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笑一下算了。 小徐看他渐渐走远,低头看着手上的蛋糕。他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应该回家继续吃蛋糕了。 张海桐看没看见,不重要。 第359章 现世:咖啡、茶或者可口可乐 大概是太久没看见过现代都市,高楼大厦之间宽阔的柏油路都显得格外逼仄。天空非常晴朗,走在路上却感觉没有阳光。 天上晴空万里,大楼遮天蔽日。张海桐走在里面,却觉得阴云阵阵。 仿佛又回到第一世的日子。 一定要捋顺了算,已经是灵魂意义上的一百多年以前。 仅仅只是站在这里,便感觉一股凉意升起,压迫着胸腔,叫人无端惶恐。 他再次回忆着那家公司的地址,顺着门牌号去找。进入写字楼大厅后,一股冷潮扑面而来。 楼里的空调开的很足。 张先生的公司在一年前还只是租了一层楼其中一个套间。后来突然被收购,业务量上涨,公司扩员后搬到十三楼,整层楼都是这家公司的办公区域。 张海桐刚拉开玻璃门,就和前台对上眼了。前台是个将近一米七的大姑娘,穿着全套职业套装,头发挽的一丝不苟。此时正扬起职业微笑说欢迎语。 然后问:“请问您找谁?” 张海桐报了张先生的名字。 前台立刻拿出登记表。“好的,请您登记一下。” 她将笔递给眼前这个一脸学生气的孩子。看他笔走龙蛇在姓名框写下“张海桐”三个大字。 前台表情变了变。 张海桐填写完毕,前台说:“我这边登记一下,请稍等。” 说完噼里啪啦疯狂敲击电脑键盘,大概过了几秒钟,她又打了个电话,这才站起来。“我这就带您去找张经理。” 张海桐跟在她身后,终于进入这家公司。 公司内部设施和普通公司没有区别排列整齐的工位密密麻麻挤在办公场所,一眼看得到头。室内窗明几净,灯火通明,员工都在兢兢业业工(摸)作(鱼)。 一进来,张海桐就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不过他对这里的建筑不熟悉,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它们的来源。 前台将人带到张先生办公室,便礼貌退场。 张海桐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两个人。办公桌后面是他爹,另一边则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的很整齐。身体并未发福,气质很舒服。 中年男人眼神扫过张海桐,回头对张先生说:“这就是你儿子吧?长的真是一表人才。今年多大了?” 张先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示意张海桐坐到沙发上去。随后回答:“您太客气了,孩子快十六了。” 中年男人笑了笑,说:“很像我一个朋友。” 办公区域不能抽烟。中年男人应该有烟瘾,略微发黄的食指一直摩挲着烟盒。只有抽烟的人,食指和中指处会有熏黄的痕迹。 “是嘛,这个世界上撞脸的人还真不少。”张先生跟张海桐介绍:“这是张总,和我还是本家。你叫张叔就行。” 张海桐从善如流叫了一声张叔。 “好。”中年男人脸上的笑更加真心实意了。他感慨道:“不过我那个朋友已经去世了,再看见这张脸,有点心情复杂。” 他看着张海桐,好像透过眼前人追忆另一个人。十分怀念。 “待会一起吃饭吧。”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手表。“我做东。” 张海桐就这么莫名其妙又离开了公司。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压迫感。即便他一直以温和的态度示人,但张海桐能够察觉到张先生对他的敬重。 不仅仅是下属对上司的敬畏。 在他面前,最好顺着他的意思做。 中年男人选了一家中餐馆,生意还不错。三人落座后,他将菜单递给张海桐。“喝点什么?咖啡,茶或者可口可乐?” 张海桐虎躯一震,瞳孔都有点涣散了。他缓缓挪开放在菜单上的目光,迟疑的问:“什么?” 中年男人眼含期待,面目慈祥。他又问了一遍:“喝点什么?咖啡,茶或者可口可乐?” 张先生以为自家孩子是怕生腼腆,在旁边轻声重复:“你叔问你喝点什么,不舒服的话喝别的也可以。” 张海桐只好点头。“荞麦茶就行。” 中年男人肉眼可见的失望。 咖啡茶和可乐这个梗多少有些古早。按照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估计还要等一阵子才会出现。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男人怎么会知道? 他也重生了?还是预知未来? 重复提起是有什么信息暗含其中吗? 还是暗号? 张海桐下意识用上盗笔世界的思考方式。如果是小徐,或者说单纯生活在单一世界的普通人,大概率只会觉得中年男人很奇怪。 这些都只是猜测。 就算真是暗号,张海桐也接不上。 荞麦茶送上来后,中年男人放弃和张海桐搭话。两个“大人”开始聊一些工作上的事,听起来中年男人应该是负责公司的海外业务,聊的多是这一块。 这顿饭吃的各怀心思。饭毕,中年男人直接离开。临行前,他看着张海桐,对张先生说:“如果以后他愿意,也可以内推到公司里上班。” 张先生说谢谢,还要看孩子自己的考量。 中年男人礼貌点头,径直走了。 张先生低头问:“去我办公室睡一会?” 张海桐摇头。“你睡,我随便看看。” “行。不过有些东西不要乱动,晚上我们一起回家。再问问妈妈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们回去的时候顺便买上。”张先生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写字楼旁边就有一个大型地下超市。只要不加班,他就会在这里买菜。 张海桐点头。 两人进入写字楼后,不远处一辆商务车内。中年男人卸掉了身上的易容,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她分明是一个女人。 女人修剪整齐的短发因为脱掉易容变得有些凌乱,不再整齐的发丝反而更显野性美。 她点燃香烟抽了一口,眯起双眼。吐出来的白烟蒸腾消散,在烟雾之中,张海桐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之中。 “长老,有电话。” 副驾驶上的年轻人将手机递给女人。她接过手机,电话里传来询问:“感觉如何?” 女人摇起车窗,只留一条缝隙。司机很有眼力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原来的位置。女人说:“事情不太妙。” 电话那边沉默。 “他可能忘记了一些事。” 电话里的男人说:“我知道了。” 女人略带嘲讽的哼笑一声。“什么狗屎暗号,听起来就像老娘担心他渴死一样。” 电话对面的人呼吸声重了一些。“他是这么说的。” “我以为,很重要。” 两个人都沉默了。 第360章 现世:我怕来不及 华灯初上。 墨色车窗外,霓虹灯飞速掠过,渐渐变成一条条发光的线。 张海桐怀里抱着花,后面的座位上还放着一些东西,以及一个印着某首饰lOgO的盒子。 张先生认真开车,他的包里同样放着一只盒子。里面装着一条领带,那是张海桐给张女士买东西的时候,顺手赠送给他的礼物。 张先生十分高兴,像动漫人物一样夸张的露出“宽面条泪”那种表情,说明天就要带着这条领带去上班。 上车之后,他才问:“小桐,为什么突然想起买礼物?今天不是节日。” 张海桐伸手打开张先生的包,拿走了领带。“突发奇想,不要的话我就拿走了。” “别呀!我就是问一下!”张先生嘿嘿笑着抢过东西塞进包里。“我以为是最近学校发布了亲情活动,需要我们回家拍视频。” “那种活动也太离谱了,没有任何意义。”弄下来所有人都很疲惫。如果家庭关系好倒也无所谓,家庭关系不好的话,简直就是折磨啊。 张海桐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十分难受。 张先生没有发表意见,而是打开音响,放了一首非常欢快的歌曲。他就差点跟着一起唱了。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领导。 回到家里时,张女士刚刚蒸上饭。夫妻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进厨房做饭。 张海桐调好洗衣机,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不停调频,从中央一台到后面说不上名字的频繁。漫无目的,最后还是调回十三台,看新闻去了。 现实世界的生活太过松弛。每天早上准时起床,顶着蒙蒙亮的天空去上早自习。路上在早餐摊买好早饭,一边吃一边去学校。 然后跟着课程表听课、学习、吃饭、休息,然后趁着夜色回家睡觉。 简单的就像打养成游戏,每天只需要往任务栏里填充待办事项,点击完成操纵的小人就会自己跑。 平淡、枯燥、安定,一眼望得到头。 连衣服都是统一的蓝白色上衣和裤子,男生女生都一样。 一切都很简单。 简单到张海桐以为自己在做梦,空虚的像泡影。 电视里的各国新闻就像催眠曲,张海桐想睡觉。 落地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挂在阳台的风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叮铃—— 风铃最末端的小铃铛响了一声,伴随着厨房里电饭煲跳闸的声音。 张女士把菜端出来,喊:“吃饭了,电视待会儿再看。” “好。”张海桐走到桌边,热腾腾的饭菜令人格外有食欲。 这些菜太简单了,既没有饭店的美味,也没那么美观。普普通通的。家里还惦记张海桐身上的伤,特意做了土豆炖牛肉。 这几天每天都会有牛肉,他已经吃过各种各样的牛肉了。因为牛肉可以补充铁元素。 其次就是炒菠菜。 张海桐不挑,而且两位家长做饭的手艺不差,总而言之——好吃!因为不挑食,所以这些菜更好吃了! 张先生和张女士大多时候会聊工作上的事,毕竟一家三口经常一起吃饭的时间不多。能齐聚一堂,肯定要好好相处。 晚饭过后,张先生去晾衣服,张女士洗碗。客厅的电视仍旧在播放。 张海桐拿出首饰盒,连同鲜花一起悄悄放在张女士的床头柜上。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他很困。 事实上,从回来开始,他一直都很困。 如同附骨之疽,怎么也消除不了。 即便想办法睡一整天,醒过来没多久还是困。 随着时间推移,他甚至感觉胸口闷痛,有一种窒息感。 不用怀疑,在盗笔世界的身体肯定出事了。但他没有控制灵魂转移的手段,每一次转换都是被动的。 上一次被齐神棍刺伤,是因为徐三姑娘晃了铃铛,所以他回去了。 这一次呢? 张海桐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灵魂抽离的感觉逐渐强烈。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思绪瞬间被拉回来,他清醒一瞬,立刻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敲响。张女士温柔的声音传来。“小桐,妈妈可以进来吗?” 张海桐头晕目眩起身,拉开门扉。 客厅的光线顺着门缝射进屋内,劈开卧室浓重的黑。 张女士手里端着热水,走进房间。张海桐打开夜灯,坐回床上。如果坐凳子中途断片,栽地上就不妙了。 至少睡床上,断片后看起来也只是睡着而已。不需要操心。 “谢谢桐桐的礼物,妈妈很喜欢。”张女士将热水递出。“最近身体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确实没事,纱布都拆了。 张女士注视着自己唯一的孩子,眼神深邃又温柔。像一片宽广的湖水,包裹着眼前的少年。“可以告诉妈妈,为什么突然买礼物吗?太突然了,这大概是今年最特别的惊喜了。” 世界上每一个母亲,在自己的孩子面前都无比聪慧且敏锐。哪怕这个孩子极其擅长伪装,也逃不过生育他的人的眼睛。 何况,她能清楚的看见,张海桐掩藏在眼睛里深深的焦虑。 他在害怕什么呢?就像一个知道时日无多的老人,格外珍惜现在的日子。明明他们还有许多年的未来。 这不正常。 这个孩子从小的经历,让张女士格外关注他的情绪变化。 张海桐摇头。“心血来潮而已,妈妈喜欢就好。” “但是今天没有节日,也不是生日。”张女士摸了摸张海桐的发顶。“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张海桐垂首。 就在张女士以为孩子不会张口准备放弃时,就听见他说:“妈妈,在我的时间线上,你的生日已经到了。” “我怕……来、不、及……” 最后一句话,张海桐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话音刚落,他不受控制的闭上双眼。 张女士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张海桐靠着床背缓缓下滑的身体。 柔和的夜灯下,他们仿佛一尊母亲哄睡孩子的雕像。 第361章 醉后不知天在水 或许是深入地下太深,喜马拉雅山里的地下河流常年不冻。 水仍旧冰冷,却没到结冰的程度。 船只懒散的漂泊在水上,渐渐出了洞穴。半梦半醒之间,张海桐看见深邃黝黑的洞壁后退,慢悠悠袒露出干净澄澈的蓝天白云。 阴冷的水平缓流淌,仿佛一面镜子反射着天空。蓝天、白云、雪山和身下的水。一切的异数,似乎只有飘在水上的船。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是灵魂抽离的缘故,导致感官失衡吗?张海桐躺在船里,四肢格外沉重不受控制。 远处传来河水被拨动的声音,平缓沉静。 他的身体好像忽然开机,终于爬起半个身子。一叶竹排与他的船擦肩而过。 竹排上到处飘白,白色的布条白色的花,还有穿着白色衣服的尸体。 张海桐的船往外漂,竹排往里去。站在竹排尾部的撑篙人穿着红白相间的藏袍,她看着张海桐,眼瞳深的像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晚。 女人有一张熟悉的脸,张海桐想不起来是谁。也许他刚刚才见过,也许从来都没有。 撑篙人对他笑。 代表死的竹排和代表生的船只擦肩而过。 天上的光和水里的光越来越亮,炽热又冰冷。 张海桐坐了起来,船忽然消失了。他立刻堕入水中,空气在水里变成泡泡,向上漂浮。 猛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什么天和水,当他再次睁眼,周身只有浑黑的水。它们流动非常缓慢,张海桐睁开眼时,只看见一些漂浮在身前的白絮。 以及……一截断肢。 断肢跑的肿胀破烂,有点恶心。。。 他立刻向上浮,动了两下才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低头一看,一坨不明物体正扒拉着自己的腿。 那玩意儿简直就是一坨头发,像长满头发的水母一样在水里漂浮。这坨头发缠着张海桐的腿,力气倒是不大,只是影响张海桐游动。 这里竟然有禁婆?! 青铜铃铛的声音幽幽传来,仿佛来自地狱。耳朵已经听不太清声音了,整个耳朵都是木的。听力大概出问题了,才让他这么快醒过来。 原本用来照明的手电正在沉底,代表它的光点越来越小。随着它的深入,张海桐看见更深的水域里生长着一种奇怪的青色“植物”。 不太像水生植物的样子,更像某种树。 来不及细想,他必须赶快浮出水面换气。手电还在往下沉,至少可以说明这条河深不见底,说不定下面是一条地下裂缝。 如果继续沉没,那真就死路一条了。 张海桐立刻调换姿势,让自己横着飘起来,而后抽出绑在大腿上的匕首,将头发割断。 在这之前禁婆可能就被他弄死了,青铜铃会刺激这具身体做出过激行为。因为听力出了问题,刺激也渐渐消失,他的灵魂又回来了。 确定禁婆没有跟上来,张海桐旋身踢水,身形如同鱼一样上浮。 大腿上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和其他皮肤的触感不一样。应该是伤口。 “呼——” 刚冒出水面,张海桐大口喘气。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水压气压的问题了,快点回到有氧气的环境才是最重要的事。 深呼吸几口气,口鼻之中出现黏腻的液体,腥味随之而来。鼻腔里流出红色的液体,滴落在水面上。 上浮太快压力反差太大,毛细血管爆了。 船还飘在水面上。张海桐先看过船,然后观察四周,头顶果然用青铜铁链长短不一挂着青铜铃铛。他小心爬上船,整个人瘫在里面。 上浮太快的后遗症还在继续,张海桐控制不住一直咳嗽。胸腔闷得厉害,咳出来的液体也不知道是鼻血还是从肺里咳出来的。 这才开始简单处理伤口,顺便整理记忆。 在他失去意识后,船经过这片水域。本来一切都正常。张海桐的身体当时还躺在船上,只要不出意外是可以平安度过的。 然后就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船被水里的禁婆抓住,那玩意儿本意是想把张海桐弄下来。但把人摇下去时触动了青铜铃铛,接下来的事不言而喻。 禁婆对张海桐,张海桐险胜一筹。 这地方水没冻上,应该有些门道。地热能源应该挺丰富。如果发生地质活动,恐怕顷刻间就会引发极其惨烈的灾难。 张海桐脑子里想着有的没的,身体还在咳嗽。他强压着难受,起身握住卡在船侧的木浆划船。 这地方到处都挂着铃铛,他只能躺着发力。估计制作这些船的人也考虑到了这个情况,船的设计也很特殊。躺着也不会影响船只前进。 啥也不干随便船乱飘,再来个禁婆他可没力气跟人家干仗了。 不知道摇了多久,久到张海桐感觉手都麻了,才感觉头顶那些铃铛逐渐变少消失。 张海桐先找了个地方上岸,将身上的衣服烤干,不然离开这里之后得冻死。清点过身上仅有的东西,简单处理过伤口,这才继续上路。 顺着这条河出去,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直通河谷,可以漂回悬空庙附近。 但话又说回来。 张海桐漂出这条河道,地下河也变成地上河。然后才发现——他娘的好像偏航了。估计是在昏迷的时候发生了偏离。 从这里出去虽然也是雪山河谷,但是这片河谷里的河流并不宽,而且到最后再次变成了地下河。 张海桐根本不可能再回去下面。先不说船能不能下去,就算真下去了,未知的险境会带来更多危险。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船只靠岸,雪岸上的雪像一床厚厚的凉被。张海桐趴在雪地上,望着阴沉沉的天空。 一直放在腰包里的军用指南针还能正常使用,随身携带的压缩干粮不多了。最多一个星期,他要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找到有人烟的地方。 然而四周雪山如同尖刺一般指向天空,周围除了雪还是雪。 在这里唯一能遇见的生物,除了他恐怕只有高原野兽了。大概这周围就他一个活人。 不过这个猜测在张海桐独自前行第二天的时候,被推翻了。 ……………………………………… 第362章 苏联F-1 在几乎无人踏足的雪山地区,发生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雪崩。 …… 张海桐走了两天,累了就刨个雪洞,把自己埋进去。睡一小会儿又爬出来,继续赶路。 他不敢睡太死,怕冻厥过去。 这种情况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脸上的人皮面具还能用。但是能坚持多久,得看天意。天气太冷了,这玩意儿几乎直接冻在他脸上,属于是第二层皮了。 张海桐还得感谢它保暖防寒。果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坏到透底毫无用处的,至少厚脸皮能让他的脸少受点罪。 就这么走着走着,还真让他碰到点动静。起初张海桐以为是豹子或者狼,等他爬上高处仔细看,才发现是人。 这些人背着登山包,身上设备非常齐全。正艰难的走在雪地里,他们身边还带着一条黑白色西伯利亚雪橇犬。 嗯,就是二哈。 一支有雪橇犬但是没有雪橇的神奇队伍。 张海桐趴在雪上看了一会儿,不断思考这到底是群什么神人。十月份快十一月份天气往这边走,如果单纯为了挑战极限,那就太蠢了。 也许是一群亡命之徒。 他还在思考的时候,队伍里的二哈忽然叫了一声。 它刚开始叫唤,牵着狗的人立刻拿手捂它嘴筒子。一边捂一边用英语安抚,让狗子不要瞎叫唤。 领头的是中国人,他向后瞥了一眼,眼神冰冷。而后,这种眼神就猝不及防射向张海桐藏身的地方。 没办法,狗鼻子就是比人鼻子活泛。何况张海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少,血腥味也会影响藏身。 如果没有狗,他不会暴露。人鼻子在寒冷环境下会受到影响,狗鼻子可不会。 队伍里的人立刻掏出枪,正对着张海桐的方向。 外国人喊:“WhO'S there?” 张海桐没说话,被石头遮住的双手开始掏包,并且拿出来一条绳子。他将绳子系在弹出来的东西上,然后将它们挂在后腰。 中国人领队立刻喊中文。 张海桐双手举过头顶,慢慢直起身子。不过他还是蹲着。站起来受力面积太大,如果对方开枪,会来不及躲。 几个外国佬用蹩脚的中文说:“一个人!” 领头的中国人说:“下来!” 张海桐便往下走。 有枪,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探险队。要么干走私,要么恐怖分子。 张海桐走过去后,领头人上前掀开他蒙着脸的围巾,然后愣住了。旁边的人掏出一张照片,几人互相看了一下,而后点头。 领头人拉下护目镜,意味不明的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领头人掐着张海桐的下巴看了看,试图去撕他的脸皮。 张海桐一把抓住这人的手,眼神却茫然的盯着他。 “真挺像的。”那人收回手,张海桐也顺势放开。“看来脑子不好使了。” 另一个中国人说:“他们族长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个还挺真。”又窜出来一个人继续说。 领头人的手落在大腿处的匕首上,笑道:“出现在这里,估计差不多了。” “很遗憾,我们才刚见面,就要说再见了。” 说完,他猛的拔出匕首,一只手将张海桐按在雪地上,匕首抵住了他的脖子。 几个外国佬不太清楚眼前的情形。论亲疏远近,也应该帮自己人。但屠杀一个中国人,还需要掂量着办。事实上,目前的国际社会非常紧张,外国佬在这片土地上行事谨慎了不少,一般不会随意杀人。 因此他们只是端着枪,并没有实质性动作。 其实按照这群人手里的武器,完全可以在直接射杀张海桐再抢夺他身上的东西。但这里是雪山,枪响会引发雪崩。哪怕使用消音器,这些声音也不可能完全消失。 除非必要,这些人不会使用枪。 领头人只需要轻轻一划,就能将张海桐的脖子弄破,然后热血四溅。他的刀刃已经在张海桐脖子上划出一条血线,然后这个动作猛的顿住。 因为张海桐举起了他的手。 手里握着一颗手榴弹。 …… 往下走的时候,张海桐也在观察这些人。他们应该在这片无人区走了很久,行走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人装备齐整,队形却很松散。 多方考虑来看,他们只是胜在人数和装备上。以及那条狗。 不过考虑到二哈的特性,张海桐并未将它算作一个独立的战力。比起战斗犬,这条二哈的动态更像那个外国佬的宠物——一条用于战斗的狗和宠物狗的样子天差地别,眼神也是。 这就像见过血的人和没见过血的人一样。哪怕这个人只是杀猪杀鸡杀鸭,并没有真正杀人。他和其他人也是不一样的。 张海桐孤身一人。如果是全盛时期,对付这些人可能还有点搞头。但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恐怕够呛。 不过好就好在,他身上还带了炸弹。 这玩意儿原来是打算用来炸落石的。如果碰见解不开的机关,逃命出不去,炸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结果门里没用上,现在用上了。 希望泡在水里那段时间它没受潮。 也希望这几个汪家人真的不怕死。 “苏联F-1手榴弹。说起来,它年纪应该要比你大一些。二战的时候苏联人生产了不少,质量很不错。” 张海桐说完,抵着他脖子的刀果然松了一些。 其实他如果只是单纯的捏着手榴弹,这些人未必那么害怕。毕竟触发炸弹还需要拔掉引信。 在触发之前,打掉炸弹就行。 但张海桐考虑的非常周到。 在下来之前,他就找了条绳子拴在引信上。只要一扯,全部原地上西天。 这种手榴弹好就好在,很容易触发。只要它不是哑弹,轻轻一拔就会爆炸。 对方手速再快,还能快过自己? 哪怕被打中,张海桐也有自信在松手之前触发炸弹。 汪家人擅长使用火药和枪械,张海桐一拿出手榴弹,领头人就认出来了。 他们慢慢往后退去…… 第363章 雪崩 张海桐承认自己喜欢走极端。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在逼着别人走极端,在你走极端的时候,他们又问你干嘛这么“极端”?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汪家人和张家人一样,不是所有人都是冰块脸。人的天性是压不住的。 领头的汪家人显然是个比较精通语言艺术的男子,他退了两步。身侧端着枪的人上前。 “咱们打个商量。”领头人说:“我们不开枪,你不用炸弹。怎么样?不然咱们谁都活不了,你也很亏。” 张海桐摇头,根本不讲话。 其实张起灵本人是非常有生存欲望的。他只是看起来淡漠,但他在生死这件事上一直没摆烂。之所以看起来像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是因为在死亡威胁来临的时候,他已经做了所有可以做的准备。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除非必要,族长本人几乎不可能干出掏炸弹和对面谈判这种事。 但张海桐就不一样了。他身上屁责任没有,也不需要对别人负责。 遇事不决,先干为敬。 对面都掏枪了,那自己也得回以同等的攻击性,才能在一个比较平等的位置上谈话。 这些人不敢直接弄死他,说明刚刚按脖子那一刀也没摸清楚自己是真是假。因为伤口真的出血了。 如果是拽不下来的面具,大概率会是头颈相连。但这张面具明显不太符合一般人皮面具的制作工艺。 这也是他们没开枪的真正原因。 如果杀了个假的还好,杀了真的,就麻烦了。 说到底还是对族长这个人的真实性格不了解。如果了解的话,在看见手榴弹那一刻,就可以准备开枪了。 对面的人看他不说话,一时脸色也不太好。 领头人笑了一声,说:“你大概率只是不记事,不代表不怕死。你死在这里,你的家族就什么也没有了。” 张海桐脸上出现迟疑,他看着面前的人,肯定的说:“你认识我。” 虽然演了很多次别人,但这次格外尴尬。张海桐尴尬到腮帮子都咬紧了。 “咱们算是老熟人。”领头人笑了笑。“你刚刚从门里出来,对吗?” 张海桐没接话。 这个时候不说话就是间接肯定,传递出让对方继续讲的信号。 族长大多数时候不发表意见,只在错误的时候提出异议。或者需要一个人强硬压制全场的时候,他才会说话。 领头人继续说:“我们应该算你的同伴,刚刚只是试探你的真实身份。像您这样的人,目前活跃的大概有三个。” 良久他又补了一句:“族长。” 张海桐:…… 靠,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叫别人族长吗?! 关于汪家的内部结构,张海桐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实行军事化管理,用目前世界上最严苛的军事化训练来约束族人。 每一个拥有族名的汪家人,无一例外都通过了他们的洗脑测验。这套忠诚度测试系统,是汪家规则运行的底层逻辑。 队在行动的时候,一般以队为单位。单人任务另算。 许多执行人员其实并不清楚他们到底为谁效力,大多数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概念。这给张家造成了不小的情报困难。 汪家这种层层保密的措施,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早年张家的运行机制。不同的是,张家这一套统治系统,终于在几千年后随着大清的逝去一起崩溃。 而汪家把这一套机制披上了现代战争文明的外衣,再次加以运用。 说不上好还是不好。 只能说生存在这套机制下,从小就被收养的小孩比较可怜。毕竟他们从一出生开始,就被父母抛弃。之后的日子里,其实也不是作为人被培养长大。 张海桐曾经俘虏过一个汪家人。很年轻,只有十七岁。是真正的十七岁,人生才短短的十七年。不像张海桐这个虚假的十七岁。 他离成年还有一年,生日是汪家收养他的那一天。和他同一天生日的孩子,有五十多个。 张海桐没想着杀他,毕竟已经是阶下囚,留着还有话问询。结束之后,放掉也没什么。那毕竟只是一次不太重要的盗墓活动,唯一的纠纷恐怕只是事后的分赃问题。 然而最后他还是被击杀了。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还活着。 有时候被俘虏之后,活着也是原罪。或许是他没有通过忠诚测试,也或许是别的原因。总之还是死了。 张海桐的沉默被当做默许。 对面的人以为他还记得自己的职责。 领头人还想继续忽悠,却听张海桐说:“我不相信你们。” 说完也没动,而是看着他们举着的枪。“如果我们认识,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 领头人示意周围的人收枪。汪家人和张家人一样,奉行令行禁止原则。绝对服从命令,绝对听从安排。 因此那些人没有任何犹豫便收了枪支。 张海桐放下手,似乎松懈了。“我忘记了一些事,但门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张海桐向他们走去,这些人似乎放松了警惕。 领头人一直看着张海桐的脖子,那里是他最终要攻击的地方。既然暂时不能确定真假,那就先绑回去。 这个人身上代表的东西很重要。 而且至少可以确定鬼玺是真的。 张海桐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直接转身丢炸弹。 他投掷的瞬间,引信就被绳子拔出。 领头人手里的麻醉针根本没来得及用,就不得不甩开腿狂奔。枪响声此起彼伏,子弹擦过张海桐的身体,有的打进了他的身体。 没有痛觉,但子弹打进去的惯性还是让他的动作受到影响。张海桐立刻调整姿势,让自己顺着不远处山棱下的斜坡下滑,在下滑的过程中扣住石头挂住身体,仰面躺在斜坡上。 雪浪如同海啸一般向下滑落,声音大的连枪声都听不太清。 有人在喊:“别他妈开枪了赶紧躲!” 张海桐动了动自己的小腿,心想:怎么又是这条腿。 上一次在南洋,也是这条腿中弹。他还挖过子弹来着。 看来这回老伙计又要遭罪了。 至于别的地方,当雪浪落下来时,冰冷的温度让张海桐暂时来不及去感受身体的异常。他将手护在身前,尽量不让雪压迫他的胸口。 两队人都知道,在他们见面的那一刻就不可能相安无事。 张海桐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就是不会再去门里。而汪家人也没指望他带着去,所以才会想到麻醉。 走向这种结局,原本就是必然。 这一天的喜马拉雅山脉内部,发生了一场非自然雪崩。 第364章 “他”从雪山来 就像之前数次把自己埋进雪里一样,张海桐再次破雪而出,从里面爬了出来。 腿和肩膀上的弹伤只剩下麻木,血液早已凝固。每一次动作,都能感觉到伤口带来的影响。 炸弹不仅炸开了雪,还将一些裸露在外的山石崩碎。这些石头也附带攻击,打在身上造成了一些伤口和淤血。他往下滚的时候护着头,因此易容没有问题。 爬出雪后,张海桐直接坐在原本的掩体上。掩体已经被雪埋了,坐在上面不至于陷进雪里。 他掏出一只别在腿上的匕首,先把裤腿撸起来。有第一次的经验,而且这次伤口没被水泡过,也没有发炎的条件。处理起来更方便。 张海桐手起刀落,刀尖刺进血肉的感觉对于这具身体来说很奇怪,只有痒和麻。仿佛他正在剜一块猪肉。嗯,有点想吃红烧肉了。 他这里想红烧肉,那里手腕略一翻转,弹头被挑出来,连血带肉落在雪地里翻滚一圈。红色的血在白色的雪里晕染,像一颗红豆。 肩膀上是擦伤,子弹没有钳进肉里,但是流了不少血。 张海桐有随身带止血药的习惯,内外服都有。处理好两处新伤,他不敢休息,趴着往下蛄蛹,像一只滑翔的企鹅。 雪崩之后,山棱侧边的高度被填平了不少。胆大心细些,可以像滑雪一样滑下去。至于滑到下面能不能平安落地,那得先下去了才知道。 反正现在也不可能原路返回。雪地上他无法借力向上攀爬,只能向下。 这回运气终于好了一点,一路连滚带爬下去,没撞到要命的山石,也算平安落地。 到了这里,张海桐彻底力竭。他已经没力气挖雪洞了,只是躺在雪地上,看着逐渐平静的天空。没有蓝天,只有白色的云铺满整个视野,和雪连成一片。 视线有些模糊,身体又冷又热,估计发烧了。 张海桐愣了一会儿,脑子暂时失灵。这一会仿佛强制休息,回神的时候,竟然感觉身体又有了力气。 尽管还是头重脚轻,但好像还能走。 这种状况根本不能睡。 说不定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死掉之后会不会彻底回去现实世界。不知道的事,最好不要做。 如果那个世界和第一世一样就算了。但两者偏偏不一样,那么在死亡这件事上就要慎重一些。 张海桐坐起来,给空空如也的胃补充了一些食物,这才继续向前走。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支撑的,感觉像是各种debUff点满,相互以毒攻毒,肾上腺素飙升。让张海桐顺着指南针的指引,奇迹般继续向前。 胃部的下坠感很清晰,张海桐还在咳。他已经尽量减少咳嗽了,这种情况下放任自流,只会加剧肺部损伤。 喉咙里的血腥味非常明显,不清楚是胃里的还是肺里的。 上一世他也有胃病。疼到严重的时候,会感觉到血腥味。大多数时候胃药没用,需要去配药。 其实张海桐吃饭很准时。工作再忙,他也会找点东西应付饥饿。但胃病就是反反复复。 胃是情绪器官。 焦虑、悲伤和心理压力,都会导致胃痛。这种痛苦仿佛是精神的求助,通过身体反映出来。 上一世的他以为自己会最后可能会得胃癌,但那也应该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结果却是猝死的。 只能说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不是你想如何就如何的,死亡这种毫无规律的事,更不可能随心所想。 感谢那支队伍,张海桐在回程路上看见了他们插旗的路标。这些路标应该是为了防止队伍回程偏离方向,现在倒是方便自己了。 …… 浓重的夜色再次席卷这片白色的天地。 值守的喇嘛听见了敲门声。 张海桐站在门前,拉开围住半张脸的围巾,吐出一口白气。敲完门后,心神松懈。一直压抑着的咳嗽终于爆发。 血腥味漫上喉头,温热的感觉涌向唇角。 当喇嘛打开门时,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喇嘛吓了一跳。 这人长相倒是很清俊,就是脸上有些伤口。最重要的是,这人他见过。在上一个十年,他也来过庙里。 专程来找德仁喇嘛。 拜别喇嘛后,他就进了雪山。再回来时,上一位德仁喇嘛已经去世,是他发现的尸体。 那个年轻人说自己在雪山里待了十年,然而他出来时,和进去的时候别无二致,面容丝毫未变。 那位年轻人或许也有些伤,但远没有这么严重。 喇嘛想了很多,身体下意识抱起倒在地上的张海桐。 这人口鼻都在流血,明显有严重的内伤。值守喇嘛不敢耽搁,先把人搬进自己值守的小屋,里面有炭火和水。 他先给张海桐喂了一点热水,而后将原本烧出白灰的炭盆拨亮,让红彤彤的炭核露在外面提供热量。这才往寺庙里走,去找德仁喇嘛。 当德仁喇嘛去到安排张海桐的客房时,看见的就是贵客人事不省躺床上被治疗的样子。 喇嘛们将张海桐的衣物剥下来,用剪刀仔细剪开和伤口粘连的布料和绷带,而后用热水擦洗这些伤口。 小腿和肩膀上的枪伤,自己手臂上那条口子最触目惊心。在它们的衬托下,其他伤口反而不值一提。 冰天雪地里顶着伤口和高热还能走到这里,德仁喇嘛也不得不感叹一声命真硬。 当德仁喇嘛仔细看张海桐身上的纹身时露出来时,脸色微变。 第365章 好事将近 张海桐此时昏睡,看脸其实没有分别。 何况他还没清醒,一举一动看不出分别。 但喇嘛很清楚贵客和贵客之间的分别。只有叫那个名字,有那种纹身的人才是真正的他。 这是一个冒充者,一个假的张起灵。 冒充这样一个人,往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这跟贪婪无关。相反,他们甚至不会得到任何好处。 虽然是假的,但一个月前,他还是按照族长之前说的话再说了一次。他说他也要在里面待十年。 其实那句话没有任何一个人当真。 张海桐不是族长,不可能真的在里面等十年。何况门也不是真的门,在里面待十年没有任何意义。除非族长在里面发现了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足以改变他的心意,持续在里面待上足够的时间。 通过张家的内部渠道,参与这次西行的人都清楚这只是一个骗子计划。 越真越能骗人。 然而张海桐超过了预定的日期。他回来的太晚,时间已经过了。 布置在康巴落之外的族人已经撤了大半,只留下主事人和几个策应。 从大局上来看,这一手无疑是成功的。汪家的人手不得不打散,分别追踪全国各地显露出的关于张起灵的踪迹。 尤其在西藏这边,他们分派的人手最多。有一部分人手试图通过境外渠道进入喜马拉雅山脉,没看见的还好,没看见的不清楚会从哪边进去。 不过看张海桐这样,应该已经遭遇过一队人马了。 他进入青铜门这段日子,张家也没有闲着。 许多事德仁喇嘛并不清楚,他只是看着屋子里的人帮张海桐处理伤口。这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哪怕昏迷过去,人对于疼痛基本反应还是有的。但他完全没有。 喇嘛们也察觉到不对劲。 德仁喇嘛并未听说过家族里各个族人的特殊。事实上,族人有事没事也不会特别去打听谁的特别之处。有时候知道的越少,也是保持战力的一种方式。 至少现在,他才知道这个假冒的人没有痛觉。 没有痛觉,意味着他要加倍努力才能获得更加灵敏的感知能力。他能活下来,是不幸中的大幸。 于是这位大喇嘛说:“他不会疼。” “不会疼的人,除了神明,就是魔鬼。” 或许张海桐能够存在的原因,是因为他从死亡中来。 德仁喇嘛嗅到了他身上,只属于死亡的味道。 …… 张海柿推开张海客紧闭的办公室大门——自从张海侠跟张海琪去美国之后,张海客的助手就变成了这位格外在意厨房每天吃什么的小张。 “海客长老,西藏急报。”说完,张海柿将报告放在桌案上。“另外,四川的工程也启动了。” “‘大族长’和几位‘族长’都在局中,随时可以启动计划。” 大族长,就是张起灵。在正式汇报里,族人不会称呼假族长,而是用大族长和族长区分。 四姑娘山的工程在双方拉扯多年后还是启动了。这中间到处围捕张起灵的日子已经过去,汪家在张家安排的几位“族长”里找到了一位他们认为最真的,要求他带着九门和汪家人去查探“长生”。 真假族长出现后,张家也想办法将四姑娘山的消息布置完毕,让汪家“查”到这里。这也是张启山的期望。 张海客表示知道了。 张隆升和张隆半作为目前族里年纪最大的族人,分别被安排对接海外事务和国内事务,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张海客又不是真的电脑成精,能够多线程无停顿处理事务。 这件事,真正着手去办的人是张隆升。 因此他只说:“告诉隆升长老,可以开始了。” 张海柿得到命令,立刻出去办事。 门关上后,张海客打开那份密报。 纸张上写着:“海桐长老已归。” 张海客神情肉眼可见轻松起来。 …… 十一月的第一天到来时,集结在西藏的人手得张海平遣回了一部分。留在这里的人,目前只有张海平和就近联络点的小张。 在他们接手拉巴的房子之后,这里也经历过几次激战。这个时候的藏区治安还比较堪忧,死人并非奇事。何况天气严寒,也方便杀人埋尸。 后面汪家人不再执着于从常规路线进去,放缓了进攻力度。 张海平大概也没想到这群人从这里无法突进,便从无人区进去,准备拿命来填这条路。 张海平知道这个消息时,张海桐已经在喇嘛庙养伤。 拿到消息的那天,天气很好。雪刚停,天空一碧如洗。 旅馆老板正和自己的女儿拉珍在院子里清洗碗筷,就看见那个早出晚归、天气不好就闷在屋里的客人忽然出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整个人都明媚起来。虽然身上还有浓重的烟味,但晴朗的风一吹,便全都散去。 老板望着他,问:“客人好事降临?” 张海平笑了笑。他长得周正,笑起来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对,有好事。” 又说:“我要走了。” 老板问:“不吃饭吗?” 张海平:“不了,路上有干粮就行。麻烦老板帮我多准备一些。” 说完,他进房间里将自己清理一番。再出来时,已经是个干净整洁好小伙的模样。 老板将东西递给他。张海平冲他摆摆手,头也不回踏入一望无际的雪原。 拉珍趴在窗棱上看着张海平远去的身影,说:“他的背影和之前那个人真像。” “那几个人,都一样。” 拉珍说的是那些小张。 老板摸摸拉珍的头发,说:“你以后一定不要找这样的人成家。” “再好看都不行。” 拉珍:“……爹,你话题跳的也太快了。” 拉珍其实不小了,在这里早就该相看人家。只是她爹舍不得,一直留在身边。 对于女儿的回答,老板开怀大笑,他说:“拉珍,今晚吃烤全羊吧!” “啊?”拉珍想:这和预先说好的不对啊。 老板:“他们走了,咱们要过一段太平日子了。” 他在这里开店多年,什么事都见过,直觉很准的。 第366章 有心 张海平赶在第二场雪来临前回到了吉拉寺。 刚刚踏入吉拉寺的大门,雪又落下来。 值守的喇嘛说他运气好,来的正是时候。如果再晚些,走路就很困难了。 张海平念过佛号,说这是上天保佑。在张海桐进入喜马拉雅山脉前后,吉拉寺都有过不明人员的痕迹。 得益于这场过于真实的表演,一切都在他们预料之中。 张海平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询问张海桐身处何方。 喇嘛表示不清楚,但是说了客房的方向。他过去的时候,房间里没人。外面院子里,有个小喇嘛正在烧炭。 小喇嘛脑袋很圆,脸也圆圆的。张海平很喜欢这个小孩,很礼貌的问他:“小师傅,住在这个房间的人呢?” 小喇嘛指了指外面。“出院子左拐右拐再直走,贵客就在那里。” 说完低头继续拨弄炭盆。 张海平没放行李,道谢后立刻过去, 雪还在下。 天空阴沉沉的。 和之前的天气差不多,张海平却很轻快。 走过最后的拐角,裹着僧袍的人背对着他,坐在几步之遥的门槛上,静静看着平地上黑色的雕像。 方框框住他的背影,像一幅黑白红组成的画。 …… 张海桐没有坐在雪地里,主要是身体扛不住。这几天除了吃饭喝药,就是躺平睡觉。骨肉都金贵起来,有点不抗冻。 今天似乎好了很多,觉得应该下地走走。和德仁喇嘛说过话,就拿着东西过来描摹。 他说的也不全是客套话。香港那些小孩确实很久没见过族长了,画画也是一种记录方式。 他上辈子趁着空闲,业余学过一些。后来在张家,师傅们也教过画图的技巧。但凡下地,都很讲究图纸精度。张海桐会画,但大多数时候讲究速度,精致与否其实没那么重要。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够的时间仔细学习绘画。 总而言之,张海桐技术有限。 为了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绘画技巧,张海桐已经坐在这里看了很久的雕像。小族长当年亲手雕刻的雕像。 大雪簌簌飘落,如同棠梨花飞扬。 铅笔在纸张上摩擦的声音在雪中格外清晰。 雪落下的声音让他无比安宁,心里的躁动和空茫似乎安定下来。张海桐对宗教没有兴趣,他也不信神佛。 至于族长,或许有那么点“神性”。一个人在精神寄托匮乏的时候,思想会偏向哲学,渐渐又飘向神学。 喇嘛们总是那么智慧。或者说,老人们总是那么智慧。他们吃过太多苦,在短短不足百年的人生里就能看透太多,于是给一个心灵年轻又老迈的青年指出明路,让他坐在这里体会体会什么叫灵魂上的悲鸣。 张海桐坐在这,一笔一划画下这座雪里的雕像。只是一根铅笔。 上一世为了快速赚钱,他学的是计算机。当时计算机是热门专业,结果短短几年培养出大量代码民工。事实赶不上变化,毕业之后的张海桐还是很辛苦,但好歹不需要出卖力气就能吃饱饭。人前也算体面。 短短二十几年好像一直都很紧迫。 普通人的每一天,都像一场战争。即便是睡觉,好像也很紧迫。如果是独自谋生,就更加紧张。 那是生存的紧迫感。 这种紧迫感赋予张海桐强大的适应能力,也给予他麻木的感情。叫他眼睛里的缤纷的世界也变得全是黑白。 张海桐很感谢那样的生活。 在一个安定的社会里,作为孤儿不会饿死,还能有体面生活的机会。这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 那样的生活又给他继续下去的勇气。苛刻的环境总能养出长在峭壁的草木,命贱但能活。 这样生活的他,从现实世界回来,再看这尊雕像,就很理解当时小族长的心境。那样的震撼,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的思念和爱,就这样在某一个雪天落在张起灵的身上。 猩红的炭火和苍白的冰雪,还有喇嘛庙萧瑟的风,无声诉说那样一个故事。 教会这个在时间长河里一个人行走太久的小孩,什么叫“有心”。 老旧的红墙外,大雪坠落。小族长拿着錾子对着一块石头悟道。 别人悟道,是要超脱人性。要摆脱所谓的俗世。 小族长的悟道,却恰恰相反。 做上神,很难。做回人,更难。 张海桐知道,在他回到这里前,张女士抱着他。坐在这里时,他想了很多。时空错乱时,情感在平静的外壳下肆意生长,画出来的东西竟然格外有氛围感。 简单狂放,却没有很张扬。 他觉得自己是个艺术家。 至于眼泪。 眼眶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流淌了。 张家人流泪的机会太少太少,少到自己都以为不会哭。 …… 张海平看着张海桐兢兢业业画图的样子,脸上不自觉笑起来。这些日子的焦虑烟消云散。 他走过去,站到张海桐身后。 张海桐感官很敏锐。张海平的目光出现时,他就感觉到了。 等张海平走过来,他已画完最后一点。回头去看,张海平风尘仆仆站在后面。发顶还有细碎的雪花,背着登山包笑嘻嘻对他挥手。 一看就知道走了特别远的路。 张海平说:“桐哥,一路过来我冷死了,带我去喝杯热茶吧。” 雪还在下,似乎越来越大了。 风吹动两人有些湿润的头发。 张海桐起身向他走去。“你可以先喝热茶,再来找我。” 张海平摇头。等张海桐走到他身边,便伸出胳膊搭上他的肩膀,闲聊一样说:“不行啊。我的任务是你,没看见人,任务就失败了。” “我这么负责任的人,当然要以任务为先呀。” “对。”张海桐说的很认真。“你很负责。” 张海平愣了一下,好像被他桐哥僧袍下的骨骼硌到了一样,忽然站直了身体。 两个人并排走着,穿过大雪。 一如很多年前,张海桐回东北的时候那样。当他靠近家门附近,张海平就会出现,说:“桐哥,去我家吃饭吧。” 然后就这样勾勾搭搭,或者并肩前行。 他们会说很多话,就像朋友叙旧。 一切都可以容后再议。回到这里,可以安心放纵。 张海平拘谨了几秒,立刻高兴地问:“真的吗,桐哥?我真的这么好呀!” 张海桐点头。“对。” “桐哥,你说这么直接,我都有点害羞哦。” “那我撤回?” “还能这样?” 风雪声烈,两人互相说笑,终于走远了。 第367章 雪落下五百次 故宫再次落下大雪。 及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这座宫殿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 故宫的初雪落下五百多次。 张启山穿着棉衣,站在偌大的宫城之中。小副官举着伞,雪落在伞上,很快堆积出积雪。 尹新月约着霍玲来这里闲逛,张启山无事,难得出来放松。 小副官的脸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他衰老的速度比正常人慢很多,却还是抵不过时间。佛爷和他身边的人,似乎只有新月饭店那位张副官仍旧没有变化。 连张启山都老了。 和这座反复修复的宫城一样,他身体近来出了点问题,时不时要让私人医生看一看。 他的衣服没有军装亮眼,在雪里变成深黑色。他的夫人也不再打扮的光鲜亮丽,只是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和矮跟皮鞋。 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有一个特殊的十年。在这段岁月里,张启山更加沉默。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有点冷了。” 小副官立刻接话:“佛爷,咱们去廊下坐着吧,那里没风。” 其实到了北京之后,小副官和曾经那些亲信已经很少叫这个名号。主要是影响不好,容易让人抓错处。他本就是投诚而来,在什么地方说什么话,是一个从政者的基本素养。 何况曾经叱咤风云的诸位爷们姑奶奶,也早已经换了层皮销声匿迹。什么威名,都是昨日的威风。 如今九门还能存在,不过是张启山一手运作下来,依附某位领导而存在的黑手套罢了。 就像张启山仍旧是说一不二的上三门老大,就像陈皮阿四、黑背老六等人成了干脏活的一样。 至于解九、老五,则是这中间变现最重要的一环。九门在新的社会系统里,建立了一套自主适应新时代的体系。政、商以及中间的打手,分的明明白白。 其实张启山应该得意。 要知道在这样一个对身份要求极为严苛的年代,还能完整保下这些人并不容易。多方辗转才有今天的局面,如同走钢丝一般,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说是九门的爷。放在大层面来看,似乎也只是局中人的一颗棋子而已。 在四姑娘山之前,张启山早已组建以九门为首的盗墓组织,为那位领导寻找长生的秘密。这是真真切切的卖命。 他的确能算计领导跟着他的想法走,可跳出来看,九门的地位也不会改变。 曾经的张启山太年轻了。年轻人永生,看什么都无限可能。他憎恶家族,厌恶长生。那些东西像返潮的地下室里腐朽的木头,散发出臭味。 到了今天,他又忍不住好奇父辈讳莫如深又念念不忘的家族到底是什么? 像民国时期那些帮派一样的家族吗?背叛或者犯了忌讳,就要剁手剁脚? 太浅薄了。 当张启山开始正视他得到的关于张家和张家人的信息时,当他回到故土去见那些断壁残垣时。那种跨越时间的震撼让他迷恋,于是沉入其中。 他的办公室里仍旧存放着鬼玺。它静静待在那,就像一只鬼在盯着自己。物如其名。 人都是会变老的。 小副官引着张启山坐下,他收了伞,这才说:“四姑娘山的事,据说不太妙。” 无论是张启山个人意愿,还是他和汪家以及那位领导的共同想法,寻找张起灵都是必须要做的事。 很不巧的是,张起灵不止一个人。全国叫这个名字的更不在少数。 虽然那位领导也感到震惊,比如为什么普通人家也会给小孩取这么个名字,显然非常不吉利。但既然存在,又不知道具体目标,那只能一一排查。 有汪家在其中掺和,筛选同名同姓的普通人非常快。 当初张家内部同意这群外人研究四姑娘山,按理说应该配套奉上族长。 但当时主要负责国内事务的张隆升表示:“我们这一支和主脉已经分离太多年,对本家内部运行方式并不清楚。在和你们正式交流之前,我们都不知道族里还有一位族长在苦苦支撑。” 他这话说的也没错。 毕竟在九门的眼里,海外张家和张起灵似乎一直在分开行动。张起灵那日子着实有够惨的。 假如这位族长真和张隆升所在的支脉获得联系,并且得到了有力支持,那鬼玺也轮不到九门掌管。 逻辑上很通顺。 “启山兄,咱们都是敞亮人。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也不知道族长在哪。不过如果你们要找,我们肯定帮忙。” “毕竟,一个家族没有族长,实在不像话。那和一个公司又有什么区别呢?”张隆升举起茶杯,脸上带着世家大族蕴养出来的骄矜和自得。“相信我们会合作愉快。” 张启山对张家内部运行模式更不清楚,不过多年混迹官场的直觉一直在告诉他其中有诈。 张隆升这人别的本事可能差点,但他年纪可比张启山大的多。一定要比演戏这事儿上他是专业的。 在张海客和本家剩下的族人与海外张家接洽前,张隆升一直都靠脑子吃饭。张海客能够快速将资金投入市场并且做出成效,其中少不了他的帮助。 事实上,海外张家多年屹立不倒,还能一定程度上反哺本家,足见他和张隆半的能力。 他和张隆半只是年纪大了,又不是老糊涂了。做这些事,其实也得心应手。 说到最后,迟疑的和张隆升碰杯。 事后想了想,又觉得他也不算亏。不管真的假的,事情能推进就行了。自己就是个办事的,那么上心干嘛。 皇帝不急太监急。 如他所想。张启山出力不出智,这事儿还是办成了。因为汪家人和那些领导比他急。 鸡飞狗跳找了这么久张起灵,还是有所建树的。 好消息:找到了。 坏消息:不止一个。 筛掉明显就不是的,剩下的质量太高,真不好判断。 汪家人想抓,还抓不住。 最后汪家没法子了,只好跟张启山说:我们知道你这人两头倒,你想办法让张家人出面去找找哪个是真的,让那个真的出来,才能做后面的事。剩下的我们就不追究了。毕竟同朝为官,大家都一样黑,都理解理解。 当初张家投入那几个假族长,除了张海桐以外都是本家人。纹身确实无法辨认真假。 张启山答应了。 不过他也提出了条件。 许多年以后,在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便对尚且还愿意同他来往的二月红说:“有时候真得谢谢姓张的。” “要不是这一手,咱们不知道死多少人。” 第368章 这招太损了 在这个世界,没人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在上位者手底下讨生活死了多少人。那个时候的九门,即便是张启山也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 这个世界得益于张家的微操,压力小了不少。 张启山当时提出的条件很简单,他希望接下来的四姑娘山发掘工程尽量少用九门的人员。 他确实自信,也曾经挥斥方遒。但行军打仗,不是凭借一腔义气。张启山也做过权衡利弊,牺牲过手下人。但牺牲要有价值,让九门的人为了汪家和上位者的私欲送死,这不值当。 当时负责谈判的是一个名叫汪菅的汪家人。他只是看了一眼这个交易,没有任何表示直接向上呈递。 涉及到人,问题就很好解决了。 有时候一个人是否重要,和他的价值有关。对于汪家而言,底层族员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消耗。 因此汪菅没有任何表示,他的上级也很快同意。毕竟汪菅自己也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那一类,但背叛似乎也不在他的思想之中。 张海客曾直言很想知道汪家这个非血脉延续的家族到底为何如此牢固,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学习。 张海桐大惊,说他丧心病狂。 两人虽然是插科打诨,但确实好奇汪家这一套打法。 总而言之,诡异的情形就这样形成了。 汪家大概清楚张家内部的运行方式,但搞不定谁是真族长。张启山不了解张家,也搞不定真假张起灵。张家对自己很了解但也不想真让族长去冒险。 结果张启山充当了桥梁,让张家和汪家“合作”了。 太草了。 张海桐躺驴车草垛上睡觉的时候,想起这件事还是坐起来发出了一声“卧槽”。 目前为止,张家答应解决张启山这个传声筒给出的需求。给出的回复是:我们也只能试试。 “实在不行的话,都去试一下不就好了?”张隆升的话让张启山眉毛一抽,幕后的汪菅脸都扭曲了一下。 谈话的时候,他还补充了一句:“毕竟我也不是本家人,死马当活马医吧。” 诡异的一幕就出现了。 张隆升带着家里人到处去认族长,对每一个族长都说了类似于“臣救驾来迟,令王驾受苦,臣罪该万死”的话。 然后请各位明主归位,主持一下挖自家祖坟的仪式。 天知道那个场景有多好笑。 幸好本家人生性不爱笑,不然当场破防。 张海柿转述这些信息的时候,脸都扭曲了。他的扭曲和汪菅不一样,他是憋笑憋的。 说完偷偷去看张海客,张海客也憋的很辛苦,还说:“这招太损了。” 也不知道说的是真假族长这个点子,还是张隆升这个到处认族长的骚操作。 张海楼也参与了这场真假族长真人秀,他还跟在其中一位身边。当时看张隆升带着人过来认族长的时候,心里已经笑麻了。 还想着回头仔细跟干娘他们说说。 不靠谱的行为让汪家一度怀疑这真的是他们搞了几百年才弄下来的对手吗? 这似乎再一次印证了张家的孱弱,让汪家行事更加肆无忌惮。 风波之中,小族长仍旧在进行他的宿命之旅。兢兢业业处理全国各地的“神奇动物”,等张海桐交回鬼玺,还会抽空回一趟青铜门。 根本没去四姑娘山。 在他的认知里,目前的门还没有到“大爆发”的阶段。在规定的期限内去看看门,相当于定期检修了。 属于是知道它是个随时会出幺蛾子的破门,但因为老张家没钱补门上的洞,所以定期瞅瞅。等它真遭不住了,就只能想办法一次性解决了。 能解决它的关键都还是个没有结合的细胞。 于是大家都尬住了。 等张海桐到四川的时候,就收到了眼前这份内容堪称盛世奇景的情报。 什么叫特么的“多位族长齐赴四姑娘山,齐心协力共解千年谜团”啊? 他拿着这份文件,幽幽问:“写这份报告的族人之前是不是在报社干过?” 对张海桐的发言,张海平大多时候也不过脑子,丝滑听进耳朵里,转头就说:“啊?不知道啊,我没看过他的资料。要不我打电话回香港,让管档案的查一下?” 张海桐:“……不用了,谢谢。” 事情都在按计划发展。 张海桐在四川养伤,张海客也发电报让他先休息,没必要去掺和四姑娘山的事儿。 两人用内部密码联系,张海桐问了个发人深省的问题:“所以最后这么多族长,怎么分辨真假?” 张海客只回了三个字:猜丁壳。 几个本家人扮演的族长,面无表情猜丁壳的样子真的太滑稽了。不过现实不可能让他们面对面猜拳,但这群人肯定会用各种奇葩暗号来达成猜丁壳成就。 张海平知道这件事后,直接狂笑。笑的他们下榻的旅馆都好像震了几下。 后来笑累了,才说:“想想一群族长猜拳,真的太幽默了。” 张海桐跟着笑,只是没笑出声。房间窗户开着,难得出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面部线条柔化,就像寻常少年。 张海平回过神,说:“桐哥,你突然好开朗啊。难道生死之间,龙场悟道了?” 张海平记忆还停留在张海桐不苟言笑的样子。那个时候的他确实不笑,最温和的时候也就是语气缓和一些。虽然知道人会变,但变得太快了。 好像刺猬的刺突然变成油光水滑的皮毛。 张海桐忽然冷脸,问:“那我这样?” 张海平摆手。“那也不必,多笑人才精神,病好的快。” 他一边说,一边把张海桐借口看情报而放在一旁的药端过去,说:“喝药。” 张海桐就喝了,倒是没有挣扎。 第369章 中西合璧 由于张家内部过于癫狂的行事风格,草率决定下来的“真族长”带队去了广西,剩下的假族长们兵分两路,一队跟着真族长去。一队则被留在四姑娘山,作为该工程的顾问继续参与行程。 明面上,汪家和领导是一体的。各种要求其实是领导在提出。但这些命令的背后,往往充斥着汪家的影子。 在真假族长时间短暂的结束后,汪家撺掇领导,借他之口要收押剩下的假货。 以领导方面的说法很简单。于公,假族长们这多年一直在违法犯罪。收押犯罪分子是对社会负责。于私,领导方面想要留下这些人,送入秘密机构进行生物采样与实验。 领导不知道张家,汪家却知道。领导或许只是单纯的想要生物实验。但汪家不仅要达成这个目的,还希望借此削弱张家的力量。 但张家古楼和四姑娘山的事迫在眉睫,他们不好卸磨杀驴。只能再观望观望。 如今的张家还活跃在各地,汪家虽然很难再渗入张家“四分五裂”的家族势力,却很清楚他们日薄西山。 尤其是曾经高贵的本家血脉,张家自己家都少的可怜,何况现在四分五裂几乎全是外家人的张家? 这次对接族长的事情,竟然还是海外张家这一支不知道多少年就失联的族脉前来处理,可见其势单力薄。 趁你病,要你命。 最好能摁在案板上,放完血再死。 这就是掌控汪家的首领组织的想法。 汪家并非张家这样血脉延续,统治制度与封建君主制高度相似的家族。我们之前就讲过,它是一个管理制度极其严苛的“组织”,只是伪装成家族的样子。 在汪家,掌控这个组织的管理层,才是真正的“首领”。并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像议会一样的首脑组织。 听起来很像西方异闻里面的各种神秘组织。 拥有长生欲望的绝对不会是一个人。汪家这样运行方式,没有张家几千年来的积累,以它恐怖的人才培养和消耗程度,需要的后勤物资会非常夸张。 单独一个势力绝对无法支撑。 背后一定是多个势力共同组织,并寻找一位当时的掌权者。 甚至控制它的势力里,本身就有当代掌权者的影子。 整个管理层,就像会员制一样出入严苛。 如同资本家或封建地主阶级压榨无产阶级一样,他们治下的手段只会更加严酷。因为他们不容许背叛,背叛只有死。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这才是汪家短短几百年就能搞乱张家的原因之一。 在四姑娘山盗墓之前,张启山和汪家早已经开始了三年的探寻计划。 直到今年,他们开始针对张家古楼和四姑娘山。官方正派的考古研究可不像盗墓贼那么粗暴,各方调度麻烦,研究时间也非常漫长。 张海桐猜测,最多两年,四姑娘山的问题会得到初步解决。 这中间,他会有一个比较安稳的养病时间。 他这样想着,在床上翻了个身。 作为一个外形条件与张起灵相差最远的张家人,张海桐已经没有赶去四姑娘山的必要了。 他现在只是在等待时间节点的到来,就是著名的格尔木疗养院事件。 这事儿一天不办了,他就心里刺挠。 即便现在的局面很可能不会再出现当时的情形,但是不搞掉这地方心里就是会难受。 他已经告诉张海客自己会在四川养伤。张海客这厮听完表示没问题,顺便给他发了一笔钱,让用最好的药。 张海平实心眼,觉得反正时间长,不如中医西医都试试。 先找了个西医给张海桐看了外伤,开了一些消炎药。吃到没事后又找了个中医,让他把脉开药。 老西医和老中医纷纷面露难色。 西医还好,搞定他身上的枪伤和其他伤口,又弄了些治疗炎症的药品,这个病患就算过去了。 中医可不行,中医是来养身体的。 老中医把了半天,一会儿看张海桐的脸,一会儿看张海桐的脉。一会儿摸胡子,一会儿挠挠头。 半晌问:“小娃子,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话西医也想问。鉴于张海桐身上的枪伤,他又觉得不能问太多,只能叮嘱好好休息,不要乱蹦乱跳、忧虑多思。 到了中医这,考虑的就比较多了。 张海桐想了一下,问:“这不是说明我身强体健抗造吗?” 直接跳过了问题,甚至反问起来了。 老中医摇头。“人的体能是有限的,过度消耗后很难弥补。不过既然要养,也不能下猛药。” “我开个方子,你先吃两副。后面不行再调整。” 老中医一边写一边说:“还是要注意休息,心情开阔一些。年轻人不要仗着年轻就糟践自己,不然老了造孽呀。” 张海平有点急了,就问:“到底怎么个事?” 老中医问:“你想听我说什么事?” “浑身都是毛病,我说那么多你记得住吗?” 张海桐看了一眼方子,见老头写了个陈皮,想笑。半晌说:“那更要趁着年轻好办事了。等我跑不动,想做都做不成。” 老中医倒也没太执拗。“你说的也对,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做的事。医生也只能说到这里,具体还得看自己。” 张海平坐在凳子上,看着张海桐,莫名烦躁起来。 他想起张海琪曾经怀疑的态度,忽然明悟。虽然早有所料,但真听见医生说出来,还是烦得很。 很难想象张海桐生病。 张海平的记忆里,除了族中内乱和这一次藏区之行,他真的没再见过张海桐生病。而且这么严重。 这种亏空在医生看来甚至不合常理。来势汹汹,悠远绵长,难以摆脱。 送走了人,张海平回来,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桐哥,能好吗?” 张海桐摇头。“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也和医生的技术没关系。” “很早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这种状况不仅仅是原本身体的问题,也有其他关联。具体关窍,还需要事情结束之后再看。” 他挺坦诚。对关心自己的人,除非不得已,不然最好不要隐瞒,平添纷乱。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有一些怪异。隐隐约约猜到,或许和这个世界有关。在青铜门里,他察觉到了时间因素。 至于其他,暂时不得而知。 而张海平对这个世界最核心的秘密接触有限,他也不清楚张海桐的“来历”。北京那次检查给出来的结论也非常奇怪。 他只知道张海桐的病有问题,但也止步于此。或许,连张海琪都不清楚这种古怪来自哪里。只能说:暂时不会死。 张海平有分寸,没有继续追问。 他抓着药方,忽然说:“待会儿要出去抓药,咱们下馆子去吧。” “吃什么?”张海桐忽然有了兴致。天天清淡饮食,清淡的他都快厌食了。“火锅?” 张海平点点头,说:“就吃火锅。” 第370章 一把狙 当倒春寒的风吹过四川层层叠叠的山峦,张海桐也好的差不多了。 等他慢悠悠到青海,四姑娘山项目终于如张家预期的那样暴雷。 九门彻底龟缩在自己的一寸三分地了。 霍仙姑仍旧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张家那个族长,她作为当家人也早就死在那里了。 由于张家和张启山的微操,九门的损失没有原时间线那么严重。 汪家和领导的计划仍旧在进行,张启山知情,但没有阻拦。 他们以四姑娘山重大事故为由,将几个族长包括张家古楼领队那一个全部送去青海格尔木疗养院。霍仙姑和其他九门中人也在其中。 明面上是为了治疗他们,实际上就是软禁。 霍仙姑有张启山作保,确实是去治疗。族长们就不一样了。 族长们属于是任务没完成还犯了错,需要先被治疗然后在疗养院接受“审讯”。 于是就出现了非常奇葩的一幕。 疗养院接收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人,排排队进大门。 霍仙姑临走前,特意去看了那个在张家古楼保她一命的假族长,暗示他自己会想办法救他出去。 本家小张坚持角色扮演,非常有逼格的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霍仙姑大概不知道,由于早年张家人针对张家古楼乱七八糟的修缮工作,这一次探险其实是提前规划好的旅程。 虽然张家人自己进去也够呛,但还是能混一下的。反正最后都会失败,倒也不必太卖力。 看起来很惊险很辛苦就行了。做戏就得九真一假,别人才能信啊。要是古楼那么容易破解,张家早八百年就垮了,根本等不到二十世纪。 张家人确实凌驾这片土地许多年,但别人也不是傻子。 进入张家古楼会有牺牲,他们早就做好准备。 死亡,对于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幸运的是,这次张家虽然有人受伤,但没有折损自家人。至于受伤这件事,现在不就在疗养院治嘛。 还能额外卖霍家一个人情,对于张家来说更是意外之喜。 九门也不是铁板一块。至少霍家、吴家和解家比较有良心,可以争取一下。 彼时的小张看着渐渐消失在疗养院大门的霍仙姑,心里这样想到。 汪家多少有些气愤。毕竟当初轻易答应张启山极少动用九门中人。而这次事件中死去的大多数人都是汪家自己人,包括一部分汪家人和一部分他们对外招来的倒斗炮灰。发生这种事,就算是泥菩萨也有脾气。 这边好像其乐融融,当事人之一的汪菅就不太行了,表情都有点裂了。 上一次露出这种表情还是青铜门被张海桐扔小粽子的时候。他长得很周正,结果因为那次不讲武德偷袭,脸上有了一道疤。 在汪家的管理层看来,他们就是为九门挡了枪。因此对张启山多有不满。只是这个事不能放在明面上说,领导也不爱听这个。 当顶头上司的,一听手底下人竟然抱怨,就会觉得这是不满意自己的决定,从而产生疑心和芥蒂。 汪家就这么吃了哑巴亏。 张海客接收消息很快,但是丝毫不慌。 因为疗养院事件发生三天前,张海桐和张隆升这两个卧龙凤雏便出现在青海,而且已经有了应对方案。 开玩笑,狮子大开口都没这么吃的。 一口气吞我这么多族人,还想不了了之? 何况四姑娘山几乎全程监控,暗地里参与其中的探子不少。 这些探子也不都是张家人,还有郭华发展的下线。 老爷子在报恩和恩将仇报之间选择了批判性的报恩。 青海这一块算他的“辖地”。为了方便行动,那位领导在张启山的推荐下,将郭华派去了青海。 这不就巧了吗? 不能辜负恩人的救命之恩啊! 何况在他的地界上搞人体实验这种不道德的事,还瞒着他,这不是想让自己背锅吗? 拿到好朋友张隆升呈递的、关于疗养院的情报后,郭华一边想笑一边牙痒痒。 在张海桐到达青海后,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小老头脑子里逐渐形成。 他先是按照领导的指示,往格尔木疗养院加派人手用于看护。避免内部“人质”潜逃。 张隆升这边和郭华取得联系后,开始在当地灰色地带游走。这时候环境还非常敏感,偏远地区走黑道的人一边躲着上面,一边各凭本事吃饭。 任何年代,都有人铤而走险。 他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些人,把疗养院里的族人全部偷渡去西藏,从边境线离开,再回到香港。 相比之下,张海桐的任务就简单粗暴多了。 郭华给了他一把狙。 德制毛瑟98k狙击步枪,射程1800米左右。德国佬的东西,工艺很不错,弹道稳定,精准度高,非常抗造。 郭华笑着说:“这玩意儿是二战的老家伙了,有些零件翻过几次。前几天试过,还能用。” “到时候里面一喊,你就狙。诶,瞄准了打。” “不过毕竟是老物件,肯定不如新的。将就用吧。” 张海桐有点震惊于他的心大。“这玩意儿能随便借?” “这可不是随便。到时候你进去,是要穿军装的。” “咱们自己人进去办事,得有点派头啊。” 郭华一说话就开朗,颇有些当年打仗的风范。 第371章 格尔木抓间谍 “这是今天的血样,先交过去吧。” 赵淑贞将东西交给助手后,并未立刻离开。她现在房间里,看着病床上深眠的青年。 在这里,这些人没有名字。他们都被赋予编号,其中一号被称之为“张起灵”。 赵淑贞作为医疗人才,其实是赶在特殊时期最后一批留学生名额里出国留学。本来她应该在特殊时期被召回,就像其他科目的留学生一样。 但不知为何,当时负责留学的机关单位忽然给包括她在内的医学类留学生发布单独的命令,告知他们可以继续学业,学成归国。 当时的赵淑贞正在紧急办理手续,向来和她关系不错的导师还来与她送别。 这个导师名叫马修·爱德华·维尔。早年因为贫穷不得不中断学业,去船上当了水手。在这期间经常往返于欧洲和东亚,算得上中国通。 马修很舍不得赵淑贞,在她可以继续留下来的命令下发前,他专程买了花束前来送别。这是个可爱的老绅士。 他说:“赵,很难相信你竟然要走了。真不知道我们有生之年是否还能见面。” 当时的国家与外面来往甚少,特殊时期一来,恐怕更少了。而马修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如他所说,赵淑贞还那么年轻。马修确实不一定能活到特殊时期结束,这是独属于老年人的担忧。 赵淑贞只好安慰他。也就是这个时候,马修准备把他在亚洲遇到的那个特殊的中国人的故事讲完。 在故事结束的那一天,赵淑贞忽然不用走了,她得到了继续学业的特令。随之而来的,还有彻底抹除的档案。这意味着哪怕他们回国,也不会有人知道这段岁月发生了什么。 甚至直到老死,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和她一起的还有另一个男性留学生。 两个人都摸不着头脑,但既然命令让他们这样做,就只能继续做。 也许是上面需要他们做什么特殊任务。 马修得知这件事非常高兴,再次请赵淑贞和他一起喝茶。 后来赵淑贞学业完成,刚回国在厦门任职不到一年,便被调派到青海,就职于格尔木疗养院。 这座疗养院的价格远达不到需要赵淑贞的地步,但赵淑贞接到的最后一项命令就是来到此处任职,并执行绝密任务。 她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比如研究二战时期侵略者留下来的病毒样品,或者研究一些新发现的疑难杂症,又或者是攻克某项特效药的难关。 唯独没想到被派遣到这里来,是为了研究一个人。 哪怕这才第三天,他们就已经连续三天从其中一部分人身上抽取血液样本,并注射其他药剂进行对照试验。 这是赤裸裸的人体实验。 赵淑贞情绪波动并不大,但这并不意味内心冲击不剧烈。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很年轻,甚至和她算同龄人。不清楚为什么,实验体档案没有标明年纪,但根据各项指标来看,他们都处于正常人类身体巅峰状态。 赵淑贞提出过离职。 但这里明面上的领导拒绝了,还和她进行了深刻的谈话。话里话外无不表示,进来这里就彻底脱离正常社会了。 “在这里针对实验体的道德,已经不适用正常社会那一套。小赵啊,你还是收起同情心,好好工作吧。” “如果项目有所进展,好处少不了你的。” “哪怕进入官场,也是非常容易的事。” 领导说完,拍了拍赵淑贞的肩膀。“如果你执意要走,恐怕走不出大门,就会被发现。”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的太直白,但赵淑贞心里很清楚。 这里根本不是正规的国家机构,这分明是某个势力的私人场所。这个项目是不合法的,违背人类道德的产物! 但赵淑贞毫无办法。 直到项目开启第四天夜晚。 事情发生了变化。 …… 张海桐在四川养伤的时候,就已经脱掉了面具。当时张海平帮着抠这玩意儿的时候真废了些力气,弄完张海桐整张脸红一块白一块,活像个调色盘。 不知道的还以为张海平虐待他。 所幸中间时间长,再次出门见人时,外表好歹没问题了。 否则郭老爷子就得看见自己恩人顶着一张花脸来见自己。 两人商量过后,郭老爷子打电话给底下人,表示当地有不法分子进行违法行为。并报出疗养院坐标,立即开始行动。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两人摸底过后,确定第四天下午会有一批物资送往格尔木疗养院。 郭老爷子的人带队拦截物资车辆。 开车的人明显不是官方人员。和正经当兵的相比,那些人眼睛里的漠视和凶狠非常明显。 一看就知道是汪家的人。 同样玩过命,人数上就不占优势。这些人很快被绳之以法,五花大绑丢进物资车斗里。 其他人也藏进车斗,分出两人开车。 路过之前选定的狙击点,将张海桐和另一名狙击手放下车。而后,郭老爷子的人成功进入格尔木疗养院。 “所有人立即放下武器,待在原地别动!” “收到举报,此地疑似有境外间谍分子。如有异动,当场击毙!” 领头人说完,所有军方人员鱼贯而入。遇见有抵抗行为的人直接开枪。 接收到信号的张家人立刻活蹦乱跳,在护士和医生眼皮子底下跳下床。在准备转移他们的人进来的时候直接开打。 先前的药物注射还是有副作用,小张们多少有些乏力。 但汪家人也不可能真要他们的命。 有所顾忌的情况下,汪家人有所不敌。 原本在众人身后的汪菅忽然出声:“给我打他们的腿!只要不死就行!” 眼见几人大腿不保,狙击点发出两声枪响。 张海桐和另一名狙击手迅速开枪。 汪家人不敢真的和军队杠上。不然乐子可就大了。被抓住顶多算境外分子偷渡,到时候坐牢或者引渡都还有活下来的可能,也不会牵扯背后的组织。 如果和军队杠上,丢命无所谓。事后查起来拔出萝卜带出泥,那才是真的完蛋。 这也是汪菅让手下人不必顾忌小张们身体完整性的原因。 可惜这把根本不可能输啊。 无论是立场还是能量,张海桐和张家都不可能输啊。 第372章 医生 实验体并不是关在一起的。所有人都住单间。 郭华的人打进来之后,赵淑贞正端着药准备给这些人注射营养液。 一听到声音,她便看见汪菅带着人从走廊尽头的楼梯上来,正在踹第一个房间的门。 赵淑贞还想往外面看怎么回事,就听见军队的人发出的警告。来不及多想,她猜测汪菅应该是要带着这些实验体转移。 不知道怎么回事,赵淑贞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勇气。她立刻从左手边第一个房间,并发出警告。 “快起来!快起来!”赵淑贞端着盘子进去,喊了两声才发现那个小张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靠窗的床边上观察外面的情况。 听见她说话,立刻转头望着她。 一双眼睛好像盛着霜雪,又幽深如墨潭。 太清醒了。 根本不像药劲儿还没过的样子。 小张比了个“嘘”的手势。 赵淑贞下意识噤声。 “你快走吧,别在这待着。找个地方躲起来。”小张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你去哪?他们正在一个个找人,你出去打不过他们的!”赵淑贞一把抓住小张的胳膊,还想着阻拦。“我给你找个绳子,这里是三楼,你直接从窗户走!” 小张回头看他,为了扮演族长,他的刘海也特意留长了。回头看她时,竟然有一种阴郁的气质。 赵淑贞看见小张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可怕,那种可怕仿佛深入灵魂。 赵淑贞啊了一声,下意识松了手。 小张头也不回跑出房间。 很快外面传来打斗声。 赵淑贞咬咬牙,看着托盘里用来夹酒精棉球的小剪刀。她一把抓住,跑出了房间。 方才出去,一声枪响传来。走廊上传来血腥味。 汪菅的人开枪了。 这声枪响开始后,别的方向也传来了枪响。 赵淑贞的眼睛根本跟不上战局,只好趴在地上。不管子弹从哪里来,站着受创面积太大。只有趴着才会降低可攻击面积。 血腥味逐渐钻进赵淑贞的鼻腔。 那些实验体有人中枪了。 几声枪响后,疗养院楼下传来爆炸声。原本修剪整齐又雅致的花坛和草木被炸的粉碎,门和院墙都塌了。 爆炸声太近,赵淑贞耳边轰鸣,已经听不清声音了。她只看见那群长相一模一样的实验体身上出现了血迹,不知何时还抢了两把枪,逼着汪菅的人往后退。 伪装成士兵的疗养院安保人员也死了好几个,每个人的致命伤都很干脆利落。 基本是喉骨碎裂而亡。 赵淑贞亲眼看见其中一个实验体飞速伸出那两只奇长的手指,双指并拢直戳安保人员的喉咙。被戳中的人眨眼之间就没了。 小张们来到疗养院之后,几乎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性。 毕竟这才几天,刚开始的实验也只是抽血。注射药剂大多是镇静剂或者营养液。 作为弱者确实很容易博得同情,尤其她还是一位医者。 但现在的场景明显颠覆了赵淑贞的认知。不敢想象,假如这些实验体没有被药物控制,发起攻击的时候会是怎样可怕的场景。 不对,按照药剂剂量,现在应该还有一部分镇静剂残留在他们体内。 这些人到底接受的什么训练? 能和他们过两手的汪家人,也完全超出赵淑贞的认知。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仙打架吗? 几乎同时,楼层下方已经被攻破。一大群士兵穿着65式军装端着枪出现在楼梯口。 赵淑贞爬起来,回到病房,借着门沿的掩护看着外面对峙的情形。 当兵的领头人说:“放弃抵抗。” 汪菅面皮一颤。 他不是张家人,会老,也会体力下降。如今他是一个中年人,早年高强度的任务让他的身体超负荷。 正如医生所说,他的寿命会很短。也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失去出任务的能力,只能养老。 目前的状况来看,被围剿已成定局。 赵淑贞虽然被吓到了,但很快稳住心神。 “狙击手就在外面,乱动的话,脑袋开花可就不妙了。” 对峙期间,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那个人同样穿着65式军装,单手拎着一把狙击枪。因为戴着军帽,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年轻。 帽檐下的眼睛沉静无比,深的看不见情绪。至少从这双眼睛里,别人看不出他的想法。略长的头发完全不符合军容军纪,赵淑贞猜测他应该不是军队里的人。 以军队纪律的严苛程度,抓到这样的少说也是当场处罚转头上剃刀。 赵淑贞敏锐的察觉到汪菅应该和年轻人认识。 双方都穿着军装,都不是军人,又明显分属两方。好家伙,合着两方都是伪军! 但跟年轻人一伙儿的人,明显是真军人。 赵淑贞心里的天平立刻偏向张海桐。 血腥味还在蔓延。 她看着两个实验体靠在墙上,胳膊和腿上都有枪伤,需要及时止血。 汪菅他们也怕出事,因此打的时候都是对着小腿、小臂或者关节下手。造成伤害后失血量不会太恐怖。 就在她沉浸在医学知识之中时,对面穿军装的年轻人讲话了。 “如果愿意归降,说不定蹲局子的时间会短一些。现在是新社会,大家都比较讲道理。” 张海桐说完,汪菅却笑了一声。“张海桐,你胆子真大。” 张海桐:“谬赞。” “今天撕破脸皮,就不怕有些事捅出去吗?”汪菅的脸逐渐显出厉色。 “如果那些事可以被公之于众,又怎么可能在这个地方做实验?还遮遮掩掩把我的人运到这里。相比起来,你们应该更心虚一些。” 张海桐看着中枪的族人,冷淡的脸上划过一抹异样,对上汪菅又变成一点不耐烦。 “我没空跟你扯。”说完喊了一声医生。 赵淑贞下意识探头。 “就你,医生。麻烦帮我的族人们处理一下伤口。” 赵淑贞心里竟然生出一股感动,终于有人记得她这个医生了! 医者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她坚定的点点头,回身拿着药靠近伤患。 刚刚凶她的小张看着细心帮自己处理伤口的赵淑贞,低声说了一声谢谢。 赵淑贞:“嗯?” 其实她只是没反应过来。毕竟刚才的惊吓还在,又经历过近距离枪战,她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确实有点宕机。 小张嘴唇紧抿,不说话了。 就在拉扯之时,赵淑贞手上一使劲,剜出了一颗子弹。 小张脸一下子白了。 第373章 速通成功 好在受伤的只有两个人。 赵淑贞麻溜的剜出子弹,撒药止血。包扎的时候,军人们已经带着汪家人往外走。 张海桐还留在原地。年轻人就在她旁边蹲下身,对着一号实验体说:“外面已经安排好,这是地图和证件。怎么出去,你应该知道。” 这里的出去,指的是跨越边境线。 一号实验体就是在疗养院唯一一个被称为张起灵的人。 虽然都是一样的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长着一张脸,行为模式非常相似的几个人竟然渐渐显露出不同来。 尤其是细微处的动作。 很难表述那种感觉。赵淑贞突然有种这些人先前在扮演某个角色的荒唐念想,就像演员们会穿上同样的衣服、化同样的妆,以此来表示他们是一个人或者双胞胎。 脑子里思绪繁杂,赵淑贞手上却非常稳。只需要眼神微微一瞥,就能看见张海桐的脸。 赵淑贞包扎完毕,侧首去看。张海桐也看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谢谢你医生,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 说完,张海桐拉了拉帽檐,转身离去。狙击步枪上的枪带晃晃悠悠,消失在转角楼梯口。 赵淑贞眼神有些迷茫。 张海桐。 这个名字真是熟悉。 她蹲了一会儿,就看见面前的病号渐渐站了起来。 那个凶她的实验体靠着另一个实验体,脸色还有些苍白。“赵医生,你赶紧走吧。这里刚刚被炸,可能会塌方。” 小张说完,就要往楼下去。 赵淑贞连忙跟在后面。她以为这些人会在楼下空旷处休息一下,所以路过一楼的时候还拿了一些药,免得待会儿楼塌了没办的换药。 她端着药篓出去的时候,几个小张已经换换上张海桐提前准备的衣物,正向外走。 门外停着一辆车,已经启动了。 赵淑贞跑过去说:“你们刚刚失血,伤口都没愈合。现在往外跑会恶化的!” 几个小张都很默契的去看那个一直和赵医生对话的小张。 被迫成为焦点的小张不得不再次张嘴。赵淑贞只有一米六几,站在人均一米八的小张们面前实在有点娇小,小张不得不低头和她讲话。 他们现在不是敌人,小张语气更缓和了一些。“谢谢,我们必须走。关于疗养院的事,后面会有政府的人安排。” 像是为了安抚赵淑贞,小张继续说:“你作为不知情者,应该不会被审判。” “我们只能说这么多了。”小张说完,和其他人点点头,纷纷上车。负责开车的小张很快带着他们离开了疗养院大门,留下赵淑贞在门口看了许久。 “好歹带上药吧?现在这么乱,又没人清点。不拿白不拿啊。”她这样说着,语气有些沮丧。 疗养院里,军人们还在搜寻整座建筑。毕竟郭华是以搜捕境外间谍的名义调兵围捕,做戏做全套,肯定不可能草草收场。 张隆升和张海桐站在疗养院附近高处,望着载着小张们逐渐远去的车辆。张隆升说:“这里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后续我会安排。” “海客说让你回一趟香港,总在外面飘着也不是办法。” 张海桐没说好还是不好,只说知道了。 “另外,九门那些小苗子渐渐长起来了。之前送去欧洲的齐家人这几年可能会回来。看张启山这几年的做法,应该是想把这些年轻人塞进官方体系。” 张隆升穿的是中山装,却有种穿西装的气质。头发梳的很精致,仿佛身上的资本主义情调还未褪去,又套进中式风格的壳子里。 “齐家那小子已经进入北京某研究院工作,身份很干净。档案里的个人履历根正苗红,可见张启山花了大心思。” 张海桐听完,默默把枪背在背上。“做什么方向的研究?考古?” “干我们这一行的,确实也只能调剂到这个专业了。”张隆升难得开了个玩笑。“族长可能也不太喜欢倒斗。这一行确实下贱。” “可惜没法子。” “事关祖宗基业,不可懈怠啊。” 张海桐:“……您老说话太有上古遗韵了。” 张隆升:“……” 气氛诡异的安静。 张隆升转身就走。“我要去办事了,你休息。” 他背过身,行走之间微微抬手,算是表达再见,不用送。看着很有些贵族气质。 其实张海桐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这家伙很像电视剧里的优雅反派。长相比较成熟,说话风趣优雅,行事动作也很老派贵族。 每次说话稳重里还有一点阴气。 真不知道这老家伙怎么养出来这么一身气质。 和张海楼外向的明骚比起来,他要更内敛一些。 海外张家当年和本家的联系极其稀少,全靠两个隆字辈的老家伙打理。 如今有人操心,他俩倒是松快了许多。从不苟言笑,到后面也能开点小玩笑。 当然愚人节被小辈整蛊这种事就不必细说了…… 赵淑贞坐在花坛碎块上发呆。她有些茫然的看着乱七八糟的疗养院,还有被炸的四分五裂的院落地面。 脑子里不停的想起张海桐那张脸,还有马修说的那些事。冲击太大,大脑仿佛宕机。 说不惶恐是假的。 就在她坐着等安排的时候,一个士兵走过来,对她敬了个礼。 “赵医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赵淑贞惶惑起身,她以为官方要审判自己参与实验的罪行。 然而事态并未按照她想的发展。 在拘留所里待了几天后,上面下发了新的文书。 郭华的秘书来拘留所领她出去,说:“赵女士,疗养院的案件已经审核完毕。关于您,领导的意思是无罪释放。” “您可以选择回厦门继续任教,也可以留在顶尖医院当一名医生。” 赵淑贞很惊讶。 在当前的环境里,犯一点错都可能被抓起来批斗。经历了这件事,她竟然都没有坐牢。 赵淑贞犹豫道:“不会追究我的责任吗?” 秘书:“您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伤害,相反在这次行动中积极帮助我方人员。上面研究决定,您就是无罪的。” 面对上面给出的选择,赵淑贞选择留下来。 留在青海这片土地。 有很多事,她没有想明白。就像她的行李箱里,那张从厦门无意间得到的相片一样,让她没想明白。 第374章 海桐兄,珍重 格尔木这一关速通,虽然有些草率,但也在张海桐意料之中。 张家这么多年又吃苦又流血,为的就是今天不憋屈。 他很喜欢郭华的作风。 汪菅一行人在中国境内,其实都是黑户。黑户有黑户的好处。如果户籍信息录入户籍系统,犯了事很容易被查到,也不方便汪家人私底下干脏活。 就像很多张家人,其实也是黑户。 当然门道多的,会办一个用于日常生活的真户籍。这个户籍的信息都是真的,只是对于户籍拥有者来说是假的。 有的张家人或者汪家人会选择直接用自己的族名。这种一般是威胁不大,经常需要执行明面任务的人使用。 目前张家基本没人用族名行走。用真名的情况大多出现在封建时代。 没办法,过于离谱的年纪和同样离谱的面容超出了社会认知。 因此使用真名行走的大多是汪家人。 何况这个世界姓汪的只多不少,人家就算连名带姓叫汪汪汪,也把不准他就是敌人啊。 不过格尔木疗养院属于违法项目,因此汪菅被抓了之后,大概率会咬死了自己是境外偷渡。比如早年在越南或者缅甸生活,给自己扣一个外籍的帽子。 这样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无论汪家选择赎人还是如何,都方便操作。 这桩事能成,郭华只是牵头人。否则他没胆子凭空捏造这么大的罪名。张家虽然在民族存亡之际出了力,但也是求回报的。 明面上留了两家的姓氏。一个是“华侨张家”,一个是“厦门董家”。 华侨身份落户于马来西亚。明朝末年逃往南洋,后来在马来西亚扎根,家族世代经商。主要经营橡胶产业。 厦门董家不必追求。民国时期发迹的本土家族,清代就已经小有名气。家里做海上贸易,曾经在马六甲颇具威名。 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样如果真有事,他们求助的机会可以多几次。 就像在银行存钱,不同的钱存在不同的卡里一样。用的时候直接刷就行。 至于香港张家,就不需要太显眼了。在建国之前,张家暗地里操作了很多次,洗白了许多身份给香港张家打掩护。 张海桐亲眼见过香港那些人洗信息的手段,简直比洗钱还夸张。 …… 回到郭华的住所,他将那把枪亲手交还。 郭老爷子问他要不要再待几天。 张海桐拒绝了。“我继续留在这里,对你没好处。事情办完,我就该走了。如果有人问起,记住,对你而言,只是上级下达的任务。他们就是间谍。” 郭华叹气。“我总有种感觉。此处一别,或许我们将不再见了。” “我们这样的人,不再见对你而言是好事。”张海桐说:“你想变成张启山那样吗?” 郭华摇头。“苦过来了,身份地位也都有了。做好组织分配的工作,好好为人民服务,安全圆满的退休,于我而言是最好的生活。” “要是我出事,我夫人就没人照顾了。” 两人相视一笑。 郭华将那套65式军装留给了张海桐,说是当个纪念。 二人别于青海,郭华难得文艺一次,说:“海桐兄,保重。” 张海桐站在门边,说:“珍重。” 而后拉上了郭华办公室的门。 自此,二人别过。 …… 小张们离开格尔木范围后,便弃车而走。两个伤患分别和另一个小张组队离开。 其他小张各自单独行动,并约定在不丹集合。而后应该会想办法回到香港。 下车前他们互相卸掉易容,再转身就是互相不认识的陌生人。 而此时的族长,还在处理各种奇闻异事的路上。 …… 北京的风刮的人脸刺痛。张启山不想出门,偏偏二月红是个难请的主儿。没办法,还是只能自己妥协。 两人在房间里下棋,天光顺着嵌着玻璃的板棂窗落在棋盘上,将屋子里冷峻的装饰染上几分暖意。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旁添茶。她穿着白底蓝花旗袍,头发用一根碧绿长簪盘子的整整齐齐。整个人白的如同釉质最好的白瓷,旗袍上的蓝色花纹仿佛青花瓷上的纹路。 姑娘气质淡雅,看起来十分安静。眼波流转之间宛如静水流淌,一举一动间自有风雅。 二月红喊她:“小青花,之前霍家小姑娘不是约你出去玩吗?快去吧,别和我们这些老头待着,把年轻气儿都磨没了。” 小青花年纪渐长,气度越加不凡。自丫头离世后,陈皮也远走他乡。二月红眼见着没了心气儿,整个人脾性也不大好了。 小青花怕他也跟着干娘去,便求着二月红教自己唱戏。 上了七岁的孩子学戏,在二月红眼里其实已经晚了。 他原先没那个想法,愣是不想教。只让她学习一些身手,能在道上混下去。哪怕不干倒斗,好歹也能防身。 说到这里,二月红其实也是真的拿小青花当半个女儿看待。好歹是亡妻留下来的孩子,说不疼爱也不可能。 只是不让小青花叫爹。二月红离了丫头,其实是个骄矜的人。说话做事都有一些内敛的傲气。这种气息藏在礼貌教养之中,养出来的矜贵叫人不好接近。 因此里里外外,小青花还叫他二爷。 拜师前,小青花就问他:“二爷。哥已经离开了,你这身功夫不教我,难道还要带走吗?我就是想学,倘若以后闲了,我还能唱曲儿给你听。” 二月红原本生气,也不知道气什么。左不过觉得女孩儿处事艰难,再来唱戏,那不是自降身价吗?人说戏子下九流,他二月红家大业大唱两句叫雅兴。 女孩儿进了这行,家再大业再大,那些个腌臜货色都能说三道四。 后来也不知道小青花怎么求的,二月红还是允了。自此改口叫师父。 学了戏,小青花越长越好。成了外柔内刚的脾气,和霍家的小姑娘很合得来。 张启山听见二月红的话,脸上难得带笑。“你这样说,倒显得你我多老似的。” 小青花应了一声,转头就走了。这是二月红不让她继续听的意思,剩下的是几位爷之间的事了。 等她关上门,二月红才回话。“岁月不饶人啊。齐家的小子都成人了,难道你我还不能老吗?” 张启山落下一子,棋子和棋盘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压住他同样沉沉的眉眼。 第375章 老九门·小青花·其一 小青花出了里间,将门边红木衣帽架上的皮毛外衣套上,这才推门。毛缝在里面,外面用了一层黑色的硬挺布料。衣襟和袖口的风毛出的很好,行动之间,便会随风而动。 衣服修身,走起来更是身姿曼妙。 推开门,四合院里一个老侍从正在扫地。前些天下雪,地上落了叶子。及时扫过,免得主人家心烦。 新中国建立后,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奴仆的说法。红府原先几个下人,年轻的放回原籍种地,年纪大的便以雇佣的名义留下来。 这些年走了两个,如今也只剩下扫院子的老叔了。 老叔抬头看见她,立刻露出笑脸,问:“小姑奶奶这是要出门?” “诶,去霍家一趟。”小青花应了一声,问:“老叔有没有缺的东西,我出门顺带给您买回来。” “不用不用,谢谢小姑奶奶了。”如今不兴叫小姐少爷那一套。叫一声姑奶奶,算做亲近,也符合这个行当的特殊性。 小青花拜在二月红门下,论辈分和底气,就要比旁人大了不少。有来头和没来头的人,向来不同。 小青花正向外走,老叔又问:“您中午还回来吗,要是回来,我让厨房留饭。” 她摆摆手,纤细手腕上同样细条的翡翠镯子晃了晃。“不用了,我就在外面对付。” 出了大门,灰白大街上的冷风扑面而来。小青花顿了顿,便下了台阶。 …… 霍家门庭向来热闹。 霍仙姑的丈夫位高权重,这段婚姻关系也让霍家彻底在北京站稳脚跟。 小青花去的时候,霍玲正在后院吊绳子。见她过来,立刻从绳子上下来,凑上去说:“青花姐,平时总不见你人,今天怎么主动过来了?” “师父和佛爷有事,不好在旁边打搅。你要这么说,下回我可就不来了。”小青花作势要走,霍玲立刻去抓她腕子,语气也软了。 “你知道我这人说话没个好,同我计较干嘛?” 说着拉人去偏厅,让人端茶上来。“我妈她最近也有些事,说着要见佛爷,总见不着。结果跑二爷那儿去了,也难怪。” 小青花脱了外衫,坐到椅子上。方才端起茶碗,听见这话就问:“怎么霍当家也要见佛爷?” “你也知道,都是些道上的事儿。按照咱们长辈的说法,是不想晚辈们掺和的。这些年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将咱们督促起来,日日苦练功夫。” 霍玲喝了两口茶,润了润嗓子,又说:“从前我要是多问一句下斗的事儿,我妈肯定要我好看。这些年竟然开始寻些古墓,叫家里的老手带着去看。” 小青花蹙眉。 她功夫学成后,也跟过九门的人夹喇嘛。那时候年纪小,身子软。按照二月红的说法,就是正好练身法的时候。平地上肯定是练不好的,少不了下地去看。 红府虽然门人极少,功夫上却很严苛。二月红早年没少下斗,挑出来的墓,都是他心里有成算的地方。 一旦小青花功夫有进展,就拎着让她下去。 大抵是夫人留下来的小孩定住了二月红的心神,人人称道的二爷心软了骨头没软,瞧着还是很有风骨。 即便不再理事,也十分有威望。 不论是红府还是九门,亦或是整个倒斗行业,教本事的人突然让徒弟下地,那就是存心要练人。是真心希望徒弟好好磨炼身手,日后不说大富大贵,好歹也能活命。 近来佛爷老往二月红那儿去,小青花虽然听不到什么信息,也能猜出些苗头。九门里最近忽然逮着下一代死命练的不止霍家一个,恐怕确实有事要来。 她看着霍玲,认真道:“霍当家让你练,肯定是为你好。等你摸出头彩,那些不服你的都得低头叫你姑奶奶。” 头彩本义与这里的不同,在倒斗这一行,师门里徒弟摸出第一件东西,还是个好的,就叫头彩。 这不仅意味着徒弟出师,还代表徒弟资质好,师父脸上也有光。 人的名,树的影。有名气,拿的就多,喊爷的也就多。明日怎么来,靠的自然是手艺。 霍玲虽然娇纵,却也清楚这一行靠的是实力说话。自己若是立不住,霍仙姑再强横也保不住自己日后当家的地位。因此难得没和小青花唱反调。 她笑了一声,略带骄横的说:“就是现在,也得叫我小姑奶奶。” 小青花与她说笑几句,话题忽然转了个弯,问:“霍当家这么急着找佛爷,到底为了什么?咱们都是姊妹,私底下说上一二也无妨。” 霍玲想了想,自觉无伤大雅,便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青花姐,你知道我妈从广西出来,是去了青海才回北京。她回来之后,连夜写信给九爷和五爷,说是要救人。” “九爷五爷的信刚回过来,我妈忽然说不急了。” 小青花很清楚霍仙姑的脾气。她是个泼辣又仗义的女人,那些柔情都藏在最深的地方,外面看不出来。一个女人走江湖,还要混出地位十分不容易。 这样的女人要么泼辣豪爽,敢做敢担。要么心里深沉,长于钻营。霍仙姑两者都有,且样样不差。 这也是霍家那些牛鬼蛇神格外服气的原因。 霍仙姑说一不二。定然是答应了什么,或者受过恩惠,才会急急忙忙找帮手救人。 她想都没想,直接写信给解九和吴老狗,必然知道佛爷不会帮她。也就是说,这件事起码和佛爷有关,且佛爷和霍仙姑的立场恰恰相反。 这些年二月红不管事,半截李临终前给佛爷投诚,不知讲了什么话,将他那孩子托给张启山。想来如今也学业有成。 陈皮阿四忙着天南海北掏坟,常年不见人。此人立场不明,但小青花能确定他不会害红府。 黑背老六在新月饭店做事,摆明了是佛爷的打手,一条烂命已然卖了。这些年不复青春,算是和他那老妓一块养老,对道上的事没了指望,也下不了地。 霍家自不必说。 齐家远赴海外,老爷子的孩子刚回来没多久,据说精通风水术法,不知真假。 至于九爷,这些年十分低调。已许久不听他的名声。只有九门的人需要干些钱上的事,才会登门找这位爷。 这些人仔细算下来,竟然大致分成两派。正是张启山与霍仙姑,而更大的事上,霍仙姑明显还要听张启山的。 小青花扣上茶盖子,心思立刻就通透了。 第376章 老九门·小青花·其二 霍仙姑经营霍家多年,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跟张启山红过脸。 头一次表达出如此明显相左的意见,必然是因为张起灵。 在这件事上,九门中大多数人都不站张启山这边。 包括二月红。 原因很简单。当年张家给了丫头十年的命。那十年是张家给的,换言之,是张家替她挣来的十年命。 一个人一生最多十个十年。这多出来的十年,足够二月红一辈子来回忆。 二月红不赞同,陈皮阿四如今与红府也没有恩怨。他虽然六亲不认,又失了师娘的照看,但没到毫无人性的地步。 他走的时候,二月红虽然没送,临别前一晚却也说:“去给你师娘磕头,日后得了空,回来看一眼。” 小青花很清楚,二月红不同意,陈皮阿四必然不会完全向着张启山。要让他也倒戈,付出的代价不会小。 剩下的人里,半截李死人不论。他留下来的盘口在临死前尽数散给张启山、二月红、吴老狗、霍仙姑和解九。 把盘口分出去,是知道这些人都算九门里的厚道人。拿了好处,肯定顾念旧日同僚的情分,不会亏待了孩子。 他那儿子,名叫李四地。是半截李嫂嫂为他生的孩子。别看半截李干了一辈子缺德事儿。对这个孩子却十分宝贝。从小不让他沾脏事儿,成日里对他嫂子说:要让这孩子干干净净过一辈子,叫他衣食无忧,一辈子平安。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半截李阴德太少,阳寿不丰。预感死期将至,恐嫂子和孩子孤儿寡母这才出此下策。 之所以只给这几个人,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其中陈皮阿四太阴险,半截李缺德一辈子,很清楚他是个二皮脸靠不住。好处给了去,明日有人出价更高,恐怕也就把孩子卖了。 黑背老六没有盘口势力,自己晚年还看着张启山。就是六爷再大的江湖脾气,也架不住光阴不在。故而半截李不欲找他。 齐八爷远遁他乡,生死不知。半截李把不准他的深浅,也联系不上。况且就算姓齐的回来,他唯一的盘口——那个算命铺子也早已化作齑粉。仍旧靠不住。 他的盘口,孝敬的最多的人就是张启山。早年张启山打仗讲义气,这是真的。但现在的张启山,半截李不敢赌。 但东西肯定要给,而且要多给。 这是表态。表示他半截李的诚意,也不指望你如何保自家孩子。别把人往死里坑就行。 其中谋划,可谓尽心竭力。 半截李死了,他站那边已经不重要。 吴老狗此人心软,且重情义。算是个善人。霍仙姑当初喜欢他,除却皮囊,也有性格的原因。他必然也记张家的好,不会轻易认同张启山。 否则当年也不会千里奔袭,为了战国帛书案里被牵连和被牺牲的人冒着被抓的风险去东北,就为了问张启山为什么。 黑背老六这人不必说,已然没有上牌桌的资格。如今都默认他是张启山的人。 霍仙姑向来心思活泛,听张启山的却又有自己的原则。为了张起灵的事毅然决然摇人想办法,就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齐家更不必说。认佛爷的好,也认张家的好。未来怎么选,齐家怎么走,他更知道该选张家。 解九最琢磨不透。虽然时常与张启山打配合,但他和吴老狗走的非常近。霍仙姑摇人摇到解家,自然也隐晦的表明了他的立场。 如此说来,在张起灵的事上九门能撑门面的几家没一个认同张启山的。 二月红不理事,不代表他耳聋眼瞎。青海发生的事,他自然有办法知道。小青花被二月红带着,并非全然不知情。 倘若二爷百年去后,偌大的红府恐怕要寄托给这个丫头的养女。二月红尽心尽力教人家本事,必然也不不会让她真的日后亲自土里刨食。 因此道上诸事,小青花自有见解。 如今霍玲说霍仙姑又要急着见张启山,不是为了小辈的事,就是为了张起灵,亦或是生意。 这几年生意是最不可能的。 四九年以后九门内部就分平了。张启山、霍仙姑负责淘货,也帮忙走“关系”。主要是干后者。 做黑生意的,多少要有些官面儿。 自从两家从政搭上了关系,淘沙的事就很少干了,多是做添头。 陈皮阿四、如今已故的半截李、黑背老六主要负责淘沙。如今半截李死了,黑背老六不成事,真正淘沙的只有陈皮。 解九负责销货。 吴老狗大多门路不在九门内部,娶了解家小姐后也鲜少淘沙下斗。属于提前养老。 上面那一套是有大货的规划。平日里各家自己下地,都用自家的盘口完成一整套流程。 可以说如今的九门勉强重组成当年的态势,也十分不容易。 因此,只有前面两件事,才能让霍仙姑如此操心。 毕竟当年张起灵让他们拿着鬼玺的事,九门没一个人办成。加上张家多多少少的帮扶,这帮人有点良心的,都觉得除了欠人情,还是欠人情。 简直欠麻了。 用二月红的话来说就是:点天灯点穿了房子,没得遮了。 小青花想了许多,觉得可以回家跟二月红说说话了。 霍玲看她端着茶碗发愣,喊了好几声也不应答。便轻轻拽她手上的细条翡翠镯子。“青花姐,你怎么愣了啊。” 小青花回神,笑了一下。盘头的玉兰花翡翠簪子散发出温润的弧光。 “没,我就是想霍当家既然这么急,不如再问问九爷的想法。” “毕竟,九爷最聪明了。”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7 这个夏天太热了。 南方更是又闷又热。 胖子由于体格原因,一热起来不想说话,空调就没停过。厨房热的像蒸笼,我们几个想了想,决定在里面安个凉霸。 闷油瓶和张海桐也不往外走了。算着东西快到的日子,留在家里安装。 作为这个家明面上的“青壮年劳力”,张海桐搬了个人字梯到厨房。闷油瓶给他打下手。 我和胖子像俩留守老人,在旁边一边扇扇子,一边夸:“哎哟,做的真不错。” 就像年轻村干部帮村里老年人修好了手机定点响铃的bUg时,老人家那种看电脑天才的样子。 张海桐脸都憋红了,上膨胀螺丝的时候问闷油瓶要螺丝,抽空瞪我。 他说:“吴邪。” 我:“嗯?” 他:“我真该送你一只比格犬。” 当时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的我:“狗场有,没必要呀。” 张海桐语气淡淡的,偏偏我就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因为你就像一只比格,每天都在大叫。” 我:????? 我操天地良心。 现在道上除了那群姓张的,还有比我能忍的人吗? 你们张家人对安静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啊?一整座园林大宅子静的没人声只有鸟叫的那种安静吗? 很容易闹鬼的知不知道? 胖子在旁边捧腹大笑——他是真的捧腹大笑。喜来眠没有人肚子比他大。 我发现自从张海桐来了之后,胖子就特别喜欢大笑,一笑起来没完没了。这让我想起还是愣头青那几年,张海桐总把我噎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这人看着安静,其实嘴巴巨锋利。 也不知道他跟谁学的。 明明张家人对他的评价都是人狠话不多,有时候会对敌人说一些垃圾话,但也很少。 后来张海平说:“我整理了一下桐哥2000年到2005年之间的报告,发现他出手没那么狠了。估计是手上松了,所以用嘴弥补一下。” 有这么弥补的吗? 我怎么没见闷油瓶这么弥补! 张海平突然腼腆一笑,说:“我们族长是好小孩,话少有礼貌,当然不会毒舌啦。”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抓漏洞非常在行。立刻反应道:“你的意思是,张海桐没礼貌?” 张海平大惊。“没有啊没有啊,我没说啊!我要告你诽谤啊!” 最后这事儿以他在喜来眠当三天服务员结束。 当时张海桐还很好奇,说怎么突然这么勤快。问他是不是手头紧打算做兼职。 张海平有苦说不出,只能说自己在体验生活。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闷油瓶脸上也难得露出点笑。胖子说:“咱们小哥跟褒姒似的,逗他笑得烽火戏诸侯。” 小哥立刻背过身去,默默给张海桐递东西。两个张家人默契的搞完厨房装修,让胖子试过,就算完成了。 我和胖子从桶里把西瓜捞出来,切做一盘拿出去。就看见院子的树荫下面,张海桐呈大字型躺在躺椅上,像个被晒干的长手长脚版海星。 闷油瓶好脾气坐在旁边,一个人扇扇子两个人吹。 我走过去,拍了拍张海桐的肚子,说:“起来,吃东西。” 张海桐哦了一声,根本没动。 “你要是热,去屋里开空调呗。反正付了钱,我又不短你那点电费。”我大为不解。 张海桐收回支棱出去的四肢,变成平躺。“太热了不能进空调房,我不想年纪轻轻得老风湿、关节痛。而且这样睡散热。” 一百多岁年纪轻轻这种话也只有张家人说的出来了。 这句话太多槽点,以至于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笑。 然后张海桐说:“族长以前也这么睡。” 我和胖子:啊? 然后去看闷油瓶。 闷油瓶闭着眼睛摇扇子,看起来像睡着了。 这小子自从来了雨村演技越来越差。 从前他还能把我和胖子骗得团团转,现在演都不演了,一看就知道他在骗人。 谁家好人睡着了还摇扇子啊。 胖子十分溺爱,根本不带戳穿的。他随手拿块西瓜,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 那是很久远的时候了。说起来还是19世纪的时候。这个时间太远了,远的张海桐说起来,我会有种他准备讲课的错觉。 那个时候张海桐刚接手闷油瓶,也不会带孩子。就知道做完任务回家的时候去瞅瞅,看看小孩受欺负没。 有时候带点零食小礼物,就像喜来眠门口挂的那个小灯笼。 训练完了太热,张海桐也不敢给他吃冷的,怕小孩内脏太弱吃了伤身体。就给他带热凉茶。 后来听张海平说,这玩意儿是他妈妈熬的。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讲,张海平其实也管过闷油瓶吃喝。 特别热的时候,张海桐还给他带了凉席。不想睡屋里还能铺院子里晒太阳。 张海桐回到安全的地方特别懒,热起来就这样睡。也不知道哪天他这个姿势被闷油瓶学到了,还是小孩的闷油瓶也这么睡。 我脑补了一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像派大星一样伸着四肢睡觉,又想笑,又得忍。 张海桐说:“族长那个时候小,学习周围人的行为其实有利于融入人群。这也是张家人的必修课。” “有些时候,不合群往往非常致命。那意味着你会被针对。” 说到这里,他忽然坐起来拿过一块西瓜,把比较甜的那一块递给闷油瓶。 这下闷油瓶不得不睁开眼,捧着瓜皮默默吃瓜。 我和胖子感觉气氛有点沉重,便换了个话题。人生在世,不过就是吃穿住行。 现在大家都过普通日子,当然只管吃好喝好就行。 胖子说:“那今晚做白切鸡。” 张海桐:“我想吃炸鱼块。” 我真服了。 自从喜来眠开张,他就天天点各种花样的鱼吃。就算被西湖醋鱼伤到了也不改对鱼的热爱。 我钓鱼最上瘾的那几天,钓回来的鱼没一个逃出毒手。 胖子都快成鱼类烹饪大师了。当然他上一个称号其实是鸡肉烹饪大师…… 第377章 丁克的好处 二月红赢的太多,到后面没了耐心,说:“你心不静,别下了。” 张启山苦笑着收手。 二月红一颗一颗收拢棋子,手心放满了,便丢进棋篓。“知道你是躲霍当家,我让小青花探口风去了。” “探不探的也不要紧了。不管他们怎么想,这事儿我肯定要做。”张启山坐直身子,盘着的腿终于解放,搭在炕下的脚凳上。 桌上的茶有些凉了,他也不介意,端起来喝了一口。冷茶苦的发涩,只好又放下了。 “上头的人知道疗养院的事,心里很不如意。让底下人继续抓张起灵。”张启山这会儿不仅笑容苦,嘴里也发苦。“别的不知道,就张海桐这个人,你觉得咱们看清楚过吗?” “事情出来,别说张起灵。恐怕就是张家人的尸体他都未必肯,去哪里抓呀。” 汪家人大概也清楚里面的事儿,实在懒得敷衍上头的人。要是人家族长这么好抓,那明天汪家人就能造反把顶头上司枪毙。 何况人家是个大活人,有手有脚能躲能藏。脸都能换不重样的。 这事儿见不得光,就算去抓也不可能大张旗鼓。 于是现在变成汪家出人不出力,张启山得使劲动脑子了。 既然都不想动,张启山就只能想到一个办法。至少要让探索的队伍里有一个叫张起灵的顶着。 恐怕为了糊弄人,汪家也不会管他。 “领导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或许用不了多久,九门的孩子们就要踏上我们的老路。”张启山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红梅水墨画,眼神平静无波。“我会尽快选出代理人代表我这一脉,参与进去。” 二月红看他,半晌说:“这事,我就不管了。你知道,我手底下没有成气候的人。小青花只会唱戏,不是能扛事的主。” 张启山转头看他。光顺着窗户落下,照在他的脸上。二月红却发现,他好像年轻了一些。这种年轻和二月红戏曲世家的保养方法全然不同,他再怎么保养,也会随着时间正常老去。 九门的二爷早就年华不再。即便体态端方,也确实老了。 然而张启山的年轻,是真正的从血肉里面蔓延出来的青春。 哪怕非常细微,二月红也敏锐的察觉到了。唱戏的除了台上功夫,平日里也会研究妆面。他爱重丫头,便更通晓胭脂粉黛。 这种年轻也不是仔细装点就能画出来的。 二月红望着张启山,良久笑了一声。“你不用这样看我。倒是我看你,看出几分不同。这次盗墓活动,你们从中得到了难以预估的好处吧?” 二月红多年不理事,盗墓活动他也没有真正下地。霍家的许多功夫能代替红府的灵巧,他自己也推脱年纪不再,因此只做一些表面功夫。 史上最大的盗墓活动,参与人只有张启山、陈皮阿四、吴老狗、霍仙姑四个人。 解九并不是正统的土夫子,淘沙多是动脑子,基本不下地。除了他们,其他几人要么被排除在核心之外,要么生死不知。 二月红想起前些日子霍仙姑的脸,又想起她模棱两可的言语,瞬间就想通了。 所以他又问:“你极力促成孩子们继续项目,到底是逼不得已,还是私心所致?” 九门二代研究长生项目确实提上了日程。和霍仙姑几人希望解开身体发生的变化这件事不同,张启山或许是想更进一步。 当初汪家和领导同意四姑娘山少用九门中人,而在张家古楼大量倾泻九门门人,或许其中用意之一,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替领导或者汪家试试门道。 看看这所谓的长生,表现在人体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被当做实验体关在格尔木的张起灵是小白鼠,可是现在这只小白鼠逃了。剩下九门这几个当家人,被迫成了对照组的负面案例。 站在未来的角度来看,或许他们也是幸运的。至少临终前还算个人,没有异变。 张启山望着二月红的眼睛。 唱戏的人,全身最精致的应该就是眼睛。他们的眼睛是真正的心灵窗户,什么情绪都表现的细致入微。 然而张启山只是简单的看着,二月红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些漠视与极淡的嘲讽。 他说:“我不会让小青花代替红府加入。” “陈皮阿四家中一人,可以代替红府与他陈家两脉。这是我替你挣来的安稳。陈皮阿四也同意了,他的性格你也清楚。到嘴的肉不会松。” “或许他是为了师门旧情,也可能是别的。但这场风波里,红府不会缴入其中。” “你或许没明白。这件事是否进行下去,孩子们干与不干,我们都已经无法决定。这艘船在我们上来的时候,就注定无法下船。” “航线的终点,是死亡。” “要么死,要么生。” 要么死亡,要么长生。走在路上,既是为了避免死亡,也是为了寻找长生。要么长生,要么死亡。 这就是九门的结局。 张启山坐在那里,像一座失去色调的大山。二月红恍惚看见他穿上了军装,披着嵌着风毛的披风。好像宽大的军帽帽檐落下阴影,将他整张脸拖进深渊。 “我摘出你,是因为你确实无牵无挂。”张启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解九聪明,但对自家人心软。他谁都想帮一把,已经深陷囹圄。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的心软和聪明害死。” “狗五也七窍玲珑,他更心软,也没有杀伐果断的心性。只想着自在坦荡。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保全他家中几人,自己落得个老死的结局。” “霍仙姑牵累极多,又太重情义。她的结局,要么死于家族内斗,要么死于恩义之中。” “至于陈皮,不必多说。” “唯有你,二月红。”张启山嗓音渐沉,透出几分疲态。“你聪明,重义又薄情。你顾及丫头的身体,怕她担心,早早退了道上的事情。” “你这人,说不要就不要。说要管肯定管。念旧又心狠。早早的退居幕后,没人指望你能管道上的事。” “多少人忘记了你二月红的名号。” “我把你摘出去,就是因为这个。也许在将来,你还会替我办最后一件事。那件事,也只能你来办。” “你我都该庆幸夫人的高瞻远瞩,没有生育后代。” 话音落下,张启山又重复了一次之前的话。“我会尽快选出代理人代表我这一脉,参与进去。” 第378章 没有再见的再见 “很遗憾,我们都没有孩子。” 张启山说完,门外进来一个霍家的人。他走到院子里,和老叔说小青花改主意了,要回来吃饭。 “看来,你和丫头的孩子是一个很会沟通的人。” 二月红继续捻棋子放进棋篓。“她只是丫头的女儿,和我没有关系。” 张启山不动声色。“我已经查到了东北张家的一些事。在海外张家之外,还有几支本家分出去的族脉各自生存。” “有一脉已经失去了首领,再次发生内乱。他们的族人四散分离,所剩无几。我会在这些人里挑选一位,代表我进入项目。” “他的名字,会是张起灵。” 针对张家追查多年,张启山在东北找到了本家残存的痕迹,根据父辈留下来的资料和汪家刻意提供的信息,在别的地方找到了和海外张家并非一条心的张家人。 这些人对外界的事所知甚少,或许再过几年,他们会变成和张启山这样的张家后代大差不差。白骨如山忘姓氏,连族谱都忘得一干二净。 没人知道张启山会许诺这个人什么报酬,就像多年以后,张海桐看见这个面目全非的人造张起灵时,同样没有问起原因。 往事如烟,不过萧瑟。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在九门的结局到来时,也让对面的混蛋体会一下人间疾苦吧。” 张启山如是说。 一个听话的实验机器,一个听话的探险队伍。这是现在的九门。 而亲手培养出这样的九门的人,却在输给二月红无数局围棋后说要给这些人一点颜色瞧瞧。 说起这件事,他明明应该兴奋,神情却如此沉闷。 二月红清楚他什么意思。 他们听命的人身体越来越差。等九门彻底打入古楼内部,就是领导亲自进去的时候。 而那个时候的九门,恐怕早就死的死散的散,彻底消失在历史中。这是张启山和二月红能想到的最差的结局,这也是解九忽然不再完全和张启山站在一起的原因。 汪家也想逼着九门去给他们探路送死,替他们探明张家古楼。或许在九门势力最残败的时候,顶着九门的壳子办事。 这一套汪家用了很多年。 在清末的时候,他们是老佛爷手底下的臣子、奴仆。没人知道他们利用老佛爷的名头和朝廷的名义办了多少自己的事。 就像张家在过去的历史里想尽办法影响俗世权力,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一样。 而张启山已经无力挽回一切。 从四九年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已经辜负这位曾经在民国时期叱咤风云的枭雄。 妥协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余下的生命里,他治下的九门只能作为傀儡存在。难道他还能再向上吗?不会了。他与古代为皇帝掘坟盗墓筹集军费的臣子并无不同,都只是做脏事的而已。 不同的是,那些臣子尚且可以造反,张启山却不行。现在的权力规则,已经和从前大为不同。 所以呢。 他要在九门的末日给这些人好好上一课? 用这个被筛选出来一个傀儡,迫使他进入这个项目,然后在他们即将成功的时候反水? 他要让这个人造的“张起灵”作为一个保险,在某一天利用他彻底毁掉所谓的“汪家”和被利用的不成气候的九门。 既然注定死亡,死之前,好歹有点骨气吗? 二月红忽然很不想说话,累得慌。 “你想让我作为这个保险最后的触发机制。” “但如果我死了呢?” 他起身,将两个棋篓放到旁边的柜子里。二月红好像还是那个年轻的二爷,一举一动或许还会让丫头心动。他回头看张启山,张启山抬头,就像多年前的戏台前,他坐在下面看戏,看他在上面唱戏。 “你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张启山这样说。 倒春寒的风吹过这间四合院,窗外树枝攒动,天光透下白与黑。光和影在屋子里晃荡,好像跨越时空。 很多年后,这里会荒废,渐渐住进新的富贵闲人。 一切的一切,都会埋在时间的废墟里,等待另一个人挖掘、开启,再化作青烟,消散。 二月红站在旧木柜前,手拢在袖中。“再见一见霍当家吧,有些事说明白些,她心里好受。” 张启山摇头。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是说不明白的。就像我坐在这里,讲这么多话。” “二月红,你信了多少呢?” 二月红不置可否。 谁知道佛爷说的是真是假? 张启山的城府,二月红已经领教过了。 当老叔带着院子里的垃圾离开的时候,张启山望着院外栽种的植物,看叶片随风飘摇。 “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告别。要离开了,余生或许都不再回来。” “听狗五说,江南是个好地方。我会先去那里,为九门留下最后的产业。” “在那之前,我会在北京物色一批少年天才,按照之前的发现和那位的指示,将他们送往巴丹吉林沙漠。” “这些事我只告诉你。如果以后出现意外,希望你可以去新月饭店,找日山继续今后的事。” 二月红听着,沉默着,没有任何回应。 张启山也并不在意他是否回应,又是否在听。 “我所有的财产,会存放在不同的银行。我和新月没有孩子。” “这些财产的实际继承人,也会是你的名字。这笔财产,或许会发挥巨大的作用。” “不必探究它们从何而来。因为最终,它们都会流向应该去的地方。” 这就是张启山和二月红最后的交流。 当小青花再次出现在红府时,张启山已然离去。 同一时间,张启山在北京的助手寄出一封信件。这封信件将通过合法的政府渠道,去往马来西亚。 在信封上面,画着一条外形怪异的“蛇”。 第379章 梦 张海客把钢笔丢进墨水里,墨水管吸满墨水后,用帕子把笔擦干净,随后拧上笔身。 他挺享受这个过程的,感觉挺治愈。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张海客刚写下一个笔画,阳台上就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这一笔直接作废。钢笔尖划出来的痕迹都劈叉了。 他转头去看阳台,才发现在阳台看书的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整个人从躺椅上面翻下来,滚到地上去了。 幸亏阳台宽大,不然他脑袋得直接撞玻璃门上。 本来张海客这里的躺椅应该是那种中式带扶手的样式,但那玩意儿舒适度欠佳,就换了一张LC4,相对来说更舒服。 唯一缺点就是没扶手,于是酿成了现在的惨剧。 他走过去,看张海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呆呆的,像是吓惨了的样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张海客就站在他前方,自己坐在地上发愣。 直到张海客喊:“你怎么了?醒了还坐地上干嘛。” 张海桐好像才回神,原本瞳孔紧缩的眼睛渐渐回神,这才木愣愣爬起来。张海客发现他冷汗都出来了。这种状况显然不正常。 “做噩梦了?”张海客将推拉式玻璃门推到一起,把躺椅前面的桌子挪开。然后走到张海桐面前对着他脖子捏了一把。 张海桐一个激灵回神,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张海客收回手,顺带在张海桐背上拍了拍。示意他别紧张。 张海桐摇头,抬腿往屋子里走。他喝了好几口水才缓过劲。喝过水又坐在椅子上发愣,良久说:“我已经很久不做这种梦了。” 他放下杯子,手肘抵着膝盖,两只手搓了搓脸,试图把自己从刚刚的梦魇里拔出来。 “什么梦?”张海客对张海桐小时候的事情并不十分了解,在一个巨大的组织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小螺丝钉的个人情绪。除非他身上的问题足以影响这个组织的运行。 因此这种事,可以说是查无可查。 张海桐沉默,像是在组织语言。 几秒钟后,他说:“我小时候,老做梦。” 在张海桐的叙述里,那是19世纪一段几乎快被张海桐遗忘的日子。 在时间的灰尘里,这段记忆被风吹出沙砾之外,叫它的主人心惊胆战。 “我五岁之后,经常会做梦。那个时候我还睡集体宿舍,好几个小孩一间房。梦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我只能看见无边无尽的黑暗。” “我在里面跑,跑了很久很久,直到跑的快要死掉,精神恍惚的时候,就会从黑暗里走出来一个怪物。”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当他的脸出现时,身体就会迅速溃烂腐败,然后来抓我。问我为什么。” 张海桐说的轻巧,没有过多描述。其实张家人最不该害怕的,应该就是尸体。 那种东西烂掉之后和粽子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它会腐烂,某种意义上来讲比千年不死还能保持活性的粽子更科学。 但张海桐就是从心底里升起惶恐、痛苦和悲伤。 也根本不清楚这种情绪为何而来。 梦醒之后就是头疼。 刚开始他还会惨叫着惊醒,影响别的小孩睡眠。后来习惯了,强迫自己醒过来翻个身继续睡。 虽然翻身后也不一定睡得着…… 不知道长到几岁,随着训练量增加,张海桐对身体的掌控度越来越高,这个梦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 直到完全消失。 那之后张海桐很少做梦。因为累,因为疲惫,所以睡觉就成了单纯的任务。做梦反而成了奢侈。 直到今天,他又做了这个梦。 有些事并不是冥冥中注定,也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先决条件已经具备,所以才发生了这件事。 就像天授。那不是机缘巧合,是因为发生了陨石坠落地球这件事,才有后面的一系列问题。 这个梦,肯定也关联着什么东西。 张海桐感到心悸。 曾经一对多挨个剃头的时候,都没有这种心悸。 “我查过关于自己的资料,所有记录都无关痛痒。我只是在五岁那年跟着族人下地,然后受了伤,被带回来了。” “没有任何资料记载我们去了哪里,到底要做什么。” 张海桐垂着头。说:“放野之后,我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但那个时候,这些问题其实都能克服,也没有必须整治的必要。” “而且我也没时间去处理这种还没有发生威胁的小事。” “随着时间推移,一直到现在,我感觉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这都是推测。”张海桐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他抬头看站在旁边的张海客,低声说:“我得继续走下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吧。” “天生劳碌命?”张海客不知道怎么讲了。“再做一次检查吧。” 张海琪最近搞了一批美国进口的医疗器械,顺便送回来几个在美国深造许多年的张家人。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学医,张海琪已经对他们进行了考核,确信没有叛变的可能。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族里的医疗技术也该改进了,这群好苗子要好好用。 至于怎么把人弄出来的,就不需要细说了。反正当时的美国和苏联在暗地里打的热火朝天,国际上也并不太平。有的是非法渠道办事。 这些先进技术第一个试用的人就是张海桐。没办法,全族上下目前就他的病最古怪。虽然北京那边的苏联医生挺靠谱,但再靠谱也不如自家人了解张家人的状况。 于是张海桐刚从青海回来,就被按着做了一套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除了胃,一切正常。 除了这些,他可能还有点焦虑和抑郁情绪。这个也正常,张家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所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大多数张家人其实还维持在一个理性的的范围内。 所以会有这种情绪。 不过像张海楼这种,已经完全进化到下一个阶段了。美国回来的小张说他可能有双相。当然事后被张海楼阴阳了一顿,并说他们是不中不洋的混蛋。 对此,说中文还带着点英语口音的小张们倒是脾气很好的包容了。 张海楼差点恼羞成怒。 关于张海桐的胃。他的胃部病变也没要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但让这些人一筹莫展的是,吃药也治不好。只能抑制。 就算有所好转,病情也会很快恶化到治疗前的程度,并且按照之前的节奏稳定的恶化。 这和张千军看到的差不多。 很快,这些谜题都会在下一次旅程中迅速解开。再次印证张海桐的猜想。 第380章 人啊,真复杂 “那个要看安排。” 张海桐喝了点水,精神头好点了。 梦里那张腐烂的脸终于被暂时忘掉。 张海客再次回到桌案前。 随着时间发展,张海客已经将世界各地的张家人状况理清,并且重新划分责任领地和组织结构。 他开始组建新的商业帝国,以此作为掩护,开始逐渐连接各地张家人,以此维持足够高效的机动能力。 这些权力归拢后,他将张家在香港的大部分庶务分派给一部分本家人——这样做是为了维持古老的血脉观念。虽然现在张家已经不太讲究这个了,但张海客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需要这种封建玩意儿拯救一下老张家,所以保持旧派权力也很重要。 一个家族不可能全都是新型理念。度过最困难的时期,或许需要非常激进的态度。但在发展相对和平的今天。适当平衡一下革新派和守旧派也非常有必要。 何况。 本家人别的不说,他们的能力和行动力强的一批。 堪称人形机器。 张海客曾经问过张海桐为什么那么努力训练,之后又那么努力出任务。 第一次问的时候本家还在,还没有分崩离析。那个时候的张海客对本家的态度并不好,也没有特别多的依恋。但这不代表他讨厌张家,只能说看不惯本家很多做法,这让他看起来仿佛是在厌恶这个家族一样。 当时张海桐的回答是:“大家都这样练,孤儿练的更狠。没别的原因,因为本家人也这样。不同的是,他们死亡率比炮灰低一点。” “我要想达到他们那样的死亡率,必须更刻苦一些。” 得益于上辈子的中式教育,在努力这方面,或许没人比得过中国人。 张海客也就是问一问,事实上他的努力同样不少。只是作为外家人,家里还有人帮衬,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远没有张海桐这类人看到的残酷。 否则以当年看不惯本家做派的张海客的性格,他能直接愤世嫉俗。 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太多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根本没办法知道为什么。 世界上所有的普通人,包括张家核心几个族人以外的张家人,他们面临的生活只有天亮时睁开眼去工作。探寻太多,对人生并没有太多意义。 除非迎来自己的“天授”。青铜门不定期随地投放天授,偶尔会落在普通人身上,也会出现在普通张家人身上。 接收到这些天授的人,会为了天授蕴含的信息呕心沥血直到死亡,仿佛魔怔了一样。 普通人是没资格问为什么的。 还存活着的本家人,大多数也有这种美好品质。他们只知道家族还在,所以依旧忠心耿耿。他们没有生出二心,没想着走,是因为家族。 现在搬到香港的张家,是当时最后一个本家政权亲自分过来的。这就是“正统性”。 他们认的就是这个正统性。 这种认可和张海客对张家态度一样令人难以理解,就像很多人也不理解张海桐累死累活为了啥。 张海桐自己都不清楚为了什么。 也许是因为人总得有个根,有个撑过漫长岁月的底子,才能坚持走下去。 没人清楚。 说回正题。因为海外业务相对广泛,所以除了张海琪,他新增张隆半和前者一起对接。大方向上肯定听张海琪的。 国内主要是张隆升。 这样张海客就可以丢开许多事,专心处理一些更重要的特殊事件。 比如,张启山通过马来西亚官方渠道寄回来的信。 自从张瑞朴死后,槟城橡胶园被董家和张家各自持股,继续开办。 曾经在这个庄园里逃过命的张海楼暂时做了名义上的话事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蛇就是他的个人符号。 张海桐和张启山取得联系后,告诉他一个与张家通信的办法。那就是把东西通过自己的渠道寄往马来西亚。 那里的人信奉一个海上神灵,他们叫祂瘟神。看见类似于蛇的符号,会有工作人员将之寄往橡胶园。 马来西亚张家每年交的税不少,他们在此地精耕细作的时间可能比现在马来政府某些高官的年纪还大。 张海楼没有第一时间打开,是因为信封上面的蛇,不是他常见的蛇。 张海琪很会看人,她的话在她收养的孩子心中总有一种非一般的魔力。因为这女人说张海楼是蛇,这孩子还真就对蛇有点兴趣。 某些时候张海桐看他练“口吐飞刀”这项绝活,口腔里明显伸出长度要比普通人更长的舌头时,他就想这孩子大概率真有点蛇性在身上。 虽然导致长度发生变化的根本原因是他切掉了舌头下面的一些结构。 张海楼说那种蛇他从来没见过,马来西亚热带雨林里的蛇蟒种类众多,比对后也没有类似的种类。 这些天档案部的人不停找相关信息,最后确定这玩意儿应该是抽象化的黑毛蛇图像。 张启山在画的时候肯定是想隐藏或者瞒过什么人,所以画出来的成品非常奇怪。在那些多余的笔触里,有族人解读出的信息是:小心它。 信封里面的内容也很简单。 写的是:齐羽已经做好准备,万望诸位相助。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留言了。 张海客有点唏嘘。 谁也没想到当初没驱逐出去的这一脉,多年以后又主动和家族有了牵扯。 张海客说:“你大概不知道,张瑞桐这一脉被牵出去的时候,曾经扬言再也不认张家祖宗。” “其实,如果这位族长的孩子不那么决绝,他也可以在人生的终点接受亲人的哭泣。但,他的孩子们远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他们只知道,自己被这位族长斩断了,抛弃了。” “人啊,真是复杂。” 张海客这样说。 第381章 杭州爱情故事·上 好像每个古老的城市,都有一个独属于它的爱情故事。 比如成都、镇江、苏州和杭州的人妖爱情故事,大名鼎鼎《白蛇传》。 他俩谈恋爱那几年,基本是在整个南方乱窜。 这里面的杭州,是这段爱情故事最浪漫最凄美桥段共同发展的地方。 杭州似乎是一个格外浪漫、风雅,充满江南风情的地方。 吴老狗的孩子们都大了。他这辈子没有女儿命,和夫人努力的日子里,生了三个儿子。 这三个儿子里,一个正准备结婚,一个正在孔雀开屏,中间这一个好像暂时没有找对象的想法。 对于大儿子的婚姻,吴老狗非常满意。在他的规划里,大儿子吴一穷的人生应该是平凡、完美又幸福的。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富裕家庭长起来的孩子。既不清楚家里的产业,也不知道什么蝇营狗苟。应该是一个普通人,然后和门当户对的姑娘结婚,幸福快乐的生活,并且养育自己的孩子。 张启山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长期假期,来到了杭州。 他到的时候,杭州一直下雨。 朦朦胧胧的细雨极大的发挥了这座城市的古色古韵,莫名让人安心。 当他来到杭州的消息传到吴老狗耳中时,大儿子吴一穷正在准备婚礼。 吴老狗没有主动去找张启山,因为他清楚,张启山会来找自己。 两人再次相遇时,情形全然不同。张启山已经没有了多年前满身的压迫感,他只是平和的站在楼外楼某个房间里,看着墙上不知道哪位书法家应邀写下的毛笔字。 吴老狗推门进去时,外面湿润寒冷的空气隔绝。屋子里泛着一层热气。 “佛爷。”吴老狗关上门,喊道。 “老五,坐吧。”张启山转过身,走到桌边。 “都是熟人,按理应该我做东,请佛爷到家里一聚才是。”吴老狗句句有礼貌,说是自己的不周到。其实意思很简单,他是想说:佛爷想和我商议大事,可以直接到我家里去。何必摆这么多的过场,说到底生分了。 张启山摇头。“你成家立业,可不好随意上门了。” “佛爷不像从前了。”吴老狗亲自给张启山沏茶。“如今倒是客气起来了。” 张启山看着茶杯中渐渐满上的茶水,说:“你也不像从前了,说话尖酸的厉害。看来你家夫人倒是教会了你不少。” 两人说了这么几句话,倒是放开了。 菜品一道道上来,最后一道西湖醋鱼,摆在张启山面前。 吴老狗看了一眼,表情越发生动。“佛爷,你……爱吃这玩意儿?” 张启山:“难得轻轻松松到处走走,这菜也是名品。我尝尝。” 吴老狗语气雀跃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请。” 张启山真就拿起筷子,夹住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原本淡定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扭曲起来。 在吴老狗的注视下,张启山缓缓的、缓缓的放下了筷子。 “佛爷?” 张启山:“行了,吃饭。” 然后默默的把那盘鱼端出去老远。 吴老狗乐颠颠说:“不能浪费粮食啊佛爷。” 张启山抬眼看他,问:“那五爷也来点?” 吴老狗连忙摆手:“不不不,谢佛爷好意,您吃好喝好。” 张启山:…… 在中国,没什么是一顿饭局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饭局上给的东西不够多。 两人吃过饭,有人来上茶。 到了这个时候,才是正经谈话的时间。 吴老狗听张启山说:“狗五啊。” 这个称呼,吴老狗已许久未听过。如今再让张启山叫出来,心里生出一股悲怆。 楼外楼包间外取景很好,从窗户看去,树木苍翠,落雨纷纷。天气阴沉,到处都是水汽。衣服也是湿润的,人心也像海绵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在胸膛里跳动。 “我在呢。”吴老狗捧着茶碗,侧首看他这个故人。 张启山,曾经何其霸道的一个人。道上的土夫子听见他的名头,说话都得掂量几分。到了现在,吴老狗却在他身上看见了老气。 这种老气从灵魂里长出来,和外貌没有关系。 何况自己不也是个糟老头吗? 喊完狗五,张启山又沉默了一会。窗外雨丝淅淅沥沥,屋檐落水滴滴答答。仿佛更漏般,提醒时间正在过去。 终于,他说:“我这次来,是想托付给你一个东西。想来想去,在我之后还能管住它的,只有你了。” 张启山抬手,将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推给吴老狗。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又简朴的铜钥匙,上面有挂绳的痕迹。这把钥匙从设计上来说,更像某种象征,类似于令牌一样的存在。 “这是……十一仓的钥匙?”吴老狗当然认识。 九门原本只是个松散的组织,后来渐渐走到一处,几经波折到现在,早已经成了共同体。 每次下地,九门里的几位当家人都会把淘沙来的各种物件存放其中。这个仓库不只存放死物,也存放活物。里面的东西千奇百怪,并不拘束一种。 十一仓是张启山一手创立的仓储机构,在九门之中拥有极高的信誉。九门中如果某家走投无路,将底牌存在这里也行。 张启山就曾经将鬼玺存放在这里。 “对,这是十一仓的钥匙。”张启山笑了笑。“我把它给你,希望你能好好保管。在十一仓,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包括我找到的秘密,包括齐家的事迹。” “所有东西,都有等级分类。但狗五,不要太过探索它们。这对你我没有任何好处。”张启山松手,那把钥匙就这么静静躺在桌面上。“有它在,吴家将在道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个地位无可撼动。” “我留下了白家。”张启山不紧不慢的交代,十分耐心。娓娓道来,仿佛是在讲故事。“你和白家当家人关系匪浅,应该很清楚白家在我手底下做什么事。” “虽然白家在大事上不成气候,但背景不错。这些人精通管理和运输,一直在运行十一仓。” “他们喜欢你,定然会好好辅佐。” 白家很会审时度势。当年战乱,为了平安度日,白家和张启山搭上关系,从而依附九门。那个时候的白家大多经营正经生意,有了九门做靠山,尤其是张大佛爷这个军阀的存在,白家一时间发展迅速。 白家人有一个很好的品格,那就是他们记恩。 张启山或许有许多失败的地方,但看人从来没有错过。 吴老狗意识到了什么,他猛的看向张启山,语言謇涩的问:“佛爷,你要去哪里?” 第382章 杭州爱情故事·下 “佛爷,你要去哪里?” 张启山心情似乎不错,毕竟二月红这样的人,是不会问他去哪里的。因为他知道问了张启山也不会说,废话一句,没有意义。 但吴老狗不一样。他不是不明白,他就是想问。总觉得多问一句,比什么也不清楚要好的多。哪怕是骗人的,之前也是个结果。 “你这样的人,有了后代也会是你这种性格,不会累吗?”张启山问。 “这有什么?随手的事而已。你总不能又诓我,说你最好赶紧滚蛋。太可惜了,我在杭州成家立业,已经扎根,不能滚蛋了。” 吴老狗说完,两个人都开始笑。张启山已经很久没有开怀过,似乎在这里格外畅快。其实过平凡的日子并不是不好,只是有些人的血液里流淌着不甘,永远不会止步于平凡。 笑声渐渐停歇,张启山说:“会,我会累。所以我打算和新月回一趟长沙。” “长沙?”吴老狗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想起来时也只有喧嚣的街道和拥挤的商摊,还有潮热的夏天。记忆里的长沙已经变成历史书上的一页,回忆起来也只是一个“旧时代”概括。 什么热血啊,风流啊,亦或是江湖义气,都已经远去。人老了,好像看什么都如此平淡。 “对,长沙。”张启山点头。“我在那里的日子,是当前年纪的一半还要多。” “我老家在东北,后来为了前程奔波到长沙。大多数时光都在那里,所以想回去看看。” “不过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老八的铺子,半截李的府邸。连黑背老六他婆娘打麻将的铺子说不定都没了。” “我当年的府邸或许也是一样。” 张启山抬头,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从打开的窗户外飘洒进来,落在干净的柚木地板上。 这些地板到了一定的期限就会更换,以免生霉影响美观,从而坏了生意。 就像滚滚向前的历史,站在时间长河的岸边观看,总是新人换旧人。 吴老狗忽然说:“佛爷说话,突然老气横秋的。怎么就认命这么快。” 张启山并不气恼,他年轻时候觉得养气功夫就很好,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若是在他脸上看出凝重,那说明事情真的很严重。 “你家老大快结婚了吧?年轻气盛的狗五都要当爷爷了,我老气横秋几句,还碍着眼了。”他手指叩着茶盖,发出叮叮响声。如同檐下落雨。 “佛爷消息真灵通。”吴老狗没理会他后面那句微妙的语气。转而问:“来都来了,吃过酒再走吧。” 南方许多地区,西到四川,东到上海都有“吃酒”的说法。吃酒,就是参加婚宴喝喜酒。 “来都来了,酒肯定要喝的。九门里的小辈能像你家这么安稳的着实少见,狗五,你比大多数人都审时度势,能有你这样气度的人,太少了。”张启山好像很羡慕。 吴老狗:“不过是见好就收,及时止损罢了。佛爷,你知道我的,向来没想过要太多。” “不贪,很难。”张启山吐出四个字。“老八也不贪。可是太胆儿小,有时候又胆儿太大。能像你这么平均,更难。” “佛爷怎么夸人像骂人。”吴老狗状似不满。 张启山瞥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我说话的语气?” 吴老狗乐了。“好吧,好吧。” “一月后,我仍在楼外楼恭候佛爷大驾光临。我家夫人也许久不见尹夫人了,还请佛爷届时携夫人赴宴。” 吴老狗用词讲究,这是从前请人的官话。口头请过,主人家允了,才会送请帖过去。这是一种尊重。哪怕在红事上大多人不会拂面子,但流程是流程,意义不一样。 张启山问:“要走了?” “夫人家教严,可不能久待。”吴老狗嘴上说着苦话,笑的却很开心。他是真喜欢和自己风雨半辈子的伴侣,被管着也乐意。 张启山貌似不甘示弱,也说:“我家新月也管得严。这两年连酒都不让碰了。” “尹夫人威名赫赫,谁人不知。佛爷辛苦。”吴老狗说完,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又开始笑。 又说了一会话,二人告别离去。 临行前,张启山说:“你手底下这两天若有人不见,就不要去找了。你找不见,还会惹来麻烦。” “孩子们人生大事在即,走到今天不容易。旁人我担保性命无忧,你不要管。” “若日后那人问起,你直说是我张启山的意思。” 说完,不待吴老狗反应,张启山便上车走了。 望着扬长而去的汽车,吴老狗一边想终于走了,一边又觉得怅然。他撑开伞,沿着满是雨水的街道走了一阵。 想着张启山的话,又觉得心焦。 匆匆忙忙回家里,收过伞。伞尖雨水滴落。解夫人看他回来,站在门口收伞。明明身上没被雨水打湿,却像个落汤狗。便知道吴老狗情绪不高,大概有些失意。 她手里还拿着单子,正在筹备吴一穷的婚礼。 望着他,又觉得大概有正事要办,就给手底下人使了个眼色。“去找你们狗五爷去,别耽搁了事。” 解夫人说话十分大家风范,正经坐着办事,很有姑奶奶的样子。 伙计立刻丢手,转头便往外走。 吴老狗听见脚步声,眼见平日里得用的伙计过来。抬头望去,就看见自家夫人坐在回廊后的小堂里看单子。他笑了一下,解夫人瞥他一眼,转头不去看。 吴老狗又笑,看向伙计时又正经起来。 “去查查最近有什么人不在。不论是伙计还是旧友,都打听打听。” 伙计应声,低头出了门。 等人走了,吴老狗过去找解夫人,弯腰不知道说什么。解夫人一听他说话就笑,没了方才骄矜的样子。 正说话,吴一穷领着自己的未婚妻从后院侧门出来。男人微微躬身,听未婚妻说话。未婚妻一出声,他就笑。 十分没出息的样子。 解夫人:“你儿子真随你。” 吴老狗:“随我才有老婆啊。” 解夫人:“就你这张破嘴!” 吴一穷和未婚妻大概听见了,两人脸红,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又双双侧首。 倒是害羞了。 第383章 地西泮 时间过得太快。 张海桐对定时定点的检查和服药已经有点厌烦。药吃下去都感觉烧心。 他从来没有安定过这么久,好像要把前面几十年没休息过的日子都补回来。让他有种自己是纨绔子弟的感觉——天天在香港横着走。 在香港的家族大宅他已经逛了不知道多少遍,连族人不常回来的宿舍里,每间宿舍住哪些人都能背下来。 由于不再保持大量的日常运动,张海桐睡眠也出了点问题。医生小张不得不给他开一些地西泮,尽量让他保持比较健康的睡眠习惯。 这样开药,其实也是出于无奈。 从喜马拉雅山脉出来之后,张海桐身体内部的暗伤集中爆发了一次。 张海平和他在四川休养的时候,本来只是枪伤和雪域极限生存带来的虚弱期。 离开青海回到香港后,本来一切都没大问题。 被西医小张检查的半年后,他的身体如上所说,暗伤集中爆发了。无论是客观原因还是未知原因,这人健康状况确实出现了问题。 按照张家人的体质,他们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里,身体都保持在巅峰状态。就算有暗伤也不会那么厉害。以张海桐方式受伤的强度,安安稳稳养几个月其实可以做到恢复如初。 但这一切都是“按理”,张海桐就是出意外了。 某天他照例吃完药睡下,第二天没有按时起床。 如果第二天没有任何行程安排,其实没人会觉得他睡太久有问题。 糟糕的是,第二天他们约好了时间,张海客要跟他说一下杭州那边的事。 当时张启山还在北京,正在周旋北京复杂的关系网。张家观测到他可能会选择急流勇退,明显是在规整北京的各种资源,并收拢到他指定的人手中。 在他离开北京去杭州的空档中,杭州出现了一些外籍华人。 这些外籍华人由一个华裔女人带队,借的名头文化考察。这些人开展工作的同时,私底下在找一个人。 这个人是吴老狗的朋友,姓金,全名金万堂。 当年裘德考骗走吴老狗手上的战国帛书,临行前还骗了一大堆土夫子跟他干文物走私买卖。为了独吞这些东西,他将这些信任他的土夫子全部打电话举报给当局,也间接造成了九门的崩溃重组。 可惜他是个外国人,对中国文化了解甚少。在中国传教那几年,不是倒卖文物就是在倒卖文物的路上。他的眼睛里只有金钱,对中国文化的了解非常粗浅。 因为不清楚上面的内容,裘德考对帛书的研究举步不前。同时也非常影响帛书售卖的价格。 为此,他的人在70年代回到了这片丰饶的土地。并找到了当时随九门中人去往四姑娘山、负责文物研究和鉴定工作的金万堂。 此人和吴老狗还保持着十分密切的联系。 考虑到当时中国内部特殊的环境,以及个人和吴老狗并不和谐的关系,稳妥起见,裘德考派出了他多年来专门收养的亚裔手下。 裘德考完全没意识到,哪怕没有十分深入的研究这个古老国家的文化,他仍旧对这个国家和他的人民抱有极高的尊重和警惕心。 他总觉得,或许只有中国人才能在这片富饶又苛刻的土地上生存,并有所收获。这也是他多年来致力于收养中国孤儿的原因。 那次到杭州的队伍,就是裘德考的手下。 要在吴老狗的眼皮子底下去找金万堂很难。但好就好在,金万堂对外挂名是正经的考古人士,他对古董有很深的研究。 裘德考的手下假托手上有一件文物,希望金万堂能帮忙鉴定为由,将之绑架。这些人在杭州给吴老狗制造了一些麻烦,让他分身乏术,来不及关注金万堂。 等到东窗事发,吴老狗并没有用黑道的方式解决这群看起来是同胞的外来者。 他学会了裘德考的办法,直接给当地警方打电话。在报警借口上,他参考了当年郭华打击格尔木疗养院的方式,说自己发现了间谍。 那个年代国际形势本来就紧张,国内还是特殊时期。公安办的非常快,很快这群人就被抓了。 可以说裘德考对当时的中国判断非常准确,他理解当时的政治格局。70年代美中正在尝试建交,如果因为一个商人而让这段好不容易开始破冰的关系出现污点,美国当局恐怕能直接上FBI活撕了他。 为了避免误会,这支队伍进入中国后,用的是日本籍。 加上被绳之以法的速度特别快和特殊的目的,队伍成员只好承认了间谍罪。他们本来也没来的及干什么,明面上的犯罪行为是绑架中国公民。认罪认的也快,队伍成员都被判处了十年左右的有期徒刑。 服刑结束遣返日本。裘德考大概率会和日本黑道沟通交易,让这些人在日本中转平安回到美国。 关于服刑结束后回到美国的路线,是张海客的猜测。 这里面有很多需要张家重视的东西,确实需要家族内部开个会。 家族清洗之后,人员流失严重,加上这之前也有族人叛逃,资料的完整性也受到了影响。千百年来,张家进行过不止一次搬家行为。 为了防止丢失和保证信息的完整性,张家的先人才搞出来一套古墓传递系统。这套系统非常简单粗暴,用内部知晓的手段在各种相关古墓留下讯息,以期后人来寻。 安全系数很高。 死亡率也很高。 所以关于帛书的事,张家也需要研究。 然而张海桐却缺席了。要知道他以前打卡都很快,这次明显超出了张海客对他的了解。 等了十分钟人还没来,张海客不得不让张海平和张海楼分开去找人。最后在宿舍发现他还在睡。 张海平打开门的时候,闹钟正在响。很明显,闹钟应该响了不止一次。毕竟约定好的会议时间都过去一阵儿了。 自从族医给他开过药,张海桐害怕自己的生物钟抗不过药物作用,所以开始设定闹钟。 张海平大步走到床边,拍了拍张海桐的脸,喊:“桐哥,快醒醒。” 张海桐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不伸手还好,伸手一摸,额头烫的可以煎鸡蛋。 四川休养结束,去青海之前,这中间张海平亲自确认过张海桐的身体状况,确实已经痊愈了。甚至确定可以不再用药后,他们还逗留了一个月,以便他重新恢复对身体的控制力。 去青海也没受伤。 但这次明显来势汹汹。 张海平有点吓到了,不敢耽搁。当即躺下将张海桐的手提起来,一只手紧紧搂住他两只手腕,迫使这人挂住自己的脖子。而后一个起身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就这么背着张海桐跑出了宿舍楼。 第384章 族医的交流 张海桐已经是族医们的熟人了,为各位族医提升专业知识提供了足够的样本。 在给他治病之余,中医小张和西医小张学术交流也非常激烈。到后面就出现了西医小张教中医小张开刀,中医小张教西医小张针灸。 至于下毒,中医小张表示西药真好使,一颗下去保准当场上西天。并表示要多多学习生物化学。 西医小张表示中药毒人还是太阴了,慢是慢,但是阴啊。 双方进行了充分交流,逐渐走向圆满。 张海桐甚至问张海客:“你知道族人刚打麻药,结果看见一群中医操刀子上的绝望吗?” 张海客:“啊?” 当然,两拨人最擅长的还是骨科。 毕竟超绝体力,很适合骨科。 张家人骨头出问题完全可以在这里修复啊。 当然。如果小张们把牙磕掉了,那真是神仙也没办法,只能给他镶个假牙。 张海桐觉得自己真有点扛不住西药的造作了,就问能不能停药。让他的身体缓一缓。 西医小张很爽快的答应了,还说:“海桐长老,你吃了难受怎么不早说呀,我们可以调整一下方案的。” 张海桐:“我是一点也不想吃了,真的。” “那可以换中药,让那边做成药丸,随身带着。每天按时吃就行了。要是不想干嚼,还能化成水当汤药喝。” “对了,之前听中医族人说可以多加点蜂蜜。这样会好一些。” 西医小张巴拉巴拉说了很多,有点张海桐上辈子看美剧的时候,里面外国人日常唠嗑话巨多且各种形容词的感觉。 张海桐点头,眉头紧锁的出了他们的地盘。 张海客听见他的叙述就乐,乐了半天说:“好像之前几个族医确实话都多了,有的还喜欢说一点英文。” 众所周知,如果治疗中医生很轻松,那说明没事。如果医生满脸严肃话都不讲,那大概率是有点事儿了。 张海平把人背进去后,族医们十分熟稔开始流程。他们沉默的动作,一举一动十分丝滑。 张海客通过内部电话知道后,匆匆忙忙过来看了一眼。张海桐脸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因为发烧,脸上还有烧出来的红晕。 平时一个人脸上红彤彤的那肯定是身体好,出现在病人身上那就不太妙了。 族医给张海桐挂了水,和几人说过没有大碍,这才留出空间给他们。 这让张海客想到他们从东北迁移的那一次,张海桐也是这样躺着,脸烧的通红。 当一个张家人开始频繁生病,他的生命大概也来到了人生的末端。 但张海客也不敢下定论。因为张海桐的身体状况很玄学,按照族医的说法就是时好时坏。你觉得他要死了的时候,突然检查一下又觉得好像还巨能活。你觉得他还能活的时候,又会打一个措手不及,一副很悬的样子。 族医翻了一下族里还保存着的那部分历代族人病历,还真没见过这种过山车式的身体状况。 病房很空旷,单薄的只有一些生活用品。留下来似乎也帮不上忙,张海客做主,说:“先走吧。” 张海楼本来想留下,刚想说话,张海客打断他。“你和海平都守着,然后一起发困?两个人轮着来总比一起熬好吧?” 张海楼不说话了,默默走了出去。他又想起齐铁嘴的话,这个时候,张海楼已经连骂他乌鸦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头一次讨厌算命的,说话没个把门,叫人难受的不行。 仿佛又回到了在霹雳州的那几年。虾仔的残疾,干娘不知所踪的迷茫。以及南安号上的彷徨。 生长在关怀之下的人啊,对痛苦的感知敏锐又迟钝。成长的迅速又缓慢。张海琪曾经说过,张海楼其实很冷漠的,他的冷漠和邪性来源于那次不堪回首的饥荒。 这个孩子从非人的环境走出来,竟然不知道如何面对正常的情感。以至于茫然、无措又痛悔。 张海楼又回到盘花海礁案爆炸的那个夜晚。 他带着张海侠游回岸上,不知道自己怎么背着张海侠离开那片海岸,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临时的安身之所。 那一晚他的身体比海水还要凉,仿佛一个巨大的冰块被人灌进大脑,凉透全身。 张海楼恍惚着走出建筑,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张海客看他,说:“回神。想那么多干嘛。” 张海楼愣了一下,半晌道:“我就是,心慌。” “没到最后的结局时,心慌没用。你之前不是做特务吗?肯定心大手稳,别忘了他们教你的那些东西。”张海客长着一张很年轻的脸,在大多数张家人心里,其实都觉得他年轻。 然而这一刻,他说的话格外有信服力。 张海楼镇定下来,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主动问起马来西亚送回来的那封信。 张海客说:“在搜集之前投放的那一百人的消息。国境内的应该明天就会送来,外面的要等一阵。” 张启山递信后,张家开始下意识排查之前投放的那些人,看看哪些死了哪些还活着。顺便找找汪家之前投放的人还有哪些。 两家互相之间肯定没摸透,就双方而言,都是能知道一些算一些。 当时的张海楼说:“我帮你整理。最近几天,我就不出门了。” 当时的张海客也没有反驳,默许了。 第385章 瓦子寨与非洲大区 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后,时间已经来到1976年冬。 年轻人永远难以想象自己会在病房住那么久。张海桐其实已经对年龄没有概念了。当你永远年轻,不会老去。一百年的时间里几乎都保持着青春,自然也对时间感到麻木。 当病痛来临的那一刹那,每天睁眼都是打不完的点滴测不完的指标,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恍惚的感觉,原来我病了。 恍惚的想,原来我已经一百多岁了。 这一刻,生与死的界限是无限模糊的。 张海桐在长途火车上醒来,嘈杂的声音之下,刚刚睡醒的他格外平静。他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光线,手背上还没有消去的针孔密密麻麻出现在眼前。 密集恐惧症犯了。 喇叭里杭州站到了的通知不停回荡,列车员到车厢里一喊,所有人立刻动起来。乘客们拿着大包小包往外挤,就在门边看着火车进站。 张海桐起身用布条缠住手背,看起来像是做力工防止皮肤受伤的样子。而后起身跟着人群往外走。 车上的扒手很多。 张海桐一路过去碰见了两个。一个摸他裤兜一个摸他衣兜,两个都让他随手一折,徒留兄弟俩原地惨叫。 等他们缓过劲去找人,张海桐已经在人潮之中不知去往何方。 站台里来接人的是吴老狗的伙计,举着一个写了吴字的牌子在不远处站着。伙计望眼欲穿,人潮从他身边流过,张海桐慢慢走到他身边,问:“狗五爷的伙计?” 伙计立刻点头,说:“请您跟我来。” 张海桐这次来杭州,除了办事,也是来见见传闻中的吴邪。 距离1977年3月5日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越来越近,全国各地爆发的特殊事件成几何倍上涨。 按照张家内部加班加点的统计数据来看,现存的资料里从来没有这么高的爆发频率。 张起灵作为族长,最近几年完全超负荷处理事务。除了他,族里能派出去的人手全体出动,动荡最严重的就是南洋、东亚、非洲和美洲。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跟着张千军回来的、最后一个撤出东北老宅的小张、张海铭,熟悉事务后选择去非洲。 非洲这片土地总有许多来不及发掘的东西,张海铭在这里自由的不像话。有事没事跟着族人去大草原上抓野生动物“培养感情”。 以他目前不定期寄送回来的信件来看,这个内向到说话有点小结巴的孩子正在非洲大区自由的奔跑…… 随着九门二代发现日后会惨遭毒手的几个大墓在地图上呈现龙脉状态起,他们的调查越来越深入。 负责总调度的张海客也长出了黑眼圈。两人分别的时候,张海客看着张海桐因为充分休息而重回白净的眼底,叹气道:“这就是黑眼圈守恒定律吗?怪折磨人的。” 张海桐意味深长的说:“你讲错了,这是黎明前的黑暗。” 张海客笑道:“你怎么知道,黎明之后不会更黑暗呢。” …… 张海桐主动接了在长沙附近的案件——张家在香港重组后,依旧沿用档案馆对奇异事件的叫法,统一称之为“案件”。 这一次案件,在东部档案馆的档案名为“瓦子寨案”。 传闻瓦子寨云雾缭绕,易生迷障。民间传闻当年朱元璋血洗湖南时,曾在此处围剿起义军。进入山中后,部队驻扎之地就是瓦子寨。对义军发起进攻时,军队忽然陷入云雾迷障,瞬间黑烟四起,十分诡异。使得朱元璋的军队无法走出,困守其中。 事实上,在张家已知的资料里,包括正经考古所指的各项史料中并无朱元璋血洗湖南这一记载。 当时的湖南之所以惨象环生,是因为连年战乱造成的人口锐减。张海桐猜测是有人把这个现象和当时的胡蓝之狱事件放在一起,造成的讹传。 有传说的地方就有门路。吴老狗常年盘踞在此处,狠狠心也要夹这个喇嘛。张海桐是他请来的伙计,本质上,这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合作。 你来保我,我也保你下地。 土夫子之间相互合作非常常见。张家人成群结队一起出门的例子很少,加上用人紧张,族人们几乎都是孤身上阵。 这个时候借他人之力完全不稀奇。 多年之后,瓦子寨案件会躺在吴邪的案头。时空重叠之下,命运的齿轮早已转动。 张海桐到吴家时,吴老狗已经等候许久。吴老狗的宅子置办的很雅致,看起来是吴老夫人的审美。 他去的时候,吴一穷正带着妻子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些东西。 他的儿媳妇怀孕月份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瓜熟蒂落。 张海桐和吴老狗坐在屋子里,看着夫妻二人从窗前走过。吴一穷被吴老狗养的非常有文人气息,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和吴老狗的气质差别巨大。 他怀疑老大的教育吴老狗根本没插手,而是让吴老夫人教养长大的。吴老夫人出自解家,从来不管道上的事。身份经历非常干净,但不意味着她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生了三个孩子,并按照计划将三个孩子各自培养成才,可见这对夫妻花费了多少心思。很多时候越是漫不经心,越是花费功夫。 吴一穷停下,对吴老狗点头,喊了一声:“爸。” 他妻子也跟着打招呼。不同的是,大媳妇脸色不太好,虽然笑着,脸上还能看见怒气。估计刚才发过脾气。 吴一穷脸上带着苦,一笑更苦了。 大媳妇出身名门,是本地出了名的千金。也不清楚吴老狗用了什么办法,愣是促成这桩婚事。 两人并非没有感情基础,只是结了婚,吴一穷的职业又比较忙。每次大媳妇生气,吴一穷那个性格温吞起来,大媳妇更窝火,难免发生口角。 毕竟怀着孩子,心理波动大,都是可以理解的。 真有些吴老狗和吴老夫人的样子。 夫妻俩喊人时,只看的见吴老狗一人。 那梅花纹槛窗只敞开一扇,另一扇半开半合。吴老狗坐在敞开那一扇边,视野开阔。光透过另一边窗户,将窗纹影子透下,叫他对面的人脸模糊不清。 只隐约看见一个清瘦的人影坐着,头发有些长了。放在桌上的手同样清瘦,白中泛着隐隐的青,是血管蜿蜒的颜色。 看两个孩子好奇,吴老狗却没有介绍。只说:“你媳妇身子重,快护着她去休息吧。” 吴一穷答应一声,扶着大媳妇走远。 大媳妇回头看,又收回目光。两人嘀嘀咕咕说话,在梅花纹槛窗后面的位置,却是听不清了。 第386章 两个苦瓜 大媳妇扶着腰,侧首说:“公公朋友真多,听说这两天又要出门?” 吴一穷扶着老婆,闻言点头。“爸闲不住。他身体也没大问题,我妈说他愿意跑就先跑着。总比病歪歪的好。” 话虽如此,吴一穷还是能从中琢磨出点不一样的意思。但更深的,他和大媳妇都想不到了。 两人不过随口一说,对于家里长辈的事,还有二弟三弟手里的家业,他们向来不过问。一来吴一穷自己就能养家,地质勘测虽然辛苦且危险,但工资确实可观。二来大媳妇家境优渥,当初图的也只是人。 对吴家家业怎么分配,其实没有太大的插手欲望。 吴老狗划到吴一穷名下的铺子,都是做干净生意的。明面上进项也最多。至于暗地里的黑产,自然不在其中。 两人走远,吴老狗才出声。“明天我们就出发,要是没意见,就这么定了。” 张海桐当然没意见,这次瓦子寨之行,也是为了清理一个隐患。 至少在杭州,类似于瓦子寨的隐患一定不能存在。这地方张家本来没有重点关注,是近几年才开始记录并着手解决。 吴老狗这边是手底下人出去赚外快的时候发现的。 狗五爷擅长训狗。他有专门的狗场驯养各种犬类,用于盗墓和江湖火拼。 当时几个伙计带着狗跑山,误入瓦子寨的地宫。按照吴老狗的说法,就是里面还住着人。 以张家和吴老狗的经验来看,那些人可能是黑飞子。逃回来的伙计已经死了,临死前说狗都打不过那东西,非常可怕。除此之外,没有留下任何可靠信息。 吴老狗发现黑毛蛇这东西也是机缘巧合,知道这东西后一直在寻找蛇矿。最后在银川发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他能将吴家发展到现在,或许也有黑毛蛇的功劳。 吴老狗很清楚这东西的厉害,无论如何,长沙周边不能有这个东西。他很清楚,有黑毛蛇的地方都代表着危险。 而最近,金万堂再次失踪了。 张大佛爷来长沙的时候,特意讲过。如果有人消失,不要去找。他会在关键时刻回来。 接连两次失踪。而金万堂身上唯一值得研究的东西只有他破译出来的战国帛书内容。 吴老狗很快意识到这些东西和“它”有关。 张启山说过,十一仓的东西不要太过探究,那对他们没有好处。 但很多时候,不探究不意味着不作为。 吴老狗从来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张启山说的话,吴老狗基本相信。张大佛爷不会随便做出决定和承诺,这是他作为九门之首的基本素养。一旦出错,会影响他的威信。 对于金万堂,吴老狗可以暂时不操心。 张海桐与吴老狗定好时间,并未立刻离开。事实上,他目前是借住在吴老狗家的。明面上来说,张海桐就是他临时雇佣的伙计。管吃管住。 “这一次去瓦子寨,我还请了另外一个人。”吴老狗起身,领着张海桐出门。“先去你的房间吧。” 天气不好,院子采光也就暗了。 张海桐和吴老狗走着,恍惚间像回到从前在长沙的时候。那个时候是在二月红的府邸上,幽静又深邃。 吴老狗上了年纪,住的地方也雅致起来了。 两人说了许多话,人到老了见到故人总是忍不住打开话匣子。张海桐却从他身上读出了隐秘的焦虑和担忧。 他在不安。 常年经受磨砺的人到老了,会将很多事埋在心里。就算着急,脸上也看不出来。这叫喜怒不形于色。 能够做到这一步,至少能说明这个人不仅性格沉稳,而且经历了巨大的蜕变。在他的人生中,必然发生过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和细碎的折磨。 吴老狗的一生传奇程度并不比任何人少,他只是很少显摆。他的后代们也遗传了这人的低调。 和张启山这种行为霸道做事更利落的风格不同,吴老狗做事向来不着痕迹。他求得是平安,自然越低调才越能做手脚。 这也是张启山到最后选择托付的人,只能是他和二月红。 因为这两个人不会拒绝他,也不会轻易放弃故友嘱托。 香港张家再次丢失了族长的信息。 这位族长比起历史上任何一位族长都独立,独立到不需要其他族人辅助就能想办法完成许多事。 简而言之,能吃苦,肯吃苦,特别耐造。命贱还能扛,八字硬的能打铁。 张海客当年了解过小族长的经历后,经常想这样的环境得是什么心态才活得下去。张海桐常年不在族里的日子,张海客总会下意识去观察小孩。 好奇是情感发生的开始,无论是同情还是友谊,都逃不过这个定律。 有时候张海客就觉得,可能真是物以类聚。 张海桐那张脸就不够年纪,大的站在小的跟前,跟俩苦瓜开会似的。 张起灵杳无音讯这种行为,算是张家传统技能。族人们出任务,在族里只会留下这次出门要做什么事的记录。 回来之后再写报告。 很多张家人在任务途中是没空汇报的,所以出任务失联才是常态。 就像张海桐,去了杭州之后也没空跟本家通信。这也是减少信息泄露的手段。毕竟世界上没有任何方法能保证百分百不泄密。 此时的张海客和张海桐猜测,张起灵大概率又跟着九门二代回了一趟张家古楼。 …… “佛爷吃过酒,就离开了杭州。他的动向,也意味着北京的动荡。” 吴老狗的声音在草木之中影影绰绰传来。 已经苍老的声音像沧桑的箫声,落在张海桐黑发下苍白的耳畔。 第387章 下山 瓦子寨这件事处理的还算顺利。 那里的地宫似乎已经废弃多年,早就没有了人员活动的痕迹。吴老狗手下人死亡的真实原因确实是因为黑飞子,被张海桐一行人摁死在地宫。 如吴老狗所说,除了张海桐他还请了另一个人——黑瞎子。 这个时候的黑瞎子估计还没有深入接触国内的盗墓行业。当年他们在新疆遇到的时候,黑瞎子并未打算在盗墓这一行长足发展。 进藏那一趟之前,他一直在欧洲、美洲、东南亚走动,做一些灰色生意。在这个年代,他的职业应该叫中介。二战结束前,大家比较喜欢叫掮客。 黑瞎子之所以回来,是听说国内有自己需要的东西。他这才从欧洲以水手的身份上船出发,在广西合浦港下船,找了个铁筷子跟着队伍往西边走。 结果那伙人反悔,算是毁了黑瞎子的买卖。他这人做事不空手,每一个行程必然都是要赚钱的。 作为掮客,当时的黑瞎子是接了国外一家海上捕捞公司的套路委托。这群人要在中国境内做考察,需要有个人帮他们探路。 黑瞎子早年干过雇佣兵,枪法出神入化。最重要的是战斗风格极其凶狠,他的格斗手法非常令人难以琢磨,大开大合又难以防范。 最重要的是,这家伙极其守信。他做掮客的时候信誉非常好。所以才接到了这个大单。 那个捕捞公司开出的价格非常具有诱惑力,而且很大方。当时的黑瞎子在中国境内是黑户,但在国外有一个账户,用于存储这些年办事得到的报酬。和他对接的人当场付了相当丰厚的定金。 除此之外,他自己也想借机会回一趟西藏。看看能不能搞清楚当年额吉身上的一些事。 为了能够在祖国的土地上办事方便,他上岸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给自己搞了个身份证明。 不要小瞧那个年代的官僚腐败程度,也不要小看底层人民的智慧。要知道办假证可是一项祖传的手艺。 当然黑瞎子搞到的是正规身份证明。 不过四九年以来,这个旧的身份证明就不好使了。黑瞎子现在怎么处理身份问题,不得而知。 两个人见面的时候,黑瞎子还冲他挥手。“小先生,又见面了。” 他和上次一样戴着墨镜。严格意义上来讲,上一次黑瞎子一直戴墨镜有一部分原因是害怕雪盲。 这次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墨镜仿佛焊他脸上了。 张海桐问:“你下地也戴?” 黑瞎子摇头。“这也是一种伪装啊。” 张海桐有点无语。“年轻人要避谶语。万一哪天老天不开眼,你这墨镜取不下来怎么办?” 黑瞎子就取下墨镜,挂在胸前的口袋里。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里太有存在感了。如果是别的地方,还能想办法遮一下。但是我的眼睛和普通人有点不一样。出门行走,最好不要暴露。” 他说的不一样,大概是说的是眼睛特别好看这回事。随着年龄的增长,黑瞎子的眼睛确实和普通人有很大的区别。 说的没节操一点就是,这家伙长了一双非常好看有魅力的眼睛。 除非熏特殊的药,不然很难改变这种特殊之处。易容用的眼部熏药有副作用,长期使用负担非常大。 张海桐没有提前让黑瞎子真瞎的计划。 难怪当年福晋担心他身上有怪异的地方。事实上福晋完全猜对了,黑瞎子不仅特殊,他还长命。 至少正常人不可能在他这个岁数还这么年轻。 从瓦子寨出来的时候,黑瞎子身上挂了点彩。黑飞子战斗力惊人,但他的身手更是好的离谱。 里面的黑飞子几乎全是他俩解决的。 杭州的冬季还未完全过去,那个时候应该是在过年。瓦子寨距离杭州十万八千里,周边毛都没有,几个村庄也十分稀疏。 村子里有小孩放鞭炮,噼里啪啦响的山里都能听见。 黑瞎子说:“小先生,你清减的有些厉害啊。” “上一次我在越南,有一个天生体格壮的姑娘说要减下去。看你这速度,她估计会想取取经。” 张海桐嘴角抽了一下,没理他。 黑瞎子并不在意,良久问:“有的治吗?” 张海桐摇头。“这不是医学问题。” “好。”黑瞎子并不多说。 张海桐:“?你信的好快。” “我额吉的事,我大概了解了一些。小先生可能不知道,她确实通过某种手段看见来未来。一个关于我的‘未来’。” “在她的预判里,你是一线生机。”黑瞎子的笑好像永远不消失。从容的挂在脸上,就像旧日王府里摆着的插花,永远不会凋零。他又戴上了墨镜,掏出水壶灌了一口水。“这个世界上,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了。” “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有答案。众多疑问里,我们要找到确实应该有答案的问题,再去追寻。” “那些不必要的事,就算了。问了也不一定有,不如放过自己。” 黑瞎子说的轻描淡写。他不着痕迹瞟了一眼张海桐正在重新缠绷带的那只手,那里还有一些淤青。针孔已经不明显了。 鞭炮声再次响起,火药爆炸后的青烟飘在山谷间。 黑瞎子说的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执念深重,会活的很痛苦。人要自洽,才走的下去。 可是人啊,总有万千执念。不然说着洒脱的他,怎么戴上了墨镜?微笑也是一种扑克脸。 没有人问黑瞎子的过去,比如他的亲人,他独自闯荡的过去。 问过之后,他大概也只是一笑而过。偶尔逗人玩,便拿出来编个谎话,骗骗其他人图个乐子。 成熟的人走到最后,总是沉默寡言。这沉默不代表他们不说话,而是对过去经历的缄默与坦然。 张海桐问:“今年,回哪里过年?” 黑瞎子把水壶盖子旋上,随口接:“停在哪里就在哪过。今年要回杭州,那就杭州。” “小先生请我吃饭?” 张海桐说好。 黑瞎子倒是没想到真的会答应,他愣了一下,又开始笑。“刚接完活儿,确实大方。” 张海桐原本坐在地上,这会儿慢吞吞站起来。“只是我胃口不好,你不要觉得扫兴。” “那不巧了,我刚喝太多水,这会儿胃口也不太好。人呐,都有那个时候。”黑瞎子说完,摆摆手。说:“咱们走吧,下山去。” “五爷还在等咱们呢。” 第388章 鼻子坏了 还是熟悉的火车车厢和卧铺,火车行进的声音在耳边轰鸣。火车窗外,景色飞快掠过。 黑瞎子正盘腿坐在卧铺上床看报纸,对着张海桐那一页写着大大的《人民日报》四个字。 此时黑瞎子的目光早已挪开,落在对床的张海桐身上。在他的注视下,张海桐猛的睁开双眼,瞳孔骤缩。 明明刚刚他还在安然入睡,看不出梦魇的征兆。就这么几秒钟,直接醒了。 黑瞎子预判这么准,不是因为他是幕后黑手,也不是机缘巧合。而是这几天他们共事时,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次。 张海桐的睡眠终于还是变得稀烂。曾经一口气能睡那么久的人,现在竟然也被诊断成睡眠障碍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瞪了一会儿,浑身肌肉渐渐放松,又变成那种因为疲惫而黯淡的样子。而后闭上眼睛,打算重睡。 黑瞎子收回目光,继续看报纸。报纸上有一张黑白图片,拍的是一座山。他想起先前两人聊天的时候,张海桐站在山上望着远处,像一片薄薄的羽毛。 疾病不仅带来痛苦,也带来死亡。 下了车,黑瞎子问:“开点药吧。这才出门一趟,你黑眼圈重的跟从来没睡觉一样。” 张海桐摇头。“暂时不能吃药。” 黑瞎子笑出声。“奇了怪了,身体有问题就吃药,多简单的道理。” “之前用药太多,现在还在缓冲期呢。”张海桐摆手,用一种玩味的语气说:“说了你也不懂。” 黑瞎子乐了。“行,我不懂。” “你们姓张的就这个调调,黑爷我习惯了。” 两人说着话,吴老狗走了上来。黑瞎子跟他打招呼,看出来两人有事要说,便主动告辞。“我就走了,你们聊。” 他挥挥手,转身长腿一跨,瞬间出去老远。颇有种活干完了迫不及待下班的感觉。站台的风非常大,反而让黑瞎子的背影更加潇洒。 这大概就是天赋。 很多东西求也求不来,人家天生就有。 大家都很累了。 张海桐被风一吹,却精神的要命。吴老狗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以为你会先开口问我的。”吴老狗语气温和,像是寻常聊天。一行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话。伙计们出了站,吴老狗就让他们各自回家,不用跟着。 几个人手里带的狗也累了,跟着伙计们乖乖回家,也没想着到处撒欢遛一遛。 张海桐顺着他的意来了一句:“你鼻子早就坏了。” 当时在瓦子寨地宫时,里面有一种嗅觉机关。触发后会喷出一种怪异的味道,吸引黑飞子过来。 当时所有人下意识去捂鼻子,他们以为这个味道是某种毒气。直到黑飞子爬上来,才知道它的真实作用。 当时所有人都做同一个动作,只有吴老狗反应格外迟钝,总是后知后觉。 那个时候张海桐就断定他鼻子有问题。 任何感觉对于土夫子而言都很重要。鼻子能分辨出来的机关往往非常阴损,失去嗅觉,也就失去了对嗅觉机关的辨别能力。 就像张海桐这具身体没有痛觉,所以他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锻炼其他辅助感官,以此填补空缺。 少了就是少了,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 吴老狗点头。“之前对外说的是鼻腔病变,有嗅觉障碍。身体不争气啊。” “你自己试过了。”张海桐看着吴老狗。“知道了什么?” 他摇头。“我知道的有限,很多不能告诉你。只能说,我现在做的事,已经是力所能及最好的安排了。何况我知道的,你们应该知道的更多。” “比如你的三个儿子。”张海桐接话。 吴老狗并不惊讶,也没有表态。 张海桐状似不经意问:“吴三省会回来吗?在他侄子出生的时候。” 那位领导已经死去,他的尸体被封存在特制的棺材中。吴三省已经出发去往北京,归期不定。 如果顺利,或许回不来。但人生嘛,总有意外。因此吴三省说:“不知道,看情况吧。” “心真大啊。”张海桐望着天空。杭州城今晚放烟花,一朵朵烟花在天空之中炸开,又散落熄灭。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吴老狗也抬头,看着天上纷纷落下的烟火。“人老了,操不了太多心。” “当年我属意老二,如今正儿八经继承衣钵的,不还是老三?世事不由人啊。” 五颜六色的烟火把吴老狗的脸照的同样五颜六色,赤橙黄绿青靛紫。乱七八糟的。 两人走了一阵儿,冻的不行。吴老狗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摸出硬币走到公用电话前。“打个电话回去,让他们给老头子我煮点热茶。” 接电话的是府里雇佣的佣人,正要挂断的时候,佣人又说:“老爷子,金万堂金老板今晚到访,您这边还有多久回来?” 吴老狗一听,说:“让他等等,我马上到。” 说完他立刻挂断电话,转头招呼张海桐快些。 …… 金万堂灰头土脸坐着,他脚边还放着炭盆,桌上摆着饭菜,手上捧着茶。吃过饭,喝一口茶,简直热泪盈眶。要知道他真以为自己差点回不来了。 谁知道自己短短几年内被人抓了两回,简直倒霉透顶。 现在这个日子才是人过的啊。 也幸好今晚吴家人都在外面,只有吴二白坐镇府中。他知道吴家大媳妇怀着孕,自己这副样子吓着人也不好。 他喝了两口热茶,这才缓过来。有人过来问:“金爷,您洗漱吗?” 金万堂点头,急切道:“洗洗洗,现在就洗。快给我拿件衣服。” 金万堂洗漱完毕,房间也被人打扫干净。他又坐到炭盆边,整个人彻底放松。 这一放松,竟然真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只见吴老狗领着一个清瘦苍白的年轻人进来。那样子,分外诡异。 第389章 倒霉的金万堂 金万堂太累了。 高度紧张之下,睡觉会有醒不过来的情况。老人一般管这个叫魇住了。 吴老狗看见金万堂明明睡着,眼睛却睁开一条缝。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外面过路灯的光芒映照进屋内。 金万堂眼睛留着一条缝,眼珠子在里面还时不时转动一下,多少有些吓人。 他的眼睛随着吴老狗两人的动作转了一下,又停住,接着想睁开,马上又睡过去了。 金万堂看见那个清瘦的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垂首看着自己。吴老狗伸手,想弄醒他,却被年轻人按住了手。 他看见那只裹着布条的苍白的手伸来,轻轻落在自己的后脑勺。 感觉像是杀人之前的某种安抚,告诉你不用怕一样。 其实张海桐只是在找地方。 金万堂趴在桌子上睡,姿势很怪。加上他身上的肉不少,脖子上当然也有。配合睡觉的姿势,后脖子上挤上来一块肉。 捏起来很有水平。 金万堂感觉那只手略带凉意的手指在自己后脖颈上游走几秒,而后猛的发力。紧接着身体一个弹射坐直了,瞬间清醒。 吴老狗修剪整齐的花白胡子还抖了一下。“确实有用。” 张海桐收回手,说:“温和不伤脑。” 金万堂懵了几秒钟,疼才从后脖子处传来。不过这种疼更像是按摩后经脉通畅的感觉,而不是单纯揪肉的那种死疼。 “好像是挺舒服的。”金万堂脑子清醒了,说话舌头都顺了。单纯叫醒,现在人肯定还是呆呆愣愣的。“说正事,说正事。” 金万堂让吴老狗和张海桐坐下,他看着后者年轻的脸。这孩子看着实在弱气,病殃殃的,脸色不大好。手劲却很大。 他不认识,只好问:“五爷,这是?” “姓张,全名张海桐。”吴老狗说完,眼神有些复杂。 金万堂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一看这情况,再加上这些年接触到的事,立刻拱手喊:“桐爷。” 张海桐头一次听别人这么喊自己,上一次被人叫爷还是飞坤爸鲁庙那件事。话赶话到这,他也只好点点头。 金万堂与两人说了一下他这几天的遭遇,倒是没怎么挨揍。 “人家拿的正儿八经的文书让我跟着走一趟。走半道给我一帕子迷了,再醒过来环境就不一样了。”金万堂给自己倒了点茶水,喝了一口压压惊。“周围乌漆麻黑的,只有电灯亮着。在里面看不见自然光,也不清楚时间。” 当时的金万堂在里面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记录时间的工具。他进来的时候就是昏迷的,根本不知道从被绑架地点到现在这个囚禁地点到底过去了多久。 没有参照物,时间也就变成了没有意义的东西。 那些人给他上了一些刑,不是单纯的殴打,还有药剂注射。 “他们跟我说,好好配合告诉他们战国帛书破译出来的内容,还有活命出去的机会。如果一句不讲,就只有死。”金万堂继续说:“我也没套出他们的身份,只好按他们说的做。” 自从之前金万堂被绑过一次,吴老狗就已经心如止水。这一次有正经文书,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 汪家就爱搞这一招儿,那也是没法子。 不过那位领导死掉之后,汪家恐怕会面临长时间的沉寂。对于这个势力而言,领导的作用也发挥完毕,接下来的日子有没有这样一个中间人对于他们而言恐怕都不重要了。 毕竟好的项目从来不缺投资人。 “我现在是明白了,都想要这个东西,都不敢大张旗鼓的闹。”金万堂自己先乐了。“当年这东西就是让洋鬼子骗走的。第一次我跟你讲过,就那次那几个说自己是日本人结果鬼子话一点都不会讲的华裔。” 吴老狗手里只有帛书的复印版,当年太相信裘德考,真品被骗走了。要不是有这个东西在,凭借记忆硬写出来,金万堂未必看得懂。 他们这边刚将上面的文字转换成能够读取的现代汉语,那群华裔就来了。 当时的吴老狗利用举报间谍的方法,勉强把这事摆平。这一次却不是他能摆平的了,帛书上的东西被别人知道也只是时间问题。 汪家这么弄一次,没杀了金万堂除了有张启山做保,恐怕也是担心弄死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这东西了。 吴老狗问:“那你现在是继续留在这儿,还是出去躲几天?” 金万堂摇头。“我在杭州地界都能让人堵了,去外面不更完蛋。我打算在你这开个铺子躲一阵子,以后再说别的,” “我就把铺子开在吴山居那条街上。我记得那条街全是你的人,总不能还把我丢了吧?” “那肯定不会。”吴老狗连连摆手。现在内地黑产被严格打击,各个瓢把子的势力急速缩水。吴老狗都把原本遍布全城的伙计收拢规整到几条街上,主要围绕自己几个盘口行动。 这也是为了让手底下的人少惹事,方便监管。 说到这里,金万堂是真累了。说他在这儿住两天,养养身体。然后就去物色地段做生意。 张海桐出门前多看了两眼金万堂,其实这人比吴老狗年轻多了。肯定不是一辈人,到年纪要比吴邪他爹大点。 相对来说比较年轻。 在原著时间线上,这人在普通人里算很能活的了。 吴老狗看他多看了两眼金万堂,问:“你对他感兴趣?” “他这样没有倚仗,脑子却很聪明的人,识货的都会多看两眼。”张海桐将手塞进衣兜。天气冷,他手也冷。 从前这点冷不至于捱不住,何况这是杭州。南方天气远没有北方恶劣。北方没有暖气的时候滴水成冰,真的会一夜之间冻死人。 那个时候的张海桐在室外觉得冷很正常。现在是二月的杭州城,他的手却已经冰到有点麻了。 两人走到槛窗边,还没起身的金万堂侧头一看,忽然顿住,出声喊住他们。 “五爷,我还有一件事忘记说了。”他看着狗五爷的脸。廊上的灯光从上而下,让吴老狗的脸年轻了几分。“我在那里,看见过一个有点像你的人。” 第390章 教师如何转变为黑道 张海杏套上外套,遮住了身上的纹身。她掏了掏衣兜,确定身上没有烟酒之类的“违禁物品”,才往家里走。 刚进门,就看见张海客一言不发坐在客厅里,好像在发呆。 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张海客转头去看,就看见自家妹妹站在门口,深邃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 “又出去鬼混?”张海客后仰靠着椅背,声音有些疲惫。 张海杏摇头。“玩闹和正事我还是知道的。” 张海杏放野后,也立刻参与到张家的各项事务中。她性子比较暴烈,和张海琪有些相像。不爱坐着办着文书差事,大多都跑在外面。 张家一直在想办法保证香港这块地方的“纯洁性”。简而言之,张家不希望香港这块土地上出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其他势力,包括隐藏的间谍。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人心隔肚皮,很多事情实操和理论完全不是一回事。 张海杏大多时候只执行香港范围内的任务,偶尔出外勤也是在周边城市或者海域之上——她水性非常好,跟张海琪在厦门训练出来的人有的一拼。 那群特务大多都死了,那次事件后找回来的还在南部档案馆继续任职的人本就不多。有些年纪到了,或者出任务死了。如今有纹身还在继续工作的人寥寥无几。 张海杏目前的身份是混黑帮,手底下管着人,算小头目。这些年她的身份换过好几次,工作也是一样。为了排除各种隐患,当年扎辫子的小孩儿愣是十项全能。 唯一不太妙的是,张海客眼睁睁看着曾经凶萌的妹妹渐渐变成如今凶猛的妹妹。甚至在抽烟这件事上,张海客有时候都得甘拜下风。 他这妹妹抽烟只要劲儿大的。 可能是街头混多了,身上还有股匪气。带着人砸场子的时候上去就是老娘姑奶奶,抄起东西就是干。 其实当年带着张海杏混街头的是张海桐。 那本来应该是个意外。 在张海杏跟着张海桐出去撑场子之前,这姑娘其实刚刚在英国完成学业。 无论张家什么境况,有多少钱,大多都觉得孩子应该读书。族里也有专门教授知识的族学。 就像曾经在东北老家。学习身手的同时也要学习文化知识,读书识字、绘画算数等等。盗墓不仅是暴力行业,也是一个非常考验知识储备的行业。 有文化的盗墓贼和没文化的盗墓贼层级完全不同,何况张家盗墓并不是单纯为了赚钱。 只不过到了近现代,张家人需要学的东西更多了。族学里的科目大大丰富,为了保证张家为数不多的幼儿,张海客还跟张隆升、张海桐三个人想办法搞了个私立学校,又让几个外家人出门进修,回来当老师。 又从族里薅了几个老人去经营。目前运行良好。本来张海客对自家妹子的安排是毕业后进这所学校教授小幼苗,谁知道阴差阳错出去混街头了。 更令他绝望的是,张海杏似乎在回国之前就有这种倾向。大概是当年的带英过于武德充沛的原因吧…… 总之这样的张海杏去当老师,张海客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最后打消了这种想法。 张海客也不清楚对外人狠话少的张海桐怎么带出张海杏这种人狠话更狠的性格,张海琪当时说的是:“这大概就是天性吧。你小子一肚子黑水儿,到你老妹儿跟前不也跟个鹌鹑似的。” “咱们家里的女人就这样。真出个柔情似水的,也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了。” 张海琪这话其实有失偏颇,温柔的张家姑娘还是有的,而且不少。就是这些姑娘往往也是温柔的拧断敌人的脖子罢了……比张海琪这一类还有迷惑性。 张海客还是能闻到妹妹身上的烟味,习惯性劝了一句:“少抽烟。” 张海杏表示知道了。 “我会给你安排一段时间的假期,你现在混的地方先辞掉,然后去一趟厦门。”张海客说完,看了看钟表。他们的父母在这里经营着一些小型产业,平日里也不怎么回家。 家里这些年纪大了,体力不好的族人,大多都会选择经营产业,或者退居二线做文职和联络人。不过能够幸运活到这个阶段的人,也很少就是了。 张海杏没反驳。 兄妹俩这些年凑在一起的日子越来越少了,单独相处的时间也少。张海客安排完毕,又说:“厨房里有我做的饭,你饿了没?” 张海杏诚实点头,马尾辫微微晃荡。“饿了。” …… 张海客的手艺完全继承他妈妈。张海杏也会做饭,但并不精通厨艺。从小到的,家里要么是老爸做饭,要么是老妈,两个人不在就是张海客。 作为最小的孩子,张海杏的厨房实践经验非常低。 进入三月,香港雨水增多。屋子里染上潮气,总让人心情不好。 张海杏问:“你最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是有事吗?” 张海客夹了一筷子炖粉条,漫不经心道:“换换心情。” “感觉脑子要炸了而已。” 在四九年之前,张海客对政治上的事情并不精通。现在因为张海桐的规划,各种牵扯变得非常复杂。因为同伙过于胆大,让张海客这方面技能经验疯狂增加。 即便如此,哪怕有张隆升帮忙,有时候还是会头疼。 先前统计出来各地投放的拥有“那张脸”的人的数据也统计出来了。 在海外的基本没有伤亡,倒是国内的死了两个。 死了倒无所谓,怕就怕没死。 死了至少确定这两个死人的身份无法利用。没死的人,随时都有被顶替的可能。 目前已经有人审出来一个顶替者,这人顶替的那个人常年活跃在东南亚。已经能确定脸经过调整,相似度高的吓人。 那群姓汪的就没放弃过渗透进张家。就像蟑螂一样,当你发现一个,可能屋子里就已经有一堆了。 张海客想了想,还是叮嘱张海杏。“你这次出任务,尽量不要离开厦门太远。” 张海杏:“?” 张海客:“我怕你再回来,就不是我妹妹了。” 在张海客办公室桌上,还放着张海桐从杭州送回来的信息。 里面提到了汪家仍在复制那张脸的行为。以及,有重要的事要发生了。 第391章 饵 张海杏愣了一下,她的筷子刚把一块肉送到嘴边。停顿片刻后,忽然意识到她被派去厦门的真相。 “哥,你是想让我去做饵?”倒也不是伤心,只是觉得诧异。张海客一家子人,真正接触核心权利的只有他一个人。 作为长老,张海客可以说纯洁到一定程度了。父母年纪到了,是按照规矩退居二线的,且没有利用职权谋利的嫌疑。 妹妹张海杏这些年接触到的核心事件几乎为零。 一家人除了张海客,都只是普通的外家人。 张海杏每天按部就班完成族里派下来的任务,做完了就过自己的日子。这就是大多数外家人的正常生活。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脑子不灵光。 能让张海客说出那么一句话,张海杏就能想到自己这个身份恐怕不太妙。 有人盯上自己了。 或者说,盯上身份和自己差不多特殊的族人了。就是这种在家族里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人脉关系非常又比较重要的族人。 比如说算张海客半个秘书的张海柿,出任务频率非常高的张海楼。甚至包括这类人身边的同伴,都有可能是被盯上的对象。 张海客坦然点头。“类似于你这样的族人,派遣出去的不止你一个。” “我们需要验证这个猜想。因此不同的人派出去的时间不同。你只需要在厦门待一个星期就好。这一个星期,不要惹事。”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妹妹什么脾气。从小就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炸。炸了就算了,还记仇。不好哄。这不代表孩子笨,相反张海杏的智力水平并不低,她就是纯粹的脾气爆。 不多叮嘱两句,他怕自家妹妹着了道。“这些人如果想要顶替,必定长时间盯人。不要轻举妄动着了道。” 张海杏点头,表示知道了。 话到这里,她又问:“海桐哥还不回来吗?” 毕竟是从小的交情,张海杏难免关心两句。张海桐的身体状况,哪怕几人并未对外说明。但一个常年出外勤的人忽然不往外走,只要没傻都能猜出来有事。 “他这个样子,应该在族里养病才对。”张海杏说着,把排骨往张海客面前推了推,示意自家哥哥多吃些肉。好些天不见,似乎也有些瘦了。 从前不理解爹妈几天不见,就说自己瘦了。到了现在的年纪,和家里人再见,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也是如此。 张海客接受了妹妹的好意,惆怅道:“有些事情不是想就可以的。” “而且有些事,只能他去。” 这倒不是张海客以为的,而是张海桐亲口说的。他停药后,复健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杭州的信息。 不管是张家收集来的其他势力的夹喇嘛事件,还是族里自己检测到的事件,他只要杭州的。 问起来时,张海桐说:“就当是我的恶趣味吧。而且太久不动,骨头都生锈了。” 当时的他已经许久不见阳光,每天见光的日子里就那么点,皮肤泛出一种病态的白。笑的时候整个人凉凉的,总感觉有些可怜。 张海客真怕他那样子出门碰见事,遭人砍了。 “其实没必要那么赶。”张海客斟酌着语句。“最近几年多休息休息也不妨事。” 张海桐翻资料的手指一顿,他抬头看了看张海客,又去看窗外的太阳。好半晌来了一句:“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张海客又好气又好笑。“行,就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张海桐却不开玩笑了,认真道:“不行。有些事,只能我去。” 说完这句,他忽然笑了一下。“何况我也很想去杭州。明年的惊蛰,会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你就当我旅游去了吧。” 当时还是1976年,张海客没搞明白张海桐的恶趣味从何而来,好像明年这个日子很有意思似的。当然,很多年以后,张海客发现确实很有意思。 张海桐话说多了也累得慌,缩在藤椅上继续翻资料。他就坐在那,风把书页吹动,好像整个人是一只枯叶蝶,风一吹就把他带走了。 张海客心慌。 他归结于自己最近咖啡喝多了,大脑和心脏超负荷,所以不舒服。于是也找了个地方坐着睡觉。 等他睡醒了习惯性往旁边一看,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自己身上还搭着一张毯子。 张海杏听兄长说完只能他去这句话,咂摸出来点东西。“海桐哥这话说的,真像被天授似的。” 这里的天授和族长不一样,而是针对普通人的一种意识植入。目前所有种类的天授都没有具体依据,还是一个非常玄乎的存在。 张海杏口中的天授,是指人在非失忆状态下接收到的不属于自己的想法,并不由自主执行,直到完成或者死亡。 “哥,你难道没觉得吗?”话音一落,张海客望着继续夹菜扒拉饭的妹妹,忽然回过味儿来。 当年小族长带人进去青铜门,这些人集体得到了一个指引。但这个指引没有任何强制性,严格来说只是一个暗示。这才有后面的百人计划。 而关于那张脸,以及后面投放的那些人,都是张海桐一力主张。没有人提过张海桐可能也接受到了天授这个可能性。 最奇怪的是,族长对此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要么就是张海桐私底下说服了小族长,要么就是族长知道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当时提出那些策略时,张海客没有反对的前提条件之一,就是那张脸是族长画下来的。张海桐是顺着族长的行为阐述自己的观点和计划,并且通过了表决。 张海杏被她哥盯的不自在。“干啥啊,吃口饭都噎挺。” 张海客说:“你脑瓜是好使啊。”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张海桐身体不停恶化的原因,是因为他接受过一次天授?” 在张家的档案里曾有记载,接受过天授的人里,确实有一部分人的生命会快速走向终结。这一部分人被称之为特例。 也许张海桐,就是一个特例。 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浓厚的乌云之中,隐隐泛着雷声。一时间仿佛鹁鸠鸣怒,绿柳风急。 第392章 解家伙计 吴三省并未留在北京组织的那支考古队伍中。 在张启山和霍家积极主动接触官场和体系内部时,吴老狗早已打定主意远离任何与体制内有关的人和事。 自古与官办打交道麻烦。想要安稳发育,就要保持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吴老狗不想掺和官场那些烂摊子,但仍旧让孩子和官家子女结婚,就是一个比较迂回的苟命操作。毕竟不能真的官面上没人。 吴老狗自己的身份地位加上多年经营,以及那些人对吴三省的看重。他的老三对张家古楼之行应该势在必得,不过目前来看,还是落空了。 吴三省回杭州的时候神情凝重。 知道吴三省的都清楚他的脾气,平时嬉皮笑脸喜欢开玩笑。是个十分容易交朋友的性格,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 这样的人正经起来,意味着他面对的事比较棘手。 吴三省并不知道府上来了客人。他问过老爷子的行踪,听佣人说老头正在和客人喝茶,追问:“老头有个屁的耐心跟人喝茶。” 吴家三爷一边念叨见了鬼了,一边去找他嘴里的老头。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吴老狗真的规规矩矩坐着煮茶沏茶。穿个太极服都能当国学大师。 吴三省乐了,走到吴老狗身边,才看清对面坐的那人的正脸。 这人看脸色就知道身体不好,一副命残的相貌。这倒不是他刻薄,而是齐八爷家里有个儿子会相面。两人刚见面有过口角,齐羽就这么怼他来着。 后来他俩关系处好了,齐羽教了一些相面术。吴三省不靠这个吃饭,学了一两手平时逗趣罢了。 如今看见真真切切的病相,反而有点不相信。毕竟这人太年轻了,就说他长得娃娃脸,年纪顶天也就二十。 这么年轻,身体就不行了。 “老头子,这位是?”吴三省手搭在吴老狗肩膀上,示意他给介绍介绍。 张海桐看着吴三省,目光又落在吴老狗脸上。来回好几次,搞的吴三省脸皮有点痒。“你看什么呢?” 张海桐:“我觉得你家老三除了脸,其他地方真跟你是一个巴掌拍出来的。” “千里迢迢赶回来,不容易。” 他可没开玩笑。吴三省说话那个神态,和吴老狗使坏心眼的时候一模一样。吴一穷老实,吴二白阴损。吴三省这人是看着“”老实”还阴损。 浑身上下长心眼,九成九都是黑的。 “儿子像爹,天经地义。”吴老狗重点放错,差点吹胡子瞪眼,心想这人说的啥烂话。 吴三省笑了,说:“老头,人家的意思是我俩一样满肚子坏心眼,说咱们精呢。” 他将话题扯回正轨。“让我看看什么大师,把我家老头训得板板正正的。” 吴老狗不得不又介绍了一遍。自从张海桐来府上,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次这人的名字了。 介绍完姓名,吴老狗说:“他和我平辈相交,你应该叫他一声叔叔。” “这么年轻的叔叔?”吴三省脸上的笑垮了几秒。“老头,你有忘年交怎么之前没讲过?” “小兔崽子,老子一天上几趟茅坑是不是也要汇报?”吴老狗抬手就要抽吴三省后脑勺儿。 他这三个儿子,老大温顺听话,老二沉稳聪明。唯独老三成天不着调,脑子也聪明,就是读书静坐赶不上另外两个。天天东窜西跑,总有想不完的东西做不完的事。 当年这小子刚学会走,一天下来能在屋子里跑到天黑。当时吴老夫人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身体弱。家里请了个保姆。 保姆说吴三省这孩子精力旺盛,成日里走动闲不住。以后恐怕是个走四方不着家的主儿。 当时吴老夫人和吴老狗只当个笑话听,现在回头看,劳动人民的智慧真他娘的不可忽视。 吴三省压根没有忌讳,直接说:“你要是想,那我听听你一天几次也行。” 吴老狗被他气到了,抬手给他膀子来了一巴掌。“坐!人都没认上就说胡话,丢不丢你爹的脸?” 吴三省:“您对自己的脸期望还是太高了。” 吴老狗:…… 张海桐捧着杯子看他俩插科打诨,跟听相声似的,特有意思。正看着呢,吴三省转头直直盯着张海桐的眼睛。 他并没有从张海桐身上看出太惊艳的特别之处,除了这人不加掩饰的发丘指。姓张又有这本事,不用想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能让吴老狗给他倒茶,可见不是简单的朋友。他不知道的是,所谓的平辈相交,并不是吴老狗和张海桐这样。而是张海桐和吴老狗平辈相交。 主体不一样。 叫叔肯定是不能的。出于尊敬,他还是喊了一声:“桐爷。” 这声爷不是拿他当正儿八经的“爷”看,只是一个礼貌性称呼。 张海桐:……其实还不如叫大名。 不过主场不是他,纠正容易驳人面子,听过就算了。 吴老狗问:“怎么又回来了?” 吴三省神情严肃,说:“我看了上面那些人提供的张家古楼内部情况,咱们现在下去,跟送命没区别。” “我们这一代人,把父辈手艺全部学到手的几乎没有。这种状态下地,和送死没区别。” “考古队领头的还是文锦。他们也不听我的,已经在做准备工作,半个月后出发。文锦没勉强,让我在做地面支援。假如他们出不来,会用提前设置好的传信机制联系我。” 吴老狗听完,没有责怪他。“确实活下来最重要,你不去也好。” 这话稀疏平常,好像只是普通感慨。 张海桐问:“这次去广西的名单你有吗?” 吴三省没觉得不对,下意识点头。“这是最终拟定名单,你们看。” 他掏出一个工作笔记本,翻到写有名单那一页。完全手写,应该是吴三省离开后自己默下来的。 队伍第一个名字,就是陈文锦。陈文锦之下则是张起灵。 这个张起灵应该不是真的小族长,不然张家早就把这次行动归档了。 再往下看,除了熟知的九门二代,就是一些九门底下的伙计。 比较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个姓“解”的伙计。 第393章 要生了 九门之中,解九爷手底下正经下地的伙计最少。他并不直接参与倒斗一事,相比起盗墓,他更像是帮九门销货的货商。 但这不代表解九爷本事就弱。战乱年代能够安安稳稳经商,且一直没有遭受到重大打击,可见其手段之硬。 吴老狗只是没想到解九也会横插一手。他家里有个孩子,名叫解连环。解连环人如其名,聪慧狡黠,智商非常解家人。 自从四九年以后,解九便想着让解家上岸洗白。解连环并未直接参与任何九门事迹。 人人都以为解九也要学二月红,但经历过格尔木疗养院那件事,这个论调就被彻底推翻了。 然而这样的解家,竟然派人加入了队伍。或许是一个信号,表示解家接下来也会积极参与往后的活动。 是有人给解家施压,还是别的原因? 吴老狗想了很多,眼神大概扫过名册,目光又停留在齐羽的名字上。 吴三省道:“我这边不跟他们过去,但也会跟着去广西。” 他想了想,问自己爹:“咱家里还有没有囤积的好东西,我去那边顺道卖了换点钱。” 我靠,听起来好败家子的一句话。 张海桐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十分震惊的看向吴老狗。吴老狗大概感觉到张海桐的情绪了,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一般对吴三省摆手。 “你自己找伙计去查。刚好金老板的铺子开了,有空去吴山居那条街查账,顺便关照关照人家。” 吴三省应了一声,临走前抓起杯子对张海桐举了举,而后一口喝光亮了亮杯底。“失陪了,二位。” 说完转身就走,风也似的不见了。 张海桐感觉自己跟吴老狗坐一块,跟俩老头儿看后生仔青春正当时一样,又感慨又向往。 脑补一下,这个场景太草了。 张海桐一个激灵回神,飞速结束了话题,决定自己去外面走走。 多晒太阳补补钙,阳光就是免费的补品。 …… 眼看着吴邪出生的时间越来越近,张海桐除了刚来吴家那一个月忙,后面基本都闲。 这一年的新年又是在外面过的。 一闲下来,他就想睡觉。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将近三分之二都在睡。 何况春天一来,雨就没停过。从前风里来雨里去,张海桐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天一下雨,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整个人也懒得动。 算着日子,张海桐觉得先前定做的东西应该好了。住人家家里这么久,主人家还要添丁,自己也得有点表示。 他上辈子没亲戚,和同事关系也就那样。所以没有送礼的需求。这辈子族里亲缘关系也浅薄,常年在外也没有送新生儿礼物的需求。 张海桐想到的只能是给钱给金银首饰,小孩儿不都带项圈吗? 反正旧社会有钱人家的小孩都在脖子上挂项圈,底下配如意锁。 张海桐刚从瓦子寨回来的时候,就寻思打一个。 从前他也想过给小族长弄个银镯子银项圈,就当给小孩的祝福了。但是转念一想,就当年家里那个环境,小孩根本带不住。 所以他给的都是些留不住的东西。 糖灯笼总会坏,要尽快吃掉。冬瓜糖也会过期,需要吃进肚子里。 孤儿不需要太多的挂念,最好也不要有太多东西。那会是拖累。 所以张海桐每次回去,都尽量带东西。都是些吃的。这样次次都有盼头,小孩会高兴。 张海桐走在街上,天上又开始飘雨,不得不撑开伞。这个年代还没有私人贵金属专卖店,黄金、白银和玉石这些东西都是国营。 根本不用挑,怎么挑都一样。 款式也并不多。本来也是送给小孩的,样式就更少了。 张海桐刚交过尾款,拿到首饰盒子,玻璃柜台上出现另一只手。那只手将购买凭证送到柜员跟前,说:“你好小姐,我要定制首饰。” 张海桐转头去看。 那是一个青年。 青年也转头,看着他笑。看起来像个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就是眉宇之间透着蔫儿坏。 最重要的是,他长着一张张海桐分外熟悉的脸。 “桐叔。”青年喊。“好久不见啊。” 青年看出张海桐脸上戒备的神情,立刻反应过来,解释道:“我是齐羽,还记得吗?” 哦,齐羽…… 嗯?齐羽?! 齐羽以为张海桐是怀疑他的真实性,又补充道:“小时候你来我家,刚认过脸,你给了我一把钱。” “总共是十四块多,零头不记得了。” 张海桐:……太详细了。 当时他兜里确实有十多块钱,全给小孩了。那个时候十多块钱还挺有购买力,也难怪小孩还记得。 “你怎么有空来杭州?不是说外派吗?”张海桐问。 齐羽听柜员说张海桐已经选过项圈样式,便只好选了一对镯子。这才回答他的问题:“不急。” “我也是听说五爷家里要添丁了。我爹和五爷是故交,回来看看理所应当。就当,代替我爹了。” 齐羽语气有些落寞。“提前把东西送了,也算尽心意。” 张海桐问:“回来一趟,见了哪些人?” 两人都付过钱,便并肩出去找了个茶楼一边喝茶一边聊。 “主动或被动,九门的长辈基本都见过了。”齐铁嘴的教育方式真有点门道,齐羽和他的气质完全不一样。谈吐大方,进退有度。完全没有齐铁嘴那种刻意养出来的左右逢迎的气质。 张海桐有数了。“你来杭州,是为了见吴老狗。” 齐羽点头。补充:“也是见你。” “佛爷往马来西亚寄过信,他希望你们可以帮我。” “关于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已经知道一些了。” “九爷说他会管这件事,并且和张起灵达成了约定。” “这个约定,是以家族的名义共同商定的。” 所谓的约定,是九门和张家共同制定的一项策略。张家针对汪家的间谍计划在张家重组之前基本为零,可以说这么多年,张家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 齐羽就是一个机会。 小族长出手还挺快,这就准备执行了。 “九爷要管?”张海桐重复这四个字。 “对,九爷绕过了文锦和‘张起灵’,直接向上对接。他们同意了。”齐羽笑意吟吟。 此张起灵非彼张起灵。 张海桐确定了,那个解家的伙计,就是小族长扮的。 …… 当一直落雨的天忽然泛起隐隐雷声,一直安静的吴家忽然喧闹起来。 救护车飞速赶往吴家,接走了吴老狗的大媳妇。而后扬长而去——吴邪他妈妈终于要生了。 第394章 终于把吴邪生出来了 女人生孩子如同过了鬼门关。 张海桐曾经听过生产的惨叫,哪怕是张家的女人,在生育方面也十分吃力。 那毕竟是从肚子里硬生生孕育出来一个真正的人。 现代医学倒是大大降低了生育风险,但其中的痛苦仍旧让人胆战心惊。 张海桐并没有跟着吴家人去医院。他只是在吴家周围转了一圈,忽然觉得杭州城真特么热闹。 自从吴三省回来之后,整个杭州城的探子都变多了。 齐羽过来后,跟着的人再次增加。 张海桐也不清楚这群人到底是看重吴老狗还是看重齐羽,或者两者都有。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 先前他还跟张海客说,保不齐什么时候汪家就故技重施,找到时机再次潜入。有时候张海桐也忍不住吐槽,说:“他们怎么这么喜欢张家?” “不是策反就是顶替。顶替也只能顶替一段时间或者寿命不长的族人,意义在哪里?” 张海客沧桑的说:“意义可能就是为了搞破坏吧。” 这是个玄学的问题。 汪家人大多时候会想办法顶替常年外出的人。因为这些人不常待在族中,暴露的几率非常小。 最符合这个条件的就是张家各种外勤。比如张海桐。 但冒充张海桐,抛开寿命抛开身手,就他现在那个三天两头吃药打针的身体,也很有扮演难度了。 在张海桐养病的日子里,张海客做主清理了不少北边已经被捣毁或者顶替的张家联络点——自从北部档案馆被炸了之后,张家一直在想办法重建北部档案馆。 但政治环境的特殊,以及各方面统筹的问题,让这项工程无限延期。为了减少损失,发现有被顶替的现象后,张海客立刻召回历史遗留下来的各地联络点还能行动的族人。 可以说北部地区很长一段时间处于静默状态。 东部档案馆,也就是香港这边,以及南部档案馆正在加紧培养人才。这些年送出去的人基本都是冠张姓的孤儿,全是南部档案馆全国各地捞回来的小孩儿。 张海娇递上来的名单里,最多的反而是女孩。这还是层层筛选之后的结果。一些外勤出任务看见合适的小孩带回来,也是女孩占上风。 不像战乱年代被迫抛弃,这些孩子反而是被主动抛弃的。 有的甚至是从小就准备抱养,然后抱养的家庭给原家庭一份“赡养费”。其实就是买女娃的钱。 南部档案馆给的汇报也很无奈。 这些孩子一部分是从东南亚收养,一部分是中国境内偏远地区收上来的孩子。偏远地区教育普及不够,被抛弃的、人为弄死的孩子基本都是女孩。 所以当时的名单上有一些性别失衡。和社会上统计的性别失衡完全相反,南部档案馆反而是女性占比更多。 用她弟弟张陈的话来说就是:“这里已经是女儿国了。” 这些女孩见过先前从未见过的东西,能读书识字吃饱饭,反而更能吃苦。 有些刚来到这里的女孩已经记事了,她们反而是档案馆坚定的拥护者。有她们带着小孩,倒是挺符合南部档案馆一贯传统——大孩子带小孩子。 张海侠是例外。 他纯粹操心惯了。在自己还是小孩的时候,就有一种莫名的威严。大他一些的小孩也乐意听他的,不听话要么被张海琪揍,要么被他自己收服,要么被张海楼揍。 张海侠是个文明的小孩,一般用脑子,不揍人。 张海桐在吴家周围走了一圈,那些人也不是傻,察觉到张海桐是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了,所以十分收敛。 吴邪大概率真和浙江大学有不可描述的缘分。吴家选定的医院是浙江省立妇女保健院,这家医院现在确实还叫这个名字。 但是多年以后。 它会有一个更加大名鼎鼎的名称——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妇产科医院。 吴夫人是今天凌晨去的医院,张海桐也是凌晨醒的。 天上又打雷又下雨,时不时还会有闪电。雨水落在地上砸出许多水珠,干涸之后全是泥土。 大街上水汇成涓涓细流,基本没人在街上行走。他怀里揣着东西,走在这座城市里。 当医院门口的石碑越来越近,张海桐感觉雨更大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的偏爱,打雷下雨全部配齐,确实是主角待遇。放在古代,要是个大人物,说不定还能在史书上写两笔。 比如:公子邪,共和国28年3月5日诞。是日,阴云四合,雷霆震空,紫电裂云。俄而,天开霁色,祥光盈殿。太史奏曰:“此乃圣主降世,天命昭昭之象。” 不过今天是惊蛰,大概率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降生,便云散雨停。 张海桐将长柄伞收拢,拾级而上。 电灯的功率已经跟不上了,显露出几分老旧。外面阴云密布又下雨,楼道潮湿,光线昏暗。 他一步步向上走,脚步声如同心脏跳动的声音。 当张海桐走到吴夫人生产的楼层时,他看见齐羽的背影站在走廊之中,与吴家人隔着一段距离。 不知道吴夫人生了多久,耳畔好像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窗外雷声乍起。 人说惊蛰响雷,万物复苏。 这是春的季节,雨露落下,草木发芽。叫枯木重生绿,叫旱地变沃土。 是新生命的到来。春雨落下,一切都有希望。 惊蛰始雷。所谓天地枢机,至刚至阳。诛邪不近,万魔退散。一定要说,其实吴邪出生的时候,实在是个好日子。 当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时,吴老狗抱过那个孩子。 忙乱的人群簇拥着病床上的产妇回到病房,张海桐和齐羽望着他们远去,消失在电梯门口。 吴老狗落在后面,他站在电梯门口,似有所感望向楼梯口窗边的两人。 落雨声急,风灌进走廊,吹动他们的衣角。吴老狗抱紧孩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悲怆。 他想起张海桐所说。 他会给孩子取一个很好的名字。 第395章 一日谈·鸡 “你读过十日谈吗?” 1995年夏天,张海桐坐在张家私人医院病房窗边。 飘窗外的巨大的细叶榕遮天蔽日,可惜它的高度远远不到能够遮盖病房的程度。 距离吴邪出生,已经过去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张海桐没有因病停止过脚步。在生命的末日到来前,他要搞清楚缘由。于是他和张海客商定了一个以杭州为起点的旅程,无论公事私事,那段旅程都只有张海桐一人负责。 张海客看书的时间很少,他并不偏爱外国名著,就像很厌烦扭曲记住在香港的外国佬的名字。 它们太长了,翻译成中文也毫无意义。只不过是一串代码。 即便如此,他对这本书仍旧有印象。 故事发生在1348年佛罗伦萨爆发鼠疫期间。七个贵族小姐和三个贵族青年为躲避瘟疫,相约到郊外一座别墅避难。他们每天每人讲一个故事,十天共计讲了一百个故事。 这些情节放置在一起,就是十日谈的全部内容。 张海客说:“听过,但没有读。” “其实就是讲故事。”张海桐笑了笑。“读不读和接下来的话题没有任何关系。” 张海客也笑了。“我本来还有点局促。既然如此,你是要跟我讲故事?” “只是今天醒过来,天气晴好,是个聊天的好日子。”张海桐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赤着脚坐在飘窗台上。阳光落在背后,将他的轮廓勾画出一圈光晕。 张海客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说:“好吧。” “医生说多讲话也有利于病情恢复。” “那么先生,我们现在聊什么?你的故事也要讲十天吗。” 张海桐说:“一天吧,从1977年开始。以一个人的出生为结束,又是故事开端的序章。” “你可以当做行程汇报。”他忽然伸展手臂,并不笔直,而是轻轻的舒展。就像一只信鸽随意展开双翼。“刚刚醒来,没有力气写了。你听过,就帮我写吧。” 张海客直接答应了,没有计较同伴的懒惰。 得到肯定的答复,张海桐略带沙哑的声音开始讲述。那是刚醒的人特有的嗓音,也不排除他现在还有点风寒的原因。 …… “1977年,在我走的时候,我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的爷爷说,这个孩子应该叫吴邪。” “到现在,他应该成年了,并且马上要读大学。” …… 张海客打断了话语。“吴邪?没有人会给孩子用这个字做名字。大多人选字是单独看名的意义,并不连带姓氏一起。” “用一个单字,恐怕不太吉利。” 张海桐平静道:“事物都有两面性。你看他是邪,那就是邪。你看他是无邪,那就是无邪。” 张海客不再和他辩驳。 …… 1977年3月5日。 当吴老狗抱着孩子看向张海桐时,张海桐就站在齐羽背后,露出半张脸。 他们中间,齐羽也看着吴老狗。 鬼使神差的,他抱着孩子走了过去。 在他过去的时候,张海桐已经走到齐羽身边,并肩而立。两人看着吴老狗,直到那个孩子出现在他们眼前。 张海桐杵着伞,垂眸看着襁褓中刚刚出生的孩子。他的皮肤还泛着粉红,长得实在不好看。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副样子。长长就好了。 吴老狗听见张海桐问:“取名字了吗?” 婴儿睁开眼睛,与齐羽对上。良久,婴儿似乎是困了,又闭上了眼睛。 吴老狗抱着孩子,将脸埋进婴儿的襁褓。他听见孩子因为成年人靠近发出的咿呀声,像是在笑,也像玩闹。 吴老狗说:“就叫他,吴邪。” 声音嘶哑,张海桐看见他苍老的眼睛渗出一些泪水。然而终究没有流入布满沟壑的面庞。 这是他注定分出去的那一支留下的血脉,在计划里,这个孩子会干干净净在世界上生活。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沾染,也不会再做回下贱的行当。 或许在这个孩子刚刚出生的时候,吴老狗只有这样的念想。 当电梯的数字再次来到三楼。 吴一穷的声音传来:“爸!孩子呢?” 他看见吴老狗抱着孩子和两个熟人说话。那个一直借住在他家的年轻人将一只首饰盒子递给吴老狗,还有一个红封。 齐羽掏出来一连串银圈子,放进吴老狗怀里。 “项圈给孩子,红包给你家大媳妇。生孩子不容易,回去好好照看他们。”张海桐一说,齐羽也连连点头。 吴一穷过去时,只听见齐羽说:“祝他平安喜乐,万事无忧。” …… 吴一穷不明白吴老狗脸上的凝重从何而来。 难道,爸是想要有一个女儿? 但是孩子都生出来了,就是个带把儿的。而且身体特别健康,一看就知道长大之后特别皮实耐造。 他想开口安慰两句,就听见吴老狗说:“死小子,你把东西拿一些。把我孙子压倒了怎么办?” 吴一穷这才如梦初醒,伸手拿走那个盒子和一串银圈子。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竟然装着一条分量十足的如意锁项圈。 款式特别老——在吴一穷的认知里,家里好歹做古董生意。这样式旧不旧,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说:“看来送东西的人是个非常老派的人。” 吴老狗状似无意道:“也许吧,或许他就是个老古董。” 吴一穷:“爸,咱不能背后说人坏话。” “这是坏话?兔崽子。”吴老狗刚说了两句,又捧着大孙子哄。免得把孩子吓着了。 吴一穷看自家老爹宝贝孩子的样子,默默不说话了。说起来,老三小时候真没少挨揍,不知道他看见老爸这么宝贝小孩儿的样子,会不会嘴欠说点什么。 …… 新生命总是让人欣喜。现在的张家,假如有夫妻生下了孩子,族中长辈都十分乐见其成。 毕竟长生种繁衍都比较困难。 可能是张家工作环境造成的原因,大多数张家人其实并不渴望结婚生子。 张海客曾经无数次讲过:“环境好人才愿意生。就像厨房自己养的鸡,不给吃不给喝它能下蛋才怪了。不吃了自己的蛋都算鸡有母爱。” 对此,张海桐深表赞同。 第396章 一日谈·良夜 “在我离开杭州的时候,齐羽已经提前离开了。” “他和吴三省购置了不同的班次的火车票,先后到达广西。” 张海桐大概交代过两个人的行程。张海客说:“希望一切进行顺利。” “有族长在,问题不大。”张海桐将自己知道的跟张海客说过。“或许再见面,齐羽就是另一个齐羽了。” 张海桐去杭州前,曾经给过一个指示。张家因此派人去往广西,并见机行事。 他似乎提前知道事情走向,告诉他们协助族长做完本世纪最后一个与张家古楼相关的任务。 任务内容非常简单。 在张海桐提供的情报里,考古队去往广西后会遭遇一次袭击。 在这些人袭击考古队的时候,齐羽会变成解九爷提前准备好的假考古队的一员。 进入古楼的人选是不固定的,为了万无一失,解九必然会预备好所有人的替身。无论这些人是否抱着杀死九门二代的决心,他们也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哪怕结果是让这些二代永远留在古楼内部。 解九的手段非常偏激。不清楚张启山离开北京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解九狠下心宁愿断尾求生。 或许连解连环这个人,都是特意为吴三省准备的。如果吴三省也去了张家古楼,并参与“考古活动”,那么解连环就会替代吴三省,成为新的“三爷”。 并主导这支假队伍,完成他们的使命。 现在出现了变故,齐羽就会代替解连环的位置,成为这支队伍的主导人。 齐羽根本无法跳出九门当前的局面。既然跳不出去,那就想办法加入他们。在今后的日子里,他不止会在这支假队伍里得到一个假身份,也会在真考古队那里拥有正式身份。 多年以后,或许还会在另一个组织,拥有另一个身份。 齐羽,将会以多面间谍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活下来。 …… 在这个故事里,1995年的齐羽已经杳无音讯。他并未留在格尔木疗养院,也没有和假考古队一起死在云顶天宫。 在吴三省命运的转折点,他们第一次进入西沙海底墓的时候,齐羽与解连环终于迎来了他们最后一个伙伴。 也许今天的他,和汪家人一起,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看着所有人的行动。包括那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孩子,他会看着这个孩子变成另外一个自己,温和的走入那个良夜。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齐羽的使命,在20世纪末已经完成。当下一个世纪来临,他会提供新的机遇,将这个使命交给下一个人。 这一切的因果,要交给几年后的吴邪全部解开。 张海客只是听了一部分故事,感觉有些荒谬。 他问:“一个人,先是他自己,用着齐羽这个名字。然后变成了假的自己,但他仍旧是齐羽。更往后一些,他会代替汪家投放出来的人,变成汪家的‘齐羽’。然而,他还是齐羽。” “一个人,三个身份。他要在1978年的张家古楼考古事件里,完成三重身份的全部转变,难道没想过自己会死吗?” 这其实是一句空话。 没有人会不怕死。张海客经历过很多生死,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太剑走偏锋,容易全面崩盘。 张海桐说:“死马当活马医。” 没有人应该为另一个人的生死负责,张家也没有为九门负责的责任。只是出于某种心理,张海桐促使九门与张家达成了1978年这次考古合作。 在这一年,那位领导的尸体会被送去张家古楼。他们相信古楼拥有某种力量,能够抑制尸体腐烂和尸化。 在找到长生的秘密后,这具尸体会成为第一个利用这个秘密复活的人。 对于汪家而言,它也会是第一个长生的试验品。 同年,齐羽加入假考古队与从古楼出来的陈文锦汇合后,会按照解九的计划与解连环配合,劫走那具尸体。 “所以,第二个故事应该是这样的。”张海桐伸出两根手指,代表“二”。 …… 1978年的某一天,以陈文锦为首的考古队到达了广西。他们根据五十年代广西上思张家铺和四姑娘山事件的经验,迅速制定了进入张家古楼的计划。 当时考古队兵困马乏,陈文锦选择在附近的瑶寨休养生息,并雇佣了一位向导。 “这个向导,名叫盘马。”张海桐如此说道。 他现在的叙述,是在补足张家对这十八年情报的空缺。因为在杭州之行后,张家已经很久没有管控过九门的动向。 因为在他们看来,汪家和领导死后留下来的寻找长生的组织做的这些事没有任何意义。 本质来说,那只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探寻。一切的牺牲都是没有意义的,只会给九门带来不必要的悲剧。 因此张家只对九门一部分成员进行了简单的警告,其中就有张启山和解九。这也是张家最后能做的事——他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但不知道为什么,送葬计划还是启动了。 或许是当时准备前往巴丹吉林沙漠的张启山,在最后时刻下达了启动计划的命令。而解九此时已经与张启山分道扬镳,各自执棋,走向不同的道路。 在这中间,陈家和霍家明显听命于张启山。 “陈文锦在支付给盘马一定的报酬后,带着考古队向目的地进发。” “到达那片湖后,陈文锦立刻安排第一次探查。第一次探查进入的人员分别是:陈文锦、霍玲、假张起灵三人。” “留在地面上的人只剩下齐羽、族长假扮的解家伙计以及另外几个组织派来的人。” 张海桐说完人员布置,开始讲述接下来的故事。 我们之前讲过,领导死亡后,他也有自己组建的人员停留在体制内部。这些人在张家的情报里,是与汪家暂时站在一起的。 他们派来的那几个人,都是军人。身上带着枪。 留在岸上的人里最有战斗力的,无疑是小族长。但论装备,那几个军人更胜一筹。 张海桐说:“在文锦等人第二次进行探查时,盘马终于在齐羽的刻意引诱之下起了贪心。” 作为一支名义上的官方队伍,他们携带的物资远超当时平民百姓的生活水准。盘马作为向导,会定时将上面分配给考古队的补给定期送进考古队营地。 齐羽在那几个当兵的核查补给时,开始跟盘马攀谈。 第397章 一日谈·饥饿 “你觉得唯一不会欺骗身体的信号是什么?” 张海桐提出了一个问题。 其实他真的很会讲故事。张海客这样想,只是他以前从来不讲,就没人发现他这个特长, 从前在东北大宅的时候,张海杏经常会问张海客一些外面的事。尤其是本家大宅。 后来张海桐和他们熟络起来,张海杏问的人就变成了他。 每到这个时候,张海桐就装作没听见,从怀里掏点零食哄小孩让她忘记这些事。 张海客曾经问:“你直接讲就好了,海杏也不一定听得进。为什么不讲一讲呢?” 多讲讲话,也可以抒发情绪。那个时候的张海客就觉得,张海桐像一个罐子,再往里面挤点东西,可能就解开了。 当时的张海桐看着抱着冬瓜糖啃的小女孩,说:“真没什么讲的。很枯燥,也不适合小孩听。” “如果她问别的,倒是可以讲一讲。” 张海客:“比如?” “冰雪奇缘。”张海桐本来想说灰姑娘、白雪公主之类的。想了想,感觉张海杏不会喜欢。她大概会大骂两个王子都是变态,然后说公主们是蠢货。 冰雪奇缘就好多了。 比较“爽文”。 “什么是冰雪奇缘?”张海客想了想,问:“外国故事?” 毕竟当时中国的各种故事不会采用这么直白的名字,尤其是冰雪这种直白的命名方式。大概率会叫作:镜霜缘、凛华劫、玄冰记之类的名字。 “对,外国故事。讲两姐妹勇敢突破困境,不断变得强大的故事。”张海桐这么说。 张海客:“确实挺适合我妹妹听的。读那劳什子酸情臭爱,才是耽搁了海杏。” 张海桐就会笑一下,稍纵即逝。后来他也没讲过,因为那个时候的张海杏真的很好哄,随便一点吃的就能把小孩哄走。什么故事,听也不听了。 唯一不会欺骗身体的信号是什么呢? 痒?冷?热?疼? 不是的。 最真诚的身体信号,其实是饿。 饿到极致的人会变成只会进食的机器,失去思考的能力。饥饿才是所有痛苦里,最让人恐惧的存在。 饿太久的人,是没办法思考的。 这种感觉经久不绝。疼痛会模糊,瘙痒会消失,冷热到极致大脑也会欺骗身体。 唯独饥饿不会。 挨过饿的人,一辈子都会记得这种痛苦。每一次胃囊空空如也时,都会清晰的回忆到饥饿带来的恐惧。 哪怕已经吃饱,人依旧会想办法让自己下一次吃的更饱,吃的更好。 民以食为天。 放野的时候,张海客已经尝过饥饿的滋味。饿殍遍地的时候,那些饿死的人他也见过很多。 饿死的尸体最没有价值。因为他们身上通常分文没有。包括衣服。 他们可能为了吃,连衣服也可以典当钱财食物。饿到极致,也能吃自己。 放野的时候摸尸都不会摸这种尸体。一是造孽,二是缺德。 所以,张海客不假思索回答:“是饥饿。” 张海桐点头。“对,是饥饿。” …… 1978年,当时的环境下,吃饱仍旧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在巴乃,部队配给的那种大米无疑是珍贵的。盘马作为一个成年男子,经历过饥荒的日子。别说这种大米,当年饿上头的时候,啃树皮都算运气好。 齐羽给了盘马一支香烟。那是一种军队官兵经常抽的牌子,不仅民间盛行,也供给当时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前线部队。 毫无疑问,这是好东西。 工业对人类的腐蚀远大于原始环境的力量。盘马是老烟枪,香烟或许没有旱烟劲大,但体验上绝对大不相同。 于是两个人趁着官兵清点的时候,坐在湖边抽烟。齐羽问:“你们这里也吃大米吗?” 盘马摇头。 齐羽笑了。他的脸很有迷惑性,说话的时候很有亲和力。“等这次行动结束,结过钱你们可以去国营粮店买一些。” “太贵了。”盘马说:“钱要留着,做别的事。” 他明显要比考古队这群城里人成熟的多,想的事远没有齐羽那么天真。 他们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齐羽总会说到粮食上面。等到几个士兵过称结束,营地里开始烹煮晚餐,米饭和腊肉的香味随着水蒸气飘出来。 按照规矩,盘马几个送东西的人也可以在这里吃一顿晚饭。 吃过饭送走人,齐羽看着对自己挥手表示不用再送的盘马。 他很肯定自己在这个猎户的眼睛里看见了堪称焦灼的贪婪——他在思考要不要弄点大米回去。 一旦念头升起,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齐羽端着自己的饭盒,舀起一勺子饭菜,而后看着盘马远去。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当天夜里,盘马果然归来。”张海桐换了个姿势。飘窗是瓷砖铺的,坐久了屁股疼。 张海客问:“我猜猜,他们杀了所有人。除了齐羽和族长。” “完全没有悬念啊,没有猜的必要。”张海桐下巴抵着膝盖,有些挫败。“我果然没有讲故事的天赋。” “不。我还挺爱听,你继续讲。”张海客说。“而且,你不是说这是汇报吗?” 张海桐:“突破自我不行啊?” “好吧。”张海客想笑,憋了一会,说:“学成之后去讲评书?” 张海桐干过的职业不少,但这种随机应变动脑子的职业非常少。这玩意儿稍微出点事就会搞砸,一般不在张家人潜伏身份名单之内。 谁知道张海桐说:“也不是不行。以后有时间,我肯定学一学。” 张海客愣了一下,半晌道:“那行,到时候给你捧场。” 张海桐被他逗笑了。仔细想想,一群小张在台下面无表情听自己讲评书,跟班主任在讲台上看学生有什么区别? 还是不要折磨小孩了。 …… 事情正如张海客猜测的那样。 当晚,盘马就带着白天和他一起来的同伙回到了营地附近。 “一开始,他们只是想偷点米。”张海桐说:“但营地里有负责检查物资的士兵,他们刚进去,就被例行公事的士兵发现了。” “于是他们活生生捂死了他。” 张海客看见张海桐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逐渐沉寂,像两颗黑色的、没有反光的玻璃珠。 第398章 一日谈·魂归 “你猜,这个时候族长和齐羽去了哪里?” 阳光透过张海桐的眼睛,照出浅棕色瞳色,如同深色的玻璃珠被光线穿透,露出更浅一些的颜色。 张海客饶有兴致道:“他们肯定不会被杀死。但其他人却要在这场变故里死掉,所以他们不能在营地里面。” “肯定想办法出去了。” “对,他们确实出去了。”张海桐点头。 …… 在盘马离开之后,小族长便借由身份之故,主动去另一个方向守夜。这也是两方势力互不信任的表现,单独守夜也是提前商量好的对策。 张起灵提前和齐羽约定好暗号,前者守夜,后者则如常休息。 小族长爬上树,当山间的鸟鸣声响起时,他也发出了暗号。 表示一切正常。 夹杂在鸟鸣之中回复从山里传来。 当盘马的人深夜再次摸上来时,山里又传来新的暗号。小族长同样回复,而后给齐羽发出了暗号。 大家都已经睡了,齐羽直接起身离开。 所有策划人都已藏好,计划非常顺利。 盘马确实在慌乱之中,以及其他同伙的鼓动之下带着他们杀掉了营地里的所有人。这些人脑子还挺清楚,尤其是盘马。 做一个猎户,他对环境感知非常敏锐。眼力并不差。在处理尸体的时候,盘马发现尸体的面孔对不上。 他又数了一遍。数量与他之前记在心里的不同,除去明确不在营地的人,那个晚上和他搭话的年轻人以及另一个伙计在哪里去了? 盘马顿时汗毛倒竖。 难道,他们也进山里考古了吗? 来不及思考,他们必须立刻销毁尸体。假如不在营地的人回来,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毕竟现在根本不是盘马等人应该出现的时间。 他们丢掉了尸体、枪和子弹,带走了大米和吃食。一些弄不走的但是他们可以用的日用品就藏起来,等到风声过后再回来取。 他们就这样偷偷摸摸离开了营地,徒留营地上方还未散去的血腥味,以及湖上抛尸后逐渐消失的水纹。 齐羽坐在树上,确认他们离开,这才缓缓爬下来,坐在营地里收拾东西。他慢慢将盘马等人弄得乱七八糟的物品放置回去,安静的夜晚,风从山里吹过。 借解家伙计身份进来的小族长并未回到营地,而是继续守夜。他靠坐着树干,双手抱臂假寐。 齐羽一个人弄了一阵,直到另一个声音出现。 “你真够毒的。”说话的人带来了一连串脚步声。“杀的挺干净。” 那些人有条不紊的接手了死去之人的位置,钻进了帐篷开始布置。齐羽转头,解连环就站在他身后。 这个时候的解连环已经有了刻意接近吴三省形象的变动,说话的语气和动作已经很像了。 不同的是,解连环身上解家的气质还没有全部磨去,也许再过一阵子,他就彻底能够取代吴三省。 …… “他们内斗起来也没什么情分可言,既视感还挺强。”张海客提起床头柜旁边的水壶,倒了杯水递给张海桐。 那是个搪瓷杯子。张海桐从大陆回到香港前特意买的,上面还印着伟人头像,写着一句语句。 他好像很喜欢这种杯子,大大小小买了不少。 医院里这个是张海客从他背包里挑出来的大小最合适的款式,储水量合适,也不至于太重抓不住。 “所有的事,下定决心后就要全力以赴。没有代价就不会有结果。” 张海桐没有任何情绪。他喝了一口水,感觉热气冲的头晕。 “最后解连环代替吴三省了吗?”张海客看他喝水,十分捧场的问。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张海桐盖上杯盖,继续讲述。 …… 吴三省没在这次的考古队伍里,因此解连环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安排好一切,他就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 对于解连环的话,齐羽的回答是:“相比之下,我没你毒。” “至少,我没亲手下刀子。”齐羽说完,便不再理会解连环。两人并没有对此展开多余的讨论,事情办完,各自为安。 毕竟解连环还有另外一个任务——劫走那位领导的棺材。 替换完成后,齐羽带着假的考古队继续在原地等待。 盘马在杀人之后,按照之前和文锦他们约定的时间,三天后再次回到这里。不同的是,这次他本来是打算带走一些之前藏下来的东西。 然而在湖边,应该被他杀掉的考古队成员又活生生的站在湖边。有人看见他,还对他招手。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齐羽。 盘马顿时觉得腿软,但他不能心虚。如果这个时候跑了,假如他们是鬼怪,肯定会追上来要自己的命。 于是盘马故作镇定的点头。 他看见齐羽身后另外好几个人都在对他招手,仿佛在说快点过去。 仿佛黄泉路边浑浑噩噩的鬼魂。 盘马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当大脑再次运转的时候,齐羽已经和他说了很多话。 盘马开始有意识的试探,询问那天晚上他们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 齐羽笑着,眼睛却很冷漠。“你怎么问这个事?” 盘马立刻掩饰:“最近山里可能会下雨,我担心有野兽侵扰你们。所以多问一句。” “哦。”齐羽拉长声调,像一个正在恶作剧的法官。“原来是这样。” 他说:“我们睡得很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营地里的人也没有被野兽袭击,一切都很好。” 最后,齐羽又十分善解人意的说:“谢谢你的担忧,真是好同志。” 说完,齐羽还握了握他的手。 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假文锦与霍玲等人也看着盘马微笑。 假文锦上前,十分官方的说:“谢谢你的支持。另外,今天的物资在哪里?我们过完称后还有别的事要做。” 盘马惊疑不定,他不敢多问,只说他的兄弟还在搬运,他只是过来探路。 那个时候的盘马并未意识到,为什么考古队这么松散的信了他的鬼话。直到他老去,也依旧觉得那是上天庇佑。 “走到这里,计划已经完成了第一步。” 张海桐放下搪瓷杯。“接下来,是这个故事的后半段。” 第399章 一日谈·镜子魔术 “盘马离开后,老老实实将这次的补给送进山。和他一起干过那些事的人,有的连夜离开,有的不信邪留了下来。” “但这些,已经都和盘马没有关系了。” “因为接下来的事,仅仅在一天之内发生。” …… 解连环离开后,便去准备进入张家古楼的东西。文锦他们有之前的经验,在第二次探查的时候,就试图将棺材送进古墓之中。 解连环的任务,是进入古楼将棺材带走。 然而在这个过程里,他们又发现了一些事。 此时的文锦等人还没有离开古楼,他们的送葬并不顺利,而是卡在了半路。他们碰到了一种非常诡异的生物,而且假张起灵受伤了。 文锦等人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他们只听见这个也叫“张起灵”的人忽然发出剧烈的惨叫声,然后开始往外吐黑血。 这太可怕了。 他们不得不带着人往外走,连带着棺材一起。一路走到这里,他们带下来的士兵已经不多了,牺牲者远超预期。 这个时候,他们碰见了解连环扮演的敌人。 “黑血,看来他们碰见了古楼里设置的强碱机关。”张海客听见假张起灵的症状,已经明白他遭遇了什么。这个人基本是被强碱浇透了,内脏和皮肤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所以开始呕血。 “具体的细节,已经不清楚了。”张海桐摇头。“不过古楼里面的机关错综复杂,他们既然遇到了这个机关,说明离古楼已经很近。” “但他们失败了。” 张海客想笑,又实在觉得可悲。“如果楼里真的有起死回生的秘密,我们的祖先早就活过来了。” 他并未否认古楼里篆刻的各种资料里可能指向长生。但张家人都很清楚,人死不能复生。死人就是死人,转死为生的秘术并不存在。 那些死后再次活动起来的尸体,并不是“活着”。它和生前根本不是同一种生物,更类似于里写的“蛊”。 就像自然界自杀的节肢动物和无脊椎动物。它们就是感染了某种病菌,从而被迫走上生命的末途。 粽子也是同理。 张家有炮制粽子斗尸的经验,在这方面,没人比他们更权威。 这样的东西,只能称之为“物件”。它不是生命,只是一个工具。作为古墓的守护者出现。 或许在张家发展的几千年里,曾经有一个阶段用过“转死为生”的理念来笼络人心。这种东西也没有人去仔细考证。 毕竟,能够让尸体完整进入里面的人,只是族里最位高权重的那一批。其他人也只能带回右手。 这个理念,注定很快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 这也是张海客心情复杂的原因。 但他很快又开始自嘲。“其实他们比我们快的多。” “张家可是花了好多年,才接受这个事实。” 从蛮荒到现代,古老的神明文化笼罩这片土地的时间远超文明社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处于祭祀与神灵盛行时代的张家也未能免俗,在宗教的影响下,张家确实走了许多弯路。 而现在这批试图进入张家古楼的人,大概能用几十年的时间走完张家几百年甚至长达千年的弯路,这么看就划算多了。 张海客这种嘲弄的表情非常有攻击性,大概是想到当年东北本家的一些做派,让他心里升起厌恶。 这大概是因为小族长的缘故。在遇见张起灵之前,张海客只是心有不满,觉得不应该,却没有明确的大张旗鼓的表示反抗。 遇见小族长之后,他对当时制度的厌烦情绪几乎到达了顶端。 毕竟张海客这种外家人,和张海平一样算是异类。他们社会化太成功了,无限接近正常人类。 但又因为是外家人,族中对他的管束并不严苛。有这样思想的外家毕竟是少数,他们也没有能力脱离本家。 离开大树的叶子,很快就会枯萎发黄。 这种扭曲的互存关系一直发展到今天,被重新改造,形成又别扭又温暖的存续关系。 张海桐打断了张海客美少年一样的情绪。“你拉踩的好直接,放以前我告你族奸。” “你告我,这跟左手打右手有什么区别?难道你觊觎族里的资产?那我要不要从总公司给你划多点股份,就当收买人心。”张海客比了一个数字,非常丰厚。 张海桐啊了一声。“这不好吧?” 张海客反将一军:“然后我开长老会,告你收受贿赂。” 张海桐:“我靠太阴了。” 张海客后仰靠着椅背,邪魅一笑。“这是在香港,资本主义懂吗?和我这种臭资本讲正义,跟在死水沟里找鲜鱼有什么区别。” “根本就是梅兰芳睡觉,没戏啊。” 有时候斗嘴,你是真斗不过张海客。他这人一来香港,大多时候都喜欢好好交谈,不爱动手动脚。毕竟文明社会,少得罪人对张家也好。 跟他斗嘴,如果赢了,大概率只是他懒得跟你争而已。当然,张海桐有时候也打打信息差。直接二十一世纪网络文化降维打击,那张海客跟不上情有可原。 但丫的会学习啊,而且学习能力极强。张海桐有一种他是ai的错觉,到最后自己的全被他学过去,然后彻底打不过。 是真没辙。 “好吧,资本家。”张海桐顺着他的话说:“我们继续。” …… 解连环劫走了棺材。当时文锦的队伍人困马乏,剩下的几个兵丁也全部牺牲。 这中间或许发生了什么事,让解连环没有对文锦等人赶尽杀绝,又让文锦他们与假张起灵分开。 也许是假张起灵当时的情况必死无疑,她们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拖着他回到地面,所以不得不取舍。 文锦已经筋疲力尽,她甚至不知道是谁劫走了棺材。 混乱的状况里,她们九死一生回到地面时,唯一的路就是立刻离开。 文锦发现,在原本的营地上,竟然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女人正在往身上套潜水服,旁边还有一个女人和霍玲长得一模一样。岸边放着许多方形盒子,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但能肯定,这是他们新发现的某种物品。 原本留在营地里接应的齐羽等人,竟然没有任何怀疑,与两人互相攀谈。不仅如此,她还在这支队伍里发现了一两个死在古墓的士兵。缺失的那几个人都是士兵,以及那个“张起灵”。 或许,他已经被宣布死亡了。 这些人没事人一样在营地里有条不紊的工作、生活。仿佛有人表演了巨大的镜子魔术,将过去时空里的考古队直接反射到现在的时间。 这件事一出来,加上刚刚发生的棺材被劫事件,文锦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她对霍玲说:“看来我们得走了。” 霍玲问:“不回去吗?揭穿他们。” 文锦摇头。“来不及了,如果被发现,我们很快就会死。” 第400章 一日谈·谍中谍 “做戏做全套,当时的解家已经考虑到下地不可能没有人员伤亡。所以他们将人员备齐,在根据解连环带上来的损耗人数进行增减。” “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认为假族长可以活下来。” 张海桐的声音悠悠传来。 如陈文锦所说,他们再过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趁着这些人还没发现,陈文锦与剩下的人飞快离开了广西。或许真的是解连环心软了,又或许是解九不够心狠。 上天给了她们一条生路。 之后的故事并无太大变动。文锦和霍玲为了查清楚里面的事情,整理旧资料后,利用组织内部的密令,将假文锦和假霍玲临时调派去了云顶天宫。 那个时候的长白山,对于九门而言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当时这支假考古队回到组织后,已经给组织内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他们破坏内部重要的情报和资料,造成许多缺失。在跟随组织的命令盗墓时,传递了许多假信息。 包括他们在张家古楼的发现。 汪家不得不想办法给组织输血,确保这个政治集合体能够继续为汪家提供掩护。即便它的首领已经不复存在,变成了一具尸体。并且努力甄别这些假考古队回传的信息。 这些混乱,让汪家一时之间也动荡起来。 或许是这些破坏带来的后果让汪家也有些琢磨不透,于是在文锦使用密令的时候,没有人出来阻止。 在这中间,小族长协助齐羽完成了最后一次身份转变,他从真齐羽,变成解九爷替换过得“齐羽”,最后变成了汪家投放出来的顶着同一张脸的烟雾弹。 齐羽混进了汪家。 而假文锦和假霍玲等人死在了云顶天宫,再也没有回来。 而真文锦和真霍玲,混进假考古队加入了西沙海底墓项目。 在这里,小族长换回了他自己的身份和名字。经过之前格尔木真假张起灵事件,小族长这张脸明显已经在老汪家那里失去了所有信誉值。 也是在这里,吴三省见到了解连环。 这场蓄谋已久的替换,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人。 “西沙海底墓本来没有吴三省的位置,但他接到了一个活计。裘德考找到他,希望他进入海底墓探查一些东西。” “吴三省也有自己的想法,两人一拍即合。” “本来,解连环是打算在这里替换掉吴三省。如果解九爷真的想所有小辈都去死,即便解连环心软,也会有人替他不折不扣执行这个决定。” 张海桐有些感慨。 吴老狗也曾与他感叹过,解九是一个聪明至极但狠不下心的人。从前在长沙,只要自己有困难,略求一求解九,所有的事都能迎刃而解。 便是他搞不定的,代人去问问张启山,也能走通路子。 嘴上说着要收你的报酬利息,事后却从来不正经跟你说收债的事儿。 这大抵是商人四处投资的本性,也可能是单纯的发善心。 他心软,张启山却心硬。大多时候,事关九门集体走向,都是张启山下决定,解九想办法达成张启山的目的。 没有张启山压着,解九的手段便没那么狠辣。 “你的意思是,解九本来也没想着杀掉真正的文锦他们?”张海客适时提问。 张海桐点头。“猜测是这样。其实如果那些孩子们顺了解九的意,顺势而为隐姓埋名,未必不能多一条生路。” “会吗?”张海客笑了。“不会的。他们哪怕真的走了,多年以后也还会回到自己的位置。这是身份带来的桎梏,就像你和我。” 他伸手指了指张海桐。“你还想要离开吗?” 张海桐问:“去哪里?” “你看。”张海客摊手。“我们这种人,就这个烂样。说着不管了不管了,死也不管了,其实管的可多。” “族长难道不累?他累死了。只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下来,谁又替他?停下来,忘掉所有的事情,他甘心吗?” “人很难脱离既定的轨道,那需要莫大的勇气。逃避多年以后,也会在某一天想起往事,扪心自问难道不后悔吗?” “年轻人,大多不爱听长辈的话。” 张海客说了很多,虽然是反问,但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相反语重心长,像是过来人无力的回复。 张海桐深以为然。 “你说得对。” …… 按照解九的计划,接下来的破坏行动应该由解家一力承担。他几乎赌上性命来完成这个计划。 然而汪家的反应太快了。 在大多数九门中人眼里,汪家和组织是模糊的。他们将汪家和组织共同称为“它”。 到现在为止,九门这边的“它”已经完全融合,汪家和组织已经没有区别。 它的反应太快了,在察觉到内部动乱后,解九不得不开始逃亡。他安排好家族里的事务,带着棺材一路逃到南方找到了吴老狗,期望他与自己合作。 吴老狗并不是个冷情冷性的人。昔日好友求助,他没有不帮的道理。何况这事与九门息息相关,他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然而就是这一举动,让它盯上了吴家。 吴家一直都很安分。汪家控制下的组织让干嘛就干嘛,包括去张家古楼,吴老狗也没有反抗。正是因为安分,他的反叛才格外有力。 他在杭州经营多年,几乎整个杭州的灰色产业都在吴老狗手下。利用主场优势,他和解九很快藏好了棺材,九门暂时摆脱了它的桎梏。 手里有了筹码,他们至少不会再遭受灭顶之灾。 解家暂时在杭州扎根,等待时机再回北京。 汪家的手段非常直白。 既然吴家有问题,那就想办法进去查。吴三省这个常年在外奔走的人毫无疑问成了他们的目标。 可惜的是,汪家没有成功。 解连环怀揣同样的目的在西沙海底墓接近吴三省,然而他没干过吴三省。两人互怼的时候,差点被汪家派来的那个人一锅端了。 于是,一个新的计划在九门后代中胆子最大的两个人脑子里逐渐形成。 三个顶着同一张脸的人,最后活下来两个,实际上只活下来一个。 他们将汪家那个替代者的尸体丢到珊瑚礁,制造出解连环已死的假象。而后解连环和吴三省共用一个身份。 对于解家的计划,吴三省并不觉得烂,只是觉得不够完善。他问了解连环一个灵魂问题:“来替换我的那个人,他既不是九爷安排的,也不是我家老头为了不让我吃苦安排的,那么肯定属于对我们不利的一方。” “今天能替换我,你怎么知道从前九爷替换的这支假队伍里,现在依旧全部是九爷的人?” 这句话,将解连环问住了。 因为,他也不是第一次见齐羽那张脸。 番外篇: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8 人到中年,一不小心就胖了。 胖子没有这种烦恼,因为他本来就胖。 发胖这件事我本来也没放在心上,毕竟胖子做饭好吃,闷油瓶也没病没灾,家里那一堆破事全部解决,我的人生只剩下好好过日子了。 这个叫幸福肥。 何况我还没胖多少呢。就那点肉,割下来都不够胖子炒两盘菜的。 但闷油瓶显然很担心这个问题。他开始有意识督促胖子早晚出门散步,也不让他跑,就让他到处溜达。 我问他:“溜达能减什么肉,得撸铁啊。” 闷油瓶沉默了一下,他黑黝黝的眼瞳看着我,比村里那口老古井都幽深清凉。“他体重太大,而且很久没动了。剧烈运动对关节不好。” 然后他盯着我,好半晌说:“你跟他一起。” 闷大爷都命令了,我岂敢不从。虽然因为运动这件事胖子有概率站在我这边,但闷油瓶要真认真起来,胖子分分钟倒戈。 丫就毫无原则。 哪像我,原则坚定,该怂就怂了。 张家目前唯一和我聊得来且态度比较友善的,应该只有张海桐。张海客跟我聊个天就像上个世纪写信似的,我这边星期一发,他那边星期六回,国际快递都比他快。 偶尔我俩还会因为张海桐嘴里一些幼稚问题吵架。至于张海楼,这小子的没礼貌我已经懒得复述了。有时候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张海楼应该和其他张家人配套使用,尤其是张海桐他们几个。 不然这小子的邪性真他娘的压不住。 我跟张海桐说:“你知道吗,这两天小哥把我和胖子当鸡养。” 张海桐:“啊?你俩不当人了?” 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他想的是动物,而不是黄色笑话。张海桐这人你说他正经,他有时候完全没有正经样。你说他不正经,他严肃起来又挺吓人。 我:“他每天六点把我们赶起来,让我们出去溜达呼吸新鲜空气。下午六点又把我们赶出去溜达,继续呼吸新鲜空气。” “他管这个叫接地气。” “你们家有这种说法?” 对话框上的“正在输入中…”停留好久,终于,对面的人慢吞吞发过来一句:“我们老人家是这样的,你体谅一下。” 我:…… 我:“就没有什么闷油瓶喜欢我们也喜欢的运动吗?在这么溜达下去,胖子就要和村里的大妈打成一片了。” 张海桐问:“不好吗?” 我:“跳广场舞我肯定接受不了。” 张海桐:“靠。” 我没说的原因,是闷油瓶为了督促我俩溜达,已经放弃单独晨练的习惯了。他会看我们溜达完,然后酌情去锻炼。 这就不太妙了。 我们都不乐意耽搁他自己的事情,尤其是胖子。 张海桐想了一下,说:“我就在福建,明天过来。” 我:“你在哪里?厦门?” 张海桐:“对,有几个小孩在这边夏令营。” 我:“你们张家的夏令营不会是天天跳水、潜水、浮水吧?” 张海桐:^_^ 我:“跳野水?” 张海桐:^_^ 我服了兄弟。 …… 张海桐办事效率和闷油瓶一样高的出奇,他们张家人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懒惰,事情说干就干,绝对不含糊。 他就像只老母鸡,后面跟着一群小鸡仔。我对他不定时带小孩过来这件事已经麻木了。张海桐把我这里当夏令营冬令营也不是头一次了。 习惯就好。 小孩们一齐喊了一声:吴叔。然后安安静静去里面找闷油瓶领钥匙——他是前台,钥匙都在他经常坐着的小柜台下面。 这群小孩到柜台排队,拿到钥匙就说谢谢族长。 等小孩儿走光了,张海桐才拿出他背包里的好东西——一副羽毛球拍。 我:“你说的闷油瓶也喜欢的运动就这?” 张海桐把拍子和背包一起背在背上,一边说一边往里走。“不是族长喜欢,是小张们比较喜欢。” “我们那一代对运动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一定要说族长能玩你们也能玩的,除了田径类就只有这个了。” “你总不能跟族长比山地越野吧?他都跑完半面山了,估计你和胖子还在山脚溜达。” 我对张海桐这张毫无遮拦的嘴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但不服气还是有的。 “你有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 张海桐看着我,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小满哥。然后说:“你才是狗。” 小满哥把头埋进爪子里。 好吧,它也不想理我们。 我问:“你去找张海楼进修了?” 张海桐:“嘻嘻。” …… 张海桐给小张们放了一天假,他们过来的这一天可以什么都不干。 于是我们早早吃了晚饭——洗菜择菜这项大工程是小张们自己弄得,找了个大盆在院子里,几个人围着盆一起搓。 吃过饭后,张海桐和闷油瓶去洗碗。我和胖子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会,拿起球拍准备一展雄风。 小张们搬好板凳一排排坐着看我俩打球。 球儿过去了,小孩集体侧头看过去了。 球儿回来了,小孩又集体转回来了。 我和胖子觉得有意思,一打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小张们就那么看过来看过去,偶尔判一两个擦网球。 胖子没绷住,打到后面嘎嘎乐。“这小孩儿怎么憨憨的。” 我和他真累了,又蹦又跳这么久,感觉呼吸跟不上。这种运动和我们平时上山下海的那种冒险不一样,更耗人。 张海桐和闷油瓶出来的时候,我俩已经开始有气无力的敷衍起来。 他俩接过球拍,开始下一轮比赛。 现在变成我俩跟小孩一起,脑袋跟着球儿左摆右摆。 这俩打起来和我俩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闷油瓶竟然还开始用假动作,骗了张海桐好几次。 我亲眼看到张海桐从一开始的懵逼,到后面开始沉思。 打到后面他俩实在没辙,只好停下来。张海桐问:“锻炼到了吗?” 我:“胳膊麻了。” 最后这项运动因为我和胖子右臂肌肉酸痛暂时停止,仍旧改成溜达。不同的是,这次变成闷油瓶溜一群小孩。 小孩还挺鸡贼,专门有几个跑得快的,分散开来看我和胖子有没有认真溜达。 行吧,行吧。 好歹让人叫一声叔,不能丢脸啊。 当然,没这群小孩盯着,我和胖子也不会偷工减料的。 ………………后记……………… 后面我回过味儿来了,问张海桐:“你是不是又借机让小哥帮你带孩子?” 张海桐:“你这话说的,我是在帮族长完成岗位义务。” 我:“懒就直说。” 张海桐:“小佛爷,我俩的友谊到此结束了。” 熊猫头国际友好手势.ipg 我:“?” 回敬一个熊猫头国际友好手势.ipg …… …… …… 第401章 一日谈·不老 命运到这里本应该出现新的转折点。 比如,文锦和霍玲应该幸免于难。 但现实就是这么荒诞。 在解连环起疑心时,整支西沙考古队就已经迎来了它的末日。最糟糕的是,文锦和霍玲孤身奋战调查真相,混进了假考古队。 解九的计划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一旦泄密,整个九门都会跟着陪葬。所以在替换和截胡的过程之中,解连环等人是完全没有透露跟脚的。 只有参与其中的齐羽和张起灵知道。 被替换这个理论或许适用于其他假考古队成员,但绝对不适用于文锦和霍玲。 因此,没有人知道文锦和霍玲不是假扮的。 三方人完全是盲打。 所有混乱的局面里,解连环和吴三省在最深的一层。 他们按照计划将所有考古队成员引入海底墓深处,使用了禁婆香。 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也是我要跟你交代的东西。” “在这里,族长又出现了一次失忆。” “齐羽在这里已经成功拥有了进入他们口中那个‘它’内部的身份。在昏迷之后,他或许接触了汪家人,没有服用尸蟞丹。” “但这也是他被掣肘的地方。” “站在汪家人的立场,他没资格要求那些人不给剩下的考古队员服用丹药。” “一个堪称荒谬的结果就这样被迫促成。” 张海桐似乎有些郁闷。 这里面有一部分是他的猜测,比如齐羽为什么没能阻止其他队员吃下尸蟞丹。 故事叙述到这里,看似逻辑吻合,但很多情节又十分没有逻辑。站在上帝视角来看,只会觉得完全没必要,又或者是白忙活一场。 但或许当局者迷,他们已经做到了当时能够做到的最好的选择。 张海客问:“你在郁闷什么?” 张海桐:“大概是郁闷许多既定事实的不可更改吧。” 张海客笑起来,眼睛弯成十分好看的弧度。“你又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难道还能改变一切吗?” “宙斯都不可能办到的事,为难你一个人是不是太不讲道德了?” 张海客摇头。“你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 “过一会儿海杏或许会来看你。” 张海桐忽然惶惑不安。他说:“说好一天就一天,自家人办事不能拖着。” 张海客妥协。“好吧,你继续说。”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文锦等人被关进疗养院,成了新的实验体。 老九门几位话事人则是第一代被迫产生变化的实验体。 比如霍仙姑变得白的不正常的皮肤。参加过史上最大盗墓活动的这些人,得到了所谓长生的恩赐,也是诅咒。 最终这种变化会走向哪里,只能随着时间慢慢观察。 和九门二代不同的是,这些人位置太高,拥有保全的筹码,没有遭到监禁。 和老一辈明显的差距在于,文锦等人是可被操控的。他们身上的权力威慑太小,且独自在外,可操作空间非常大。 造成他们身体变化的东西,是看得见的尸蟞丹。各种条件综合下来,文锦等人符合观测和实验要求。 第一个离开疗养院的人,毫无疑问是小族长。当年张家的布置还是发挥了作用,哪怕他已经不记得任何事,仍旧安全的离开了青海。 那个时候已经是八十年代初期。 “在我去广西找他之前,族长应该去过几个大墓。这一部分经历,是族长口述。” “根据族长的叙述,他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山东瓜子庙。”张海桐的手指点了点飘窗台。 “鲁王宫?”张海客倒是知道那个。鬼玺一共有两枚,其中一枚在族里,为族长所用。另一枚在鲁殇王手上,为鲁殇王所用。 鬼玺是打开青铜门号令阴兵的唯一钥匙,在鲁殇王那个年代说是沟通天地的宝物也不为过。 但,张家人在得知这玩意儿鲁殇王也有一个的时候,就已经想办法把第二枚弄到手了。以张家的办事效率,绝对不可能让它流落在外。 如果一定要放出去,也必然会在计划好的时间点内收回。 因此第二枚鬼玺被张家拿走的时间,一定早于汪臧海进入鲁王宫的日子。 “现在鲁王宫供奉的那只鬼玺匣子,大概率什么也没有。” 这是张海客的结论。 事实上张家搞到第二枚鬼玺之后,鲁王宫就已经对张家失去了价值。所以这么多年都没回去看看,也实属正常。 张海桐没有剧透的打算。 张海客对张海桐这十八年的行程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他确实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去了一趟广西,并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 去广西之前,张海桐接下过一个在四川的任务。他在那里停留了两个月,很快回到福建处理一些奇异事件。那些案件全部来自于南部档案馆,张海桐接下任务,带回了一个小孩。 他给那个小孩取名为张海壹,并将他编入了南部档案馆。和其他小孩不同的是,这个小孩档案留存。 在他到来之前,张海壹这个名字,在张家已经有一个档案了。 继承这个名字的他,在张家其实是黑户。 同年,张海琪回香港递交她在国际上运作下来的资本。这些东西会统一归入香港张家专门负责经营的人手中,重新开始运作。 在这些资本里,张海琪提到一个人,名叫裘德考。她在裘德考的公司里发现了一些异常,这种异常让张海琪不得不紧急回国交还手里已经颇有成效的生意。 并让张海客想办法,协助她成为裘德考公司的股东。 张海琪给出的疑点非常直接。 “裘德考的公司,有一个几十年容貌都没有变化过的华人员工。” 一句话,就把张海客大脑干懵了。 容貌不老这事儿放在张家很正常,但是放在张家之外,就有点吓人了。 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 这个时候的张家,才堪堪稳住国内的局势。国际上的各种安排才刚刚起步,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算新兴势力。 张海琪回来后,表示会在国内留一段时间。那之后,她回到了厦门。 当时的张海桐,也在厦门。 第402章 一日谈·张小哥 上面说的,是最近十八年内张海客知道的一部分大事件。 张海桐今天汇报的事,显然要更加详细。他大概率不会按着张海客脑子里这份时间线顺着讲。 “去广西之前,我接了一个四川的任务。”张海桐用这件事做了个引子。 张海客记得那个任务,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最近十几年,派给张海桐的任务都很简单,风险很小。 他也不明白张海桐为什么一直在外面晃荡。 直到张海桐这次回来,守着人在病房坐了一天。看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张海客忽然就觉得难受了。 四肢健全还能跑能跳的人,不能容忍自己待在医院消耗生命。尤其是当事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无比清楚的情况下。 一个人,每天醒来就是方寸大的房间,打不完的点滴吃不完的药。输液管就像延伸到皮肤外的血管,冷冰冰的输入透明沁凉的药剂。 用过药似乎更加怠惰,连起身的力气和心气都没有。 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快人就废了。 张海桐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他早年几乎不着家。房子都让别人帮他看,张海平跟张海客聊天的时候,就说:“桐哥回他自己家,一进去还没我了解他东西放哪里的。” “房间里的炉灶一年用不了几回。” “你说他一句紧赶慢赶回来,还要清理房间灶台。一套下来,第二天早上才吃的上热乎饭。” “太可怕了。” 张海平现在还留着两把东北老宅的钥匙,一个是他们家老房子的,一个是张海桐的家门钥匙。 它们已经没有实际价值,就是两把铜钥匙而已。 张海客不清楚早年张海桐对于四处漂泊这种生活怎么看,但现在的他,明显无法接受自己一直待在病房。 …… “办完四川的事,我去见了一个人。” 这是张海桐第一次和张海客提起私事。 因为这个人,从张海桐的语气和神色来看,应该不是张海客认识的,或者在目前所有事件里相关联的人物。 “朋友?”张海客很捧场。 “不是。”张海桐摇头。“这个,对于你和家族来说不重要。” 他斟酌着开口。“我只是告诉你,在四川我做了这件事,见了一个人。” 张海客看出他的犹豫,便问:“后面会讲吗?” “不知道。也许放在最后,也许待会儿就说了。”张海桐一瞬间陷入很深的情绪,又很快抽离。张海客记住了他这一瞬间的异常。来不及思考,因为张海桐的讲述仍在继续。“那之后,我就去了广西。” “族长大概得到了一些信息,选择回到那片他驻足太多次的土地。回到那里,他并没有准确的找到巴乃,而是去了一趟卧佛岭。” “在那里,一个苗人首领态度恭敬的告诉他,如果是他这样的贵客到来,就让贵客去巴乃。” 说到这里,张海桐转述的内容便全部出自张起灵之口。 …… 时间回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期。 …… 张海桐办完福建的案子,安顿好张海壹。仿佛掐准日子一般去往广西。 那个时候的小族长已经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吊脚楼——他在这里甚至有自己的土地。 去广西的时候,天气很热。 当时的村长,还是阿贵他爹。 张海桐当时的身份是地质勘测员,虽然服务于私企,但也拿到了政府许可。不大不小也算官面上的人物。 这样的人下乡,阿贵爹比较重视。安排好了,又是一笔进项。在他的刻意促使之下,张海桐顺利住进阿贵家。 那个时候的阿贵二十多岁,已经是两个女儿的爹。他还没继承他爹的衣钵,但已经在村子里很有威望了。 据说今年年底,村长的位置就要交给他。 当晚休息的时候,阿贵问他:“老板吃不吃得惯?” 张海桐点头。 “干那个、那个什么地质勘测,很辛苦吧?” 张海桐:“还好,习惯就好了。” 在当时的阿贵眼里,这位老板太清瘦,看着也不像常年在外的人。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阿贵只当城里人都这样白净,且不容易黑。 就像村里的大姑娘,太阳再怎么晒都白的晃人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交谈,渐渐问到了深处。“老板如果进山勘测,需要向导吗?” 张海桐原本丝滑的点头动作忽然卡壳,然后说:“需要。孤身一人进去,人生地不熟,我怕死在里面。” “如果是村长的家人介绍,应该很靠谱吧。” 阿贵立刻笑开了,便决定他亲自带人进去。两人商议好价钱,话题逐渐放开。 因为有熟人做保,瑶寨里的人很快接纳了张海桐。阿贵带着他村头村尾逛了个遍,很快就来到小族长居住的房子。 阿贵说:“这是个外来户,有上面批的条子。早几年政策下来了,村子里不如以前闭塞。不过因为偏僻,也没什么人过来。” “当时村里人还说他脑子有病,当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要来这里受罪。” 阿贵蛐蛐的时候,吊脚楼上的传来开门的声音。门开在另一边,两人看不见。有人从那边下来,转过屋外的木楼梯,张海桐和小族长面对面看了个正着。 当时的小族长穿着当地人的服饰,肩上还扛着锄头。他站在楼梯上,张海桐站在不远处的平地上。一个对眼儿都杵在原地不动了。 张海桐心想:得来全不费工夫,真让我找着了。 而张起灵只是单纯的察觉到视线,下意识查看。又因为张海桐的特殊,所以没有立刻离开。 在偏僻的瑶寨里,穿着冲锋衣这种非常现代化服饰的人本身就格格不入。 而张起灵又在他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还是阿贵打破了沉默。 “啊,他就是那个外来户。说起来和老板你还是本家。都姓张。”说完,阿贵意思意思招呼了一下。“张小哥,你过来。” 阿贵没指望他会过来,本来喊完就打算走了。还没喊张海桐跟上,他喊的张小哥就扛着锄头过来了。 阿贵:? 在他的疑惑之中,张小哥对张海桐说:“你好。” 第403章 一日谈·族长与农民 在瑶寨生活的日子里,小族长并没有真脸示人。这一路上他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尽量不用真脸。 张海桐认出来,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张起灵的眼神。他决定走过来那一瞬间的眼神太特殊了,了解他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个眼神属于谁。 第二,则是事情发展到现在,能出现在瑶寨还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他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了。 阿贵终究被排除在两人小团体之外。在他的视角,就是走着走着碰见一个人,老板忽然说:“你别跟了,我和他聊聊。” 阿贵踌躇着,最后冒出来一句:“那老板注意安全。” 说完就走了。 人一走,画面一转。 张海桐和张起灵坐在小马扎上,在吊脚楼下柴墩子旁边捧着西瓜。仿佛两只刚长出来的大蘑菇。 瓜不是张起灵特意种的。他来的时候问村里人买了不少种子,也没管是什么,挨个撒了点进去。长出来了,就拿来吃。 广西土地肥沃,自然条件特别适合种瓜。加上这两年技术发展,已经有了改良瓜种。条件上得天独厚,种出来的瓜特别甜。 就是吐籽儿比较麻烦。 阿贵离开之后,两人去地里摘了一个大瓜。他俩一前一后,张海桐形容比较憔悴,看着要成熟一些,看起来有点像城里哥哥回乡看望自己朴实的农村弟弟的感觉。 于是有了俩人蹲着啃瓜的场景。 张起灵也奇怪。广西的天气太热了,但张海桐还穿着冲锋衣。并且是长袖长裤。 这种打扮在夏天非常诡异,毕竟他去的地方既不是气候寒冷也不是高海拔地区,这样穿正常人要不了多久就会中暑。 但张海桐只是有一点出汗。 小哥默默爬上二楼,给张海桐带下来一把蒲扇。 两人之间的对话,开始于张海桐。他喊了一声:“族长。” 张海桐看见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探究和茫然。然而小孩只回了一句:“你认识我。” “刚才我就知道了。” 就像张海桐这个失去痛觉需要靠其他感官弥补缺陷一样,为了弥补总是失忆这个缺点,张起灵的观察力和感知力非常敏锐。 他需要靠这两种能力,确保自己当下做的事是正确的。 显然,他现在觉得和张海桐谈话是正确的决定,而且没有危害。 小族长默默咬了一口西瓜,安静的样子就是在等待张海桐开口。因为主动来找他的人,肯定有事情需要他来做。 张海桐问:“有没有想问我的?” 张起灵:“很多。可以先说我自己吗?” 张海桐有点卡壳。“关于你,太多了。单是你的名字,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张起灵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西瓜。他的眼睛在屋檐的阴影下,像一块墨色冷玉。他说:“那就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张海桐的叙述由一句话打开。“你在找一个东西,这个东西背后的秘密,只有你知道。” …… 两人说了许多。张海桐做了个自我介绍,按照小孩的要求,大概讲了一些。 “所以,你算我的长辈?”小哥有些迟疑。 “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张海桐倒不在意这个。说到这里,对话渐渐进入正题。“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哥从善如流回答:“没多久。” “如果你没来,我也打算离开了。” 据小族长说,他从卧佛岭离开前,那个苗人首领告诉他,拥有纹身在这里就会拥有身份认同。 这也是他在瑶寨轻而易举得到认可的根本原因。但每一个寨子都是排外的,因此他一直住在比较偏僻的地方。 刚来到这里的张起灵并没有立刻进山摸排,他需要先适应这里的环境,才能进行后续的动作。 小族长捧着西瓜,平淡的讲述他如何离开青海,又辗转到这里。那感觉像在听一个偏远地区孩子如何下山,然后进入城市里才有的交通工具,又回到这片土地。 竟然有点平淡的悲伤。 “那之后,我进了一趟山。”小哥这样说。“在那里,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就像接头一样,他开始讲述自己的事情。 …… 1990年,张海桐离开广西后又去了长沙。在那里,他和齐羽碰面,并有了故事开头到现在的所有故事细节。 结合小族长的描述,有了下面的内容。 …… 八十年代末期的盘马初显老态,然而这并不影响他的打猎技术。在这座寨子里,他仍是最厉害的猎人。 在他发现考古队“复活”时,本来想立刻跑掉。但考古队里,一个姓齐的年轻男人打乱了他的行动,叫他过去说话。 当时的盘马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但再怎么样,也没有可以预见的死亡可怕。 毕竟这些人还站着,地上有影子,那就是活人。他强装镇定和这些人聊天,发现他们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当时的解连环已经带着人下过一次地,他们在里面碰见过一种诡异的生物。这种生物,很多年前张海楼跟着小族长来到广西的时候也见过。 包括样式雷修建古楼的时候,它们也曾出现。在张家的记载中,当地人叫它们为密洛陀。密洛陀是大山的孩子,神灵眷顾的生物。 然而对于普通人,它们却是死亡的使者。 这种味道,就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然而当时的解连环和文锦等人并不清楚,齐羽当然也不清楚。 在场所有人,真正亲历过且长期接触密洛陀的人只有小族长。然而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是那种味道让他本能的察觉到危险。 因此他不愿意靠近营地,大多时候待在树上放哨。好像只有离开地面,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才能慢慢消解。 这种味道不仅让已经被替换的考古队感觉不妙,盘马更是被它们吓得心慌。在他看来,那就是人死之后再次复活的标志。 于是在答应要送物资上来时,盘马便匆匆告别。临行前,他看见那些人正在往岸上抬一个又一个鞋盒大小的盒子。 这些盒子散发出来的味道,比人身上还要浓烈。 他的目光停留太久,以至于周围的士兵看他的眼神逐渐不善。 盘马不得不下山,将他在山里的所见所闻告诉那晚的同伙。同伙十分惊慌,一时失去了判断能力。 当他将上面分配的物资再次送往山里时,岸边摆放的盒子数量增加了不少。 到这里,考古队还没有离开的迹象,他们仍旧在原地工作。 当初上山偷粮是他想出来的办法,如果盘马乱了阵脚,那么整个作案团伙都会不攻自破。 为了不吃枪子儿,盘马不得不稳住,继续装作无事发生给考古队提供物资。 很快,村子里又发生了怪事。 …… 张海桐最开始讲述的所有故事发展到这里,基本都是他了解的真实情况。这一部分真实情况,由齐羽口述。 1990年他回到长沙后为了方便,应聘了长沙某大学的档案管理员。之所以去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张家古楼的样式雷烫样。 他和齐羽不一样。那个时候的齐羽已经不是齐羽了,很多事情不能放在明面上做。 因此两个人见面,需要一些掩护。 在这里,齐羽向张海桐讲述了他从广西到西沙海底墓的所有真实经历,包含一部分推测。张海桐根据这些推测,加上自己知道的信息,合成他现在讲给张海客的内容。 这个故事,就停止在西沙海底墓。而现在,张海桐又倒回去,讲了一遍盘马视角下发生的故事。 …… “我的背包里有一本笔记,你应该见到过。”张海桐起身,拉开病房衣柜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笔记本。“接下来我要讲的,是族长叙述的内容。” 第404章 一日谈·铁疙瘩 “在那里,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小族长丢掉瓜皮,端过来一盆水,示意张海桐洗手。 叙旧结束,两人上楼,小哥打开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件铁包皮的物体。物体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味道,时间太久,闻不太出来了。 “我在山里,发现了这个东西。”小哥皱眉。“它给人的感觉很不好,潜意识告诉我它很危险。” “但更深的东西,我想不起来了。” “为了弄明白这件事,我在这段时间里又进了一次山。这次,我在山里发现了一个人。”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确认没有人,然后对张海桐说:“你来的比较快,也许他们还没发现你。” “这个村子里的人排外并不是因为某种风俗,而是他们在惧怕某个事物。或者说,惧怕村子里具体的某个人。” “不太靠谱的讲,他们害怕鬼。” 大概是想不起来旧事,小孩说话有点颠三倒四,充满着许多不确定。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在张海桐面前下意识说那么多没有意义的话,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表达什么情绪。 只知道说出来,或许一切都会有转机。 张起灵开始了回忆。 …… 刚到村子里,张起灵借用考察村庄田地准备盖房的借口在村子里瞎转。当时带着他的向导是阿贵,阿贵爹年纪大了体力不济,这种事都是阿贵在做。 瑶寨本身没有异常,有异常的是这里的人。这个人名叫盘马,是一个老猎户。猎户并非不侍农耕。他们也有自己的耕田。 在村民耕种的时候,张起灵看见了盘马身上的纹身。 由于瑶寨排外的传统,他没有第一时间接近盘马。而是询问阿贵,盘马是否还在打猎,又问他身上的纹身有什么作用。 盘马当然还在打猎,他身上的纹身,阿贵说对于成年人来说,唯一的意义大概就是保他在苗寨畅通无阻。 苗瑶不分家,盘马是苗人,因为这个纹身,在瑶寨他并没有受到排挤。他又是个厉害的猎人,因此很有威望。 阿贵很精明,他总觉得张起灵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起从前这里来过考古队。考古队来过,说明山里有东西。 而且当时局势混乱,也会有越南特务通过非法途径进入中国境内。 在十万大山,每天会发生各种意想不到的事。因此不少人渴望走偏路到这里发财。 于是他暗示道:“老板是想进山?” 随后说:“一个人进山,很容易出意外的。外地人过来,都要有人带着。” 张起灵看他,阿贵就露出憨厚的笑容。“要进十万大山,只能找盘马老爹。他是老猎人,最熟悉里面的状况。” 张起灵摇头,认真道:“我不是要进山找东西,而是想找好木材盖房子。”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需要单独行动的机会。 张起灵侧身看向他们来时的路,说:“我选好地方了。” 然而阿贵知道这个外来人选的地方时,脸色不太好看。 那是一栋早就荒废的高脚楼,很多年没人住了,就这么一直空着。村子里的老人不知道死了多少批,没人说得清楚那个楼为什么空着。 只听说住在那里如果命格不够硬,容易闹鬼。 阿贵再三确定,小哥没有更改的意思。 很快,村子里的人知道了这件稀奇事,但没人帮他一起。好在寨楼虽然空置,但还有栖身的地方。 张起灵开始不紧不慢的修缮这栋高脚楼。为了找到更好的木材,他开始逐步深入十万大山。找到好树就打上标记,请村子里的人帮忙运输——只是运送木材,不需要接触房子。而且有工钱。 这种工作,寨子里的人倒是很乐意。 在这里,他又有了新的身份——伐木工、包工头和猎人。 他并不经常打猎,更像是捡漏。在砍树的间隙,有猎物过来顺手干掉。 在巡山的过程中,张起灵在深山发现了一个湖泊。那湖是一个死湖,看不见溪涧。 但这也是最大的怪异之处。 一般没有水源的死湖,是不会有鱼类的。就算有,这些鱼也会因为水源不能循环而死。 但这片湖不仅有鱼,而且鱼的个头还不小。 当时的他猜测,这片湖可能连接地下水。 本来小哥对这片湖没有兴趣,直到后面再次进山,他发现这片湖会涨潮。 第二次来到这里时,湖泊正在退潮。涨潮退潮将一些东西送上了岸边。这些东西并不值钱,也没有任何需要注意的地方。只是一些没用的生活物品,比如衣服之类。 这只能表明,之前有人在这里生活过,或者做过一些事。 在这些东西下面,是数不尽的石头。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石头里,有一块格外显眼。它通体黑色,外形粗糙。黑色里还泛着一点墨绿,让它格外不同。 这个东西,就是现在张起灵和张海桐在盒子里看见的东西。 第405章 一日谈·猞猁 “这个东西,就是密洛陀。”张海桐如是说:“你们当年在广西修建张家古楼的时候,应该就见过这个东西。” 事实上,在早期张家创业三人组里,张海客和张起灵一直是一起行动的。没有见过密洛陀的人,只有张海桐。 现在小族长记忆力不好,三人组就张海客正儿八经记得这玩意儿了。 提起密洛陀,张海客脸色不太好。他说:“这东西杀人的方式太恶心了。” 提起这种怪物,张海客记忆犹新。修建古楼的时候,为了处理这玩意儿花了不少精力。 张海桐没亲眼见过,也不能想象它有多掉San。 “我没见过,但是闻味道也能想象了。”张海桐本来很匮乏的想象力来到这个世界越来越丰富。结合原著想象一下,浑身起鸡皮疙瘩。 张海客将话题拉回正轨。他希望张海桐赶紧说完,然后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休息。“你刚刚说,族长看见了一个人?” “对,一个人。”张海桐点头。 …… 为了研究这个铁块,张起灵第二次进山。铁块给他带来了危机感,失忆让他整个人都很敏感,因此做事格外谨慎。 所以拿到东西第一时间不是溶解看看里面有什么,而是去寻找这种东西的来源。 但是这一次进山就十分不顺利。 按照他进村找树的频率,当天如果出不去,会在山里过夜。这一次过夜明显麻烦许多。 他刚架起帐篷,便感觉不对劲。 人在林子里行进的动静和动物不一样。当然,人也可以模仿动物行进的动作,但大多数时候其实没有必要。 …… “肯定是猞猁。”张海客在广西待的时间不短,在十万大山里,晚上出来的野兽不是猞猁就是狼。 当时狼已经很少了,反而猞猁非常多。都是食肉动物,且行动极为迅猛,无论碰见哪一个,都很棘手。 当时的张家人协助样式雷修建张家古楼是秘密作业,为了防御这种野兽,他们不仅使用火把,也在林子里燃烧硫磺。 在这期间,碰见的最多的野兽就是猞猁。因为猞猁属于猫科,是夜行性独居动物,它们一般晚上出来觅食。 当时的猞猁确实都是独自出行,因此很好对付。有的小张掏粽子顺带手就能搞死一只——那个时候不用枪,用自己做的箭。 两个人打配合,一个在下面近身搏斗飞刀子,一个在树上射击,很快就能弄死。 后来那片儿的野兽就不往这边走了。 广西林子里虫子特别多,尤其是蠛蠓。虽然参与修建的张家人不全是本家人,但本家人分布也不低。所以虫子基本没有威胁,蠛蠓都离得八丈远。 这就造成他们当时施工的地方贼干净,只有先人遗体、自家人和各种建材为伴。 其实那段日子很轻松,很开心。纯粹的大型工程协作任务没那么累,至少脑子没那么累。 “对,就是猞猁。按照族长所说,当时那些猞猁是成群结队出现的,很快就把他围在中间。”张海桐道:“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猞猁是夜行性独居动物,除非交配,一般不会结伴而行。” 张海客从善如流。“这些猞猁经过人为训练。” 这种手段不稀奇。 当年修建张家古楼的时候,张家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人手就那么多,人哨也有限,做不到全方位覆盖。 那个时候到处都乱,全世界人民苦的命不如老鼠。边境线管理也非常混乱。不止越南人经常会过来浑水摸鱼,白皮佬也不少。 后者就算了,没怎么在林子里生活过,行动没那迅速。越南人则非常擅长钻林子,比较难对付。 为了节省人力,张家人也会有意识训练一些野兽。相比于数量不多且没有团队协作性的猞猁,野狼更符合他们的要求。 所以当时的猞猁,大多会被张家人猎杀,然后用于投喂狼群,以便驯化。狼会捕食猞猁幼崽,成年猞猁为了减少种族威胁,也会下意识捕杀狼崽。 用猞猁投喂,也符合当地狼的食谱。 也有人尝试驯养猞猁,但它的各种行为模式太受限,最后还是被淘汰了。 张海客只是没想到,在十万大山里竟然有人花那么多时间来训练这种动物,而且想办法让它们团体协作。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它们的主人一定很闲。”张海客如是说。“大概率平时除了生存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可以花大量时间训练这种动物。” 张海桐赞同。“没错,当时的族长也是这么想的。他身上带了硫磺,所以被猞猁围攻的时候,直接从兜里掏出来丢进火堆。” 当时和族长交流的时候,他也觉得有意思。难道真应了那个梗,家猫有家人喂,野猫有野人喂吗? 硫磺是最容易搞到的驱赶野兽的东西,所以小族长会随身带也很正常。他在林子里待了那么久,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硫磺产生的烟雾和味道让这些猞猁十分狂躁,但又不敢轻易靠近。 张起灵飞快扯过绳子,将手电筒卡进肩膀上的扣带,而后用绳子固定。随后他抽出了刀。 猞猁对强光非常敏感,但不知道他们接受了什么训练,硬生生顶着生理不适扑了上去。 “族长并没有手软,但也不可能跟这些东西耗着。所以杀掉几只猞猁突围后,他直接一头扎进了湖里,并关掉了手电。” “一般情况下,猞猁不会浮水。加上硫磺和火源干扰,这些猞猁很快就撤了。” 张海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杯身上的伟人头像正对着张海客,露出和蔼的笑。 “夜色太深。族长扎进湖水出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岸边的树丛里看他。” 张起灵立刻游向岸边。 但他在水里的速度根本赶不上那人跑的速度,而且浮水的动静不小,那个人察觉到张起灵在靠近,因此飞快的跑了。 事情到这里,小族长已经决定在山里多待一些日子。上岸后他快速整理好物资,并决定明显按照猞猁的痕迹去找那个人。 猞猁作为独立性极强的生物,能够团体行动,说明驯养的人类就在这附近。它们既然要听从命令,肯定不会离那个人类太远。 动物可不像人类会隐藏各种生理痕迹。 找到它们,很容易。 第406章 一日谈·离去 “族长找到了那个人,并且发生了冲突。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整个身体都是畸形的。即便如此,他的战斗力还是很强。” “族长当时将他打伤,但因为地形原因,还是让他跑了。” “当晚月黑风高,林子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那种情况下,族长不好继续追。这一次他留在山里的时间很长,并且找到了当年我们进入地下的古墓甬道。” 张海桐端着茶缸喝了一口水。讲这么久有些口干舌燥,一口水下去,冰凉的肚子好像暖和了一点。 “这个时候,他的补给已经不够了。强行探索,可能会发生不太好的事。他只有一个人,不得不下山再次准备物资。” 这个时候的小族长做事非常考虑后果。因为他是孤身一人,很多事情再重要,也需要人活着才能继续求索。 张海桐估计后期,也就是铁三角时期他敢直接莽,一个是机会稍纵即逝时不待我,必须赶紧进去一看究竟。 也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另一个就是身后有人跟着,他对吴邪和胖子逐渐信任,因此做事没有顾忌。 假如此时小族长处于一个不进则死的状态,就像盗墓一样,哪怕后面没人,他可能也直接进去了。 也就是他再次下山这个间隙,张海桐来了。 这个时候能看出来吊脚楼已经修的差不多了。小族长进山的目的,从找木材变成了打猎。 后面他又进了几次山,但因为下雨,没有深入。 但也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发现。 当时小族长是这么说的:“我从山里回来第二天,阿贵去了一趟镇里,然后就去找盘马。理由是要问他买一些野味,说要带两个女儿回老婆娘家走亲戚。” “盘马立刻进山,这一次他带的东西比以前多。” 小族长的猜测很简单,那就是阿贵和盘马很可能和山上那个人有联系。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很多被称之为巧合的事件,往往是必然。 为了验证这个结论,他在盘马进山后立刻行动,也准备进去。这本来只是一个试探行为,但阿贵偏偏来阻止了。 他问小族长:“张小哥,你房子还没修整完吧?看这样子天要下雨,村里人这几天拿你的钱也不好意思,就想着赶紧把你房子弄好。大家邻里邻居的,算的太明白反而生分了。” 张起灵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当下不再纠结,而是老老实实盖起了房。 如果山里那个人没有受伤,恐怕就不是村子里的人监视,而是他亲自过来了。 “然后,你就来了。” 说完这句,张起灵侧首看向一旁的张海桐。这人一看就是病相,恐怕身体不好。 “你生病了。”而且是重病。 张海桐苦笑着点头。“对,但还好。不至于躺着,也没那么严重。” 先前还在福建下地呢,出任务没问题。 “还能活多久?”小哥继续问。 “不知道。”张海桐诚实回答。 小孩失忆一次,说话都直接了。 回答的太干脆了,以至于他都没反应过来小孩没继续说话。 张海桐抬头看,发现他在看自己。 “怎么了?”他问。 小哥摇头。 时间不早了,太阳已经升到正空。阿贵过来喊:“张老板,你中午回来吃饭不?” “吃。”张海桐走到窗边,转头看小哥。“你跟我一起吧。” 小孩抱着盒子想了一下,又摇头。“不去。” 看来打算自己做饭吃。 张海桐想不出小孩能做什么饭,大概率也不好吃。就说:“那你等着,我给你打过来。今中午你别自己做了。” 小哥没拒绝。 …… “老板和张小哥认识?”回阿贵家的路上,阿贵不经意问道。 “算吧。”张海桐不欲多说。 阿贵:“啊哟,是不是家里劝他回城里?我岳家舅哥的小娃子出门玩不回家,她姐姐就去找呢。等我家两个丫头大了,恐怕也都是一样的。” 张海桐想了想,好像是有点适配这个比喻。阿贵发现他笑了,就觉得可能老板心情比较好。毕竟张海桐过来这段时间,真的没笑过。 当时的张海桐大概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浑身郁气满满。又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很少,不苟言笑。 很有压迫感。 阿贵顺着说:“那老板让张小哥一起来嘛,都是自家人,一双碗筷的事。” “不用了,我给他带过去。”张海桐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野鸡炖蘑菇,炒了两个素菜。毕竟老板给了钱,家里上心的很。”阿贵笑道。 张海桐要求很少,对吃住并不挑剔。阿贵家里人收了钱,加上对年轻人的包容,也就想着弄点好的,别真给人在这饿出病来了。 老板看着就病殃殃的,再病了都没得赔。 …… 张海桐端着饭菜回小孩的房子时,他正在擦刀。 盒子已经不见了,估计让他藏了起来。 …… “当时我问族长,是不是又要进山。” “他说是。” 说到这里,张海桐表情不太好。一旦露出这个表情,就说明在张海桐这件事里吃瘪了。而且这件事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情绪波动。 张海客更精神了。“然后呢?” 张海桐有点憋屈的说:“我告诉他,其实不用进山。关于十万大山的事,我可以慢慢跟他讲清楚。” “一定要去,我本来打算跟他一起进山一趟,甚至约好了时间。” “结果我到他家楼下,一进门才发现人不见了。只有桌子上放了一张纸,第一句就写他走了。” “族长根本没打算跟我一起进山,而是自己提前离开。” “我被他骗了。” 张海桐说到这里,猛灌了一大口水。 抓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给我留了一句话,在那句他走了后面。” 第407章 一日谈·样式雷 不要过度窥探他人的内心,那将会给灵魂带来不可挣扎的旋涡。 这是张海桐写在笔记本扉页的一句话。在那一天后,笔记本被张海客带到办公室做记录。 …… “你觉得族长是怎样的人?”张海桐将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 张海客问:“你想听片面的,还是全面的?” 张海桐表示都可以。 张海客道:“如果只是性格来说,我觉得族长善良,而且心软。感觉不到自己很痛苦,又下意识拯救他人。” “很复杂,大概率还是成长环境的问题。” “如果格局大一点儿,其实他应该是非常合格的族长人选。没有私心,从小没有亲人,所以也没有牵挂。自我牺牲意识强,责任感非常重。” “历代族长能干成事的,无一不是这种性格。” “但,像他一样心软的,还真不多。” 毕竟在张家还没有变成近现代这个鸟样的时候,张家族长的权力在族内和皇帝没有任何区别。 所有权力都集中在族长手里,很多族长使用权力的手段绝对是合格的统治者。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心都比较硬。 小族长在心狠这方面,可真就不够看。他对自己狠的要命,对别人那可真的算宽容了。 纵然他不怎么行使权力是因为当前情况特殊,但好歹也是族长。目前为止对族人做的最过分的行为大概就是给张海楼眼镜镜片按上指纹…… 张海桐真想吐槽这他妈简直耶稣基督,圣人再临。 如果张家是个西方组织,小族长去世之后都要在名字前面冠个“圣”字。 张海桐现在还不知道,多年以后的吴某人,在某一天也发出了同样的感慨。 而且一字不差。 张海客说完,自己也叹了口气。其实有这样的领导对下面人来说是好事,但什么都自己搞,确实又有点苦。 以前那些族长虽然也有失魂症,但面对的局面可没有现在这么操蛋。 在神秘学里,经常会有类似于大变革的说法。 就像近代科技大爆炸,就像人类文明每一个突飞猛进的阶段,都算在内。 那些没赶上大变革的族长无疑是幸运的。 每一个王朝,最猛的是开国皇帝。苦是真的苦,至少结果喜人。最惨的,往往都是末代君主。 好死不死,小族长目前就是这么个位置。 干好了,他就继续干。这种苦行僧日子不好不坏的过着,有了转机更好一些,能在族里过一阵安生日子。 干不好,那大概率人生到头了。 “所以,他给我留的话是这个。”张海桐从笔记本内页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张海客。 字迹铁笔银钩,落笔利落,凌厉又清隽。写在质地粗糙的纸张上,如同刻在时间里,像霜雪落在笔尖。 张海客拿来一看,就知道是小族长的字迹。 上面写:我走了。 又写:你讲了很多,但你讲的那些事,我需要自己去看。 最后写:再见。 再见两个字落笔很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这两个字。 太陌生了。 在他失去记忆独自流离的日子里,没有人可以和他再见。 任何人都是“初见”。 按照张起灵的性格,本来应该只有我走了三个字。 但是他偏偏多写了几句。 就像人生决策。别人跟你讲没用,他不是你,他理解不了你脑子里想的什么,也很难清楚你的处境。所以讲过也就过了。 族长面临的事情,别人很难知道。讲述出来的东西,对他们的实用性基本为零。大概率只能起到身份认知的作用,解释“我是谁”这个问题。 甚至连我是谁这个问题,也不能做到完全回答。 因为你讲述的,不一定是他。 最后一个再见,大概是情绪表达。 太隐晦了,品不出来其他的。 张海客和小族长正儿八经相处后,就能感觉到这小孩有个非常好的优点。他分辨出来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会接受,也会回馈。 这种感知与其说像人类,其实更像离群索居的动物。太直白,也没有拐弯抹角的寒暄。 张海客看着,眼睛有点热。他将纸条叠好,交还给张海桐。 “或许还有一点。”他说:“族长感觉到你的状况了。张海桐,真不能折腾了。” 张海桐将纸条放回笔记本,说:“你觉得如果瑞山长老是我这样的状况,他会停下来吗?” 答案显而易见。 张瑞山也死在履行职责的路上。 “对于咱们这样的人,”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张海客。“不会甘心停下来的。” “停下来,狼狈的死在这里。” “我现在,多活一天赚一天。躺在医院,才浪费时间。” 张海桐将笔记本塞进张海客怀里。 “族长的事,我已经讲完了。” “现在,我们来说说后面的事。” …… 1990年,张海桐再次去往长沙。 当年样式雷作为张家古楼的“总工程师”,在建造之初,做了不同的设计。 样式雷之所以出名,除了这个家族高超的建筑技术,还因为他们会制作烫样。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样式雷烫样,相当于古代版3D建模。 烫样制作完毕后,每一个部件都可以单独拆卸。建筑烫样可以打开查看内部。如果需要修改,就会单独制作需要修改的部分,重装上去。 确定最终样板后,再根据烫样画图并修建。 因此当年建造张家古楼的时候也有烫样。按照当时的协议,终版烫样应该在工程结束后就被销毁了。 随着时间推移,古楼的烫样虽然没了,但是图纸还在。 张海桐去杭州,本意是想去找长沙的那一份。至于正版图纸,以当年样式雷烫样的风靡程度,现存数量巨大,相关图纸更不用说。 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 为了方便,他直接给自己弄了个身份进入那所大学。 在那里,他看见了齐羽。 张海桐抛给张海客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张海琪跟你说的那个事吗?” “她说裘德考的公司,有一个几十年容貌都没有变化过的华人员工。” 第408章 一日谈·医生·完 “她说,裘德考的公司,有一个几十年容貌都没有变化过的华人员工。” 事情又回到齐羽身上。 …… 在齐羽的讲述中,他们带着采集好的铁包皮物体回到研究所后,将它们尽数上交。 “它们去了哪里,最后被怎么处置,我也不清楚。但那些人的势力远不止国内,它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 “至于这个。”齐羽晃了晃手里泛黄的图纸。“我想我必须带走。” “它们在研究张家古楼。不过据我所知,进展十分有限。” 齐羽笑道:“也许我们真应该感谢解九爷的损招儿。” “至少最近二十年,国内局势相对太平。九爷已经回到北京,并且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孩子,取名解雨臣。” “九门几位太爷可能有新的人选,来继续未竟的事业。” “我也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是不知道就是最安全的。” 齐羽说了很多。 “你们要小心,汪家可能已经掌握了延长寿命并且容颜不老的办法。至少我确实看见了这样的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非常写实的画像。“如果不是在这里碰见你,我们应该通过更加隐秘的方式联系。” 齐羽和九门以及张家、汪家有五花八门的联系方式。有时候张海桐也佩服他能记得这么多,不得不说这人真是天生当间谍的料。 张海桐接过那张画像,上面画着一个女人的半身像。齐羽用的是素描的画法。 这张画像,除了女人的脸,其他地方都很敷衍。 那张脸张海桐认识,看见的时候,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齐羽的声音飘荡在他耳边。“你们要小心这个人,她很重要。” …… 张海桐示意张海客打开笔记本,掏出来第二个折叠在里面的巴掌大的画像。 张海客打开一看,嘴角抽了一下。 里面画的不是别人,就是他妹。 画像存在偏差,并不是一模一样。但是特征比较明显,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妹妹张海杏。 “锲而不舍,真是锲而不舍。”张海客看着那幅画,能看出来老齐手艺不错。“这都多少年了,还没放弃呢” 上一次张海杏从厦门回来,基本就能确定他妹真被盯上了。这些年张海客看的紧,倒也没出什么事。 而张海桐这次回来,倒是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了。 “我已经说完了,具体可以看我的记录。”张海桐说的记录,就是他的笔记本。 说了这么多,终于说完了。他捧着杯子坐在床边喝水。 张海客仍旧对着飘窗台坐着,看着张海桐的笔记本。他现在的位置根本看不见坐在床边的张海桐。 这是他喝的第二杯水。 水通过食管流入胃囊,很快泛起一股恶心感。 食道仿佛堵塞一般烧得慌。 张海桐包着一口水,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又觉得埋汰。 血腥味在喉头蔓延。 张海客正看笔记,就看张海桐端着杯子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 “诶,你端着杯子干嘛去啊。”他喊了一声。 张海桐嘴里还有温水,又不能张嘴,只好用喉咙发出声音来回答。 张海客听他哼哼好几句,反应过来张海桐说的是:“上卫生间你也管啊。” 哼完就进去了,脚一勾,门啪一声关上。震得仿佛门框都在摇。 “轻点,不是没力气吗?”张海客被这响声一震,身体也震了一下。 卫生间里没传出声音。 人有三急,张海客比较有礼貌,觉得这个时候不能打扰人家,便低头继续翻看。他在等张海杏来。 毕竟张海桐进医院之前办的最后一件事,就和张海杏有关。 …… 张海桐随手把杯子放在洗手台上,而后将嘴里的水全部吐出来。 不出所料,水是淡红色的。 仿佛牙龈出血一样,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水龙头被打开,水流冲走了淡红色的温水。一滴一滴鲜红的血液落在清澈冰冷的水里。 紧接着,一大团血砸进水流,很快渲染整个水面,又被冲走。 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现在肯定血盆大口,仿佛刚吃完人。 呕血带来的不适感让他下意识去卡自己的脖子,好像这样就会好一些。 吐完血后,胃部略胀的感觉终于消了下去。咽喉里的灼痛感令耳膜出现痒意,鼻腔和眼眶酸麻不已。 呕吐带来的不适感让大脑短暂的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排出异物这一个本能。 水还在流动。 张海桐缓缓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脸。白的跟纸一样。 他晃了晃头,伸手关上堵水塞。水流立刻积蓄。张海桐想清理一下洗手池。 视线有些模糊。 水位差不多了,他伸手想去关水龙头,手指离把手却总差一点。 张海桐感觉到视线越来越模糊,哪怕大脑即将摆烂,他也能察觉到这点距离不是手太短,而是手在抖。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刚回香港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因为病痛,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其他想法了,意识里只剩下关水龙头这一件事。 一直在重复:不能浪费水资源,不能浪费水资源,不能浪费水资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坐在外面的张海客支起耳朵听了半天,水流声越来越大而且一直没停。 不对啊。 一个男的放水能放这么久???那膀胱得多大! 张海客立刻站起来,刚走到浴室门边,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他猛的拧开门把手。 卫生间里,张海桐摔在地板上。 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让他意志力这么坚强,眼睛没有完全合上。 在张海客进去的时候,张海桐的眼瞳还能做出反应。 洗手池里的清水溢出,如同小小的瀑布一般落下。 水渐渐漫过黑色的瓷砖,洇湿张海桐身下的地板。 张海客心脏几乎停跳。 他一脚踏进浴室,也顾不得水不水的了,一把抱起张海桐往外冲。 张海桐只感觉双耳轰鸣,在张海客进来的那一刹那,彻底闭上了眼睛。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黑暗的世界只有张海客撕心裂肺喊医生的声音。 第409章 龙眼 张海桐似乎从来没有所谓的私人问题需要解决。 张家的孤儿和外界的连接很弱,但不代表没有。族里外出做任务而被花花世界迷惑的族人不在少数,这些人回来的寥寥无几,大多会被清理。 就像对待小哥那样,双亲中属于张家的那一位会被族内处死。非张家的另一位则放任不管,孩子会被抱回本家。 这也是许多人对上一任张起灵法外开恩的做法颇有微词的原因。法外开恩,有时候也意味着背叛。 突然有人得以幸免,那么前面为此而死的人呢? 大多数时候,所谓的规矩大于天,其实是统治的必要手段。 而张海桐本人,似乎格外守规矩。他从来没有逆反心理,也没有任何“欲望”。对男人女人都没有兴趣,对金钱的兴致似乎也不高。 在这个世界上按部就班的生活,没有任何人刁难,一切都平稳运行,似乎就是他的愿望。 安安稳稳的做事,按着规矩过日子。 和他来往的人关系亲近,大多时候也是为了办事。 他的人生轨迹清楚的像万里晴空里的一片云,一眼望得见边际。 当这样一个人忽然郑重的告诉张海客,他曾经去见过一个人时,就格外显出这个人的不同。 那会是个什么人呢? 张海客看着躺在病床上被医生围的看不清身形的人,空茫中晃神想起,渐渐呆坐着不动了。 …… 1990年秋。 张海桐再次回到南部档案馆。 张海琪提溜着张海壹的后衣领子,对他屁股踢了一脚。 “小子,想耍老娘,你还差点火候。你给我站好了,我数三个数你要是没窜上去,老娘就找根杆儿在下面抽你。” 张海壹余光一瞥,看见张海桐从屋子里出来,脸上还带着刚刚睡醒的迷蒙。 不知道是不是沿途奔波太过劳累,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虚。 他大喊一声:“桐叔救命!干娘要弄死我啊!” 紧接着开始扮可怜,还呜咽好几声。嘴角上火长出来的红疮被这么一嚎,立刻裂开,淌出一点水。 张海琪不为所动,眯了眯眼,冷声开始数:“一。” 张海壹读过书,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刻手脚并用往树上爬。 那是棵龙眼树,长的十分高大。他们早年来厦门的时候用的那间院子已经荒废,这多年过去,院子里的龙眼树早就被砍了。 现在用来安置张海壹他们的地方,是董家开设的孤儿院。院子里就移栽了一棵龙眼树,树干粗壮,树冠宽大。 这大概是南部档案馆的一点情怀。 当年在那个小院子长大的小孩们,谁没上树扒过龙眼。也算是童年回忆了。因此在修建孤儿院的时候,不仅建筑有参考原来的院子,连绿化也一起参考了。 张海桐不用想都知道他干了啥,让张海琪这么生气。 嘴上那个明晃晃的红疮都能看出来是龙眼吃多了。 以前那些小孩经常吃这个闷亏。那个时候物资匮乏,小孩子都是纯饿的年纪,啥玩意儿都能往嘴里塞。龙眼一熟那还得了,都等不到别人家过来捞,自家孩子就窜上去吃个饱。 事后个个嘴角生疮,吃饭都疼。 为此每一批小孩都得挨张海琪一顿揍。后来她去了美国,培训新人的事不归她管,成了张海娇的事儿。他们怎么养的,张海桐也不太清楚。 现在再看张海琪揍孩子,还真有点往事再现,恍如隔世。 张海壹往上爬,张海琪真就抓着根细竹竿子在底下盯着。边盯边说:“爬快点!” 张海桐走过去,问:“跟以前一样啊。” 张海琪笑了一声。“胆儿比以前那些更肥了。” “吃了就吃了,还撒谎说没有。转头嘴上长了泡,吃不得饭,还嘴硬。”张海琪望着小孩往上爬,慢了就用竹竿戳。“今天他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让他爬树,就不用吃饭了。” 几颗龙眼值什么钱,树上多的是。现在生活好了,烂在树上都没人吃。 张海琪哪是心疼那几颗水果,分明是气这小孩撒谎成性。 做不到实话实说,出任务的时候会带着一溜人一起死。这是实打实的教训。 保持对家族的绝对忠诚,才能保证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畅通无阻。哪怕你做错了,失败了,族里也能有个底。 在家法里,说谎的惩罚远大于失败的惩罚。 失败了,原因有很多,除了渎职基本都能原谅。说谎,那是死也不能原谅。骗外人,家里管不到。骗自己人,绝对不行。 巧舌如簧到张海楼那样,也从来没对上级说过谎。说小了是骗人,说大了就是谎报军情。哪怕当年去马来西亚的时候他的上级是张海侠,哪怕他俩之间从来没有所谓的上下级之分,张海楼也从来没有说过谎。 南部档案馆吃过这个亏。 张海琪说完,似乎想起什么,眼神暗了一瞬。两个人都想到很早以前的一个孩子,那是个女特务,名叫张海英,跟张海琪比较合拍。 至于为什么是以前,因为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她是第一批为南部档案馆而死的特务,到现在连档案都已经销毁。 两人默契的没说话。 何况,做事没有节制,也是一种可怕的习惯。进了档案馆,以后的日子便不会安稳。在人类社会里,他们处于边缘地带。 太放纵,离送命就不远了。 张海桐转移话题:“你打算让他爬多少回?” “爬到爬不动为止,爬到愿意说真话为止。”张海琪说完,又戳了一下小孩的屁股。 张海壹爬上去,又爬下来,爬上去。再次爬下来。爬第五个来回的时候,在树冠里对张海琪喊:“干娘,我错了。” “错哪儿了?”张海琪抬头久了,脖子也疼。下颌皮肉绷得太紧,肌肉也不舒服。 张海壹哽咽了一下。“我不该随便吃水果。” 张海琪也哽了一下,良久将头回正,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还有呢?” “不该骗干娘。”小孩彻底绷不住了,坐树杈上哭,眼泪吧嗒吧嗒掉。 第410章 嫩杠哈啊? “下来。”张海琪用竹竿点了点小孩的脚。 张海壹抽抽噎噎往下爬。 张海琪和张海桐不动声色站在两边,万一他掉下来还能接一把。 等小孩下来,眼睛都哭肿了。 张海琪坐回藤编圆桌旁,倒了杯热水放桌上推过去,示意他喝水。 小孩不敢接。 张海桐乐了,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你干娘让喝就喝,刚哭过容易凉。她怕你不喝热水待会儿腹胀。” 小孩捧着杯子,本来不哭了,喝一口水眼泪又开始掉。 张海琪看了一眼张海桐。 张海琪:你说的什么话? 张海桐:我说错了? 张海琪:“睡你的觉去。” 张海桐摇头:“我睡够了。这不看你训孩子有意思嘛,出来看看。” 等张海壹喝完,张海琪才继续自己的教育大业。仿佛当年教育张海楼他们一样,从衣兜里摸出来几颗糖。 她很久不喝酒了。大抵是忙了起来,在国外时刻动脑子,喝酒误事,也就戒了。小孩也在,她更不会抽烟。 张海琪只是坐着,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里有五颗糖。”她端着杯子,姿态优雅的像坐在咖啡厅里的贵族女士。院墙外吹来一阵风,将街上食铺的肉味吹过来,有点破坏风景。“我会给你信息,你要分辨我说的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猜对一次,拿一颗糖。猜错一次,在游戏里你的四肢就会断一个。如果五次全错,就会掉脑袋。” 张海琪伸出手指,指尖轻轻划过张海壹的脖子,痒意带来一阵冰凉,好像真是刀子划过一样。 “你敢赌吗?” “赢了,我请你吃肉。” “输了,晚上喝粥。” 张海琪说的内容都很简单。但人都有一种矛盾心理,正是因为提前知道了张海琪会说谎,张海壹每一次做出抉择都格外艰难。 到第四次,他在游戏里已经断了两条腿了——张海琪用清凉油在小孩腿上抹了两次。 清凉油不仅没让小孩思绪更清楚,反而更加慌乱。 其实完全可以摆烂,只要不“掉脑袋”,这局游戏他也能赢。 但张海琪补充了一条规则:“你可以摆烂,赢了依然可以吃肉。但在奖品后面,你还要饿着肚子跑十公里。” “人烂一次,就要用成千上万倍的辛苦弥补。里面的利害,你要想清楚。” 张海壹和其他小孩不同,他未来的职业规划可不是干特务。而是卧底。 卧底和特务的职业领域又有不同,至少卧底的心理压力可比特务大多了。 一旦承受不住,很快就会崩溃,紧接着便是死亡。 南部档案馆的其他成员出任务,多是两人一组互相照应。单人任务也有后勤联系,有上级随时指挥。可是干卧底,那就真是一个人了。 只能相信自己。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当年张海楼没少听张海琪的道理。她其实懒得对人唠叨,事实上,张海琪很没有耐心。很多话她只说一次。 张海楼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张海琪针对他的话格外的多。 自从到了厦门,她的耐心才一点一点磨出来了。 张海桐大多时候是个沉默的摆设,早年他很少发表意见。如果张海琪是校长,那他就是任课老师。只管上课,不管人生哲理。 除非小孩问。 这种沉默不是放任自流,而是有一个人说就够了。另一个人继续说,会引起逆反心理。 游戏结束后,张海壹以两条腿的代价赢下游戏,拿到三颗糖。 “记住了。骗自家人,等于背叛。做这一行,如果家里人骗你,你也骗家里人,下场会比游戏还惨。”张海琪掏出一支药膏递给他。“拿去擦擦嘴。” 张海桐补了一句:“回去想想你干娘说的话,药好好用,不然你干娘钱包出血的时候吃不上热乎的。” 张海壹喝了热水,这会儿内脏反应过来了,打了个嗝。 行吧,也算回应了。 张海琪:…… 等小孩儿走了,她才看向张海桐。“你说话的语气倒是变了。” 当初来厦门的路上,她已经见识过张海桐的反差了,不至于惊讶。 只是现在他说话,听起来像玩笑。这样说话,语气太轻了。 这跟之前的状态完全不同。 “我都一百多岁了,很正常啊。”张海桐懒散的靠着椅背,可以说毫无形象。 两个人仿佛掉了个个。 从前张海琪坐没坐相,衣服都懒得好好穿。张海桐反而规规矩矩的,话少动作也少。行走坐卧都带着似有似无的戒备。 就算靠着墙壁纳凉小憩,从他的肢体动作里也能感觉到防备。 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现在这把弓的弓弦终于松懈了。 她听见窝在椅子里的张海桐咳了两声,非常压抑。“感冒了?” 张海桐闭着眼睛,敷衍的点了点头。“有点,吃过药了。” 他刚说完,便感觉到一阵诡异的沉默。张海桐睁开眼,只看见张海琪居高临下望着他的那张美人面。 她不动的时候,真的很漂亮。像黑白照片里的大家小姐,一朵盛放的白玉兰。 张海桐愣了两秒,才发现张海琪没穿高跟鞋。她今天穿的是布鞋,走路没声儿。难怪没听见。 喉咙里的血味还未散去,张海桐不好张嘴。只能看着张海琪。 就这么静了两三秒。 眼前一花,张海琪那只手瞬间钳住张海桐瘦削的下巴。张海桐一个激灵,下意识伸手去挡。就迟了一瞬,两只手错开,张海桐下巴一紧。 张海桐被她的手指抵着自己下颌,嘴张不开,说话有些含糊。“嫩杠哈啊?” 你干嘛呀? 张海琪理都没理,上手就要掰他嘴。 这姐有点牛劲全往自己身上使了。 她再使点劲,自己下颌关节就该卸下去了。 “你身上有血味,当我闻不到?”张海琪看着张海桐抓住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格外苍白,指节分明。都这样儿了,还记得隔着衣袖抓呢。 张海桐力气大的很,抓着张海琪的手腕往外推。一边推,一边坐起来。 他力气大,张海琪也不差。然而张海琪还是卸了力气,松了手。 张海桐也放开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说:“受伤了。” “从前刚来厦门的时候身上也这个味。” “没事。” 第411章 见辞 “你不用跟我绕圈子。”张海琪说。“共事多年,你是好是坏,我还不清楚吗?” 张海桐从前真的很少生病。 发烧这种状况,也不会频繁发生。发烧本身不是疾病,它只是一种生理状况。可能是因为伤势,也可能是因为某些虚无缥缈的原因。 张家人对自己和他人身体变化状况非常敏锐。就像动物能感觉到人类的健康变化一样。 “我回国第一站就是香港,给你看病开药的医生都是我找的,你什么样我会不知道?”张海琪踱步回到座椅,又坐了下去。院子里传来张海壹和其他孩子玩闹的声音——今天小孩休息,没有训练项目。 张海桐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当着面拆穿别人,当事人会很尴尬的。” 张海琪露出一个笑,那个笑让张海桐想起多年以前,他们快到四九城的时候在一个茶摊歇脚。 摊主不是个好东西。 张海琪也不是好惹的人。 摊主对她不怀好意时,张海琪就这么笑,转头把摊主眼珠子戳瞎了,干净利落。 这回变成张海琪窝进椅子里,没骨头似的躺着。她说:“张海桐,对自己好点吧。” 龙眼树上硕果累累,一大团果子就在她视线上方。“虽然你没有表现过,但我总觉得你好像很着急。” “生命转瞬即逝,你对自己的命太轻慢了。” “人不是这么活的。” 张海琪说完,没听见张海桐回话。她喂了一声,张海桐才慢悠悠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推到张海琪手边。“知道了,打开看看。” 张海琪:“我缺你的东西?” 又来这一招儿。上一次用发卡当话茬,这一次是手帕。全部都按照她的要求,一张素帕子,没有刺绣,不容易勾坏。 张海桐:“上次你说的呀,不要刺绣的帕子。” 于是此行张海桐又花了点小钱,来摆脱女人的喋喋不休。 话题又回到正轨。仿佛刚刚的玩笑没有发生。张海桐说起一件旧事。“你在裘德考公司职员里看见的那个容颜未改的员工,已经有结果了。” 张海桐在得到齐羽提供的信息后,第一时间汇报给张海客。 从张海客那里得知,张海琪也发现了端倪。 对话回到公事,两人无缝衔接,好像刚刚讨论私事的行为完全不存在。 张海桐:“根据目前知道的情报,汪家已经掌握了能延长寿命容颜不改的办法。” “这不是个好消息。”张海琪看着在房间里被人带着自由活动的小孩们,眸色渐深。“我们需要加快速度了。” “按照以前的惯例,卧底不做纹身,也不练发丘指。” …… “但愿一切顺利吧。” …… 自从张海桐生病,张海琪派出去的活难度直线降低。以前张海桐经常睡觉,是为了弥补身体上的疲惫。现在张海桐睡觉,完全是因为身体机能赶不上消耗,只好睡觉略作恢复,也是减少不必要的损耗。 唯一没变的,大概是他的身手。 病发也是阶段性的。张海桐平时的感官和身手都没问题,依旧很迅速。但如果是之前那种状况,会有所下降。 好在没有严重到张海琪想的那样——只要没长时间躺在床上,那就还能活。 档案馆的日子很平淡。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每天固定早起晨练,吃饭、上课、训练、休息。南楼也正常运转。 张海桐去看了何剪西。 他已经死了快十年,葬在公墓里。一生没结婚,更没有孩子。倒是他徒弟能活,现在六十多了,有事没事还能给老爷子烧纸上香聊聊天儿。 张海桐也不知道何剪西喜欢什么花,就买了一捧白菊,中规中矩不出错,也挺符合何剪西这人的性格。 张海桐只见过何剪西年轻的样子,最老的时候也就是中年模样。实在想象不到当年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子老去的画面,也不清楚性格是否还是一样的轴。 张海娇不止一次问过何剪西要不要一直为档案馆效力。 某一次旁敲侧击时,何剪西也状似无意的说:“人生在世,生死有命。恰如账上的钱财,收支都有迹可循。我这本账按照规律应该到头,那就没必要再续。” “否则,就坏了。” 说这话时,何剪西正戴着眼镜翻看账目。那个时候他已经在荣养,住在档案馆,每天有人侍候。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给档案馆打工并不是坏事。待遇丰厚,只要没死也管养老。即便没有养老待遇,只要自己没有不良嗜好,领的钱也足够后半辈子生活。 如果接受档案馆同化,“老去”就会变成一瞬间的事。当事人会有漫长的“青春”,衰老和死亡反而稍纵即逝。 即便那不是完美的长生不老,却也足够诱惑。 然而何剪西还是拒绝了。 他是档案馆第一个决心同化的外姓人,不用冠张姓。 张海娇和张海琪通话时,还十分惋惜。 “真的很可惜,海琪长老。”张海娇年龄定格的比较晚。早年营养不良让这个姑娘发育迟缓,手长脚长,就是身上不长肉。连面容和声音都还停留在少女时期,说话时语气冷淡,语调平平。“您知道的,现在找一个靠谱的会计不容易。” 何剪西干了一辈子会计,人情世故差了点,职业操守和职业技术却很不错。最重要的是,他这人嘴严。 吃谁的饭,就对谁忠心。为此死了,也要对得起拿到手的钱。 当今社会还想找这样的人,真的太难了。 何剪西培养出来的新会计,张海娇并不太看重。大多时候只让他理一些明账,不放在面上的账,还是楼里人自己做。 “可惜,他不愿意。”那个时候张海娇也有些惆怅。到底是相处那么久的老人,从哥叫到叔,再往后就叫不出爷爷了,何剪西也不爱听。 张海琪并没有发表太多意见,只是回答:“让张海秋管吧。” …… 张海桐离开公墓,踏入南楼时,来接他的人还是张海娇。 她也留短发,里面穿着旗袍,外面搭着一条披帛。 张海桐和她见面,断断续续讲了许多事。 时间过得太快,当初抱着油瓶险些丧命的少女如今也到了数不清年纪的时候。 两人坐在圆桌两侧,两两相望。 张海娇说:“好久不见,海桐长老。” 这么多年下来,她终于找到针对长辈们比较合适的称呼。 第412章 旧事簿·南部档案馆 南部档案馆究竟在哪里? …… 在一个组织里,有人离开就有人进来。南楼缺了人,也会酌情去孤儿院寻人补足。 张海扇就是南楼时隔多年再招进来的新人。 他天生五感发达,十分敏锐。因为这个特性,张海扇身体并不太好。身体不好,又是孤儿,基本等于没有后路。 在他四岁那年,有个女人路过将他捡走。女人让他叫自己干娘,说以后他就是她儿子。 张海扇以为自己很特殊,竟然有这样一个年轻、美丽且强大的女人主动当自己的妈。 结果到了厦门一看,自己的新妈竟然有一院子干儿子干女儿。 张海扇进去的时候,一群好大儿正在院子里受训,一双双黑色眼瞳若有似无看着他自己。 这时候张海扇才知道,干娘不是他一个人的干娘。 南楼富丽堂皇,繁复的复古风格令人眼花缭乱。前楼无数层高楼之上的天顶有着精细又复杂的藻井雕刻。 雕像整体呈现红色,通体彩绘。主体是一个身穿铠甲的红脸佛教神灵,三目圆睁,须发如火,表情凶愤。头戴五骷髅冠,火焰一样的头发飘扬一侧,十分骇人。 这是大红司命主,掌管战争、事业和降妖伏魔。在他两侧是一对女性护法神,分别是红面女神以及红司命主索达玛保。 两位女神同样怒目圆睁,手持武器,代表着她们所伴主神的刚正。信奉大红司命主的人会得到他的庇护,事业成功,前程似锦。 三张赤红面容如同从云端探出头来,瞪着眼睛紧盯着地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当层层烛火点亮,昏黄的灯光仿佛地狱的色彩,将这里渲染成富丽堂皇又纸醉金迷的魔殿。 现在没点灯,只有藻井附近隐蔽的采光设施照进自然光,落在雕像上,又如月华一般倾泻而下,落在四周楼层围住的房屋中央。 绣着密密麻麻彩色宝相花纹的藏红色羊毛地毯铺满藻井下整片地板,绵延不断。 上有神佛,下有福祉。 贵重威严,震慑人心。 张海扇站在地毯中央,望着挂着木质红穗方形宫灯的层楼走廊。 那里有人探出头来,一层又一层的栏杆上,竟然都有人。他看不清脸,只知道那些人都在看他。 回字形的围楼里,藻井落下的光辉中,飞尘如雪般飘散。 宫灯下的红穗子无风自动,在天光照不到的昏暗走廊里仿佛红衣鬼一样招摇。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叮叮当当,由稀疏到密集。宁静转化为诡异的欢欣,好像一场邪祀般,拥抱着空洞的欢愉。 张海扇几乎忘记自己怎么下车,又如何迈进南楼厚重的大门,进入这座前楼,站在空旷的铺着地毯的空地上。 连脚步声都没有。 不对劲啊。怎么会没人呢? 张海扇咬住舌头,忽然想起被张海琪收养之前,在那个贫困的山村,有一个看风水的老道士。 老道士老的牙没几颗,告诉他碰见邪祟就咬舌尖血,然后吐它。像张海扇这样的童子阳气最盛,一口就能摆脱恶鬼。 于是他真咬了。 “呵——” …… “我操,他真吐啊!”张海楼一巴掌捂住张海扇的嘴,整个人都毛了。那只手紧紧小孩的嘴,愣是把人家给憋醒了。 张海侠在旁边笑。他笑的不明显,但还是能一眼感觉到他身上名为开心的情绪。 张海扇睁开眼,第一感觉是嘴上紧紧附着的手。那只手还有点湿。手的主人正恼火的看着自己。 年轻人面如冠玉,穿着整洁干净的白衬衣,头发打理得非常精致,带着金属细框眼镜。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在告诉张海扇:这是个精英人士。 比较特殊的是,他一边耳朵上戴着一个青铜铃铛耳饰。 在他旁边是一个坐轮椅的、同样年轻的青年。青年身上没有这位“精英人士”的活力,但是沉稳许多。比较沉默,但看的出来心情不错。他的穿着和另一位差不多,拾掇的没那么细致,但反而有一种自然流露出来的舒适感。 也许是因为坐轮椅的缘故,青年看着不大健康。 张海扇并不知道张海侠的经历,其实在很多年以前,久到大半个世纪的日子。那个时候的张海侠还是个头脑聪明、身手矫健的青年才俊。 岁月总是联合命运给予人它们治下的人民暴击,令人面目全非。 “给我咽下去!”张海楼盯着张海扇,语气暴躁。 这一刻他和张海琪的语气巨像,张海扇下意识就把舌尖血咽了。干娘很少对他那样讲话,经常被这样对待的反而是皮了吧唧的张海壹。 感觉到小孩咽了,张海楼才收回手,扯出胸口衣袋里的帕子擦手。 张海扇这才看到他另一只手上戴着一块手表,牌子他认识。 南部档案馆重建后,陆续回来的老人暂时支撑南楼。后来建设完成,老人们继续做特务(现称为特勤)。新人接替他们在楼里的工作。 这里明面上说白了就是销金窟,在这里服务的人都很有眼力。认识奢侈品也是基本功之一。 此时的张海楼身边人俱在,完全没有孤寂的岁月来折磨这个家人聚全的人。因此出门总有心力打扮,至少和亲近的人一起出门是这样的。 那块表应该是朗格,德国的牌子。 张海侠侧首对身后那位一直等着的女性族人说:“麻烦推我一下,谢谢。” 张海扇就看着他过来。 “看来你天赋最好。”张海扇看见张海侠原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移开,扫视周边。 他也转身去看,才发现跟他一起来的许多人竟然还憨憨的站在原地。 垂着头。 一动不动。 周围的环境和刚刚他发梦魇时一模一样。 透顶高处触不可及的大红司命主藻井,隐蔽采光设施投下来月华一样的光。四周围楼层层叠叠的走廊和繁复的中式栏杆,以及每层楼廊下挂着的许多宫灯。 红穗子没动。 张海扇这样站着,身后是一站一坐的年轻人。他们巧妙地立在阴影中,光里,是许多活着却不动的人。 像陵墓。 第413章 旧事簿·香味 这些仿佛陵墓雕像一样的孩子并未及时睁开眼睛,就这么站在原地垂着头。 围楼走廊里也没有人来看他们。 那么刚刚是什么? 张海楼单手抱臂,另一只手拨了拨耳垂上小小的青铜铃铛,眼镜后好看的眼睛笑的十分狡黠。 “那是一种幻境。”他走到张海侠身边,手臂搭在好友的轮椅椅背上。他看着小孩有些呆的样子,总觉得有点眼熟。 张海侠小时候被张海楼耍了,会有一瞬间的愣神。那个样子就和现在的小孩有点像。 “它是一种特制的铃铛制造而来,对于你们这群小孩子来说,能这么快清醒确实天赋异禀。难怪干娘说你很特殊,目前来看,耳朵是真好使。” “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自己拾掇干净。”张海楼说完,看了一眼旁边的族人。 那位女性族人拿出手帕,递给张海扇。 张海扇这时候才回神,发现鼻腔里有一股血腥味,耳朵也很痒。耳鼻喉相通,血不是从内脏里来的,估计是鼻腔出血,耳道也出了问题。 他用手帕一抹,白色的绢帕上果然出现一点儿刺目的红色。但也只是一点,就像龙眼吃多了上火流鼻血一样,还没那个严重。 至于耳朵,他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估计出血太少和耳道分泌物混合在一起了。 “这个是干嘛的?”张海扇问:“用来测试什么?” 在孤儿院,每一项训练都有它的意义。档案馆的训练没有多余,只有恰到好处。 以前天下大乱的时候,张海琪能带着小孩上街学看人,实践实践本事。现在法治社会,孩子们也只能互相训练,然后定期出国去东南亚实践。 这种实践,被称为“夏令营”,而且是国际夏令营。小孩子会被分成不同的队伍,每一支队伍都有档案馆前辈带领。 在当代,离中国最近又最接近乱世且秩序相对混乱的地方,只有东南亚。张家在东南亚也比较有分量,这点还要感谢张瑞朴留下来的遗产,给东南亚的网络建设提供了重要基础。 张海扇在孤儿院学到的所有东西,在一次又一次实践都用上了。 张海琪是个严厉的老师,在她手底下没有任何宽容的说法。怕水?除非你真有先天疾病适应不了,不然哪怕是喝,也得喝到会水为止。 在档案馆生存,就要有价值。 孤儿们很早就明白,要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必须有价值。没有价值,在孤苦无依的时候就死了。 很多小孩吃百家饭的时候,就知道要去这“百家”做些事,算报答他们的一饭之恩。 人都是相互的,没有谁生来就应该为另一个人做任何事。 张海楼用铃铛编织幻境,肯定有他的道理。 “没有意义。”张海楼忽然站直了,神情严肃。好像刚刚那个忽然炸毛又语气调侃的人不是他。“只是让你们遇到同样的状况时,死的清楚一些。” 张海扇抖了抖,另一个声音制止了张海楼的话。 “小楼,你吓到人了。”张海侠端坐着,目光重新落在张海扇身上。 “这里是南楼,类似的铃铛布置在这里随处可见。听话的客人和员工一辈子不会见到它们,只有不安分的人才会困扰。” 张海侠的声音有让人安心的魔力,哪怕说着这种阴森的话,也叫张海扇心落在实处。 他继续说:“你们要在这里待很多年,如果不小心碰见了它们,虽然会被铃铛困住,但不至于死。” 张海扇再看那些小孩,确实如此。这些人虽然一直站着,但好像只是失去意识,没有失去生命体征。 他懂了。 或许,自己本来也应该像这些人一样沉睡。 听话的客人和员工不会遇见铃铛。碰见铃铛的人,是不听话的客人和员工。 这些铃铛必然布置在重要的地方,不够安分的人心存不轨,就会触发它们。 铃铛不会让他们死去,只会迷惑这些人。 在陷入幻境的时间里,足够南楼的人抓住他们。 抓住之后干什么? 张海琪给小屁孩讲过许多刑罚。 现在是文明社会,但残忍的手段从来不少。即便在这片土地上,张海扇也见过很多肢体残缺、畸形的乞丐。 那个叫采生折割。 更不要说国境以外的地方。 边境太乱了。 在冠上张这个姓氏后,张海扇便见到了比被领养以前更加真实的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文明和良善,更像一个动物世界。每个人都有人的影子,却更像动物。 比如张海楼,他像一条蛇。而且是有毒的那种。一条长的很漂亮的毒蛇。 比如张海侠,他像一只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身有残疾的原因,张海扇感觉张海侠就是一只脆弱的画眉鸟,一只手便能捏死。 张海侠的话,好像说的很少,其实说了很多。 他在告诉张海扇,在这里工作要听话,做好分内之事。也在告诉他不要害怕,大人们都很看重他的能力。 张海扇耳朵微动,眼睛不经意看向二楼走廊后某扇窗户。 张海楼不动声色走到他身边,说:“耳朵好使,再试试别的吧。” “你闻到了什么味道?” 张海扇从头到尾都在被灌输内容,他是个很有主动性的人,立刻反问:“那我闻你。” 张海楼愣了一下,好半晌来了一句:“啊?” 张海扇点头,说:“我选你做考题。” 张海楼:“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味道太杂了。”他就要直面硬刚这位“考官”,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当然这是气话,现在的张海扇还是个少年呢。 张海楼摸了摸下巴,回头看张海侠。 张海侠无奈摇头,又点点头。 张海扇明了。 原来丫的根本不是楼里想单独考验自己,分明是眼前这个四眼儿自己想玩! 好吧,玩就玩! 张海扇绕着张海楼走了一圈,随后就站定。 张海楼听见这个小孩说:“你身上喷了香水,属于绿叶芳香调。前调清新爽朗,薄荷为主,中调略辛辣,层次复杂。后调麝香打底,有多种木质香。” “香味由浅到深,清新、沉稳,令人安心。” “没闻错的话,应该是CK ONE这款香水。” “但你身上还有淡淡的烟味。不是一次两次或者偶然间染上的,更深一些,应该是长年累月淹入味了。所以你大概率是个烟鬼。” 张海楼有些不自信了。他自信在正常的嗅觉范围里,身上的烟草味根本闻不见! 小孩还在说:“你身上的衣服还有一些洗衣粉的味道,这个气味我闻过,是街头转角斜侧方报亭后面洗衣房的味道。” “他们家经常喜欢用草木香气的洗衣粉,因为这种香气的洗衣粉味道不会太浓,但闻起来会很干净。” “根据香味残留程度来看,所以大概率你这个衣服是最近两天才送去清理,昨天送过来,今天你穿在身上。这个时间误差不会超过半天。” “最后,你昨晚应该是用蜂花的檀皂洗的澡……”说到这里,张海扇停顿片刻,指着张海侠迟疑道:“他跟你用的是同一个牌子的香皂。” “而且你身上味道太多了,虽然香水刻意用的很淡,但对于我这种人来说还是很浓重。” “即便我的鼻子比不上只有鼻子好用的那一类人,但我还是鼻子要瞎了。” 张海扇说到这里,张海楼下意识去看张海侠,张海侠摸了摸鼻尖,又把手放下去了。 “最后我还要说,”小孩完全没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指着张海楼道:“你不适合CK ONE这款香水,闻味道它更适合这位大哥。” 张海扇的手指转移到张海侠身上。 “至于你,我推荐你用纪梵希的海洋香榭。虽然是男性香,但也可以作为中性香。同为中性香,海洋香榭更适合你这个烟鬼的。” 张海楼:…… 张海楼:“虾仔,他刚刚是不是骂我了?” 张海侠憋的很辛苦,偏头去笑。 张海楼又问:“我身上味道真这么杂?” 张海侠点点头。“能接受吧,确实挺香的。” 又说:“海扇没闻错,全对。” 张海楼有些受挫。“好吧,小东西,你确实厉害。” 说完伸出手指,将铃铛耳饰里面的棉花拿出,随手按了按铃铛。 细微的叮铃声响起。 站在原地还未醒来的孩子们缓缓睁开眼睛,茫然抬头。有些人眼里还有浅浅的恐惧。 张海楼拍拍手,清脆的掌声在楼中回荡,迫使所有人看他。 “你们好。”张海楼晃了晃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张海楼。” “这位是我的好搭档兼上级,张海侠。” “欢迎你们来到南楼,希望你们认真聆听接下来的内容。” 张海楼看着张海扇,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微笑。 第414章 旧事簿·相片 “他们上来了。”张海娇提起桌上小巧的青瓷茶壶,为张海桐添茶。茶是好茶,张海桐闻得出来,但他已经品不出来里面的好味道了。 从前牛饮是因为没那个雅兴,现在当水喝,是味觉没那么灵敏。 张海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张海楼在下面训小孩儿时,他就在二楼跟张海娇喝茶、聊天。 中间张陈来过一次,是送这个月的账本。他选的路子和张海娇一样,这辈子算是套牢了。目前主要负责南部档案馆的财政。 各种财务决策都从他手里出来,任职期间确实让南楼资产得利不少。并且商业利润还在增加,原本董家的资产已经不止航海。 马来西亚张家的财务也是他在管。 可以说是南部档案馆所辖范围内第一操盘手。 为了见楼下的人,他们把位置挪到外面的梨花木方桌上。 张海桐坐在这里也有些别扭,因为两人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相片。是多人照,张海桐也在其中。 他和张海琪在最中间,两人站在一处。张海桐穿的整整齐齐,像个学生哥。 任谁坐在这种相片下面,都会有点尴尬。 张海娇又拿起账本。 走廊外传来声音,他们上来了。 …… 张海扇跟着张海楼和张海侠电梯到二楼。从外面看和亲身上来是不一样的,外面看走廊很暗,其实光线刚好,只是没那么亮。 二楼走廊上第三盏宫灯后,有一条隐蔽的走廊。进去后是一间茶室。 茶室非常安静,打开最外面的双开木门,入口处是一扇镂空梅花纹垭口,没有门扇。上面挂着纱帘和珠帘,帘子后面是一张梨花木方桌,左右各摆着一把梨花木椅。 房间里没开灯,里面的景象看不清楚。 他只看见一男一女两人坐在梨花木椅上。纱帘没有放下来,只有珠帘放着,将那两人的面容模糊在光线不明的室内,连同他们身后那副巨大的相片也看不清。 虽然看不清,但张海扇总觉得相片里的人好像在看自己。 两人皆是身形单薄,但张海扇能感觉到另一个男人身上浓重的病气。 男人并未说话,女人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是帘外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 女人说自己叫张海秋,又说里面坐的是老板。紧接着讲了楼里的规矩和福利待遇,说了一堆,她去看里面的两人。 女人看了看男人,男人摆手。女人便对张海秋摇头。 张海秋便说:“今天先去收拾东西吧,明天再做事。” 说完,她接替了张海楼的工作,带着小孩往走廊另一边去。从那里可以直接下后院住所,相当于员工宿舍。 张海扇走在后面,他回头去看茶室。 张海楼和张海侠在梅花纹垭口两侧似笑非笑看着他们远去,珠帘轻轻晃动。里面的女人不知道在翻看什么东西,隐隐约约能看见细白的手腕和晃动的翡翠镯子。 男人端着茶杯,啜饮茶水。 人后,那幅巨大的相片里,那么多人透过重重人影与建筑,静静望着他们。 张海桐和张海娇身后,站满了人。 …… 南部档案馆到底在哪里? 张海扇收回目光。 多年以后,这个问题终于也有了答案。 就像多年前,年迈的何剪西隔着帘子与张海娇说话,抬头看去。那张相片里的何剪西也望着外面的何剪西。 庭院深深,时光如静水,一望皆惘然。 第415章 旧事簿·阳光明媚的日子 多年以后,张海杏还是会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 那个被她“恶意伤人”的男人就这么被张海桐揪起来,掷地有声的说:“好了,现在你受伤了,我也报警了。今天我们三个人就去警局,好好说说你受伤这件事。” …… 张海杏脾气爆,被这些人纠缠的时候,她确实怒从心头起。但再怎么愤怒,也不至于出手伤人。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大街上人流如织,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受到了这些人的挑衅。纠缠之中她忽然就把人伤了,事态演变太奇怪了。 然后张海桐就来了。 几百米开外一个猛冲,一脚把人踹地上,然后揪着人直接甩两巴掌,来了一句:“就你说我家妹子伤你?” 那人眼神都恍惚了。 张海杏头一次见张海桐如此流氓的样子。他蹲在地上揪住那人的衣领,当场扒拉他的衣服。 张海杏出门身上确实会带刀具防身,武器小巧方便携带。 那人侧腰确实有一道血口子,张海杏看了一眼,确信不是自己干的。刀割没割肉她还不知道吗?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大概率是来抓他们的。街头伤人属于恶性事件,出警都很快。 那人被张海桐揪着,直接装死,理都不理张海桐的话。 张海桐也不恼,直接把人揪起来。张海杏看见男人被提起来后以一种暧昧的姿势靠在张海桐肩上,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紧接着,张海桐说:“海杏,去打电话给医院,让他们来救人。” 话音刚落,那人感觉腰际一阵酥麻,低头一看,张海桐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他伤口附近。 他抬头一看,张海桐冷冷盯着他,手指直接摁进那条血口子。男人还没发出声音,徒劳的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根本喊不出来。 张海桐另一只手按着男人的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使了力气,让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等警察过来的时候,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他揪着被二次伤害的男人,就像回自己家一样提溜着人上了警车。张海杏紧随其后。三个人就这么熟门熟路去了警察局,而后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案件判定飞快,结论就是男人故意讹人,还要给他拘留几天。 事情解决的飞快,要不是张海桐出面,张海杏真的会以为这是碰瓷。 “这就完了?”张海杏做完笔录出来时,已经快傍晚了。天边太阳西沉,建筑和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晚风一吹,将张海杏被问话时那种烦躁的心情抚平,渐渐静了下来。 “对,就完了。”张海桐点点头。“你哥办事很利索,估计这会儿警察正配合相关监察部门展开内部调查呢。” 张家在香港可是正经生意人,涉黑根本不存在,尾巴扫的非常干净。 汪家想将张海杏弄进监狱,利用早就安排进监狱的人员里应外合调包张海杏。假货回到张家,真正的张海杏要么被弄死,要么被转移成为试验品。 被抓的俘虏待遇好不到哪里去。汪家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也不遵循日内瓦公约,被抓到了只会生不如死。 作为一个无辜的公民,发现这种公职人员职业犯罪的问题,当然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写投诉信啦。 张海客手底下的公司年年交那么多税,公司里的人年年参加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名流宴会,投诉信还是很有效用的。 这个时候那些被顶替的公职人员估计正在被抓的路上。 可惜的是,汪家人并不会坐以待毙。 不用等那群吃公家饭的去抓,计划失败后,明天他们估计就能收到相关公职人员失踪或者死亡的消息了。 九十年代,哪里不乱啊。 死人才是常态。 和这个比起来,大街伤人简直是在微小不过的罪名。对方只是要一个借口先让张海杏进监狱,为后续的调换计划创造条件罢了。 张海客关心则乱,他甚至设想过如果搞不定,就想办法拖延时间,送两个人进去单独照看他妹妹,还想过请最好的律师辩护。 当然这些都用不上了。 张海桐还是坚信一力破万法。 不得不说裘德考这老小子真是熟悉中国官场。自从他来了一手举报之后,吴老狗学会了,张海桐也学会了。 百试百灵,百试不爽。 这美国人真是个天才。 现在张海客也试过了,大概率也爽了。 张海桐领先张海杏两步距离。张海杏走在后面,有些呆愣的看着张海桐清瘦的背影。 她根本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又是怎么结束的。这段日子张海杏只是按部就班的做任务,每天按时上班下班。 然后她被人盯上这件事就解决了。 一切都这么简单。 张海杏默默跟在张海桐身后,问:“我们走回家吗?还是坐巴士?” 张海桐停步,回头看她。张海杏看他忽然举起左手,手背正对着自己,青色的血管好像嵌在雪原里深色的河流。 她看见张海桐的手在抖。 “我走不动了,坐巴士吧。”张海桐说着,笑了笑。 …… 张海杏和张海桐挨着坐,张海桐坐里面,张海杏坐外面。 车辆驶过街道,斜阳余晖映着建筑的影子,随着车辆前行,这些影子也被抛在身后。 张海桐靠着椅背睡着了。 …… 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张海杏出门只穿了个黑色背心。太阳落山,温度下降。她有点冷了。 转头一看,张海桐还穿着一件外套。张海杏替他热得慌,原本平复下去的心情又有点烦躁。 车上的人对她保持着尖锐的疏离,露在背心外面的皮肤上,纹身张牙舞爪。大概以为她是混黑社会的。 张海杏没心情管这些。 她碰了碰张海桐的肩膀。“海桐哥?” 张海桐没睁眼,脸色白如金纸。窗外余晖落在他面庞上,一半暗红一半阴沉。他闷闷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张海杏大感不妙,抬手摸了摸张海桐的额头。 滚烫。 然而她却感觉到张海桐在发抖。 那种很轻微的颤抖。 他又病了。 第416章 旧事簿·意识抽离 张海客也不清楚张海桐到底怎么自己走到族医那里的,而且进去之后乖乖躺好了才失去意识。 族医慢他一步进去,刚想张嘴问他有什么症状,才发现张海桐已经晕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族医眼角狠狠一抽,摸过脉确定还在跳,这才放开手。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张海桐没有痛觉,很多时候并不清楚自己能够承受的负面阈值在哪里,就会出现这种状况。 感官超载之后,突然关机。 张海桐在族医处就诊的、有记录的伤病里,基本都是外伤内伤跌打损伤,也有骨折。病这方面主要是风寒、风热和发烧。 骨头上出问题对于张家人来说是家常便饭,毕竟练缩骨把自己练的跟玩偶娃娃一样可以随便掰。 恐怕练舞的都没这群人身体软。 族医见过张海桐因为受伤突然断片的样子,只是惊讶了一瞬,立刻给他打消炎药和葡萄糖。 他已经有经验了。 最近几十年张海桐的问题基本都出在胃部,上来先给一剂消炎药保准没错。 刚挂完吊瓶,天已经全黑了。 张海客风尘仆仆推开门进门,匆忙进来。他猛的拉开隔帘,张海桐已经躺平了。 张海客顿了两秒,问族医:“什么情况?” 族医摇头。“暂时不清楚,能监测到的症状是发烧,可能还是老毛病。他一进来就躺上去,眨眼就没意识了。” 张海客倍感心焦。张海杏被他打发去休息,勒令暂时不许出门。族人已经开始排查香港范围内可能存在的卧底。 这些年他们手里已经有一份名单。但根据这次情况来看,恐怕真实情况要更加糟糕一些。 张海客也没有立刻开始玩扫雷的想法。清了一波肯定会再来一波,与其如此,还不如把知道的留着。不然派来几个新的,还得花心思去找。 除此之外,张海客还让人跟进警察那边的结果。 南部档案馆那些小卧底有张海琪操心,虽然她再次离开厦门去到美国,但培训已经结束,这些人正式投入使用。 最后,就是张海桐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张海桐苍白脸。 族医的诊断室收拾的非常干净,蓝白两色占据整个空间。灯一直开着,屋子里亮如白昼。 张海客看了一会儿,竟然觉得张海桐身上那种邪性越来越浓。 哪怕他只是躺在床上,还打着点滴没有任何威胁,张海客心里仍旧莫名其妙发怵。 这种恐惧更加触及灵魂,但没那么凶狠。之所以不凶狠,或许是因为自己不了解这种邪性从何而来。 他有一种直觉,假如自己了解它的来源,必然会更加恐惧。 窗外一片黑暗,路灯的光芒照不进小小的诊疗室。黑色的树影胡乱晃荡,像画板上胡乱涂抹、深浅不一的黑色颜料。 族医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牡丹花搪瓷盆子,打算接点水给自己洗把脸清醒一下。看张海桐这个样子,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随着门扉咔哒一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 从前张瑞山也不止一次说过张海桐身上有种邪性。 有些人身上的邪性,是性格使然。比如陈皮阿四,他这人不能用常规的道德伦理来判断。这样的性格表现在外,就会呈现出阴郁的邪气。 张海桐这种邪性,并不是出自他的精神或者性格。而是身体本身散发出来的,一种无法控制的气质。 太诡异了。 张海桐失去痛觉前经历的最后一件事,让这种特性被无限放大。这也是当时张家非常忌讳他的原因。 正是这种忌讳的情绪,反而让张海桐平稳的度过了好几年。至少年纪轻轻贫血症状比大多数小孩好的多。 大概是推己及人,后来张海桐跟小族长混上关系了,有事没事就给他塞补血丸子。可以说他手搓的小药丸,族长从小吃到大。 即便如此,小族长还是有点贫血的毛病。 张家人嘛,亚健康是常态。 张海客对于这种邪性没有具体认知。 直到某一年,张海桐在族内有一次奇怪的行为。 当时张海平正在玩桌子一个青铜印章。那个印章是他放野的时候从墓里淘的,一直贴身带着,非常宝贝。 张海桐那次回来,张海平就拿出来兴致勃勃和他讲自己放野的事儿。 张海桐正在擦刀,试锋的时候手指划拉了一下,流了几滴血。 张海平刚把印章递过去,就看见上面出现一滴血。 意识到张海桐受伤,他急忙掏帕子。 然而张海桐身体忽然一顿,整个人像失去控制的木偶,一头栽桌子上。 还是脸朝下。 张海平说:“当时我就听见桐哥喊了一句我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怨气满满。” “这次昏睡持续时间很短,应该只有半个小时不到。” “但半个小时后,他醒过来了,并且出现一种非常怪异的状态。” …… 张海平的描述下,那个时候的张海桐是这样的。 由于正主还在昏睡,张海平怕他出事,就在旁边守着。 那个时候族里还没有安装电灯,夜里照明用的是蜡烛。 房间里只点了两根蜡烛,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风,将火苗吹的乱跳。 躺在床上的张海桐忽然睁眼,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那双眼睛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张海平就是从中看出些诡异。 “张海桐”的眼睛匀速且僵硬的看向张海平,那个眼神没有任何情感,不带一丝温度。 平时的张海桐再怎么冷硬,也能看出他有一双人类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应该属于某种没有意识、毫无人性的生物。 他盯着张海平几秒,忽然坐起来。 张海桐本来就白,当时的他脸色更是呈现出一种死人白。 昏黄的室内,张海桐浑身上面只有皮肤和眼白是白的。较长的黑色头发垂在耳畔,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裤子,眼瞳黑的像墨汁,一眼望不到底。 他就坐在床上,静静看自己。 张海平是这样描述的。“准确来说,他像一具没有腐烂且还能动的尸体。懵懂的看着我。” “在我发出指令前,他没有任何动作。” 第417章 旧事簿·大话西游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张海平如是说。 …… 那天夜晚的房间里,张海平看着坐在床上望着自己的张海桐,就像他看着张海桐一样。 一个眼睛里空无一物,一个眼睛里塞满了情绪。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床头灯架上的蜡烛缓缓跳动。好像木偶师和他的木偶对视。 张海平试探性的喊了一声:“桐哥?” 张海桐的眼睛好像多了一点灵性,看着张海平的样子没那么吓人了。 他又伸手在张海桐眼前晃了晃,张海桐眨了眨眼。 张海平试图去摸他的额头,张海桐没动。 张海平乐了。“桐哥,你别这样吓我哈。三岁小孩都吓不到的,一点都不高明。” 说着壮着胆子去抓张海桐的手臂,试图测试一下现在这个“桐哥”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海平只是看起来好说话,可不是真的神经大条。 就在他要抓住的时候,手忽然被张海桐一巴掌拍开。刚被打了没感觉,过了一两秒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事后张海平抬起手一看,发现那块肉都青了。 张海平猛的退后好几步,然而张海桐只是看着他,然后躺回去继续睡觉。 我靠。 这对吗? 张海平内心天人交战。他不知道要不要去跟族里的人说这件事,但直觉告诉他,如果讲了,那大概率今后的日子里就再也见不到张海桐了。 现在的他有点像族里用到的一种技术——斗尸。 但是这个技术早就被张家抛弃了。原因不清楚,大多人猜测可能是因为斗尸的可控性很差,所以才被光速淘汰。 眼前的张海桐明显更可控。 张海平又凑过去看,发现他真是在睡觉。一时间他也没招儿了,坐在旁边守了一晚上。等到第二天中午,张海桐就醒了。 这回醒过来的张海桐就正常了,第一句话是问:“现在几点了?” …… 这段往事,是张海平去西藏接应张海桐前告诉张海客的。 张海客立在床边,总有一种张海桐随时会睁开双眼的感觉。直到他睡着,第二天醒来时,张海桐已经可以自己下地了。 族医问过他的状况,建议张海桐住院。 张家在香港有自己的私人医院。族人如果出现重大问题,都会住进那所医院。 留在族地的族医一般只负责疑难杂症,这些症状往往是现代医学无法解决的问题,需要用到特殊的治疗办法。 显然张海桐的病症已经被族里归到这一类了。 张海客问他:“还要出门吗?” 张海桐手里还拿着族医开的西药,盒子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使用说明。听见张海客问,他头也不抬的说:“医生说了,最近要住院。” 他将药盒塞进塑料袋,反问:“我之前放在你办公室里的背包还在吗?” 张海客点头。 “我就不过去了,你让海柿或者海哲给我送到医院吧,我去挂个号。”张海桐安排的井井有条。 这一套说辞听下来有些荒诞,张海客哭笑不得。“你干嘛先走?我让海柿拿下来,再让他开车送你去不行吗?” 两人并肩往外走,张海桐听完忽然停下脚步,良久来了一句:“对啊。” “睡太久。”他反应迟钝的点了点太阳穴。“这里不灵光了。” 张海客想说这算久?你以前最久能一口气睡几天都不出门。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变成:“算了,我跟你过去吧。” 张海桐迷惑的望着他。“海杏的事儿你忙完了?” “昨天晚上就加急办了。不过这肯定不是结束,我们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说着说着,他们又聊到了正事上。 到了医院,张海桐换了病号服,沾床就睡,无缝衔接。 护士给他量体温,说还是发烧。 “海桐长老需要休息,暂时不能工作。”护士委婉的提了一句。“族医刚刚把情况发到这里了,我们会根据他的建议配药。” 张海客一晚上没睡好,心里装着事,忧心忡忡离开。 族医很明确的告诉张海客,张海桐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他现在反复发烧,就是抵抗力渐渐降低的表现。 胃部的癌变状况越来越严重。 族医们都没招儿了。 他现在的状态就是随时会死,但也能吊着一口气。好不了,也死不了。多活一天赚一天。 护士告诉张海客,张海桐不清醒的时候,也会梦呓。 张海客问:“说的什么?” 护士说:“很多。听不太清。有一个倒是很清楚。” 张海客:“什么?” 护士:“他在喊妈妈。” 张海桐的父母在他不记事的时候就死了,在他的记忆里基本没有父母的一席之地。这很可悲,但也没办法。 坦白来讲,张海桐这辈子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喊“妈妈”。任何父母辈的称呼,几乎都不可能从他嘴里叫出来。 只有别人喊他爹的。 当然有时候也叫他爷爷。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从小就对父母没有概念的人,会在生病的时候喊妈妈吗?在张海客眼里,他甚至没有被亲人关爱过哪怕一天。 再见面,张海桐便和他讲述最近十几年他经历的所有事。 张海客当时特意空出来时间,那天很闲。他拎着张海桐放在办公室的背包去医院看望,顺手将之塞进柜子里。 张海桐似乎很惬意,十分懒散。和医院花坛里窝着的猫一样。 刚刚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视正在放周星驰的《九品芝麻官》。刚好放到如烟登场那里。 张海客认识这个女演员,是1991年香港小姐的季军。 张海桐好像挺喜欢看这些片子,觉得剧情有意思,女演员们也很惊艳。张海客不知道的是,对于张海桐这样的人来说,能够近距离观看这些在他记忆里属于“远古大神”的明星的感觉非常奇妙。 在时间和空间上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1995年《大话西游》也已经在香港上映,如果不是太忙,张海桐是打算去电影院购票观看以作纪念的。 现代娱乐业越来越发达,张海桐的喜好也越来越明显。 这都一百多年了,谁能想到他竟然会花时间看电影,而不是睡觉。 第418章 旧事簿·烟 有爱好挺好。 张海客想,如果喜欢看电影,喜欢女明星,那就买票去看看。坐在电影院里和普通人一样,享受一下大屏幕带来的观影体验。 可惜的是,大话西游第一部月光宝盒当年的票房并不好。一个多月就下线了。 张海桐运气也不好。他没赶上一月份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张海客又觉得,1995年这部电影虽然票房不佳,没什么水花。但既然是娱乐,想看就看呗。 哪怕就是看看美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但张海桐运气差啊。 他运气就这样,总是差一点点。 这一点点差在他自己身上,在别人的事上,他分毫不差。 人说世间阴晴圆缺自有定数,人生难两全。多的是人放不下,多的是人求不得。 张海客说:“错过了,有点可惜。” 张海桐说:“以后也有的看,没事。” 张海客沉默了。 也不知道怎么说。 这只是一件小事。所有人都这样,错过了就错过了,只是一件小事。 大家都这样。 …… 1995年夏,张海桐问张海客:“你读过十日谈吗?” 飘窗外的巨大的细叶榕遮天蔽日,可惜它的高度远远不到能够遮盖病房的程度。 电视已经被刚刚的观众关掉,黑色的屏幕沉默的映射着房间内模糊的光影。 细叶榕的叶子随风晃动,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却照不进窗台。他们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窗台上。 一个说,一个听。 最后,张海桐派给张海客一个笔记本。 后面的事,就都知道了。 张海客呆坐着,直到张海桐又被推回来,重新回到病床上。 张海琪曾经说过,张海桐的脏面就是他自己。他害怕自己。 一个人怎么会害怕自己呢? 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无依无靠,那么唯一能够信任的就只有自己了。 为什么要害怕自己呢? 张海客起身,将窗户拉上。窗帘瞬间静止不动,呆呆的垂着。他拿着笔记本,缓缓关上门扉。 …… 张海桐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的他向自己伸出手,嘴唇张张合合,好像在说什么。那是求救的姿势。 自己向自己求救? 张海桐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一段。又不是看动漫,主角忽然人品爆发,自己给自己喝心灵鸡汤。然后突然感悟人生,战力暴涨。 这个世界不是火影忍者,张海桐也不是漩涡鸣人。 梦里的自己依旧惶恐的注视着另一个自己,看着他求救,看着他濒死。 疑惑和恐惧纠缠不休,像梦魇一样抓着张海桐沉入水底。死水一样的心境被掀起波涛骇浪,张海桐坠入水下。水泡疯狂滋生,它们浮游而上,只有他在坠落。 一直困惑他的铃铛就在这时细细密密的响起。已经分不清虚幻还是现实。 …… 张海楼已经在花坛边上坐了很久。夜晚的树荫下,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光,是树荫外浅淡的天光,和树荫里的红色光点。 那是香烟燃烧的光芒。 他只是叼着烟,没有吸烟的动作。 香烟独自烧了一会,渐渐熄灭了,飘出最后一点青烟。 张海楼愣了一会儿,又给它点燃。 如同一支总也点不燃的香,燃一会儿灭了,又得点。要是个迷信的信徒,大概会以为受香的菩萨神仙怪罪自己。 这里是开放地带,烟味一会儿就散了。 张海楼点了好几次,直到烟烫嘴才回神。目光逐渐聚焦,黢黑的树荫外,张海侠就在不远处。 从阴影里看,张海侠那里格外亮堂。 可是院子里没有点灯。 这里太偏僻了。夜里断电很早,张海楼来这,是不想给别人添堵。 但张海侠还是找来了。 应该感谢张海客和张海桐跟工程师做建筑规划的时候,把地板铲那么平吗?至少张海侠总有不同的道路去张家任何地方。 很早的时候,香港张家的重要建筑都装了电梯。 那就更好了,他甚至可以自己上楼。不需要像在南洋的时候,上下楼要自己背着抱着,连洗澡都得他帮忙。 张海娇是个姑娘,她弟弟照顾自己都够呛。有些事只能张海楼来。 张海楼就想,他必须应该照顾张海侠一辈子。哪怕他死了,张海侠还活着,也得想法子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是他该的,他欠人家的。这是他自己做的孽。 张海楼总觉得,自己能行,什么事都能过去。什么事他都能扛,也必须扛着。 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朋友,家人。说来不过三三两两。 后来有了一大群,说来说去,在意的也就一个巴掌数得过来的人。 张海楼没想过张海桐和张海琪会老,他们和记忆里的样子别无二致,好像没变过。 直到张海桐满脸憔悴的回到南部档案馆,那是1990年。 那么憔悴。 好像老了一些。 张海侠推着轮椅过去,就在阴影一步之遥外停下。 他喊:“小楼。” 张海楼故作玩笑。“我没抽,刚刚点好几次呢,烟熄了。” 张海侠摇头。 这已经不是第一天了。前两天他都没有打扰张海楼,因为人需要私人空间。 今天过来,只是出于担忧。 张海楼却说:“我知道,就是心里堵得慌。” “虾仔,你大概不知道。在南楼摆弄那些铃铛的时候,我陷入了一个幻境。” “幻境太匪夷所思了。” “太真实了,以至于现实像做梦。” 张海侠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不会轻易评判别人的经历和痛苦,而是认真的听。在别人发问前,他不会做出任何评价。 张海楼碾碎了烟蒂,又掏出来一根烟点燃。 青烟飘出阴影,巧妙地避开了张海侠所在的地方。 张海楼说:“我梦见你死了,干娘老了。” “至于桐叔,他早就死了。” “那应该,只是个梦吧。” 张海楼神情恍惚。 冰冷的面庞忽然一热,张海侠的手贴在张海楼脸上,说:“至少尸体不会发热。” 黑暗里,他们谁也看不清谁。 第419章 旧事簿·张女士年芳十六 他又回到了这里。 他曾经无数次路过、停留又别离的地方。 张海桐办完了事,手还有点酸。头上戴着的草帽被太阳晒得发烫,土泥路也被灼烧出白光。 八几年的乡村还比较贫瘠,没有顺风车可以搭。穷乡僻壤,这个时候家里有自行车都很了不得,更不要说摩托小汽车。 天儿太热,张海桐随便找了个阴凉处,靠着树休息。草帽扣在脸上遮阳,不远处是一条小河。水声潺潺。 这个时候还能在河里捞螃蟹,个头不大,主要是好玩。 张海桐刚浪费完体力,懒得动。靠着树昏昏沉沉睡了。 其实他早就该回四川了。 在1969年,他就应该回四川。 张海桐只是在犹豫。 他不清楚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如他所想,会有那些人的存在吗? 他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诸事烦扰,想法便一次又一次推迟,一直到现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的踌躇忽然变成坚定。总觉得要回来看看,就像远行的人近乡情怯。 他想回四川老家所在的地方,看看张女士是否在这里。 现实世界的张海桐很少回四川老家。 在他五岁那年,张先生事业有成,把张女士的父母从大山接出来安顿在城郊新农村。张先生父母早逝,所以夫妻俩只需要奉养张女士的长辈。 老一辈闲不下,也受不了高层楼房盒子一样的生活。张先生就在那里买了地,盖新房。想捣鼓土地,就去捣鼓,想养什么也方便。 懒得弄,还能跟邻居老头老太太聊天打麻将。 张女士没什么亲戚,早年家里穷,人情往来淡漠。因此长辈没有任何牵累,说走也就走了。只是每年清明回家给长辈的父母扫墓,不常回去。大山深处实在太偏僻,来回一趟老人也受不了。 张海桐循着记忆找到这里,几乎是徒步穿越山林,用脚丈量任务目的地与老家的距离。 耳边只有鸟鸣和水声,宁静如巨大的风景油画。他一个人穿梭在大山里,整座静止的山,只有一个人影在移动。 走到这里倦意席卷全身。 张海桐站在山崖上,眺望远处建在半山腰的村庄。 淌过山脚下的河谷,就到家了。 于是他下山,站在河边的林子里很久,停下来休息。 草帽就这么扣在脸上,张海桐在水流声里睡去。 水边草木旺盛,白茅草高的能将人淹没。农民经常下来割,现在只能看见草茬。 有一个女声从山腰处传来,声音清脆嘹亮。她喊的是:爸,你在哪? 纯正四川话。 那声音亮的像百灵鸟歌唱,好像飞过了万水千山。 张海桐睡得魇住了,怎么也醒不过来。只有这道声音破开迷蒙,清晰的盘旋在脑海之中。 女声一边喊,一边往山下走。 很快穿过林间几乎直线向下的小路,越过了松林和柏树,来到河谷里。 …… 张海桐的草帽被人挪开了。 天光陡然刺入昏沉,眼前瞬间亮如白昼。皮肉遮住眼瞳,透进来的光也是肉红色。 很快,这点光就被遮挡。 他听见少女问:“爸,你看这个年轻娃儿,怎么在这里睡觉呢?” 炽热的太阳将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少女的凝成阴影,投在张海桐身上。 不远处,背筐里的白茅草伸出一簇又一簇翠绿的草尖。张海桐就在草尖所指的方向,靠着树,望着他们。 这一刻,世界的中心似乎就在此处。 张海桐愣愣的看着这个俯身凝望自己的人,一个年轻的张女士。 长长的头发梳成一条长长的辫子,也戴着草帽。穿着洗的陈旧的白色衬衣和黑色棉麻裤子,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布鞋。浑身还带着书卷气,一副学生样。 她就这么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矜持的笑,也饱含担忧。 旁边的中年男人哎呀了一声,说:“姑娘,这别是个傻的吧?” “咱先带他回屋里,然后找村长问问。” 年轻的张女士问:“你为什么睡在这里?”又问:“还能走吗?” 张海桐站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他好像走在一幅油画里,所有人都泰然自若,只有他一个人汹涌澎湃。 十六岁的张女士背着背篓,白茅草支棱出背筐之外,好像在冲张海桐招手。 他像一缕游魂,就这么被牵着走。 张海桐说:“我帮你吧?” 即将踩上山石向上攀爬的张女士回头看他,灿烂的笑着。“你呀?我结实着呢,不用。” 说着身手矫健的跳上一块石头往上走,进入了满是松树的道路。 林子里跑出来两只小山羊,咩咩叫着去蹭张女士的裤腿。 小山羊傻愣愣的,不怕生,时不时用还没有长出角的头拱张海桐。 张女士反手从背筐里抽出一小把草递给他。“拿去吧,逗羊玩儿。” 也不等张海桐说话,便回头继续走。 张海桐自然而然听从她的话,真的拿着草去逗它们。小羊蹦蹦跳跳,吃不到草咩咩叫。 拴在林子里的母羊听见小羊叫,也跟着叫。 整个河谷忽然活了。 他们钻出林子,风从河谷吹来。母羊的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长,小羊不再跟着走。它们站在原地跳动,看着张海桐的背影越来越远,而后面面相觑。 稚嫩的咩咩声交替出现,两只小羊又不再叫了,蹦跳着钻回林子。 张海桐跟着张女士走过田埂,走过绿油油的红薯藤,走过抽穗子的水稻。回到青瓦土墙的房子,看见袅袅炊烟。 张女士站在回家的石阶上,回头招呼。“快走呀,回家喝水。外面晒。” 两人几步之遥。 十六岁的张女士太年轻了,笑起来比艳阳天还要璀璨。她冲自己招手,可是张海桐却迈不动步,身体好像很沉重。 张女士又走回去,问:“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张海桐忽然伸手,想去拉张女士。又觉得不妥,动作瞬间凝滞。 张女士一把拽住张海桐冰凉的手,吓一跳,拽着人就往里走。 张女士也很瘦,在太阳底下白的发光。她抓着张海桐,却觉得这个人也好瘦。 这人真奇怪,好像不会说话一样。 他也真可怜,像家里那条刚从狗妈那里逮回来的小狗。 第420章 旧事簿·回来 “来,快喝水。” 张女士端着一碗糖醋水,送到张海桐手上。她的父母靠着门框,担忧的看着张海桐。 她妈妈说:“喝这个降暑,多喝一些。” 她爸爸从屋子里拿出一把蒲扇,给张海桐扇风。 这个家暂时只有三口人,却都围着一个陌生人。张海桐看着糖醋水,那碗水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一张年轻的脸。 糖不便宜,所以醋更多一些,喝起来又酸又涩,有点扎喉咙。 张海桐喝的很艰难。不是不想喝,只是有一些喝不下。 三两口灌下去,那只粗糙的青花瓷碗被张女士的妈妈收走。她走进厨房,边走边说:“小娃子留下来吃饭吧。这会儿多热啊,出门不好嘞。” 张女士的爸爸也说:“对,你脸都白了。继续走不好。” 张女士又问:“你怎么在那里睡觉?” 他们都能看出来,张海桐不是这附近的人。 十里八村,分了许多大队。这里山连着山,村与村之间互相通婚,多多少少沾亲带故。 生活在这里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是不是外人。 张海桐斟酌道:“我赶路。太累了,想睡会儿。” 张女士父亲说:“你在那里睡啊,起来屁股和背都是湿的。湿气重呀,容易中暑。” 说完,又问他去哪里。 张海桐比划了一下,才讷讷道:“去东边,要坐车。” 张女士笑着说:“你莫不是逃难的吧?出远门身上什么也不带,出了事谁知道呀?也就是我们在那里割草砍柴,要不然你晒晕过去都没人管嘞。” 张海桐此时确实有点狼狈。衣服都是好好的,精气神却不太行。 面对张女士的询问,张海桐摇头。“我来看看,我找人的。” 张女士问:“找谁?” 张海桐沉默。 张女士他爹说:“明天我姑娘要去镇子上,你跟她一起走吧。在那里有车进城。” 这个时候的张女士,还在镇里读书。 张女士掏了掏裤兜,里面有一盒清凉油。 “拿去擦擦。”她指了指屋里。“然后去睡一会儿。” 张海桐就这样局促的坐在板凳上,刚要拒绝,就被张女士的父亲拉起来往屋子里送。 “去吧去吧,饭好了叫你。” 张海桐又躺下去了。 架子床上铺着白色的蚊帐,他看着蚊帐,意识又模糊起来。握在掌心的清凉油瓶硌着手心,有一些微妙的安心感。 房门开着,张女士的父亲坐在门边抽烟。 隔壁就是厨房。张女士和她妈妈忙前忙后。厨房里母女二人讲话,经过一面土墙,也只剩下嗡嗡声。 树枝折断的声音、舀水倒水的声音、闷闷的说话声,甚至屋外大树上嘀嘀咕咕的鸟叫,还有抽烟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 让他很想、很想睡觉。 和疲惫没有关系,只是轻松,只是松懈。 一直紧绷的神经忽然断了。 之前的犹豫不决,诸多念想烟消云散。一切都尘埃落定。 只有呼吸是滚烫的。 大脑已经不思考了。全身的器官都在逐渐陷入沉睡,直到眼睛合上。 他是一只回到大海的水母,轻盈的飘在水中,随波逐流,不费一点力气。 窗框装着连绵不绝的山,只能看到一点天空。太阳火辣辣的,却照不进房间。 天上只有几缕白云在飘,像羽毛拂过湖面。 张海桐就这么躺着,不知道要睡多久。 …… “呀,真睡着了。” “叫不醒的嘛。” 一只温热的手贴在张海桐额头上。 “有点儿烧,真病了嘛?” 年老一点的女声说:“我们没药啊。” 其实也没钱。 没钱就吃不上药,张女士年轻的时候真的很贫穷。 张女士她爹说:“有老姜,我去烧一下,拿回来搓背,有用!” 张海桐感觉自己被翻过去,身上的衣服往上推,露出整个背部。 他听见张女士叫了一声,又把他的衣服扒拉下来,说:“算了爸,用帕子吧。” 三个人又出去了。 张海桐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头痛欲裂,浑身无力。 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要立刻起来,然后离开这里。身体好像和意识失去了连接,只留下一点点呼应。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爬起来的,跌跌撞撞往外走。 张女士的妈妈从厨房深处走来,动作同样很慢。她在说什么,张海桐听不清。 原本磕碰缓慢的步伐逐渐变快。 他开始奔跑。 张女士在后面追。 太阳已经西斜,落在连绵不绝的山脉上。笔直的黄土路横亘在山野间,大地被照成橘红色。 两个人在路上狂奔。 张女士的辫子在空中飞舞,和她的黑裤子一个颜色。 她的白衬衫是这天地里唯一干净的颜色。 十六岁的张女士在他身后喊:“你不要跑啊,你不要跑。” 张海桐胸口仿佛压着石头,沉重郁闷,呼吸困难。 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就像喉咙里同样腥甜的味道。 他一边跑,一边伸手去抹。 红色的血就像河流一样流淌,落在他的手掌,从指缝滴落。 他摔进田里,在红薯藤里,然后滚了下去。 那是一个斜坡。 张海桐感觉自己滚的好远好远,远到张女士根本追不上,远到张女士下不来。 他就这样在红薯藤里滚了很久很久,最后落进河里。 小螃蟹被他吓得钻回石头缝,河水被他砸起来又落下。 橘红色的大地和天空静谧的包裹着他。 张海桐爬起来,跪在水中。 胸口闷的仿佛附近没有氧气,他开始剧烈的咳嗽,肺部仿佛在抽搐,逼迫他剧烈喘息。 痛苦的声音回荡在山谷。 这里只有这个声音。 他看着苍白的掌心,血滴滴答答落在掌心,顺着指缝蜿蜒而下,落在水里。 又被冲走了。 天是红的,水是红的。渐渐划拉出一条红色的河。 张女士的声音在山上清脆又嘹亮。她在呼喊,她喊:“张海桐,你回来。” …… 张海桐又睁开眼。 一个少女揭开他的草帽,说:“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第421章 旧事簿·远行人 1985年,张海桐又回到了四川。 他走了很远,翻过几座山,在一条河边停下来。河里水草茂密,里面陷着几块石头。从石头上过去,在爬到山腰上,就是老家。 张海桐太累了,决定等一等再继续最后的路程。于是他靠着树,在阴影里休息。 直到一个少女掀开他的帽子,问:“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好像昏暗的房间忽然照进一道光。 年轻的张女士不梳辫子,剪着利落的短发。也戴着草帽。 但确实穿洗的发旧的白衬衣和黑色的长裤,还有一双她妈妈纳的黑色布鞋。 心脏在胸腔里乱撞,撞得胸口与咽喉沉郁又气闷。这个时候他应该感觉到痛的。 但张海桐的身体不会痛。 太阳不知何时升上正空。刚刚休息的阴影已经所剩无几,只有张女士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阳光照在河水和只有草茬的土地上,光芒刺激着张海桐的眼睛。闭眼太久,一睁开便流出眼泪。 他应该痛的。 太久没有见光的眼睛,应该痛的。 可他只是流出一点泪水,仿佛刚刚睡醒一样。 他像一颗不见光的石头,忽然有人掀开了上面的植被,对他说:“你在这里啊。” 张海桐只是流出一滴眼泪,好像刚刚睡醒。 …… 张女士揭开那顶草帽,有些担忧的看着这个和她似乎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草帽下是一张有些泛黄的脸,脸上还有晒痕。年轻,但是劳苦。穿着一件麻布衣服,袖子挽起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条很长的竖疤。 种地的农民也鲜少有这样的疤,大家都做惯了活计,不会让农具轻易弄伤自己。而且,疤看起来也不像镰刀或者砍刀砍出来的。 从外貌来看,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只是看向自己的眼睛格外沉重。张女士没太注意,而是继续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张海桐胡乱用那只带着伤疤的手擦过眼睛,而后撑着树干起身,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少女。 他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干涩,竟然有些卡顿。“能,能听见。” “你在这睡,太阳都已经过来了。”张女士指了指松软的草地。“这里水汽多,太阳一蒸,没多久人就脱水了。” “累了,所以睡会儿。”张海桐下意识回答。就像从前,每一次张女士问,他总会回。 说完,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覆盖着一层易容,已经看不出他本来的脸。发觉易容还在,他松了口气。 张女士笑了笑,身上洗的发旧的白衬衣也泛出柔和的光。“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所以来问问。” “既然没事,我就走了。” 张女士说完,走到不远处的平地上,背起装满白茅草的背篓。她走了两步,白茅草尖微微颤动。 张海桐下意识跟了两步。 张女士停住,张海桐也停了,不知所措往后退了半步。她回头,看见这人有些呆愣的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好像一条河,有眼泪在里面静静地流淌。 可是他刚刚已经擦干了所有泪水,眼眶干涩。 浓重的情绪几乎溢出来,惶恐交织着茫然,却恰到好处的停在眼睛里。 张女士停了两秒,以为他行路太难,便问:“你是不是渴了?” 她笑的灿烂,比艳阳天还要耀眼。 张女士语气也带着笑意。“这里离我家很近,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回去喝碗水。” 看张海桐还站在原地,张女士也没有强求。冲他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张海桐如此踌躇,小心问:“我帮你吧。” 张女士笑着说:“你呀?我结实着呢,不用。” 说完吹了一个口哨,悠扬如同笛音,在重重山林间飞跃,像一只跃迁的小雀。 林子里传来沉闷的哒哒声,非常迅速。 “咩。”两只小羊蹦蹦跳跳从坡林里冲出来,围着张女士转圈。 阳光照在大地上。 张女士灵活的踩着河上的石头到达对岸,青翠的水草淹没黑色的布鞋,托着人眨眼过去了。 张海桐跟在后面,跟着过河,跟着上山。路过滴水的石窟,路过满是青苔的石壁,踏过蕨草和落叶。 老房子的烟囱没有青烟,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 天空蓝的像蜡笔平涂,几缕白云若有似无飘在其中。红薯藤茂盛的几乎遮住田埂,一只狗从老房子里跑出来——它太小了,四条腿很短很短,跑起来像在跳。 小山羊围着它转,吓得狗一边跳一边叫。 张海桐站在院子那棵老柏树下,这棵树跟张女士同龄,已经长得很壮了。 “妈,倒碗水出来呀!”张女士放下草,转身招呼他上阶沿。正阶沿晒得很,侧阶沿却被遮盖的严严实实。 张女士拖出来一只矮长凳,示意他坐。“别客气,一口水而已。” 说完,张女士的妈妈端着两只粗糙的青花瓷碗过来,递给他。另一碗递给张女士。 碗里面装着糖醋水,深色的水面映着他的脸,一张年轻又陌生的脸。 这才是真实的,他与张女士见面的样子。 张海桐端着碗,喝的很快。 张女士说:“慢点。凉的,喝快了肚子疼。” 张海桐点头,说谢谢。 他好像好多了。张女士想。刚刚应该是太热了吧,所以呆呆愣愣的。 那只小小的狗又开始叫。 一个中年男人从外面回来,也背着一筐草。 他看着张海桐,问张女士:“你同学啊?” 张女士摆摆手。“不是呀,路上捡的。我看他热的不行,带回来喝口水。” 中年男人是张女士的父亲。他还没有迈入老年,晒得发黑的脸上却布满沟壑,满是劳苦的痕迹。 张海桐刻意伪装过的脸,也有这样的颜色。 那是太阳的痕迹。 “坐吧坐吧。”看张海桐和张女士端着碗站在原地看他,张女士的父亲开始寒暄,也让他坐。 他问张海桐从哪里来。 张海桐说从两座山以外的镇子来。 又问张海桐往哪里去。 张海桐说往东边去。 最后问:“去的地方很远吧。” 张海桐说:“很远。” 张女士的父亲感叹。“你是个走过很远路的人。” 张海桐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第422章 旧事簿·1985 张海桐端着碗。 碗里映着他的脸,映着房梁。房梁泛出一层老旧的灰色,然而在碗里,他们都是糖醋水的颜色。 这位长辈继续说:“走过远路的人,说话都这样。” 张女士觉得好笑,于是真的笑出声。她说:“爸,他都说了很远呀!肯定是走远路的。” 她爸摇头。 她妈说:“别插嘴,喝你的水。” 张女士也不生气,低头继续自己的喝水大业。 她爸又说:“歇一歇,等太阳落下去一点再走吧。” 张海桐摸了摸鼻梁。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整个咽喉到肺腑都很痒。 好像犯了口腔溃疡一般,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张海桐瞬间紧张起来。 他立刻摆手,说:“我该走了。” 张女士劝道:“天气这么热,你在大路上走受不了的。” 张海桐却笑了。这是他们见面以来,张海桐露出的第一个带有正面情绪的表情。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两筐白茅草。“没事的,我跟你们一样。受得了。” 他放下粗糙的瓷碗,对两位长辈说了谢谢。而后看向张女士,也说了谢谢。 说完,又说了一句:“谢谢。” 张女士愣了愣,爽朗摆手。“一碗水而已。” 张海桐咳了一声。 张女士立刻放下碗。“你不会真中暑了吧?” 张海桐往后退了两步,说没事。 他转身要走,步履匆匆。不过出去两步,手臂一重。 …… 张女士手里攥着清凉油。 眼看张海桐要走,心里兀的一紧。她立刻去抓张海桐的手臂,还往回带了一下。 被她拽住的张海桐像是受到惊吓,猛的回头看她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藏着怎样的情绪呢? 张女士心口一颤。 她说:“路上热,你拿着这个。” 那是一瓶清凉油,瓶身被张女士攥的发热。 张海桐握在手里,瓶身棱角硌着肉。 张女士听见他又在说谢谢。 她想说不用谢,不用那么客气。可是怎么也说不出话。 这个年轻人仿佛被烫到了一样,转身匆匆离去。 小狗不停叫,围着张女士的裤脚打转。又抬头去看张海桐,追出去几步,又跑回来蹭张女士的裤脚。 客人离开,主人家多少要送一段路。 张女士按着规矩跟出去,却见张海桐越走越快。通往外面的路只向前,他走得快,却走的不太稳,像一只飞走的病鸟。 张女士不走了,站在原地看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树林里。 小狗汪了一声,爪子去扑张女士的裤脚。张女士低头看它,伸手把小狗捞起来抱在怀里。 “小狗儿小狗儿,你叫什么呀?你怎么这么爱叫呀。” “小羊回来你叫,我回来你也叫。怎么就叫我们,不叫他呢?” “你也不认识他呀。” “小狗儿你怎么不追呀。” “你是个坏狗,长大了怎么看家呀。” “小傻狗。” “这么笨,被狗贩子拐跑了怎么办?” “要是碰见狗贩子,你就叫。我和爸一定来追,知道吧。傻狗,以后不要乱叫,要聪明。” 张女士转身往家里走,手上胡乱揉着狗头。小狗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她,又低头蹭张女士的手。 张女士与张海桐背道而驰。 一个去往松林外的地方,一个回家去了。 …… 张海桐下意识攥着手,清凉油紧紧钳进掌心。脏腑里的痒意越来越明显,直到鼻腔里流出一股热意。 他随手一抹,掌心出现刺目的红。 他仍旧向前走。 红色流出鼻腔,流出嘴角。 压抑许久的咳嗽在老房子消失在视野后终于爆发,好像要把肺咳出来。 窒息感几乎淹没所有感官,扎喉咙的糖醋水在胃里翻江倒海,腐蚀着胃壁。 舌尖残余的甜涩混着血的味道。 除了受伤,他从来没流过这么多血。 从前那些血都来自于皮肉,现在的血从身体内源源不断的往外涌,争先恐后的。 像一条河。 炽阳暴晒着他,满是尘土的黄泥路也炙烤着他。 路边绵延不绝的红薯藤像一片绿色的海洋,热风一吹便泛起绿色的浪。 张海桐放下袖子,不停的擦拭血液。 阳光好像蜜水一样流淌,落进冷绿的红薯藤里。 红薯藤命贱,好养活。 随便往土里一扎,迎风就长。 张海桐抬头望天,目之所及,天地倒悬。 他像一颗被踢倒的石子,滚落路边,滚进田地,滚进红薯藤。它们长得太旺盛,枝繁叶茂、连绵不绝,交织成巨大的网。 张海桐滚进去,躺在绿叶里,像被水淹没。 绿荫如许。 他是一只失去了发条的木偶,松散的躺在无边无尽的绿色里。双眼微阖,直视苍天。 天是油画棒平涂的蓝,是一望无际的海。云是天的浪花,被风推着流淌。 那只小瓶子静静地躺在张海桐手心,被红薯叶盖住。 血在那张假装他人的脸上干涸、凝结,如同大漠黄沙里干涸的河流,只剩下红色的矿物,死气沉沉的横亘在大地上。 那天他睡了很久,直到深夜,在繁星璀璨的夜晚醒来。 夜空太辽阔,星星数不清。萤火虫也像坠落凡间的星辰,悠然的在空中荡漾。 张海桐就这么躺着,看了很久,直到彻底醒来。 他坐起来、爬起来,缓慢的爬上长满野草的山坡,回到黄泥路上。 星光将这条路照成白色。 张海桐在这条路上走出去很远很远。 …… 年轻的张女士不梳辫子。 张海桐记事起没在老房子睡过觉。 只有张海桐知道,这次见面后,他的身体发生了怎样的巨变。 原本还算平稳的健康状态忽然糟糕,吐血成了一种讯号。 过程本应该更慢一些,但他亲自来看了。这是时间的惩罚。 …… 洁白的病房里。 窗户被护士打开。 细叶榕在窗外缓缓摇动叶子。 张海桐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没有张女士的喊声,也没有橘红色的天和地。他做梦的时候,衣服被护士解开换过,做过一些治疗。 病房的窗户装着细叶榕和一小块天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在1985年的四川,他在河边睡觉,被十六岁的张女士捡回家,讨来一碗水。喝完就上路,倒在红薯地里,在满天繁星中离开。 目光流转,他看见床边的张海楼和张海侠。 现在不是梦。 第423章 旧事簿·母子均安 “长老,查到了。” “这是海桐长老在四川的邮政汇款流水。” 张海柿将一份文件递给张海客。“我们查的时候也顺便看了海桐长老的各种资金申领状况,这些钱不是族里的公款。” “而是每月固定发放给海桐长老的工资。” “全部出自他的私人账户。每一笔款项金额都不大,可以说是富不起来也穷不下去,保持在能有一点冗余的经济状况。过得不至于太辛苦,看起来更像是补贴。” 张海柿继续说:“这些汇款从1985年开始,每年按月发放至1995年5月。” “也就是今年。” “5月份后,邮政汇款结束。但还有一份银行储蓄账户汇款,在海杏姐事件之前打入某个人账户。” “这是最后一笔汇款。” “个人账户信息我们也查到了,是汇给一个目前居住地在青海的郭姓人员。” 张海柿将张海客手上的文件往后翻了一页。“这里。所有汇款都是从四川汇去青海,再由青海某单位重新汇给四川某个人账户。” “经过查证,四川个人账户所有者曾经当过兵。因为内部改革,所在连队已经解散。连队军人大多办理退伍,部分调剂。海桐长老的款项通过这个郭姓人员,以公家的名义发放给他。” “这个受益人姓张,男,五十岁左右。” 张海柿指了指文件上面的信息,特别强调道:“和我们不是同族,只是同一个姓氏。” 说到这里又觉得不妥。张家发展几乎贯穿历史,保不准几千年前还真是一家人。就像现在中华大地上那么多姓氏,大部分都出自姬姓一样。 因此他补充道:“也说不准。不过看样子,和我们真的没什么关系,只是普通人。” “银行储蓄汇款这笔钱打出去的时候,这家人的女儿刚结婚不久,妊娠一月。” “青海以老领导慰问为由,将这次银行汇款以随礼的形式发放给他们。这之后就没有任何来往了,海桐长老这边也停止汇款。” 张海柿本来还想继续说,又觉得自己有点聒噪。最后硬着头皮说:“我们查了这家人,感觉这家人的女婿有点说法。” “应该是当年混乱时期出走的某一支族人的后代。不过看他的样子,也不知道家里的事。” “唯一继承下来的东西,大概就是他不太招蚊子喜欢。” 说到这里,张海柿也有点无语。 当时不清楚这位女婿的性格,所以当时接近他的人是张海哲。 张海哲是个正经人,他就想着正经人肯定和正经人聊得来。 结果张海哲和他聊天的时候,有意无意提了一句:“你身边蠛蠓和蚊子好少。” 当时这个女婿的办公楼还在城郊,方便管理厂房。周围到处是排水沟,种满了绿植。公司日常采购里次次都有蚊香和杀虫剂,张海哲还见过两个巴掌那么大的耗子,这还没算尾巴。 写任务报告的时候,张海哲特地在里面加了一句:水沟里的耗子巨大,一板子拍不死。 这孩子有点儿死脑筋。 大晚上巡逻厂房发现耗子,抄起一块板材雷霆一击,拍的厂房震天响,结果老鼠尾巴微脏。 张海哲当场没说什么。 第二天老鼠就死沟里了,据说捞起来的时候还在往外面吐血块。没有外伤,全是内伤。 张海哲说出女婿身边蚊子少这句话时,那女婿回了一句:“听说过蚊子血型论吗?” 张先生一本正经的样子太有说服力,以至于张海哲以为真有自己不知道的知识即将袭来。 结果张先生说:“因为我是A型血啊,蚊子不爱吃。” 张海哲:“……” 张海哲当时脑子都懵了,头一次见识到张先生的冷笑话。好半晌问:“你认真的吗?” 张先生乐了。“你信不信吧。” 两人当时蹲厂房外面看司机倒车,这会儿张海哲真说不出话,默默转头不去看张先生。他怕自己破功。 事后,张海哲以职业发展为由离开了那座工厂。张先生还很可惜,说如果愿意继续做,他可以给张海哲提前转正。 但张海哲拒绝了。 张海柿说完,张海客已经翻到最后两页。他听完,说:“知道了。” 然后问:“有布置吗?” 张海柿神情严肃。“有。” “不过既然是普通人,暂时只布置一位族人。身份安排视情况而定。” 张海客点头。 目前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至于张海桐为什么这么关注这家人,张海客暂时也不清楚。不过他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也不会出格,因此张海客也没问。 人总要有点自己的秘密。 张海桐又没犯错,那么一切都无伤大雅。 …… 吐血事件过去好几天,张海桐终于醒了。 他好像又充满生命力,身体不再那么萎靡。 族医胆战心惊监测了两个月,确定只是身体恢复平稳,这才放张海桐出院。 张海桐自己能感觉到,反噬暂时结束了。 他收拾收拾行李,又回到香港大宅。 …… 张海侠没跟着张海琪离开,跟张海桐和张海楼一起从厦门回香港。 他行动不便,也没地方想去。即便想,也不会说。这小孩从小就会“延迟满足”,甚至直接抑制满足。能做到有自己一口饭吃就能奶全家孩子的地步。 所以他就陪着张海桐在医院看电影,有时候张海桐看电影他看书。张海侠甚至还会和张海桐聊八卦,尤其是那些港星豪门之间的风风雨雨。 那年头娱乐业发展非常野蛮,很有的聊。 偶尔张海桐也推着张海侠下楼,去院子里散步。族地比较偏僻的地方会有一些流浪猫流浪狗,大多被张家人抓起来一视同仁做了绝育手术。 由于老张家下手太狠,这群小玩意儿就不太往这边来了。常驻的只有那一两只。 张海桐好像过起了养老生活。 只要没有昏睡,就爬起来到处走动。堪称张家街溜子。 张海客也不敢给他看文件,因为他会看着看着就趴桌子上睡了。问他什么时候睡的,自己也说不清。 张海客也没招儿了。 张海桐还挺乐观,说:“我感觉我还能活一阵子。现在这样,就当还年轻时候的债了。” 由此,张海桐长达一百二十多年的全勤生活终于出现了一段极长的空白期。 直到二十一世纪来临,常年外勤的张海桐都没有出过任务。 而这种一直持续到2002年的随地大小睡症状,开始于1995年12月某一天。彼时张海侠早已回到美国协助张海琪,并带去了关于张海桐的消息。 在那一天,张海桐又住进了医院。他在这里例行检查。 折腾完后,他躺在病床上。 凌晨一点钟,窗外下起了雨。滴滴答答,窗户也关不住。 陪床的张海楼听见病床上的张海桐在说话。 他起身过去,问:“桐叔,你说什么?” 张海楼俯身,凑近去听。 却听张海桐说:“有人在哭。” …… 婴儿的哭声在张海桐的梦境里盘旋。 他说完这句话后,在病房里睡了整整三天。 同样是凌晨一点。 四川驻守的族人发回消息,那位女士生下了一个孩子。 是早产儿。 母子平安。 〈第五卷·旧日回响·往事杂谈·完〉 第424章 间奏·北方故人 陈皮阿四在广西逗留了一段时间。回盘口办事的时候,带来一个年轻人。 跟几个盘口的瓢把子对完账,场面上已经不太好看。每年对账,总要出些幺蛾子。 这些年动荡流离,陈皮本就乖张的性格越发冷硬血腥。凡是犯在他手上,多半没有活路。 黑瞎子很多年不做国外的生意,已经回来许久。如今九门里,就陈皮的生意盘的最大。 不同于解家,陈皮只做倒斗的生意。是个很纯粹的土夫子。 黑瞎子挂了身份在他名下,这人又给得起钱,胆子也大。给陈皮做活计危险,赚的却很多。 黑瞎子的名号是正经做生意拼出来的,那些人怵他。因此今天对账,是他来压场子。 诸事料理完毕,地上还淌着血。黑瞎子就坐在这乱七八糟中间剥瓜子,漫不经心的。剥个瓜子都像在逗猫逗狗。 他剥了半天,终于凑够一个掌心。 黑瞎子看着张起灵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自己。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一看就知道不记事了。 当年放在外面当掮客的时候,见过这种情况。不过那些人可没有哑巴赏心悦目,也没哑巴有意思。 黑瞎子笑着抬头,把瓜子仁递给他。“来点?” 张起灵摇摇头,紧接着问:“你认识我?” 黑瞎子收回手,示意他坐。 炭盆里的火炭烧出一层浅浅的灰。 黑瞎子还是把那把瓜子仁塞进张起灵手里,说:“认识。” “我们算,故交。” 张起灵看着手里的瓜子仁,沉默良久,说:“我不记得了。” 平淡的像是喟叹,又像茫然。 黑瞎子笑意不变。“看来你记性不好。不过没事,我还记得。可以慢慢说。” “哑巴。” 依旧是这个称呼,只是中间,已经隔了好多年。 …… 陈皮阿四向来会使唤人。 黑瞎子一个人对着张起灵讲了很久,对面真像个木头,顶多嗯两声就没了。比德国那会儿还闷,那时候好歹还配合自己开玩笑呢。 民间有女人一孕傻三年的说法。 黑瞎子觉得哑巴是一傻闷三年。 这人脑子不好使的时候,话就格外的少。少就算了,还会套路自己。 这才一个照面,就摸清了自己的脾气。就算只是嗯两声,还能嗯出不同的语调情感。黑瞎子一讲上头,再有个人捧哏,交代起来一套又一套。 等他们说完,炭盆也燃尽了。 伙计在外面敲门,问:“两位爷,要添水吗?” 添水什么时候不能添,那么久都没动静,现在才来问。黑瞎子和张起灵对视一眼,前者身子往后一仰,语调飞扬的问:“是不是四爷叫啊?” 伙计陪笑,隔着门说:“四爷说要开席了,大家一年下来不容易,吃顿饭乐呵乐呵。让二位爷赶紧的过去,别耽搁了。” 这哪是陈皮阿四能说出来的话,分明是伙计给自家太爷脸上添光,说出来面上好听。 黑瞎子将手里没剥完的瓜子一撂,冲张起灵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今年大概生意不错,陈皮手底下人订的地方很豪华,坐那吃饭跟皇亲国戚似的。 黑瞎子坐下,张起灵就在他旁边坐了。俩人都不喝酒,黑瞎子这人其实也不太主动讲话。有人来说两句,他就跟着讲一些。人情世故得心应手。 吃过饭,伙计们跟陈皮见过礼后,三三两两结伴走了。眼看陈皮有话说,黑瞎子和张起灵都没动。 这老家伙每次给自己派活儿,都是私下里单独讲。现在哑巴也没走,估计这事儿还得他俩干。 什么事得他俩一起干? 送死? 黑瞎子想的很多,面上波澜不惊。 陈皮阿四仍是那副阴恻恻的样子。他问:“你俩认识?” 陈皮既然问,就说明他肯定知道了什么。黑瞎子也没瞒着,随意点头。张起灵发觉他身上名为警惕的情绪,两人这时候的想法差不多。 气氛紧张之时,陈皮阿四却说:“认识就行。” 他看着张起灵,转头对黑瞎子说:“你带他转转,学学怎么过日子。” 黑瞎子:“啊?” 陈皮阿四:“他什么都不会,跟这个社会暂时性脱节了。我没时间带人,最近也没事派给你。干脆你带,别来烦我。” 说完也不等黑瞎子说话,起身就走了。 陈皮阿四不想跟张起灵相处,也是出于某种别扭的心理。乱七八糟的事跨过太多年,陈皮和他讲过一些。 告诉张起灵某些往事,对陈皮有利。至少能让张起灵安心待在盘口,方便自己行事。但带一张白纸熟悉社会,就交给手下人吧。 黑瞎子转头去看张起灵,张起灵也看他。两人瞪了半天,瞎子问哑巴:“你住哪?” 哑巴摇头。 意思是刚回来,没安排。 “得。四爷真会使唤人。”说完,他起身往外走。“今晚你跟我将就,我住的地儿便宜,单独给你开个房。可别说老同学不想着你啊。” 又絮叨道:“真没想到咱俩不当学生几十一百年之后,竟然在同一行里就业。以后咱俩还得一起混饭吃呢。” 回去的路上有一片夜市,卖什么的都有。价格特便宜,愿意找也能买到好的。至于衣服裤子,更是到处都有卖。 黑瞎子就带着张起灵乱逛。 都说了第一天来,身上肯定啥也没有。黑瞎子也没管什么尺码不尺码的了,比着感觉差不多的,把穿的用的都给配齐了。 至于外套。 他看了看张起灵身上那件卫衣,转头指着老板那一个挂着好几件均码卫衣的架子,豪横的说:“全包起来。” 男士衣服就那几个颜色,一个架子上黑白灰蓝褐色要素齐全。还有一件大红色,背后印着一个超人图案。 被张起灵挑出来丢回架子上。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旅馆,像刚进完货的二道贩子。 黑瞎子感慨道:“咱第一次见面,都挺人模狗样。” “现在见面,倒是接地气儿多了。” 他说话还有点京腔,说这话时一点也不落寞,倒是很开心。好像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黑瞎子难过的事了。 人生在世,快乐一天是一天。 至于张起灵,他只是沉默的听黑瞎子说话,默默提着自己的衣服走在旁边。 霓虹灯胡乱闪烁,乱七八糟的彩光将两人照的忽明忽暗。与上个世纪相比,这会儿他们走在路上竟然不太光明正大。 毕竟和当学生的时候不一样了。 第425章 间奏·赵淑贞 疗养院事件结束后,赵淑贞得到了两种补偿。 上面对于她在疗养院的调令持怀疑态度,因为调令有异常,赵淑贞并未面临被批斗的场面,也没有“犯错误”。 在附近的警察局做完笔录,女警告知赵淑贞要对这件事进行保密。那个年代的保密事项很多,赵淑贞接触的不多,但国家高于一切。既然不让说,这件事她会烂在肚子里。 事后,赵淑贞仍旧选择出国深造。 医学这门课程太深奥了,需要不断学习。能够继续进步,当然要选择进步的机会。 在这之前,她回了一趟厦门。 倒不是对任教的学校有特殊感情,而是想找找当年卖东西的地摊,看看还有没有那张照片相关的东西。 照片本身没有任何文字记录,那只是一张证件照。照片上面的人穿着不知道隶属于哪一派的军装,看起来很年轻。 赵淑贞当时只是逛地摊,里面卖的东西琳琅满目,有很多做旧的装饰品。这些货大多是工艺制品,也有一些不清楚来历的。 人类总有办法搞到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赵淑贞当时对一个做旧的笔记本很感兴趣,里面是别人做的剪贴手簿。风格混杂,有英文、日文、中文内容都有。有价值的东西不多,这张相片就夹杂在里面。 而且不止一张。 除了赵淑贞经常看的那张,还有几张同类型的相片。也是证件照,都穿军装。 大多照片都受潮了,看不清面貌,包括赵淑贞格外重视的这张。因为受潮,有半张脸看不太清。 那天赵淑贞并未看清张海桐的脸。疗养院当时采光没那么好,张海桐离得远,还戴着帽子。 当时她没反应过来张海桐叫那个名字。 事后想起来,再拿出照片一看,忽然福至心灵。 这张照片既然出现在厦门,赵淑贞便打算回去看看。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这么多年过去,距离这套军装可能存在的时间已经太久。厦门早就变了许多模样,再也无处追寻。 赵淑贞没有忘记,疗养院相关内容都要保密。这意味着她不可能大张旗鼓寻求帮助。 如果导师马修说的那个张海桐和她见得这位张海桐是同一个人,这几年可以发掘的东西就太多了。 赵淑贞坐在旅馆房间里,将照片摆在床边的小圆桌上。 天光落在这一小块地方,将照片上年轻人的面容照的清晰了一些。她还记得当时张海桐的样子,看久了,两张脸的重合度很高。 几乎一模一样。 赵淑贞将照片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 她的档案并未跟随调令迁移。在青海的这段日子里,赵淑贞的档案仍旧放在当时任教的学校。 等学校办好手续,她就会飞往英国。 她要跟马修交流一下自己的发现。 然而等赵淑贞到英国时,得到的却是导师的死讯。 马修的妻子说,在赵淑贞回国半年后,马修就寿终正寝了。他是在睡梦中离去的,毫无痛苦。 放在中国来讲,这是喜丧。 他的家人没有特别悲伤。人到老了,能这样离开人世,实在是上天眷顾。 马修的妻子说:“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东西。那几天他总是在书房走来走去,我给他送茶的时候能感觉到房间里焦躁的气氛。” “没多久,他就把这个箱子拿出来。告诉我如果赵还回来英国,就把这个交给你。” 说完,马修的妻子带着赵淑贞去往书房,从书桌最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妆奁大小的盒子。盒子上挂着一把密码锁。 上面雕刻着龙头花纹,两侧各有一个小型转轮。转轮上刻有汉字,代表天干地支。这种在中国叫做字码锁,算是古代版密码锁。只有将两侧转轮转到正确的汉字组合,才能打开锁头,拿取盒子里的东西。 这种字码锁流行于清晚期到民国,一般被大户人家用来锁珠宝首饰等珍贵物品。 因为连年战乱和国内动荡,能够保存完整的字码锁非常少。流落在外还能正常使用的更少。 且字码锁花纹大多象征吉祥,多是雕刻狮头、虎头、佛像乃至福寿纹、葫芦纹等意象。龙纹非常少见,十分稀有。 马修这把太新了,也不像中国本土手艺铸造。大概率是一把仿制品。那个龙纹大概率出自导师的刻板印象,毕竟在他能接触到的封建时代里,龙仍旧象征着君主,也是中国人在外经常展露的一种纹样。 大概是出于对另一个文明的敬重,仿制的时候用的也是龙纹。 马修的妻子说:“密码是他和你交流中国文化那一天,据说马修和你讲了很多早年在东亚的故事。” “按照那天的日期,你可以推断出相应组合。” 说完,这位女士也有点伤心。但还是体面的问:“赵,你千里迢迢而来,有租到公寓吗?” 赵淑贞用英语说暂时没找到。 马修的妻子点头。她表情很少,看起来比较冷淡。事实上并非如此,她看着眼前这个中国姑娘,邀请道:“不介意的话,就住我家吧。马修说过,他在书房的东西你可以随意翻看。这是他对学生最后的帮助。” 赵淑贞并未拒绝。 在这里,她发现马修留下来的许多信件。有一部分来自美国,署名为“考克斯·亨德利”。 这人马修介绍过,他有一个中文名,叫做裘德考。早年在中国境内做传教士,后来又做起了古董生意。 马修不太喜欢这个人,因为从客观上讲,他就是个古董盗贼。但因为在厦门的经历,和裘德考有了联系。 赵淑贞回国后,曾经打听过这个人。发现这个裘德考干了不少烂事儿。当年长沙枪毙大批盗墓贼,就有他的手笔。 为了黑吃黑,他反手把那些“供货商”都献祭了。 根据这件事,赵淑贞又往深处查过。但一无所获。许多东西好像被凭空抹去,又增添一些看似合理的资料。里面涉及到叛国和间谍等敏感话题,查起来难如登天。 她找不到想要的真相。 如此困顿多年。 多年以后,赵淑贞仍旧在青海这片土地上执教。直到死亡之前,她依旧在想那些事。 生命几乎横跨一个世纪而不老的年轻人,神秘的战国帛书案。来自厦门的军装照片。 这些意味着什么呢? 然而文件的保密期一直没过,似乎有人要将这件事隐瞒到天荒地老。每当她露出一点苗头,走通某一条路,就会发现四周再次堵上了墙。 青丝变白发,赵淑贞已然明白这是一个不能窥探的秘密。就像当年她在疗养院采集到的血样,同样拥有不可提及的奥秘。 当年直接指挥疗养院搜捕的那位名叫郭华的领导即将来到生命尽头时,特意叫赵淑贞去医院。 她后来回国没有进入大型医院坐诊,却成了郭华的“私人医生”。两人私交甚密,赵淑贞却觉得他对自己的厚待更像战争年代共同守护某个绝密信息的战友。 彼时快奔五的赵淑贞站在床边,与这位郭先生聊了很多。最后,郭华说:“好好享受退休的日子吧,淑贞。” “你的孩子还要享受你的余荫。” 说完,郭华拍了拍她的手,渐渐睡去。 赵淑贞知道,他在告诉自己,有些事不要再去追寻。她只是一个学者,郭华走后,如果再继续想这些事,面对的东西恐怕不是她能应付的。 赵淑贞很听劝。 郭华去世后不久,赵淑贞办理退休。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就像围棋里的先辈留下的残谱一般。她好像仍旧抱有希望。 于是,她在办公室的废弃档案里留下了一张照片复印件,并用铅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知道的部分信息。 剩下的,都交给时间和命运。 也许不久的将来,会有人发现这个秘密,接替她的步伐,继续寻找真相。 这本废弃档案,被赵淑贞命名为J001。 几年后,赵淑贞病逝于青海,享年五十一岁。 第426章 间奏·生与死 1995年12月某天凌晨。 张海桐说完那句话有人在哭,就睡了。 检查过后得出的结论就是他在睡觉。 张海楼问:“睡多久?” 族医摇头。“说不清楚。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更长的,不好说。” 族医已经在张海桐身上说了太多“可能”,所有人都对他的症状没有定性。 张海桐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被撕扯,他像巷子里绷直的一根线,被狂风骤雨拉扯。 直到被另一个自己夺走,彻底丧失对香港那具身体的掌控力。 他好像走了很远的路。 那是一条长长的、看不见任何光亮的路。他走了很久,仿佛又回到了青铜门带给他的幻境。 无尽的黑暗里,这里似乎没有天与地的分别,也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一切都在变化,又似乎全部静止。 沙漠里下了雪,雪原上升起红日。 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 张海桐仍旧在走,不知去往哪里。他好像失去了所有正确的认知,随意一瞥便是很多年前。 他向着那轮红日走了很久很久,就像夸父那样奔走。久到冰雪消散,世界开出春花。久到春花凋零,夏叶葳蕤。久到夏叶枯做灰败,硕果挂满枝头。久到秋实落成泥土,霜华凝做坚冰。 他走了很久很久。 似乎死亡过了万万次,又在万万次死亡里成活。 无数次睁开眼睛。 他看见巨大的门,门里一棵树,树上结了果,果实落地,变成一个人。 人在前面走,变成他的脸。 我要死了吗? 他好像很困,胸腔里又聚起巨大的火焰,它们熊熊燃烧,好像迫使他张嘴。 沉重的混沌里,啼哭声如同利剑划破黏腻的黑夜。 一道光落下,劈开所有疯魔与混沌。 他又睁开了眼。 一个女人落下眼泪,说:“这是我的孩子。” …… 她像一尊慈悲的度母,并不高坐莲台之上。就这样走下来,伸出手,打捞起一个孩子。 她落下眼泪,掉在孩子的面颊上,开出一朵花。 她的孩子从此福寿绵长,再不受轮回之苦。脱离业火,不堕炼狱。 …… 同年同月同日清晨,这个孩子的资料摆放在张海客桌上。 他拿着那份资料,眉毛逐渐扭曲。 然而很快,又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 当张海客再回神的时候,桌子上仍旧摆放着一份资料。但他却觉得这份资料有点不对,脑子里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却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 他叫来张海柿,问刚刚递交过来的资料是从哪里递交过来,又是什么任务的汇报。 张海柿对答如流:“长老,这是四川联络人递交上来的任务报告。只是一份日常汇报文件。是出了什么事吗?” 张海客眉头皱的更紧了。他抓起那份文件,那上面明明写着一个名叫张海桐的婴儿出生于四川某地。 我为什么要知道一个和张海桐同名同姓的小孩的信息? 张海客默默起身,将最近所有的文件从柜子里翻出来。 果然,这是一整套调查文件。 他抽出之前那份写着张海桐邮政汇款流水信息的文件,随后叫来张海柿。命令道:“你去查这上面的人。” 不仅是他,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小族长抬头看了看周围。他感觉到了某种变化,但这种变化微乎其微。 这些变化对他的记忆没有任何影响。或许是他与终极的牵连太深,所以发现了一些变化。 这种感觉,和天授完全不同。 …… 2002年。 吴老狗身体不大好。前些天似有所感,难得认认真真坐在桌子跟前,拿起笔好生写了点东西。 他年轻的时候斗大个字不识,要不是新社会要扫盲,吴老狗大概率打算当一辈子文盲。 纸张上点下最后一个标点,吴老狗合上封面撂开笔。 他冲外面喊了句:“三伢儿。” 吴三省就进去了。 吴老狗说:“帮我递个信儿,叫他来杭州一趟。就当看看我这老头子吧。” 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说话时,声音都不太稳当。 偏偏这两天很精神,总是沉默的坐着。问他干嘛,就说要做事。话太少,更像是省着力气,留着做事。 吴三省应了,转头就走。 他心里觉得不好,出了院子与他两个老哥说了几句。三兄弟默默良久。吴二白的意思是,要把东西备着了。 吴一穷长了一副软心肠,听到这里,转过身去。吴三省去看,却发现他眼睛都红了。 这会儿他也不挑剔老大的书生做派,反而回头对吴二白说:“你瞧他。临了了,咱们还不如老大的心胸。” 吴三省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不小心摸到了眼球,疼的龇牙咧嘴。眼眶愣是涨出许多生理性泪水。他去抽了两张纸,使劲揉那只眼睛,仍觉得难受。 吴二白看着他,沉声道:“老爷子让办的事,你就快去。不要耽搁了。” “精了一辈子,别到头来因为你掉了链子。” 吴三省起身,一边哎哟一边往外走。走过转角就不叫了。 …… 香港。 张海楼叼着韭菜馅儿的饼上楼,手里还提着一桶饭和几个包子。刚开门,张海桐竟然没睡觉,而是在窗边看风景。这几年他几乎大半时间都在睡觉,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 不仅如此,张海桐床榻上放着背包,里面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至于窗外,对于他来说唯一的乐趣,大概只是数一数那些树枝长了几片叶子。 张海楼还叼着饼子,将东西放在桌子上,含含糊糊问:“桐叔,你这是做什么?” 张海桐转头,说:“出门。” 张海楼摆饭的手一顿。细数下来,张海桐已经七年没出门了。他只好问:“去哪里?” 张海桐走到桌边。 今天天气很好,坐在这里吃饭就像坐在高档餐厅一样。张海楼坐下,将筷子递过去,便听他桐叔说:“去见一个朋友,你认识。” 张海楼的目光落在那只背包上。 背包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印着“奠仪”二字,另有落款。 那是葬礼才会用的随礼信封。 第427章 间奏·扭曲 “要走了?” 张海客自然而然接过张海桐递给自己的申请,随手在上面盖了章。 这几年张海桐过的浑浑噩噩,张海客已经很久没见这么“正常”的张海桐了。 在那几年的日子里,每次去看他时,要么在睡觉,要么就处于“傀儡”状态。 一部分原因是睡觉睡得,睡太久身体和脑子不赶趟,反应迟钝。 一部分原因是他行为不正常。 行为正常的时候,他只在族地里晃悠。如果有人陪着,也会去外面。 当年张家刚到香港的时候,张海桐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在看场子。所有张家人,包括他和张海客,那几年受伤最频繁。 毕竟不是冷兵器时代,热武器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那个时候的张海桐名声极差。倒不是他变态,而是杀的人太多。到后来有的没的,只要死人,那些人第一个想的就是他。 张海桐杀人一直都很干脆,几乎都是一刀致命。敌对方未必不知道,但是泼脏水嘛,讲究那么多干嘛。 也不知道张海桐替当年的老板和帮派背了多少人命债。 最近小几十年没在香港混,名声不显。出门在外完全是良民,甚至因为气质逐渐平和,看起来有点弱鸡。 毕竟好几年没干过正事,天天当宅男,就是把刀也该钝了。 张海桐行为不正常处于傀儡状态时,也没有特别强的攻击性。没有好奇心,也没有任何情感。不会主动释放情感信号,只有在接收到别人的信号时,才会主动做出行为。 张海楼当时还做过实验。 这种状态下的张海桐,如果发现攻击行为,会立刻用成倍的暴力反击回去。直到这种威胁消失。 为了防止他在外伤人,这种状态下的张海桐往往被限制在族地里。 张海客在那几年里经常感觉到1995年那天那种奇怪的感觉。 每次出现那种感觉,张海桐就会切换成这种状态。但是和张海桐对账之后,却没有记忆修改的状况,只是一种奇怪的波动。 …… 1995年12月某天清晨。 当时他不知为何晃神,记忆似乎发生了变化,但仔细回想,又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刚刚张海柿递送过来的文件,我应该继续看才对。但是,为什么桌子上是一个婴儿的个人资料。婴儿还跟张海桐同名同姓? 我为什么会有一份这样的文件?又什么时候闲得无聊去全国寻找一个和张海桐同名同姓的人? 总不能为了解决族人的病症,准备施行什么邪法吧? 他实在想不到为什么会有这份文件,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张海客叫来张海柿。然而张海柿也很茫然的盯着那份文件,他说刚刚递交过来的是四川联络人的任务报告,而且只是日常文件。 张海客明确感受到他对答如流的话语中,并不明显的迟疑。 很明显,他应该也有和自己一样的困惑。张海客立刻认定,他和张海柿的记忆出现了问题。甚至可能不止他们两个。 是什么样的力量,可以不留痕迹凭空扭曲他人的记忆? 张海柿满心疑惑,但看见张海客那副样子,知道这个时候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便说:“或许是拿错了,我这就去找正确的文件重新提交。” 他离开后,张海客立刻翻找和这份可能存在关联的文件。果然让他找到了那份打印着张海桐邮政汇款流水的文件,里面排布的各种人员信息,和婴儿张海桐密切相关。 可是,张海客非常确定,他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这两份文件的任何记忆。然而能够摆在他办公室的人员信息,基本都是自己下令,才会有人送过来。 我查他们,是因为张海桐。有这些文件,说明文件上面的人是真实存在且值得关注的。 张海客得出这个结论。 于是他将这份流水文件交给张海柿,告诉他去查。 如果张海柿记得,他肯定会问张海客为什么要再查一遍,是不是有需要特别注意或者着重侦查的地方。 但张海柿只是迷茫的看着那份文件,很有职业素养的说:“我马上就去。” 张海客坐在办公桌后,面无表情看着那份文件。 几天后,张海柿只带回那份旧文件。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纸质文件了。 张海柿说:“海客长老,我查过了。” “海桐长老通过邮政汇款出去的钱确实都汇给了青海这个郭姓人士,也就是郭华。此人当时还在军队任职,不过是安置职位。” “海桐长老的钱通过此人之手,以退休军人补贴的名义汇去四川某张姓人员账户。” “收款人确实是退伍军人,但他的个人信息和你给我的资料对不上。” “四川没有符合这份资料的张姓家庭。我们将资料上这些人生活的区域打听了一遍,确实没有这家人。” 张海柿说到这里,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从他手里过去的文件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误差,凭空捏造出一家人,最后还要复查。而复查的结果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样。 张海客将那份资料拿回来,问:“郭华还在吗?” 张海柿回答:“已经死了。接受转账后的三年内就去世了,后续的转账手续都是他生前提拔的一位年轻秘书在办。” “由于汇款已经结束,这个下属如愿调往北京。是走的升职手续。从结果来看,他的新岗位回报率极高,是肥差。” 意思很简单。郭华和这个下属做了交易,帮他完成这个1995年才结束的任务。作为报答,他会给下属一个“前途光明”的机会。 在体制内,熬资历升职级很常见。但郭华分配的这个任务耗时长,那么长时间下来,得到的回报肯定不低。 郭华当年的位置不低,又跟张启山过从甚密。现在张启山手底下的人所剩不多,应该都盘踞在新月饭店。 张启山去后,红家、解家和霍家划分了他留出来的利益空白。或许这人去北京,还用了一些他们的路子。 一切的一切都形成了闭环。 郭华做的一切好像都是正常的。从张海桐这边推断,也完全可以用他早年受过那个当过兵的张姓人的恩惠,所以报答于他。 但当事人就在族地。 因此张海客并不做假设,他直接叫来了张海桐。 第428章 间奏·爱因斯坦与青铜门 “或许和终极有关吧。” 这是张海桐的说法。 张海客肉眼可见的无语。但仔细想想,在张家漫长的家族历史里,几乎所有神秘事件都围绕青铜门和终极展开。 一切的终极都在长白山下。 能够有这样大的力量模糊掉那么多人记忆,模糊掉某些人的存在,似乎只有终极可以做到。 “至于更深层的,我自己都没弄明白。”1995年12月的张海桐总是格外疲惫,神情中透露出一种倦怠。死气和生气在他的脸上纠缠,以至于张海桐明明睡得很足,但黑眼圈又涨回来了。 整个人都很憔悴,比刚回香港那阵子还憔悴。即便讲话时尽量开怀,眼睛里却是浓重到发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和恍惚。 张海桐只是在尽最大努力平衡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比如情绪,比如身体状况,比如无法解决的秘密。然后用跟真实情绪反差极大的语言,来达到平衡的目的。 张海客听见他说:“一百多年,我走的地方不算少。然而即便是族长身上,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小族长对他的事心知肚明。但他没有给出明确的建议和答复,就说明在他的认知范围里,这事儿也不对劲。 它的特别已经可以被族长放在心上了——前提是族长还记得的话。 目前来看,还得靠自己。 在得知张海客查过那些事时,张海桐并不惊讶。他从来没有刻意瞒过谁。通过郭华转手,只是为了让那笔钱让家人觉得那是正当合法的而已。 他对张海客说:“如果找不到,就不要找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找不到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个人认为,”张海桐难得动了动脑子,回忆起上辈子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科幻理论。“这更像一种时空重叠。” 时空重叠,由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衍生而来。 简单来说,就是在某种特殊情况下,时空结构会发生变化,让两个原本不相交的时空发生重叠。让它们产生重叠的通道,就是“虫洞”。 当然张海桐上辈子也没有特别关注这种东西。他的生活太乏味,会知道这种理论还得感谢社会爱心人士给孤儿院无偿捐赠的图书。 里面有一本书叫做《世界未解之谜》。尽管后来有人辟谣,说这本书是伪科学。但张海桐小时候还挺喜欢看。 但是在盗笔世界讲物理学理论多少有点离谱。就像跟耶稣基督讲唯物主义,和奴隶社会的奴隶主讲社会主义一样荒诞。 如果一定要把这个猜想付诸在本世界的逻辑上,那么这个虫洞所对应的存在,应该是青铜门。 或者说,终极。 按照科幻的尿性,可以把青铜门想象为一个高纬度文明遗留下来的遗迹。可能祂们把这颗星球当做实验基地,又或者发生了意外,让祂们的科技产物坠落此处。 无论如何,这些都只是猜想。毕竟张海桐又不可能手搓星际飞船去外太空看一看,然后前进四在宇宙里面暴走。 说不定青铜门后面其实是一只巨大的小黄鸡,也可能是一大片蘑菇农场,或者什么也没有。 又或者是数不清的历代张起灵,且每一代张起灵都有无数个。就像进入黑洞之后理论上可以看见许多个自己分布排列一样。 张海客感觉自己的脑子忽然炸开烟花,然后响起教堂里沉重的钟声。整个灵魂都升华了——被知识升华了。 他起身在书架上找了半天,从里面找出来一本《环形世界》。 “虽然我很想说你可能是这种看多了,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你说的又挺有道理。” “人类总是给已经发生的事寻找一个理由,就像王朝破灭必然有导火索一样。” “如果真的是科学问题,那我想咱家得试试投资一些物理学专家。”张海客难得没什么分寸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然后坐回位置上。 张海桐摆手:“所以还是和门有关系。” 他又问:“你干嘛这么认真?而且科幻也帮不到我们。” “科幻救不了张家人。” 张海客有点心梗。但他还是保持着一个上位者的专业素养,很快得出结论。“你的意思是,那个拥有婴儿张海桐的时空只是短暂的和我们所在的时空发生了一瞬间的重叠。” “对吗?” 张海桐点头。“你出过海吧,和海市蜃楼有点像。在海上投射出另一个地方的影像,而被投射的地点原本没有这个东西,或者直接和海市蜃楼融为一体。” “至于后面会怎么样,我也说不清。” “可能这种情况再也不会出现,又或者会频繁发生。” 张海客深呼吸,非常有职业素养的询问:“我们现在派人去欧洲和美国那边学习物理学还来得及吗?” 张海桐有点怜悯。“学物理,看天赋的。” “就像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物理救不了张家人。” 张海桐又说:“你跟青铜门讲物理学?” 天哪。 张海客好像正在经历一场头脑风暴。仿佛当时流行各种港台搞怪访谈类节目同时在脑子里播放。 最后他说:“我们为什么一直在讲物理学。” 张海桐:“也许是终极大概率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所以下意识试图科学一下。” 张海客叹气。他感觉张海桐最近真是睡懵了,也不知道他不清醒的时候,张千军和张海楼往他脑子里塞了什么东西,现在看起来竟然有点人格分裂。 和之前判若两人。 他开始痛心疾首。 张海客被迫总结道:“我大概知道了。也就是这份资料里写的这些人存在,或者说之前存在过。但现在两个时空交叠的那个点分开了,所以这一切又被修正了。” “你还是那个唯一的张海桐。” “对吗?” 张海桐:“对,你真聪明。” 张海客:……给我的好搭档调成什么样了。 他们聊的时间较长,张海桐说完,好像突然体力不支一样,忽然瘫在椅子上。 又睡着了。 张海客已经习惯他最近突然断电的样子。1995年后,这种症状就可控多了。不至于大惊小怪。 …… 说到底,这一切还是终极的问题。 张海客还发现了三个疑点。 第一点。如果是单纯的两个时空分开,那么他手上属于另一个时空婴儿张海桐及其家人的资料应该一起消失。但这里没有。 疑点:东西没有消失。 大胆假设:两个世界有相通的地方,甚至可能在融合。 第二点。记忆修改只出现在时空重叠的时候,也就是婴儿张海桐和现在的张海桐同时存在的时候。除此之外,张海桐出现傀儡状态时,事后与他记忆对账后,并没有出现记忆修改或模糊的状态,只有一点奇怪的波动。 疑点:记忆修改与时空重叠有关。 大胆假设:同上。 第三点。他和张海柿,包括那些调查婴儿张海桐、接触过相关事件的人都不记得这件。可张海桐还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疑点:张海桐不会因为时空分开而模糊记忆。 大胆假设:张海桐本人关于时空重叠的记忆不受时空状态和终极的影响。 当时的他在笔记本上列出这些后,发现解开张海桐困局的办法,似乎就是解开张家的困局。 他们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第429章 间奏·拓本 吴老狗很少在家里见客人,多是在外面。就像和张启山见面,也是一样的。 张海桐是个例外。他这人没有那种有逼格的想法,也不会差人去某人府上请谁。他要见一个人,多半直接找上门,意思很明确:我要进去跟你谈。 吴老狗老了很多年。普通人的寿命太长,就会被迫感受漫长的老年时期。年纪一上来,从前年轻时候没发作不当回事的伤势,现在都回头要债了。 他这些天在外面只见了一个人,就是金万堂。 上个世纪,金万堂过的惨兮兮的。作为古董贩子,他的盘口也没有强人能作为倚仗。做生意就罢了,在商言商,就算黑吃黑,他也有的赚。要是碰见硬茬子,就玩不转了。 他当年在吴老狗的地盘里开铺子,躲过危机后,才北上重新起家。要不是吴老狗找他,恐怕也不会轻易南下。 金万堂此人是个纯粹的商人,极其贪图利益。这是缺点,也是优点。他是商人,图钱不害命。当年他被裘德考抓住,又在汪家人手底走了许久。两次让吴老狗襄助脱离困境,就是他这人身上的特性。 贪财图利,贼不走空。 当年吴老狗手上的战国帛书被裘德考骗走,手上没有任何拓本。这意味着他打了白工,什么都没得到。 金万堂此人精通文物鉴赏,制作拓本同样不在话下。 当时的金万堂已经在道上小有名气,是非常靠谱的鉴赏大家。裘德考拿到帛书,却对帛书上的东西一窍不通。一来二去,盯上了金万堂。 只是裘德考毕竟是老外,手底下的人在中国是黑户。所以被吴老狗抄底对付了,想办的事也没办成。 这个时候,吴老狗便起了心思。 除了自己和裘德考,金万堂是除他二人以外第三个见过帛书的人。此人深知帛书珍贵,必会制作拓本。 这也是吴老狗在汪家手底保下他的原因之一。 今天约见他,就是为了金万堂手上的拓本。 “五爷,许久不见了呀。”金万堂拱手。他还记着当年救命的恩情,进门就说要付账。 吴老狗却抬手。“我做东,没有客人给钱的道理。” 金万堂脸上世故的笑容一僵,咂摸出不对。他坐下,说:“五爷这是有事要托我办?” 吴老狗并不否认。“你这些年赚了不少钱。当年去北边重新起家,想来有大机缘吧?” 金万堂摆手,起身给吴老狗端茶倒水,奉承一句:“那不都托五爷的福气嘛。要是我单打独斗,指不定就死了。” 吴老狗也笑。他这些年老的厉害,须发皆白。说是老,皮肤状态却很年轻,不至于干巴成一层皮,四处长皱纹。 “我近日收到了一样东西,你不妨看看。也帮我猜猜,这是从哪位爷手里流出来的。” 他按住金万堂倒水的动作,将人按在凳子上。吴老狗说完,不远处守门的伙计便拿着一个包裹进来。 伙计利落打开盒子,露出一张薄薄的纸张。纸张上面,拓印着神秘的纹路和字迹。 金万堂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金老板认识吗?”吴老狗笑着问。 西藏獚在另一个守门伙计怀里,正直勾勾盯着金万堂。他笑容逐渐消失,良久才说:“五爷这不都知道了吗,那咱们开门见山?” 当年金万堂被汪家掳走,就是为了让他破译帛书上面的内容。金万堂鉴定能力极佳,记忆也很好。出来后便将所见内容全部记下,并在去北方后将之拿出,快速积攒资金。 当时的吴老狗大力支持,甚至联动解家和霍家给他站台。 被他销售出去的拓本有真有假,吴老狗手上这份,显然是真的。 年轻时候的金万堂就很清楚,得到的任何利益都必须为其支付代价。当时吴、解、霍三家给他背书,必然会在将来的某一天问他讨要报酬。 或许,这件事的推手还远不止九门这三家。至少,这些年声名不显的红府后人和张启山的残余势力一直不声不响。焉知他们是否参与。 圆桌上只有一些干果点心。谈正事倒不好去吃,桌上只有热茶的蒸汽缓缓升腾。 他这个饭局,要说完正事才会上菜。若是谈不成,那饭也不必吃了。 寻常议事,这种行为十分失礼,很容易翻脸。然而这样做,其实也表明了吴老狗对这次对话胜券在握。 并且非常肯定,饭局可以圆满结束。 吴老狗说:“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这件事不需要你马上去办,至少也要等到我死之后。” 金万堂刚想说话,吴老狗却没给他机会。 “事成之后,帛书上代表的财富,你也可以分一杯羹。” 金万堂便不再多说,而是问:“这件事,大吗?” 吴老狗笑了笑。说:“还好吧。当年有多少人支持你在北边发展,现在就有多少人指望你能把这件事办成。” “也不是非你不可,只是找你最妥帖,也最名正言顺。” 金万堂喝过茶,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半晌,他道:“但凭五爷吩咐。” 守门的伙计便抱着西藏獚出去,关上了门。 …… 天气渐渐不大好了,窗外起了风。 吴二白和贰京在屋子里清算吴老狗盘口上的生意。这几年老家伙身体不行,这些东西都是吴二白在打理。 吴老狗早年便渐渐将生意让渡到老二手中,只是这几年彻底放手,不再过问了。 吴二白看了看窗外,空气十分闷热。又看了看不远处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的吴三省。 天气热,某些人心也是燥的。 老太爷身子不行了,吴家盘口也不太平。吴二白没有明着拘束,却也表达出不让吴三省出门的意愿。 常年乱跑的人受不住,也在所难免。 于是他吩咐道:“你找把伞,出去接老爷子吧。” 吴三省立刻起身,凳子还在地上摇了两下。“这就去,老二你忙。” 说完,吴三省就跑出去了。 吴二白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深沉。 贰京看他,喊了一声:“二爷?” 吴二白并未应答。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第430章 间奏·冤大头 吴三省到楼外楼时,吴老狗定的包间里已经在上菜了。 他跟着服务员往里走,和那些菜一起进门儿。 金万堂正对着门坐,吴三省背对着门。这个座次也很奇怪,显得金万堂更像东家。可惜他坐在那里,半点没有东家的气场,倒像是被胁迫了。 服务员把菜放到桌上,也像是把他一刀刀片了。 吴三省来的时候雨还没落下来,反而蜻蜓到处飞。 他进来的时候,还拍飞了一只。 “吃上了?整好我也没吃。”吴三省一屁股坐两人中间,把筷子塞自家老爷子手里。手上随意摆好三只酒杯,酒瓶盖子往桌沿上磕开,便往倒满了酒分出去。他说:“喝点吧。” 金万堂说不了,待会儿还要开车。 老爷子也不能喝,他是知道的。 吴三省好像真是来吃饭的,自己干了,拿起筷子往老爷子碗里添一筷子鱼肉。问:“能吃了不?” 吴老狗摆手。 他儿子便风卷残云开干。 金万堂陪笑道:“吴三爷胃口真好。” 吴三省咽了口饭,含含糊糊道:“既然是饭局,不吃岂不是辜负了。这菜都上了,你俩是谈完了吧?” 金万堂点头。“五爷一直是性情中人,从不拖拉。三爷来的时候,这菜都上了大半了。” “那吃。”吴三省说。 金万堂目光在吴家父子身上逡巡,脸上笑意不变,大概也想明白了,反而更加灿烂。他忽然端起酒杯,和吴三省的杯子碰了碰。 “这不,以后还要三爷多关照。五爷方才说,三爷是做大事的人呢。日后这生意往来,还请三爷多关照。” 吴三省终于不吃了。 他也举起酒杯,脸上扬起成年人那种客套的假笑。“好说,好说。金老板要是愿意,我们自然生意长久。” 两人再次碰杯,一饮而尽。亮过杯底后,这话才算说开。 金万堂算是明白了,这吴家父子不论平时如何不着调,今天是铁了心穿一条裤子。吴老狗眼看不成事了,恐怕吴三省过来,是告诉金万堂今天交代的这些事,以后都归吴家的三爷管。 这不是生意往来,而是道上的事儿。平日里他金万堂走货能和吴二爷谈,这事儿却只能看吴三爷的脸色。 酒足饭饱后,吴家父子客客气气送了金万堂一程。等他坐进车里,天上就下雨了。吴三省撑开伞,罩着他家老太爷往另一边去。 金万堂摸了摸自己为了见人刚找发廊小姐洗的头,心想吴家这配置,还真他娘的有意思。 正经的话事人,吴家第二代竟然有两个。 …… 吴家伙计手里其实拿了伞。但是老板父子联络感情,他们就不好插手了。只能远远跟着,走到路上被吴三省遣走,顺道各回各家。 雨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吴三省把老爷子扶进车,自己收了伞坐上驾驶座。 伞上的雨水蜿蜒而下,在车厢地毯上蔓延。这车脏的很,没怎么打理。车是平时走货用的,后排的车座都卸了。 吴老狗缓了缓,有些精神不济。“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 吴三省拆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烟草味瞬间在车内蔓延开。即便摇下了车窗,车内还是潮湿闷热。 “还需要时间。黑瞎子刚出发,东西出土需要时间。”他叼着烟,靠在椅背上看着车前窗上不停往下流淌的雨珠。“黑爷办事,可是出了名的牢靠啊。” 黑瞎子,倒斗界奇人之一。当时能跟他并驾齐驱的人几乎没有,道上给钱就出山的手艺人,数他最有名气。 这人专职盗墓,除此之外兼职需求,给钱就干。2001年还供职于陈皮阿四手下。同年帮北京霍家办事,犯了忌讳,成了通缉犯。眼睛也不大好了,便脱离了陈皮手下。 目前不清楚在谁手底办事。 对于吴家而言,目前的黑眼镜大概率是为九门服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九门再不济,也还是倒斗一霸。 至于张起灵。 在吴三省看来,这人完全不输黑瞎子。但他声名不显,目前仍旧为陈皮阿四办事。在道上的人看来,哑巴张现在还只是陈皮手底下一个不起眼的伙计,正经办事没几次。 然而吴三省很清楚。这人没名气,完全不是他能力不够,而是他从前从来不是为了钱而倒斗。他和黑瞎子目的不一样。 这人是为了倒斗而倒斗,钱于他而言反而没有倒斗重要。在不久的将来,这位“张小哥”就会在道上横空出世,升级为张爷。 如果他是真的张起灵,那么以上一切都成立。 基于这个假设,黑瞎子得了吴老狗的委托,弄回了张起灵的刀。 20世纪下叶发生了许多事,其中一件就导致张起灵的脸已经没有任何公信力可言。 九门不能确定这个被陈皮阿四带回来的“张起灵”是真是假,因此他们需要一个验证机会。 验证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张起灵常用的那把黑金古刀。 这把刀九门的人见过很多次。制式十分独特,不是凡品。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这种制式的黑金古刀。对于张家人而言,那是身份的象征。 吴老狗沉默半晌,忽然问:“你不会是想把东西卖给他吧?” 吴三省抽烟动作一顿,半晌尬笑道:“哪儿能啊,老爷子跟我说笑呢吧。” 吴老狗扭头白他一眼,吹胡子瞪眼道:“我还不知道你?” 他伸手敲吴三省脑门,发出咚的一声。这一刻,吴老狗能确定面前的吴三省确实是吴三省。 被敲了脑门儿的吴三省怨念着揉了揉痛处,幽怨道:“那咱不能做亏本买卖啊,请黑眼镜不便宜。” 说完,他贼兮兮凑到老爷子跟前,试探道:“总不能老太爷你来付吧?” 吴老狗抬手,眼看又要落自家儿子头上,吴三省立刻坐直了。 吴老太爷老神在在看着窗外后视镜,里面映出他的样子。后视镜挂满了水珠,里面的景象看不真切。 吴三省听见自家老爹说:“之前不是让你联系香港那边吗?” “等着吧,有人付钱。” 第431章 间奏·大合照 “要走了?” 面对张海客闲的询问,张海桐先拿过刚刚盖过章的文件,随意点点头。 “有人请我去一趟杭州。”张海桐将文件随便折了两折塞进衣兜里。“那里的事当年就是我办的,现在还得我去。” “我这状况,待在家里也是等死。走在路上,能做点事就做一点。甭管为了谁,比等死好点。” 张海桐双手插在兜里。 盖章的文件主要用于申领任务资金。按照两人的关系以及张海桐的地位,其实他完全可以直接从族里划账。 张海桐比较有原则。按照规矩办事,才能最小限度避免后续的麻烦。 然而他大概不知道,这次申领的任务资金,恐怕太少,远不够支付即将到来的大订单。 张海客说:“我让海楼跟着你。” “都行。”张海桐往门边走,刚拉开门,听见张海客说:“注意身体。” 张海桐没回头,只是摆摆手。 张海客看他消失在门外,只留下关门的声音。办公桌上的日历写着2002年,日历旁边仍旧放着一张大合照。 这张大合照不是刚来香港的那张。最早的那张里面,有一些族人已经不在了。寿终正寝的寥寥无几,这种结局对于张家人来说比较困难。 自从1977年后,世界各地奇异事件出现概率越来越高,几乎是井喷式发生。 族内好容易缓和的神经再次紧绷,每一个张家人都在高负荷运转。 最近一次拍合照,是1999年过渡到2000年那个夜晚。 照片里第一排中间有一个空位,那里应该是族长的位置。历年大合照,这个位置都是空出来的。 张海客和张海桐在族长空位坐边,张海客更靠近中间一点。 照片显色不大好,整张照片蒙上一层冷冷的色调。连暖色的红灯笼都暗了几个色调,看着不大喜庆。 照片里的每一个人的面容都是朦胧的,自带柔光。张海桐穿着白色衬衫,望着镜头笑容浅淡,他双手放在背后,和张海客挨得很近。 那件衬衫还是张海侠买的。张海侠离开太久,记得的尺寸没问题,只是张海桐穿着有些空。 当时拍照的时候,张海桐还说:“老这样空着也不是办法啊。” “咱找找有没有小族长的信物,到时候咱俩一人站一边,捧着族长信物放中间。那样才协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病气十分浓重。即便是笑,看着也十分单薄。 张海客想了想他俩捧着一个小玩意儿跟一大家子人拍照的场面,感觉不像拍大合照,像公司剪彩对外展示家里的吉祥物。 大合照也不是年年都拍,间隔时间也没有定数。只是2000年比较特殊,跨世纪的一年。 当时张海桐说:“咱家还记这个?” 张海客没明白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事实上这也不是张海桐会认真询问的问题,更像调侃。 调侃寿命这么长的家族,也很在意一些细枝末节。 明明从大局上看,被牺牲的族人太多太多。 这也是一种微不足道的改变。人文关怀确实比一百年前好太多了。哪怕张家人寿命悠久,对这种特殊日期也会上心。 人对时间的感知非常重要。失去这种感知,就会浑浑噩噩,堕入虚妄的深渊。 张家人也会感慨时间的珍贵。并不是拥有很长的寿命,就可以肆意挥霍。那会得来惨痛的教训。 在张家,其实没有享乐的说法。 就像张海桐从前也会跟张海客说再也不出外勤了,每次事情来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张家的每一个人都像上了发条闹钟,总是有条不紊的执行所有事件。 张海客看着那张照片,手指落在日历上,将那页已经快要过去的月份翻走,露出即将到来的下一个月。 …… 张海客所在的楼层里有许多负责文职的族人。 张海桐走在亮着灯的走廊上,路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有的开着门,有的大门紧闭。他交了单子,和管账的族人说还是老账号,就离开了这栋楼。 外面下着雨,族地里临时开启的灯散发着模糊的光。雾气朦胧,绿叶沉浮。 香港多雨。 随着城市化不断发展,雨水和这座城市融合的恰到好处。繁华拥挤的都市大楼亮起灯后,在雨天看起来像赛博朋克一样绚丽。 族地却与外面完全相反。 这里的建筑仍旧仿照本家大宅,基本是中式建筑的底子。下雨的时候有些鬼气。 张海桐感觉冷,手也是冰的。这种冷让他梦回当年勇闯藏区,从雪崩里爬出来的时候。 然而现在只是在下雨而已。 他撑开伞,雨水从伞边落下。 收拾好行李的张海楼已经等在门边,他递过来一件外套。 收伞,上车。 再次撑开伞,张海桐再次回到杭州。 2002年的杭州,与上个世纪的杭州大相径庭。 对于张海桐而言,这几年好像只是眨眼一瞬间。记忆都是模糊错乱的,每次回想莫名烦躁。大脑宕机,有一种指甲刮擦黑板的恶心感。 无法控制的睡眠令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直到某一天,听到某些事。混沌的当下忽然好转,张海桐就觉得自己好像好了一些。 杭州的雨落下来,张海桐的大脑迎来久违的清醒。 他又回到这里,这个一切故事开启的城市。 水汽迎面而来,张海桐冰凉的手指旋开杯盖,喝了两口热水。他太久没出门,也太久没坐过火车,一时间有点难以适应。 一路上没吃什么东西,胃里都是空的,倒也不饿。张海楼话都变少了——张海桐没有精力和他聊天。 张海楼问他还要不要喝水,张海桐摆手。 “走吧,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这回可不好再住别人家了。恐怕主人家也不方便。” 第432章 间奏·落脚地 白天的城市总是喧嚣。 嘈杂的街上到处都有摊贩。这地方大概是个市场,除了卖东西的小老板,还有脖子上挂着牌子的工人。 这些工人牌子上写着“刮大白”、“木工”、“搬运”等字样。如果有人需要,就会上前交流。假如价格合适,留个号码,马上就能开工。 不仅是这里,有些人流量大的路口也有这种人。既视感很强,然而生存面前,这些都微不足道。 张家并没有土夫子嘴里经常说的那种“盘口”。他们根本不需要所谓的“市场”,也基本不销货。 张家有自己的家族产业,各类实体公司和虚拟公司都有。目前主要以实体公司为主,比如制造业和食品行业。 他们还有自己的酒店、饭店各类生意。有些是族人为了方便潜伏随手开的,就为了打个掩护,有些则是族里或者各个档案馆有意开发。 就像董家的海上航运,现在也做国际贸易。 西部档案馆有自己的糖厂。 东部档案馆包括海外张家和香港张家,都有自己的产业和公司,甚至逐渐集团化。 北部档案馆当年遭受重创,张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振旗鼓。档案馆新址仍然在吉林,但不在老宅。 北部档案馆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流动性的。他们的产业也多是维持在收支平衡状态,甚至还有负的。 可以说是唯一一个无法实现自给自足的分部。 这个是历史原因,短期内改变不了。破罐破摔,破烂车破开。能用先用着,也不缺那仨瓜俩枣。 杭州这里也有一个联络人的产业,他有好几个铺子的房产证。有的空着有的开张,主要是做一些珠宝和古董生意。 张海桐从他那里拿了一个铺子。 他问张海楼:“有没想过做什么生意?” 张海楼还真没想过,从前的规划里根本没有经商这个选择。于是反问:“桐叔,你有没有想过开什么?” 张海楼一瞬间想过很多。他先想了一下张海侠的爱好,发觉他这个人过于理智,实在没什么能拿来开店的爱好。 毕竟这家伙连吃饭的偏好都不太明显,属于非常好养活的那一类。 何况他们出生的那个年代,本来也没有挑食的资格。 干娘好像也就对梳妆打扮这事比较上心,但基本都是为了任务。除此之外就是抽烟喝酒,但贩卖烟酒需要点关系。 张海楼自己就抽烟,也喝酒。以张海桐的性格,不会同意他自己卖。 至于桐叔……好像也没有特别明显的偏好。他也不是真的喜欢啃大饼,只是因为这东西好携带。自从压缩干粮普及,他就抛弃自己的大饼了。 只是偶尔还会做两张饼,或者不加酵母的死面馒头忆苦思甜一下。如他所说,那玩意儿冷掉砸人伤害很高。 张海楼没试过。 后来桐叔胃越来越不好,这种饼他做了也不能吃,全都浪费。就再也没弄过。变成心情好了,就去摊点正常饼子。 做餐饮很累,因此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张海楼只能把问题抛回去。 张海桐把地图找出来,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卖书卖文具吧。” 张海楼:“啊?” 张海桐指着地图上一座建筑。“这里有个学校,咱们卖书也卖工具书和各种资料试卷。” 张海楼没意见。 他是觉得比起餐饮业,卖书要轻松一些。餐饮业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天累够呛,确实不方便。以张海桐现在的精力,让他干这个真有点缺德。 如果卖书,店里的事情自己就能应付,何况后面还会请人看顾。 两人拍板后,直接住进了铺子里。铺子分上下两层。上层被两人用作生活区,刚好两室一卫,隔出来一个客厅,还有一个小厨房。 店铺正在装修。 这间铺子,以后就是张家驻杭州办事处了。 也是张家在杭州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盘口”。 没人会把盘口开在学校周围,现在也没有灰色地带的人员把学校周围划进地盘。那是跟公家抢饭吃,俗称嫌命长。 张海桐在这里是做正经生意,整个落脚的地方。 他有预感,自己不一定经常待在杭州,但肯定会产生很多次瓜葛。 次次住酒店也不是办法,还是有个正经营生比较好。 张海楼对开店这件事很感兴趣,看什么都新鲜。和师傅们散过烟,加上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很快就和工人们打成一片。 工人纷纷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会好好做工程,保质保量。 铺子里的装修风格也是张海楼定的,张海桐没有特别的偏向。 小孩弄好了给他看,他觉得怎么都好,让小孩随便弄。 这些都是次要。 张海桐到杭州第二天,便去吴家上门拜访。 如果是以前,可能下车当天就去了。 但现在的他不像从前,出一趟远门竟然还会晕车。太久没出门就会这样。对于张海桐而言,以后多走动就好。 等身体适应就行。 他别的优点没有,适应力还是很强的。 何况也不是当年那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现在来杭州,是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找个落脚点才是当务之急。 因此晚了一天。 …… 吴邪看着自己整理出来的账目,忍不住想叹气。 他这铺子真是贯彻那句老话: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吴山居做古董生意,和那些烂大街的古董店没什么区别。假货很多,真品很少。假货都是给普通人看的,他们图个高兴,店家赚点辛苦钱。 真货可就不是出给一般人的了。 吴山居本质还是吴三省手底下的铺子,吴三省看的严,平时不会让他拿真货去销售。因此吴邪大多时候收一些道上人送过来的小物件,用行里的手段出掉。 也是挣辛苦钱,但比开店赚。 王盟的扫雷游戏终于结束了。他抬头一看,发现自家老板还盯着账本发呆。 铺子收益一直不大好,老板发愁也是应该的。他小心关掉界面,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低声说:“老板,喝点热水。” 吴家最近不太平。 这种不太平吴邪和王盟感知不到。吴邪只是有点茫然,他对死亡还没有真切的感念。只知道吴老狗身体不好,人人都说他快不行了。 王盟和吴家那些长辈关系不近,更多时候只是通过吴邪感觉到一星半点的不对劲。 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时候的王盟还比较迟钝,只好用最直白的方式安慰安慰老板,比如:多喝热水。 吴邪忽然起身,说:“不喝了。” 他拿过挂在旁边的伞,走到门边撑开,匆匆走进雨幕。 第433章 间奏·吴家 “走这么快啊。” 王盟默默收回手,本来还想跟老板说说工资的事呢。他走到门边,屋檐往下滴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不一会便汇成河流。 他知道老板的爷爷身体不好了,看那个样子,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儿。 听说人已经不太清醒,睁眼的时候少,闭眼的时间多。至于吃食一类,更是进的少。 连喝些汤水都费劲。 人到了这个地步,离死真的不远了。 王盟和家里人不亲近,不论工作日和节假日,基本都待在吴山居。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柜台后面守店,有客人就接待,没客人就坐着。 吴山居生意真不怎么样。 王盟大多时候都在虚度光阴,时间就在不停按下的鼠标左键上流逝。 其实吴邪人挺好的,至少让自己免受居无定所的流离之苦。吴山居商住一体,有生活区域,员工不需要去外面租房。老板每个月开工资,吃喝住都不愁。 王盟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好像这个铺子是他二十岁开始到死的全部世界。 有时候王盟也会想,如果吴山居倒闭了怎么办。 但他见过自家老板从别人手里买货的样子,现金流十分硬挺。即便当时拿不出来,后面凑几天也就有了。 02年的时候,一线城市的底层劳动者工资只有八百到两千元左右。要拿到两千,还得是手上有技术的师傅。 再往下的地方,四百块到一千五不等。大多都是八百元左右。 像这种看店的服务员,差不多也就是五百到八百。这都还算贵的了,毕竟他老板这家铺子进项实在有点拉胯。 就这样一个铺子,他那富二代老板愣是开了不知道多久,还没倒闭。 据说他接手之前,这家铺子还是老板他叔的。放给吴邪之后,就不大成了。 王盟并不清楚吴邪家里干什么的,只以为都做生意。 他也不是真的想让吴邪涨工资。 只是觉得,这家常年只有自己的店,要是有个人多留一阵子就好了。 可惜,店里没生意的时候,老板一般不会出现。 王盟有时候也骂自己是个贱皮子。但凡是打工的,都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谁愿意天天让顶头上司盯着? 反其道而行之,真是大逆不道。 吴邪渐渐走远了,王盟看了一会儿,又坐回柜台后面。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变成哭泣的黄脸,愣了一会儿,又开了一把新的。 …… 吴邪回到家时,他二叔和三叔都站在廊下,互相沉默着。 吴三省性格并不沉闷,相反能说会道。吴二白话少些,但跟吴三省在一处,也不至于一句话不讲。 吴邪一直知道,他爷爷这三个儿子里,他爹和另外两个叔叔并不太“亲近”。 这种不亲近不是关系不好,而是总隔着些什么。有时候吴邪还会觉得,和两个叔叔比起来,吴一穷反而十分天真,并不像大哥。 三兄弟里,反而吴二白更像老大。老成持重,心思深沉。不仅如此,他还办事周全。吴家里外里的生意,无一不是他在打理。 从明面上来看,吴一穷继承的好像只是家里每年固定分成的钱财。他本人并不参与家族生意,大多时候都在专心做自己的事业。 至于吴三省。 他经常在外奔波,与吴邪相处的时间有限。但两人关系就是很好。 相比之下,吴邪对吴一穷的态度就有些平淡。在他的人生之中,经常管教他的反而是吴二白。 吴三省大多时候是在玩儿这个小侄子。 …… 吴邪收了伞,走到两人身边。 吴三省挥挥手,喊:“回来了啊,大侄子。” 吴邪笑着叫了一声三叔,转头又恭恭敬敬喊了一声二叔。 今天下雨,吴邪没戴眼镜。 他还很年轻,举手投足还透露着青涩。说的直白一些,就是还有些学生气。大抵是在长辈跟前的缘故,看着似乎非常乖顺,很有一种好学生的气质。 没了眼镜,学生气退了些,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被叫到的吴二白点头,嗯了一声。说:“今天回来的早了。” 又是这种感觉。 好像家里人不期望自己现在回来,最好按部就班,和那些坐班的人一样,晚上六点再从店里溜达回来。 吴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吴邪比他爹都清楚。 吴一穷好像真的过上了完全干净的生活。老老实实在单位上下班,老老实实听从单位的安排出差,老老实实的户外作业,老老实实的领单位的工资。 吴邪甚至很清楚,打进吴一穷账户的钱,都是他二叔亲手操作过的。这些钱很干净。 好像这个家的所有人,都在尽力保持老大家的正常生活。 原本吴邪也应该这样正常且平凡的长大。 但这个时候,吴家的怪异又在他眼前闪烁。家里那些神秘的面纱,几乎都是吴三省无意间在他眼前揭开。 似乎所有人都期待他和别的小孩一样正常长大,又好像所有人都在期待他发现一些什么。 吴邪很敏锐,他的好奇心也让这份敏锐变得十分尖锐。 他当了很多年学生,读了很多年书。这份学校里养出来的气质,叫他在家中摇摆不定的态度里蒙昧的走到现在。 吴邪已经习惯了,没有深究后面的意义。 他只是觉得,二叔又在阴不阴阳不阳的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大概有点看不惯小辈无所作为的样子。 如果按照职业规划,这个时候的吴邪大概率会入职一个建筑公司。每天不是画图就是上工地,偶尔还得打灰。 运气好点坐办公室里,慢慢往上走。就像吴一穷那样老实上班。 总之不是围着吴山居转悠,也不是每天都去想吴三省的“生意”。 在这个家里,吴邪作为第三代唯一的孩子,似乎格外钟情于吴家的老本行。 吴邪觉得,二叔大概就是嫌弃他这个。 不过吴二白这人也不是区别对待,他对每个人的态度都差不多。 面对吴二白的话,吴邪便露出小辈对长辈示好的笑,软着语气道:“下雨了,我不放心爷爷。老在外面待着不回来看看,那不混蛋吗?” 第434章 间奏·大逆不道 吴邪这几天都没走出去过。 今天也只是忽然去铺子上坐一坐,没多久又回来了。 吴二白说:“你爸在里面。老爷子的意思是,你要是回来了,就留在这一起等着。” “他有事交代。” 说完这句话,旁边的吴三省已经点燃香烟,抽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混着干燥辛辣的烟味,让吴邪身上泛起一阵寒意。 什么叫有事要交代? 他今年二十五了,这也是头一次听见长辈郑重的说有事要交代。 五个字,好像包含了很多东西。 吴邪走到旁边,问:“什么事啊二叔?” 吴家财产划分非常明确,不存在纠纷。作为第三代,也根本没有争权夺利的必要。 吴三省拿出烟盒,边往外拿烟边说:“也许只是爷孙之间的叮嘱吧。” “老爷子最喜欢他的大孙子了,就像我喜欢大侄子一样。” “小孩嘛,都是老人的牵挂。咱妈那个高贵冷艳又矜持的性子,从前不也不动声色牵挂小邪么。” 吴三省叼着烟,一说话那根烟便上下乱晃,实在滑稽。 吴邪摸不透,心里兀的升起一股悲怆。好像要失去什么似的,胸闷气短,很是难受。 他和两个叔叔站在一处,像园子里站在枝丫上的胖麻雀。挤挤挨挨的,偶尔东张西望。 刚来的时候没觉得,看他们两个人一起站着发愣有点呆。现在自己也在这啥愣着了。 叔侄三人又站了一会儿,在小腿肌肉和膝盖即将发出抗议的时候,吴一穷从里面出来。那扇门受了潮,风吹日晒。一开一合,嘎吱作响。 两大一小齐齐转头看他,吴一穷指了指吴二白。“爸让老二进去。” 吴二白没说话,立刻要去拉门。 就在这时,伙计从外面进来,小跑着喊:“二爷。” 很稀奇。 在吴家,要问事得先喊二爷。人人都清楚吴大爷不管事儿,他连老爷子闻土的手艺都没学上,洛阳铲都不知道怎么使。吴家生意往来一窍不通,也没有那些江湖上的心思。 有眼力见的都看得出来,老爷子要让大爷做富贵闲人,干干净净的过好日子。 吴三爷匪气,家里的事一概不管。他有自己的事要办,难起来了还得问二爷要些支持。 吴家的伙计早就知道有事儿该找谁。 毕竟二爷管生意,貌似是个混白道的生意人。 吴二白只好停下动作,等伙计跑过来说话。 “二爷,有人来了。说是老太爷的朋友,三爷给发的请帖。” 说到这里,吴三省也不抽烟了。“你进去吧,我去见他。” 说完就往外走。 吴二白并未犹豫,真就进了屋子,似乎十分放心。 吴邪看着两个叔叔默契配合,只有他和吴一穷在旁边两脸懵逼。他本想跟上去,却被吴一穷拽了一把。 “走哪里去?” “你爷爷待会儿叫到人,你二叔再出来,没人跟着进去怎么办?” 吴邪只好又站回去了。 …… 吴三省走到大门口,就看见张海桐撑着伞站在门外。他背对着自己,微微仰头。好像是在看雨,不过吴三省觉得更像发呆。 他旁边还蹲着一个人,穿的非常工整。打着一把酒红色的伞,和伞下面的白衬衫相得益彰。 蹲着的姿势非常放浪不羁,像街头混子。他这么干,反倒有几分怪异的风流。这人就是张海楼。 “桐爷,好几个一日不见,如隔好几个秋啊。”吴三省刚到门边,张海桐就已经转过身来。 他伸手拍了拍张海桐的肩膀。 吴三省清楚姓张的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对着张海桐的脸,着实没办法拿他当长辈处。 张海桐自己也没长辈架子,对吴三省的行为没有任何不满。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很难形容再见这人是什么感受。吴三省皱眉。这位比他爸爸的爸爸年纪都大的人,在自己的刻板印象和吴老狗的叙述中,应该是个过于强悍且健康的人。 按照吴老狗的说法,张海桐早年还挺不好惹,行为十分大胆,毫不磨迹。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某天顶着一张满是弱气的脸与你再次相见。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他在生病,而且还不是小病。 从前面部轮廓虽然也比较清瘦,但看着是正常范围。现在染上病气,平白就弱了好几个度,看着很好欺负似的。 一巴掌拍肩膀上,只感觉人薄的很。 “你这十来年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事儿,病成这副鬼样子。” 张海楼本来想说话,被张海桐一挡,只好歇菜。 “我这人活着就是伤天害理。”张海桐说:“何况人有生老病死,怎么可能一辈子无病无灾。” “你家老太爷请我过来,怕是时日无多了。” 吴三省苦笑一声,他领着张海桐往里走。又看了看张海楼。 “这是你什么人?”他语气松快了一些。“兄弟,还是小辈?” 张海桐说:“是我族姐的干儿子。” 吴三省:“人家是一表三千里,你这都不是三千里的事儿了。该是苏联从零开始登月那么远的亲戚关系。” 族姐是什么,一个家族里比自己年纪大一点的女性平辈。 说不定亲戚关系隔了八百里那么远。 这么远的亲戚还认个干儿子,说是自己的干侄子都算近的。 吴三省说完,就感觉身后打红伞的年轻人在看自己。眼神黏腻腻的,不大友善。 张海楼几步追上来,就听他桐叔说:“我族姐的干儿子,我一口饼一口饼喂大的大侄子。” “够亲近了吧?” 嗯,这样的大侄子大侄女到现在都有不少,最小的还在南部档案馆的福利院喝奶呢。 张海楼的脸明显要比张海桐大几岁。 外表年纪小的叫外表年纪大的大侄子,有点像大家族里的经典搭配——襁褓里的爷爷,杵拐棍的孙子。 虽然没那么夸张,但这个感觉是适配的。 吴三省没绷住,开始笑。 …… 吴邪看着他二叔出来,却没听见二叔说下一个人是谁。刚想说话,吴二白摆手。“有客人过来,你爷爷想先见他。” 吴邪心想他爷爷这是要一天办完剩下的所有事,把没见过的人都见了。 到底是什么人还能排在自家人前面? 难不成是恋恋不忘的风流旧债?不对呀,我奶奶才是老爷子的初恋加真爱啊。 想到这里,吴邪呸了自己一声。 咋管不住到处发散的脑回路,真是大逆不道! 第435章 间奏·肉饵 吴三省笑了半天,渐渐不笑了。 两个张家人转头看他,尤其是张海桐,看的格外认真。 吴三省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怎么了?” 张海桐感叹道:“你真是吴三省。” 张海楼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这种场合,话越少越好,因此闭口不言。 吴三省双手揣兜里,回了一句:“都这个时候了,我要不是吴三省,还能是谁啊?” “老爷子指望跟我讲讲话呢。” “要是别人来占这个便宜,我乐意他还不乐意呢。” 说到这里,吴三省和张海桐又开始寒暄。张海楼在旁边看的一脸懵逼,仿佛随手买了张电影票进影厅,结果怎么进去怎么出来,剧情就这么丝滑的从大脑皮层流过,啥也没剩下。 “这次来杭州,还住我家?”两人真唠起了嗑。吴三省道:“要是还住这,我让人安排。” “不了,我们有地方落脚。”何况你也不方便。这句话张海桐没说。 吴三省问:“来这儿落脚,用的什么名字?” 张海桐甩给吴三省一张名片。说:“有空到我那喝茶。” …… “有客人过来,你爷爷想先见他。” 吴邪听完吴二白的话,刚问完是什么人,就听见说话声从不远处传来。 听声音是吴三省,好像叙旧似的与人讲话。 渐渐的,吴三省的身影从门边探出一些,而后两个人都出现在门前。然后变成了三个人。 吴邪定睛一看,他三叔带来的两个人都很年轻。手上拿着红伞的人戴着眼镜,一副社会精英的样子。整个人打扮的很精致,哪怕只是普通的白色衬衫也能看出材料不一般,裁剪和垂感都非常好。 这人好像受到过比较好的礼仪教育,举手投足十分风流。就像他的长相,好像开满了桃花,长了一副到处拈花惹草的脸。 这样一个招摇的人,在他身前半个身距的年轻人就穿的十分普通。 这人比那个风流相还要年轻,如果不是他身上的气质,单单看脸还以为是谁家刚成年没多久的小辈。 只是他的气质很特殊,并不会让人轻视。吴邪甚至有一瞬间的紧绷。因为这个人刚刚进门,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自己身上。 好像只是随意的看过来。 然而这里那么多人和摆设。有二叔,有他爹。最微不足道的就是自己,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名头。唯一的尊称,还是因为三叔。 他的目光落在哪里都对,唯独落在自己身上不对。他的目光没有任何侵略性,也没有探究,只是落在自己身上。 吴邪便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杭州这几天哪怕下雨,也十分闷热。墙壁上还有回潮的水珠。 吴邪只穿了一件衣服,不过是从短袖换成长袖,免得冻胳膊。 他却穿了两件。外套虽然没那么厚,但看着还是热。 这也无可厚非。此人虽然行走如常,但眉宇之间能看出病弱之气,脸颊没有血色。好像常年不见太阳,透着一种冷调的青白。 眼周泛着淡淡的阴影。不是睡眠不好的黑眼圈,而是一种生命力不强的表现。面部骨相明显,下颌瘦削。整张脸锋利又脆弱。 握着伞柄的手骨感分明,苍白的能清晰的看清楚皮肉下蜿蜒的青色血管。 吴邪能感觉到他身上浓重的疲惫。这种疲惫来自灵魂,好像透支了所有。 此人恐怕身染重病,身体状况不好。即便如此,此人身上的气质也十分压人。哪怕已经收敛,也能感觉到死寂的外表下汹涌的波涛。 他很快就下了定论,这个人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弱”。倘若翻脸,必然毫不留情。 至于那个满脸风流相的男人,估计是他的看顾,毕竟时刻注意的眼神做不了假。 吴邪转头去看吴二白,二叔似乎并不惊讶。 在场就这几个人,只有他和吴一穷满是好奇的打量这两个人。 吴邪感觉气闷,紧接着想笑。想想也是,从小到大,在吴家就他和他爹经常一头雾水。 习惯了。 大不了后面缠着三叔问一问。虽然三叔不靠谱,但被磨烦了嘴上也把不住门。 此时的吴邪根本不知道,他三叔哪里是管不住嘴。分明太管得住嘴,总是分得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几个呼吸间,三人已经来到门边。 吴三省收了话头。 吴二白道:“老爷子说如果是他想见的人来了,你就跟他一起进去。” 说完,他看了看张海桐身后的张海楼。又说了一句:“都进去吧。” 张海楼却没动,而是接过张海桐手里那把伞,随意放在一旁,并不往里走。 这人动作间,吴邪闻到了一点淡淡的烟草味。这种味道不是抽烟染上的,而是香水。 吴邪对这个没研究,只是觉得张海楼比较龟毛。他正想着,再次抬头去看,却发现这人似笑非笑,也在看自己。 那眼神,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一样。 …… 房间有些昏暗。 这间房采光其实很好,窗户开的很大,几扇回字花纹格栅窗全部打开。冷风吹进来,却好像透不过室内厚重的装饰和建筑。 吴老狗睡在躺椅上,十分安静。 他真的很老了。身上的死气藏也藏不住。 偏偏这样一个人,眼睛却很亮。 吴老狗坐起来,看向张海桐。“好久不见了,海桐兄。” “今时不同往日,我可没精力像之前样和你插科打诨了。” 对于吴三省而言,这个场面就很有意思。 吴老狗没病,只是生命走到尽头,身体机能下降,因此有些痛苦。他鼻子坏了,闻不到东西,现在身体不好,味觉也濒临消失。 另一个差不多状况的人,以一张本应该生机勃勃的年轻面容站在这个老人面前。两人说话、交谈。 死亡在他们身上呈现的淋漓尽致,任谁看了,心里都会腾起悲凉。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人人都会老,人人都恐惧死亡。 在时间的尺度上,无人例外。 格栅窗外落雨声残,张海桐只是笑了笑。 两人都坐在阴影里,脚边映射着灰暗的天光。 吴老狗话锋一转,问他的三儿子。“你的盘口不太平,听说最近生意做的很大,已经拓展到美洲了?” 在场的人都清楚,吴老狗叫张海桐进来,不是他要跟张海桐说话,而是让他听自己怎么跟后代讲话。 知根知底,才好办事。 吴三省第一次去西沙海底墓,就是接了裘德考的委托。 裘德考在杭州被吴老狗耍了一通,没得到金万堂的帮助。但吴三省闲不住,他年轻时候的好奇心丝毫不亚于吴邪。 在吴老狗默许的情况下,吴三省和裘德考搭上了线。 吴三省直接点头。“对。人家千里迢迢过来,总也找不到靠谱的向导。” “咱们土生土长的,又是老熟人,合作起来也方便。” 想起先前吴老狗去见金万堂,吴三省戏谑道:“生活在美国的中国专家不少,他没了金老板,还有这些人。” “早年内战失败有不少跑去台岛的知识分子,学识确实没的说。” “这些年时时深挖,倒是挖出来不少东西。鲁王宫里好东西不少,传言鲁殇王能号令阴兵,死后魂归地府,也算仙寿恒昌。以裘德考的野心,必然不会错过。” “如果计划不变,明年就会执行。那之前,不得让人帮咱们趟一趟雷嘛。” “真就赤条条下去,你儿子我就是哪吒转世,也保不准万无一失。” 张海桐在旁边尽职尽责做背景板。这倒挺符合吴三省的性格,他和吴二白差别很大。吴二白运筹的风格更像解家人,吴三省更像吴老狗。 要是吴二白出手,大概率是给吴三省收拾尾巴。到时候这群人不死也得残。就像解雨臣,出手就要人死。 吴三省的意思很明白,他是把裘德考的人当肉饵用。 现在还有不少土夫子会用活人做饵。将人赶进古墓趟机关,最大程度降低队伍里的死亡率。这种人被称为肉饵,没有人权。通常是路边乞丐或者黑户。 死了也没人管。 吴三省就是要把他口中的裘德考的那些人,当做“肉饵”使。 第436章 间奏·参差不齐的素质 我们不能否认,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善良且正直的。 但这个品性并不适用于灰色地带的人物。尤其是土夫子这一行。 这一行里鱼龙混杂,底层的伙计们横跨多个领域,也不都是正经倒斗。不像上面的大佬,全都点的倒斗专精。 就算是大佬,也不一定专职盗墓,可能也干点别的黑色产业。 这就导致这一行的从业者品德素质良莠不齐,好点的像九门,大多数当家人都说话算话。一般也不会跟人玩脑筋。 毕竟都是混大场面的人,太反复无常容易翻车。就是喜怒无常、性情不定的陈皮阿四,在利益分配上也是说一不二的。 不然他再心狠手辣,底下那群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刺儿头也早就翻天了。 恩威并施,才是常态。 不好的,那可就说不准了。把人卖出国境去东南亚打黑工的都有。 前面说过,底层土夫子什么黑色产业可能都干。尤其是胆子大且没有正经当家人和盘口管束的散户,做起事来更是肆无忌惮。 吴三省的品德素质就位于这两种人群中间。 外地人来本地怎么可能不被坑。 何况还是新仇旧账算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愉悦的气息。 裘德考这会儿年纪也不小了。根据张海琪回传的情报,他对手底下人的掌控力大不如前。来到中国的这支队伍有很高的自主权,他只要结果。 “这些事,我也管不着了。”吴老狗没有多说,那就说明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你自己心里有数最好。要是拿不准,就多问老二。” 吴老狗似乎非常精神,他抬手指了指张海桐。“问他,也行。” 一般人交代后事,不可能让外人在场。分明是为了方便,才让两个人一起,也好全部嘱托。 张海桐并不拒绝。 …… 门外,张海楼抽出烟盒晃了晃,问:“能抽烟吗?” 吴邪认出那是一包铂金红塔山,在当时算很贵的牌子。味道不够辛辣,但是解瘾。 这人估计是个老烟枪。 看起来挺有钱啊。看他那样子,也不是专门拿出来待客,而是平常就抽这个。 吴邪抽烟的时间不多,大多时候也不挑牌子。只是接待客人的时候,会特意让王盟去买中华或者红塔山,以表自己对这次合作的重视。 这是成年人社交的规则,许多男人或女人都无师自通。 烟和酒无论在那个年代都算硬通货。给的东西硬,诚意就越重,谈事也更顺利。 吴一穷感觉到张海楼身上不同的气质,并未回答。这是老二的领域,吴一穷不会多讲。他只是客气的笑着,往吴邪那边走了两步,半个肩膀挡住了儿子。 吴二白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便。” 张海楼给他们散烟,这是破冰的意思。不论抽不抽烟,吴家几人也不好拒绝。只是吴邪接的时候,吴一穷看了他一眼。 吴邪冲他爹笑,随手别耳朵上了。 张海楼抽烟的动作很有意思,很性感。这种性感和那些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完全不同。在这人跟前,那些人长得歪瓜裂枣,完全没这个气质。 挺符合张海楼龟毛的性格。 “你好像一直在观察我。”张海楼放下夹着香烟的手。青烟随着动作飘散出一条散漫的直线,他的眼睛透过镜片,似笑非笑看着吴邪。 这种打量并不令人生厌。相反,张海楼这种人很会讨人喜欢。他没有恶意的时候,其实很知道分寸。不仅不会让人讨厌,还会觉得他这人很有魅力。 吴邪并不尴尬。“礼尚往来,刚刚你也在看我。” 吴二白拉着想出头的大哥,将他拽到旁边。张海楼越过吴邪,看了一眼吴家二爷。 “你说话真像吴三省。”张海楼好像在想事。“我只是觉得,你很面善。” 这是张海楼第一次见吴邪,第一反应并不是惊讶,而是:哦?原来你也长这样。 第437章 间奏·以后 人也有和自己的脸不适配的时候。 每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脸也会随着人的经历变化。有些人的脸,会在某个阶段呈现出比较违和的状态。 即这张脸和他本人的性格并不适配。 可能这个人正处于人生中最狠毒的阶段,偏偏他的脸能保持在最无害的时候。有的人明明很纯善,脸却是一副凶相。 外貌和内核错位生长,偏偏世人大多以貌取人。 张海楼精通易容,在换脸这件事上,张海侠不及张海楼。 他见过吴邪这张脸,而且不止一次。虽然没见过齐羽,但在那么多同样的脸的熏陶之下,张海楼此刻才真实的认为,这张脸长在吴邪身上最合适。 没有任何违和感,纯天然。 他的脸完全适配这个人的性格。 “你的脸,很面善。”张海楼重复了一次。 吴邪并不觉得有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随意道:“也许有人和我长得像,或者我和别人长得像。这很正常。” 吴邪的人生阅历还停留在小小的杭州城。即便如此,这座城市在2002年官方统计下也有六百三十多万人口。 除却特殊的面相,大部分人都有几类长相。同一类长相有相同的特征。然而在每个人眼里,自己又是格外不同的。 对于张海楼的话,吴邪并未放在心上。 张海楼只是笑了一下,仍旧靠着门墙抽烟。他好像没有想事,只是单纯的等待。 吴邪也不再讲话——他看得出来,张海楼只是和自己寒暄。这毕竟是吴家,来了一言不发,似乎不是做客的道理。就像主人家接待客人,一言不发,似乎也不是东家的道理。 良久,吴邪听见张海楼说:“我和我叔叔,住在一家书店里。你三叔那里有名片,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来看一看。” “我们什么都卖。” 他说完,手上的烟也已燃尽。门忽然打开,吴三省走出来。 …… 吴老狗交代了许多。从十一仓到九门现在还在平稳运转的几家,从齐羽到所有九门二代。 最后他特别叮嘱:“不要掉以轻心,不要自乱阵脚。更不要舍命去拼,你的命比那些人值钱。他们不要命,所以命不值钱。他们越用命堆你,你越不能用命搏。” “要活着。” “活着才有未来。” 说完,吴老狗招招手。“老三,你过来。” 像招一只小狗。 在吴三省小的时候,他经常被吴老狗这样叫过去。就像叫一只小狗,等他过去,就被吴老狗捧着脸到处看。看他脸上身上摔出来的疤。 他出生的时候,保姆就说这是个闲不住的孩子,以后是要走四方的。 吴老狗很会看人。他会养狗,狗也很会看人。都说狗似主人,其实人也会像狗。 当时家里人都说:“是吗?” 带着一点不信任的调侃。没人把保姆的话当真,但吴老狗听进去了。 吴三省之于吴老狗,就像吴邪之于吴三省。 原本走到这个位置的,应该是吴二白。 但是吴三省做的太好了。 他完美的继承了吴老狗能够闻土的嗅觉,可以做到不用狗就能独自下地。和他的父亲一样。 如果不是后来鼻子不好了,吴老狗也不会训练那么多狗发挥自己鼻子的功能。 他也完美的继承了吴老狗和解夫人的性格,不像吴二白那样沉稳、寡言、狠厉。所有的特点都恰到好处,并不极端。 人说三岁看老。 吴老狗几乎遇见了第三代唯一子孙的未来。 他就像小时候那样,捧着吴三省的脸一顿猛搓。然后说:“脸长好了。” “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的。” 这是吴老狗对吴三省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之前,叮嘱的所有责任、阴谋和筹划,都已经过去。最后一句,只是对吴三省说。 吴三省大概不习惯老爹突然这么一句,他拍了拍老爷子枯瘦的手,下意识调笑:“你这话说的。我知道,什么都知道。” 吴老狗开怀大笑,他拍着吴三省结实的肩膀,说:“去吧,去找你侄子进来。” 吴三省直起身子。老爷子说的是去吧,而不是你们去吧。说明张海桐还得留下来。 于是他出去,就看见安安静静的几人。 张海楼从善如流递烟,吴三省自然而然接过。 两个成熟男人并排靠着墙吞云吐雾,好像在想很多事。 吴三省是真的在想,张海楼没有。 他只是觉得吴家真有意思。 吴三省问张海楼借了火,就让吴邪进屋。他说:“最后一个了,大侄子。” “进去要好好听你爷爷讲。” 吴邪点头说好。 这一幕就像一些封建大宅院里,家主要死去时候给家里人分财产一样。 不同的是,吴家已经没有什么可分的了。 吴邪走进房间,第一眼便看见位置非常明显的吴老狗。然后才慢慢发现坐在角落里的张海桐。 那里摆着一张红木方几,两边放着玫瑰椅。玫瑰椅靠背和扶手的雕刻手艺非常繁复,用的是梅松竹纹。 玫瑰椅主要流行于宋朝,因为工艺精致构件细瘦,非常受文人欢迎。 这两把都是现代手工工艺制作,用料为紫檀木。是底下的伙计给吴老狗贺寿用的。吴老狗嫌弃这东西坐着不舒服,因此只是放在屋子里当摆设。 如今让张海桐坐着,倒是相得益彰。 极简与极繁撞在一处,总有别样的美感。 吴老狗面对吴邪,就纯粹多了。 他长久的望着站在门边的吴邪,看着他渐渐走近,站在身前。 他年轻、青涩,天真里却又带着狡黠。抛去那一点狡黠,这样的吴邪,是一个被现代教育打磨出来的、标准的青年。 他骨子里的那一点狡黠和聪慧,来自吴家祖传的手艺。 他只是没有涉足,并不是一窍不通。 然而,很快这一切都会变化。他的孩子和九门里其他的孩子一样,也会踏上这条道路。 只是晚了很久很久。 比霍秀秀,比解雨臣,晚了很久很久。 吴邪凑过去,喊:“爷爷?” 吴老狗应了一声,指着旁边的张海桐说:“叫桐爷。” 猝不及防来了个亲戚,吴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一句:“这是您哪里的兄弟?” 咱家还有不知名的亲戚呢? 毕竟从开始到现在,没人告诉吴邪张海桐和张海楼姓什么。 吴邪听见年轻人笑了一声。 室内太安静,这一声格外突兀。 “没事,不叫也可以。我已经到了很难讲辈分的地步了。”年轻人摆手。 这一幕对于张海桐而言并不陌生。 仿佛回到从前,齐铁嘴哄着齐羽喊他桐叔。认脸是一项很重要的社会活动,是人脉资源的延续。 很难想象自己活了二十五年,突然有个年轻的亲戚冒出来。这人你第一次见,你的长辈却告诉你他是你的长辈。 怎么想,都很荒诞。 张海桐的宽容冲淡了室内凝重的氛围。吴老狗叹气,说:“你这小子,从小到大都滑。不想叫就算了。” 说完,他示意吴邪凑近,而后问:“小邪,告诉爷爷,你以后想做什么?” 第438章 间奏·吴老狗亡 吴邪从房间里出来时,神情还有些恍惚。 对于一个二十一世纪初的二十五岁年轻人,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大。那个年代,他这样大年轻人早就已经有了人生的方向。不论是养家糊口还是进一步发展,心中都应该有了定论。 但吴邪不同。 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今年二十五,大学毕业才一年左右。他的世界似乎还停留在杭州,即便他知道世界很大,也一直缠着三叔,希望他带自己下斗。 吴邪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另一个可能——他完全可以自己走出杭州,自己拉人下地。 但是他没有。 好像有一种惯性,将叫做吴邪的人拴在杭州。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形形色色的人和各不相同的面孔萦绕在他的记忆之中,无一不在说:“留在杭州。” 吴邪想的入神。他没有正面回答吴老狗的话,而是诚实的说:“爷爷,我也不知道。” 他听见爷爷在叹气。 吴老狗又问:“还记得爷爷跟你讲的那些故事吗?” 当时的吴邪再次点头。 面对吴邪,吴老狗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最后对吴邪说:“好孩子。以后遇见事,要多想一想。” “想到了就去做,永远不要犹豫。” “很多事情,是不能犹豫的。一旦犹豫,就错过了。你可以伤心,但不能停。” 多年以后,在一切故事开始后的第十年。 在一部著名影片里。 这些话浓缩成一句经典台词。由一位女性角色说出。 那句台词是:宁可一思进,莫在一思停。 …… 人不能过度向内索取,那样会自乱阵脚,总觉得无法出头。 然而他没有问吴三省,至于另外两个长辈,更不能问了。 这个时候的吴邪仍旧迟钝。等他回过神,张海桐已经与他擦肩而过,不多时便离开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尼古丁的味道。 吴三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侄子,回神了。” 原来站在旁边的吴二白和吴一穷已经离开。吴邪知道他们要去给老爷子办丧事,家里棺材都已经抬出来了。什么东西都备好,到时候才不至于慌乱。 所有人都知道吴老狗死期将近。 九门老一辈到现在,很快就只剩下两个人。 吴邪还是觉得不真实。一切都好像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看不透。 他还是那么迟钝。总觉得死亡如此遥远。 吴邪摸了摸耳朵,那根红塔山还别在上面。 其实爷爷还说了,让他少抽烟。 但他也没有收走这根烟。 只是说:“去吧。” 吴邪将红塔山拿下来,递给吴三省。“三叔,他到底是谁?” 吴三省瞥了一眼红塔山,随手接过。他这几天烟瘾很大,吴二白都受不了这个抽烟频率。 他的房间里,也有浓重的尼古丁的味道。 “他姓董。”吴三省道:“和咱们家颇有渊源,据说很厉害。听你爷爷说,能一只手把人骨头捏碎。” 他报了一个地址,继续说:“我叫他桐爷,闲来无事,你可以去逛一逛。他开了一家书店,种类繁多。你要是看店看的烦了,可以买两本回来陶冶情操。” 吴邪想了想,觉得也行。就算自己不看,也能给王盟看嘛。这小子应该少看点电脑,天天那么窝着总没个人样,实在不是个事儿。 听完吴三省的话,吴邪回道:“三叔,你说的和那个骚包的年轻人说的一样。还说……” 吴三省挑眉,问:“他还说什么?” 吴邪:“他还说他们什么都卖。” 吴三省面色如常。“那也挺好。” 吴邪只是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像正经话。加上张海楼这人气质也不太正经,既视感更强了。 雨点逐渐变大。 两人就这么站在屋檐下。 吴三省静静抽烟,吴邪望着那些浅蓝色的烟雾被水汽冲散。 天渐渐黑了。 …… 凌晨。 张海桐睡不着,坐在书店二楼窗边发呆。 暖黄色的灯照亮一隅,爬在窗边的红刺玫绿叶早已发黄凋零,露出光秃秃的刺枝。 街上没有行人。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正常睡眠了。似乎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只有小时候在张家接受训练时作息时间相对规律。 张海桐压抑着反胃感,屈膝蜷缩着的双腿抵着胸腹,能够减轻胃部的不适感。 没有痛觉下的病症发作,感觉就像有一双手在刮捏胃囊。 他坐了一会儿,直到天亮。 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传来鸣笛声。 打着车灯的汽车停在书店门口,副驾驶座下来一个人。 他敲了敲门。 张海楼正准备开门等师傅来装修。开门后,那人先是自我介绍,说他是吴老狗的伙计。又问:“董老板起了吗?” 张海楼摇头。“什么事?” 伙计神色肃穆,说:“五爷昨夜升仙,三爷让我来送话。” 张海楼清醒了,他回头看了看,转头对伙计说:“我知道了,节哀。” 伙计并不停留,转身继续坐上车,司机一打方向盘便驶离此处。 杭州今天还是落雨。 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也泛着沉重的水汽。 张海楼去不远处的早餐店买过早餐,回来时,张海桐沉默的坐在二楼楼梯处监工。 他将特意打的青菜粥递过去,那家早餐店别的不说,粥熬的很好。 张海楼转述:“桐叔,吴老狗走了。” 第439章 间奏·挂白 吴家挂了白。 整个杭州都下雨,雾蒙蒙的。湿冷的风灌进房屋,灵堂黑白摇乱火烛。长明灯内白烛落下点点热泪,淌到灯盏之中,凝成一滩羊脂白玉般的蜡块。 张海桐来的时候,吴老狗的儿子和孙子已经换上孝服,在灵堂内守灵。吴家在杭州城的伙计都来了,明显忙了一宿,把老太爷的身后事办妥了。 吴一穷和吴邪是长子长孙,一直在旁边守着。吴三省与吴二白在旁边策应,招待来人。 张海桐过去时,递香的是吴邪。燃香拜了三拜,将那香插进香炉。 吴邪看着没什么不好,只是忙了一晚上,精神不太好。他机械式跟张海桐回礼,这一上午,不知道鞠了多少次躬。 张海桐说:“节哀。” 吴邪抬头看他,才发现这俩人不久前才来过。 两人穿的低调,一身黑。张海楼似乎也没那么张扬了,整个人很是严肃。 大抵涉及生死之事,多数人都是严肃的。 吴邪苦笑一声。 这个董老板,他也算认识了。 董老板,全名董燃。常年带着侄子——就是那个四眼龟毛男到处做生意。 这人辈分高,看着年轻,真实年纪已经奔三,时年二十九岁。 他身体不好,据说是早年也混道上。只是后来遭了变故,伤到根本。家里也没什么人,第三代就剩这么个大侄子。 眼见寿数没了指望,就想着给侄子尽快攒些家底。 他与老太爷有旧,便想着往这边置办财产,以后也能让大侄子有个依靠,不至于丢了家业。所以最近才过来在学校附近开了家书店,不求赚多少,能有个安身的地方就行。 说起来吴邪对这所学校还挺熟悉,因为他就在那里读过书。 这一段身世是他自己打听出来的。问吴三省,他主动说的那些就是全部。吴邪很清楚他三叔不会再多说。至于三叔手底下的伙计,也就是潘子。潘子跟三叔长着同一条舌头,就差穿同一条裤子了。 知道那些事也就罢了,如果不知道,吴邪就算十八般武艺,那都是白搭。 负责这事的人正是王盟。王盟一听老板有活儿派给他,以为有奖金,立刻就去办。 临行前还问吴邪:“老板,我这走了你在店里一个人能行吗?” 吴邪看着冷的跟个冰窖似的吴山居,大写的无语都快怼王盟脸上了。 后者后知后觉,尴尬的挠挠头,抄起雨伞就出去了。 吴邪一直觉得王盟这人消极避世,没什么大志向。人生理想似乎只是活着就好。每天浑浑噩噩的,也没有特别明确的目标。娶媳妇、买车买房都不在他人生规划之内。 在某些社会人看来,他这样的就是没出息,完全放弃人生。 偏偏这人也不会乱花钱。男人只要管的住自己,花钱的地方确实很少。王盟似乎完全没有消费欲望,工资就那么放着。 吴邪理解他的消沉,加上这人也没有不良嗜好。那些社会人标准的一套苛责话术便不好说。 然而这小子虽然是这么个德行,打听人和事却很有一手。别看他一脸衰相,真说起话来真有大妈八卦那种亲和力。 一来二去,还真让王盟打听出来了。 吴邪听他说完,就觉得既视感巨强。上到四大名著红楼梦、下到地摊文学,无论角色是男女老少,这种家里落魄了投奔朋友亲信的桥段都不少。 他娘的怎么看起来像俩快绝户的可怜人来投奔家大业大的“贾府”呢? 当时的吴邪就躺在吴山居待客的沙发上,他躺了一阵儿,脑子里全是张海桐两人的脸。 他觉得董老板倒是挺像身体不好遭受突变那个人设。先前在爷爷房间呆那么久,恐怕不仅是因为和吴家关系匪浅,还有可能是给他那个侄子铺路。 至于大侄子。 吴邪想起张海楼那张脸,有点恶寒。 这人一看就败家,那副纸醉金迷的样子,真能撑得住董老板剩下的基业吗? 吴邪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操心人家的家里事了。 他很快收拢思绪,又觉得这个身世到处都是漏洞。 假如董老板真是个普通人物,那爷爷对待他的态度绝对不会这么微妙。他能感觉到那天的房间里,吴老狗话里话外对张海桐敬重又熟稔的态度。 普通的忘年交,年轻的那一方绝对不可能忽略对年长者的尊重。平日里说话的语气一定会带着敬意。 但这个董老板没有,甚至他和老太爷的角色有点颠倒。 再假如,这个董老板真是上门来打秋风求庇护的,那他的架子未免太大了些。 吴家在杭州的地位不言而喻,绝对不可能出现欠钱的是大爷的状况。只有吴家人当大爷的,绝对不可能有人给吴家当大爷。 这样捋下来,这个董老板的身份就很微妙了。 思绪回笼。 张海桐看吴邪有点走神,也没有多做停留。他知道吴邪那些动作,不过无所谓。这层身份本来也就是骗人的。该知道的人总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兜里早前就备好挽金,随手放在桌上。负责记账的是贰京,潘子做不来这个,只在旁边引人。 潘子脸色不大好,他比起贰京要直爽许多。老爷子不在了,恐怕吴家盘口也有些不太平。 风雨欲来。 按理说,当家人去世,这人还是道上有名的老瓢把子。手底下各大盘口的管事应该尽快到场,远的暂且不论,近的必然不能隔天再来。 瓢把子升仙,底下指着他吃饭的人知道的最快。 要还想吃这碗饭,好生在道上平稳做生意,必然要来叩头。再与新当家好好说说话。 吴家这一代的当家人,应该是吴二白。明面上大家都叫吴三省当顶头的大爷,实际上人人都明白。要想在吴家的地盘混饭吃,还要看这位二爷的脸色。 吴三省管的只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说白了不管事,他只做业务。 吴老狗没了,这群人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老爷子叩头。第二件事,便是拜山头。 吴老狗对家族的事撤手很早,吴家老二掌权也很早。但架不住蠢人多作怪。 张家人向来不主动参与道上的事,这不代表张海桐就是聋子瞎子。杭州城这两天,可谓精彩极了。 吴邪回铺子一趟都有自家伙计盯着。 可见局势的紧张。 吴二白和他用惯了的伙计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在这料理丧事,多半心里有了数。恐怕等不到老太爷出殡的日子,灵前就得见血。 张海桐看过,贰京记挽金的册子有两本。一本是正经的亲朋好友,这些人干净,和吴家黑色产业不沾边。另一本是道上、盘口之类的人。 恐怕吴二白之后,要顺着第二本册子料理那些管事和伙计。 张海桐和张海楼身份干净,被放在七大姑八大姨那一摞。 张海桐对吴家内部的事并不感兴趣。 吴邪看着他交挽金,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外走。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没说,于是追上去,喊了一句:“董老板。” 张海桐与张海楼回头看他。 浓烈的怪异之感扑面而来。好像陈旧古老的建筑对他敞开大门,露出幽深的内部,叫人望不到底。 吴邪晃了晃神,而后做寻常状,说:“三天后,还请二位来参加答谢宴。” 第440章 间奏·抬棺号子 给吴老狗送挽金的人五湖四海到处都有。 吴邪不得不再次感慨他爷爷的人脉。 这里甚至还有国际友人送来的挽金,打电话过来,说是聊表哀思。 这电话是三叔接的,国际友人的人脉给他继承了。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北京和其他地方的旧友前来悼念。都是派自家在附近盘口的伙计过来,表示表示九门几家情分还在。 说是附近,其实也离得比较远。但比北京到杭州近。 有个挽金封的最高的宾客,吴邪没看见名字,只知道姓金。此人也没有到场,不然他三叔早就上前同人搭话了。 这么舍得给老太爷花钱,多少和家里的生意有些来往。 守灵结束,便要辞灵出殡。 等吴二白念完长长的祭文,长子吴一穷摔盆后,隆重沉闷的哀乐立刻响起。好像一万个人在哭。 然而这些真正的吴家人,却哭不出来。 吴老狗的葬礼,他的夫人只在守灵第一天出过面。老人家年纪大了,这样辛劳的场面,不出来也正常。 没准人家正伤心,也没人敢挑她的错处。 “起灵——” 吴二白喊完,抬棺人大喊一声“起”。 抬棺号子应声而出。 “起棺喽!” “肩头沉,步子稳。” “老人家,好好走。” “黄泉路上莫回头。” “稳稳当当到路口!” “抬得久!” “肩并肩,劲儿留,” “莫颠簸,莫晃悠。” “升仙归去无烦忧!” “平安顺遂入天楼!” “往前瞅!” “坡儿缓,道儿溜,” “西去路,乐无忧。” “此去安稳不多愁!” “来世福寿满怀收!” …… 这是吴邪第一次经历死亡。 家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之一,已经死了。和从前那些不相干之人的死亡完全不同。 很难说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些东西。 白幡摇曳,他想起爷爷去世的那个晚上。他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游魂似的游荡到老爷子房门前。 刚到,吴二白便从门里出来,让贰京去办事。 他奶奶捧着寿衣过来,看样子已经哭过。 人群忙忙碌碌,只有他杵着,不知道要干什么。 那一刻好像很久,又好像很短。等他回神,爷爷已经穿上寿衣。然后装棺,通知亲友。 那一刻,吴邪只觉得灌进堂屋的风又急又快的穿透胸腔,冷意缓缓漫开。 直到走到棺材前,看着皮肤逐渐泛起死白的尸体,他才有了实感。 原来这就是死亡。 人在里面,我在外面。 难过吗? 不,更多是无措。 到了现在,他也只是愁苦的看着。即便棺材里面没有尸骨,只装着解夫人收拾出来的一些物件,在棺材里充数。 随着城市发展,完整的丧仪已经很少走通。抬棺号子喊完,抬棺人便带着棺材出了门。门外停着灵车,会拉着棺材去往墓地下葬。 真正的骨灰,这会还摆在吴家。 丧礼过后吴家会单独开辟一间房来放置吴老狗的骨灰。连同他的牌位一起,日夜供奉。 …… 答谢宴前一天,吴二白让吴邪按着之前的挽金册子请人赴宴。近的亲自登门,远的就打电话。 吴邪自己觉得没什么,只当寻常事做。然而在吴家的层面来看,这是给吴邪抬身份。 跟着他一起去的是潘子。潘子的意思是,让他在车上待着。不是大事就不要下去。 吴邪明白自己只是走个过场,好脾气的没计较。 就是他出去的那一阵子,吴家大宅里阴云密布。 吴二白趁机料理了所有不安分的管事和伙计,剁手缝嘴,全在此处。 上首摆着老爷子的牌位,下面便是血流成河。人人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这一天后,他们都会记得吴二白那些话。 “老爷子走了,说到底带走了几分情面。诸位跟着吴家这么多年,应该清楚我的作风。” “当年要不是老爷子心地好,你们这群跪在地上的,不知道有多少应该让我喂了狗。” 吴二白端端正正坐在牌位下方,寥寥几句让堂里的人大气也不敢出。 “这几天是吴家办白事。做咱们这一行的,没忌讳。不过老爷子一辈子积德,做到这个份上,是我吴家心善。” “今天账都算过。若是以后再有人不长眼,可就不能善了。” 吴二白说完,吴三省笑道:“诸位爷,别愣着了。没听二爷说今儿个账算完了?” “明天家里设宴,谢谢诸位的辛苦。” “可不要到了时候不敢来啊。” 底下的人连声应是,匆匆忙忙退了。 吴二白今天做事仓促,多半是他家里的宝贝疙瘩要回来。这事儿不干净,让小爷看见了不舒坦。 当吴邪回来时,宅子里只有淡淡的腥气。 清风一吹,便散了。 第441章 间奏·饺子 又是新年。 张海桐睡不着,总是起很早。年节近了,他去附近的市场买了一些鸡鸭鱼肉、蔬菜和水果。另外还弄了些饺子馅和饺子皮。 冰箱里还有屯了两袋速冻汤圆。 家里这些东西,都是他每天出去一点点置办回来的。 张海楼每天七点准时起床,他桐叔这个时候都从市场回来了。南方冬天没北方那么要命,只是觉得骨头冷的发痒。仿佛禁婆的头发一样,到处都是。穿再厚也觉得哪里凉飕飕的。 张海楼不怕冷,经常只穿一件衣服在屋里走来走去。坐下不动才穿上外套。 张海桐提着东西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开门营业了。 “桐叔,你买的什么东西?”张海楼放下手里的书。那是一沓卷子,最近很火。许多学生都买这个,据说很能巩固基础。他走上前接过张海桐手里的东西。 “包饺子的东西。”张海桐松了手,指尖被塑料袋勒的发白。袋子脱手,便渐渐回满血色。“过年了,咱们家的规矩。过年吃饺子和汤圆。” 南方和北方过年吃的主食不一样。 这两年倒是没分的那么清。从前在档案馆的时候,收回来的孩子基本都是南方人。只有张海桐和张海琪从北方来。 两人琢磨了一下,还是决定迁就地域差异。饺子和汤圆都弄点。 那几年光景不好,孩子们也懂事。都是精粉细面磨出来的食物,他们吃的格外珍惜。宁愿撑着,也不能浪费了。 第二天虽然还能吃剩的,但剩的哪有现煮的好。 每次吃过头,小孩都得捂着肚子叫唤。出门溜达也不顶用。疼过着走过半小时,他俩就让肚子疼的小孩排队。然后挨个给他们按穴位。 有些大点的孩子,便互相估摸着地方按。这些孩子学了不少本事,对人体有数。 这种时候,张海琪和张海桐也会教东西。尤其是穴位,死穴在哪,生穴又在何处。点哪里缓解什么症状,又如何致人死地。 教杀人,也教救人。 记得多少,是小孩的造化。若是学艺不精出门栽了跟头,也只能自己受着。 总之,档案馆过年节吃的很杂。没有特别严格的南北之分。 张海楼不挑食,张海桐挑。虽然爱吃甜的,但他不喜欢汤圆,所以只买了两袋意思意思。倒是饺子皮饺子馅买了不少,明显是要多包一些冻着。以后也方便拿用。 张海桐会做饭。 从前在档案馆,张海琪来不及弄,就是张海桐顶班。张海琪做饭手艺粗犷,不大精细。不过味道不差,算得上美味。 张海桐做饭就两极分化。累的时候直接乱炖,油盐酱醋有什么倒什么。精力足够的话,做饭就很耐心。 往常包饺子剁馅儿都是他剁。 张海琪说:“咱们这群人里,他最会用刀了。你们桐叔剁出来的馅儿,直接下水一煮就能化掉。” 说这话的时候,是他们到南洋档案馆头一年。 那时候的张海桐哪里正经剁过饺子馅,手里的刀最多剁过人头。他头一次弄这玩意儿那可是使了十成十的力气,档案馆的菜墩子都让他砍的像被凌迟过。 不过结果是喜人的。剁出来的肉馅确实细软绵密,再拌上白菜、葱姜等调料一混,确实喷香。 那之后只要张海桐在档案馆,都是他剁馅儿。 现在时代好了,不用自己剁了。 张海桐也没那个心气站在厨房那么久就为了口吃的,前些天他还和张海楼说,杭州把人养的越来越懒。 张海楼说:“可惜城区里不让放烟花,不然还能买点摆在门口,放着听个响也好啊。” 在厦门的时候,那会儿可没人管,还能在院子里放。一年到头他们最期盼过年,有烟花,有丰盛的餐饭。还能休息三天不用训练。 张海桐说:“西湖有烟花会,到时候去看也一样。” 两人搬着桌子在店里包饺子。现在孩子们都放假了,店里生意冷清,只能做些闲书生意。 吴邪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大男人围着张小圆桌,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捏饺子。 “董老板。”他站到桌子跟前,看着张海桐手指飞快一折一翻,就捏出来一个圆润的饺子。看着很有美感,包个饺子跟跳舞似的。 相比之下,张海楼就比较狼狈了。他大概是个新手,捏出来的饺子各有不同。这要是玩连连看,玩家第一步就死了。 吴邪问:“你们在包饺子?什么馅儿的?” 这个时候,吴邪才发现张海桐的手指有点奇怪。食指和中指明显要长一些,虽然不夸张,但也有点不协调。 张海桐哪知道这祖宗突然要过来,刚刚借着包饺子的动作,随手把手指缩了一些。仓促之间缩下去,多少有些不舒服。 张海楼语气不大好,随口说:“猪肉白菜的。” “你来干嘛?又买书?” 说实在的,这家书店除了教辅资料以外的书籍,吴邪的消费金额占比真不小。 张海楼怀疑丫的一天没事儿干就天天在铺子里看书,明显闲得慌。 不过做生意嘛,有的赚肯定开心。所以他多问了一句。 吴邪点头。“之前买的那几本都看过了,再拿点去店里。” 张海桐示意他坐,随意问:“你从哪里来?” 吴邪:“年底了,去盘口给三叔送账本。不论进项多少,都得给顶头老大过目,这是规矩。” “你三叔大概也不指望那点。”张海桐好像累了,渐渐停下动作,在旁边的水盆里洗过手擦干。问:“你要什么书?我给你包起来。” 吴邪说得翻一翻,又报了几家杂志的名字。他其实可以直接邮政订阅这些杂志,每个月还会送货上门。但他就是固执的溜达过来,在张海桐店里买。 说不清是照顾生意,还是为着别的东西。 不过这么久他也没看出端倪。这俩叔侄真就金盆洗手不干了,一本正经过日子。 吴邪挑的很快,都是些比较流行的畅销书,偶尔夹杂着一两本冷门的。至于那些不大正经的他只是看了一下,没有拿。 小孩现在还是脸皮薄。 张海桐给他用牛皮纸包起来,系好绳子后问:“你怎么来的?” 吴邪说是开车。 张海桐点头。“我给你搬过去。” 这话说完,在原地费劲捏饺子的张海楼立刻抬头,飞快擦过手过来。“我来,桐叔你去捏饺子。” “我捏不好。” 吴邪被张海楼这几句话别扭到了。不过想想也是,就算张海楼不过来,他也想拒绝掉。 原因无他。麻烦一个名义上的长辈,而且还是身体不好的长辈,有点不符合礼仪道德。 应该多多体恤才对。 第442章 间奏·新年快乐 张海桐拒绝了吴邪吃饭的邀请。 吴家盘口这两天对账。对完账,当家人会宴请管事和伙计。算犒劳他们一年的辛苦。 这是吴家的大日子,张海桐是外人,不合适在场。 吴邪只是觉得奇怪。既然是来投奔吴家的,这个时候要是在场,再往二叔身边一坐。整个杭州城谁敢找董老板的不快?怕是出门进个货,都有人喊一句董老板吉祥。 不过他既然拒绝了,吴邪也不能强求。 告别之后,吴邪提着一摞书先开车去吴山居,让王盟大年三十来吴家老宅吃年夜饭,然后从吴山居回家。 吴老狗的死亡后,他个人交代的后事处理方法,再次印证张家古楼的不同之处。 九门老一代似乎只是为了验证张家古楼的特殊之处,事情过后,就没人管他们的死活了。 吴二白往吴老狗牌位前敬了三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檀香味缓缓散开。 他望着吴老狗的牌位,好像在想事。其实他和吴三省很早就明白,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可以是用完即弃的耗材。 可是真到了这一步,吴三省未必狠得下心。至少他对陈文锦狠不下心。 吴二白自认冷酷无情。人到中年,没有钟情的女人,长辈死了,直系小辈也没有。然而如今看着牌位,心绪仍旧翻涌。 时间啊。 堆进多少白骨。 吴二白正站在那发呆,身后传来吴邪的声音。 “二叔!”因为过年,吴邪面对吴二白的语气欢快了不少。“我正找你呢,三叔说设宴的事儿都通知下去了。贰京列了宴会单子,要您给看看。” 吴二白说好,把自家大侄子拽到跟前,说:“来都来了,给你爷爷添炷香。” 吴邪自无不可。 办完了老爷子的事,叔侄俩往前面走。吴二白去处理事的时候,吴邪和他三叔叨叨:“二叔这些日子越来越爱去找爷爷了。” 吴三省戳着大侄子的脑门,调侃道:“你二叔说不定是担心你呢,让你爷爷泉下有知,保佑咱家的独苗苗。” 吴邪:“爷爷那个性子,真想的起来保佑我吗?” 要是看见自己犯蠢,恐怕第一件事不是捞自己,而是在阴曹地府跳脚开骂。 想起老爷子跳脚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两声。 吴三省看着面前傻乐呵的大侄子,欲言又止。最终收回目光,偷偷叹气。这小子这样,以后不知道吃多少苦头。 诚然有人一辈子享福,有人一辈子吃苦。但大多数人,一生中的幸福与苦难都是守恒的。 有的人前半生衣食无忧,快乐富足。后半生辛劳艰苦,忧心如焚。 有的人前半生仿佛苦瓜转世,后半生却能甜如蜜糖。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小子现在都还没长心啊。 吴家给盘口的人分过钱,请过饭,便放他们各自回家过年。 盘口的人一走,吴邪总觉得杭州城冷清了些。 …… 张海桐的店格外安静。 他们早早关了门,窝在二楼过年。 电视里放着2002年的春晚节目,书店二楼屋内阳台拉窗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摆了一小碗汤圆,还有两盘蘸饺。 旁边还堆了许多水果、糖果和花生瓜子。 这是张海桐第二次在杭州过年。上一次还是在吴家跨年,吃过人家的年夜饭。那时候吴老狗还在,身体非常硬朗,还能跟着他跑外地来回折腾。 时间弹指而过,故人都作黄土。 张海楼倒是没什么感慨。他是第一次在这过年,看什么都新鲜。 电视里播的语言类节目几乎都是经典,张海桐记忆深刻。这一届集齐了当年的小品大神,个个耳熟能详。 张海楼看的特开心,时不时跟着笑。到了歌舞也会多看两眼,大概率是在储备新知识——有时候也会用到。 毕竟易容身份是多样的,保不准哪天就进了KTV、夜场或者扮成艺人走穴。不做这些,和人搭讪也需要足够宽广的知识储备。 唯一不太完美的是,杭州城禁止燃放烟花。 当难忘今宵响起,两人便起身打扫房间。 第二天行程比较紧,定好了去吴家拜访。 吴家没什么亲戚走,吴老狗就三个儿子,逢年过节一起回老太太这里,也就是老宅。先前出殡、办事都在老宅。 吴老太太娘家远,如今都在北京。她年纪大了,懒得来回折腾。 张海桐去的时候,这些人都在府上。 吴邪已经是吴家最小的一辈了。他没有弟弟妹妹,表的堂的都没有。加上又是孤身一人,至今没结婚。 一到过年,就能收到不少红包。靠着这些都能小赚一笔。 这些都是自家人给的。 今年有些不同。 老太太主动留张海桐两人吃饭,这一留就留到晚上。吴二白、吴三省与张海桐有话要说,一谈就谈了一下午。中间换了好几次茶水。 天色渐暗时,吃过晚饭。吴邪出来送张海桐。 临到门边,这位过于年轻的长辈忽然停下来,说:“今天是大年初一。” 说完,吴邪看见他从衣兜里掏出来一个红包。红包上面印着吉祥如意,这些都是随机印上去的。包红包的人根据需要选择。 除了婚嫁一类,大多都是随意买来包上就好。 “这是,给我的?”吴邪有些哭笑不得。这位所谓的长辈只看脸还不如自己年长,论年纪也就比自己大四岁。真犯不着啊。 收了不乱套了嘛! “拿着吧。”张海桐随手拍进吴邪手中。“见第一面没给东西,这个就当是我的回礼。” 毕竟上一次见齐羽,就是给了钱的。何况逢年过节,也能图个喜庆。 吴邪还想拒绝,张海桐却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张海楼与他擦肩而过,侧首说:“收着吧,我叔叔也不经常给钱的。” 说完拍拍吴邪的肩膀,跟着离开。 徒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 出了吴家,张海楼与张海桐并肩走在街上。 张海楼正要开口讲话,眼前忽然出现一抹红。 红包印着平安喜乐。他听见张海桐说:“小楼,新年快乐。” 第443章 间奏·族长的钱 陈皮孤家寡人惯了,大年三十也一个人过。 张起灵被迫孤家寡人惯了,大年三十同样一个人过。 原本还有第三个人跟他俩一起一个人过大年三十的。 但2001年黑瞎子接了霍家的委托,阴沟翻船到处跑路。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 大年三十,张起灵一个人坐盘口院子里守夜。 伙计们都回家了,陈皮阿四也不在这里。只留下两个无处可去、常年驻守的伙计和张起灵在这里守着。 过年还出活儿的筷子头几乎没有,毕竟土夫子也是人,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何况张起灵现在是陈皮阿四的伙计,一般也不轻易接散单。 广西过年也没多冷,树都是绿的。就是晚上天黑沉沉的,没什么好看。 这个盘口地势偏僻,那两个伙计去镇上的超市搞了几箱组合烟花。喊着张爷关一下灯,然后找了个老长的干草条子弄燃点炮。 张起灵默默提着小板凳站到檐下。 砰的一声。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天空炸开,又绚烂落下。张起灵年轻的面庞被烟花映亮,像一块染上色彩的白玉。 幽深的眼瞳好像也被照亮,又随着花火坠落而黯淡。在烟火的爆裂声中,他揣着手的衣兜里,手机微微震动。 张起灵拿出手机按开屏幕,上面是一条短信通知。 【中国农业银行提醒您,您尾号1126的账户于2003年1月31日发生了转账交易,交易金额为1000000元,当前账户余额为1600060.71元。】 紧接着,手机页面又弹出两笔转账。除去农业银行经常用的主卡,还有广西农村信用社等其他银行也弹出信息。 当时线上交易变更的短信业务并不发达,这种特定的银行转账变更信息需要单独定制。 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属于自己的身份证明。陈皮阿四手底下有一套比较精密的假证系统,不论他是否需要,都必须给张起灵弄一套能够暂时使用的身份信息。 毕竟他的盘口不可能任何地方都有,张起灵要用钱,也不可能次次都去盘口提款。 这次的一百万是之前下墓给的出场费。其他打过来的零碎款项,是盗出来的冥器卖掉后的分红。 按照规矩,这些东西有人家的份。卖出去的钱要划一部分给队里的大佬。毕竟你这一趟能出来,还能继续吃这碗饭,是沾着人家的光。 有些独门独户的小盘口里,有一个能独立夹喇嘛的筷子头,不论成败,都已经是顶梁柱了。 这样的筷子头要是金盆洗手,盘口的瓢把子还会挽留。让伙计们一起上桌,给筷子头敬酒,求这位爷再赏口饭吃。 广西这地方历来是文化交融之地,陈皮早年在这吃了亏,晚年也对这地方很有兴趣。 所以他身上那些事洗脱之后,在广西大量开设盘口。 在分钱这件事上,他向来不吝啬,尤其是对有本事的人,更是放心大胆的给。陈皮阿四非常信财帛动人心这一套,跟在他身边的人,无一不是图财。 不过目前来看,他带回来的张起灵确实和许多年前一样,有一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气息。 陈皮阿四也是没辙。 白嫖人家也不是个事。他可能良知不太多,但是钱这个事儿上还是要分清。这是他立足的原因之一。 这些钱,如果张起灵本人取出来放在盘口,陈皮会让管事和会计公私分明清清白白给人家存着。要是他自己处理,陈皮也不会过问。 张起灵大多数时候把这些钱分为三部分。 大部分钱财会被置换成等价值黄金。这些黄金耐储存,不容易损坏。他会找地方存放,比如杭州目前由吴家管理的十一仓。 早年这地方是张大佛爷管理。十一仓象征着话语权,它名义上属于九门的不动产,但创建之初,其真正的管理者其实是张大佛爷。 十一仓不仅用于储存各类物品,也存放九门各类秘密和计划,同时作为九门内部调节矛盾的地方。 掌管十一仓的人,往往在九门中有绝对的地位。其话语权非常重要,几乎是一语定乾坤。 老一辈里,张启山是当之无愧的掌门人。 如今,十一仓交到吴二白手里,可见他的地位。纵然名声不显,懂行的人无不清楚吴二白才是暗地里的王。 张家人也有自己的储蓄机构,相对来说更有灵活性。但张起灵这个族长不记得了。 钱是他身上最不重要的东西,但行走世间又不能缺钱。 小族长没有其他选择,因此借陈皮阿四的名义,在十一仓存储黄金。 张起灵不可能自己去兑换黄金,这些打进银行的钱只是一个信号,表示盘口的瓢把子陈皮阿四信守承诺。 事后会有专门的会计进行操作,将钱兑换成黄金,并交给专门对接十一仓的人,来妥善保管这些黄金。 前些年盘口内斗,死了一个会计。每个盘口陈皮都会配两个会计,一个主会计一个副会计。 当时死的是副会计。 陈皮气得不行,坐在盘口一句话没讲。他身边狠人众多,陈皮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名单,让人照着杀。 那个时候的广西治安还很混乱,他杀的那些人要么沉江要么剁碎了扔山里。总之没一个好下场。 打人不打会计,这是盘口上的铁律。没了会计,金钱运作会很麻烦。这年头找个黑会计很简单,但是找一个精通业务的黑会计很难。 何况就算找个新的靠谱人过来,重新接上之前的流程也需要时间。这也是陈皮发火的原因。 如果死的是主会计,恐怕当时参与暴乱的人都得死。 除去兑换成黄金的大部分款项,剩下的零散存款,大头存放在陈皮阿四的盘口。少量暂存银行,金额基本保持在五万到十万不等。 他会定期去银行取钱,用于日常开销。 不过小族长日常除了极其简朴的生活物品以外,几乎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银行卡里暂存的钱注定都是打水漂。 小族长活这么多年,不知道给银行增加了多少财富。 银行短信弹完,最后一条是陈皮阿四的短信。 “钱收好。” 张起灵按灭手机。 天上的烟花还未结束。 烟花纸片四处散落,等烟花放完,伙计开始扫地。又换了新的炭盆,拖到张起灵身前。 “张爷,您烤火,别冻着手。” 盘口里的人都知道张起灵的手很贵。这两个伙计见识并不多,只是单纯的存了点说好话的心思。 何况他俩年纪也大了,四十多的样子。这岁数还不能独当一面,除非有奇遇,不然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张起灵明面上的年纪,确实和他们差了辈分。加上他看着清瘦,长得人畜无害,没亲眼见过他出手的人,确实会多出几分看年轻人的心态。 “谢谢。”他说。 两个伙计连忙摆手,说张爷太客气。 在国际通用标准纪年的概念里,二十一世纪第二年,张起灵过了第一个相对平静的新年。 没有任何事情打扰,也不在路上殚精竭虑。只是坐在炭盆边,被红彤彤的炭火烤的微微出汗。 火红的炭火暖过他的瞳仁,像黑玉上反射的火光。 第444章 间奏·合金工具钢 大年初一去吴家,那一下午里,吴二白和张海桐说了一些话。 其中有一部分,是关于十一仓的事。 他告诉张海桐,有一个张起灵在十一仓里储存黄金。这些黄金的价值高达百万,都是最近一年陆续存入。 之所以用“有一个”作为限定词,是因为吴家现在也不确定这个张起灵是真的张起灵,还是当年在格尔木出现过的假冒产品之一。 “十一仓不限制存储物品,但对外有保密义务。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顺嘴的事。就当卖个人情,增进关系。 张海桐听见数百万价值的黄金,顿时瞳孔地震。小族长被陈皮带走的一年半的时间挣了这么多??? 我靠。 张家人很少接私活儿,张海桐同样如此。他基本都是公干,没有刻意像黑瞎子那样在道上到处洒广告做业务。 人人都说会发丘指的土夫子很贵,但行走在外,张家人很少会以会发丘指这项本事去跟普通土夫子的队伍下地。他们有自己的行程,不会轻易暴露身份。 都知道用这个身份很赚钱,但是没想到这么赚钱。 这就是出场费能跟周杰伦比肩的含金量吗? 此时在几个知情人的情报里,已经流传出不是大斗请不动这位爷的说法了。 之前在陈皮阿四的盘口里,这种说法比较盛行。 张海桐只当吴二白跟自己讲讲小族长的行程,报备一下现在人在哪里。此时的张海桐还没察觉到吴二白给自己挖的坑,直到那一天到来,他才一脸懵逼的扫尾巴。 张海桐有一种自己在玩旅行青蛙的感觉,张家和九门就是旅行青蛙的系统。不定时弹出小青蛙族长寄回来的明信片,告诉饲养人自己到哪里了。 ……感觉怪怪的。 …… 张起灵在盘口这一年里,大脑里的记忆断断续续。偶尔记忆闪回时,症状比较严重。 他跟的这个瓢把子对自己好像有点熟悉。知道的不多,但肯定知道点什么。 张起灵不知道去哪里,但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某天如果想起什么,他大概会后悔浪费了时间。 他安心待在陈皮阿四这里休养,直到最近半年才根据瓢把子的安排下地。 休养期间,张起灵根据肌肉记忆不停复健。很快他就感觉到,自己应该有一把武器。这把武器一定是常用且实用的,而且重量不轻。 从肌肉记忆来看,肯定不是枪,而是冷兵器。 一把刀。 一把很重的刀。 他试过现在伙计们用的所有刀。那些都是现代工艺制作出来的刀刃,要么太短,要么太轻,要么形制不对。 张起灵花了一整天试完所有能找到的冷兵器,最后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 这个现实就是,他把自己的武器弄丢了。 丢在哪里,怎么丢的。他一概不知。 甚至有一种丢了很久的感觉。 不是最近两年就没了的。 如果此时齐羽在场,大概率会告诉张起灵,他的刀丢在张家古楼了。 当时假考古队替换成功后,研究过真考古队的成果后,代替他们继续作业。也就是那个时候,张起灵下过古楼。 可惜他全忘了。 陈皮阿四问他要不要重新打一把。 黑金古刀本体材质是一种特殊的陨铁,张家有一部分黑金器物的原材料就出自黑龙江的陨石。 这种陨石来源于数亿年前的一次陨石坠落。陨石坠落后,分解成九块,其中一块就落在长白山。这也让长白山有了特殊的意义。 当年东夏人就在黑龙江建国,在他们的历史里,也发生过许多与长白山密切相关的事件。 这种陨铁很难采得,因此在张家内部也被作为奖励和权力的象征。拥有陨铁武器的人,即便将来没有身居高位,在族内的地位也不会低。 何况陨铁材质特殊,用过它制作出来的黑金武器,基本很难再找到平替。 陈皮阿四想的是给张起灵弄一把符合他使用习惯的刀,材质用合金工具钢。当然,钱得张起灵自己出。 合金工具钢可能比不上黑金陨铁,但无论是韧性还是重量,都算现代锻刀工艺里能拿到的相对比较的顶尖材料了。 而且这些材料不是管制物品,弄起来很简单。 只是找个厉害的锻刀师傅比较难。但对于陈皮阿四而言,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自己用的武器,到现在也会定期找人做。 但是那把刀根据张起灵的要求改过出货后,他拿在手里还是觉得不对。但勉强能用,也不碍事。 那把刀做了防锈处理,除了银色的刀刃之外都有一层人为处理的黑色氧化层。即便如此,这把刀还是差了那个味道。 新东西和老东西是不一样的,工业产品和老手艺锻造差的恐怕不是一星半点。 张起灵拿着它下过一次地,使用后的评价是聊胜于无。为此他的银行卡划掉了十几万块。 或许陈皮阿四迷信武器,认为张起灵没有一件兵器战力会大打折扣。就像黑瞎子出门办事不能没枪,都是一样的道理。 大年三十的张起灵睡前惯例擦刀,再去洗漱休息。 彼时,同样大年三十。黑瞎子满世界攒人的行为正式停止,接下来,他们即将完成一趟惊险刺激且要命的倒斗之旅。 第445章 间奏·阴宅 敲门声在巷子里回响。 初春的天气还泛着冷意,巷子上方冷绿色的树叶从中长出一些嫩绿的新芽。倘若下一场雨,地上便会积累许多老叶。 穿连帽衫的年轻人站在一扇黄色木门前,一只手提着的塑料袋里有好几个摞在一起的不锈钢饭盒,背上还背着一个背包。 几个呼吸后,门被打开。 张起灵迈步进去。门又被关上。 屋子里,黑瞎子光着上半身,只披着一件黑色夹克。脖子上的金属牌还挂着,随着主人的状态不好,也有点黯淡了。 他身上缠了不少绷带,有些地方还能看出灼烧出来的伤口,更多的都被绷带遮掩了。 黑瞎子抬手打了个招呼。“哑巴,好久不见啊。” “今天怎么变成你给我送饭了?” 张起灵点头,然后走到小桌旁,将饭盒放下打开。 黑瞎子踢出两个凳子,直接坐在桌边。他往饭盒里一看,笑道:“菜品还可以啊。” 张起灵买饭还挺讲究。他刚到陈皮的盘口时,带他的人就是黑瞎子。因此对这人的喜好比较了解。 干他们这行的,属于三教九流见不得光。说白了都是体力活。吃饭自然不会讲究。 路边出的最快的餐类里,炒饭算最量大管饱的。 除了基础的蛋炒饭,各类肉丝炒饭口感更丰富更顶班。黑瞎子最喜欢的就是青椒肉丝炒饭。 青椒确实百搭,炒肉确实很香。 因此张起灵买饭的时候,点了一荤一素。一个是黑瞎子喜欢吃的,一个是炒青菜。 “给你带药。”张起灵递给他一双筷子,随后卸下背包拿出来注射针剂和其他口服、外敷药品。“你要打抗生素。” 黑瞎子肩膀一抖,露出另一只胳膊。“打左手,右手没空。” 张起灵点头,把凳子挪过去坐着。他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给皮肤进行消毒,然后眼睛也不眨往肉里扎。 黑瞎子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菜,咽下去后,针也打完了。 张起灵给他摁了一会儿针孔,确认不再流血,便将注射器连同其他医疗垃圾一起扔进垃圾桶。 “谢了哑巴。”黑瞎子挥了挥筷子。“你这一手挺利落,我就说你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可惜当年你没深学,不然咱人类医学专业又有一颗闪耀的明日之星啊。” 张起灵找到黑瞎子随手放在一旁的保温瓶,随便找了个碗给他倒了点水。而后将碗推给这位“好友”兼“同学”。 黑瞎子看了一眼那只劣质青花瓷碗,笑了一声。“行,我喝口水。” 他确实有点渴了。不过这哑巴估计是让他好好吃饭少说些有的没的。 当年在德国,张起灵选修的课程和医学没有半毛钱关系。还是黑瞎子慧眼识珠,觉得他应该是个学医圣体。 话少,行事稳重,情绪波动极小。日常生活和学习中,记忆力非常好,学习能力极强。很多东西他看一遍就会,包括解剖。心脏大的很,下手快狠准。 最重要的是,他手稳。 张起灵不忙学业的时候,黑瞎子就带他旁听一些医学课,也教他解剖。 这些都是顺手的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比跟着外国佬到处瞎混强——混一混也没什么,但天天混也挺没意思的。 当时的他问哑巴要不要继续学,哑巴拒绝了。越往后学,越耗费精力。当时张起灵是这么回答的:“精力不够,算了。” 到时候样样通样样松,确实也不太能接受。 黑瞎子吃完饭,将饭盒一一盖回去。不锈钢器皿碰撞的声音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他现在身上还背着命案,去哪里都不方便。这次委托就在广西,出来之后直接找陈皮的地盘养伤。 在此之前,黑瞎子攒的人死了大半,好歹结果不错。 刚把饭盒盖回去一个,便听见张起灵问:“你怎么伤成这样的?” 以黑瞎子的身手,一般的墓不至于让他这么狼狈。他刚到陈皮盘口避难的时候,身上的伤情经过简单的处理。即便如此,当时给他二次处理伤口的伙计也被吓得不轻。 黑瞎子身上有比较轻微的腐蚀痕迹,而且伤口十分严重,侧腰的口子开的特别深,具体深到什么程度,当时也无法预测。 因为伤口已经缝合过了。 张起灵当时不在盘口。那伙计说的是:一看就知道是黑爷自己上手缝的。 他不能去医院,毕竟没有正经的身份。要是露过脸,说不定马上就有条子来抓。通缉犯过日子还挺艰难。 所以处理之后,陈皮的人给他安排了安全屋养伤。 黑瞎子侧腰的伤口正在愈合,又痒又烧又疼。他下意识摸了摸那里,其实黑瞎子听到那个伙计的话了,他说自己手艺挺好,缝的很漂亮。 当时的黑瞎子还笑,说谢谢夸奖。要是他缝不好,那些早就去见上帝的洋太傅能活过来用解剖课本敲他脑门,用德语大骂他蠢货。 并冷静的询问他到底怎么毕业的。 想到这里,黑瞎子脸上的笑更真切了。张起灵不清楚他想到了什么,只是静静看他表演。 黑瞎子说:“这不是回了一趟你老家祖坟。” 张起灵:“?” 黑瞎子:“哦对,瞧我这记性。你又不记得了。” 张起灵:“……” 黑瞎子继续说:“我接了个委托。这个委托的发起人是吴三省,那会儿吴老狗不是身体不好,他不打算出门。而且这是要命的活计,他本事不够,所以找到了我。” 当时的黑瞎子到处跑,加上2001年霍家那桩事,让他的眼睛也不好了。大概是出于补偿心理,当时的黑瞎子背了杀人的黑锅,霍家帮他离开北京城,一路摆脱通缉。 那会儿黑瞎子眼睛彻底不好了,但也得到了一些新能力。为了维持这双眼睛的状态,他的积蓄快速缩水。 黑瞎子早年当掮客的时候,也干拿钱办事的买卖。 吴三省找上他时,他只考虑三秒就接了。 这个委托很有意思,整座陵墓根本不像传统意义上埋葬死人的地方。那些图纸看起来更像是一座楼宅。 只不过,是阴宅。 第446章 间奏·刀 黑瞎子问吴三省这些图纸从哪里来。 吴三省说:“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去过长沙。他在一个研究所发现了这些图纸,我通过这个朋友,得到了他们。” 黑瞎子对张起灵道:“我当时觉得挺神奇。因为根据吴三省的说法,这座楼在上个世纪初就已经存在于广西大山地下。” “那个时候要悄无声息在那里建造一栋建筑,难度非常之高。我们先不说建材问题,单说找到一个能够容纳下一座古楼的地下空间,都很困难。” “但是你知道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吗?” 张起灵摇头,示意他继续说。 黑瞎子轻笑。“跟你讲故事真没意思。要是别人,说不定还能捧两句。” 陈皮阿四盘口里有个天津伙计,早年确实学过相声。不过那玩意儿在他当学徒的时候着实不怎么赚钱,后来就改行了。 这伙计还挺会捧哏。可惜黑瞎子和他说过两次话,就懒得讲了。没什么意思,他也不是真的话痨。 当时他跟哑巴说话,哑巴就会看向天津伙计,示意他跟那伙计说去。 跟这种不记事的人沟通,确实比较难。毕竟举目无亲,一个人都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防备心强可以理解。 对于黑瞎子的调侃,张起灵调整了一下表情,变得正直且谦逊。他说:“请继续讲。” 黑瞎子:“……” 官腔学的挺好,下次不要学了。 他开始解答刚刚的悬念。“更有意思的是,吴三省说那个地下空间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工开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起灵只是不记事,但经年累月的经验如同身体的肌肉记忆一般,仍在努力工作。 这意味着,在不知道哪个年代,有人在这里布置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用于开凿空间。并且这个空间是提前计算好,早在动工之前,这些人就知道至少要将空间开拓到什么程度。 但这样大的人力物力不可能在当地没有一点风声。 或许,这些人开拓空间的手段不是利用大量人力物力,而是机关。可是,什么样的机关能够快速挖掘出能够容纳一座高楼的空间? 那个年代根本做不到。 也许,在时间的尺度上,这个计划早早便展开。有人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利用机关来开凿地下空间。 这也正是黑瞎子所想。 两人不谋而合。 可惜张起灵一点想不起来,思考起来完全是站在外人的角度上。不过联系到自己特殊的寿命和身体,这种完全不考虑时间长短的作业计划也就说的通了。 既然答案都知道了,也不必再多说。 黑瞎子道:“我从吴三省那里了解过古楼的状况,接收到定金后,立刻找人组建队伍。” 下这种绝户斗,一般人肯定不行。必须要找能人狠手。敢下绝户斗,除了亡命徒,就是守财奴。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年头找点要钱不要命的人容易,找要钱不要命还有手艺的人就有点难了。 黑瞎子这百八十年江湖经验也不是白混的,他很快凑齐了人手,甚至招募了两个越南人。 零几年越南穷的令人发指。农村日均收入连一美元都没有,在中国只够吃两顿炒饭。城市地区工人和管理层收入也和中国有较大差距。整个国家穷的直呲牙。 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 东南亚鱼龙混杂,狠人如过江之鲫。 尤其是边民,什么事儿都敢干,胆子大的能破天。 黑瞎子收够人后,带着一队狠人去往目的地。 里面的艰辛不必细说,他着重讲了里面的机关神出鬼没,他们经常被打个措手不及。 “设计这幢古楼的人极其擅长使用机关,对机关的研究不比建筑技术低。而且这些机关不仅与时俱进,还古今结合。复合型,简单又复杂。”当时黑瞎子已经尽力提防吴三省说的强碱机关,但还是着了道。 他闪得快,队伍里的一个越南人运气就不太好,直接浇了满头满身。等他们再回去拖人的时候,越南人整个身体只剩皮。内脏都烧没了。 里面的惊险,黑瞎子几句带过。 主要讲了自己的收获。 他说的第一件事比较邪乎。2001年那个出马仙焚尸案后,他本来就有点小毛病的眼睛直接迎来重大打击。 简而言之,一个灵体附在身上,虽然被解决了,却也让他的眼睛出现了特殊的能力。可以在黑暗里视物,能看见一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同时也逐步失去视力。 张海桐当年的话真是一语成谶。 黑瞎子对张起灵说:“我在古楼里摸出来的东西,还要多亏这双眼睛。” “或者说,这双眼睛看见的东西。” “你知道,我的眼睛能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你可以粗暴的理解为阴阳眼。” “在我走进死胡同暂时想不到怎么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人。” “他应该是你的同族,长得文质彬彬。看神情应该是个严肃到冷漠的人。” “他说,他叫张瑞山。” 对于这个名字,张起灵似乎有一些反应,但很快又消失了。紧接着,黑瞎子在他的眼睛里察觉到一些疑惑。 黑瞎子仍旧是那副分不清情绪的笑脸表情。“我也不清楚按照你家的排法,他应该是你什么人。” “这事儿确实有点邪门,你不信就算了,当我骗人。” 张起灵摇头,说:“我信你,你没骗过我。” 他说的是实话。黑瞎子虽然一直挂着笑,但他面对张起灵时,认真讲话和逗人玩两种状态很明显。并不像对别人,始终一副微笑扑克脸,叫人不好分辨。 是非曲折,张起灵心里有数。 黑瞎子乐了,似乎很愉悦。他继续说:“接下来是第二件事。我根据他的指引,找到了一把刀以及其他一些东西。他允许我带走,并且给我指了明路出来。” “那把刀材质特殊,通体黑色,非常重。形制也比较特殊,整体工艺很精细。一看就是好东西。那把刀不仅实用,看它的外表,我感觉可能还有强烈的象征意义。” 张起灵心中一动,问:“刀长什么样?” 黑瞎子看他有兴趣,加上这次去的又是哑巴家里的地盘,所以特意留心了一些。他掏出手机,将照片调出来给他看。“长这样。” 看见照片的瞬间,张起灵就确定了一些事。他问:“刀呢?” 黑瞎子不明所以。“当然是快递回杭州了,吴三省在那,我得交差啊。做生意嘛,要讲信用。” 这里的快递不是官方渠道,而是吴家的路子。快递只是一个代称。 张起灵问:“快递,回吴家?” 黑瞎子:…… 他脸上的笑渐渐僵了。半晌,他问:“事儿砸了?” 张起灵:…… 空气中逐渐弥漫起尴尬的气息。 第447章 间奏·补差价 “多少?” 张海桐扒拉键盘的动作忽然一顿。 书店柜台上的电脑显示屏因为他的停顿,上面正在输入的文本也发生了停滞。 他一只手按住键盘,一只手举着手机,肉眼可见的震惊。 张海楼已经很久没在张海桐脸上看见这么生动的表情了。看起来又惊又怒,连指骨都肉眼可见的在用力。 啥事这么上头啊? 在他的印象里,张海桐很少有特别大的表情波动,甚至是情绪波动。这一点所有姓张的都一样。 别看当年他们这些人被张海琪逮小鸡仔一样的训,好像干娘情绪波动特别大。但那只是针对他们这群小屁孩。 真的出门办事,张海琪和张海桐都展现出惊人的一致。他们的表情和情绪波动,只会根据当下情况发生变化。 大多数时候,无法从面部表情窥见他们的想法。 在南部档案的课程里,无论你不苟言笑还是天生乐观,这些性格特征都会成为每一个特务掩盖自己内心的面具。 轻易看不透。 控制情绪、控制身体每一寸肌肉,是姓张的必备技能。 张海桐这种生活化的表情,从前张海楼只在特别放松的环境下见过。 看来到杭州之后,桐叔还真挺放松的。 想到张海桐养老似的生活方式,张海楼原本压下去的那点烦躁又开始蔓延。 张海桐听见手机另一头,吴三省笑意满满的告诉自己:“你们族长在吴家产生了一笔较大费用。十一仓里的黄金不够填补缺口。” “你猜他带走了什么东西?” …… 这本来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新年的气氛逐渐淡去,人们再次回归忙碌枯燥的正常生活。学校都开学了,那些学生昨天就在街上购买文具和书籍。 张海桐这两天忙着做买卖,闲下来还有点恍惚。活那么多年,头一次正儿八经过正常人的日子,有点不习惯。 隔壁卖文具的夫妇和他们也慢慢熟了,闲的时候还会过来串门聊天。张海楼倒是不挑,家里还有剩的瓜子,拿出来倒在盘子里,能和那两位老板边嗑瓜子边唠嗑,一唠就是大半天。 夫妇俩在这里开店多年,没多久张海楼就通过他们把周围各个小老板的八卦都摸清了。 他听完了不算,回来还要跟张海桐讲。有一段时间张海桐挺上头,那个月账都没及时理,现在正在赶工。 也就是这个时候,吴三省打来电话,说了钱的事情。 在短暂的交流后,张海楼看见张海桐挂断电话,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对于张海桐而言,这只是一场扮演游戏。在未来的某一天,九门会有巨大的资金空缺。这些钱,就当张家的“百亿补贴”吧。 此时的张海楼并不清楚,这是一个信号。 对于所有参与这项伟大事业的人而言,这些都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信号。 …… 2003年春,杭州,西湖。 “喂?三爷啊。” “嗯呐呗,您放心,东西我带上了。” “对。吴山居,我知道。早几十年就去过了。” “行,不说了。我就给您报备一下行程。” “咱们日后再好好见面,喝酒吃菜。” 金万堂对着手机一通话说完,按下挂机键。屏幕上正显示着方才通话人的备注——吴三。 他这人总有些没多大用处的警惕,从来不写全名。偏偏吴家三个儿子名字都带排序,也省事儿。 至于为什么不是吴三爷。 他金万堂可是正经生意人,不混黑社会。什么爷不爷的,说出去平白惹人笑话。 嗯,前提是爷不在他跟前儿。 金万堂把手机塞进裤兜,扶了扶帽子。嘟哝道:“他娘的什么道理。老子骗孙子,叔叔骗侄子。” “杭州这地方真出演员。”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皮夹包,确定东西还在,才迈步向前。 …… 这还是一桩旧事。 时间回到2002年秋。 那个时候的吴老狗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的寿命即将走到尽头,身体终于要崩溃。 人在最后的时光里,反而会爆发出无限的潜力去完成未竟的事业,人类也和那些野生动物一样知道自己的大限。 他时常庆幸自己放手早,这让吴老狗后半辈子做事非常放心,和两个儿子没有任何代沟。 在吴老狗人生最后的时光里,他约见的第一个人是张海桐。但正式见面的第一个人,是金万堂。 金万堂当年破译战国帛书的时候,自己凭借记忆做了不少拓本。这些拓本有真有假、真假参半。多是他为了赚噱头哄抬价格所用。 早年他被吴老狗收留庇护之后,真正的的拓本他给吴老狗留过一份。谁知这老东西自己也搞了一份拓本,画出来的东西不多,但关键信息一个也不少。在这一点上,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计。 道上人都说吴老狗冤枉的很,东西出来他自己还没看就被洋鬼子骗走了。现在一看,当年怎么样还真不一样。 金万堂想起来。还是想骂一句:他妈的,谁说的吴老狗粗人一个大字不识?这脑子不挺好使? 流言蜚语害人不浅。 从前他只当人家没文化,现在想想没文化还能混出这么个地位,那必然是个相当狠辣的狠人。 吴老狗请他在楼外楼吃饭。 他这人办事很少这样齐整。不像他孙子,总讲一些虚头巴脑的现代礼仪。 吴老狗攒人办事,很少去高档地方。多是些有江湖气的小馆子,点好菜上几壶酒,就谈事。事儿妥了,喝酒吃饭。事儿不成,各自离散。 他正经请金万堂去楼外楼,是要说一些只能在高档地方说的话。隔墙有耳,大包厢也好谈话。 吴老狗说了很多,威逼利诱全都有中心思想就是。他不追究市面上那些赝品的事,但希望金万堂配合自己办另一件事。 金万堂第一个问题就问:“这件事,大吗?” 吴老狗说:“还好吧。当年有多少人支持你在北边发展,现在就有多少人指望你能把这件事办成。” “也不是非你不可,只是找你最妥帖,也最名正言顺。”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经明示金万堂。这事不是他吴老狗一个人希望他来办,而是整个九门的话事人,都希望由他来办。 金万堂生意都做在北京。老牌瓢把子霍仙姑就不说了,单说后起之秀、名声如雷贯耳的解雨臣,难道还不够金万堂折服吗? 这事儿他必须办,还得办好了。 2002年秋天和2003年的春天,其实也只隔了几个月。 大抵是人死了的缘故,向来十分精通算数的金万堂也觉得恍如隔世。 真是世事大梦一场,人生几度秋凉。 人类向来是匆匆过客,太阳仍旧照常升起。 2002年秋天的楼外楼,那个房间里,吴老狗说:“我要你在合适的时机,带着这份正确的拓本去见吴邪。” 金万堂刚要问为什么,对面的吴老狗却抬手制止。“不要问原因。” 此时,两人已经达成共识。守在门边的伙计接收到吴老狗的信号,打开门示意服务员传菜。 当最后一批服务员端着菜品上来时,金万堂选择了另一个问题。他问:“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他会告诉你的。” 吴老狗说完,吴三省跟着那批服务员进门,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 这就是全部了。 第448章 间奏·龙脊背 “你这里收不收拓本?” 伴随着这句问话,金万堂踏入吴山居的大门。 不得不说,比起几十年前,吴山居装潢更好看了。年轻人审美更跟得上时代。就这个店面的样子,确实很唬人。 吴邪正在看他爷爷的笔记。听见有人上门做生意,立刻合上笔记本。 他自认在这一行还算有天赋,一看金万堂这糟老头一样的形象,总觉得只是随便问问。 于是敷衍的说:“收,不过价钱不高。” 意思很简单,那就是:你没好东西就滚吧,别耽误大爷看书。 今年收成不好,他这小店眼看没指望。生意不好,来个客人又不像是有进项的,吴邪也有些耐不住了。 金万堂并不恼怒,他很有耐性的在店里走了一圈,看着柜台里的藏品。 卖相都不错,有真有假,假的居多。开古董店的常态,尤其是这种开在旅游景点的古董店。平时就赚点游客钱,大头还得是那些暗地里见不得光的交易。 吴邪会鉴定古董,这让他在真正的古董交易行当里有一定的名气。有些土夫子为了货能脱手,会专门联系吴邪这一类人。 他目前干的这一行,有点类似于掮客。或者说,中间商。 吴邪看他逛来逛去,懒得计较。刚想喊王盟出来招待招待人,别一直坐着。就听见老头说:“那我想打听一下。” “这里有没有战国帛书的拓本?” 说到这里,他还犹嫌不足。补充必须是五十年前长沙土夫子盗出来又被一个美国人骗走的那一篇。 “你都说让美国人骗走了,我哪里还有?”吴邪藏不住事,本来就耐不住,一生气,脸上就带出来了。“而且这玩意儿都是去市场里淘,哪有指定一本去找的?怎么可能找得到?” 事情到这里,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一般的客人听见老板这样说,早就该甩袖子离开。 但金万堂还带着任务。 来吴山居前,他先去见了一个名叫老痒的人。在老痒那里,他借吴家的名义问他要到了信物。 老痒本名解子扬,原本是解家子弟。可惜解家倾轧严重,早多少年就不在杭州。当年解九来到杭州求助吴老狗,临行前,就有准备留在杭州发展的解家人。 解子扬就是如此。 金万堂问他:“三爷和花爷应该已经跟你知会过,东西准备好了吗?” 老痒将那只手表交给金万堂,并说:“事情我办了,希望两位爷答应我的事不会食言。” 金万堂笑着说:“我一定带到。” 这场谈话非常简短。被狱警带走时,老痒回头看了一眼金万堂。金万堂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办不成事,还让他放心。 多年以后,他反而品出另一层意思。或许当时的解子扬,是在怜悯即将接收信物的吴邪。 当金万堂拿出那只表时,吴邪脸色巨变。在他的记忆里,此时的老痒还在蹲局子。这只表是当年老痒在东北混饭吃的时候他初恋情人送的礼物。 这玩意儿他一直宝贝着,现在肯交给糟老头,估计真有点东西在里面。 两人拉扯半天,金万堂这才打住,说出正事。“那你好歹帮我看看真假吧?” “这东西揣在怀里烫手,我等得了我那朋友等不得。现在心里有个底,也好计划后路啊。” 吴邪看他那样,估计真觉得自己淘到大货了。这人一口京片子,分明是常驻北京的淘沙人。为着一个破拓本专门来南方找自己,真是闲出屁。 眼见拉扯不过,金万堂才说他真正想找的人是吴老狗。吴邪登时就不好了,直接让王盟送客。战国帛书案牵连甚广,这人一看就心怀不轨。 吴邪只想让他赶紧走。要是老爷子那些事挖出来,整个吴家吃不了兜着走。 金万堂又和他好一顿说,这才劝住吴邪,将拓本复印件交给他。 吴邪只能耐着性子去看,最后结果就是:这玩意儿是个汉代假货,赝品类古董。 金万堂又问他,这是不是当年被美国人骗走的那一份。 吴邪这回真没招儿了。 这人说来说去就绕着战国帛书案不撒手,分明是个混不吝。就像狗屎粘上了甩不走。 他只好再次真诚的告诉金万堂自己也不知道,毕竟都骗走多少年了。他爷爷自己都没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呢。 本来以为这人还要纠缠,金万堂却只是再次强调自己不是倒斗的,与他打过招呼头也不回的走了。 吴邪低头,这才发现那个大金牙老头没把这份拓本复印件拿走。 至此,金万堂便暂时谢幕了。 他出了店门,走出去老远,混进人堆里才打电话给吴三省。“三爷,事情办成了。” 过了两三秒,电话挂断。金万堂大摇大摆走在路上,消失在人群中。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他能参与的了。 傍晚时分,夜幕降临。 吴邪正和王盟收拾店里,他关好门后,正准备回家洗洗睡,这时一条短信忽然发来。 “九点鸡眼黄沙。” 紧接着又是一条。 “龙脊背,速来。” 〈第六卷·间奏·北方故人·完〉 第449章 阿宁 “……” 张海客也没想到张海桐到杭州之后申请的第一批款项竟然是给族长填亏空。 他想了想,忽然就笑出声了。 张海柿正把废弃的文件扔进碎纸机,听见张海客笑,便问:“海客哥,你笑什么?” 张海客说:“咱们族长在花钱啊。” 张海柿算是年纪比较小的那一批,和传闻中的族长相处并不多。不过按照优先级来说,既然族长要花,审批也没问题的话,直接给就是了。为什么要笑? 张海客说:“你大概不知道,以前族长很少花族里的钱。他出门在外的费用几乎都是自己挣得。” 张海柿:“……您直说很高兴族长花钱不就行了。” 张海客抬手,张海柿抱头。 “别贫嘴了,拿着我的签子和文件找会计打款。”他说着,笔尖不停在纸上划拉并签字。随后用手机拍了个照片。“内容都在上面,别打错了。” 等张海柿一走,张海客登录一个在当时看来还非常新社交软件——QQ。 那个时候的港澳台地区常用的线上即时交流软件应该是MSN,事实上张海桐也用。但是去到大陆后,他赶上潮流了,直接下载企鹅传输文件。 搞得张海客也不得不使用这种软件。 张海桐入乡随俗的能力强的离谱。03年的QQ已经有QQ秀,用电脑打开之后页面之后,视觉冲击很强。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个软件他第一想法不是张海桐真时髦,而是:怎么有种他突然变成小屁孩的错觉? 当时的互联网已经相当有规模了。张海客见过一些潮人,感觉挺有意思。玩这个的都是年轻人,虽然张海桐没把自己整的乱七八糟,但就这个冲浪频率,不得不说真有点那个意思。 张海客点开张海桐的对话框,把刚刚拍的图片传输到电脑上发给他。 …… 张海桐这边看见张海客的条子,回了一个OK的手势,便关掉了页面。这台电脑同时挂了很多QQ账号,除了他和张海楼的,还有张海楼接过来的客单。 那群学生放课后就来书店看书——张海桐的书店有专门的读书区。那里的书允许翻看,过季或者旧了就以二手价格处理掉。 喜欢在这看书的学生都比较安静,和张海桐他们渐渐熟悉起来,就问张海楼可不可以挂账号。张海楼要价很便宜,天天都给挂。 张海桐觉得特别神奇。 上辈子他也算九零后,零几年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到对非主流印象非常深刻,现在自己亲自经历,感觉十分微妙。 整个人仿佛焕发青春,有一种朦胧的感觉。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一切都在焕发生机,一切都在衰败枯萎。新的事物飞驰而来,旧的规则快速消减。 一切都如此魔幻、伤痛、愉快、疯癫。 张海桐退出账号,手机上又发来短信。 通讯方便了也有坏处。 至少上班的时候别人找你更方便了。 发信人是“Nynne”。中文翻译就是“宁”,温柔优雅的意思。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吴三省准备行动了。” …… 阿宁有他的联系方式,还得多亏张海琪。这事儿发生在两个月前,刚好是中国新年结束不久之后。 他的门店很少有道上的人过来,董老板洗心革面,早就不干脏活。这个假身份本来就是编的,也不存在仇家寻仇。 那天张海桐和张海楼都不在店里,出门去西湖游船。节假日过了,人少。天天在城里没接触过青山绿水,容易萎靡。 张海楼爱玩,拽着他桐叔出门。西湖一年四季风景各有千秋,张海楼带了相机,说得拍点照片给张海琪和张海侠看看。 聊解二人思乡之情。 两人出门回来,打眼一看就知道不对。铺子原本锁好了,现在一看,门没上锁,只是关着。 “看来咱们有客人啊。”张海桐说话时,张海楼也已做好准备,舌尖微动,显然蓄势待发。 他走在张海桐前面,推门进去后,却停了下来。 张海桐把小孩扒拉开,便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读书区,手里正捧着一本《读者》。 本来这里应该放一些后世耳熟能详的杂志,比如意林。 张海桐记得在他的学生时代里,意林、读者几乎是必不可少的杂志。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本杂志如此畅销,但好像人人都爱看,所有书店保亭都有售卖,写作文也会在里面搜集文摘。 但2003年8月意林才创刊,天王老子也变不出来。 所以只有读者,以及其他的畅销书刊。尤其是国家地理和青年文摘,他进了很多。 女人穿着修身的背心和长裤,外套是一件皮夹克。她留着细碎的短发,发型凌厉又帅气。身材纤细有力,性感与力量并存。 女人听见声音,转头过来,露出一张艳丽精致的脸。这张脸本来有些妩媚,却被眉型锋利的眉毛冲淡许多,看着十分英气。 她淡淡一笑,这张脸便立刻生动起来。仿佛时光都被她惊艳,书店都不再暗沉。 张海楼笑了笑,说:“小姐,私闯民宅可不是一个遵纪守法好公民应该做的。” 女人放下杂志,走到二人身前。“小董老板说的对。不过,我可不是什么遵纪守法好公民。” 她看向张海桐,原本带着些疏离的笑逐渐真实起来。“我是来找你的。” “董老板,你好。”女人伸出手,语气干练。“我是阿宁,受雇于一家国际海洋资源开发公司。” 阿宁说完,继续观察张海桐。然而她没有看见任何有用的信息,这个年轻人只是礼貌的听自己介绍,好像接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张海桐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你好,阿宁小姐。我是董燃,这是我侄子。”他介绍过张海楼,继续说:“我这家店的营业执照申请的经营范围好像不包括海洋资源开发。” “或者说,贵公司打算进驻图书行业?” “叫我阿宁就好。”阿宁并不气恼,这只是寻常调侃,没必要较真。“我来找你,是因为一个女人。” “你应该认识,她叫董灼华。” “说起来,你们还是本家。厦门董家,在商界如雷贯耳啊。” 第450章 可怜的叔侄 张海桐很想吐槽阿宁这种电视剧一样的出场方法。 其实她完全可以把门打开。 他和张海楼出门的时候,门窗都关紧了。进来就关门,屋子里很闷。 现在是春天倒也还好,到了夏天得闷死。 阿宁说完,果然还是没在张海桐脸上看出什么。他真的像个普通人一样,客套的笑着,说:“她是我堂姐。” 阿宁问:“你知道你堂姐在美国干什么吗?” “她是董家这一代的话事人,她的事我无权过问。”张海桐直接回答。 阿宁过来没打招呼,又刻意提起张海琪。大概率是张海琪介绍过来,这会两人会面,应该只是认脸。 他将手上提着的水果放到桌案上,转身去开窗户。“小楼,别傻站着,给阿宁小姐倒杯水。” 阿宁看他不接茬,知道自己再不说点实在的,今天的对话就到这里了。 “董小姐说,您是淘沙的老手。她把联系方式交给我,是希望我在中国都有一份助力。” “如果董老板不介意,希望以后我们可以通力合作。其他条件都好商量。” 阿宁说完,指了指柜台上一直放着的座机。“如果董老板不信,可以打国际电话问问董小姐。” 张海桐转身,示意阿宁坐下。张海楼把茶端上来,便站在几步开外。 阿宁察觉到这是一种保护态度。保护的是谁,不言而喻。她更拿不准了。 诚然董小姐是个讲信用的人,从来没在大事上开过玩笑。但当她拿到眼前这位董老板的资料时,仍旧有些踌躇。 阿宁有一个很好的领导品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旦考察没问题,这个人就会被她好好利用起来。 张海桐无论是脸还是资料上显示的二十九岁的年纪,在道上都过分年轻。 然而中国这片土地总是充满不可思议。 阿宁也只是想试探一下。 张海桐这边,则是另一种打法。 过年的时候他跟张海琪打国际电话,本意是拜年。张海楼很久没见他干娘和虾仔,还挺想念。 一开始四个人确实是话家常,有一搭没一搭说闲话。闲话快结束的时候,张海琪说:“我在美国这边混的还行。你还记得裘德考吗?” “你直说。”张海桐明白要谈正事。两个小的都不讲话,转头网上聊天去。 张海琪:“裘德考对帛书的研究有了新进展。他派遣了一支探险队,领队叫阿宁。我把你推荐给她,你有事没事盯两眼。咱们两个包饺子,男主内女主外。懂吗?” 张海桐:“我知道了。但是,” 张海琪:“但是什么?” 张海桐:“什么叫男主内女主外?” 张海琪:“因为你在国内,我在国外。” 张海桐:“好冷的笑话。” 张海琪:“你不问的话,其实也无人在意。” 张海桐:“……国际电话也挺贵的,我决定挂了。” 张海琪:“你直接挂了,我还信。” 张海桐:“……真挂了。” 电话那头罕见的沉默两秒,而后,张海琪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张海桐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一紧,半晌道:“挺好的。吃好喝好睡好,人生再也没有比现在更惬意的时候了。” 张海琪笑了一声,说:“你知道吗?你这人有一个毛病。” 张海桐没吱声。 “一说到自己的事,要么装死,要么话多。”张海琪像抓了耗子玩弄的猫一样,漫不经心的说:“你觉得你现在是哪种?” 张海桐摸了摸鼻子。“你这样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 张海琪没再继续逗人。“挂吧。要是咱们刚认识那会,我这样讲话,你大概率会默默转身继续沉默。” “现在倒是话变多了。” “人都在变嘛。”张海桐从容了一些。“而且现在我还会送礼物让你暂时不提这件事。可惜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张海桐对奢侈品没有研究,总觉得什么也没有金子靠谱。不过张海琪目前正处于不缺钱的时候,送金子有点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张海琪好像挺开心,她说:“算了吧,不差你那点。最好真像你跟我讲的那样,吃好喝好睡好。” 两人结束通话。 记忆回到阿宁到访的时候。 张海桐只说:“不用了,我都知道。” 随后又问:“你来这里只是说这个?” 阿宁这里接上了头,大概摸清楚张海桐的脾气——有事说事,不要废话满天飞。 “我们有一个项目,目的地在山东。吴三省卖给我们消息,说这个墓在瓜子庙附近。” “我希望,董老板能跟我们一起去。” 答案显而易见,张海桐拒绝了。 “阿宁小姐应该知道我的身体状况。我那位姐姐应该告诉过你,我已经很久不出门了。” 阿宁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过分。 “吴三爷是道上有名的人物,你也知道我现在仰仗他的鼻息生活。除非三爷搞不定,不然我不会冒险。” 这就是明晃晃的拒绝。 阿宁总觉得这人说的话逻辑不通顺,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不过她也不是来这里强人所难的。该办的事都办了,也没必要强求。双方都很干脆,阿宁直接告别离开。 …… 再回头看这条“吴三省已经行动”的短信,就已经是阿宁的人去瓜子庙两周后的事。他们的队伍损失十分惨重,也没有得到比较有利用价值的信息。 按照阿宁的话来讲,他们被吴三省坑了。偏偏她还不能对姓吴的发难。 这人是裘德考指定的合作对象,没了他,BOSS那边过不去。但她还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吴三省答应阿宁,他会亲自去一趟山东瓜子庙,并将里面的信息共享给她。 但这个时候的吴三省在阿宁这里已经有了信任危机。阿宁转头找到张海桐,重新说了合作的事。 目的很简单,她要把两个人的信息做对比。给出的条件也很直白。 “我们会帮董老板重立门户。据我所知,董家子弟并不都能继承家业。董老板早年出了事,干不了这一行。” “但没关系,只要这次合作成功,董小姐和我们公司的生意合作会更上一层楼,您也会重回这一行。” “我想,董老板的侄子也很需要我们给出的条件吧?” 毕竟张海桐的人设就是身染重病的叔叔带着大侄子艰难求生嘛。 这样的诱惑,很难不答应啊。 或许在阿宁眼里,现在的董燃已经是两面派了。 …… 张海桐接到信息,等张海客的款项到位,立刻出门去找吴三省。 此时,是吴邪错过龙脊背的第二天。 第451章 你忍心吗 “桐爷,你别生气呀。” 张海桐去的时候,吴三省正拿着一张图纸反复观摩。见他过来,也没藏着掖着。 “我生你的气?我看我应该夸三爷聪明勇敢有力气。”张海桐递出一张卡。“刷卡。” “你这里应该有POS机吧?” “有有有,肯定有。”吴三省接过卡,交给旁边的伙计。 吴三省请了黑瞎子来办这件事,给的价格肯定不低。那地方去一趟凶多吉少,漫天要价也不为过。 不过族长那把刀真值钱啊…… 也不知道历史上其他族长有没有经历过自己的刀被卖掉的情节……那种情况下如果凑不到钱,大概率只能硬抢或者智取了。 为族长的刀点一根蜡。 给钱这事往深了说,张海桐大概也清楚为什么吴家如此热衷敛财。 按照吴家现在的身家,完全能保证三代人衣食无忧,生活富裕。就算吴家这几个儿子都没出息,吴老夫人也是解家的小姐,不可能把持不住财产,让吴家轻易崩溃。 而且不只是吴家,整个九门还存在的几家都在大肆敛财。这几年解家尤甚。 上个世纪解九从杭州回北京后,解家就一直与霍家关系甚密。霍仙姑的丈夫原本是军官,后来从政。权力不是一般人能够估量的。 解家历来经商,算真真切切的巨富。 可以说,解家与霍家就是北京城光辉下巨大的阴影。 原著说解雨臣交给吴邪三百个亿支持他的计划,财产损失不可不谓不巨。然而这三百亿还没有掏空解家。 解家的经商能力固然可怕,但单打独斗绝无可能凭借一家之力挣到这么多钱。其中绝对有各家帮扶。 就像某些民营集团,其创始人身价达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然而这些数字绝无可能一家运营完成。绝对是多方协作,互相庇佑,才有了当下的资产。 或许九门早就预见了那个组织的可怕,因此也在飞速积攒能够与之抗衡的实力。经济实力,也是重要的一环。 张海桐并不介意这些钱汇入吴家的账户。说不定张家某些业务和九门的业务还是合作关系,这点钱对于当下的双方而言,都只是打水漂罢了。 顶多算信用交易。 张海桐问他看什么。 吴三省收了钱,听见他问,立刻拽着张海桐的手臂,将他带到桌前。“来吧海桐兄,你也看看。” 张海桐:…… 怎么吴三省也学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那一套。有事桐爷,无事海桐兄。机灵劲跟他爹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吴三省指着那张图给他看。“喏,裘德考的队伍弄回来的东西。” “他们遭的罪还真不少啊,就是这图画的不全。” “不然把握还能大很多。” 制图的人画工不错,都是中英双标注。英文明显比中文长出一大截。 里面标注了七星疑棺、尸蟞,还有错综复杂的甬道。他们大概一路都在逃命,很多细节和机关都没能记录下来。这些人跳过了很多步骤,最后记录的则是一棵诡异的参天大树,画的很抽象。 估计是情况太危急,这群人没细看。英文标注的是“man-eating tree”,是一种更加偏向文学和传说的表述,下方的中文翻译是“食人树”。 这个应该就是九头蛇柏了。 还真给他忽悠到了。 吴三省说完,侧头一看,发现张海桐讳莫如深的看着自己。“咋了桐爷,我胡子没刮干净?” 张海桐说:“碰上你,裘德考真倒血霉了。” 吴三省很开心。“送上门的人肉探测器,不用白不用。” 说完,他又往张海桐旁边凑了凑。“桐爷,咱说个正经事。” 张海桐:“你说。” 吴三省:“你看,你家族长不是也要跟着去吗?他去年下了个斗,身子骨还不大好。你忍心他一个人去吗?” 张海桐默默往后挪了一步。 他想了想七星鲁王宫小族长的状态,感觉应该不是身子骨不好,说是贫血更靠谱点。 吴三省看张海桐静静看着自己,好像是在思考。半晌,他说:“我去。” 这不是网络用语,而是行动表达。 吴三省当即拍手,说:“好。三天后出发,到时候我叫你啊海桐兄。” 又来。张海桐转身往外走。“我不跟你们一路。” 吴三省:“啊?” 张海桐只是挥挥手,消失在门外。 他离开后,吴三省脸上的笑逐渐消失,变得有些愁苦。想起大侄子,他这个当叔叔的就有点惆怅了。 …… 回去的时候,张海桐选择走路。 他太久没有活动筋骨了,感觉身体机能有点下降。上辈子忙于学习和工作,张海桐每次运动都是临时抱佛脚。 他性格孤僻,在学校也不会参加男同学组织的集体运动。工作后每天上班和通勤就消耗了太多时间,回到家只想睡觉。 有时候身体出问题了,他会要求自己运动两天提高免疫系统的运作效率。等病好了又反弹回去。 无论哪一世,在张海桐的认知里,睡觉的优先级永远大于运动。 现在多走走,活动一下。自从来到这里,张海桐好感觉自己好像忽然放松下来。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挪走,浑身轻松。也许是大限将至的原因,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在这里连走路都是悠闲的。不像从前,天南海北的走动,总是很紧迫。 张海桐走了一阵,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蹲在五金店里挑拣东西。他面前放着一大卷尼龙绳,估计正在挑尺寸。 这不就是吴邪吗? 被注视的吴邪只感觉背后毛毛的,但老板正在跟他讲话,吴邪不好挪开注意力。这是在文明社会,他也没当回事。只当自己有点受风,想着回去喝点感冒冲剂压一压,别耽误下斗。 “买这个型号吧,我看粗细合适。”吴邪刚说完,发现老板没接他的话,而是问:“您是看点什么?” 明显不是问自己。 吴邪猛地回头,撞上张海桐的目光。这人就站在他背后,微微弯腰看着自己。 表情很淡,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很诡异啊! 吴邪露出笑容,他敢肯定自己的表情现在肯定有些扭曲。“董老板?” 张海桐:“嗯。” 吴邪:“您这是,买五金?” 张海桐摇头。“看见小三爷,来打个招呼。蹭点交情嘛。” 吴邪想起董老板的状况,立刻想明白了。他把尼龙绳的长度报给老板,让他先给自己切。然后说:“董老板从哪里来?” “刚从你三叔那里喝茶过来。” 吴邪也有点词穷。说多了又怕语气里太多怜悯,说少了又有点没礼貌。好在老板手脚麻利,吴邪拿到东西,跟张海桐打过招呼,直接钻进金杯车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老板走过来,问:“你看点啥啊?” 张海桐转头说:“按照他买的尼龙绳类型和长度,给我来一份同样的。” 老板又开单,立刻去弄。 望着早就看不见吴邪影子的马路,张海桐莫名愉悦。 你说吴邪这玩意儿到底是谁发明的呢,这么有意思。 第452章 高压锅和牛肉 张海楼去买了一些旅游装备,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桐叔正在打电话。 “桐叔,又有新指示了?” 张海桐将手机扔到一旁,掏出两张票,其中一张塞进张海楼手中。“族长到杭州了,我给他送了点东西。” 小族长临时租住的房间附近有个菜市场。张海桐拿到他的地址后,花了点小钱让肉贩子送了几斤牛肉和猪肝过去。 提前给孩子补补。 至于为什么他没有亲自去,实在是广西那次的教训太“惨痛”了。 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人,突然遇见一个自称什么都知道的人,这个人给他灌输许多事情。当事人根本不记得这些东西,他还是要去找,甚至想的更多。 这不是一件好事。 上一次他们在广西见面,张海桐同样讲了很多。但张起灵给出的答案是:他还是要亲自去看。 没别的原因。 他人讲的东西,终究是虚无缥缈的。 再怎么真实,也要自己验证才能确信是真的。 一个常年失忆的人,他必定时常保持怀疑的态度。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去。 张海桐并不打算打乱小族长的节奏。但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还是没问题的。 肉贩子还替他带了一张纸条。 张海楼啊了一声。问:“送的什么?” “吃的。”张海桐说完,示意他收好票。“明天我们就走,去一趟山东。” 张海楼没再问,而是转身去外面买饭。今天不可能开灶,只能在外面吃。他们这一行据说不是打主力,只是跟过去看看,顺便善后。 毕竟是奇怪事件,在张家目前的档案里,山东这次行动被记载为“山东瓜子庙案”。 执行人是张海桐和张海楼,前者为主,后者为辅。 以瓜子庙那个墓的状况来看,后面官方部门免不了来人。 他俩还得收拾一下。 这其实也是张家的传统。建国之前,张家倒斗就会特别注意是否会影响周边民生。倒斗也会尽力避免这种状况。 比如当时小族长放野的时候,坑张海客跟他一起去的马庵村蝎子墓。 马庵村就建在泗州古城遗址上,张瑞桐前一位族长便在此处死于刺杀,他死后,刺杀他的人开坝淹了泗州古城,而后灌注水银。以此达到彻底掩盖真相和灭口的目的。 水银毒气泄露,当时张海客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无可挽回。小族长给出的解决方法,就是让马平川顺着被毒气毒死的庄稼边缘,用竹竿往地下灌石灰进行遏制。 即便如此,那片土地恐怕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都不能耕种。 除非是处理不了的事,他们才会放任不管。 四九年之前这个服务还比较草率,后来才重新流程化。 建国前怪力乱神多的是,又连年战乱、赤地千里。这样的时代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也不会有专门的统一部门来了解这些事。 在国民党统治还比较稳固的时候,还有官方考古队进行考古作业。后来打起仗,这些事也慢慢搁置了。 现在秩序重建,很多事不能继续敷衍。所以张家又把这些事提上日程,许多规矩又回来了。 张海楼也算是回到了老本行——他在南洋查案其实也会负责善后。当时档案馆说的是会有后勤人员协助,不过张海楼实干之后抹了一把辛酸泪。 哪有啥后勤人员,自己查的案子自己干。 过了一夜,学校独立的书店没有正常开门。 董老板也不在。 此时的董老板,正带着他的大侄子坐上前往山东的火车。 他们要比吴三省等人提前两天到达,摸清楚当地的状况。 如果已经有官方部门的人在,恐怕还得用一下赶制出来的专家证件。 …… “有人在家吗?” 肉贩子提着两个塑料袋,另一只手第三次敲响门。就在他快失去耐心的时候,门开了。 门后露出一张白净的学生脸,正静静望着自己。看起来是个好欺负的小白脸。 虽然只是一个照面,但肉贩子感觉自己好像被这个年轻人看穿了一样。 年轻人问:“什么事?” 意外的没礼貌。不像别的学生,总喜欢加礼貌用语。 “你朋友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肉贩子抬手。“这是两斤牛肉和两斤猪肝,钱已经付了。” “他还写了一张纸条。” 肉贩子将东西放下。“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摊子上离不得人。” 他身上有比较强烈的血腥味,确实是菜市场肉贩子身上才会有的味道。张起灵没在他身上看出别的气息,因此姿态还算放松。 等人走后,他将东西带进房间。 纸条上字迹工整内敛,笔画力度减轻,线条稳健。看起来很稳重清秀的字迹。 纸条内容写的是:“好好吃饭。” 背面还有内容。“没毒。如果不吃会错过一些事。” 张起灵捏着纸条的手停了许久,最后好像妥协了。临时住所没有太多厨具,为了处理这些牛肉和猪肝,他还去外面买了调料和高压锅。 当高压锅上气后,巨大的声音里,张起灵坐在屋子里看着纸条沉思,好像遇到了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如果此时有一个话比较多的人在,大概会替他说:“握草,我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第453章 招待所 到了地方,张海桐和张海楼先在招待所住下。这里地方住宿条件比不上城里,但还算干净。这多年什么地方没躺过,比睡荒郊野岭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何况这年头能有招待所的村子,也不算多偏僻。真正偏僻的地方,住的都是泥巴房子。 两人在这个村里可以说是鹤立鸡群。他们穿的并不精致,但看起来还是和村民不同。张海桐也没想装,因为没必要。 张海楼还戴着眼镜,长得也俊。又高又帅,打眼一看一副青年才俊的样子。尤其张海桐因为生病,身体不大好,衬得他更俊了。 招待所的女服务员看他俩下来,问吃点什么。张海楼点了几个大菜,问服务员有没有白酒,度数有多高的。 女服务员听他问,脸上的笑更灿烂了,连她身后的又黑又亮的大辫子都更顺滑了几分。“茅台,五十三度。这要是个不成器的,一口就倒了。” “其他的都往下走了。几位要是只图个感觉,其他的平价牌子就好。” 女服务员看张海楼一脸城里人的样子,实在不像能喝的人,说话也带上几分打趣。何况另一个年轻人看着身体不太好,脸白的跟他面前的盘子似的,毫无血色。一身病骨,病的好像一阵风都能给他吹垮似的。实在不像能喝酒的人。 张海楼与那女服务员调侃几句,选了两瓶本地酒,让她不要拆封,直接送到桌子上。 张海桐活了这么久,头一次碰到食欲匮乏到现在这样的阶段。看什么都索然无味,看什么都不想吃。好像吃进嘴里就想吐。 但这不是要做事吗?该吃还得吃。 香港那边的医生给他开了营养剂和补剂。既然吃饭跟不上身体需求,那就只能用药来弥补。 族医还很有小心思,把药做成药片和药剂,每次补货发过来的形态都不一样。 不仅如此,族医还能做一些不同的口味,里面最魔鬼的大概是鲱鱼罐头味……也不知道制药师是不是在瑞典留学的时候被鲱鱼罐头折磨魔怔了,现在来折磨张海桐。 张家人这种耐折磨的体质都受不了鲱鱼罐头,可见其可怕程度。 张海桐不清楚是否是因为族医是文职人员,所以受不了这个味。他认为自己现在现在也遭不住这个味道的原因,是因为他胃不好,老想吐的缘故。 这两年专门负责张海桐身体的族医说:“这样可以换换心情嘛。” 张海桐面对这种冷幽默也没招儿了,笑一下算了。 一桌子菜大多是张海楼在吃,张海桐动了几筷子,到极限了,转头开始喝药。 这种状态很奇妙。 从前一直躺在医院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身体机能会退化,可能连走动都困难。但真的离开了医院,又感觉身体还行。除了吃饭不太顺心,似乎也没什么妨碍。 因为感觉不到疼,胃部怪异的变化和疾病反应只是让他恶心、身体乏力,伴随着贫血和体重骤降。 然而这些都不影响他行动。除了武力值有所降低,似乎一切都还在忍受范围内。 这大概就是人体的奇妙。也可能是因为这是盗笔世界的缘故,总有点神奇的力量保证张家人的体质在极端状况不会迅速溃败。也是很多张家人面对死亡格外痛苦的原因。 除非寿终正寝,身体素质格外强悍的张家人面对伤痛和疾病往往也有长短不一的耐受期。这段时间总是格外痛苦。 人类害怕的永远不是死亡,而是死亡的过程。就像被强碱浇透的人,在死亡来临前活生生感觉到自己被腐蚀成一滩水,那种绝望和凌迟没有区别。 但快死的人总有一种直觉。 就像张海桐觉得自己得跟着吴邪做一些事,才能按照某种冥冥之中已经注定的流程挽救这一切。 可能这就是世界法则吧。 张海桐这回带的全是药片,方便服用。吃完后,他让张海楼慢慢吃,然后提着两瓶酒上楼。 等张海桐上楼,女服务员就过来收他的碗筷。招待所没多少人,她就跟张海楼搭话,问他从哪里来,做什么的。 “我们这地方可不常来人。要不是通了路,哪能有招待所?前年碰见塌方,塌出来一个鼎。结果那群当官的把鼎拉走了,却没人管路。要不然,招待所的人还要多呢。” 说到这里,女服务员也有些抱怨了。“我看你长的文质彬彬的,虽然瞧着不大正经,但应该有文化。你说说这是正经人能做的事吗?” 张海楼就说:“是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大鼎。” 女服务员忽然说:“难不成你们两个过来,是为了看看塌出鼎的地方?” 她忍俊不禁,笑道:“不是姐姐我瞧不起你们。看你这副样子,还有你那朋友。恐怕还没进山,就累够呛。” 服务员没说他俩是倒斗的,因为看着不像。谁家倒斗的长这样?公子哥和病痨鬼一起出来,就是长得好看也没用啊。 难道刨土的还要看脸吗? 张海楼没直接反驳,只是说:“小姐,你可不要小看我们啊。我们是市里来的勘测人员,去看看地质。以后上面有什么安排,也方便参考。” 说着,他还拿出自己的工作证明。那确实是盖了印的文件,女服务员虽然不懂,但红戳也见过。立刻小声问:“咋的,省里想起咱们村了?” 张海楼一问就说不知道。“我也不是政府的人,只是一家私立企业的员工。当官的事,谁说的清呀。” 女服务员说是呀是呀。键政大概是每个人类的本性,无论性别,都是如此。她说上头了,张海楼实在是个很好的听众,便一股脑说了许多。 张海楼也不急着吃,筷子时不时扒拉两下菜,还给女服务员倒了杯热水,将自己桌上的蚕豆推过去。 两人边说边吃,还真有点聊上劲。 说了一阵,女服务员看出张海楼吃的差不多了,便主动停下话头。二人说了几句闲话结尾,张海楼便上楼去。 张海桐已经洗漱干净躺床上,桌子上放着他整理好的装备和补给。 张海桐说:“你看看自己那一份还有没有漏的,有需要就去补。” 张海楼摇头。 “桐叔,我问过了。最近来的人真不少,规模最大的应该就是阿宁他们。我猜,山上的别墅大概率也是他们建的。除了两周之前的行动,恐怕裘德考的人几年前还来过一次。” 张海桐并不意外。 估计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收获,恐怕一下去就中了九头蛇柏的招。吴三省手上那张图着重标注的就是九头蛇柏,备注写了非常危险。 大概率是吃了两次亏,又在中国地界上不敢动作太大,所以只能生抗。第一次是自己不信邪,第二次是被吴三省坑了。 怎么说,确实挺倒霉。 两人睡了一晚,第二天就背上装备出门。 他们要赶在吴三省等人来之前,把水盗洞的状况排查一遍。 怎么说呢。 借到船的张海桐想:感觉他们像游戏游乐园管理员。每次游戏开场前,都得检查设备。 第454章 水盗洞 这村子周围水系较为发达,早年没通路的时候,村民为了方便也会走水路。 这两年路好了能走人,还能撑船的人就少了。但村子里的船还在,以备不时之需。 女服务员一开始还不乐意帮他们问。说水路都是解放前的事,早多少年就没人拉船了。“你们现在还走船,会丢命的。” 说完,她又讲了一些村子附近的水滩子的邪门事。讲完止不住摇头,又说道人:“有些黑心肝的谋财害命,等你们上了船到了水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张海楼说:“没事的小姐,我们只是坐船在附近看一看山的整体样貌,走不远。你只管给我们借,事成之后给你算中介费。” 说完,他还拿出几张红票子,塞给服务员。 要是没船,两人也有办法去水盗洞。就是游过去比较麻烦,耗费体力。如果走山路绕道,又浪费时间。 …… 渡口常年没人,倒是有村里的钓鱼佬坐不远处垂钓。这会儿太阳出来,晒得油光瓦亮。 张海楼去解缆绳。 钓鱼佬估计钓的也挺无聊,就看他们解绳子。张海桐的目光绕过他,在周围逡巡。 除了这个村民,他并没有看见别人。那老头并不住渡口附近,张海桐本来只是突发奇想看一看。 藏在暗处的老头立刻收回目光,不敢继续看。大概是黑心事干多了,他对人的感官格外敏锐。这两人看着不像厉害人物,但他总觉得不对。 于是赶紧跑了,去找跟他搭伙的船工鲁老二。 他们这群人靠水吃水,对这事最敏感。老头没去通风报信,剩下就是船工的事儿了。 张海桐和张海楼将头戴式矿灯戴上,装备放在船上。两人一前一后,互相观察。 水洞在山壁后面,位置非常隐秘。开口也不大,只比船宽十公分。 两人进去后,张海桐低头。矿灯的光直直射进还算清澈的水中。水里偶尔有几只尸蟞蜉蝣而过,没有形成规模。 张海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自从那里有个耳洞之后,他有时候想事情就会摸一摸。打过耳洞的耳垂摸起来会有一点凸起手感,慢慢变成习惯。 他转头问张海楼:“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张海楼摇头,耳朵上小小的青铜铃铛微微晃荡。那里面塞了棉花,轻易不会响。他只听见轻微的风声。 这说明这个盗洞是两头通,甚至可能不止两头通。 在狭窄的通道里,空气流动会带来大小不一的呼啸声。空气流动越剧烈,声音越大。 有些地方流传天气不好山里就会传来鬼哭狼嚎,就是这个原因。人为制造的通道造成的呼啸声和自然山涧形成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人类在荒山野岭感到害怕的声音效果,有时候可能来源于大山深处没被发现的盗洞。 说简单一些,就是盗墓贼的杰作。 鲁老二利用水盗洞谋财害命。在洞里躲起来之后,他肯定做了什么事才能让那个带着青铜铃铛共生系统的巨大尸蟞过来,弄死那些外来者。 水盗洞本来就是为了盗墓而存在的。盗墓贼不可能在自己来往的路上放置机关,祸害自己人。 除非是想让后来人走不了水盗洞。 能在这种刁钻地方钻孔的,都是实力雄厚之辈,基本可以确定是官盗。张家人曾经通过水盗洞进入过七星鲁王宫,也许是在鲁殇王那个年代,或者不止那一次。 这种古老的青铜铃铛共生系统,道上目前张家在做。汪臧海更喜欢用藏传佛教那种猎奇的制作尸体的办法来守护墓葬,这是他常用的手段之一。 张家针对七星鲁王宫的资料已经遗失了。张海桐只能让张海楼继续往里面划。 划到一定深度,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去看盗洞顶部。 整个盗洞高度也很低。随着他们抬头,顶壁上的窟窿展现出来。这些洞口大小不一,分布也不均匀。 有的窟窿能照见底部,有的却看不见。窟窿洞壁很粗糙,确实方便攀爬。 这些窟窿可能是为了排水减压而存在。涨水的时候,为了避免内部压力过大,工匠就会打一些窟窿来“放气”。 就像一个气球快炸了,为了保证它不爆炸伤害他人,就会用针戳个洞。 如果确实是这种功效,有的窟窿应该可以直接爬出去。 两人凑近,果然听见一点声音。 张海桐割开手指,往一个大拇指长短的瓶子里放了点血,而后递给张海楼。“我上去看看,你在下面守着。” 这个安排非常合理。张海楼体型要大一些,张海桐相对更方便。 放血给他,是害怕自己不在的时候那些尸蟞围堵小孩,别回来的时候小孩被追着啃。 放完血后,张海桐用绷带缠好伤口。紧接着便翻进窟窿里,张海楼只看见一点灯光在里面渐渐远去,直到看不清。 第455章 一个实验 “呼——” 张海桐呼出一口气。这里面的温度明显比外面更凉一些,气体从中而过,有一种压迫感。 他爬了十来分钟,这个窟窿才到顶。不清楚通往哪里,因为洞口出不去,只是一个有一个狭小的顶端,是密封的。 这下可以确定了,这应该是为了做某种记号和机关而存在的工程。张海桐没在内部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似乎只是普通的岩体。 真有意思。 那么那个带着青铜铃铛的大尸蟞应该是自主袭击人类,攻击性还挺强,领地意识同样很强。 张海桐准备向下爬。 这实在是个体力活,仿佛在玩无保护攀岩。张海桐深吸一口气,渐渐往下。爬了一半,他的手指忽然紧紧扣在崎岖的洞壁之中。 不对啊。 尸蟞食腐,也主动攻击人。它们连同类都是竞争关系,个头大的尸蟞十分护食,禁止小尸蟞抢夺它们的口粮。 这样的生物,应该是无差别攻击才对。 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个船工和老头又凭什么不会被尸蟞攻击?要知道老头进入窟窿后,等船过他还要被狗带着原路返回。 尸蟞又不是狗,还认人。 仅仅只是因为他吃实心肉? 如果是这样,张海桐根本不会给张海楼留下血液。因为张海楼也吃过实心肉。 总不能是剂量问题吧?因为张海楼吃的太少了?不应该。那两年光景不好,他的分量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总不能是大几十年没吃了,身上的尸体味没续上? 靠,好猎奇的话题。 张海桐重新去想那些窟窿,它们打的很隐蔽。使用青铜铃铛做生物机关是张家的强项,生物机关可怕就可怕在它不可控。 那么唯一能够控制的,就是被做成机关的生物身上的铃铛。 要想控制生物机关身上的青铜铃铛,就要有组织对应的另一个铃铛。就像如果要触发张家古楼和泗州古城遗址内部密密麻麻的青铜铃铛阵,就要先有外力去击打这些铃铛一样。 那个鲁老二肯定找到了另一个铃铛,才能如此有恃无恐。这和狗日的实心肉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吃实心肉的人身上有特殊的味道,而且阴气重。吃过实心肉的人不怕鬼怪。但这种人造孽,一辈子命不会太好。即便活着,也克人克己。 总之下场不会太好。 除非这人十恶不赦,恶的老鬼都拿他没办法。 但在一些传说里,这种大恶人死后也没有轮回,要永堕地狱。 张海桐刚从窟窿里探出半个身体,瞄了一眼船上的张海楼。看他没事,便将身体一摆,扣住两个窟窿之间的水盗洞洞壁,将自己甩到另一个窟窿里。 这个窟窿就不像刚刚那个是细长幽深的筒状,而是一个接近球形的坑。 张海楼看他桐叔在洞壁顶端来回翻了好几次,忍不住喊:“桐叔,累了就下来,我替你。” 张海桐没吭声。 他又看了两个窟窿,心里有了点底。于是落回船上。小船晃了好几下。张海桐呼吸有些急促,他的体力确实跟不上从前了。 就在张海桐落地一瞬,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关掉了头上的矿灯。 有水声从外面过来了。很轻。摆渡的应该是老手。 黑暗中,张海桐的手落在张海楼肩膀上,指尖飞快敲出一段节奏。张海楼拍了拍张海桐的手,表示知道了。 随后,张海桐从包里抽出自己的刀,两人一前一后翻上洞壁的同一个窟窿之中,只有船只在水面轻轻晃荡。 浓重的黑暗里,两人只能靠耳朵分辨周围的情形。眼睛从光明到黑暗也需要时间适应。 声音越来越近。 但是停了。 紧接着,一个音节从远处传来。不像一般的铃铛会发出的声音,但张海桐大感不妙,立刻掏出衣服里的耳塞塞进耳朵。 张海楼感觉到张海桐的动作,立刻身体紧绷。 张海桐敲张海楼的肩膀:他不会过来了。 张海桐:上。 张海楼将装着血的瓶子打开,把血滴在水里。很快,水里的尸蟞四散而逃。张海楼一个猛冲扎进水里,紧接着便是张海桐。 两人一前一后,尸蟞根本不敢靠近。 很快他们就摸到那人跟前。 张海楼和张海桐潜平板船底部。这种小型平板船并不重,两个人使劲一顶,就能让船翻进水里。两人不做犹豫,抬手往上一顶,整个船直接翻过去。 一个人掉进水里。 张海桐听不见,但眼睛这会已经适应了,他立刻过去拽。谁知道这人反应奇快,刚下水立刻蹬腿,蹿出去老远。 好家伙,他娘的是个惯犯。估计就是那个黑船工鲁老二。 张海楼不敢追太远,毕竟他桐叔威慑尸蟞的范围有限。这种时候在水底下拼肺活量意义也不大,时间久了得不偿失。 盗洞里面比外面温度低,在水里太久容易失温。 他翻上那只平板船后,立刻打开矿灯猛照水流。鲁老二的身影果然就在其中。 张海楼冷笑,脸上泛起一股邪气。矿灯冰冷的光里,一只刀片飞射而出。红色渐渐溢出水面,又被冲淡。 然而水底下的影子还在跑。 张海楼还想补刀,发现已经脱离范围,只能悻悻停止。 看那狗贼火烧屁股一样的凫水姿势,估计快被尸蟞咬麻了。 这人敢一个人进来,肯定有十足的把握出去。这次给个教训,免得来找自己晦气。 张海楼一边想,一边伸手去捞他桐叔。张海桐从另一边浮出自己的头,说:“别找了,我在这。” “咱们把船翻过来,回到刚刚的地方。” 两人回到原来的地方,张海桐道:“我大概知道这些窟窿是干嘛的了。” 要想验证这个想法,他们需要先破坏其中一到三个窟窿。 张海楼不会做炸药,张海桐也不会。但他们有提前准备好的小微型炸弹,也就是雷管儿。 这玩意儿大到炸山,小到破坏门窗都能完美做到。两人一人拿了几个固定在窟窿内部,然后用将引线放下来再点燃。雷管将几个最边缘的窟窿炸裂,张海桐听见了一些奇妙的声音。 做完这些,他们就不打算再往下了。 那个女傀暂时不急着对付,他们此行主要目的,就是尸蟞身上的六角铜铃。因为这玩意儿大概率是属于张家的,需要处理。需不需要重新制作一套系统替换,就要看张海客那边的想法了。 至于女傀,小族长顺手就能解决。 等到吴邪他们过来,张海桐会带着张海楼一起下墓。 前后脚的事儿。 第456章 离开 船靠岸时,太阳已经升到正空。正午的太阳烤的水面发烫。 刚刚离开窟窿一段距离后,两人从包里掏出干衣服换上。张海楼掏出酒递给张海桐,就是先前在招待所打包的酒。 水属阴,水盗洞又常年不见光,上游还有个积尸地。简直阴上加阴。 两人在水里潜的时间不短,需要喝酒暖一下。当时时间已经快到正午,从硬挺着寒气出去炙烤,容易得病。 张海桐灌了两口,他没痛觉感觉不到辛辣。只是觉得冲鼻子。冲的眼睛发酸。 他虽然也喝酒,但白酒的味道太刺激了,一直适应不了。 滚烫的温度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张海桐竟然感觉身体有点酸软——太久没喝酒,突然来一口真有点顶不住。 两人出了盗洞,靠岸的时候钓鱼佬还在。张海楼拴好船,两人湿了吧唧上岸。钓鱼佬在他们身上停留的时间更久了,神情看起来像在惊讶。 大概是惊讶这年头竟然还有狠人能从水滩子上毫发无损回来,衣服都没湿。 钓鱼佬没看见鲁老二。那家伙受了伤,估计不会走大路。要是看见他,估计还得惊一下。 他想了想,又释然了。估计是政府的人。那些人就是胆大包天,应该也不敢弄他们。 想到这里,钓鱼佬又回头继续自己的空军大业。 张海桐都有点不忍心。刚刚他路过看了一眼,钓那么久,桶里只有一条食指长的小鱼。 这么大太阳还能不动如山,不得不说这哥们有点道行。 张海楼也注意到这事,一路上就在说鱼的事儿。 说以前在档案馆,干娘有时候罚他不准吃饭。张海楼就怂恿张海侠跟自己一起出门,去海边上潜水摸鱼吃。 其实他吃不上饭的时候,张海侠都会接济几分。但耐不住有时候张海楼犯浑,硬说自己没饱,就要去海边上捞鱼。 干娘教的本事,让他拿来在海里追鱼填五脏庙。 张海桐:……啊对对对。 每次都是他去逮。 就跟那个武则天和她的酷吏来俊臣一样。女皇陛下一声令下,桐俊臣就去海边上抓人。抓回来接受“酷刑”。 张海琪一点不手软,不管主犯从犯,一样的跑圈圈罚练功。张海楼就喊:“干娘,张海侠没错啊,是我抓着他去的。” 张海琪这种时候就会冷笑一声,说:“还挺讲义气的嘛,再给老娘加一组。” 这个时候,张海楼就只能哀嚎了。事后还得张海侠把他半拖半拽弄回屋里,两个小的互相擦药。 似乎是约定俗成的习惯。 上一顿没饭吃的小孩,下一顿大家会默契的让他多吃一些,也算补偿。 说到这里,张海楼终于来到正题。“咱们待会要不也去抓鱼吧。” 张海桐:“不去。” 他哪是想抓鱼,根本是刚刚没玩过瘾,想去玩水。 玩水会上瘾,尤其通水性的,更容易上瘾。 张海楼也没有继续争取,或许他就是随便说说。“那我们晚上吃鱼。” 招待所只有炖鱼,因为做起来相对简单。 张海桐郑重点头,表示很好,就吃这个。 回招待所的时候,两人头发都干了。女服务员也震惊了一下。在她的设想里,这俩人最好的结果就是还有信号打电话报警,最后被警察解救。 现在全须全尾站着,衣服都没脏。一进来就让弄饭,然后又出钱,让晚上给他们单独做一条炖鱼。 等睡过午觉,太阳已经快落山,天边一片血红。 同样是做任务的路上,张海桐却感觉现在比从前安定多了。似乎也没那么紧迫。 他坐在窗户边看日落,面对他们的山已经黑的看不清草木轮廓。小孩在招待所不远处的空地上玩儿,又笑又闹。 等到晚上去吃饭时,女服务员又闲下来了。 张海楼旁敲侧击问她这附近谁经常做水上的黑生意,尤其点名是渡口那两座山附近。因为水盗洞就在其中一座山的山壁上,被前面那座山壁挡住了。 女服员一听,就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张海楼看她犹豫,明显有所顾忌,于是又给了一张票子。 女服务员这才说:“那里常年有个打鱼的船工,叫鲁老二。这人十分孤僻,并不住在村里。他水性很好,也是撑船的好手。现在打鱼赚不到钱,水滩子没那么多鱼给他捞。他也不种地,大家就都说他是干打劫的,所以一直没饿死。” “鲁老二这人名声不好。之前不是说这里塌出来一个鼎?那之后来这里的外地人多,有人说他肯定更赚了。” “其实我倒觉得,完全是因为那水滩子和山邪乎,我爷爷说那些失踪的人,多半让山神爷爷吃了。” “你想想啊,这么多不走正道的人让他姓鲁的一个人杀,关二老爷来了也够呛呀。” 看来女服务员知道的确实不多。这姑娘虽然泼辣,底色还是善良的。宁愿相信水滩子山老爷吃人,也不信有人杀人。 张海楼知道个大概,专心和张海桐吃饭。 炖鱼很香,里面还有豆腐和配菜,非常下饭。 张海桐挺有食欲的,不过吃了一些他忽然又吃不下了。不是味觉在抗议,是肚子填不进多少。 他有点惆怅的放开筷子,从衣兜里掏出补剂吃掉,又掏出来一袋中药,插着吸管一点一点喝。 不赶时间,张海桐就比较斯文。 要是没人催,他还能叼着这袋药跟张海楼逛一圈。 事实上他们真的出门逛了一圈,消食。 张海桐望着渡口的方向。 算算时间,吴邪他们也该到了。 第457章 王胖子 比吴邪他们先到的是一个胖子。 张海桐两人下来的时候,那个胖子操着一口京腔,让女服务员给他弄点酒肉,吃了就出门。 村子里对外地人见怪不怪,女服务员也没问,径直去传菜。 胖子显然非常健谈,与周围的人很合得来。他明显有备而来,三言两语便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甚至打听出来张海桐两人的事。 女服务员说:“那两个人看着不简单,水滩子都奈何不了他们。大概命硬。” 胖子说:“命硬?那能有胖爷我硬?大妹子我跟你说,想当年胖爷我学先辈们闯关东的时候,那才是真的命硬。” 他说的闯关东可不是谋生路,也不是迁移找活路。胖子这时候已经在北京有了跟脚,轻易不会挪动。他嘴里的闯关东,应该是入行后去倒斗。 东北古墓遗迹众多,数量极其可观。此地与外国接壤,历史文化交融频繁,其底蕴之丰富,确实会吸引许多土夫子。 由于文化混杂,在这里倒斗往往需要过硬的本事。 当年张家定居东北,除了长白山,也有这里“地产丰富”的原因。 他俩说着话,张海桐两人刚好下来。女服务员指了指楼梯口。“喏,就他俩。” 胖子不吱声,回头一看。就看见两个年轻人下来,看起来就像在城里长大的小树苗,又脆又弱。 但胖子跟女服务员聊了一阵,大概摸清了这小姑娘的套路。看她长得淳朴漂亮,好像只小鹿一样单纯善良。其实人家中有沟壑,说的话办的事门清,拿了钱就不会乱说话。 胖子自来熟。看都看了,干脆抬手打招呼,张海桐也随意点头。友好善良的中国人民总是会回应每一个突如其来的招呼。 胖子看这个长相才二十左右的年轻人,转头看女服务员,低声说:“就他俩?” 女服务员点头。“你不信就算了。” 胖子嘿嘿笑道:“信,大妹子说话实在,胖爷信。” 女服务员也笑了笑,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胖子喊住她,说给瓶酒。然后端着杯子过去,坐到两人那桌。“两位小兄弟,相逢就是缘,胖子我带了点酒,咱们三人拼个桌,热热闹闹喝点。” 张海楼脸上带着笑,说话却有点刻薄。“先生,你有点太自来熟了。我和我叔叔可没邀请你。” 他现在的状态让张海桐想起当年跟张海琪去四九城的时候,有点张海琪对茶摊老板说话的味儿。 如果张海琪是个男人,那么她说话的语气神态应该和现在的张海楼大差不差。 咋说呢,儿子像娘,古人诚不欺我。 养儿也是儿嘛。 胖子并不尴尬,他看得出来。戴眼镜的年轻人虽然说话不留情面,脸上的笑可没有负面情绪,更像调侃。 这个局面里,先说话的人必然不是真正的话事人。旁边这个一看就病歪歪、脸更加年轻的青年才是真正有话语权的。 胖子如果认识解雨臣,大概对这种组合不会有疑问。遗憾的是,他虽然在北京混饭吃,也做土夫子,但他没有混到解雨臣那个层级,自然无从得知。 但胖子行走江湖,又活了这把岁数,也见过稀奇古怪的事。丰富的人生经验告诉他,这两人应该很有意思。 到底是什么跟脚,他暂时看不出。 胖子说:“这位小兄弟说话就尖锐了。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大家都从外地来,人生地不熟,相互认识也有个照应嘛。” 说完,倒了两杯酒分别递给张海楼和张海桐。随后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继续道:“我姓王,大家都叫我胖子。两位小兄弟随他们,叫声王胖子就行了。” 张海楼:“你还挺会讲的,看着像个生意人。” 胖子拱手。“不瞒二位,我确实是生意人。听说这里有不错的山货,来淘一淘好发财。” 张海楼端起酒杯,说:“王老板,现在政府可不让打山货了,犯法的。” 胖子摆手。“不是那个山货。” 说到这里,他发现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不着痕迹交换了眼神。 他继续说:“再说了,这年头管天管地,还能管到荒山野岭?我看这里路都没修好,进车麻烦得很。” 张海楼客客气气道:“这么说,胖爷是道上的人,失敬失敬。” 说完主动喝酒,也亮了亮杯底。 两人渐入佳境,胖子终于说了自己想问的问题。“我看二位也不是凡人,来这里的日子有没有什么发现?” “咱们同道中人,有钱一起赚。” 胖子说话语气和身材外貌看着就是个十分豁达的北方汉子,神情能看出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说话豪爽中不乏精明,不仅不让人生厌,还能拉近距离。 张海楼顺势推舟,苦笑道:“我和我叔叔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件东西给他治病。” 他正要继续说,张海桐咳嗽一声。“咱们上去说。” 张海楼像是才回过神,三个人互通心意,默契的闭嘴。 吃饭的时候,胖子问张海楼:“你刚刚说你叔叔,他是你叔叔?”胖子指着张海桐,多少有些惊讶。“他看起来比你还小点啊。” 张海楼回答:“我们家是个大家族,辈分跟年龄对不上很正常。到了现在,我们这一支已经不成气候了。不然我叔叔的病,完全可以用钱吊着,哪里需要走南闯北,到处劳累。” 说到这里,语气里的落寞不似作假,好像是真伤心。 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九真一假。就像诈骗犯,骗你的时候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只不过身份、学识和谈吐都是从别人的资料里COpy出来的,什么都能查,只有和你聊天的人是假的。 胖子已然相信了。他自己也是过苦日子的,这一行多少人是因为没钱才进来铤而走险。这么一说,两个年轻人放着体面的日子不过来做这一行,确实很有可信度。 胖子这人行走江湖,虽然戒备心重,但人也仗义。他过来找他们一是打探消息,二是判定他们是否是高手。 这两人看着是生瓜蛋子,但感觉还算听话。胖子本打算独来独往,到这里反而想着帮衬一把。 但上楼后,又觉得这两人恐怕不简单。 胖子觉得,跟他们一起这一趟或许大有收获。 第458章 翻窟窿 来山东的第一天,吴邪过的一波三折、惊心动魄。 他满心欢喜跟着三叔出门,一路上听从安排,跟着老头和鲁老二进水盗洞。 有什么事,吴邪就下意识去看他三叔。这一群人里,无论亲疏远近还是本事大小,在吴邪看来,都是吴三省最靠谱。 至于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存在感极低的那位买走龙脊背的小哥,看着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吴邪感觉麻烦他,还不如自己多麻烦一点。 然而就是这个小哥,最早发现异常。他让大家安静,很快所有人都听见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人的叹息又像风吹过一样。 刚进去没多久,这俩就不见了。 在他们侧耳聆听时, 密密麻麻的黑色物体在水里成群结队飘过。 他们队里一共五个人,除了吴邪吴三省和张起灵,剩下的两个伙计分别是潘子和大奎。 吴邪发现这个闷油瓶看着高高瘦瘦的,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模样,一说话就有镇定人心的感觉。 这种感觉吴邪不是第一次见了。 那个董老板身上也有点这个味道。不过没那么浓烈,也没有闷油瓶身上的气质温和。吴邪能感觉到董老板的内核非常凌厉,比起闷油瓶,要狠辣许多。 吴邪也不清楚这些直觉怎么来的。但从小到大他的直觉都很准,不然以自己的倒霉程度,早就夭折了。 吴老狗不止一次说过自家孙子歹命。 吴邪大多时候挺信他爷爷的话,至少歹命这个形容他信。 吴邪听见闷油瓶说水里的尸蟞应该在逃命,后面还补充了一些内容。“我总觉得里面好像有东西正在朝我们过来,而且块头不小。” 他发现了。这个张小哥虽然话少,但每次都说关键的。 场上的人几乎没有怀疑,吴三省直接没说话。他不说话,潘子也不讲话。只有大奎吓得不行,一边叫张起灵小爷爷让他别吓人,一边说自己中看不中用、腿软经不住折腾。 心理素质竟然比吴邪这个新手还差。 但闷油瓶没继续说话,吴三省也没张嘴。吴邪下意识开始思考,想出路。 他没注意到,吴三省在不停打量自己。 吴邪说:“别管是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出去。我们现在是逆流,如果往回走,顺着水肯定更快。” “我们进这个洞才十分钟不到,出去肯定不是问题。” 吴邪说完,场上只有大奎附和他,连滚带爬的就要扛行李划船带着大家跑路。然而吴三省发话了,他直接问张起灵有没有什么看法。 吴邪忽然有点疑惑。 初次见面就这么信任?三叔看人眼神这么毒辣? 但吴邪没有发出疑问。这个时候说这些都是屁话,半点用没有。事有轻重缓急,这些都能慢慢问,现在最重要的是活命。 果然,张起灵的想法完全相反。 如他所说,那两个人敢放他们进来,就确定他们出不去。 事情好像陷入僵局。潘子问那怎么办,不进不退也不是办法。 吴邪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话到这里,那闷油瓶竟然不说话了,眼睛一闭当大爷。一副万事不管的样子,气定神闲。 好像这不是生死攸关的事儿。 吴邪忽然明白了。大概三叔真觉得这小子是世外高人,所以格外恭敬。 很快,吴三省就发了话,让人在船前后各自掌灯,准备原路返回试一试。毕竟往前的路他们一无所知,往后还能拼一拼。 但他们都忘了,进来的时候那赶牛上船的老头还在他们乘坐的平板船后面有系了一只船用来载牛。 就算把牛赶下去,往回走也很困难。等于人工加了个塞子。 一行人还没来得及往后走,那种窸窸窣窣宛如鬼泣的声音再次袭来。 吴邪四处查看,根本看不见什么。目光随着他的移动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发现只有闷油瓶没动。 好像他早就知道大家都出不去一样。 声音越来越近,好像一团浆糊笼罩着所有人。吴邪感觉自己被人踹了一脚,紧接着船上的人下饺子一样全沉进水里,最后闷油瓶带着矿灯跳下来。 水里声音小了很多。 吴邪下意识觉得张起灵应该发现了什么,所以才把大家都踹下来。不过就算他想问为什么,现在也没那个国际时间。 这里水深,他还得憋气,免得呛死。 他看闷油瓶好像在水里找东西,自己反正憋不住了,浮出水面一看,船工鲁老二被大尸蟞吃的只有半截的、血淋淋的尸体就这么毫无征兆突脸。 很多年以后,吴邪写书时回忆起这段经历,发现那个时候的他竟然出奇的没害怕。只是平静盯着尸体眼球暴突的血脸,就这么看着。 当时的吴邪确实大脑宕机,但事后也并没有害怕。十多年以后的他想起来,也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说:大概自己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吴邪看着那只啃咬鲁老二的尸蟞,一时没动作。还好潘子及时扛伤,千钧一发之际,闷油瓶的两根手指猛的插进虫子背上,把中枢神经拽了出来,才解决危机。 其他人处理伤口时,吴邪看见张起灵用他那只特殊的手将尸蟞翻过来,尸蟞尾巴上绑着一个神秘古老的六角青铜铃铛。 明明尸蟞已经死了,铃铛却还在响。大奎一个不耐烦,把铃铛踩坏了。里面冒出来一只蜈蚣,也被弄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吴邪总觉得这个铃铛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威力。 吴三省正在解说这套共生系统。又说鲁老二自作自受,黑吃黑都算熟手了,今天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竟然自食苦果,真是活该。 吴邪却发现闷油瓶忽然抬头,矿灯被他举起来。 刚刚鲁老二就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吴邪也抬头去看,终于看清楚洞壁顶端的结构。 那里竟然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窟窿。 然后,张起灵忽然咬住灯,起身抬手扣住窟窿边缘,整个人翻了上去。 第459章 一只铃铛 时间回到张海桐两人进入水盗洞那天。 张海桐和张海楼用小当量雷管炸损窟窿后回到船上,飘出一段距离后,张海桐对张海楼说:“把你耳朵上的铃铛给我。” 他这时候还带着耳塞,说话嗡嗡的。 张海楼立刻把那个小铃铛摘下来递给他。随即看见张海桐用手指了指耳朵,问自己:“你耳朵堵着没?” 张海楼表示堵着。雷管里面的炸药当量很少,但不意味着爆炸不会有声音。 有些窟窿毕竟是腔型结构,就算声音再小也不能忽视,要保护自己的耳朵。刚刚他们交流,张海楼其实是看的唇语。 这门手艺他不精通,原本档案馆有专精这一项的特务,和他同一批。后来借调到香港张家,派去了当时的南京政权。 根据家族后面的统计来看,她早就牺牲了。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死在哪里,也不清楚有没有埋在董公馆的后花园。 张海楼这一手还得靠近了仔细看,而且对生人的发音习惯不熟悉的话,这招还不管用。毕竟不是专精,就随便学了两下。 张海桐示意他取下耳塞。“我待会儿会摇铃铛,你仔细辨别铃铛的声音有没有对你产生效果。” 张海楼毫无防备,直接点头。 青铜铃铛有很多不同的用法,不同的摇动方式有不同的用处。如果把许多不同大小或者相同大小的铃铛放在一起,又会发生别的效果。 人人都长耳朵,张家人自己使用铃铛的时候会戴耳塞。所以青铜铃铛并不需要使用者听见,只要手法正确就能使用相应功能。 张海桐撤掉铃铛里已经浸水的棉花,开始摇晃。 青铜铃铛制作方法特殊,即便体型很小,也能发出不小的响声。 铜铃声在洞内叮叮当当,张海楼眼神清明,没有影响。 张海桐使用的是使人精神躁动的响声,但这个声音已经被遏制了。不远处因为恐惧他而爬到墙上的尸蟞都没动。 成了。 看来这些窟窿真的是为了增加回声。铃铛在里面打出响声和水盗洞里的回声效应相结合,会发生一些奇妙的变化。 比如,沟通一些东西。 不过现在这个能让铃铛声音产生微妙变化的装置已经破坏,失去了作用。 张海桐将铃铛还给张海楼,两人继续往回划船。鲁老二的平板船已经被两人凿穿沉了底,不会起到阻碍作用。 船划出去一段距离,两人喝了点酒,这之后的事便不赘述,已经全部交代了。 …… 吴邪眼睁睁看着小白脸蹭蹭蹭爬上去,消失在窟窿里。所有动作极其灵活且迅速,好像一直在接受非常专业的训练。如同一只猫一样,蹭一下就上去了。 底下的人还得琢磨琢磨怎么上去的。 吴邪估摸了一下,现在船上身手最好的人无疑是潘子。要是潘子这么速度的上去,恐怕做不到闷油瓶这样。 吴邪莫名觉得张起灵的身法很“正规”,像是某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经验,又被他本身无数次使用验证和改良,最后完美的应用在现实。 场上最躁动的是大奎,其余三个人都在静静等待。潘子一开始并不信任闷油瓶,但从危机发生到现在,所有人都见识到了他的本事。 倒斗这一行弱肉强食,这是最浅显的道理。别看吴邪现在是个愣头青,但骨子里就有一种兽性。这是基因的造化,叫他天生就有卓绝的判断能力。 船上四个人,只有大奎抖着声音问:“那位小哥突然上去做什么?” 没有铃铛控制,大尸蟞已经死了,其他的尸蟞都被大尸蟞震慑不敢过来,周围一时寂静无声。 吴三省没讲话,潘子就替他说了。“你他妈天天净吓自己,迟早有一天吓死。” 等了几分钟,张起灵不知道怎么办到的,忽然倒挂下来。上半身一荡,在灯光下显冷白的手扣住另一个窟窿边缘,将自己翻了过去。 这一次同样很快,他再下来的时候就不是倒挂了,而是直接跳下来,动作很轻。船晃动的幅度并不剧烈。 “小哥,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吴三省问。 张起灵点头。“有人来过这里了。” 他走到船尾,看着水面上漂浮着的那半截尸体,还有被踩烂的青铜铃铛。“他们破坏了这里的回收结构,让船工失手而死。” 鲁老二只是这一次失手才死在洞里,说明先前那一批人制造的破坏就在最近几天。 吴邪这样想着。回声结构被破坏,说明鲁老二是利用声音控制这只大虫子。但是,怎么控制? 他思考的时候,张起灵已经一把拽住那半截尸体。吴邪还能看见被虫子吃的只剩半截的肠子漂在水面上,腥膻气和血腥味在水里不断蔓延。 大奎眼尖,看见船头刚刚游到前面去的尸蟞在往回走,但只是躁动的停在不远处晃动肢节,进退不得。 船上的大虫子对尸蟞有震慑效果,但是,能做到让小尸蟞放弃血肉吗? 吴邪来不及细想,强压下胃里的恶心感,强迫自己再次去看那具尸体。视觉冲击多了,就习惯了。 张起灵将人拽上船,在他身上摸索半天,搜出来一只半个巴掌大小的六角铜铃。和虫子身上的很像,也是锈满铜绿,但保存非常完整,还能用。 人类科技制造的光里,苍白的手捧着那只还带着血水的铃铛,吴邪不知怎么想起一些萨满文化。好像远古的人类在进行残忍的人祭,一尊圣洁的正神捧起残破的祭祀品,悲悯的注视着他。 他在闷油瓶身上看不见血腥和残忍,只有无尽的悲悯。 哪怕他只是单纯在看他那个铃铛。 如果这一幕是董老板来做,吴邪认为他大概率就是古老的血腥祭祀养出来的残忍野神,看起圣洁不知善恶,做的事也确实可怕。 吴邪对张海桐有直觉上的警惕。 他爷爷的狗见到张海桐都不叫。 经过训练的狗不叫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亲人,一种是害怕。 狗的态度能反应出一个人的底色,张海桐的底色大概率不正。 第460章 晕了 接下来的路程,张起灵一个人坐着,目光一直落在手心里的铃铛上。说是看,但眼神放空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铃铛放进了衣服内袋。整个人都抽离出来,又投入到先前安静的状态。 所有人都很紧张,吴三省说前面很可能就是尸洞。 大奎吓得浑身发抖,尤其是吴三省列举出来各种可怕的可能性,什么鬼打墙、翻船,总之都是个死,现在是拼命的时候。 吴三省真无语了。他是想找个蠢蛋跟你的,妈的谁知道这人真就是纸糊的老虎,外强中干。 他一拉枪栓,说:“老子看中你真他妈把老子脸都丢光了。吹的跟他妈大力金刚似的,没想到这么没用。” 吴邪没少见他三叔骂人,但是气成这样的时候还真不多,显然非常郁闷。大概率真有点懊恼自己看人的本事出了错。 要是二叔知道,能笑一整年。 过年回祖村冒沙井,二叔都还能接着阴阳。吴邪很清楚吴二白的性格,不苟言笑,开玩笑都像威胁人。 也就三叔这个直脾气受得了。有时候刺狠了,直接撂挑子走,吴二白也不会跟他生气。 反正吵架这事儿二叔肯定赢,人走了就走了呗,他都赢了。这是赢家的风度。 枪只有三把,每把两发。吴三省给了闷油瓶和潘子一把,另外给了吴邪一把。 吴三省知道吴邪没摸过正规枪,之前都是玩打飞碟那种枪械。但他这个大侄子有一种莫名的自信,总觉得万事相通,胆大包天,觉得只要原理差不多逮着就能上。 这一点跟他年轻时候差不多。 全场自保能力最差的就是吴邪,吴三省多少有点发怵,分给他枪也有增强大侄子攻击力的原因在。 分配完武器,他和大奎正一人拿着把军刀,用折叠铲往前划水。 随着船与洞口的距离越来越近,里面的绿光越来越明显。那应该是尸体堆积产生的化学发光反应。 人体或动物尸体中含有大量磷元素,死后在细菌分解作用下,磷会转化为磷化氢气体。 尸体堆积的地方如果较为密闭、潮湿,有利于微生物繁殖,加速磷的分解和磷化氢的产生。 同时,堆积的环境可能减少空气流动,使磷化氢气体浓度升高,更易达到自燃条件,从而更明显地观察到绿光。 这种现象本质是化学反应,不是超自然现象。绿光就是民间传说里的鬼火,常见于有机物腐烂富集的场所。尤其是尸体堆叠的地方,比如乱葬岗、万人坑、墓地、沼泽等。 只是这里的视觉冲击格外大,所有人脸色都不好。 吴邪听见闷油瓶冒出一句洋文,紧接着就是潘子的脏话。 这明显是大凶之地,那些层层叠叠的尸体随意堆放,石壁上嵌着两具水晶棺材,一只棺材里葬着白衣女尸,另一个却是空的。 吴邪身上起了一层白毛汗,冷汗从鬓角流出。 吴三省忽然很亢奋。他决定用黑驴蹄子跟女尸会一会,还说事情不成,就让潘子给自己脑门儿开一枪,死的痛快点。 这一幕又紧张又吵闹。吴邪却格外冷静,他好像没那么害怕,脑子还在飞快思考。 甚至想到如果三叔没能成功,他就立刻把人往回拽。绝对不能让三叔因为一个狗屁粽子就丢命。 你来我往之间,闷油瓶再次体现出定海神针的作用。 吴邪听见他说:“黑驴蹄子是对付僵尸的,这家伙恐怕不是僵尸,让我来。” 然后取出一个长条状物体,扯开后,吴邪才记起来这是他三叔卖出去的龙脊背,据说贵的要死。当时吴邪就想,这小哥得花多少钱,下多少斗才换得来一把刀。 紧接着,他眼睁睁看着张起灵用这把乌黑的古刀在手背上一划。 鲜红的血顺着冷白的皮肤蜿蜒而下,他就让这些血滴进水中,散开一团轻柔的花。 一滴血刚落下去,所有尸蟞疯狂逃窜,跟见了鬼似的,发疯般钻出尸体远离此地, 尸蟞的数量远比刚刚看见的还要多。 莹莹绿光下,虫子像一串串星子极速奔逃。高瘦的青年站在船头,好像指引前路的神明。 那白衣女尸扑通一声给跪了。 就在这时,闷油瓶大喊一声:“快走!别回头!” 被这一幕弄得呆住的几人立刻回神,拼了命的往外滑。 吴三省想起他这大侄子的操蛋运气,刚要叮嘱他别乱搞。转头一看,不知道吴邪怎么弄得,在被提醒的状况下,他娘的还是中招儿了,白眼一翻直接晕了。 “我操。”吴三省情绪不明的骂了一句。旁边大奎都快吓晕了,但还是举起铲子想把吴邪背后的女傀弄下来。 张起灵伸出那只仍在流血的手往女粽子身上一拍,她的身影就没了。 他解释了两句这是什么东西,最后一句“她应该想借吴邪的阳气出去。”说完,脸更白了。 最后一个音节刚蹦出来,人便晕过去了。吴三省大骇,立刻接住这祖宗,将他扶正靠着大奎。 “好好照顾张爷,别让他不安稳。”他一吩咐,大奎不敢怠慢。就坐着给张起灵当人肉垫子。 吴三省转头把自己大侄子摊平了,暗暗叹了口气。 胆儿还得练,这小子见得太少。 他又想,要是这回把吴邪吓破胆,再也不好奇,也未必不是好事。 到时候自己就把孩子留在村里,不进行下一步了。然而事实注定让他失望。吴三省想的多,回头一看大奎他妈的竟然睡着了。 真他娘的指望不上。让照顾人照顾成这样,他还能干啥! 吴三省有点头痛。 吴邪醒来时,血红的晚霞和天空辽阔的让他一时失神。 醉后不知天在水,没有满船清梦,也没有星河。他身下、眼前,都是两片一望无际的红河。 …… 王胖子背着包,带着两个年轻人走在僻静的山林之中。他们到了高处,能看见招待所外面移动的人群。 张海桐往下看去,便看见熟悉的身影跟着队伍往前走,进入招待所。 那是吴邪一行人,小族长也在里面。 第461章 桐叔,帮个忙 “哎呀我草。”胖子一铲子下去,土还没翻出来,他找的这个绝佳的开洞位置忽然就塌了。 塌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洞。 他立刻蹲身伸手去摸塌出来的洞边,一看了不得了。这个洞不是人工挖掘的,至少他下洛阳铲的力度带塌的这个洞就是自然坍塌形成。 胖子又往洛阳铲上加了两节把手,继续下了两铲子。这会探到底,感觉是岩石。 “奶奶的,真奇了怪了。我奶奶的坟也不见埋得这么浅啊。”胖子说完,张海楼拿着水壶过来。 他让胖子喝水,转而问:“胖爷,这是什么理?” 胖子多少有点颜控。张海楼这一路上安安分分的,说话做事就像个规规矩矩的年轻人。加上一些语言艺术,胖子对他感观不错。 表面上似乎关系很好,胖子心里却还是有点警惕。这种特别会说话,而且说话滴水不漏的人,绝对不可能简单。 这一路上,这对叔侄只有做侄子的在讲话,那个小叔叔说的话屈指可数。 诡异的氛围仍旧萦绕在胖子心间。 但现在张海楼问的问题无伤大雅,胖子并不介意多说一些。 “你看哈,老弟。”胖子拍拍张海楼的肩膀,示意他走近一点。然后把洛阳铲交给他。“你戳两下试试。” 张海楼真就戳了两下。 “戳到啥了?”胖子问。 张海楼眼镜后的两只眼睛眨了眨,一脸单纯的说:“石头?” 胖子点头。“对。” “咱们一般人家里埋死人,都不可能埋这么浅。老弟你想想,你家里长辈下葬,得挖多深的坑。就咱们这几节铲子,能捅到墓葬外壁吗?” 张海楼站在原地,握着洛阳铲的手抖了一下。他想了半天,实在没想到自己有已经入土的长辈。 他埋过最多的,其实是尸体。甚至很多尸体都不埋,而是直接扔掉了。 不过胖子说的对。 就算是杀人埋尸,尸体也不会埋得这么浅。明显有猫腻。 女服务员说这段日子这里来了很多人。由此可以推断,这座山上的盗洞必然不会少。 他们上山的时候,在那个已经废弃没有继续修缮的山间别墅里修整。 胖子当时就说,在山里修别墅,不是大老爷就是盗墓贼。这种修房盗墓的手法,常见于大墓。 敢在这里搞长期工程的人,背后势力不容小觑。在道上绝对是真正的“爷”。 这个别墅张海桐知道,就是阿宁建的。她早几年就打算在这里安营扎寨,帮她老板兢兢业业研究鲁王宫。 2003年之前,裘德考对中国墓葬的探索和研究几乎都寄托在吴三省等人身上。 他注册的公司盈利后,得来的资金全部投资在这里。因为当时国际环境没那么宽松,要想在中国成事比较困难,而且环境敏感。 他想干的事几乎都在这个国家的底线上蹦迪,如果说本国人还有回旋的余地,那他裘德考一旦出事就不是关起门来自家人聊的问题了。 裘德考也不是傻子。 当时中国干这一行的人不算多,能混出名堂的更是少之又少。裘德考当时只有三个选择,第一个毫无疑问就是吴家。 吴三省此人精通淘沙,很早就有了自己的盘口。他这人很聪明,也算讲信用。只是吴家和他有些龃龉,裘德考无法全然放心。 第二个选择,就是陈皮阿四。 此人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他算是老派的土夫子,但行事十分大胆。他好就好在执行力极强,做生意守信。不好的地方就是随时都会翻脸。 在道上,现在还存在的老手都传说陈皮和他师父相处不太愉快。宁愿把偌大的家业交给小青花也不给这个大徒弟。 要知道当时陈皮已经长成,颇有声望。彼时小青花还只是个没崭露头角的姑娘,然而二月红就是如此偏心,让陈皮出去另谋生路。 人们向来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的人生。 除了这两个,第三个选择便是道上不太出名但占比巨大的散人。这些人不成气候,但人多势众,裘德考偶尔也会雇佣他们打探消息。 这些年陈皮老了,吴三省的心思明显活跃,对裘德考的事看的不那么重了。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中国经济迅速发展。这个美国人察觉到了机会,开始将公司开设到中国范围。 阿宁就是在这段日子找到七星鲁王宫。 显而易见,第一次她自己去没成事。第二次吴三省把她坑了。第三次就是现在。 张海桐研究过阿宁他们两次下去的地方,第一次纯倒霉。下去就是九头蛇柏。那会儿这些人哪知道打盗洞的事,能下去就行了。 结果下去就是中立大BOSS。 第二次在吴三省的指导下科学多了,也很专业。但他们的人不专业,死的死伤的伤。仍旧血本无归。 他们现在正在挖的地方,就在阿宁第二次下地的盗洞旁边。 那个盗洞目前已经塌了,再去挖没有意义。 胖子本来原定的盗洞地址不在这里,但三个人一路上你来我往,胖子被说服,来这里挖洞。 张海楼又下了几铲子,胖子出了不少汗。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摊着本子不知道看什么的张海桐,问面前埋头苦干的年轻人:“你这叔叔待会儿跟不跟得上咱俩啊?别到时候你跟我在前面跑,转头一看,你这小叔叔找不见人就完了。” 张海楼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像一条蛇张嘴似的。 叮当一声,本来就不厚的土层被刨开一人宽,露出里面的砖石。 砖石并不规则,刚刚被捅了好几下,摞在一起的砖块已经发生歪斜。 张海楼蹲身,看了看这堵砖墙。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真要弄下来一块,还真得费点时间。因为这些砖不是从里面封的,而是从外面封的。 而且砖墙明显用了不同材质的砖石。 他们挖的地方,是有人后期补上去的。为了不让陵墓垮塌以及内部出现积水倒灌的情况,那些人还封的格外严实。 他们现在挖的这种只是普通打磨成块的石砖,旁边的是陶砖。陶砖符合鲁王宫所在时期的模样材料,石砖则不是。 这些石砖体积很小,不是大型加工。应该是有人就地取材制作完毕后,重新放上去的。 张海楼上山的时候观察过周围的山石,这些石头和这座山的岩石属于同种。只不过年代应该非常久远了。 就在胖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张海楼说:“他跟得上。” “不仅跟得上,还非常有用。”说完,他转身喊:“桐叔,帮个忙。” 第462章 外卖 胖子愣了一下。 他原本就蹲在旁边,先是盯着张海楼,然后看了看张海桐。紧接着收回目光,对张海楼说:“不是老弟,咱俩多下几铲子的事儿,再不行就用雷管。让你小叔叔来,那他娘的不是压迫病号儿吗?” “小同志,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啊。老师教育我们,要尊老爱幼,帮助弱小。犯不着麻烦病人。” 张海楼摇头。 用铲子敲或者雷管炸都可能造成塌陷,或者触发什么机关。张家人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胖子却以为他油盐不进,心里吐槽这小子看着人模人样,没想到还有点道德瑕疵。他不知道的是,张海楼确实有一点道德瑕疵,只不过不是现在。胖子刚想掏家伙自己动手,就听见脚步声渐渐靠近。 他感觉肩膀上放了一只手,回头一看,病恹恹的张海桐将他轻轻往旁边推了一下,示意他空出一个身位。 胖子感觉自己的体型受到了歧视。定眼一看,张海楼已经自觉挪了一步,心中顿觉平衡。 只见“董老板”也蹲着,先是看了看那些石砖。 然后胖子就发现一件怪事。 这个董老板原本手指长度正常的右手,忽然变得不一样了。食指和中指竟然格外长,凭空长出来一截。 他的右手拂过那面砖墙,就像在找一个缺口。几个呼吸后,胖子眼睛都来不及眨,便看见张海桐出手如电。 两根手指狠狠嵌进缝隙,硬是拔出来一块砖。 胖子:嗯? 他有点没看懂张海桐的操作,只是木木的看着那块已经被张海桐拿在手里的砖。然后这人似乎确定了什么,又伸手拔了两块,这才拿过手电往里面看。 张海桐又用手指在里面探了一圈,确定墙后面没有暗格,才说:“可以了。” “我的姥姥,这他妈是病重?”胖子揉了揉眼睛,又说:“今儿个胖爷我是开了眼界了。” “我就说你俩这身板哪来的底气出来闯荡,搞半天是行家。” 他没见过发丘指,但不代表没听过。胖子自称北派。张家长时间盘踞在东北,南派可能有人不清楚这个技巧,但北派绝对不可能不清楚。 何况盗墓入门都得知道发丘中郎将,这门绝技,在道上几乎直接代表了一个人的地位。 哪怕他屁事不懂,但只要会这一项,就足够别人高看一眼。 胖子说完下意识测过里面的氧气,确定没问题,这才跟张海楼继续开洞。毕竟胖子的体型太大,他要过去还得多凿几下。 两人一边卖力苦干,一边说话。主要是胖子说。 胖子:“你们叔侄俩有这本事,怎么还混的这么惨?” 张海楼:“有技术就能有钱了?我和我叔叔早就金盆洗手不干了,现在做正经生意。要不是我叔叔得了这个病,我俩现在还在西湖边上嗑瓜子儿呢。” 胖子哟呵一声。说:“小日子过得真他娘的惬意。不过小同志你得劝你叔叔看开点,心情好病才好。” “该吃吃该喝喝,别这啊那啊的。人生就那么点日子。开心就最好。” 张海楼听他说的气喘吁吁,默默加快速度多下几铲。 完工后,天色也不早了。三人就地搭好帐篷,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天太阳出来后再下地。 选这个时间,两方人马一拍即合。张海桐是因为明天吴三省他们才会进墓里,两边时间要对上。 胖子则是因为比较迷信。他头一次整这么大的墓,心里没底。因此他要等第二天太阳出来,将近中午的时候再下去。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个时候阳气重,下去的时候没那么晦气。 张海楼来了一句:“干这一行就晦气,指望这点太阳有个毛用。” 胖子老神在在。“小同志,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还是要主张唯物主义的。” 张海楼问:“唯物在哪里?” 张海桐跟上了思路。“太阳晒过了,紫外线消毒。这个就是阳气。” 胖子点头。“诶,这就对了嘛。紫外线驱邪懂不懂啊小同志。” 张海楼:靠。 …… 第二天,三人按时行动。 张海桐习惯性走前面。张海楼想代替他的位置,被他不着痕迹摁了回去。 胖子这一路看得出来,这个小董老板对董老板似乎有一种格外坚定的保护信念。不过在他看来,董老板根本没考虑过被人保护这件事。 真有意思。 小孩的保护欲被大人制止掉了。 这几年关于年龄和辈分的诡异逻辑,胖子已经没空深究。他自动走在最后,两个名义上的长辈把张海楼夹中间。 这本来是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阿宁他们当时从这附近进去之后,就在复杂的甬道里面。 按照阿宁的描述,他们进来之后应该有一个向下的甬道,通往七星疑棺耳室附近的空间。 触发机关后,往上走则是九头蛇柏。至于机关怎么触发,阿宁没说。 要小心甬道通风气口里面的尸蟞,它们随时会出来咬人。 张海桐感觉自己拿了一份游戏副本攻略,还是残缺版本。这些都是阿宁口述,他记载在笔记本上。 刚刚在外面,就是看这个东西。 胖子走着走着,忽然对张海楼说:“老弟,你往前稍稍。” 张海楼:“干嘛?” 胖子冷不丁来一句:“我发现这些虫子他娘的好像不咬你叔叔。” “胖爷长的新鲜肥美,膘肥体壮,不想让这群小瘪犊子当外卖啃。” 第463章 多余的影子 他们进来的地方,应该是古代工匠给自己留出来的逃生通道之一。 在古代,给王公贵族修建陵墓往往要面临货到赔命的风险。毕竟这些贵人们生前享尽荣华富贵,死后自然也要纸醉金迷。 天下最了解他们陵墓结构的人,就是负责修建的工匠。 假如某天,这些人活不下去,会不会把歪主意打到自己的陵墓上?王公贵族懒得跟人打赌,他们最清楚人性,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工匠斩杀殆尽。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工匠想活命,自然也有他们的办法。给自己留条后路,就是他们的办法。 这种通道不止一处,鲁王宫规模不小,负责不同区域的工匠可能会同时预留不同的腔道。 工匠们从里面出来,欲盖弥彰的填补这条通道,以期不会有墓室坍塌的可能。至少在他们死之前,墓穴不要出问题。 从山下的招待所到下地之前,胖子一路上哒哒哒讲个不停。好像万事不放在心上,但这不代表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何况这些人根本也没想着瞒。 张海桐原本正常的手指发生变化,以及不招虫子的体质。这些都不是普通人会有的东西。 哪怕张海桐一直安安静静,所有沟通都是张海楼出面完成,胖子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名为危险的信号。 胖子年近四十,几十年的混社会的经验让他对人间百态格外敏感。这个董老板不是一般人,没有暴起,只是因为周围没有物件能让他有所变化。 张海楼听到胖子说这话时,笑了一下。“胖爷懂得真多。” 胖子也不怵。“胖爷要是懂得不多,早二十年就死了。” 说完他凑到张海桐身边闻了闻,除了一股淡淡的药味以外没别的了。 张海桐的刀还在腰上,有点挡了胖子的动作。那两把刀被他用布条缠的严严实实——要是以前世道不好的时候,他才懒得搞伪装。 乱世行走,武器往往也代表了一个人的底气。很多人不清楚什么叫杀气,所谓的杀气,其实就是杀意。 但杀过人和没杀过人又有本质的区别。文明社会,大多数人连鱼都没杀过,更别说杀人了。 杀猪匠和普通人尚且不同,杀过人的人便更不同。武器也有灵性,喝过多少血,在武器上都做数。 两相结合,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你不好惹。 这种气质装是装不出来的,因为很容易被戳破。 胖子没察觉到张海桐身上骇人杀意,但已经明白此人的不同。他颇有些感慨道:“胖爷我出门撞大运啊。” 往里面走了许久,能见度越来越低了。三人拿出手电,在甬道里边走边查看。 根据阿宁的记载,这附近的甬道应该有一个机关,门板翻转,可以通过斜向下的甬道进入七星疑棺所在的墓室。 胖子自己有张地图,是他自己淘的。为了得到这份图纸,他花了不少心思。这一趟肯定要赚,不然就太亏了。 话至此处,他就有点心急。 因为张海桐和张海楼看起来并不急着盗墓,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比如,找某些漏洞。 似乎看出来胖子的纠结。 他们此时正处于一个T型路口,张海桐正在墙上寻找机关。但这里明显不是去七星疑棺的地方。 胖子一路走来,对两个张家人有了许多了解。便说:“老弟,你和你叔叔不是正经来盗墓的吧?” 张海楼回答的滴水不漏。“我们是来找药的。” 胖子笑道:“谁家好人在死人的地方找药?” 张海楼不说话了,他回头看胖子。甬道里灯光惨白,张海桐也回头看他。 胖子身上原本是热汗,被这俩人一瞅,热汗瞬间变冷汗。 …… 吴邪这一路真切见到了小族长的神奇。在他徒手掰下来一块砖之后,那种因为外貌对他实力的怀疑已经烟消云散。 尤其发现这小子竟然还会粽子语的时候,心里由衷升起一股敬佩。这年头能他娘的跟迪士尼公主那样和小动物对话的神人真不多,目前他就看见一个。 当然,粽子不是小动物,张起灵更像能徒手弄死恶龙的公主…… 吴邪竟然觉得这个题材还挺反套路。03年的他仔细想了想,认为这个套路以后有可能会火。 离开砰砰直响但被闷油瓶沟通稳定后的血尸棺,众人经过质地通透的玉门,来到到它后面整齐摆放着七星疑棺的墓室。 吴邪跟着吴三省走到其中一个石棺前,发现自己竟然认识一些,便举着灯火开始翻译。 石棺上雕满的铭文已经表明这就是鲁殇王的陵墓,内容几乎就是他这个人的生平和功绩。 别小看这个流程。这一行很多盗墓贼是文盲,摸出来东西之后,要专门的掮客出手。因为他们不清楚价值,就需要掮客估价。 这些掮客通常会鉴宝,能大概估计出一个价格。 盗墓贼和掮客之间的关系必然非常紧密,因为这些人害怕被生人欺骗。 这也是吴邪的吴山居能有进项的原因。他手里也有一批固定出货的盗墓贼。不过这一行靠天吃饭,吴邪作为掮客,也看运气开张。 如果盗墓贼自己就能看出来摸得是什么东西,那么队伍里有没有掮客这样的人都无所谓。如果队伍里全是文盲,掮客就很重要了。 几乎等同于古代的幕僚师爷之流。 翻译过铭文后,几人发现已经被撬开的一座石棺。众人前去查看,发现棺材里竟然是个老外的尸体。 潘子正想去掏东西,闷油瓶忽然按住他的手。“别动,正主在他下面。” 吴三省立刻掏出黑驴蹄子,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就在此时,站在吴邪旁边的大奎明显注意到了一些让他浑身不适的东西。 他颤声喊了一声小三爷,将人拉到一边。 吴邪被打断思绪,没好气问:“怎么了?总不能站在连影子也怕了吧?” 大奎脸色非常不好,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哆嗦。 吴邪看他这样,心想难不成真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大奎指着地上的影子,说:“这个是我的,这个是潘子的,这个是三爷的,这个是小哥的,你都看到了吧?加上你的一共是五个吧?” 吴邪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大奎看吴邪那愣样,狠狠咽了口唾沫。指了指他俩中间那道影子,手指抖得像筛糠。他似乎急得快哭了。指着那个影子问:“那这个影子,是从哪里来的?” 第464章 全员赛跑 吴邪起了一身白毛汗。那影子头比肩膀宽,像个活了的怪物。他大喊一声“有鬼”,大奎被这一声吓得乱叫,堪称撕心裂肺。 旁边的闷油瓶淡定的抬起手电,照到人影身上。 吴邪叫完眼睛一直没离开影子投来的方向,这下子看清了,他娘的竟然是个人。靠你爷爷的,这竟然是个人套着一个瓦罐。 瓦罐上掏出来两个洞,露出两只贼溜溜的眼睛。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吴邪瞬间从恐惧变成愤怒,最先做出反应的反而是潘子。他大骂好几句脏话,对着那胖子就是一枪。 “我的妈呀!”胖子操着一口京腔,吓得转身就跑。 张起灵反应很快。他迅速交代了一句:“不能让他跑到我们盗洞那里去,如果他碰到那个棺材就完蛋了。” 说完唰的一声抽出包里的刀,也不提矿灯,几步便冲进黑暗里。 潘子立刻也想跟上去,却被吴三省阻止了。“你过去能帮个屁的忙,快去看看那两个耳室,看看他怎么过来的。” 说着两人便去左边的耳室查看。吴三省哪里想得到这一趟这么多变故,别的就算了,这胖子真是天克。 不过无所谓。吴三省也没把那胖子放在眼里,他只管自己的事办完就好。至于别人,事情办完能救那就帮一把,不能只能自认倒霉。 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没到底一定要管谁的死活。 并不知道他三叔想什么的吴邪直接去了右边耳室,在里面发现了胖子遗留下来的蜡烛、几块电池和一张草图。 这家伙原来也是个摸金的,还他娘的是北派。只有北派的盗墓贼,才会在墓室里点蜡烛。 烛火熄灭,就代表墓室有不干净的东西,必须立刻停止摸金,赶紧离开这里。 吴邪又拿起胖子的草图看了看,大概确定了情况。七星疑棺里的老外估计是自己贪心,以为每个棺材里都有价值连城的冥器。因此贸然动手,丢了性命。 其他队友见他触怒了什么怪物,情急之下临时挖了另一个盗洞逃跑。吴邪认为,那个胖子估计就是从这个盗洞下来的。 谁知道遇到了他们这一行人,本来想装个摆件,等人走他就偷偷溜出去。谁知道点儿背,得大奎这个胆儿小的率先发现了。 吴邪想到这里,觉得真相差不离,便拿着东西准备出去和三叔好好商量。转头一看哪里还有人影,别说七星疑棺,左边耳室里连个鬼都没有。 吴邪原本消下去的冷汗又上来了。他喊了好几声三叔,都没见应答。这种情况下,如果吴三省还跟他在一个地方,就算重伤濒死也能发出声响回应。 然而回应吴邪的只有无边无尽的安静。 冷酷的现实瞬间将他拉回现实。吴邪非常清楚,自己不能坐以待毙。目前他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顺着那个盗洞尽快找到出路。那胖子能进来,自己肯定也能出去。 想到这里,吴邪不再犹豫。他立刻清点胖子留下来的包裹和工具,全部背上,开始了自己的求生之路。 …… “我的姥姥我的爷,小哥你别追了,胖子我真没有非分之想啊!” 胖子仓皇逃跑之间没注意,险些撞上装着血尸棺材。 原本安静的棺材开始咯咯作响。 张起灵原本镇定的表情肉眼可见发生变化,怕什么来什么。 胖子跑出去老远,回头发现人没跟上来。他刚停下喘口气,那追他的小哥忽然一个猛冲。 不知道他按了哪里,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起灵一个猛踹,踹进前方一个斜口甬道。 胖子咕噜噜往下滚,也顾不得什么了,爬起来继续跑。“小哥,你他妈把胖爷我当球儿踢啊?” “那后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给个准话!” 胖子以为那小哥沉默寡言应该不会讲话,结果小哥沉声道:“别废话,快跑。” 身后,咯咯咯的声音不断逼近。胖子大叫:“他娘的!鲁殇老儿在他墓里养鸡了啊!一直咯咯哒咯咯哒!” 别看他一直讲,脚底下一点没慢。 张起灵得出一个结论:这胖子看着胖,心肺功能强大的离谱。 …… 张海桐挪了一下脚。 刚刚就是这只脚把胖子踹下那个盗洞的。 刚刚在T型路口那里,张海桐他们撬的暗门是去阿宁折损人数最多的那个隐藏墓室。不出意外,吴三省也会因为一些意外进入那间墓室。 那地方不大,胖子跟上帮不上忙,还可能有生死危机。何况也不方便带着人,他和吴三省还有自己的事要办。 所以张海桐和张海楼一人堵了一个路口,都在捣鼓机关。 两人回头看他时,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施加一些心理压力。 胖子非常惜命,他既然看出张海桐二人不是普通人,甚至可能和自己不是一条心,绝对会想办法跟他们分道扬镳。 张海桐一边找机关,一边侧耳倾听。随后问张海楼:“听到了吗?” 张海楼点头。“有动静。”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再次看向胖子。 胖子往唯一一条路退了两步。 “两位小兄弟,胖爷说话犯了忌讳,给你们赔不是,犯不着这么看我吧?”胖子又往后挪了两步。 张海桐看了看他身后,两人已经关掉了手电筒。 胖子转身就跑。 张海桐一把拽住胖子的衣领,带着人一滚。现在胖子在前面,张海桐在后面,他的脚抵在胖子的屁股上。 “胖爷,咱们得Say byebye了。”说完,张海桐一蹬脚,张海楼十分配合按下机关。胖子直接被蹬进一个向下开的盗洞,后路堵的严严实实,他只能往前爬。 这就是胖子和他们分路的全过程。 此时的张海桐已经进入那个隐藏墓室。 一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迎接他们的,是一条神道和两侧的陪葬坑。 张海桐和张海楼落地后,顺着神道往里走。这条灵道前面通往七星疑棺,另一端通往未知的方向。 镇墓石将真正的墓室封口压的很严实,能从神道进来的办法,同样只有盗洞。 众所周知,神道的作用主要是运送棺材。但这条神道反而被隐藏起来,并非直通七星疑棺。 如果有人从这里进入七星疑棺所在的墓室,会以为那里就是完整的鲁殇王墓。就算躲过了七星疑棺里面的死局,也会被后面的血尸棺弄死。 那就是一个针对盗墓者的死局。 小哥等人就是将盗洞打进血尸棺所在的墓室,从而进入鲁王宫。相当于一开始就相当倒霉的跳进死局。 张海桐不清楚这是吴三省故意为之,还是吴邪在发力。 目前来看,这里面有猫腻。或许这条神道的尽头,才是鲁殇王主棺真正的所在之地。 第465章 老伙计 神道两边的陪葬坑看不完全,里面就算有尸体估计也烂完了。倒是零星几只尸蟞看的很清楚。 两边石头雕刻的石人石像静静注视着后来者,幽幽的凝望。 战国墓和西周墓都是垂直向下的坑洞,埋得要多深有多深。这地方开洞就跟蚂蚁穴似的,所有通道和盗洞都只有螺旋向上和螺旋向下的份儿,没别的步骤了。 张海桐打起手电,光线向外延伸,落在陪葬坑外黑黢黢的洞壁之上。洞壁上有一些黑色的虚影。 不出意外,那里应该是用于排风或者给某些诡异生物留的通道。 神道周围的空间空气流通性这么好,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墓里做了通风,二是这里的盗洞多的能玩迷宫游戏。 正常的墓穴恨不得密封成真空,以此保证尸体千年不烂、万年不朽。用排除法也知道是盗洞太多了。 这些洞口正常人根本钻不出来,张家人缩骨都还要点力气。大概率是留给某些生物的秘密通道。 除此之外,这里最多的现代痕迹就是地上的弹痕。还有一些用完的催泪瓦斯弹壳,神道周围也有火烧的痕迹,估计当时阿宁的人进来的时候没少吃尸蟞的苦。 张海楼一直紧紧跟着张海桐。两人走了一会,终于进入一个石廊。 石廊门洞两边雕刻着巨大的恶鬼雕像,应该是战国时期的某种神灵崇拜的体现。这两座雕像长得不一样,一个偏武一个偏文。 两尊雕像一个手捧宝剑,一个手捧玉玺。玉玺的样子已经有些腐朽,和神道上那些雕像一样。 不过张海桐能看出来,那应该是鬼玺的象征。另一把剑或许是鲁殇王征战路上荣耀的象征。这是墓主人经常会干的事,墓里的所有建筑,往往象征了他本人的一些事物。 张海楼说:“这鲁殇王还挺狂妄,墓里的镇墓石像几乎都是神灵,只有他用两只恶鬼。” 张海楼说的没错。神道尽头一般放置麒麟、翁仲、大象或者狮子。 有的比较奇特的墓穴,也会放其他的信仰崇拜凝聚而来的雕塑。但是放鬼,鲁殇王真是头一个。姑且也符合他的身份,大概表达出:老子确实很牛逼,鬼都给老子乖乖守门。 进入石廊后,空气便没有神道那般清新。 张海桐仍旧走在前面,直到手电筒向下照明时,他停下脚步。 …… “三爷,咱们他娘的这次真犯冲了。” 潘子举着枪,护着吴三省,紧紧盯着不远处盘踞在石廊顶端和石柱上的一条巨蟒。它的头顺着石柱盘下来,还有一截身子在上面已经断掉的石廊上。 这东西已经他娘的不像蟒蛇了,蛇头已经有棱角。全部是长角,但已经脱离了蛇头的范围。蟒蛇的身体又粗又长,直径堪比一个成年男人。 这巨蟒身上的鳞片如同刚刚打磨出来还没有生锈的铜器,金中泛黑,带着淡淡的污秽。应该是场面在地下,鳞片呈现菱形状。 最他娘的不对劲的是,这蛇身上长了羽翅。它一张嘴,那两对羽翅就会展开,露出薄薄的肉膜。 吴三省看了一眼,看着大奎的眼神都快喷出火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说也是跟人坑来坑去有来有往。哪像今天处处踩坑,他娘的给他挖坑的还不是故意的! 他跟大奎八字犯冲吧??? 吴三省也没空去怪大奎了,他仔细观察盘踞在外面的蟒蛇。这蛇没敢轻举妄动,说明刚刚潘子那一枪让它有所忌惮。这是个好消息。 但也是个坏消息。 知道害怕,还会伺机而动,这蛇不仅不蠢,还相当有脑子。 当然还有一个好消息,为了大侄子,他这次出门不仅带了枪,还带了炸弹。 坏消息是,用了炸弹他们仨的小命怎么办就全靠天命了。 真邪了门了。 虽然一直都在盗大墓的路上,但是这么倒霉,他娘的好像真是第一次。 吴三省默默将炸弹塞进潘子手里,说:“咱俩一人一个。我数一二三,你抬手打,我扔炸弹。扔完了咱们往回跑,别回头。” “要是地方塌了,就听天由命吧。” 说完,吴三省活动了一下肩膀,仿佛投弹手即将英勇就义。对面的大奎还没反应过来,握着枪的手全是冷汗。 他离吴三省太远了,拿不到炸弹也不清楚他的行为。大奎跟着三爷的时间很长,但很少下地。因此没什么默契。 他看见吴三省在动,以为他要正面硬刚,于是在那一刻把枪架了起来。架枪的声音吸引了巨蟒,它硕大的头颅转向大奎,冰冷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大奎,那是即将进攻的表现。 吴三省怒吼一声:“你他妈还不跑等个几把啊!” 就在他吼出去的那一刻,大奎吓得屁滚尿流立刻跑了。幸好手没软,枪还紧紧握着。 在他身后,那条巨蟒忽然尖啸着挣扎。 潘子咬住炸弹拉环,眼看就要来个干脆利落的投弹,眼前忽然寒光一闪。 一只小刀片划破潘子握着炸药的手指,剧痛传来。潘子下意识松手,他手忙脚乱去接,握住炸弹后才抬头。 一个人落在他俩跟前。 那年轻人戴着眼镜,跳下来之后转身将炸弹往潘子怀里塞。年轻人长相风流,十分俊秀。一说话便带着笑意。“这东西可不敢乱用啊。” 潘子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是谁。 那间书店老板的侄子,他们都叫他小董老板或者小老板。 他怎么在这? 旁边吴三省明显放松了。大奎连滚带爬跑过来,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腿软。 吴三省抬头,只见上面的石廊断裂处有个人挂在上面。不用想他都知道是谁。 张海桐来的地方,就是这条蛇的后方。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要是正面对上他还得想想办法。 在背后当然是直接偷袭啦。 他拔出自己的刀,抬头示意张海楼从旁边下去。 那之前,吴三省已经喊出了声,这也是张海桐出手的主要原因。 张海楼跳下去后,张海桐俯冲向巨蟒的身躯,直接跳了上去。 那蛇一直盯着下面的人,顾头不顾尾。张海桐直接顺着蟒蛇冰凉坚硬的鳞片往下滑。 根据蛇的粗细判断出七寸大概的位置,张海桐在下坠的过程中忽然发力,一刀捅了进去。 这蛇疼的乱撞,张海桐感觉自己在坐过山车。他根本不放手,捅进去的刀立刻在里面转了一圈,硬生生剜出来一块肉。 他已经很久没用刀了,老伙计保养的不错,很锋利。 第466章 潘子举起了枪 潘子不敢松懈,一直举着枪。 张海楼看的心焦,上前夺过大奎手里的枪。他力气大的吓人,大奎浑身肌肉愣是没抢过。本来还想挣,被吴三省一脚踢回后面。“待着别打岔!” 两人说话间,张海楼已经拉开枪栓上膛,一枪打在蛇头上。 蟒蛇两边都痛,张海桐带给他的威胁更大,索性埋头猛冲向下面吴三省几人。 张海楼:“跑!” “别回头,有什么路跑什么路!” 吴三省转身就跑,丝毫不拖泥带水。在这种地方,犹豫就会丢命。 滑稽的一幕就出现了。 张海桐在蛇身上不停捅刀子,前面的人不停跑。 他顺着蛇下行的力道往下跳,一刀甩出去,扎在蛇头后方几寸。蟒蛇顿时疼的缩成一团,羽翅张到极大。而后疯狂扭动,张海桐一刀没扎进去,被蛇身高高抛了起来。 蟒蛇身上还捅着一把刀,痛感持续不断。这疼痛让它烦躁的甩动尾巴,蛇尾凌风而来。 张海桐在空中翻了好几圈,破空声在耳边呼啸,巨大的黑影在眼前扫过。他不停下坠,那把扎在蛇身上的刀近在咫尺。 张海楼又回头放了一枪。 那把枪真算不上好东西,但张海楼愣是打出在部队靶场练枪的架势。一颗子弹在他冷静的眼神中爆射而出,子弹打出枪膛的声音仿佛催命符。 蟒蛇下意识回防,张海桐差点被撞飞。幸好有人帮忙,不然他得直接摔下好几层石廊。 趁着蟒蛇中弹的空隙,他紧紧抓住蛇头后方的刀柄,以此借力,骑上蛇身。另一只手紧握着刀扎了进去,连刺十几刀。 红色的血伴随着碎肉四处飞溅,伤口上的血肉被漆黑的刀刃带出又捅进蛇的躯体之中。低于人体体温的蛇血落在张海桐冷静锐利的脸上,像给他戴上了一层不规则的冷硬的血色面具。 巨蟒不停用头撞墙,飞快爬行试图甩掉张海桐,然而都没成功。 张海桐一直捅到蛇不动为止。 …… 大奎跑的飞快,根本来不及看前面怎么样。加上枪响,他就跑的更快了。 吴三省在最后面。这里的甬道错综复杂,到处都是机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触发,然后进到完全不同的道路。 潘子跑着跑着,看见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不敢跑了,拿出灯一照,才发现是一只绿色的手。 他刚想喊三爷别往这边来,那只手忽然抓住了潘子的脖子。潘子几乎窒息,为了活命,在那只手上划开一条极长的口子。那只手瞬间缩回墙缝。 潘子好容易喘匀了气,爬起来想跟吴三省说这事,却发现周围根本没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大部队跑散了。 既然有前路,那肯定有后路。潘子看着刚刚钻出一只绿色小手的墙,开始自救。 …… “老子一辈子第二次见那么大的蛇。”吴三省此时已经停下来,缓过气后,他抬头去看不远处缓缓走过来的张海桐。 他还提着那两把刀,刀尖还在滴血。 大奎这时候刚松了口气,没那么紧张。看见张海桐满脸是血的样子还是没忍住咽了口唾沫,往旁边挪了一步。这一挪,才发现潘子不见了。 他大叫一声,说:“潘哥不见了!” 吴三省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没多说什么。 张海楼递给张海桐一张帕子,后者将刀收回开放式刀鞘,边擦脸边囫囵道:“铜鳞蛇。传说中生活在忘川河畔以鬼为食的蛇妖,任何执念深重不肯过河的鬼,都会为它所食。” “这种蛇的信仰器物多出现在蜀地,也就是四川一带。这座墓里有,大概是墓主人当年去川蜀,特意带回来的镇墓兽。” 这里全是自己人,没必要话里带话。 张海桐和吴三省都知道这是一座西周墓和战国墓叠在一起的陵墓。鲁殇王的陵墓,建在一座西周墓上。 这种现象并不稀少。自古以来风水宝地就那么点大,朝代更迭之后,一块地方墓穴叠墓穴的操作很常见。 正经贵族谁给自己墓里这么折腾,也就那鲁殇王上天不成要下地。这个王所谓的阴兵借道,很大概率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个盗墓的。 盗墓贼都怕自己是那种坟墓被同行挖,会整出各种手段来迷惑同行。七星疑棺就是一种典型的防盗手段。 除此之外,鲁殇王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带回来一条铜鳞蛇做守护兽也正常。 大奎看他俩说话,只好在旁边安安静静站着。 他眼神也不敢落在张海桐身上,这祖宗虽然在擦脸,但没水洗根本擦不利落。血渍还是会留存一些在脸上,看着还是吓人。 两个人说了几句,张海桐咳了两声。吴三省立刻不讲话了,他看着张海桐,接下来便进入正题。 他看得出来,张海桐是真的身体不好,不是假的。刚刚那种行为,按照吴老狗的说法,全盛时期的张海桐根本不需要人帮忙。 吴三省又有点想叹气。“我们得继续往前走,至少我们得找到大侄子和潘子。” 找潘子得回去,但是谁也不清楚潘子具体消失在哪一节墓道。保险起见,最好的选择是继续往前走。 根据吴三省和张海桐的经验来看,这里的墓道错综复杂,多半联系在一起。往前走,一定有办法汇合。 …… 吴邪爬了半天,终于看见一扇小门。原本沉闷的心态立刻明朗,他爬出去,终于遇到了一个熟人——潘子。 他还没高兴几秒钟,斜上方石廊的潘子却对他举起了枪。 第467章 小孔成像 “潘子!是我!” 吴邪看见潘子还没高兴几秒,就看见上方的潘子对着自己举起了枪。 他刚刚在墓道里发现过一个老外的尸体,在他的身上摸出一个皮质钱包,里面是一些纸币和在车站寄存东西会下发的纸条。 除此之外,吴邪还在他的皮带钢扣上发现了一串数字——02200059。 吴邪带走了钱包,并记下了这些数字。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摸尸……这大概就是盗墓世家刻在骨子里的顽固基因吧。 面对现在的场景,吴邪只觉得怀里那只钱包没有任何温度。不仅没有被体温捂热,还变得冰凉。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这邪门儿东西让他在潘子眼里变成了怪物。 吴邪发现自己打招呼后,潘子不仅没放下枪,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与此同时,他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我靠,他真把老子当粽子了! 这下真冤枉死了! 吴邪赶紧大叫:“是我啊潘子,你他妈要干嘛!” 然而潘子纹丝不动,毅然决然扣动扳机。子弹贴着吴邪的耳朵呼啸而过,腥臭的味道在他脑后炸开。黏腻的触感瞬间遍布他的后背和脖子。 吴邪回头去看,发现背后是潘子打死的尸蟞。此时潘子又开了一枪,尸蟞爆开的液体就这么猝不及防浇在吴邪脸上,整得吴邪犯恶心。 潘子看他傻愣愣的盯着尸蟞尸体瞧,急得大喊:“你他妈还愣着干嘛!赶紧跑啊,老子快没子弹了!” 某种意义上,潘子在吴邪这里的形象还是非常靠谱的。小时候潘子还接过他放学,那个时候潘子年轻且靠谱,接人的时候说话和善有礼貌。 当时的老师基本都知道他是他三叔的员工,替老板来接孩子。 不管怎么说,都是从小到大的情谊。吴邪心里一下子稳了,完全没有犹豫立刻攀上石壁,随后借力向上。潘子一把拽住吴邪的手。 这里地势方便,两方都容易借力,因此一下就上去了。 吴邪还没站稳,潘子的短枪从他裤裆下面伸出去开了一枪。蛋壳差点让打到要命的地方,吴邪大骂:“你爷爷的,想阉了我啊!” 潘子没心情跟人开玩笑,他神情严肃,骂了一句:“妈的,几把和命当然是命更重要啊!” 这么骂两句,吴邪脑子飞快冷静下来。刚刚经历差点鸡飞蛋打的威力,那种惊吓反而很快将他纷乱的思绪理清。 他飞快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已经把他们包饺子了。吴邪问:“潘子,你手上还有多少子弹?” 潘子苦笑。“就一颗光荣弹了。” 吴邪心想看来他俩不得不开始肉搏战了。刚弄死几只虫子,一个胖子不知道从哪里滚出来,被虫子吓得直接跳起来。 现在,情况更乱了。 …… 张起灵将胖子踹下去后,回头看向身后无尽的黑暗。咯咯咯的声音听太久,感觉像听花鼓戏。 他看了看那个洞 胖子滚下去撞开的洞口,随后缓缓握紧了自己的刀。 他身后的洞口窜上来微弱的火光,在他身后影影绰绰。 年轻人清瘦的身体被火光投射出模糊而巨大的影子,如同法相天地。 血尸爬上来那一刻,好像地狱里的鬼怪狰狞而来。 张起灵静静望着他,黑色的长刀与他一样沉默。他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雪豹,随时都会发起猛攻。 …… “我觉得不太妙。”张海楼看着地板上一整块极其通透的玉石,如实说道。 鲁殇王似乎非常钟爱大块成色极好的玉璧。他们越往外走,对玉璧的利用越多。 他们现在就站在这块巨大的玉璧之上。 玉璧反射出来模糊的景象,上面的人影化成灰张海桐都能认出来。 那是张起灵。 张海桐基本没见过张起灵搏斗的场景,或者说很少。 他面前的血尸明显不是善茬,小孩身上已经有很多伤口。破损的衣物下全是狰狞的伤口。 更尴尬的是。 他们现在下不去。 在这之前,吴三省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你们猜,为什么这座陵墓里面有这么多墓道。难道千百年来,盗墓贼有事没事就来这里打洞吗?” 他说的不无道理。这里的盗洞相对来说已经很多了,但这些盗洞无一例外都没有破坏陵墓内部的生态环境。 显然当初建造这座陵墓的人就已经想到千百年后会被破坏,为了适应这种盗掘式破坏,墓主人很早就打造了这样一套复杂的墓道系统。 无论是错综复杂的甬道还是石廊,都是为了让那些盗墓贼进来后有去无回。里面机关繁复,稍不小心就会触发。 谁也不知道掉下去之后是万丈深渊,还是尸蟞海洋,亦或是虎视眈眈的血尸。再或是成为铜鳞蛇的盘中餐。 这座陵墓的攻击手段并不复杂,但全是有效手段。 吴三省文化有限,但在盗墓这一行的知识储备显然十分丰富。大奎却是真文盲,没听懂自家三爷想说什么。 吴三省接着说:“整个复杂的墓道,显然是为了打造一套简单的成像系统。” 早在战国时期,古人就已经知晓了小孔成像的理论。 这套系统大概率用于观察,但是观察什么呢? 大奎还是没懂。 但张海桐和张海楼已经懂了。在场四个人,明面上四个人都没接受过现代教育洗礼,但大奎感觉只有自己一个笨比。 “我们下面出现了光源,光源透过一个微小的空洞,将正在发生的事的影子投射在玉璧上,让在这里的人看见下面发生的事。” “这是一种防御手段。”张海桐意味深长的看着吴三省。“有人需要通过这个装置观察下面或者上面发生了什么。” 吴三省还在想墓主人为什么要这么干,难不成死了之后还要考虑怎么亲自对付盗墓贼? 那鲁殇王也太他娘的能活了,直接起死回生。 所有人都等他继续说,然而张海桐却不说了。他提起刀往前走,人们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张海楼毫不犹豫跟上去。 两个张家人都知道该干什么。 族长近在眼前,还在干架,族人当然赶紧支援啊!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机关,然后下去。 吴三省看着被玉璧反透出来的光弄得绿油油的墓室,也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有时候张海桐也不清楚他哪来那么大的勇气,觉得他大侄子第一次下墓横冲直撞不会出问题。 当然张海桐也不会问,那是吴三省的事。 比起他们正在经历的,吴邪那里目前还算“平静”。 ……大概吧。 第468章 相见 处境平静的吴邪看着被尸蟞咬的爬不起来的潘子,都快哭出来了。 他试图救人,然而一直拽着吴邪逃命的胖子把他挡在身后。胖子举起枪,对潘子说了句对不住,刚要开枪。 刚刚胖子掉下来的地方跳下来一个人。 他浑身都是伤口,身上到处是血。落地一瞬间,他才呼出一口气。那些虫子仿佛被太上老君吹了口仙气儿四散逃离,不敢停留片刻。 吴邪看见闷油瓶从天而降,顿时感觉潘子有救了。他和胖子各自拽着一人的手臂,将他们两个拉上来。 胖子拽张起灵的时候,和吴邪接触张起灵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当时吴邪他们从水盗洞里出来的时候,他扶着晕倒的张起灵上牛车。发现这人身体软的像女人一样,好像没骨头一样。 当时的张起灵虽然意识不清,但身体还能跟着行动。当时吴邪感慨这小子意志力格外强大,他娘的半昏迷还能半拖半抱的走。 然而现在胖子往上拽人,他发现这小哥入手沉得厉害。但小哥只是沉了一下,很快借力一蹬洞壁。借着胖子向上的拉力跳了上去。 众人来不及处理潘子的伤势,闷油瓶让他们先往前跑。不出意外,他又坠在最后面,显然是在确定什么情况。 胖子显然也想起了什么,他立刻背起潘子狂奔。“他娘的刚刚被虫子咬成孙子了,差点忘了后面还有个剥了皮的祖宗。” 吴邪一听他这个描述,就知道闷油瓶一直在警惕什么东西。当下不再犹豫,抓着矿灯跑在最前面引路。 张起灵带着他们跑出去很远,确认环境没问题,三个人才帮潘子进行治疗。 即便如此,潘子刚刚脱离险境,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从不远处传来。黑暗里,这声音让吴邪浑身瞬间长满鸡皮疙瘩。 张起灵示意所有人憋气躲避,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结果全败在胖子一个屁上面。 吴邪被血尸突脸,当机立断就跑了。 一行人跑了许久,又回到一个类似于刚刚到处都是尸蟞的地方。但明显有所不同。 吴邪心想现在老子带着个大号驱虫剂可不怕你们了,转头一看闷油瓶人影都没了,突然失踪。 我靠。 吴邪小小感慨了一句,转头继续寻找逃生之路。 …… “咯咯咯……” 张起灵扣着墙壁上爬到石廊顶部。 在这个声音伴随着阴冷的气息和黏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不动声色看了看已经闭合的机关。如果一切顺利,他会从那里爬出去。如果不顺利…… 张起灵没有继续想。 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像正在狩猎的野兽一样,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阴冷的空气划过身上那些微微发烫的伤口,还在跳动的心脏安静的像一条寂寂无声的河。 血尸越来越近,张起灵松开手,双腿重重压在血尸不成人型的肩膀上。 张海楼彼时已经跑到小族长和血尸所在的地方,眼睁睁看着他家族长两条长腿屈膝压着血尸,腰腹发力,愣是把这家伙头拧了下来。 张海楼知道族长很强,但没想到这么强。 他回头看张海桐,却见他桐叔边走边卸刀。同时,另一只手解开衣服上的扣子。刀鞘松开搭扣声音在墓道里格外清晰。 原本准备休息一下的小族长不得不再次警惕。他提着刀,望着黑暗中渐渐走出来的身影,还有那簇有些微弱的手电光。 两人都举起了刀。 张起灵蓄势待发。 张海桐只是提着刀,露出材质颜色相同的刀刃。 他敞开的衣领里,凶悍的穷奇与张起灵身上威严的麒麟遥遥相望。 凶兽穷奇,嗜杀好斗。 麒麟仁善,代表吉祥。驱凶辟邪,也是尊贵的象征。 纹着穷奇的人,在曾经的张家都是冲锋陷阵的卒子。代表了他们的处境。凶悍、好斗、杀人不眨眼。不择手段完成一个又一个目标。 麒麟与穷奇完全相反,无论是它们在神话里代表的意义,还是在张家代表的阶级,都现实而无情的展现这一点。 张起灵看见对面那个人提起刀的手指,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看见这人对自己笑,问:“之前送给你的肉,还新鲜吗?” 张起灵只是盯着他,握着刀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张海桐叫他:“族长,好久不见。” 张起灵知道这个职位,他确实是一个家族的族长。这个职位信息还是黑瞎子告诉他的。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又陆陆续续想起一些东西。 他在黑瞎子那里接收的信息很多。大多都算真实可靠。 在众多信息里,黑瞎子说过几句格外认真的话。其中一句就是:“会有一个对你不错的人来找你。” 这一刻,那种奇妙的联系越过了记忆的空白。 他们遥遥相对。这一幕就像古老神秘的族群,通过一些只有自己才有的特征互相认定身份一样。 又像离群太久的兽类,终于被族群找到。 …… 吴三省与张海桐商量过,张起灵那边的事他不掺和。两人暂时分道扬镳,一方去找张起灵,一方去找吴邪。 他在张海桐之前找到了吴邪,只不过不在同一平面。 吴三省一抬头,确实按照机关的定律看见一块巨大的玉。 透过那块玉,他就看见自家大侄子傻不愣登伸手要抠那具女尸的嘴。 吴三省:我靠。 大奎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眼看吴邪的要碰到女尸的嘴唇,吴三省大喊一声:“住手!”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9 很难想象张海桐还会养狗。 去年我们仨一直在旅游,中间路过张海桐他父母所在的城市。胖子说之前吃过饭,要不就去看看。 别说零零后了,我这一代人对走亲戚这件事已经非常不热衷。 别的不说,单说我这个人到中年还没老婆的老光棍。回一趟家七大姑八大姨能把我问的心烦意乱。 但胖子这么说,我和闷油瓶也没拒绝。他掏出手机给张海桐打了个电话,问他家里人什么时候在。 张海桐说:“你们到我家了啊?要在这停几天吗?” 胖子开的免提,张海桐的声音瞬间充斥着车厢。不清楚他在干嘛,呼吸比较重,还伴随着刷子刷东西的响动。声音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情绪,冷静的像在办公室批文件。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当时在给狗洗澡。 我回头看闷油瓶,他刚刚在睡觉,因为胖子打电话的缘故醒了。我问:“你提前跟张海桐讲了啊?” 闷油瓶显然有点懵,大概在想为什么这么问。 我靠。 这小子的人际圈子扩展的真快,他什么时候这么喜欢汇报行程了?难不成张海客还给了自家族长KPI,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打卡留念吗? 闷油瓶子懵了一下,然后说:“他问我,我就说了。” 我有点愧疚了,感觉自己像狗血黄金八点档的恶毒女配。刚刚的反问简直就像九珠狂怼漂亮女主。不同的是我们武力值完全相反,一定要当恶毒女配的话,那我大概会被闷油瓶扮演的真善美女主一巴掌拍墙上去。 那边张海桐说:“你们直接来吧,我在家里。” 胖子转头给闷油瓶比了个OK的手势。 我看了看他俩,一下子明白了。“我靠,你俩制定行程怎么不讲一声?” 果然,我们铁三角的友谊今天翻船了。 胖子摸了摸下巴,说:“天真同志,真不是胖爷瞒你。昨天我跟小哥讲这个事的时候,你丫的直接睡了。” “而且直接说要去见海桐同志的父母,你不得别扭两下。” 这点倒没说错。自从上次张海桐他妈妈不动声色给我套了条围巾,我就有点不知所措了。 我跟他妈妈着实不熟,但也不排斥这种关心。再次见面难免会思考一下相处模式。用胖子的话说就是要纠结一下。 但我仍旧不服气,撂下一句:“我们的友谊变质了,胖子。” 看过教父吗?我就用那种语气。 胖子被我弄得一直笑,最后不得不由我来开车。 其实闷油瓶曾经也当过司机。但是这小子当司机的手法有点狂野,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学的开车。 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演速度与激情。 我的意思是,他开车的技术很好,但不适合开我们的车。最重要的是,他没有驾照。 那些技术很大概率是从前危急关头自己学的,都是逃命的本事。真让他开正儿八经的路,很可能开不好。 这个我没问闷油瓶,问了他也说不记得了。 这次我倒是记在心里,决定有空问问张海桐。 胖子导航了一家生活超市。我们停好车,去里面采购了一些水果和蔬菜。 张海桐明面上的家在一个郊区小镇。那座小区于2013年建成,里面绿化很好。但是蚊子很多。 这个小缺点对于张海桐而言接近于无。 他家楼层不高,但是电梯很慢,坐电梯还要等一会。我们敲开门的时候,冲我们跑过来的不是张海桐,而是一只巨大的萨摩耶。 那只狗站起来目测有一米二三,非常大一坨。 狗后面才是穿着绿色小恐龙睡衣的张海桐。 他没戴睡衣帽子,袖子也挽起来,露出两条细瘦匀称的小臂。 萨摩耶一点也不怕人,它歪头看着我们,直到张海桐喊:“狗子,别挡路。” 我:“你家狗就叫这个?” 张海桐:“我妈叫它棉花,但我不爱叫这个。” 我对张海桐清奇的脑回路甘拜下风。 狗子先在我身上闻了闻,然后跳开。张海桐说:“它嫌弃你身上有狗味。” 我:“我靠不公平,我连我四叔都没怎么摸过。” 这个我真没开玩笑。在雨村的时候,小满哥大多数时候都是胖子和小哥在打理,我才是那个替补。 胖子嫌我干活不麻利。有阵子喜来眠经营不善,他看我洗狗浪费水,就让我滚滚滚。我就滚了。 张海桐养的狗非常亲人,它对我们三个雨露均沾,每个人都贴一下,然后窝在闷油瓶脚边听我们讲话。 张家人或许都有点兽类好感bUff,所有动物好感自动增加。 这可能是因为他们生存方式更像兽类,包括战斗直觉、身手和各种行为方式。 姓张的身上多少有点野性。 到现在为止,闷油瓶身上也有那种隐藏的很好的野性。一旦你仔细观察,就会感觉到那种和文明社会略有不同的气质。 像各种里写的特别容易被中原人骗的一无所有的外邦人。 当然我们到这里也不是吃白饭的。 我和胖子想去厨房帮忙,但张海桐拒绝了,让我俩在客厅陪狗子玩。 狗子还想跟他走,被张海桐抱起来DUang一下放客厅。那只狗在他面前像熊一样大,就这么让他用两只手提着放过来。 张海桐转身,狗子就爬起来。张海桐回头,伸出手指指着它,它就哼哼两声,乖乖不动了。 胖子:“握草,训狗天才。” …… 张海桐给了我们一袋狗粮,说有事没事给它喂点。然后打开电视,摆出来一桌子零食。 有点老年人待客的意思。 闷油瓶摸了摸萨摩耶的狗头,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视墙跟前,看两边玻璃壁柜里放的照片。 我和胖子的目光也落到那些照片上面。 闷油瓶目光平视的地方是一组大小组合的相框,小相框里是张海桐躺在草坡上举着萨摩耶幼犬的照片。大相框里的狗子已经长得跟现在差不多大了,张海桐还是躺着,勉强举起狗子上半身。 除此之外,他身旁还窝着一团三花猫。 胖子说:“猫狗双全,但胖爷我亦不落下风。” 闷油瓶看了几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留我跟胖子在客厅替张海桐陪狗玩。 同时纳闷他家里的猫怎么不在。 吃饭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为什么不在了。 因为他家的猫,只在饭点回家。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10 今年,张海桐带着他的狗来过一次。 一开门,那只毛茸茸的巨大萨摩耶就跳进来。对着我咧嘴笑。 看得出来张海桐给它洗的巨干净,走起路来狗毛蓬松的像蒲公英。 我猜他父母肯定又出差了。平时这只狗都是他父母照顾,大多数时候是张女士带出去溜达。 张海桐只有出差回家的时候才会溜。去年那天我们三个撞大运了,他刚好赋闲在家,除了遛狗整天不出门。 天天穿睡衣,穿不同的睡衣。 很难想象张海桐在家里鸡零狗碎过日子的场景。 当时那只猫跳进来的时候,张海桐明显有点生气。但还要蹲下来温温柔柔的喊:“咪咪来,过来,过来这里哦。” 等他把猫哄过来,一把揪住猫的后颈皮,神情都有点狰狞了。“你又去哪里鬼混啊,滂臭。先吃饭,吃了给我乖乖等着洗澡。” 最好笑的是,后来张海桐说那只猫常年不着家。也不知道它怎么搞定那么大一只狗,每次回来狗都会起来扒拉窗子,把猫放进来。 狗听话,但是狗帮着猫干坏事。 事后胖子表示:“跟养了两个小屁孩有什么区别。” 说完他好像感同身受了,一脸幽怨的盯着我跟闷油瓶。 我福至心灵,抬手给了胖子一拳。 旁边的闷油瓶看过来,又默默移开目光。紧接着瓶盖一盖、眼睛一闭,万事不管。颇有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不知情的感觉。 和那只跟张海桐较劲的猫特像。 一说就坐在那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张海桐那只猫每次吃饱喝足睡够,便试图越狱。三花是他出任务的时候捡回来的,那阵子他刚好在陕西干老本行。 从野山回到最近的城市,刚出车站他就碰见这只猫躺在路灯柱子旁边,身上有伤口,都化脓了。 张海桐那天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那只三花带回了家。 三花本来就是野猫,有主人之后依旧野性难驯,天天往外跑。 有一次张海桐跟猫较劲。 那只猫刚下地,张海桐就堵在它和窗户中间。 那猫哪知道人心险恶,还没扑腾起来就被张海桐一把揪住后颈皮,拎起来放回猫窝。 当然最后猫还是如愿以偿出去了。 闷油瓶当时解释的是:他只是在确定自己对那只猫的管控程度,不是真的不让它出门。 当时我脑子里对张海桐又糊了一层新的印象。他管起自己家里的猫和狗,像一个被小孩整得完全没招的家庭主妇。 有一种操碎心的感觉。 …… 萨摩耶进来后,自己在院子里玩。时不时跑去逗小满哥,跳来跳去跟舞狮似的。 我问他:“你家没人,猫怎么办?” 张海桐:“我做了个机关,它饿了自己扒拉一下就行。” 关于猫的卫生问题,张海桐说:“它特别聪明,知道去哪里洗澡。我在西街的宠物店办了年卡,它自己去洗。” “你他妈养了个猫精啊。”我头一次见那么聪明的猫。至少猫没有狗聪明,不然我爷爷就该训猫而不是训狗了。 张海桐摇头。 猫不乐意跟着人,狗很乐意。只能区别对待了。 由于狗子长的太好看,张海桐就带它溜了一圈,村子里上到大姑娘小媳妇下到铁骨铮铮的汉子都很喜欢这只城里狗。 随便摸,不叫唤。 看得出来他很闲。我们原本打算抽空修剪的园艺和绿植,都让他这几天清理干净了。 张海桐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什么也不干的时间很少也很短,好像总是有事在办,似乎这才是生活的全部意义。 他身上总是有那种底层人一样的气质。沉默、勤快。很少说辛苦,一直高效率运转。 就像镇墓石一样安定。 那些花草修剪完毕后,张海桐便拿着水管给那些它们浇水。 浇水会弄湿院子。趁着这个时候,我把小满哥请出来。闷油瓶已经拿出东西准备大干一场,给狗洗澡确实需要一些耐心和时间。 张海桐养的那只萨摩耶不停在院子里跑动,不停骚扰它的主人。跟着水柱摇摆的幅度跳来跳去,精力好到爆炸。 相比之下,大龄老狗小满哥淡定的仿佛把藏狐脸表情包焊在身上一样。 一个动若脱兔。 一个静若处子。 张海桐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被自家大狗扑的到处都是湿脚印。 他给花草浇完水,转头薅着大狗摁到小满哥对面。 萨摩耶一边吐舌头一边咧嘴笑,对着小满哥那张看透世俗沧桑的狗脸傻乐。 张海桐和闷油瓶面对面坐着,狗子都趴在浴盆里。两个张家人拿着洗澡刷对着狗就是一顿搓,泡泡满天飞。 我拍了个照片,直接发朋友圈。 顺便@张海客,告诉他他的族长和左膀右臂正在做狗子的卫生工作。 张海客回了六个点。 …… 张海桐在这呆了几天,又开车带着狗子回老家。按照他的说法,接下来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接下来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国内。 张海桐很少发朋友圈。但他出国之前发了一条,是他家里那只三花猫。 看样子是准备再次越狱,后腿都开始发力了。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闷油瓶。 胖子说这猫跟姓张的真是一样一样的。养的熟,但就是要往外面走。那也没办法,天性使然。 这条朋友圈只有照片,没配文。 等他下一次发朋友圈,IP就在非洲了。 继上次跟我串口供之后,他这回是真的去非洲。据说是外派公干。 反正他跟他妈妈是这样说的。 根据内部消息,这人是被张海客派去非洲建立分部。大概率又是一个神秘组织——张家总是热衷于搞这些东西,并且屡试不爽。 他们对非洲的掌握程度和澳大利亚不相上下——因为太远和各种原因,这两个地方的组织架构都很粗糙。 张海桐这回大概要待很长一段时间。 我问他:“狗呢?” 张海桐:“我打电话让海平帮忙遛了,他刚好在附近出差。” 我有时候真感觉张海平像他的私人助理,现在狗都让人家管了。 我:“你这是压榨呀,几日不见你也染上资本家的恶臭了。” 张海桐先发来一个问号。然后说:“我给他租了酒店,而且给钱。相当于雇他帮我看狗。” 说完他还补刀。“给了他一张卡,帮我看狗就刷我的卡。” 我:…… 张海桐:“有事不能继续照顾狗就给我送宠物店寄养,给他报账。给交通补贴。” 我:“好了,不许说了。” 张海桐人机回复:“好的。” …… …… …… 第469章 董老板和张小哥 吴三省能看见吴邪全须全尾在那摸尸,还多亏他大侄子的邪门。 原本吴邪和胖子带着潘子一路奔逃,闷油瓶忽然失踪后,他们不得不原地休整思考退路。 那个石室与刚刚他们碰见尸蟞的地方很像,但这里没虫。 也没有那咯咯咯的怪物追。 吴邪往后看了看,知道闷油瓶不会跟上来了。那东西就不是善茬,怎么可能轻易放人走。 必然是闷油瓶在后面给他们挡了一下,恐怕凶多吉少。 吴邪大感不妙。如果闷油瓶都折了,那他们这仨瓜俩枣恐怕都不够墓里这些鬼爷爷塞牙缝儿。 想到这里,他周身的气压变得低迷。这样下去,迟早都是死。 就在吴邪情绪不高时,胖子已经检查完周围的环境。他将潘子放下,让人靠着墙坐好,免得肚子上的伤口撕裂。 确定潘子没事,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血尸没追上来,胖子这才龇牙咧嘴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奶奶的,胖爷我的屁股从头到尾挨了三脚,都他妈快裂成东非大裂谷了。” 吴邪被他那么一打岔,心情好了点。“除了那个张小哥,谁还能给你这身肥膘踹出伤啊?” 胖子听他这么一说,忽然来劲了。他嘿了一声,就像想通了什么一样。 “妈的我想起来了。”他说:“你队里那个张小哥,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个人他妈的很像啊。” 吴邪瞬间来了兴趣。“怎么说?” 潘子闭着眼睛,很明显他也在听。 胖子挠挠头,好像浑身刺挠似的。他将自己进村碰见张海桐二人的事讲了一遍,说到姓氏时,吴邪警觉起来。 胖子继续说:“那两人应该都姓董,说是做正经买卖的。其中一个戴眼镜,穿的人模狗样。一副风流相,看着就招蜂引蝶祸害人。” “另一个个子矮点儿,是个病痨鬼。” “重点就在他身上。” 胖子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做剑指的挥舞几下,绘声绘色道:“胖爷我刚刚看了。那张小哥握刀的时候,食指中指明显长了一截,握拢之后关节和其他手指不在同一直线。” “那病痨鬼,我叫他董老板。”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吴邪想:不会吧?这个世界这么小?走哪都能碰上??? 胖子也没放过他。“我们打盗洞的时候,那个董老板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长了一截。” “那之前他的手我看过很多次,都是正常长度。” “随后他就用那两根长手指,硬生生拔下来一块石砖。” “他身上的奇特之处不止这个。墓里的情况和外面不一样,我们进去墓道后,里面难免会有些喜阴的虫子。那些虫子不往他身上飞,胖爷离得远,这些小鳖崽子全往我身上飞。” “胖爷下来第一脚就是这个董老板给我踹的。那一脚他娘的真够狠,全踩胖爷屁股上了。” 吴邪下意识想:不然踢哪里?踢其他地方那不容易出人命吗?真要害人踢哪里都能害死人,偏偏踢屁股,看来心思没坏到哪里去。 这就是第一印象先入为主。在吴邪的印象里,董老板就是一个沉默、身体不好还很好说话的人。忽略他身上那股气质带来的违和感,大体也是个正派人物。 哪怕他觉得董老板危险,日常生活里那种和善的模式仍旧会影响判断。所以下意识否定董老板有害人之心。 胖子并不知道吴邪的想法。他讲的有点兴奋了,显然也理清了一些事。“那张小哥跳下来,虫子见他跟见鬼似的。” “董老板和张小哥肯定有关系。” 说到这里,吴邪有迷惑了。董老板看着也很正常,但不排除这人在伪装。 就在吴邪即将进入深度思考时,胖子问:“你们从哪找来这么个神人?难不成也是来寻鬼玺的?” 吴邪一听,反问:“真有这东西?” 胖子一拍大腿。“你不能两眼一抹黑就下地吧?我看你真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知道也敢来。” “知道这是谁的墓吗?鲁殇王听过吗?你知不知道这个鲁殇王是干嘛的?” 吴邪一听对面三连问,就觉得能从胖子嘴里套点话。立刻开始装了。“他不就是个小诸侯王?只听说他能领阴兵打仗。” “屁!”胖子果然有了兴致,轻蔑的看了故作懵懂的吴邪一眼。兴致勃勃道:“这鲁殇王借阴兵打仗根本是个弥天大谎!” 吴邪看有门儿,便又开始给胖子抬轿子。就这样把他的话套了个一干二净。 在胖子的嘴里,这鲁殇王就是个盗墓贼。他自己干了一辈子盗墓掘坟,虽然封做王侯,享尽富贵。但也害怕死后遭受同行的觊觎。 为了避免这事发生,他在墓中设置七星疑棺。盗墓贼一看,就知道这人是前辈。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一般都会磕头离去。 吴邪想那闷油瓶拜的大概率不是血尸棺,而是整个血尸棺包括后面的七星疑棺。因为这是比较老派的盗墓贼的规矩。 这种规矩三叔没讲过,可见在南派并不盛行。必然是北派这种规矩多的地方衍生而来。 由此可以得出,闷油瓶很可能不是南派出身的盗墓贼。他用的还是这种老派的规矩,恐怕有点来头。至少从身手上看,他的传承一定比胖子要深厚的多。 如果真是如此,那董老板很可能与闷油瓶出自同一个地方,甚至他们本来就认识! 吴邪一想,瞬间被这些猜想抓住思绪。但很快又抽离出来。 除此之外,在胖子大量叙述中,提到一个比较颠覆性的结论。他认为整个鲁王宫都是假的,七星疑棺里也没有鲁殇王的棺材。 胖子说他本来想不通这一点,但他被张海桐踹下来后,发现所谓的鲁王宫其实是一个西周墓。 他断定鲁殇王真正的棺材,就藏在这个迷宫一样的西周墓里。 这回吴邪是真的震惊,因为他一直以为这些石道、石廊是工匠挖的逃生通道。 潘子也加入讨论,他和胖子刚刚有过命的交情,两人嘴上互损几句,潘子便继续说:“我也见到那个董老板了。” “他就是那个书店的董老板,错不了。” 他的话直接肯定了吴邪的想法,那一刻吴邪第一反应是荒诞。 有一种打游戏打着打着发现队里不是氪佬就是肝佬,不是挂逼就是欧皇。在看自己,就一白板萌新。 换谁谁不恍惚? 潘子伤口疼得厉害,说话龇牙咧嘴。大概看出来吴邪担心吴三省,又说了一些他们的经历,最后说:“能在三爷身边的人,都不一般。小三爷,以后长个心眼吧。” 吴邪心想这回出去他肯定长心眼,前提是能出去。他又问胖子:“那你是怎么下来的?” 胖子哀怨的讲述了自己跟张起灵爱恨情仇,包括他给的那两脚。目前来看,那小子真救了他一命。 话到此处,双方情报交流完毕。三人渐渐沉默下来,吴邪还想说点别的。胖子抢先说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商量着先休息恢复体力,然后考虑要不要再进石道看看怎么回事。 三人就地休整,吴邪小憩了一会。再醒来时发现胖子对自己挤眉弄眼。吴邪以为他在墓里中邪了。 但他的超强直觉几乎立刻就在狂喊危险。吴邪偏头一看,一只五指一样长的绿色小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安静的像一条小蛇。 好像在说:hellO。 这种冷笑话太他妈吓人了。 胖子准备用枪去挑,小手忽然缠住枪管。攻守之势易形,胖子这么大体格,竟然被它被拽着走。 胖子一看不能轻视,大屁股一抖使出全力跟它拔上河了! 吴邪看的着急,立刻上去帮忙。加上他两个人,才堪堪与那只小手打成平局。 这只鬼手要是去参加举重比赛,他娘的能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这么瘦能他娘的举起三百多斤的东西吧! 同量级谁与争锋啊。 潘子在旁边捂着肚子,先前被尸蟞咬,他肠子都破了。看俩傻逼真的在那拔河,气的肠子疼。 他喊了一声,把军刀丢给胖子。 胖子骂了一句,好像在打气。一刀下去愣是刮下来一层皮。那手估计是受了刺激,突然放开。就像动画里那样狂甩着退进黑暗之中。 胖子一个胖版鲤鱼打挺追过去看,才发现那墙里面有个很小的通道,只容许一人通过。 第470章 小族长 吴邪、胖子和潘子都猜测这可能也是能让尸蟞神出鬼没的通道。 往回走可能碰见血尸,眼看着无路可走,倒不如勇往直前。三人决定进入这个通道碰碰运气。 临行前,潘子让胖子和吴邪把他手上的血污抹一些在身上。那是他趁着张起灵给他疗伤的时候,偷偷抹在手里的。 吴邪倒是这时候还挺文明,见此情形哑然失笑。“你他妈的也太缺德了,人家至少还救了你的命呢!” 潘子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生死关头,没必要太忌讳。何况那小哥流了不少血,给他疗伤的时候一直往地上滴,就那么浪费确实可惜。 三个人都见识过那血的厉害,当下也不犹豫。准备好后,胖子把自己的皮带解下来拴在脚踝上,让潘子牵着皮带跟着他爬。 随后胖子打头阵,潘子紧随其后,吴邪断后。 那洞很小,胖子爬的辛苦,潘子被拖着往前也挺难受。即便如此,他还苦中作乐调侃一句:“这回你可千万别放屁了。” 胖子却没空回答了。 他们这一去,就到了吴邪即将接触女尸的地方。 …… 另一边。 张起灵显然跟张海桐对上了脑回路。头顶原本因为打斗而略显凌乱的发尾回弹,耷拉下来。 他呼出一口气,戒备的姿态有所松懈。 张海桐看得出来,小族长明显失血过多。也不知道他这一路跟血尸斗智斗勇受了多少伤,耗了多少血。 仅仅只是眼前,他都能看见小族长身前地面上混着尘土的鲜红血液。 他快步走过去。 张起灵的状况不太好,刚刚和张海桐对峙的时候,后者敏锐的发现他在强行压制某些负面状态。 张海桐走近后,小族长一松懈,便忍不住咳嗽。咳过几声,嘴角溢出血色。 “小楼,过来。”张海桐扶住小族长,带着人靠在洞壁边坐下。张海楼立刻掏出药和水。 他这样恐怕是伤到了内脏,血尸不像铜鳞蛇。铜鳞蛇还在正常生物范围内,可以利用疼痛和伤势慢慢磨死。但血尸本来就是专门炼制出来的致命杀机,和这种不知道疼不会累的东西干架,着实考验人的身手和运气。 他跟着胖子跑了一路,一边跑一边还要对付血尸,全须全尾在这都很不容易了。 既然是咳嗽出血,肯定伤到了肺腑或者支气管。 那些水和药不是给小族长吃的。他现在呼吸功能还没出现问题,但咳血比较严重。喝水会让这加剧病症。 这些东西主要用来治疗他的外伤。 张海桐问:“出血伤口在哪里?” 小族长浑身是血,肉眼看不清楚伤口在哪里,只能问询本人。 张起灵挣扎着想起来,又被摁了回去。其实他还可以行动,只要撑着一口气,出去不成问题。 但有人显然不想让他这么撑着。 小族长只好抬起自己的右手,又指了指其他几个比较严重的地方。再多的伤口包扎起来比较麻烦,可以忽略。 张海楼手法十分利落,清理包扎一条龙非常快。绷带他给打了个蝴蝶结,如果后面还要更换或者做其他处理,这样方便一些。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没办法穿了,麒麟纹身全部显露出来。提示着所有人他身上的体温变化。 张海桐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示意他穿上。 张起灵没有拒绝。他大概缓过来了,又回到紧绷的状态。“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我怕出事。” 说完,他看着地上的血尸。 张海桐也看着血尸。它被拧的惨不忍睹的脖子。本来想说点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巴。 小族长说的对,他们必须快点离开这里。不然就要出事了。 第471章 血尸头到底干嘛用的 吴三省现在的位置比较微妙。 他能看见吴邪和潘子他们进入那个长着九头蛇柏的洞穴,甚至能够发出声音。 但比较倒霉的是,他来的时候吴邪等人已经中了九头蛇柏的陷阱,吴邪被九头蛇柏延伸出来的绿色鬼手抓着撞了好几下,掉在放着两具尸体的玉床上。 吴邪刚掉下去,快速查看周围环境以及玉床上的尸体。玉床上两具尸体,一具是容颜千年不腐的女尸,一具是盔甲尸体。 吴邪认为他俩可能是夫妻关系。向来都是夫妻合葬,这么推断也无可厚非。 他心里有了数,抬头一看胖子还被九头蛇柏捆着玩自由蹦极,抄起那铠甲尸体身旁的佩刀丢了出去。 胖子刚脱困,这俩傻逼不知怎么的掀开了玉床上那具铠甲尸体的面具。 青面狐尸的脸一露出来,他俩就中幻术了。两人被九头蛇柏吊过去,潘子在他们爬过来的石洞附近休息,根本不清楚这里是什么情况。 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潘子恐怕还以为吴邪和胖子是要破解机关呢。 吴三省没法子,大喊了一句住手。 被青眼狐尸蛊惑的吴邪果然停了手。旁边的胖子就不行了,他刚被九头蛇柏甩的七荤八素,摔下来人还是懵的。这个时候再撞上青眼狐尸,根本不需要这畜生多费劲,胖子就落入蛊惑。 吴邪现在跑肯定来不及了,他只能继续指挥自己这个暂时清醒的侄子找东西先压制住那东西的邪性。 要看他那大侄子刚找到一个可能有用的东西,吴三省才交代完找找周围有没有辟邪的物件,吴邪忽然又不清醒了。 这回怎么喊都不顶用了。 大奎喊道:“三爷!咱们在这扯着嗓子喊也不是个事儿啊。” 吴三省磨了磨后槽牙,撇下一句:“老子又不是傻,用你说?赶紧走!” …… 吴邪被他三叔雷霆一喊弄醒后,按照吴三省的指示攥住盔甲尸体的牛皮腰带。 古人有在饰品上刻印辟邪纹路的习惯,吴邪认为这具尸体生前也不例外。那腰带上的字迹已经很淡,中间有一块很小的鳞形铜甲,上面刻着“阴西宝帝”四个字。 握住腰带的吴邪这才回过味。刚刚在幻境里,胖子一直在怂恿自己去掏女尸嘴里的钥匙。 到底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吴邪来不及想,甚至不清楚什么时候又被蛊惑。 他耳边又传来吴三省的声音,让他注意胖子。这一次吴邪潜意识里抗拒去查看胖子,因为察觉到危险。 然而这个时候属于他三叔的声音却不肯放弃,还说要教他怎么从女尸嘴里掏出那个钥匙。 吴邪就这么在看似合理实则逻辑稀碎的幻境里,准备去关心关心胖子。谁知刚拍上胖子的肩膀,胖子忽然暴起,怒目圆睁大喊:“他妈的你小子一直在骗我!” 说着举起吴邪先前丢给他的佩刀就冲了过来。幻境非常真实,吴邪还能认出那把刀是他先前扔过去的。 他心想这胖子真有点彪悍,恩将仇报要来杀自己了。吴邪怎么会坐以待毙,抬腿就往外跑,跑到周围的石廊上。 眼看前面是悬崖,无路可走。吴邪发了狠,回身一脚踢开胖子手上的刀。这一下就露了破绽,叫胖子死命掐住他的脖子。 生死关头,吴邪用腰带狠狠勒住胖子的脖子,颇有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狠辣。 就在这时,他用来勒住胖子的腰带上,那个小甲片里忽然掉出来一个东西,直直落进吴邪嘴里。 这玩意儿苦的要命,不清楚是它自己有神奇功效还是纯粹太苦,吴邪周围的幻境瞬间散开。 发现他们还在玉床上。躺着的青眼狐尸眼珠子乱转,吴邪大感不妙,使出全身力气把胖子往后一摔,压住了那具尸体。所有幻境都消失了。 …… 吴三省一路艰辛的跑到能上去九头蛇柏所在的洞口处。 九头蛇柏所在的空间有许多孔洞,吴邪猜测大约是奇门遁甲。他想了点办法取出女尸身体里的钥匙,这会刚带着胖子走到石廊不远处的祭祀台上。 潘子在他身后不远处,忽然喊了一声三爷。 吴邪低头一看,吴三省从最靠近祭祀台的地洞里爬出来。 …… 张海桐听见了一声枪响。 提着血尸头颅的张起灵神情忽然紧张起来。他们现在的位置离九头蛇柏已经很近了,如果在这里听见枪响,这证明吴邪他们已经先一步到目的地了。 三个人的步伐都很快。 张海桐一直在想一件事。 关于张起灵为什么一定要拿着那个血尸头去找吴三省他们汇合。当然,他确实不知道里面有尸蟞王。 但无论他知不知道,其实都没必要拽着血尸的头到处跑。 张海桐也没问。 他只能把这个归咎于:族长的决定一定有他的道理。 事实上,张起灵这个族长虽然当的挺难受,但早年他也参与过族内决策。虽然那个决定是张瑞山一手主导,他只是作为一个象征来推进。但他确实已经有了族长的威严。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去了香港以后,能够快速做到重新凝聚剩余张家人对小族长的信任。 可以说,早年张瑞山促进的南迁决定,给小族长无形之中刷了一波威望。即使那个时候南迁就代表着家族败落,短时间内会让族人对家族的未来快速失去信心。 时间却已经证明,南迁的决定完全正确。 这样一个决定,也让张瑞山快速分辨出那些不是一条心甚至有异心的人。 张海桐对小孩有点滤镜,觉得他想拿就拿吧。反正族长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小孩这么做,肯定也有他的道理。 比如说,把血尸头放在原地,万一这玩意儿秽土转生怎么办? 不过,最靠谱的一点应该是,他要带着这个东西的头去做警示。 从头到尾,真正见过血尸的只有张起灵。那些人只在黑暗里只听见过血尸行动的声音,吴邪被突脸见过一次,但恐怕也不清楚血尸真正恐怖的地方。 吴三省等人这会恐怕已经找到了鲁殇王真正的棺椁。如果他们要动鲁殇王的尸体,绝对会是一场恶战。 小族长带上血尸头颅,大概率是要说服他们。 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再来一次战斗,而且还是对方有枪且一对多的情况。 说到底,他还是倾向于自己解决这些问题。何况在他眼里,张海桐的状况似乎也不太乐观。 不过张海桐私心里想的是,这一幕还挺重要的。在原著,这一幕几乎亮明了张起灵这个人物的所有独特之处。 就像游戏里的过场动画一样。 必须看完才能继续接下来的剧情。 张海桐看着小哥身上的外套——这个外套对于张海桐来说比较宽松,但放在小哥身上就有点短了。 因为衣物放量有余,所以身材能适配。 但身高不适配。 石道里三个人都很急迫。小族长不用说,张海楼是办事时应该有的态度。 只有张海桐,一边做事,一边想了很多。 第472章 此处应有BGM 吴三省很难形容自己看见玉俑时的心情。 他只能感叹这是造化。 在他的认知里,玉俑一直只存在于传说中。但他和文锦已经去过西王母宫,见识过西王母的伟业,那长生不老的故事。 他与文锦在那里没有找到救赎,只有一个囚笼。那一次,只有文锦永远留在了那里。 而吴三省回来了。 他一直在想办法找到代替陨玉的东西。直到他得到了玉俑的消息。在传闻中,人吃下尸蟞丹,再躺进玉俑之中。几千年后,等尸蟞丹里的尸蟞王死掉,人就会醒来,从此长生不老。 玉俑某种程度上来说,和陨玉有异曲同工之妙。 吴三省想过很多次,到底要怎么救下文锦。至少要有走出塔木陀盆地的办法。 一个盗墓贼,却像当年在江边不停徘徊的文人一样上下求索。鬼神都呼遍了,殚精竭虑的思考着未来,却同时牵挂着一个与他同行又骤然停下脚步的女人。 吴邪并不理解他三叔为何如此激动。这种激动已经超越吴邪记忆里,他三叔所有同类型情绪的外在表现。 这种情绪并不是金钱使然,而是另一种,更纯粹的高兴。这让吴三省有点脱离了他目前在吴邪心里的刻板印象:喜欢钱,有赚头的墓他都下;有些粗俗,故事都因为这些口头和身体上的粗俗变得劣质。 这一刻,这些并不招人喜欢的特质全部变成吴三省脸上叫吴邪看不懂的情绪。好像是贪婪,好像是见到超出认知以外的东西可以拿去吹牛的得意,又或是两者都有的激动。 他听见自己的三叔眼含热泪,那眼泪几乎要流出来,让他连说话都结巴。他说:“造……造化啊,我吴老三倒了这久的斗,终于……终于让我找到了一件神器,那是玉俑啊。” 吴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抓着肩膀摇晃。“只要穿了这个东西,人就会返老还童,你看到了没有,这是真的!这具尸体就是证据!” 贪恋长生吗? 在场所有人都这样以为。几乎所有人都想把玉俑拆开带走,只有吴三省执意要把它完整褪下来。 他的理由很简单,整个带走值钱,单片就是破烂价,不划算。 盗墓这一行为的就是钱,用钱作为底层逻辑劝人,百试百灵。 吴邪抓了一把棺材里类似鳞片一样的东西,吴三省告诉他这就是玉俑里尸体褪下来的皮,这证明了玉俑的真实性。 吴三省很高兴,吴邪就没那么高兴了。他有点恶心的甩开手里的东西,有些莫名的盯着那具玉俑。 什么长生。 年轻人对长生是不屑的,认为那是一个从蛮荒以来就蒙骗人类的弥天大谎。从此造出许多奇观,坑害无数人民。 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全都是害人的封建迷信。 他并未文艺多久,最终的思想又符合一个遵纪守法好公民了。 吴三省大概太激动,一时半会没发现怎么把玉俑完整褪下来。还是胖子眼睛毒,打眼一看,找到了线头。 吴三省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与胖子打了几句嘴仗。 胖子哈哈一笑,说:“你他娘的别不信邪。” 随后伸手要去扯那线头。 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的时候,吴邪只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前瞬间掠过,带起一阵微小而猛烈的风。 电光火石间,吴三省一脚踢胖子屁股上。 胖子的屁股终于挨上了他命中注定的最后一脚。 胖子刚闪开,一柄黑刀“梆”的一声钉进树干,没入一大截。可见甩刀之人力气之大。 要不是吴三省力气大,这一刀能直接把胖子头打穿。 吴邪盯着那把刀,漆黑的刀身仿佛连光都能吞噬。他这会才感觉到后背发凉,那刀飞过去的时候,跟自己面皮的距离恐怕只有几毫米。 就这么过去了。 偏差一点,恐怕能削掉他半边脑袋,外加胖子一颗大头。 吴邪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往刀飞来的方向看去。 祭祀台下,他看见闷油瓶站在台阶上。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吴邪全都认识。 闷油瓶左边,是董老板,右边是戴着眼镜十分骚气的小董老板。 董老板衣襟敞着,脸上还有未曾擦拭干净的血迹。这让他年轻无害的脸突然散发出一股凶气。 闷油瓶身上有浓重的血腥味,浑身都是血。即便披着衣服,身上那只麒麟纹身如同熊熊烈火一般在他略显苍白的皮肤上热烈奔腾。 吴邪的目光落在闷油瓶的左手,不止他一个人看见那是什么东西。 那竟然是血尸的头。 在场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吴邪看到的更多一些。他注意到董老板手上,提着两把材质与闷油瓶那把刀几乎一样的刀刃。 那两把刀上,还有血迹。 闷油瓶的气势非常强,吴邪能看出他受的伤不轻,但他走过来的架势,和他的身形以及身体状况严重不符。 他的呼吸很重。走上来时步伐有些蹒跚。 吴邪看着这三个气质特殊的人走过来,感觉他们不像在警告,而是要来干架。 倒霉的是,他们这边的几个人,从气势上来看没一个打得过对面的。 哪怕对面伤的伤、病的病。 那三个人如此强势的走过来,吴邪却听见闷油瓶对拦在棺椁面前的人轻声说:“让开。” 第473章 孩子年轻多担待 胖子屁股疼的厉害,这一路走来于他而言简直莫名其妙又处处受限。 在他当土夫子这些年,头一次碰见这么邪门的墓。机关连着机关,事情连着事情。 这就罢了。 大家下地都是为了挣钱,怎么临门一脚,你还断人财路?这就算了,刚刚那不分青红皂白一刀,险些要了他的命! 因此张起灵过去,让他和吴三省他们让开时,胖子立刻怒了。额头青筋暴起,跳起来大骂:“你他妈刚才在干什么!” 吴邪看得出来,胖子这人什么都好说,但在命和钱这两件事上,是绝对不能讲理的。 不然三叔也不会用钱来说服胖子不去拆玉俑,而是想办法褪下来整卖。 何况在场这么多人,出去走货分金也是个麻烦事。在场的龙头必然是他三叔,除此之外就是闷油瓶和胖子。 闷油瓶明显不属于三叔阵营,吴邪虽然不清楚他的来历,但在这次行程里,他的能力必然也会作为一个龙头,分得极高的报酬。 在吴邪看来,这种情况下的冲突根本不是简单的情绪上头,而是情绪和利益双重作用下的急火攻心。 毕竟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何况闷油瓶那一刀真中了,胖子当场毙命。 这胖子刚刚在幻境里杀他那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彪悍人。 吴邪感觉脖子上冒冷气。 他的目光立刻看向闷油瓶等人。 闷油瓶身后的小董老板,在吴邪的记忆里他一直带着笑意的。偶尔会说两句话调侃自己,有时候发发骚,但那都无关痛痒。 但是现在这位小董老板的脸色可不太美丽。一张风流的脸不知何时变得阴沉冷漠,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但吴邪就是觉得他有随时能让人毙命的能力。 至于董老板。 他的表情变化很小。相比起他侄子,张海桐好像只是随意扫过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胖子身上。 这才最可怕。 他的平淡和漠视不是说这个人没能力做一些超出范围的事,而是代表他根本没把面前的人放在眼里。 这是一种可怕的自信。没有仔细去观察的人,根本不会在意。 不去在意,就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把命折在这种人手上。因为这种人随时会出手,而且不讲情面。 吴邪自认有几分看人的眼力见,因此立刻站到胖子旁边,他肯定要阻止胖子上头后的出格行为。 闷油瓶对于胖子的愤怒,只是冷冷的瞪了他一眼,然后说:“杀你。” 这就要了老命了。 吴邪一点都不怀疑闷油瓶这句话的含金量。哪怕没那两个左右护法,恐怕也能毫不犹豫说出这两个字。 胖子果然大怒,袖子一撸就要来一场自由搏击。 吴邪认为是闷油瓶三人的自由,胖子被搏击。 他立刻拽了一把胖子,大奎也抱住他的腰,免得真让人冲了出去。 就在这时,吴邪看张海桐往前走了两步。他按着胖子的手,换上平时在店里接待客人时那种自然又舒服的笑容。 张海桐说:“我家族长性格急了一些,到底是年轻人,胖爷多担待。” 说完,他将胖子的手一点点推回去。胖子感觉到自己的手一痛,竟然握不住拳,很快就松开了。 张起灵确实脸嫩,看着像大学生一样。这句话也没毛病。 吴三省立刻出来打圆场。 “你别慌。这位小哥一路上也没害过咱们,这么着急出手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得听他讲讲,对吧?” 胖子被这么一说,又让人拦着,再大的火也有点泄了。何况张海桐那么一手,确实很有威慑力。 吴邪没看出里面的门道,只当几个人达成共识。 胖子这人多少有点好面子,说了句人多势众,暂时放过。 吴邪现在的精力全在闷油瓶身上,等着他的下文。 闹剧解决。闷油瓶提着那颗血尸头放在玉床上,在这里,他讲了缘由。 张海桐很清楚,如果胖子没有生气,闷油瓶大概率已经开始解释了。但胖子问他要个说法,闷油瓶根本没有精力处理这种情绪冲突。无论解释还是别的什么,都不可能安抚一个暴怒之人。 所以只能强权相压。 这时候所有人都服气了,再发表结论就完全不同。 张家人和外人合作的时候经常会用这种思维解决信任问题。许多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只有让他们吃了亏,或者知道弄不过你,才会听你的话。 否则不论说什么,对方都会反驳。 显然,小族长将这种心理拿捏得很准确。 小族长看着血尸头,说:“这具血尸就是这玉俑的上一个主人。鲁殇王倒斗的时候发现他,将他从里面拽出来。尸体就变成这样。” “穿上这具玉俑,需要五百年才能脱一次皮。” “要想将玉俑完整脱下,必须在尸体脱皮的时候动手。不然,就会变成血尸。” “现在你们面前这具活尸已经三千多年,目前不是脱皮的时候。你刚才一动手,里面的尸体马上起尸。” 小族长淡淡的看过全场人,将所有人脸上微妙的变化尽收眼底。“到时候,我们都得死。” 话音一落,所有人脸上不由得一白。 小族长咳了两声,嘴角又溢出血。 吴邪发现张海桐的表情变化突然很明显,应该是担心。 有意思的是,闷油瓶走动的时候,他披着的那件衣服因为走动已经掉了。 张海桐把那件衣服捡了起来,吴邪只以为是普通动作,没注意到张海桐换了地方,正在靠近血尸头。 现在变成张海楼寸步不离跟着闷油瓶。 张海桐没有理会潘子对张起灵来路的试探,他先是盯着那颗头,然后将衣服折了一下。 那是一件黑色短款风衣,尼龙材质。不仅防风而且抗撕裂。 这次上山下斗之前,张海桐头一次认真考虑自己应该穿什么。 当时张海楼还以为他桐叔突然开窍了,要好好打扮。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还是配合的找了两件——事实上张海桐带的也就那么两套。 他只是找出来一套和风衣最搭的。 就是那件黑色短袖和同色系工装裤。其实配风衣还是违和,但张海楼没当回事。认为桐叔怕冷,那在这个前提下,美观都是次要的。 他以为桐叔考虑周全,认为山上的气候要比山下冷很多。加上现在的体质和之前有差异,所以在行李里塞了件风衣。 此时张海桐拿着这件风衣,一边听小族长那边的动静,一边看着血尸头。 第474章 舌战群盗 “你活的够久了。” “可以死了。” 吴邪眼睁睁看重伤之下的张起灵一只手捏断了玉俑里那具尸体的脖子。在描述里随时会变成生命威胁的东西,就这样被一个看起来一副学生样的年轻人弄死了。 仿佛金刚芭比在世,看着没危害,结果一巴掌能把人抽死。简直可怕。 这样一个算计鲁殇王布置好这个令人长生不老的墓地,又取而代之的卑鄙小人,终于死在麒麟的手上。 那只完全显现的麒麟纹身仿佛判官,怒视着那具皮肤已经变黑的尸体。 麒麟镇宅辟邪。这一刻,张起灵仿佛只是在履行麒麟的职责。 这是怎样的伟力,能让一个人达到这样的身体限度,能够徒手掰碎一具尸体的骨骼。那具尸体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是活着的。 活尸的骨骼可能不如正常人坚硬,却未必那么脆弱。然而它就是这样断掉了。 方才种种完全超出了吴邪对正常人类的认知,因为这已经不是所谓的打破极限了。 闷油瓶和董老板他们,分明是在人类的极限之上生生造出来一个新的平台。人类身体的极限,在他们脚下。 吴邪心潮澎湃,这简直就是活着的传奇故事。 他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目瞪口呆的望着闷油瓶的行为。接下来的行为更离奇,那副被胖子和三叔视为绝世珍宝的玉俑,就那样被他随意丢弃在地上,好像一个垃圾,完全不值一提。 从水盗洞到现在,所有人都好奇闷油瓶的身份,至今没一个人问出来。潘子问了两次,一点眉目都没有。 吴邪忽然按住他收回来的手,大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声音真的很大,仿佛气势很足。“你和鲁殇王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张海楼发现他桐叔盯着血尸头发呆,仿佛那玩意儿身上长了什么东西似的。 眼看吴邪的动作,张海楼笑着走到中间,隔开了吴邪过于锐利的视线。“诶,小三爷,你未免太激进了点。” 因为他的动作,大奎和潘子的目光渐渐变得警惕。 张海楼:“我们族长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过度窥探一些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时候,张海楼的话听起来充满挑衅。也确实让吴邪哑口无言。 然而多年以后,吴邪再回忆曾经,忽然心情复杂。包括张起灵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是一种茫然,但是又更深邃的情绪。好像早就预见了什么,以至于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吴邪本来以为会有新的进展,结果闷油瓶真他妈是闷油瓶,张嘴来了一句:“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张海楼乐了。 许久不见,怎么感觉族长气人的功夫渐长? 不过他也明白,这是戒备心的表现。对于与事件不相干的人,少说才是对的。别人的命也是命,知道太多,就容易死。 没必要。 不过吴邪长着这张脸,未来很难太平。偏偏还主动掺和进来,简直是…… 吴邪见眼前两个人看自己的眼神各有不同,闷油瓶就算了,他这人本来就古怪。小董老板看他那样,怎么像是可惜? 他被看的火冒三丈,胖子显然也火冒三丈。他说:“你这是什么道理?我们一路辛辛苦苦,下来好不容易开了个棺材,你二话不说把尸体杀死了,你他妈至少也要给我们交代一声吧?” 张海楼这回脸色真不好看了。 吴邪说话好歹还算礼貌用语,这胖子讲话完全不留余地。 这一路他们也没害人,分开前也算为他打算。怎么现在说话如此难听? 张海楼冷笑一声。“胖子,你说这话未免太好笑了。我们族长不出手,难道等你们把东西脱下来,然后二战血尸?” “那东西杀了多少人,我想三爷心里有数吧?来这的盗墓贼可不止咱们。” “不先下手为强,不阻止你们乱来,难道还要我们族长收拾烂摊子?” “妈的,有没有天理了?” 张海楼提到吴三省,吴邪和潘子他们自然不讲话了。吴三省没表态,明面上他们这些人确实不能发表意见。 胖子头一次在嘴上吃了亏,一时嘴快。这时候更不会退步。“自家孩子自家疼,当妈的还能帮着外人打孩子?” 吴邪被胖子的奇妙比喻弄得虎躯一震。 张海楼还欲再说,这回他是想直接点名吴三省,却被张起灵制止了。 张海楼停住动作,飞快的扫了一眼张海桐。 吴三省不动声色望着张海桐,眉飞色舞使眼色。 意思是:两队人吵起来了,你给个准信啊。 张海桐站在吴邪身后两个身位。他本来没观察场上的战况,只是盯着那个血尸头。就像一只猫盯着装死的耗子,看它什么时候露出马脚一样。 张海桐对视线非常敏锐,因此吴三省看过来时,他就抬眼望去。 对于吴三省的询问和眼色,张海桐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把头低下去了。仿佛那个长相抱歉的血尸头比吴三省好看多了。 吴三省:…… 张起灵制止了张海楼打算继续辩论的想法。他望着玉床上正被张海桐紧盯的那个血尸头,目光十分悲凉。 吴邪这时候才发现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后面。现在两个古怪的年轻人都“满目深情”的望着那个头,这让吴邪心里升起一股诡异的感觉。 那玩意儿长得真的很抱歉,看一眼掉San,看好几眼直接清空理智。 很难想象这两人是个什么想法。能如此深情的盯着看这么久。 就在吴邪吐槽这诡异的一幕时,张起灵指着存放玉俑的彩绘漆棺后部,那里有一个紫玉盒子。 他说:“你们要知道的一切,都在那个盒子里。” 第475章 玉俑 听到他这样说,胖子和吴邪立刻将紫玉盒子捧了出来,打开之后,里面出现一份镶金黄丝帛书。 帛书左起第一行写:冥公殇王地书。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内容,有很明显的战国时期文字特征。 这份帛书的字迹,更接近西周传统字迹,确实像是鲁国文字的书写方式。 帛书离开盒子的刹那。便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氧化,使得原本还算精巧的帛书变得斑驳。 张海桐真想吐槽这个设定。 战国时期到现在,大约历经2500年。两千多年的历史里,就算织进金丝,它本质还是一卷丝帛。离开稳定的保存环境还没有严密保护,就必然发生巨变。 这卷帛书其实是人为放进去的。 张海桐推测是张家来这里取走鲁殇王手里的鬼玺时,顺带往里放的一些线索,以便提醒后来人。 具体是什么年代,什么时候放入,就不太清楚了。 张家人经常会在比较关键的大墓或者小墓里存储信息,这些信息或真或假,具有不同的功效。 整个中国历史里,张家的对手不停轮换。汪家这样的组织不断更替,曾经可能是皇帝、诸侯、江湖草莽,如今便是更灵活的汪家。 张家的家族运行机制往往意味着他们应对风险的能力相对较弱,早年族内通婚不与外界交流的状况也让张家在人力上容易出现短缺。 为了弥补这种状况,历朝历代从来不缺乏家族干预世俗发展的情况。族内会派遣能力出众的人入世,以此借助天下之主的权力,来办自己的事。 连张家人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几千年来他们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利用世俗的力量做了多少事——盗掘、开垦、修建和破坏。 死人不会说话,死人的东西也可以伪造。死人墓里出去的东西只要沾上了死人的身份和漫长的时间,那就永远值钱。 这些东西无论是否破坏,还是被盗出,只要存在过,哪怕只是一点残片,都能提供信息。 张家累世倒斗,也是因为时间赋予珍宝更珍贵的价值,即便它本身只是一块布、一堆瓦砾、一些尘土。 如果知道鲁王宫的运行机制,将这里当成试炼场确实没问题。但前提是,不要触碰鲁王宫里真正的秘密。 张家每盗一个与终极可能有关系的墓,或者他们自己觉得需要留下提示的时候,就会放置一个东西。 张海桐认为,对于小族长而言,紫玉盒子里就有重要的东西。 但是当这卷帛书拿出来时,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对于张起灵而言,这里面真正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在此处。他想要的东西和想知道的事,都不在这里。小族长会顺着线索,去往另一个信息集中地。 也就是新的古墓。 族里的人对族长正在经历的事所知甚少,连族长交接都是一对一,不对别人透露。这也是为什么族长传承容易断绝的原因。 换言之,张海桐和张海客知道的,可能仅仅只是一些外部信息。这些信息张起灵下墓的时候完全可以自己拼凑,而更核心的东西,张海桐等人根本无法提供,仍旧只能靠族长一人。 所以才会出现张海桐特意去广西找人,把自己知道的跟他说了一遍,小族长却还要继续旅程一样。 信息差带来的隔阂远比任何防盗手段都有用。 这种信息差甚至出现在族长本人身上。 一旦族长失魂症发作,失忆后的他都跟失忆前的他出现了巨大的信息鸿沟。 促使每一个族长继续走下去的不仅仅是失忆,还有他们的特殊之处。这些格格不入和一无所知的痛苦,会促使他们继续。 就算不想继续,最终也会被迫回到这条轨道。 张家人太特殊了,生来就带着烙印。走到哪里去,都摆脱不了这层身份。 张瑞朴过的那么恣意,仍旧避免不了和家族带来的影响。出了事,有什么问题,他仍旧会选择找张家人。 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吴邪被吴三省催着去解读帛书上的文字,好像他三叔很着急,急于从帛书里找到什么信息。 中途吴邪说到鲁殇王从蛇肚子里剖出来一只紫金盒子时,他立刻想到包里那只一样的紫金盒子。 就是这一愣神,吴三省便着急催促他继续解读。 张海桐当然知道他着急什么。吴三省想从帛书上知道玉俑的信息,他也怕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毕竟,这有可能是拯救文锦的希望。 此时小族长已经有些松懈了。因为这个墓里的答案已经浮出水面,于他而言,这一次的行程已经有了结果。 接下来也只是善后罢了。 根据吴邪的翻译,众人验证了鲁殇王的身份,以及玉床上尸体捧得紫金匣子的来历。 那只紫金匣子目前在吴邪身上。 最后交代了鲁殇王为什么在这里建造陵墓,又如何建造陵墓。并着重说明了玉俑的来历。 张起灵弄死的血尸,就是玉俑原本的拥有者,那就是鲁王宫之下那个西周墓的主人。 鲁殇王把他弄出来,自己穿上了玉俑。原本的墓主人成了血尸。他的亲信也在鲁殇王进入玉俑后,纷纷自尽。玉床上的两具尸体,就是他的亲信之一。 水盗洞是官盗,吴邪推测积尸地里的尸体,很可能也是鲁殇王手下的亲信兵将。在那个年代,忠义是很重要的品质。为主殉葬也是常态。 唯一的问题是,铁面先生帮助鲁殇王达成这一系列成就,有这样能力的人,甘心为鲁殇王殉葬吗? 吴邪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吴三省肯定了吴邪的猜测,断定铁面先生不会殉葬。 张海楼看着那具被族长掐的形容凄惨的发黑尸体,心里立刻有了答案。 他去看张起灵,果然听见他说:“他确实不会,因为躺在里面的人早就不是鲁殇王了,而是他自己。” 刚刚吴邪他们关注帛书上的内容时,小族长就沉默的站在旁边。张海桐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待会怎么编。 不对,想待会哪些他可以说出来,哪些他不能说出来。 见过黑瞎子,小族长大致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这个身份背后家族的一些特性。 说,可以。但是说多少,就要看情况了。 当吴邪想到,铁面先生可能替代了鲁殇王时,小族长大概率是想好了,开始说自己的答案,证明这个猜想的准确性。 这里面几分真几分假,大概只有张起灵自己知道。 吴邪非常敏锐,他自己就能推断出铁面生的计划,对这些话的真实性同样有所察觉。 他下意识去看吴三省,发现吴三省也不信。 他只是看着那具玉俑。 此时,张海桐忽然说:“传闻中,穿上玉俑后两千年就能返老还童,长生不老。” “可惜铁面生今年都两千五百多岁了,也不过留下一具尸体而已。” 众人看向张海桐,他却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血尸头,仿佛闲谈一般。 只有吴三省知道他在说什么。 张海桐分明是在提醒他,如果玉俑真的有用,怎么可能两千多年还躺在这。张家早就把它弄走了。 如果玉俑真的有用,铁面生在明代就应该爬出来了,又怎么会是一具躺在里面的死尸? 第476章 跑 吴三省神情凝重。 吴邪并不清楚他三叔和张海桐打什么哑谜,相比于玉俑的事,他更在意鲁殇王被铁面生替换之后,他的尸体在哪里。 不过目前来看,只能相信闷油瓶说的:因为躺进去的时间太短,被扯出来的时候来不及变成血尸。 话至此处,哪怕吴三省不信闷油瓶交代的那些事,他也不得不信了。 吴邪也发现他三叔不会再打破砂锅问到底,自然不会再问。大家都知道闷油瓶没说全,再多问脸上就不好看了。 与人相处,要有分寸。 闷油瓶好像完成了一项任务,悄悄松了口气,又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他说:“天要亮了,我们差不多该出去了。” 胖子刚得知这鲁殇老儿还有宝藏,那鬼玺他连影子都没见到,怎么可能罢休。自然不答应。“鬼玺我们都没找到,而且这里这么多好东西,现在就走那不是白跑一趟?” 张起灵瞪他一眼。 张海楼看见族长瞪人,好像很稀奇。他左右看了两眼,结果也被瞪了一眼。只不过没有瞪胖子那么凶,更像是在问:你能不能别这么看我。 张海桐大概知道这个时候他们三个人关系比较微妙,说是冤家也不为过。但亲身经历,又觉得很有意思。 胖子被小族长一瞪,立刻妥协了。耸耸肩说算了,只提议带走玉俑。那玩意儿价值连城,恐怕世所罕见。 如果能够带出去,那也是发了。 吴三省已经脱离先前的执念,这会也无所谓了,拍了一把胖子的屁股,催他快点上手。吴三省一发话,大奎也跟着动作。 胖子倒抽一口气,说:“这次出去胖爷我得好好补补,多吃点肉我这屁股才能养回来。奶奶的,疼死胖爷我了。” 张海楼也觉得有意思,凑上去看。小族长和张海桐都没阻止,他就看的更起劲了,时不时说两句。 大奎手不够巧,总是帮倒忙,张海楼就说:“你这么壮,论武力打不过许多人,胆子也小,手也不巧。三爷还真是优待你啊。” 大奎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又不能驳了人家的面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人对吴三省很重要。因此只能憨笑两声,算是缓解尴尬。 吴邪又看了看张海桐,发现他还在看那颗头。 握草,定力十足。 闷油瓶显然也很疲惫,但他只是站在玉床边,仍旧保持警惕。 吴邪被这一连串的事情打了岔,忽然失去了追根刨底的心情,也懒得去帮胖子他们,闭上眼睛靠着台阶想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他感觉脸上有点湿意。迷迷糊糊抬头睁眼。 血尸头那张扭曲怪异脸就这样闯进吴邪的视线,冲击力极强,仿佛恐怖电影大特写。这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闷油瓶放它的位置,探出了玉床。 两只睁着的、死气沉沉的眼睛与吴邪贴的很近,他感觉下一秒他娘的就要跟这玩意儿亲密接触了。 吴邪愣了两秒。 张海桐面无表情抬起两只抓着衣服的手,仿佛一个随时准备抓老鼠的捕鼠人。他默默数了三秒。 三。 二。 一。 “啊!!!!!!!!” 一刚数完,吴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跳起来退了好几步。 原本勤勤恳恳工作的胖子立刻转身,发现情况不对想去看看时,却被闷油瓶拉住。“别动,先看看。” 话音刚落,血尸的头皮开始鼓动。 张海桐确定了尸蟞王的位置,抬起了手。 吴邪吓毛了,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血尸头。什么东西要出来了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吴邪肌肉紧绷。 假如有什么事,他第一时间就得跑。吴邪已经快速将周围的环境看了一遍,确定往哪里跑不会是死路。 没办法,在斗里除非是死局,否则最好不要硬碰硬。这是吴老狗教给吴邪的处世道理之一。 吴邪目光僵硬的挪了挪,正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 张海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风衣飞快兜住血尸头。头皮蠕动的地方被精准包在背部布料里面,张海桐在脖子断口处用衣袖打了个非常严实的结。 吴邪张嘴,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就,就这? 张起灵和胖子脸上也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只有张海楼习以为常走到张海桐身边,问:“桐叔,那是什么东西?” 张海桐:“一只很厉害的虫。” 胖子:“你怎么知道?” 张海桐:“打过游戏吗?大BOSS身体里冒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吴邪恍然大悟:“对啊,宙斯脑子里蹦出来雅典娜。血尸脑子里蹦出绝世虫王也有可能。” 张海桐:……神特么绝世虫王。 小族长紧张的盯着被尼龙风衣包起来的黑色物体。尸蟞王明显已经咬破了血尸头皮爬出来了,在衣服下面鼓动。 眼看那玩意儿还在里面乱钻,张起灵和张海桐同时大喊:“跑!” 第477章 要钱不要命 “跑!” 两道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吴邪只看见张海桐和张起灵两人飞快抓起地上灰白色的石尘往身上抹。 那动作就像做了千百回一样,十分麻利。 张海楼紧随其后,毫不迟疑往身上拍。 虽说倒斗之后大家都灰头土脸,但张海楼这么一抹跟刚从工地打灰出来似的。 张起灵本身并不清楚血尸头里有什么,不然他也不会提着头走这么远,试图当成现成的例子说服吴三省等人。 然而正如张海桐说的那样。血尸彪悍至极,从它脑子里出来的东西,只会更加棘手。 张家人从来不缺乏感知危险的能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在察觉到危险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办法面对。 何况,他相信张海桐的判断。 方才一系列操作,都能表明张海桐有备而来。 那只尸蟞王咬穿了血尸头皮,一时半会却咬不穿尼龙风衣。那玩意儿用刀划拉都费劲,尸蟞王那么丁点大能把尼龙料子咬穿,那张海桐愿称之为史上最强钢牙王。 既然控制住了,那肯定赶紧走。 总之在吴邪眼里,他们仨不像是来倒斗的,眼里没有对冥器的渴望,只有即将逃命的紧张。 大概是张海桐这一行为让胖子等人无法直观感受那东西的可怕,胖子和大奎还在手忙脚乱拆玉俑。 吴三省给了大奎脑壳一拳。“带上潘子,赶紧走!那东西别管了!” “现在就走,胖爷我可不甘心。”胖子属于不见棺材不落泪。这洞里的情形确实称不上危险,甚至算得上安静。 刚刚血尸头的没吓到他,反而让胖子恶向胆边生,想干一票大的。 那玉俑可是这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吴三省骂了一句,说:“你他娘的真是要钱不要命。”最后没办法,帮着胖子把东西剥了下来,又让胖子给他固定在背上。 一切就绪,吴三省等人紧跟在三个张家人身后,按照他们的办法往身上抹石尘。 小三爷彼时也顾不上好奇心了,反正那几个人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强烈的不安感几乎将他淹没,将自己处理好后,他又抓了两把拍胖子背上,然后一脚踹在继续摸金的胖子屁股上。说:“别瞎忙了。” “我的小爷爷,胖爷我的屁股他娘的都快踢出茧子了!”胖子一边说,手上动作还是不停。 吴邪一把掰过胖子,又往他身上洒了许多粉末。“赶紧走!” 彼时大奎已经背起潘子走到树前,开始往上爬。 胖子还想再说,已经跑到九头蛇柏跟前的张海桐忽然手臂微动,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只铜签子。“小楼,带族长先上去。” 张海楼停下来,望着在他们下方的张海桐。“可是桐叔……” 张海桐:“快!族长的状况不太好,二次受伤对他没好处。” 张海楼不敢怠慢。张海桐的意思很明显,中途如果出了事,他得给张起灵策应。 小族长回头看他,张海桐头也不回的说:“别管我,时间很充足,没事。” 看小族长继续向上,张海桐才举起手猛的一挥。铜签子急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暗金色流光。 金属撞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死死钉在胖子脚边。 胖子抬头,有些恼怒的看着挂在树干上的张海桐。“你想干嘛?也想杀了胖爷我啊!” 张海桐不理,迅速掏出第二只铜签子。“你再不走,下一把签子就扎你脑门儿。你最好能保证太阳穴比它硬。” 吴邪推了胖子一把,喊:“快走快走!”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玉床上被尼龙风衣挡的结结实实的血尸头,发现那玩意儿竟然还能滚来滚去。 刚刚被贴脸,估计就是那个血尸头里的虫子在起作用。 吴邪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紧接着听见吴三省对胖子吼道:“别他妈管那些东西了,钱还能再赚命没了就全完了!” 吴三省说完,拽着吴邪让他先跑到张海桐身边去。也不管胖子了,转头就跑。 他身上涂过天心石粉,一靠近那些九头蛇柏长出来的藤蔓便纷纷退让。 胖子搬起地上的紫玉盒子,用绳子捆在身上。他刚走了两步,那头便滚下玉床,咕噜噜到处转。 尸蟞王爬不出来,只能在衣服里乱窜。 胖子回头一看,那玩意儿滚下来之后顺着台阶乒里乓啷一路滚到底,这么滚了几圈,竟然滚到他脚边上。 他下意识踢了一脚,那头撞到台阶上,立刻就不动了。 此时除了张海桐和胖子和吴家叔侄四人,其余人已经往上走了一段距离。 张海桐愣了一下,随后想:完蛋了。 虫子爬行的声音潮水般袭来。张海桐也不清楚是生长九头蛇柏这个小天坑有特殊的回音装置,还是他本身的听力就这么出色。 四周岩洞上涌出密密麻麻的尸蟞,青色的虫子汇成青色的河流,源源不断从洞穴里爬出来。 靠。 这就是剧情的力量吗??? 这回不用他喊了,三个人甩开腿往这边跑。胖子灵活的要命,四肢倒腾几下就赶上了张海桐。 吴邪也是潜力惊人——尸蟞的恐吓程度可见一斑,愣是逼得吴邪体力直线飙升。刚刚那点倦怠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些东西动起来可比人快。 吴三省回头,那玩意儿眼看着咬屁股。 有几只靠近胖子,跳到他身上也不管腿还是屁股,对着有肉的地方就是一口。疼的胖子大喊:“这群狗娘养的不挑啊,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让它们啃成骨架!” 吴三省大骂:“要不是你他妈贪财,咱们早上去了!到时候一桶油下来,打火机一烧,还有个屁的虫子!” 吴邪大喊:“对!火,你们谁身上有火啊?” 张海桐按住吴邪的肩膀,把他往后一推。“上去。”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吴邪二话不说就开始爬树。幸好他小时候天天跟着他三叔乱逛,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样样精样样会。小孩还得皮实养,不然真碰见事立不住。 吴三省身上还有枪,张海桐问:“枪法行不行?” 吴三省:“不行也得行了。” …… 吴邪爬上去一段距离,下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丢在玉床边上的包炸了。那里面是吴三省之前准备的炸药,枪一点就炸了。 吴邪喊了好几声三叔。 胖子在他旁边喊:“兄弟,你他妈倒是往上爬呀!这情况能活一个是一个,别耽搁。” 吴邪想骂他傻逼,然而他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骂不出来。 第478章 大力出奇迹 就在吴邪难受的时候,下面传来吴三省的声音:“叫魂啊一直叫!” 吴邪瞬间不想骂人了,腿间也有劲了,跟胖子开始胖瘦二人爬树比赛。 刚才炸弹爆炸,气浪掀过来,吴三省和张海桐都不好受。火热的气浪烤的肉疼,将两人掀出去老远,重重撞到地上。 张海桐反应奇快,好像根本不受影响。在吴三省疼的龇牙咧嘴的时候,他一个滚身爬起来,拖着人往九头蛇柏处狂奔。 到了地方还问:“脑震荡没?” 吴三省只是疼,脑子还好。于是应了一声。 张海桐说:“我送你一程,手爪子耙紧了!” 吴三省:“什……?!” 还没问完,张海桐拽着吴三省往树上爬。爬上去两三米,他铆足了劲把人往上抛,愣是给他抡出去老长一段。 吴三省来不及细究,现在最要紧的是逃命。那群虫子爬起来根本不会累,和人类的身体机制完全不同。 它们好几条腿爬,人类就两条腿,那不是一个量级。张海桐担心吴三省刚刚被炸药掀翻,疼痛减缓他的速度,所以才来了这么一手。 普通人四十多岁,再好的身体都得掂量掂量。 两人爬的还算快,但也抵不过那群虫子。张海桐这辈子头一次体会到虫子的威胁。 好在他俩是熟手,爬的飞快。要是慢一点,就让那群虫子追上了。 …… 吴邪一门心思爬树,肾上腺激素快飙到顶了。爬了一阵背后发凉,这才分了心打量四周。 九头蛇柏靠近树干的地方挂着许多尸体,和藤蔓树枝一起密密麻麻的缠在一处。要是有什么动静,说不定这些密集的尸体还会像风干的腊肉一样晃荡。 吴邪热汗忽然发凉。 他移动的时候难免撞见靠近树干的尸体。被撞的尸体会缓缓晃动,一张毫无生机十分可怕的脸便慢慢与吴邪对视。 吴邪深感这里邪门儿。一时不知道继续向上,还是停下来等个伴。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胖子已经赶上来。他还有心情开玩笑,说:“小同志,真不愧是社会主义好青年啊,逃命也不忘记等胖爷。” “谁他妈专门等你。”吴邪回过嘴,又说:“胖子,你看看周围。” 胖子根本不看,直接说:“一群死人,跟他娘的风干腊肉似的,有什么看头?要我说赶紧走,尸体多就容易出邪祟。” “董老板和你三叔争取的时间,你可不要浪费。” 吴邪定了定心神,继续往上爬。又爬了不知道多远,吴邪低头找胖子,问:“你能不能行啊?” 现在情况没那么紧张,两个人都下意识节约体力。这一路就他们俩,如果出了事没力气应付,那才真的绝望。 胖子听见吴邪的声音,加速爬了几步,与吴邪停在一处。“胖爷行的很,我那发廊里的老相好一直夸老子龙精虎猛。” 吴邪懒得吐槽这死胖子动不动跑火车的嘴,他看了看周围。忽然眼睛定住不动了。 胖子只看见吴邪看着自己身后,眼珠子都不转。那样子看着分外诡异。他立刻不讲话了,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去戳吴邪脑门儿。 “回神!”胖子又戳。“别迷瞪。” 吴邪一哆嗦,眼神又好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而后他又探头往树干后看,仍旧一无所获。 胖子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里没底,又怕下面虫子追上来。于是大叫:“别磨蹭了,快走吧!” “不对,我刚刚看见那里有个人对我招手。”吴邪让胖子往左挪了挪。他刚刚在胖子身后的树枝上看见的这个人。 胖子也没招儿了。这一路走来虽然有矛盾,但他承了人家长辈的情,不可能把人丢在这不管。 他叹了口气,道义促使胖子跟了上去。 结果那个树枝上根本没有人,反而发现了附近的一个树洞。胖子手电往里面一照,发现一具高度腐烂的外国佬尸体。那对蓝眼珠子像两颗灰蒙蒙的玻璃珠,已经看不见瞳孔,正无神的盯着洞外观察他的两人。 这人下巴都烂穿了,身上的东西一眼看的清清楚楚。就算有东西,就他这副尊容估计也掉完了。 吴邪没在他身上找到什么东西,只看见他身上皮带钢印的一串数字02200059,以及从尸体手里抠出来的一个吊坠。 两人没什么收获,正要继续往上。 胖子刚倒腾出一个身位,回头发现吴邪坐树杈子上发愣。好像一个文学青年,坐在那欣赏风景。 这里有个狗屎的风景,尸体派对也算风景吗? 胖子:“小爷爷,这时候可不是静坐写诗的时候。咱们有什么文艺细菌,出去再发挥成吗?” 然而吴邪没动。 胖子上前一看,大感不妙。 吴邪一动不动坐在原地,盯着洞里那个外国佬的眼睛。 中邪了! 胖子连忙往身上摸,除了他背着的紫玉盒子,竟然什么都没有! 他的背包早就丢在七星疑棺耳室里了,现在还能找到个屁。里面装的那些对付鬼怪的东西也没了。 天老爷,这是要亡命啊。 胖子额角的热汗变冷汗,整个人都不好了。 太他妈邪门了。 …… 滴答。 好像是水落的声音。 吴邪眼睛一颤。 他眼睛又酸又干,好像很久没眨眼。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凝实。 吴邪感觉有什么东西温温热热的从自己的眉心往下滑。 他下意识想去擦。 “别动。”吴三省按住吴邪的手。 吴邪还有点懵,只看见张海桐将他手上那把和闷油瓶很像的短刀收回刀鞘,咬着绷带包扎手掌。 “我们耽搁了时间,它们上来了。”张海桐平静的声音像沉静钟声,让吴邪瞬间清醒。 对啊!他们还在逃命啊! 第479章 爱干净的董老板 下面的尸蟞又开始吱吱叫着上来了。 吴邪回了神,众人继续往上爬。 胖子爬的飞快,顶部的地面裂缝离他们已经不远,用不了多少力气就能爬上去。 别看胖子快,张海桐更快。他就像只猴子似的,腾挪的非常快。吴邪即使没被张海桐的手抓过,也能发现这人抓着树干上那些那些胡乱缠绕的藤蔓的手非常有力气。 九头蛇柏树干高大藤蔓繁多。 它的树上盘绕着无数电线杆般粗的藤蔓,纵横交错,遍布整个山洞。整体看来有点像榕树的生态习惯,气根一样的藤蔓会占据周围所有空间,连一个孔洞都不会放过。 他们向上攀爬,就是借助这些盘在树干上的藤蔓向上。 吴邪能看见张海桐抓握藤蔓的时候,没有包扎的右手手背上清晰的骨骼线条。这让他想起某种动物的爪子——但张海桐的手毕竟是人爪子,没有动物们毛茸茸。 张海桐最先爬出去。 他翻上地面后,立刻探出身体抓住吴邪将他扯了出去,吴三省和胖子如法炮制。 人虽然上来了,底下的虫子还没放弃,仍旧如浪潮一般往地面翻涌。 胖子大叫:“快跑!爬起来快跑!它们还在往上走!” 吴三省往周围一看,迅速指了个方向。“去那里!我们的行李在那个小悬崖下面,那里有汽油!” 胖子大喊:“这位爷,你什么背景啊他妈的还随身带汽油。” 吴三省没理他,直接跑了出去。胖子和吴邪也没耽搁,三个人还没出去两米,他们放物资的方向出来两个人影,并且越来越近。 张海楼和大奎一人扛着桶汽油往这里狂奔,估计他们上来之后想到了现在的情况,是潘子仙人指路,这才扛着汽油过来紧急支援。 吴邪看见张海楼还愣了一下,这人也不壮,扛着汽油跑的比大奎还快。 他们仨回去又搬了三桶过来,一口气全倒进洞里。所有人身上有火的能点火的全往洞里扔。 张海桐比较特殊,他身上只有一个火折子,但是有一盒比较怪异的火柴。打开后,火柴头的上包裹的红色火药并不鲜艳。 吴邪猜测应该是裹了蜡。 蜡封火柴防水防潮,稳定性极高。比普通火柴更不易熄灭,且燃烧时间长。蜡封过的火柴不容易意外生火,在极端环境下,这确实是保存火柴功能性最好的办法。 张海桐在这些火柴枪做了一个小机关,绳子一扯,一把火柴全部燃烧起来,然后全部丢进裂缝之中。 这方法其实比较老了。现在的人很少用火柴,大多都用打火机。实在要做些违法乱纪的事,也有防风打火机代劳。 用火柴的着实不多。 大量火源叮里哐啷往里面丢,汽油瞬间引燃。 古老的九头蛇柏瞬间引燃,尸蟞被烧的吱哇乱叫、噼啪作响。石头裂缝里腾起高高的火墙,蛋白质燃烧的气味伴随着热浪冲过来,焦臭味熏得吴邪鼻子疼,差点连眉毛都燎了。 胖子肉多,让火一烤身上的汗跟下雨似的。他早就把衣服脱了,拴在腰上。然后问大奎和张海楼:“其他人呢?” 张海楼没理他,径直去找张海桐。 大奎老老实实道:“潘爷发烧了,看样子不太妙。那位小哥也在,看着情况也不大好。不停咳嗽。他本来想走,但是被……被小董老板留下来了。” 他也不清楚张海楼到底说了什么,当时大奎忙着照顾潘子,也没仔细听。 吴邪看了看胖子,胖子叹气,说:“他这是伤了肺腑。先前一直忍着。幸好点炸药的时候他不在,否则再撞一回得在医院躺一阵子了。” 胖子说的没错。方才他们在下面的时候,吴邪便发现那闷油瓶有点咳嗽,嘴角溢出血来。分明伤了内脏,只是一直忍着,没发作起来。 要是再让炸药一轰,恐怕有得疼了。 吴三省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他看着那火墙,良久苦笑一声。 吴邪这边听完,注意力便落在张海楼身上。 他发现上来之后,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对着他们蹲在一棵树后面。安安静静的,在夜色里并不起眼。 只有缝隙里炽热的火焰映照着他的背影,将黑色的短袖染成暗橙色。 刚刚忙着跑前跑后,没人注意个人情况。张海桐还点过火,一时半会真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张海楼蹲身,喊:“桐叔?” 吴邪看见他喊了一声,忽然脸色不太好。张海楼站起来,跑回吴邪他们放行李的地方,然后带着一瓶水过来,顺便旋开了瓶盖。 吴邪走过去,才看见张海桐漱过口后正在洗脸。 张海楼拿着瓶子往外倒,张海桐两只手并拢呈斗状接水。接满了就往脸上泼,来回好几次,两只手来回搓,一张脸洗的干干净净。粘在上面的血渍灰尘一点不剩。 胖子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笑道:“董老板年轻,看着也是学生样,确实很爱干净啊。这会没事了,第一件事就是洗脸。” 张海桐脸上的水没擦干净,额前的碎发也湿了。水渍顺着下巴往下滴。张海楼跑得快,没想起来拿帕子。 他脾气倒挺好,喉结滚动一下,好像润了润喉咙,这才回答胖子的调侃。“是啊,我这脸嫩。火一燎疼的很,不洗一洗伤了脸,以后上门买书的人都少了。” 胖子被逗笑了。 张海楼回头骂了一句:“死胖子,你少讲话。” 大家折腾了一晚上,都累得慌。 众人回到营地,都饿的够呛。将罐头拿出来热了,囫囵吃了几口。吴三省几人边吃边说着打算,恐怕那火后面熄了不够烧,又让虫子爬出来。吃了东西得赶快找路下山,不然又得遭那尸蟞的罪。 说到这,胖子坐立难安,端着罐头站起来说:“哎哟我这屁股,疼的要命。” “胖爷走这一趟,这屁股真招人稀罕。” 他一说完,营地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吴邪笑了几声,下意识去看张海桐他们。 闷油瓶靠着树干闭目假寐,他一直没吃东西,只喝了点水。张海桐同样如此。 张海楼是三个人里最正常的。 火光腾腾,他看不出几人异常,只以为董老板和闷油瓶都累了。 吃过饭后,大奎和胖子轮流背起潘子,吴三省在前面带路,吴邪就跟在他后面。三个张家人走在队尾。一路上闷头赶路,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回到先前出发的小山村。 第480章 年前年后 吴三省几人先将潘子送到村里的卫生所。吴邪一晚上没睡累够呛,他很少这么熬夜。以前熬也不用干体力活,这次真是比站流水线还累。 就他这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身板一路跑到现在又是跑酷又是攀岩,还兼具武打戏份。这让吴邪有种前二十几年人生不如这一晚精彩的错觉。 卫生所的护士刚过来讲了几句话,他就睡着了。 等醒过来时,村子里乱成一团。有小屁孩到处跑,边跑边说山烧着了。 等灰头土脸救完火,所有人都撑不住了,在招待所睡得昏天黑地。 在醒过来时,吴邪脑子清醒了。这才想起来自从卫生所后,董老板和另外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问起三叔,吴三省也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胖子也很快和他们分别,临行前将那只紫玉匣子和里面的镶金光丝帛拜托吴三省处理后,留了个联系方式和地址就走了。 吴邪在医院照顾潘子,时不时也想起鲁王宫里的事,大多无疾而终。 直到某天他三叔骂骂咧咧回来,说那个帛书是假货。他们被人耍了。 吴邪听他三叔说什么闷油瓶调换了帛书,说他肯定在棺材背后挖洞把真正的帛书掉包了。 那个年轻人有能力打败血尸,却在最后才弄死它,肯定是有别的事要干。 吴邪当时听了确实信了,毕竟吴三省说的有鼻子有眼。不过他没有评判闷油瓶如何,只是不解的问:“那咱们可以问董老板帮忙联系一下?” 吴三省明显被噎到了,他瞪了吴邪一眼,好半晌糊弄道:“你知道让他张嘴讲话有多难吗?把你三叔卖了都办不到。” 吴邪挠头。 他只觉得这件事其实很简单来着,董老板平时挺好说话。他是个生意人,有些事也不是不能谈。 吴三省却否决了。 吴邪问为什么,吴三省从刚刚急躁浮夸的情绪里脱出,似笑非笑的问他:“你要是董老板,你会说吗?” “他们三个是一伙的。” “就像我跟你。假如你哪天犯了事,条子要抓你。三叔还能把你供出去?这不缺德嘛。” 吴邪想了一下,默默吐槽:那可不一定啊三叔。 而且连我都成了通缉犯,三叔恐怕早就跑路了。 何况你也没少干缺德事! 即便如此,他也对三叔讲的那个真相深信不疑。毕竟那是从小救他于水火的三叔——至于水火怎么来的别管。 …… 多年以后,某个冬天还没过去的午后。或许是从墨脱回来后某一天,又或者是即将去巴丹吉林的某一天。总之是那几年里,吴邪就坐在一间老屋中。 这地方叫冒沙井,是吴家的祖村。位于长沙地区边缘的一个小山村。吴老狗发达之后,吴家后人常年回来祭祖扫墓。 他坐在这,封着老玻璃的窗户十分斑驳,灰尘在上面积累出斑驳,光打进来又冷又糊,没什么好看的。 此时的他却很喜欢这个场景,莫名心安。 吴邪再想起这一天他三叔说的话,只剩下苦笑。也不知跟谁说起,想起来抽一支烟,都随二手烟消散在房间里了。 按照他三叔的话,当时的闷油瓶如果真的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还能把自己搞那么狼狈? 他三叔当了多少年土夫子,棺材背后有个洞还能不清楚吗?如果三叔真的见钱眼开,亦或是恋爱脑上头,看见玉俑就走不动路,那他就不是三爷了。早他妈死了八百回还要多。 吴邪非常清楚吴三省眼睛有多毒,整段话听起来逻辑通顺,其实处处不对劲。 那个时候的吴邪对倒斗这一行的许多认知浮于表面,他知道的东西都是家里人从小灌输,实际操作起来和听闻的完全不同。 后来吴邪接手吴三省的盘口,又跟着吴二白见过世面,才明白当初自己有多好骗。对身边人的话深信不疑,这让吴邪在之后的日子里吃了一些亏。 但没关系,不听话的人可以干掉,不顺心的事可以慢慢捋顺。一切都有办法,因为天无绝人之路。 实在走不下去,还有死路一条。 那个时候的吴邪已经有点悟了,但胖子觉得他这个悟不是因为在红尘里修好了道,而是他娘的走火入魔了。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吴邪已经抽了三根烟。 胖子说:“抽抽抽,你他妈再这样抽,迟早走胖爷前边儿。” 吴邪掏出烟盒准备再来一支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把烟推回去,把打火机也摁进盒子里。“胖爷说话真硬。放心吧,我命硬的很,王八没我能活。” 胖子气笑了,随手拖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说:“行,吴王八。来讲讲,你又想什么?” “重要的胖爷我也不打听,你就讲点别的。胖爷今天闲,愿意听。” 吴邪摸了摸下巴。他有一阵子没剃胡子了,摸着有点扎手。“就是想起以前,觉得自己跟二愣子似的。” 胖子乐了。“合着你在这反省自己?” 吴邪摇头。 胖子:“那你想到哪里了?” 吴邪:“想到第一次下墓,你屁股让人当球踹,疼的龇牙咧嘴。” 胖子:“我靠,这破事你还记得啊?” 他好像也想起这件事,顿时觉得屁股不太舒坦。那几个张家人下脚忒狠,现在想想竟然有点幻痛。 吴邪也笑,难得开心。他这几天有些没精神,大概是没什么好消息的缘故,让他心烦。不想见人,胡子懒得刮,来这么个穷乡僻壤当野人。 想起从前,又想起胖子调侃张海桐爱干净。后来他俩才想明白,那是个屁的爱干净。当时张海桐不知道吐了多少口血水,愣装的跟没事人似的。 年轻的吴邪会想真他妈能忍。 现在的吴邪还是会想真他妈能忍。 能忍和能忍,一样的词,想法却不同了。 话至此处,胖子忽然问:“这是死的第几个了?” 吴邪又搓开烟盒,看着里面被蹂躏的不像样的香烟,半晌说:“第三个了。” “只坚持了两个月不到。” 胖子叹了口气。 吴邪说:“打个电话给张海桐吧,他说的,有事就摇人。” 现在是暑假,张海桐正好有空。 赚点外快,不妨事。 第481章 医院杂谈·上 吴邪跟着他三叔来医院看看潘子的状况,顺便把住院费各种杂费交了。 火灾之后,官方的人把伤员转去了济南的医院。潘子也在其中。只是潘子身上的伤口太严重,手术下来费用不菲。 吴邪账上有钱,加上一时没有门路,手里的货出不去,就只好先用老本儿垫着。 他下楼买饭,从医院出来随便进了一家面馆。刚进去,就看见张海楼正在里面嗦面。 这小子一出门办事穿的跟在杭州那会儿完全不一样,整得干净利落,很像个干活的。这会看着有些落魄了,衣服不知道在哪里随便买的,看着就知道是十几二十块的批发货。穿在身上不大精致,有点穷苦气息。 不过吴邪觉得。 闷油瓶他们仨估计是有点什么说法,长得都挺好看,穿什么都像样。 张海楼穿成这样,往那一坐仍旧鹤立鸡群。 这大概就是时尚完成度全靠脸。 吴邪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张海楼抬头看他,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吃面。 吴邪也不恼,看了看菜单,给自己也点了一碗面,然后一屁股坐他对面。 向来都是张海楼缠别人,头一次让人缠上,他也有点无语。又挑了两筷子面,问:“你有事?” 吴邪的面还没好,听他开口,便说:“这不是刚好碰见嘛,不打招呼不礼貌。” 他说了两句浑话,这才问:“董老板和小哥呢?” “住院。”张海楼惜字如金,没有多说的意愿。 吴邪心下了然。那地方出来,一般的地方医院根本没辙。只能往济南这边走了。 闷油瓶的问题他亲眼所见,血尸那东西就不是人能对付的。这小子肯定吃了点苦头。 再者说内脏受伤,确实要好好养一养。他咳嗽出血,可能伤了肺,确实得好好住院休养。 那天下山回到村子里,吴邪才知道自己额头上还有一团凝固的血渍。看守所里的护士看见他顶着一脑门血瘫在椅子上睡觉,以为他脑震荡。 刚要拿药去给他清洗伤口,他三叔才说那不是伤。 后来吴邪才知道脑门上的血是张海桐的,中邪的时候,这人起手就给自己手心来了一刀,往他脑门上稳稳按了一个血印子。 当时吴三省还说没必要那么多,说张海桐给手来一刀后面爬树就不方便了。 张海桐说:“我的血没那么厉害,要是放少了。我还得再划一刀。” 吴邪说不清楚当时吴三省跟他讲的时候,心里是个什么想法。他想起闷油瓶在船头割开手心的样子,然后脑子里想象张海桐蹲树杈子上给自己划拉一刀的样子。 同样昏暗莹绿的背景之下,同样的鲜血淋漓。 吴邪瞬间被镇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它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在深山老林里,更像某种远古文明留下来的印记。 古老、蛮荒、神秘,满是时间的烙印。 毕竟许多远古文明的文化内核都沾染着鲜血、骨肉和性命,天真的残忍,野蛮的文明。 他们给吴邪的感觉,就是如此。 在特定的环境下,他们不像人。 除此之外,就是那次爆炸。他和三叔两个人让炸药轰了,出来之后吴三省喝水还往外吐血。来济南查了CT,医生还让他好好休息。为此还让他住了两天院。 躺了两天,吴三省才找到空闲 炸药爆了之后,按照吴三省说的,张海桐还拖着他跑了很长一段路。 最后把他甩树上去了。 吴邪第一次知道一个成年男人的运动轨迹还能用“甩”这个动词的时候,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本来以为张海桐把他从裂缝里扯出去的时候就已经很离谱了。 怎么讲呢,那感觉不是张海桐在辅助他快点爬上去。而是张海桐直接把他整个人提上去了。 很难想象那得是多大的力气。 吴邪知道的就是这两处。 他只好问:“董老板好点了吗?” 张海楼扒拉完最后一筷子面,这才说:“能吃能睡,暂时没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在笑,吴邪却觉得他笑的不太好看。张海楼这人轻易不会露出难看的表情,尤其是负面的。 他好像非常擅长笑,各式各样的笑。除此之外就是冷脸。如果冷脸,情况就不太妙了。 当然,吴邪觉得他就算不冷脸,也有随时随地反水的可能啊。张海楼这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和琢磨不定。 就这种骚里骚气的人,根本抓不住他的想法。 吴邪不清楚他说的那个没问题到底是什么程度的没问题,但也不好继续问。眼看人家往外掏钱,吴邪立刻抓出一把纸币,把他的一起付了。 张海楼没客气,起身往外走。吴邪一口没吃,招呼老板打包送到医院急诊外科病房,然后匆匆在后面跟着。 张海楼上电梯了,也没问吴邪要去几楼,直接按了个“2”。急诊病房在二楼。潘子那和创口很不好弄,他们到这里接手潘子的时候,护士还嘀咕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总之不太像普通人能弄出来的伤口。 吴邪看着那个白惨惨的“2”,说:“我要跟你一起上去。” 吴三省虽然也受了伤,但早就出院了,这会儿忙着让大奎安排门路出货。吴邪只是日常过来看看潘子,他回:“我想去看看董老板。” 他心里还记着吴三省说的那回事儿呢,当然想问一问。 张海楼大概刁难够了,不再跟吴邪瞎计较。他按下五楼——潘子和张海桐住的科室病房不一样,楼层自然也不同。 吴邪跟着他走到一间病房,张海桐正盘腿坐在病床上打电话,也不知道对面是谁,他讲话的语气非常公式化。大多是简单的语句。自己进去的时候,张海桐只剩下收尾那几句“好”、“是”、“就是这个地址”之类的话了。 进到病房里面,才看见另一张靠着窗户的病床上正在休息的闷油瓶。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本来就不算凌厉的脸衬的更加无害。 这大概也是保护色。吴邪想,这位大爷在积尸地大发神威之前,谁能想到他才是真正的大神。 现在睡着了,才感觉到闷油瓶过分年轻。加上他平时那个气质,实在很难让人心生防备。 这一点张海桐同理。 吴邪潜意识默认他们三个是一家,就想董老板真是满门的神仙人物,他娘的各个年纪轻轻成就斐然。 虽然倒斗不是正道,但能在这一行有这样的身手,绝对不是一般人物。 第482章 医院杂谈·下 张海桐的右手已经没有包扎纱布了。因为受伤,他只能用左手接电话。右手掌心向上,厚厚的血茧横亘其中,还能看见一些血肉磨损后留下来的细小疤痕。 那应该是割伤后去抓握九头蛇柏藤蔓向前攀爬时,伤口摩擦出来的新伤。 不过现在都已经结痂了。 吴邪过去,看见张海桐床头标签上的特殊病情提示写着“流质饮食”。这是患者胃部有问题的意思,护理和用药的时候需要注意。 看来董老板胃病又犯了。 吃不下饭确实是个糟心毛病。不过他现在看的是胸外科,和胃没关系。 吴邪开门见山来了句谢谢。张海桐没反应过来,先是小声啊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吴邪指的什么,随口说:“顺手的事。” 一句谢谢开路,吴邪放松了许多,他指了指隔壁床。“小哥好点了吗?” 张海桐点头。“吸过氧,大夫让多休息。其余没大碍,吃点药就好了。他有点贫血,补血药开的比较多。” 如果按照原本的剧情,小孩当时打完血尸还要被炸弹轰。完事之后爬上地面自己就走了,没多久又去了海南。 那个伤势也不知道他去哪找人治好的,还顺便弄到了假身份,加入了阿宁出海的队伍。紧接着又是高强度作业,这都不是铁人,这分明是超人。 相比之下,现在只是吃点药睡两觉真是毛毛雨。所以确实是“还好”。 张海桐回忆过当前小族长的人脉关系网,加上他特殊的体质和血液。受伤之后唯一能找的人只有黑瞎子。 黑瞎子早年在德国学解剖,不出意外他应该可以成为一个体面的医生。但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黑瞎子过上了刀口舔血的生活。 那个年代做掮客和雇佣兵没区别,两者几乎不分彼此。 当然,落到这一行多门手艺多条命。下地倒斗的土夫子,文化水平堪忧。会处理伤口都是神医,黑瞎子这种专业人士简直降维打击。 因此他不仅接倒斗等各类黑活,他还开地下诊所,给不能过明路的人做手术、开药。 来钱的门路,大多是倒斗和地下诊所。 小族长和黑瞎子认识,大家都是熟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肯定去找他帮忙。 张海桐是这么猜的,具体并不清楚。 吴邪此时有点后悔自己忙着跟上来,一点东西都没带。 来都来了,该办的事还得办。他说了点别的,渐渐讲到胖子从墓里带出来的紫玉盒子以及里面的镶金黄丝帛。 “盒子倒是真的,东西是假的。我三叔气的要命,说被骗了。”吴邪像是非常烦恼这件事,那张稍显青涩的面庞无奈的笑着。“三叔说,帛书上面的黄金纯度很高,根本不是鲁殇王那个年代能有的。” “胖子拼死拼活背出来的东西,价值大打折扣。也不知道谁这么神通广大,把这东西换了。” 这个时候的吴邪毕竟做生意,话术上有两把刷子。但他明显没怎么诈过老油条的话,平时去他店里出货的土夫子一个个都急着脱手,自然老板说什么是什么。 到了老油条面前,就不好使了。 张海桐并不接茬,反问:“一点年代都没有?” 吴邪摇头。“还是有的,年代也比较远。是赝品类古董。我只是没想明白,究竟是谁会在铁面生之后再次进入鲁王宫,就为了换一个破帛书。” 张海桐说:“还有鬼玺。” 吴邪点头。“对,还有鬼玺。鬼玺都偷了,怎么没想着把玉俑一起盗走?” 张海桐说不知道,可能那些偷鬼玺的人也怕玉俑里的人起尸,所以没有贸然行动。 吴邪只好问:“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别的问题?” 张海桐苦笑。“忙着找路打血尸,哪里有空发现什么啊。” 这就是问不出话的信号。 吴邪没再继续,两个人都绕过这个话题。 事实上他也没抱希望,有些事如果真的能三言两语问出来,那他做生意的时候就不需要那么多心眼了,直接按质定价算了。 张海楼坐在旁边看他桐叔和吴邪你来我往,直到最后,他听见吴邪问:“董叔,你跟小哥认识吗?” 刚刚是试探,这会是闲聊。身份上自然也不同了。 而且按照张海桐在吴邪跟前的身份和年纪,最多确实也只能叫一声叔。 张海楼表情怪异,但吴邪没看见。 张海桐接受良好。他拍了拍身前皱巴巴的被子,说:“他也是我大侄儿。他妈身体不好,生了他不久去世了。他爸外出务工,也出了事。家里的债务全压他一个人身上,这多年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他从小就是我们这边一家子看到大,这几年自己闯荡,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要不是这次来倒斗,我还不知道他也干这行。哎,好好的娃,听说为了生计,大学都没读完就出来闯荡。” “我们是一家人,哪能放着不管?肯定要帮一把。” 吴邪心想董老板真是心地善良,然后又想:这特么得是多深的家学渊源,才能一家出三个倒斗天才? 吴邪问:“那他也跟你姓?姓董?” 张海桐摇头。“他爸不姓董,姓张。” 张海楼听他桐叔编的有鼻子有眼,心情忽然愉悦。 彼时吴邪只是觉得别扭,心想怎么姓董的一家子全员倒大霉。不过再看看闷油瓶和张海桐那两张脸,忽然又觉得有点造孽。自己好歹还把书读完了,闷油瓶书都没读完。 在新时代这简直是一桩不能容忍的惨剧。 像张海桐说的那种情况,一般人家就得找个风水先生看看是不是祖坟有问题。 当然,从后续实践来看,吴邪确定他们家祖坟确实有问题,而且那个问题还不是一丁点。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483章 先吃饭吧 吴邪听完闷油瓶凄惨的过往,顿觉惨的没边儿了。 “那你叫他族长?” 吴邪又开始发散思维。他忍不住想得是什么狗屎老家这么不做人,让一个辍学、负债还没爹没妈的年轻仔到处卖命打工啊?还让一个小孩做族长挑大梁,家里没大人了? 想到这里,吴邪看向张海桐的眼神就有些微妙了。 张海桐丝毫不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液体中药,撕开缺口边喝边说:“我是旁支了。他跟老祖宗血缘最近,所以他是族长。我虽然辈分大点,但宗族关系你懂的。辈分在族长面前不好使。” 吴邪看他嘬一口中药说一句话,那玩意儿黑黢黢的,跟墨汁儿一样。肉眼可见的苦。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张海桐喝中药了,每次看他撕开就像喝可乐似的,都觉得舌头发麻。 也不知道这药得喝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吴邪有时候都觉得张海桐快被中药腌入味儿了,仿佛在中药库房泡了一百年刚捞出来。 他缓了缓神,问:“那这个族长是你们董家的,还是他们那边的?平时要干嘛?” 其实吴邪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这破烂族长的位子如果真那么好,怎么能轮到一个无父无母、辍学打工的年轻人身上? 张海桐好像被中药打了一拳,吴邪看他面部表情不大愉快。 张海楼反而觉得张海桐现在话都多了多了几箩筐。 每次碰见吴邪,桐叔话就会变多。好像调侃吴邪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面对现在张海桐到处编故事的情况,张海楼本来忍得住。但看见吴邪那样儿又憋的很辛苦,干脆转身继续完成海客长老交代的大业——报平安。 先前张海客发消息过来问,张海楼准备用手机拍两张族长的图片发过去。 这个年代手机像素都不太行,拍出来的照片容易过曝和模糊。但意外的有氛围感。张海楼在香港的时候倒腾过摄像机,那会儿这东西还挺稀奇,和老式摄像机完全不同。 他当时很喜欢,连着摆弄了好几年,拍了不少照片。他有自己独特的审美,觉得这种恰到好处的模糊和曝光增添了一种朦胧美。 用彩信把图片发过去后,张海客回了一个“OK”。 隔壁床,张海桐咳嗽一声,说:“我渴了,来点水。” 吴邪蹭一下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 张海桐接过来喝了一口,说:“管董家这边大大小小的破事。” 吴邪:……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张海桐:“家里的坟他都得管啊,家里死了人他得埋啊。” 吴邪默默地想:原来是个管白事儿的。 张海桐说完,病房里忽然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电话铃。 所有人都看吴邪。 吴邪看自己裤兜。 他连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捧着手机开门出去。病房玻璃上能看见他边接电话边往旁边走,看来是要离开。 他刚走没多久,张起灵缓缓醒来。 靠近床头的窗户被窗帘遮住了,没晃到他的眼睛。深如墨潭的眼瞳微微转动,第一眼看见离自己最近的张海楼。 张海楼:“族长,你醒啦?” 张起灵:“……嗯。” 他闭了闭眼睛,听见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张起灵睡了一阵,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清醒的没那么快。 按照他的习惯,即便是栖身之所,他也会很快清醒。几乎在睁眼的一瞬间,就能恢复行动力。 但是在这,一间病房里,他好像睡得太沉也睡得太久了。 醒来第一想法是,不想动弹。甚至觉得还能再睡一觉。 张海楼看他不睁眼,又喊了一声。 张起灵只好再次睁眼,看着刚刚凑到床边的张海桐。两个人一人占据病床一边,两张脸悬在他的视野之中。 张起灵:“……你们离得太近了。” 张海桐和张海楼坐直身体。 张起灵自己使了点劲,坐了起来。张海桐叼着中药袋子,给他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张海楼递给他一杯水,说:“族长,你睡了一整天。” 张起灵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看向张海桐,还有他叼着的中药袋子。他的表情从刚刚睡醒的茫然,转变成另一种空茫。 “我忘了很多事。”张起灵说:“但有人跟我说,会有一个人来找我。” “我想从你这里知道一些事,关于我自己。” 张海桐将拿开药包,把嘴里药咽下去,然后说:“先吃饭吧。你现在的状况,需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有没有想吃的?” 张起灵似乎有点懵。在他的世界,一切都是高效率运转。即便是闲话,也在事件发生之中有条不紊的进行。 在他沉默之时,张海桐语气轻松道:“上一次见面,你还请我吃西瓜呢。那个时候你也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张海楼插嘴:“好吃吗?” 张海桐点头。“清甜水润,绝世好瓜。” 小族长姿态很放松,这会儿懵了一下,竟然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最后御口一张,说要吃粥。 张海桐跟张海楼开玩笑。“传陛下口谕,让御膳房送碗粥来。” 小族长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搓了搓被套。 张海楼做了个二指敬礼的动作,去给小族长买饭。 等张海楼离开,他才看向张海桐,重复道:“上一次?” 张海桐点头。“对,大概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这个时间跨度并未让张起灵震惊。关于自己身体的异常,他已经在黑瞎子那里了解过了。 当时黑瞎子还点了点自己的面颊,语气像是聊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简单。他就这么对张起灵说:“在寿命这件事上,我们是同类。” 脱离了正常人的范畴,没有合法身份,游走在社会边缘。 也是那个时候,黑瞎子说:“会有一个不错的人来找你。” “我说的只是一部分,他说的,大概就是你能从别人嘴里知道的全部了。” 张起灵有着超乎寻常的直觉,因此他知道黑瞎子没骗他,他们确实是旧识。就像眼前正在喝药的张海桐,他们也是旧识。 张海桐说了一个时间跨度,就不打算继续。小族长似乎也察觉到今天问不出东西,便乖乖坐在床上等投喂。 趁着张海楼买东西没回来,张海桐在抽屉里扒拉出一盒药,从上面抠了两颗下来递给小族长。 “医生说了,饭前吃。” 第484章 三个电话 在吴家叔侄暂时落脚的地方,吴三省打了三个电话。 这三个电话里,最后一个才是打给吴邪的。 吴三省找的第一个人,是吴二白。 电话响了三声,吴二白准点接通。他这人用吴三省的话来讲,就是龟毛。听个电话都得三声后,哪怕手机就在手上,他也要让电话响过三声才会接通。 吴三省将手机放在耳边,对面传来吴二白冷淡的声音,只有一个字:“说。” “我们出来了。”吴三省坐在椅子上,手指摆弄着那张镶金黄丝帛。“路上出了点意外,但大体都在预期内。” 电话那头,吴二白说:“直接说结论。” 吴三省笑了一声。“老二,你怎么越老越没人情味?要是以后出了事,小邪都不敢问你帮忙可怎么办啊。” 吴二白没接茬,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吴三省嘟哝一句龟毛。继续说:“脑子聪明,体力超标。好奇心旺盛,关键时刻能心狠,性格比较像倔驴。这些都挺好。” “就是倒霉了点儿,人情上还欠火候。总体来说不错。运气和人情世故都能弥补。” 电话那头的人没什么表示,好像他早就知道结果。事实上确实如此,就算吴邪样样拉胯,鲁王宫也是他人生必经的选项。 不论吴邪是否愿意入行,在他人生中的某一年某一天,都会去往鲁王宫,完成这场试炼。 那之后才是吴邪可以“选择”的人生。 吴三省有点咂嘴,说:“你就没什么表示?” 另一边,吴二白将手上的茶杯放到桌上,反问:“我表示什么?让贰京找人做几个锦旗挂吴山居,说祝贺小三爷入行成功开张大吉?” “嗐。”吴三省丢开丝帛,说:“你这样讲,多没意思。整得跟土匪窝里封大王似的。” 吴二白:“你要没事,我就挂了。” 吴三省连忙阻止。“别呀老二,我确实有个事要你帮忙。” 吴二白:“你讲。” 吴三省:“他娘的。你帮我问问金万堂,那些拓本他到底拓出去了多少份。别的盗墓贼就算了,都没摸到门路,不碍事。” “结果他娘的半路杀出来个胖子,差点坏事。” 说完又补充:“我手底下有个伙计,叫大奎。我也是鬼迷心窍带他下地,原本想着带出来练练,以后也能留着办事。” “这一趟我是看出来了,那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等他回杭州盘口,你帮我把他安排去做别的。” 吴三省所说的问,肯定不是简单的聊两句。这中间还有些其他门道,譬如告诉他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 拓本的生意他肯定不能做了,短时间内碰都别想碰。 至于大奎的安排,吴二白心里也有数。这种不中用的人,得不到看重赚不到钱很容易反水。为了永绝后患,吴家一般放到比较偏僻的盘口做散户。 这种伙计已经入了行,此后还想再靠这门行当赚钱,就要自己找人下斗。届时无论生死,与吴家都没关系。 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怨不得谁。 这法子只对付贪心之人。 为了显示三爷的仁义,除了这次倒斗所得冥器的分红以外,吴家还会另外贴补他一些钱。 “我知道了。”吴二白刚要按上挂断,电话里又传来吴三省的声音。 “我恐怕要立刻去一趟海南,在那之前,我会跟小邪讲一声。” “如果他也去了海南,你就多留意。倘若他回了杭州……那就留在杭州吧。” 吴三省说完,主动挂了电话。 吴二白摩挲着手机键盘。良久,他喊来贰京,将吴三省的事一件一件交代下去。 贰京是他用了很久的伙计,行事滴水不漏。这些都不是大事,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 第二通电话,吴三省打给了一个女人。 电话接通后,他先打了个招呼。“宁小姐,好久不见。” 此时的阿宁正坐在桌前研究张海桐和吴三省分别扫描给自己的鲁王宫情报,两人说法基本一致,确实没有隐瞒。 窗外一望无际的海洋平静无波,海鸥掠过天空,在桌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阿宁道:“你好,吴先生。海南之旅,您考虑的如何?” 她说话很官方,文绉绉的。 吴三省笑:“宁小姐,不出意外我今天就会出发,咱们到时候再见。” 说完,他再次主动挂断电话。 阿宁收起桌子上的资料,走到窗边。天空万里无云,似乎这几天都会是好天气。 …… 跟这两人通过气,吴三省才最终拨通吴邪的电话。 两人落脚的地方就在医院附近,毕竟潘子还在急诊科没脱离危险,不能没人照应。 吴三省将帛书是假货的事跟吴邪说了之后,这小子果然好奇心旺盛,跑到五楼去找张海桐他们了。 按照吴三省的想法,这本来只是单纯给大侄子添点猛料。目前来看,吴邪的探索欲远超自己的想象。继承了他,也继承了吴老狗。 不过他这一去,肯定也问不出来什么,多半无功而返。 吴三省猜想不错。打完电话过了十来分钟,他嘴里的性格像倔驴的大侄子终于回来。进门第一句就是:“三叔,你叫我什么事?” 吴邪刚进去,就看见桌子上摆了一盆麻辣烫。 吴三省示意他过来吃饭。叔侄俩坐下,一边吃一边谈事。 吴三省说:“我有个斗,这两天就得走了。你在这照顾好潘子,有事或者缺钱,就给你二叔打电话。” 他们现在都困在济南,指望大奎出货根本没用。如果没钱,确实只能问家里要。但是说到吴二白,吴邪就有点发怵。 说到钱的事,他又想起那个没多少钱的帛书,不由得惋惜。 紧接着,吴邪忽然想起来一个东西。他撂开筷子,匆匆起身从背包里拿出来一个紫金匣子。 吴三省本来打算去了海南,再给吴邪做选择题。但吴邪打开那个盒子后,吴三省临时改了主意。 第485章 照片里的他 “这是我从那个洞里带出来的,当时就当在青眼狐尸手上。我顺手就塞背包里了。” 吴邪将盒子放在麻辣烫旁边。 吴三省也丢开筷子,将那只盒子拿起来看了看。过了一阵,有点失望的说:“这是只密码盒,里面大多空间都用来装密码锁结构了。剩下的空间装不了多少东西。” 说完,他在那个盒子上摸了两把,然后对着顶盖一拧。盒子下面四个角全展开,露出八个转盘。每一个转盘上都有数字,类似于上个世纪那种老式电话的转盘。 吴三省年显然见过这种东西,手法非常熟练。和吴邪讲:“这东西是最古老的密码盒子。你用过那种带密码的箱子没有?作用和那个差不多,但这种要更精密更麻烦。” “盒子必须知道密码才能打开。这玩意儿装的少,又很难通开。要是想取东西又不知道密码,就只能丢进炉子里融了。” 但两人都知道,把盒子融掉,里面的东西就永远不可能看见天日。 因此吴三省建议吴邪找个汽修店用气割试试。 说完,他好像也好奇心上头,根本不想等了,立刻跑出去要借气割。 吴邪望着那八个转盘,鬼使神差想起树洞里那个外国佬尸体身上的皮带,那上面印了八个数字——02200059。 吴三省刚吃进一口菜,就听见咔哒一声。好像电视剧里拍的一样,那只盒子发出发条一样的声音,盒盖翻了起来。 竟然真的开了! 如吴三省所说,里面空间确实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这么小的空间里,放着一条小小的蛇眉铜鱼。 拖着气割钢瓶回来的吴三省看见他打开盒子和里面的蛇眉铜鱼后,先是惊讶,然后是凝重。 这条蛇眉铜鱼,引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这个故事,吴邪用几句话总结了一下。大概就是: 当年的陈文锦拜托经验丰富的土夫子吴三省,协助她所领导的考古队进入西沙海底墓探查。 当时文锦和吴三省的感情正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阶段。吴三省冲冠一怒为红颜,觉得只要文锦高兴,那怎么都值得。因此一口答应下来,成了考古队的编外人员。 在这个过程中,队伍里一个名叫李四地的队员预告了海上风暴。为了躲避风暴,他们不得不打乱计划,提前进入海底墓躲避天灾。 在墓地,这里的许多东西便不像地上可以预测。一切都是陌生的。 在这里又发生了一件惊险刺激的事——考古队里多了一个人。这种鬼片经典前对人人皆知,多出来的那个必然是怪物。 事实确实如此。 那是一只跟在李四地身后的海猴子。 众人慌乱之间不知道怎么触发了机关,阴差阳错逃出生天。此时他们携带的氧气设备已然不够,只好在墓室之中休养生息。等待风暴过去,再回到海面上。 吴三省当时太累,一闭眼就靠着文锦睡过去了。再睁眼,那些队员全都消失不见,包括文锦。 当时吴三省还以为这些人不听劝告私自跑去主墓室探查,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因为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已经不是原来的墓室。 当时吴三省吓惨了。又是阴差阳错,他看见一口冒水的棺材。就在他仔细观察的时候,那棺材板忽然翻了一下。 他壮了壮胆子,跳进去从那里逃出生天。 吴三省逃出去后,立刻去海事局和研究所查询,发现文锦他们确实失踪了,怎么都找不到。 就这样杳无音讯,几十年过去,一直到现在。 说到这里,吴邪看他三叔似乎非常沮丧,几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像非常痛苦。 不知道为什么,吴邪总觉得这种情绪太过了,却又非常真实。 好像他十分痛心。 难道三叔当时和那群考古队的人真的情感深厚到这种程度了?还是说三叔良心其实很多,因为这种事耿耿于怀多年,到现在还能涕泗横流? 这倒不是吴邪质疑他三叔的人品。实在是吴三省这个人,很少有或者说几乎没有这样表达情绪的时候。 但吴三省说的太真了。许多细节、时间和恰到好处的记忆模糊,都在证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而吴邪也确实知道文锦的存在。 在吴三省哭的时候,吴邪第一反应还是同情,也有些手足无措。三叔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候,痛苦、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愧疚和悲伤几乎将他淹没了。 好像积累了几十年的眼泪,这一天要流尽。 他不由得想起鲁王宫里,吴三省看见玉俑那一刹那的希冀和眼眶里的眼泪。但很快又因为张海桐两句话,慢慢归于平静。 晚辈才是被允许肆无忌惮表达情绪的那一方。当长辈忽然情绪泛滥,晚辈不知道怎么办,实在很正常。 吴三省拿着两条蛇眉铜鱼,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推测,大多没什么用。他说完了,好像仍旧没走出来,连饭也不吃,就在床上躺了一会。 这中间情绪转换太大,吴邪猜想他肯定有经历了一场十分痛苦的记忆,于是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这个叔叔, 吴三省躺了一会儿,忽然又像打了鸡血似的坐起来,说:“大侄子,我想起来一件事。” 吴邪立刻坐直了,等待吴三省的下文。 “当年的考古队里,有一个人跟我们一起下地的那个闷不吭声的小哥很像!” 说着,他立刻坐了起来。 吴邪当即否认。按照时间来看,考古队那时候闷油瓶说不定都没出生,怎么可能会在考古队里面? 但很快,吴三省就证实了他的话。他让人用过email发过来一张黑白照片。 在这张照片里,吴邪已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照片里一共十个人,分两排站立。前一排蹲着,后一排站着。当时吴三省就蹲在前面,而他后面的人,赫然就是那个闷油瓶! 吴邪只觉得心神俱荡。 完全不亚于走夜路不经意抬头发现一具长得跟自己长相一致的尸体从上面倒掉下来,跟自己脸贴脸。 恐怖的氛围瞬间弥漫在房间之中。 第486章 阳光沉醉的光阴 事情最后,吴邪只听见吴三省疯了一样大喊我明白了。然后抓起包就往外跑,边跑边说让他就在这里照顾潘子。 吴邪大喊:“那个小哥现在就在医院!咱们直接去问他啊!” 然而吴三省理都没理,甩开腿狂奔,没几秒钟就下楼了。 吴邪:“诶!你听见没啊!” 显然他三叔根本没听,就像聋了一样直接跑出去,这会儿估计都拦上车了。至少吴邪跑出去的时候,大街上哪还有吴三省的影子。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现在他娘的是信息时代,打个电话又不会死。他赶紧掏出手机,却见上面已经发来一条信息。 “问不出来东西的,有些事,得自己办。” 此时的吴邪并不清楚,这是他跟他三叔匆匆别离匆匆相见的一个序章。以后每一次,都是如此。 但吴邪偏不信邪。 他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望着不远处惨白惨白的医院建筑,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去不远处的水果店买了一个果篮。上一次是疏忽了,这次再上门可不能空手。 …… “大概就是这样吧。”张海桐握着一瓶矿泉水,给自己灌了一口。 吃过饭总不能还在房间里坐着,张海桐带着小族长下楼走了一圈。他们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打完点滴,他们第二天早上就会离开。 现在他跟张起灵坐在医院的花园的小长凳上。小族长听,他讲。 张海桐真觉得自己一天把半年的话都讲了。 讲到最后,用一句“大概就是这样吧”收尾。 其实他已经讲完了,讲了所有他能知道的东西。他只是不确定,这些东西在张起灵这里是否有用,又是否真的说全了。 小哥听完,倒是默默良久。两人中间,只有张海桐抓着瓶子喝水的声音。 喝到最后那瓶水已经见底了,他不得不仰头喝掉最后一点。就是这个动作,让他看见身后病房楼上窗户边的吴邪。 吴邪正向下看,张海桐叼着瓶子向上看。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撞在一起。 吴邪使劲挥手。 张海桐抓着瓶子的手松开两根手指晃了晃。 吴邪的头缩回去了。 张起灵好像在发呆。看样子大脑正在高速运转,以至于无暇顾及外界反馈了。 张海桐怼完一瓶矿泉水,感觉舌头上那种又苦又酸又辣的感觉终于被冲散。 他刚想扔掉瓶子,却听见小族长问:“那个药喝多久了?” 张海桐拧瓶盖的手微微一顿。半晌说:“我记不清了。” 小族长又问:“什么病?” 张海桐指了指自己刚刚灌满药汁和矿泉水的肚子。“胃有点问题,吃药维稳。” 小族长却直接灵魂发问。“还能活多久?” “……”张海桐转头去看张起灵,却发现张起灵也在看他。 一个人身体好不好,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何况张海桐已经病的很严重了,他脸上的憔悴不是易容能够呈现出来的效果。 那种发自灵魂一样的死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周围的人他命不久矣。 “大概,还有个好几年吧。”张海桐也摸不清楚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根据目前的状况来看,恐怕真的没几年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第二次了,上一次你也这么问。” 张海桐怀疑后面他或许还会问一次。 死字当头。张海桐还是没摸清楚那件事——关于自己在这里死掉之后,另一个世界的他会是什么状态。 前几次回到现实世界——他姑且把那个世界称之现实世界,张海桐就发现两具身体越来越像。 伤疤、疼痛,几乎是实时反馈。 不同的是,现实世界的身体的体力正在接近他这具身体的巅峰期。而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已经渐渐走向衰弱。 他不清楚这一世死亡之后,另一个世界的他是不是也要死去。 还是说,会变成生命的延续。 张海桐并不敢奢求,也不敢想太多。 其实活这么久,见过不一样的风景,有了亲人朋友,已经都足够了。更多的,似乎有一些奢侈。 说到这件事,他便思绪纷杂。在香港那几年,张海桐无事可干,想了很多事,往往无疾而终。 放在床头的本子全是他划出来的乱码,中性笔只在上面留下凌乱的划痕,全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所以他来杭州了。 一切故事发生的地方。 张海桐是这么想的。就算是死,他也要死个明白吧? 所以他就来了。又开始忙碌。 死到临头,张海桐反而松懈了,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从前刚到这个世界的防备和冷漠,嗜杀好斗,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张海桐,已经泡在了时间里面,重复着三辈子都如此熟悉的时空,在被称之为新时代的二十一世纪里生活, 阳光很温和,风也很温和。时间如此缓慢,他沉醉其中。懒散的像一个彻夜不归家的浪荡人,开着和任务没有任何关系的书店,每天兢兢业业算账、进货、卖书。大把浪费时光,浪费在琐碎的事情上。 他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里,除了张家人,几乎都化作黄土。 张海桐已经有些茫然了。他很久不用刀了,也太久不杀人。他不再锋利,嗜杀好斗都成了过往,血与火在这个世纪早已消失。 那些狰狞冷冽的过往都落在张海桐脚下,尘封在路里。 他也要沉醉在这样的日子里,像渐渐老去的刀。 张海桐靠着椅背,又重复了一次。“大概还有几年吧。” 张起灵问:“不会好了吗?” 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跨越整整一个世纪。当过往被这个人说出来时,他似乎能看见一张又一张画卷。 张海桐讲述过去的感觉和黑瞎子完全不同。黑瞎子娓娓道来,像北欧深夜酒吧里的一杯褐色的酒。冷峻、酷烈,带着些致命的幽默。 张海桐的讲述,更像此时此刻。他们坐在椅子上,用不痛不痒的语言,说一些看似不痛不痒的过去。 张海桐点头。“族医说能养。” 两个人又开始沉默。前路茫茫,叫人无话可说。 他们坐在太阳下,很快太阳要往西边走,建筑下的阴影便从小腿爬上来。 两个人坐在这岁月静好,病房里反而很热闹。 吴邪把果篮放着,刚想下去找人,张海楼提着水壶进门。两个人差点撞上,吴邪几乎能看见这人耳朵上那只小巧青铜铃铛耳饰上精致的花纹。 张海楼往后仰了仰,皱眉问:“你干嘛呢?” 第487章 是我,非我 “吴三省已经离开济南了。”张海桐暂时没有理会病房里的事,而是跟小族长讲起接下来的一些安排。“族长的事,家里没资格问。如果需要帮助,就跟我们讲。” 说完这句话,张海楼已经带着吴邪站在不远处。看来张海楼也不清楚怎么应对,或者说,不知道说到哪一步才算正确。 所以他把人带下来了。 吴邪长得其实很安静。 但是我们都知道。比格犬长得也很安静,这不影响它精力旺盛、上窜下跳的探索世界。 在短暂的人生中能在道上有一定的名气,除了吴三省的原因,也有吴邪自己的功底在。他虽然不善经营,但脑子聪明,有一些古董知识,这让他做掮客也能赚钱。 至少靠着吴山居,他的衣食是没问题的。 能做成事的人,面相都有一种“静”。当他沉默的时候,这种感觉会无限放射。 吴邪攥着手机,被不远处座椅上的张海桐看的发毛。 …… 几分钟前,医院病房。 张海楼看着吴邪那张脸,忽然说:“来找桐叔和族长的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和耳饰。 这个习惯也是在打耳洞之后有的。不过他打了两个,毕竟来都来了,还不如都穿了。以后要是用的上,直接带耳钉肯定比耳夹方便。 吴邪点点头。 张海楼侧身进屋,把暖水瓶放在床头柜上。“他们现在正在谈事,待会儿上来你再问。” 吴邪虽然着急,但也不急这一会儿。想着再怎么样,今天一整天他都要把人等上来。 张海楼给他倒了杯水,抬头看见旁边放着的果篮,调侃道:“你这次还带了东西啊。” 吴邪端着纸杯,随口道:“上次来的太匆忙,登门拜访总要带点礼物吧。” 张海楼直接拆了,从里面掏出苹果啃了一口。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他俩暂时不方便,说不定我能帮帮你呢。就当我吃了你水果的报酬。” 吴邪看着张海楼。 说起来,张家人的手似乎都长得很好看。张海楼有一双正常人的手,没有闷油瓶和张海桐那样的长手指,但依旧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那颗咬了一口的苹果被他抛来抛去,像在玩一颗红色小球。 他一直觉得这人长得妖妖调调不正经。一笑就显出许多风流,不像个靠谱的人。现在的张海楼作风仍旧随意,气质却有些变了。 他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让这人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一些转变。 还是说,他知道自己去而复返的原因? 吴邪没想清楚其中关窍。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张海楼已经拿着苹果凑近,那颗红彤彤的果实被这人抓着在他眼前乱晃。 “想什么呢?傻了吧唧的。” 吴邪被他这么一弄,立刻清醒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大声说:“你给我站好了!” 张海楼笑了一声,真就往后退了两步,坐床上继续啃苹果。他啃的飞快,咔嚓咔嚓跟啃骨头似的。 直到吴邪将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指着照片上第二排那个腼腆白净的人像问:“这个人你熟悉吗?” 他没问认不认识,而是问熟不熟悉。反问句,大多人只会回答是或者否。如果不认识,那回答的人会在否后面加一句相同的结论。 张海楼啃苹果的动作僵住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吴邪还是敏锐的感知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探究。 吴邪问话的那点小心思根本没在这派上用场,因为张海楼直接说:“不用问了,我不仅熟悉,这几天我还天天看呢。” 有诈。 这小子能坦坦荡荡说出来的话,要么是骗人的,要么就是玩笑话。 吴邪只花了零点零零一秒就看透张海楼的操作。 吴邪这会没设防,有什么脸上就表露出来了。张海楼看他这样,笑的特别开心。“不过我也不确定。” “毕竟,你怎么保证照片里的他,真的就是他呢?” 说完,张海楼侧身望着窗外。 窗外春意如许,嫩绿的树叶静静点缀着单调的窗中风景。 刚刚吴邪已经看过,那下面还坐着两个人呢。 于是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 张海楼挥挥手,然后将吴邪往前推了一把。“走吧,小三爷。” 吴邪走过去,他本来个子就高,这会儿站着,椅子上两个张家人只好抬头看他。 但吴邪也不好蹲下来,就站着把手机递过去。 张海桐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照片。 然后拿给小族长。 小族长看了,眼神微变。 吴邪仔细观察过,认为那不是惊讶,而是探究。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东西证明他的存在,他只是想知道这张照片怎么来的,代表了什么。 而不是惊讶为什么上面的人跟自己一模一样。 小族长将手机还给吴邪。然后说:“是我的脸,但不知道是不是我。” 这句话给吴邪说懵了。 怎么叫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 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冒名顶替的不成?不对,冒脸顶替。 根据吴三省方面的描述,考古队的成员除了他都是正经出身。 陈文锦是海归,正儿八经的留学生,高知分子。霍玲、李四地等人同样身份干净,是正经的知识分子。 同理,照片里的张起灵身份应该差不多,也是大学生或者高知分子这样的背景。 这些年顶替成绩上大学的新闻不少,但人脸之间很难做到一模一样。大多数人只是更改自己的学籍信息,冒名顶替。 谁能做到更改学籍信息的同时,还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按照正常逻辑来讲,这是不可能的。 张起灵说的很直白了。 从时间上来看,如果那个时候真的是闷油瓶,这个时候的他应该满脸皱纹,之前也应该有白发。 但面前的他,根本是个年轻人。甚至年轻的过分。 难道世界上,真的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吴邪开始努力用正常逻辑说服自己。从遗传学来讲,也不是没有父子两代长着一张脸的可能。万一照片上的是闷油瓶那个外出务工死于非命的爹呢? 或者闷油瓶他们认为这是我PS出来的艺术照? 为了解答疑问和更清楚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吴邪补充道:“这张照片,距离现在已经快三十年了。” “也就是说,大约在二十多年前,有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张起灵没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张海桐。 场上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吴邪身上。 青天白日之下,他竟然脊背发凉,起了一层冷汗。 三双黑黝黝的眼睛看着自己,尤其是闷油瓶的眼睛。 那大概是世界上最幽暗的深渊,长久的凝望着自己。 第488章 逻辑自洽 其实,他们只是普通的望着自己而已。 但吴邪就是感觉到一股怪异的氛围。好像他触及了什么东西,直觉告诉他,有些东西呼之欲出。 但这三个人明显不打算继续讲了。 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闷油瓶还是鲁王宫那种态度,不听不管也不说。吴邪暂时也说不上恼火,他俩毕竟萍水相逢,别人不愿意说,他也没办法。 但憋闷肯定是有的。 他的郁闷都快写在脸上了。张海桐问:“这照片哪来的?” 吴邪直接讲了来龙去脉。 张海桐点头。“东西是三爷给的,你还得问他。这事儿除了他,就只有你家老爷子和二爷知道了。” “咱们算外人,也不吃一锅饭。你就是问过来,我们也糊涂啊。” 吴邪一听,就知道他要开始糊弄自己了。 张海桐继续说:“这样吧,你把照片给我。好歹跟我家有些关系,到时候帮你问问。” 吴邪狐疑的看着他。 张起灵也看着张海桐。 不同于吴邪的怀疑,张起灵则是明晃晃的震惊,或许惊讶于张海桐这么能编。 以前他也这样吗? 小族长想不起来,也不清楚能找谁核实。他的目光落在张海楼身上,张海楼并不惊讶,在旁边静静看着张海桐操作。 小族长:……看来他以前也这样。 吴邪有点犹豫,说:“董叔,你不会骗我吧?” 张海桐神情严肃。“骗你?我还仰仗你家吃饭呢,你见过打老板的员工吗?” “何况这事儿还跟我们有关系,我们也要知道事情的原委。” 吴邪:……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秉持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的原则,吴邪还是将照片彩信给张海桐了。 了却一桩心事,吴邪这才抽空去看张起灵。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里带着隐晦的同情。 张起灵:? 不懂,但也没问。 场上能跟上吴邪脑回路的人,大概只有张海桐了。 这小子大概在想,既然这张照片是二三十年前的物品,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照片上的人就是闷油瓶的父亲? 吴邪确实是这么想的。 PS那都是浑话。唯一能解释两个人如此相像,其实只有他先前推断的第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照片上的“闷油瓶”和现在坐着的闷油瓶其实是直系亲属,也就是父子关系。 当时的摄影技术有限,拍摄出来的照片本来就是黑白的。黑白照片会修饰淹没许多特征,造成视线错觉。 很可能照片上那人的脸其实与闷油瓶有细微的差别,但这些细节都被黑白照片和当时的摄影技术给模糊掉了。 留下来的影像自然无限接近现在的闷油瓶。 按照张海桐的说法,小族长的父亲是外出务工死掉的。西沙海底墓的人除了吴三省也全部失踪。 在中国,失踪的的日子足够长,就会被定性为死亡。 考古队都是国家编制,在研究所工作,正儿八经的铁饭碗。西沙海底墓失踪事件属于意外事件。 这种情况下,根本不需要利害关系人去法院申请宣告死亡。考古队办的事,必须经过官方部门批准。这种事件一出来,相关部门只需要现场勘测,确认当时的情况人类确实无法生还,就可以宣告死亡。 按照三叔所说,当时他们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大风暴而躲进海底墓。当时情况危急,水下环境复杂。 相关部门完全有权力判定这些人死亡,并通知其家属。 当然,这些成员的家人大概率不会认账。但闷油瓶这里,显然认命了。 吴邪越想逻辑越通顺,越通顺,他看向张起灵的眼神就越发充满同情。 甚至觉得自己这是在戳人家心窝子,难怪闷油瓶不理他。 分明是自己在人家伤口上撒盐,人家能高兴吗? 这就跟追小姑娘一样,你想着送人家花让她开心开心给自己加点好感度。结果点样式的时候没仔细看送出去一捧菊花,马屁拍在马腿上。 人姑娘不大嘴巴子抽你都算好的了。 要真换成马,当场就要撅蹄子。 这样想,董老板还愿意帮自己查,真是心胸宽广。 他确实是个好人啊。 这是吴邪第二次觉得张海桐很善良。 张海楼看着吴邪顶着满脸良心被扎的样子离开,消失在建筑后面。 他这是想到啥了?一副干了坏事很亏心的样子。 张海桐说:“我讲了什么,你都知道了。” 张海楼回忆片刻,忽然悟了。他哦了一声,脸上带着了然的笑。 小族长懵懵的看着这俩人在那打哑谜,成了场上第二个满头问号的男人。 当然,吴邪已经找到了他认为的答案,但闷油瓶没有。 …… 吴邪离开医院后,第一想法是赶紧去查一查这件事。看看当年西沙海底墓出事之后,媒体小报有没有信息。 人都不见了,还是吃的国家饭,在当年绝对算大事。 如果能证明他们已经被官方宣布死亡,那么照片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如果这个结论是错的,那…… 吴邪一边往宾馆去,一边掏出手机给王盟发消息,让他帮自己查一下当年的新闻。两个人一起弄,要快一些。 吴邪刚发完消息,手机显示来电。 接通后才知道是洗浴中心的人上门找自己结账,去了才发现人不在。问他现在在哪。 吴邪一听,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跑回去一看,上面消费的金额让他两眼一黑。那老小子也不知道消费了什么东西,这么贵。 吴邪一摸兜,才发现身上的现金不够用。 他这才想起手上的东西。 看来必须尽快处理掉,不然他都要付不起潘子的医药费了。 第489章 事在人为 吴邪离开后,张海桐看着自己的翻盖手机——他对这种手机有一种执念。第一世很多人怀念千禧时代,拍的怀旧视频里面复原的手机基本都是翻盖或者滑盖手机。 所以他购置的手机,也都是翻盖和滑盖。 当然他还有一台洛基亚备用机,那玩意儿是直板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洛基亚有一种迷之信任,觉得有大事还得靠它。 张海桐打开短信界面,里面的最新消息是吴邪转发的图片彩信,下面一条则来自吴三省。 短信内容是:我那大侄子找你去了,你看着讲。 因此他并不惊讶吴邪还会回来。吴三省的意思无外乎就是不要干涉他的计划,那张海桐顺着说就好了。 即便告诉吴邪所有真相,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太超模了。 人一般只相信亲眼所见。别人讲的,总是保持怀疑。吴邪聪明,聪明的人谨慎也多疑。当年吴三省出道,一样的不信邪。后面也是吃了大亏,才渐渐有了转变。 吴三省这人性格多变乖张,一句话能套好几层。你永远不知道他真哭还是假笑,做事也很谨慎。由此可见他也多疑。 不是亲眼所见,这种人绝对不认。 在吴三省之前发过来的短信,也属于阿宁。 阿宁发的是一则邀约信息,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西沙海底墓。 具体交流内容如下—— 张海桐回:吴三省不是在吗,我就不去了。 阿宁:你知道的,我们之间的合作出现了问题。你我也算老交情,董小姐有没有和你讲过,在我们这队人马去鲁王宫之前,我们老板还派人去过鲁王宫。 张海桐沉默了。怎么说呢,那鲁王宫都快漏成筛子了。去过几队人有什么重要的。四九年前,这地界来的人各自归属的势力就不少了。 谁来谁不来,也没什么好琢磨的。 当时的张海桐还皱了皱眉,回了一条:你们公司难道报销电话费? 阿宁:? 张海桐:我们为什么不打电话?或者用QQ。 阿宁:…… 后续内容就在企鹅上了。 两人继续刚刚的话题。 张海桐对裘德考的行踪知道的还算具体,所以让她继续讲。 阿宁也不隐瞒,接着说:你猜去的人是谁? 张海桐没猜。他猜阿宁马上就会接下一句。 果然,阿宁很快发过来第二条消息:当时我们老板雇佣的人,就是吴三省。他出来后,对我们隐瞒了一些东西。 阿宁:我们本应该在里面得到一些信息,但出师未捷身先死。你们应该在里面看到了我的人的尸体。 张海桐:是。 都烂了。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一个故事了。 在阿宁的讲述中,他们之所以重新回到中国,是因为一个神奇的摆件。在裘德考的盗墓队伍里,这些人将那件东西称之为“鱼”。 当年裘德考骗走帛书,但无法破解其中的信息。机缘巧合之下,他通过绣谱破解了帛书上一部分信息,得到了一个由不规则曲线构成的图案。 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居住在唐人街的国学老教授,知晓沂蒙山有个道观的丹炉上有同样的图案。 但当时的裘德考在中国早就臭名昭著,他很难再回到中国,于是委托吴三省前去寻找。 阿宁:“我们太信任吴三省,这让我的老板吃了大亏。” 阿宁说的不错。裘德考和吴三省的合作甚至比他描述的更早,早到文锦进入西沙海底墓的时候就已经在合作了。 当时的吴老狗手上没了帛书,很多信息无从得知。金万堂虽然受雇于裘德考做了一部分翻译,但信息并不齐全。 为了能够继续窥视帛书背后的秘密,从中寻求破局之法,吴三省在吴老狗的默许之下,与裘德考合作了。 吴三省从小性格乖张,他和家里人的关系十分浅薄,除却逢年过节或者重大事项,基本不会回吴家。 大多数人眼里的吴三省,就是这样一个人。 道上有人猜测,吴三省常年不回家,多半是因为他叛逆顽劣,忤逆了老爷子的意思。 只要在倒斗这一行混过一些年岁,大多知道顶头的几位大佬纷纷洗白上岸。吴老狗自然也不例外。 当时解家早就上岸了,又因为特殊的那十年许久不碰文物走私这门生意,所以陈年的尾巴扫的十分干净。 解家小姐就是板上钉钉的干净出身,正儿八经过了明路的豪商。明面上,解家没有任何灰暗。 当年吴老狗娶了解家小姐,对于外人来说这就是要慢慢洗白上岸的意思。还要借着解家的手,把吴家的产业全部洗白。 既然家业都过了明路,自己的孩子肯定不能继续干这一行。但吴三省自幼不听话,主意大的很。 他虽然也怵老二,但他会瞒着人啊。 等东窗事发,吴三省都在道上混出名堂了。气的吴老狗猛抽他一顿,一脚把人踢出门,让他滚远些。 那些都是气话,也只当着老二的面做了这么一回面子。 事后道上的人都讲吴三省这是让吴老狗伤了心,所以不与家里亲厚。 曾经张海桐与吴老狗闲话,说起这事他只是笑,笑的很忧虑。 张海桐认为,这大概是演给外人的一出戏。毕竟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选的老二,阴差阳错用了老三?大多数的巧合,都是人为。殚精竭虑的人为。 这是在为吴三省不与吴家来往做铺垫。 否则以吴老狗和裘德考恩怨,吴三省若是与吴家关系匪浅,绝无可能与他来往。 若吴三省与吴家情谊深厚,和老爷子没有怨气,也绝对不可能接受裘德考的招揽。 这些往事,恐怕吴邪并不清楚。他从小只知道家里人告诫他不要跟三叔来往太密切,后来人长大了,却渐渐不管了。还允许他经营三叔盘口上的铺子。 于吴邪而言,那都是老一辈的恩怨,与他关系不大,也没必要深究。 吴三省与裘德考虚与委蛇,恐怕要的就是他手上那份帛书破解出来的信息。 目前来看,他真的成功了。并由此知道了鲁王宫、海底墓、镜儿宫和云顶天宫等地的真实联系。 言归正传。 裘德考委托吴三省去找那个丹炉,拓印丹炉盖子上的图案,这再次印证了帛书破译出来的信息,让裘德考知道了这些图案到底代表了什么。 阿宁是这么说的:“我们通过这些不规则曲线组成的图案,以及‘鱼’上面的信息,知道了一些古墓的位置。” “我的老板对这些古墓非常有兴趣,为此,我们来到了中国。在这之前,老板找到了吴三省,帮助他套路并寻求古墓信息,” “在这份信息里,我们最先破译出来的是西沙海底墓的位置。” 这就是吴三省下海底墓的真实起因——他受裘德考的委托,借文锦之手加入考古队。同时作为双面间谍,完成九门对帛书信息的窃取以及他和解连环之间的身份转变。 当然,这是张海桐总结的结论。为了方便张家了解九门的动向,这些消息他全部记录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在香港住院期间,他全部汇报给了张海客。 此时的阿宁本人并不清楚裘德考为什么执着于在中国挖坟盗墓,她更多时候只是一个执行者。 在阿宁那边,西沙海底墓和裘德考交易的人始终都是吴三省,但从墓里出来以后,是真的吴三省还是假的吴三省,那就无从得知了。 第490章 好看吧? “我们太信任吴三省,这让我们吃了大亏。” 含义差不多的话阿宁说了两次,可见她怨气之深。联想初次见面时这位年轻女性干练利落的外貌,竟然有点反差萌,难得显露出几分小姑娘的活力。 阿宁说了这么多,其中心思想就是吴三省不靠谱,是个大骗子。她不信任吴三省,所以希望张海桐随行。 她在美国生活多年,有时候打机锋都一股子外国佬的味道。 但不得不承认,阿宁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只是她在外面生活的时间太久,不太了解中国人的套路。 张海桐手上有她的资料,这份资料显示她很小就被裘德考收养并接受训练。裘德考的收养行为是有意识的,选择偏好亚洲人。 尤其是华裔。 在这份资料由张海琪提供,里面提出了不少疑点。比如阿宁身上训练的痕迹不同寻常,那不是一般的教官能训练出来的身手和心智。 许多伪装、计谋,包括对恶劣环境的耐受度,绝对不是一般的训练能够练出来的成效。裘德考再厉害,也绝无可能有这么多精力来训练阿宁这样的人。 张海琪查过裘德考的发家之路,顺利的堪称开挂。 在美国发展的黄金时期里,确实有人功成名就,积累万贯家财。但时代的洪流从不因为个人而停留,命运也不会格外偏爱谁。 在那个年代,穷人乍富与富人乍穷都在一夜之间。谁都可能被骗子、政客、黑帮甚至窃贼弄得家破人亡,失去所有。 然而裘德考一路通畅,好像有谁给他作保一样。几乎是高歌猛进,在美国的考古界、文物界有着极高的声望和威名。 哪怕他是文物走私犯的出身,一个彻头彻尾的诈骗犯。 当然,这里提到的美国考古界、文物界多少让人有点忍俊不禁。 张海琪回香港的时候,让张海客批准了一份投资申请。这笔钱打进了裘德考的公司账户,这让张海琪拥有了一个小股东的名义。 凭借这个关系,张海琪有了切口。她明里暗里调查了裘德考的公司,发现他的公司里不仅有几十年容颜不改的员工,还有一些和外界保持联系并不十分忠于裘德考的员工。 这就很有意思了。 但张海琪目前的渗透程度有限,没办法全部打探这些人的信息。 但遇事不决先骂汪家。这些人多半跟汪家脱不了关系。 “所以,综合考虑之下,我们内部希望董先生能够接受我的委托。您放心,我知道董先生家道不顺,身患疾病。” “事情结束后,我们会给董先生丰厚的报酬。” 阿宁说完,还给张海桐发了三个金钱EmOii表情。 阿宁:“你看OK不OK?” 张海桐过了两天才回复:“不OK。” 阿宁直接没回。 张海楼吐槽:邀请病人进行高危活动更加不OK了! 张海桐转头给张海琪说了这事,问她最近有什么打算。 张海琪当时说:“我要接待一位中国客户。” “他有一些业务要和裘德考对接,我好歹是股东,至少也要在场啊。” 张海桐:? 他想了想目前裘德考名下公司的经营范畴,几乎都是为了文物走私而服务。还有一部分普通产业,一方面是给前者打掩护,一方面是以防万一。如果他在这一行混不下去,还有一些小产业可以托底。 裘德考有钱,但他仍旧担心自己没钱。由此可见,这老家伙对自己手上握着的东西并不放心。 公司并非全面听从于他个人。 张海桐没有询问是谁,张海琪却没有隐瞒,大概和他讲了两句。然后甩过来三张图。 “海侠挑的晚礼服。”张海琪说:“你帮我看看哪件好。” 张家人的审美都不错,因为难免会出席一些比较高端的场所,对这些都要有研究。张海桐表示第三张挺好。 那是一条墨绿色旗袍,比较重工,上面手工绣了大片米白色茉莉。 这让张海桐想起他们以前在南洋执行任务,当时她就穿的这种颜色的旗袍,款式和花纹和这件完全不同,但都很好看。 张海琪疏于打扮,不代表不会打扮。往往征询别人的意见时,她就已经做好选择。 这条旗袍大概率是张海侠的审美,他比较喜欢素雅一点的装扮。张海琪更喜欢张扬一些的颜色,这点张海楼和她一样。 出席正式场合的时候,张海琪往往会穿的华贵一些。相由心生,她的容貌可能攻击性不强,但配上她本性里透露出来的凶悍,加上衣服的衬托,气势上非常压人。 像一朵滴血的芍药。 既然不是她的审美,那选这件旗袍这大概率是张海琪顺应小孩的心意了。 张海琪最后回复:“好看对吧?虾仔用你给的压岁钱买的。” 张海桐:…… 第491章 运气好到爆炸的小三爷 清晨起了一层雾。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站外人群熙攘。张海桐站在小广场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现在还没到热的时候,行人都穿着黑白灰蓝的外套。在雾里一走动,黑影重重。 行人看他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找人还是发呆,便自觉绕道。 张海楼和张海桐一样,看着进站的人群。他望着台阶上一个提着行李走的分外艰难的发福中年人,那人不仅发福,还秃顶。不仅秃顶,走路还很虚浮。 就是普通的中年男人——甚至比普通男人还要油腻一些。 张海楼的表情难以描述,连他自己都很难描述现在是什么心情和感受。 谁能告诉他,这他妈是他那个沉默寡言、清冷矜持、天仙临凡一样的族长??? 这个满脸油光、秃顶发福的中年男人,是他那个脸嫩如学生的族长??? 张海楼也擅长易容,特别夸张的角色扮演也不是没有。他对自己无节操无下限的操作毫无感觉,但很惊讶于张起灵演技之精湛。 这是易容吗?这他妈请神上身了吧??? 他从哪里找来这么猥琐的人做参考的? 张海桐的表情同样很精彩。 没有什么比亲眼所见更真实、更炸裂了。 张海楼问:“桐叔,这就是本家人的牛逼之处吗?” 张海桐欲言又止,半晌说:“你要多向族长学习。” 学习这种反差极大掉进人群就找不着的精湛演技。 两个人又看了一会儿,确认他进站才离开火车站。 此时的小族长,目的地是海南。这个身份,还是张海桐帮忙办的。 …… 两天前。 一声短信提示音打破了宁静。 手机界面亮起,正在滚动显示一条信息。张海桐放下手里正在规整的消息,拿过手机一看,是吴邪询问怎么把钱付给他们。 毕竟人就在济南,不需要再转手。早点把钱分出去也省事,免得夜长梦多。 看来他手上的东西已经找到下家,很可能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张海桐给了吴邪一个银行卡号,让他直接往里面打款。 和打款信息一起来的,是小族长要求的新的假身份。 他们办理出院手续后,张起灵对张海桐提出了目前为止第一个要求。他需要一个假身份,去往西沙海底墓。 这个身份从名字到经历再到外貌,都是张起灵一手置办。张海桐只负责执行。 拿到那张假证后,张海桐神情复杂的将东西交给了小族长。 他看见小族长眼神里的满意。 张海楼则对小族长充满了敬意。 当晚三个人找了个馆子饯别,点了好几个小炒菜。 鉴于甜口人士的口味,张海楼还点了个糖醋鱼,又给族长点了一个板栗炖鸡。毕竟刚刚接到族长的时候,确实太瘦了。 张海楼点的菜,整桌都很补气血。 除了糖醋鱼。 此时吴邪还没有离开济南,除了照顾潘子就是找门路出货。张海桐想了想,把他也叫来吃口饭。 小孩一个人在外面忙里忙外,张海桐估计他也有点恼火。 这大概是吴邪第一次作为土夫子找渠道走货,之前都是别人找他出手。吴邪自己只需要把到手的货出给杭州几个固定的客户,或者直接委托给吴三省和吴二白就行。 他那两个叔叔有的是人脉将吴邪收来的货出掉。 今时不同往日,所谓风水轮流转,不过如此。 吴邪到的时候,菜都上好了。就是三个人的座位安排比较怪。算是长辈的张海桐坐在闷油瓶旁边,闷油瓶坐在主位。 他想到张海桐说过,在他们家,辈分在地位面前毫无作用。也就是说,哪怕张海桐名义上是长辈,在正式场合,闷油瓶也要坐主位。 我靠。 这什么大宗族小型聚餐仪式现场。 吴邪想起逢年过节回家祭祖。冒沙井那边也会有宗族聚餐,同样的长辈坐上首。也会有人小但辈分极大的人坐在一群老人的桌子,而且坐上首。 但这种规矩在吴邪他们家面前又会让步。 因为他们家很有出息,生活富裕。吴老狗去世之后,就是吴二白代替他坐镇。他的座位并不因为辈分而受到限制,辈分再高的人,见到他都恭恭敬敬。 吴二白并不像吴三省,会直白的露出阴狠的一面。他收拾人的方法很多,明着欺负是最低端的。 吴邪自小就知道吴二白的统治力,因此整个家里,二叔最能管他。 如今看来,闷油瓶在董老板他们家里,大概相当于二叔之于吴家。不过,这闷油瓶看着也实在不像能震慑全场的样子。 要是真能像他二叔那样,哪能父母双亡还要辍学打工。估计他们家正儿八经拿他当族长看的,也就董老板他们了。 吴邪坐下后,这场饭局才正式开始。张海桐先说谢谢吴老板的打款,然后表示他们马上要离开济南,问吴邪有什么打算。 吴邪脸上浮现出几分担忧,慢吞吞说:“潘子还没好,我不放心,也不方便走动。” 他喝了点酒,话匣子就打开了。说了些这些天找人出货的经历,不过还有点自制力,没说出的什么货,免得招灾。 “现在我在北方也有人了,以后可以试着往北方销货。” 吴邪说的人,是他落脚处附近的古玩市场里的老板。地方是英雄山市场,老板诨号老海。一口京片子,约莫是个北京人。 “说来也算我幸运。当时我下楼去,问服务生这附近哪里有倒腾古玩的地方。服务生是本地人,熟门熟路说了地方,还帮我叫了车。” 吴邪说:“那师傅也热情,一听我要去古玩多的地方,一边侃大山一边把我拉到了英雄山。” “也是运气好。进市场没多久就看见一家很有料的店铺。我一进去,他就爽快帮我把东西出售了。” 吴邪说完还有些感慨。那家店门口摆着个青铜香炉,上面雕刻的人物栩栩如生,个个肚大如斗,非常富态。 那种形制,和先前他三叔讲的西沙海底墓壁画所绘制的样子极其相似。吴邪一看就知道这家老板是个行家,必然能吃下大货,这才找上门。 事事如他所想,一切都很顺利。 张海楼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倒酒,两个人边吃边喝,竟然慢慢聊上了,还有点投机。 张海桐随便吃了点,几乎全程听他俩聊天。吴邪说的没错,他确实好运,而且好运爆棚。 一般人出货哪有那么快,还刚好碰见个懂行愿意给钱的。那个老海一口京片子,还在北京,必然有点来头。 小族长也没什么食欲,除开最开始吃的那点,也只喝了点酒。住院那几天一直在输液,给他输得脸色发青。这几天养回来了,还是有点食欲不振。除了最开始几口饭,大多时候都在喝汤。 喝汤二人组一人捧个碗听眼镜二人组聊天,窗外夜色朦胧,室内嘈杂温暖。 酒席散过,四人散伙。张海楼给吴邪打的,多给了些钱,让司机把人送到,路上照看着点。 第492章 你好,解老板 “老板,老板?醒醒,到地方了。” 的士司机抓着吴邪的肩膀摇来晃去,吴邪酒喝的不少,这几天跑来跑去还累得慌。一时间困意上头,竟然睡过去了。 他一睁眼,才发现已经到地方了。被车外面的冷风一吹,脑子立刻清醒。手伸进口袋就要付钱。 的士司机连忙摆手。“老板不用给了,送你出来的那几位已经给过,让我好好把你送到。” “你这一看就喝了不少,赶紧回去休息吧。” 的士司机说话方式挺招人喜欢,没让他赶紧下车,而是让他赶紧回去洗漱。 吴邪点点头。刚下车,借着街边朦胧的霓虹灯光,看清了司机的脸。 怎么有点眼熟? 他又不信邪,揉了揉眼睛。的士司机已经回到驾驶座启动车子了,然后方向盘一打,眨眼就上路。 离开的时候,霓虹灯从司机脸上掠过。 吴邪:操。这人不就是上次带自己去英雄山的那个人吗?! 他立刻大喊,往前追了几步。随后又退了回来——这里是大马路,现在人行道是红灯。 吴邪站在原地,酒气全都呼出去了,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济南这座城市这么小吗? 整个济南市的出租车有多少?每天在这附近路过的出租车更是数不胜数,到底是什么逆天运气才能碰见同一个司机? 吴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酒气过了,身上开始发冷。宽阔的街道吹来汹涌的风,将吴邪许久未曾修剪的头发吹的凌乱,镜片之外的霓虹灯分外迷朦。 他感觉鼻子有点热。 一摸,才发现是鼻血。 济南天气比杭州干燥,他这几天忙前忙后着急上火,又喝了酒吃了一大桌补菜。现在竟然流鼻血了。 吴邪捂着鼻子,着急忙慌回宾馆。到了大堂让前台给他拿点纸,先解燃眉之急。 …… 同一天夜晚,英雄山市场。 老海将玉俑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盒子里。箱子有密码锁,非常坚固。将东西放好后,他打了一通联系北京的电话。 “老板。”老海脸上带着任务完成的笑意,他看着那只存放玉俑的密码箱,说:“您交代的事我已经办好了。” “您看是将东西寄去北京,还是直接送到目的地?” 对面的人说话应该很简短,决定做的很快。老海听过,便说:“我知道了,一定会让海婷将东西送到。” 对面人似乎和老海寒暄了几句。老海奉承道:“还是跟老板学的好,我这侄女才年纪轻轻有出息。她这样懂事,以后我就是双眼一闭,也能放心了。” 电话里的人语气礼貌矜贵,说了句:言重。 老海又试探着问:“老板,我门口摆的那件东西是继续摆着还是?” 老海古董店门口摆着一只青铜香炉,上面的人物个个肚大如斗。这种雕刻手法出自西沙海底墓,是北京那位老板掏来送给他的。告诉他最好日日摆着,直到他交代的事完成。 对面的老板只说:“东西送你了。开门做生意,你是老板,愿意放着就放着吧。那是摇钱树。” 老海一听,就知道这是真送他了,语气更雀跃了几分。那东西确实是好货,值钱。行内人一看就知道他家有门路,日后广开财源,这就是招牌。 也意味着他彻底在这位老板手底下站稳了。日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事情办妥,那头的人便无意寒暄。老海识趣的挂断电话。他看着黑屏的手机,良久,冲着里屋喊:“海婷,你出来。叔叔有话讲!” 话音刚落,一个小姑娘从里屋走出来。这姑娘长相俏皮,十分有活力。她脸上带着笑,喊:“叔叔,啥事啊?” 老海指了指箱子,说:“明天去飞一趟北京,把东西给老板送过去。路上小心点,别出了岔子。” 老海不可能亲自去,这地方正主还在,他不能走。何况秦海婷过去也有好处,提前见见大人物,以后在这行有了底气和资历,路子更好走。 他这侄女天赋异禀,十七岁就是古玩这一行的行家老手。有这样的本事,老海当然不忍心她埋没,一辈子在固定的地方固定的岗位辛辛苦苦刨几个现子儿。 这大概就是惜才之心。 秦海婷转头一看,问:“这就是那件刚出锅的好货?” 老海嗯了一声,将地址发到秦海婷手机上。“你先前见过了,以后别乱动。出了事,叔叔也保不住你。” 秦海婷年纪小,正儿八经十七岁妙龄少女。听见老海的话,心里知道厉害,便不再宣扬。转身往店外走,关门前还说:“叔,我今晚可不帮你打烊了。我得早点睡,明天还办事呢。” 老海坐在椅子上,看小侄女对自己挥挥手,转身就蹦出去老远,叹了口气。 也不清楚他让这侄女入行,是好还是不好。 …… 与此同时,美国。 张海琪坐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异国他乡的夜景。 电话响起第三声时,她接通了电话。 “你好,解老板。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第493章 剖鱼 山上流下来一条河。 河里流出来一缕血。 年轻人穿着短袖在河边上剖鱼,鱼鳞还黏在石头上。他手里拿着短刀,刀尖进肚子里,划拉开一条长口子。 “张老师,我们这边的安排调度就是这样。但听说您目前在国外,我这边把目的地地址直接告诉你。到时候直接去发掘现场,您看行吗?” 电话里,不疾不徐的女声有条不紊的安排着所有事宜。 播放声音的手机正放在山间粗糙的石头上。那声音在人烟稀少的山林里格外清晰,好像人声与自然纪录片拼接在一起的视频剪辑。 树影摇曳间,张海桐正坐在河边用小刀处理张海楼从河里捞出来的鱼。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细细密密的光斑落在他苍白平静的脸上。现在是正午,天气有点热。为了凉快一些,张海桐鞋都没穿,直接光脚踩在水里,任由清澈的溪水向下流过。 为了避免杀鱼的时候弄脏裤子,还把裤脚被挽到膝盖上去。但这个行为显然没让裤子幸免于难,靠近水面的布料还是遭殃。 电话里的女声说完,张海桐的手指已经破开鱼腹,鲜红的血液潺潺而出,顺着同样白净的手指和皮肤纹路向外流淌。 他掏出来一堆内脏,随手丢进水里,很快被冲出去很远。 张海桐抠着鱼鳃,将鱼怼到水里冲洗。一边洗一边回答电话对面的人。“好的。” 语气平缓,听着文质彬彬。就是声音和张海桐本音完全不同,相比之下更成熟一些。 “麻烦你把地址直接发我手机上,我记性不太好。” 对面的人连忙表示可以。电话挂断后,几秒钟内,地址信息就到了张海桐手机上。 前面开头的地址是山东临沂。 鲁王宫所在的地方,甚至具体到了县镇村。 而张海桐此时就在鲁王宫所在的那座山附近。 鲁王宫建在一座西周墓上。鲁殇王作为侯爵,他选的地方绝对是风水宝地。能在他这种级别的盗墓贼眼中的风水宝地里修建陵墓,必然是西周贵族。 贵族皇室的陵墓以山做封土都很常见。也不排除有些贵族嗜好奇特,为了在自己的墓地不被盗掘直接开山封土,将墓穴挖在山的下方。 鲁王宫下面的西周墓就是开山封土,直接在山里挖出葬坑,在里面修建地宫。 这里先前就因为山体坍塌出现,塌出来一座青铜鼎。那座青铜鼎被运走后,上面立刻组织了勘探队现场探查和评估险情。 按计划来讲,勘探队离开并出具报告后,市里就会组织考古队过来现场勘查。但中间发生了山火——至少张海桐和吴邪他们离开后,当地居民和政府部门是这样说的。 为了救援山火,考古队到达现场的时间一拖再拖。 这给了张家一些时间,来处理墓里的奇异生物。在张家的守则里,那些不符合当前人类社会对世界认知或者过于超出当前常识的东西,都应该被抹除。 这并非张家傲慢。而是有些物种,它的存在对人类社会本身没有益处,甚至会带来伤害。 张家人几千年来都无法评估的神奇力量,他们也无法估算这些东西公之于众后会给社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何况,在张家最原始的主旨中,他们曾经将自己神化过很长一段时间。这种神化一直持续到封建社会结束,张家分崩离析。 他们独特的身体和悠久的寿命赋予张家人祖先无上的傲慢,这些傲慢不仅让他们将自己神化为上天垂怜的子民,也认为这份恩惠应该只由自己享受。 这种自私,不仅仅出于人类本能的贪婪。也因为他们不再是普通人类,与其他人格格不入,这让张家遭到了捕杀和狩猎。 这才是张家人后来避世而居,低调行事的原因。 经历历史的教训后,他们不仅探查长生、终极和青铜门的秘密,也控制着这些秘密。 现在的张家并不否认当年的汪臧海是将长生秘密公之于众的先驱者,但他留下来的汪家早就变味了。就像当初的张家,一样的扭曲、变质。 至少现在的张家,仍旧选择将那些秘密掩藏在黄土之下。经历过痛苦的家族,傲慢已经随风而逝,只剩下一些存活的野心和收拾前辈烂摊子的责任感。 张海桐在这附近,他就是这次任务的执行人。本次任务档案,归属于北部档案馆。 为了任务顺利完成,张海桐等人需要在考古队来临之前再把整座鲁王宫排查一遍。类似于铜鳞蛇、血尸、九头蛇柏之类的异常生物需要全部清除。 新建立的北部档案馆已经派人过来协助,各种稀奇古怪的道具带了不少。 张海桐等人计划先清理鲁王宫里面的东西,九头蛇柏那边已经烧光了。但错综复杂的墓道还没有排查干净,这个要重点关注。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绘制和勘测整座鲁王宫的大致结构,并处理里面可能已经尸变的尸体和一些生物机关。 尤其是七星疑棺,那些棺材是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这种清理任务小张们会尽可能小心,不留下痕迹,尤其是生活痕迹。那样后续处理起来很麻烦。 他们刚到这里没多久,才将焚毁的九头蛇柏那一块排查结束,现在正在休整,马上要进入七星疑棺所在的地方再次作业。 现在的北部档案馆成员的人均年龄有所下降,老人几乎死光的张家,全靠年轻一代撑。 大家年纪相差不大,又难得放松,现在正跟张海楼在山脚下大河里凫水。 等任务完成后,那些小张就要回北部档案馆述职。接下来和考古队对接的只有张海桐和张海楼,他们负责处理一些突发状况。 为此张家想办法制作了两张假身份,帮助他们混进考古队善后。 张海桐等人回鲁王宫路时,吴邪也离开山东去往海南。此时的吴三省恐怕已经失踪,他这样的人物,一举一动在道上都有人关注。 恐怕在吴三省失踪第三天的时候,他在杭州的盘口就不太安分了。 他这人有点叛逆,不爱用太乖的人。就要有点个性有点狠劲,才对吴三省的胃口。潘子就是其中典型。 可惜并非所有人都是潘子。 吴三省手底下一群不省油的灯。一旦没了强龙,这些地头蛇就会翻天。 目前杭州还没有乱起来的消息,估计是吴二白在管。所以你看,只要人家想管,完全管得住。 倘若不管,那肯定有别的原因。 张海桐一边杀鱼,一边漫无目的整理思绪。他身旁放着一个脸盆,里面已经杀了好几条鱼。都是张海楼他们从河里捞上来的,待会估计还要送一下过来。 他开始剖那通电话后的第二条鱼时,张海楼打着赤膊爬上山林,手里提着两条鱼,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是北部档案馆派来的人。 “桐叔,这些够烧鱼汤了吗?”他将鱼丢进盆里,有些得意的问。 这小子要是有条尾巴,都能上天了。 张海桐将思绪拉回现实,脸上露出点笑意,点头说:“够了。” 张海楼一边说话,一边拿刀蹲下来帮忙。 另外两个小张则烧火架锅——他们需要尽快填饱肚子,然后好好休息,等到晚上再下地干活。 第494章 那个梦 秦海婷刚从火车站出来,手里还稳稳的提着那只密码箱子。 她刚站定,不远处举着牌子的人便往这边走,好像早就认识秦海婷的脸一样。 那伙计穿的像个都市精英,衬衫配西裤,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不像是盘口混的人,更像公司里的高管。 他走过来,不远处还跟着几个人。不仔细看不打眼,以为是接人的路人。 伙计喊过秦小姐,当着她的面打电话给老板,确认身份后,便拿过那只箱子。 “我们老板说,秦小姐如果不着急,可以在北京多走动走动,说不定能淘到好货。” “要是碰见大方的买家,手里的东西能出好价钱最好。” “要是秦小姐这边没有成效,解老板愿意帮您把东西挂到新月饭店。” 伙计说完,秦海婷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解老板的意思是,他只要这套玉俑。至于吴老板同时出手的那只紫玉匣子,他们秦家可以自行处置。怎么卖,卖多少,都是秦家自己赚。 何况老海从吴邪手里买玉俑和紫玉匣子的钱,都是解雨臣出的。 这意思就是秦家纯赚,紫玉匣子是给他们的报酬。解家不缺这个添头,甚至愿意给个换钱的渠道。 新月饭店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在圈子里没点名气和家底,都没心思随意往那里坐。新月饭店,是真正喝口水都要钱的地方。唯一能跟它媲美的,大概只有厦门的南楼。 北新月,南茶楼。 新月,指的是新月饭店。茶楼,指的是南楼。这两个地方名为吃饭喝茶的地方,实际上是拍卖场,实打实的销金窟。 进入新月饭店,相当于混到北派土夫子的顶层圈子。钱权名利,无一不在其中。合适在这里有一个能泰然自若吃菜的位子,便也在黑白两道混出名堂了。 这里不接待散客,进门要么有邀请函。要么资产足够。是真正只接待贵客的地方。 与新月饭店对应,进入南楼,相当于在南派土夫子里也有了一定的地位。尤其进入后楼,那就是真正的贵客。 这里要接地气一些。去南楼的同样是有权有势之人,不分黑白。除此之外,也接待散客。 南楼分前后两楼。前楼接散客富户,后楼接待贵客。真正的好东西,只在后楼拍卖。 四九年前,所有进南楼的人都要花两个银元。四九年后,客人就要使用现行货币购买南楼入场券——一枚银元大小的圆铜子。 这些圆铜子都是一次性的东西。客人门外小厅给钱买牌子,买过进小厅后面的门,如从前一般投进服务生抱的瓶子里。这些圆铜子循环利用,直至损坏。 这是南楼的传统。等到月底,会计找人来砸瓶子。根据圆铜子的数量,来计算这个月的进门钱。和从前一样,只不过以前算的是银元。 至于其他费用,则单独计算。 伙计与秦海婷分别,看着她渐渐走远。 等人走了,才发短信给解雨臣。他们老板明天就要上飞机,玉俑绝对不能丢,起码得让一些人知道,这东西现在就落在解当家手里。 …… 张海桐猛的睁开双眼,黑色的眼瞳里惊惧还未完全散去,眼白泛起几根血丝。 他呆呆的坐在树下,呆愣木然的表情不知道维持了多久,直到眼睛里的惊恐散去,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和自己一样的人渐渐腐烂,问自己为什么不救他。 一声又一声。 那声音渐渐变成小孩子冷静又惶然的哭腔,最后奄奄一息,腐烂的脸上两颗眼珠失去了光彩,还盯着张海桐。 冷汗从他额角流下,那声音一声又一声仍在耳边回荡。身体又凉又热,好像让风吹狠了一样。 张海桐缓缓爬起来,往溪边走去。潺潺溪水昼夜不停,一如时间一去不复返,匆匆不回头。 他蹲在白天剖鱼那块石头上,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滴滴答答落回溪流中,天上还未落下的太阳苍白冰冷。 恶心感越来越强烈,他蹲了许久,胃部的不适感仍旧十分明显。 这种恶心不仅仅是生理上,还来自于更深的地方。那个梦带来的强烈情绪让张海桐长久以来控制的非常好的心境出现崩损。 一股腥甜冲出喉头,鲜红的血混着脸上还未干涸的溪水,滴滴答答落进水里。 绽开红色的花。 张海桐的离开让他那个位置平白空出来,空气中的变化让张海楼一个激灵,瞬间醒了。 他往旁边一看,没看见张海桐,浑身毛都竖起来了。 张海楼下意识警惕。结果什么也没发现。这才考虑张海桐可能只是单纯的离开营地。 他起身,第一想法就是去溪边找人。他们今天的活动范围,只有山脚下的大河和营地附近的溪流。 太阳马上落山,桐叔不会去太远,那就只有溪流。 张海楼摸到溪边,果然看见蹲在溪边石头上一坨人影。 他走过去,喊了一声:“桐叔?” 张海桐回头看他,眼睛里因为呕血泛着泪光,唇边的血迹还没擦净。黑色的瞳仁就那样看着张海楼,好像失去了所有色彩。 所有恐惧、痛苦、悲伤都凝结成没有光彩的墨,滴在他眼中。 像一只鬼。 第495章 解雨臣的人事变动表·上 近日里解家不太平。 伙计敲开书房大门,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宽敞的桌案上。文件夹里的内容印在A4纸上,抬头写的人事调动表。 似乎是一份正式的公司人员安排文件,还是人事部出的。 偌大的办公室里,坐在桌后的青年似乎刚刚与人通完电话,脸上还带着客套矜贵的浅淡笑意。 青年长相精致,西装剪裁得体,粉红色的衬衫将他衬的温柔和煦。不像个精明的商人,更像寻常贵公子一般。 修长的手指拿着那份文件,廉价的蓝色的文件夹在他手里仿佛提升了好几个档次,拥有了不属于它的价值。 他认真的看过上面的名字,语气平缓和顺的问:“只有这些?” 解雨臣并不喜欢冷脸,见人三分笑。骨子里透出来的修养,这修养是解家和二月红一点点养出来的,是底下那些不安分的人一点点淬出来的。一柄带毒的礼器长剑。 “老板,没别的了。最近一年清出来的人,就这些。盘口的话事人拍着胸保证,要还有剩的,他们拿命赔。” 伙计似乎非常笃定底下人看人的本事,敢跟解雨臣打包票,那说明真上了狠活。 解雨臣点了点文件上的名字,说:“让他们带着手底下的伙计都来这里。” 伙计不敢多问,直接应下,出门去办。 这里是解家的老宅子。解雨臣每年都在这里查账、分红,也在这里管教人。 解家累世经商,祖上吃穿住行都有讲究。老宅子修的很气派,带着北方老派建筑特有的底蕴。 宅子里的房间在解雨臣上位后修补过几次,大体没变过。里面装修唯一比较现代化的,大概就是他的书房。 解家总有一些奇怪的仪式感。大概是他唱戏的缘故,有了商人这层身份还开公司,许多仪式和流程便向公司管理贴合。 不年不节的,解雨臣让手底下的人来这里,就是要管教人。 今天不见血,他们出不了大门。 过来送文件的伙计离开后,又有人过来,说:“老板,东西回来了。” 解雨臣摆摆手。伙计立刻打开密码箱,将东西取出来摆在不远处的茶几上。 这东西确实精致,一片都没少,完完整整在这里。 几天前,解雨臣接到一通电话。打电话的人名叫吴三省。 他在去海南的路上告诉解雨臣,希望他能买下这只玉俑。 当时的解雨臣还有些哭笑不得,倒不是不愿意付钱,而是不清楚吴三省为什么一定要他买。 即便放在吴家,这东西也能存入十一仓。以后如果有用,再取出来就好。 吴三省却说:“解子,不是三叔一定要讹你的钱。你最近不是要去美国吗?出国要做生意,这我知道。但是做生意也要有两件压手的东西吧?” “裘老板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没点真东西,他未必愿意跟你真刀真枪的说话啊。” “百来万的钱,解家不能差事啊。” 解雨臣直接答应了。 吴三省说的对,所以他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原本解雨臣准备的东西分量不低,也是西沙海底墓出来的东西。但和玉俑比起来,确实差了许多。 刚好他有一个伙计在济南,这人就是老海。老海的侄女秦海婷,十七岁便成名。想要向上,得有人脉。 按照吴三省的做法,他将手里原本应该卖给裘德考的青铜香炉送给了老海,让他摆在门口。 以吴邪的聪明和当时急用钱的处境,被人送到英雄山市场后,看见这只青铜香炉一定会走进老海的店铺。 解家和吴家明面上已经许多年没有来往。在吴邪的记忆里,他对解家的了解并不多。除了家里的奶奶,就只有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关于解连环的事,以及小时候和解雨臣一起玩耍的经历。 这就给解家许多行动空间。 毕竟明面上,九门也已经四分五裂了。剩余的几家还比较团结的都在北京,其他的四处分散,一年到头都没有联系。 裘德考那里有一条鱼。 九门想要收回那条鱼,寻找一些尘封的秘密。比如在当年的九门二代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杳无音讯。 以及他们到底在长生这个领域到达了怎样的程度,才导致这些人至今没有消息。 这些蛇眉铜鱼对九门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至少它不能继续留在裘德考手里。 书房里窗明几净,阳光在茶几桌面上反射出润泽的光芒。那只刚从阴暗底下刨出来没多久的玉俑也镀上一层冷光。 解雨臣翻开玉俑,接触尸体的那一层有明显的尸沁,红褐不一,与表面的玉色全然不同。 的确是穿在尸体上的东西。 传说穿着玉俑的尸体每五百年褪一次皮,玉俑上有尸沁,再正常不过。 至少一看就知道是真货。 解雨臣将玉俑还原,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长生在他眼里,似乎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 张海桐用还沾着水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又用冰冷的河水泼了好几次脸。混沌逐渐消退,理智终于回笼。 天边还没有升起霞云,太阳依旧明亮,黄昏还未来临。 张海桐顶着满脸水,抬头看着天空中明亮的恒星。 张海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俯身凑到张海桐面前去看。他桐叔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血色又没了,唇上的血渍洗干净了,露出更加苍白的唇色。 他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问:“桐叔,我把药拿来,你先吃点?” 张海桐被张海楼着急的表情和眼神看的有点刺挠,他不自在的侧了侧头,拉开了一些距离,才开口道:“不用了。” “太频繁会有抗药性,多吃一顿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张海桐犹豫着,伸手拍了拍张海楼的发顶。 他很久不对小孩们做这种动作了。 以前在南部档案馆,那些小孩经常围着他和张海琪。张海桐当时有一种迷之执念,每次打斗或者阻止一些行为,他就会伸手按头。 等到小孩长大,这些动作渐渐就不做了。 第496章 解雨臣的人事变动表·下 张海楼被拍了拍头,原本睡乱的头发被拍服帖了。 他的眼镜蒙上了一些灰,张海楼取下来低头用衣服擦。“桐叔,先回去吧。太阳要下去了,水边凉。” 张海桐摇头,把他往回赶。“你回吧,时间到了,我就跟你们一起。” 张海楼犟着,就不走,说坐旁边陪着。 张海桐抬手要拍他脑瓜崩,张海楼抱着头一躲,最后委委屈屈走了。 以前在南部档案馆的时候,他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如果不严重,张海桐就弹他脑瓜崩。免得张海琪一顿骂。 每次他弹人,张海琪就哼笑一声,说:“让你们桐叔惯的!” 看着张海楼渐渐走远,张海桐转过身,看着被水流揉皱的倒影。 他很早就在想那个梦到底是什么。 在这具身体还很小的时候,这个梦几乎每晚必做。那个时候似乎要比现在清晰很多,就像看电影一样清晰。 到了后来,他渐渐不做梦了。于是就忘了,很少想起来。太忙了,忙的脚踏实地,也不需要想太多。 张海桐只当身体年幼,小孩的脑子和大人的灵魂不兼容,就像许多穿越者灵魂和身体会有冲突一样。这或许只是穿越的后遗症。 所以没当回事。 后面越来越忙,越来越忙。他来不及想事情,每天都很累,累到只想睡觉。眼睛一闭一睁,太阳照常升起。 等到最近十几年,身体到了临界点,这个梦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抽象。 张海桐只记得小时候梦到的内容很详细,却记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内容。现在的梦更像是将他恐惧的所有东西杂糅在一起,总是定格在那张腐烂的脸上。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南部档案馆有一个传统。每个特务都有属于自己的脏面,这些脏面几乎都是张海琪发掘。 特务们拿到之后都会制作一幅,如果任务十分危险,这些脏面会起到很大的作用,尤其是与人相关的任务。 但张海桐没有。 他是南部档案馆唯一一个没有脏面的人。 为了确定他真的没有,张海琪以公事为由对张海桐进行过一次浅度催眠。说是浅度催眠,可用了这个办法,浅度还是深度,就不是张海桐自己说了算的。 总之最后,张海琪也没有探出张海桐到底害怕什么。 当她问出自己想问的时候,张海桐回答他最害怕的东西,是他自己。 张海桐在说自己的名字。 这件事,后来张海琪一五一十告诉了张海桐。他反而不生气,似乎也没有芥蒂。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张海琪愿意直接讲,至少说明自己身上没背事。 张海桐只是觉得好笑。人怎么会害怕自己?向来只有自己爱自己,没听说过害怕自己的。 那个时候的张海桐倒是想了几天,也实在想不起被催眠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梦。但他确实睡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后来偶尔闲下来不睡觉,也会胡乱想起来。这个问题夹杂在一些不能自洽的道德冲突里,最后揉成一团,想的张海桐不想动。躺在床上发愣。 反正想不明白,就放在一旁。这是生活的智慧。 吃穿住行,人这一辈子有太多的事排在思考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前面。 张海桐可以像上辈子一样,忙到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偶尔空闲,坐在阳台或者小区里坐一会,看看风景就都过去了。 人不能想太多,想太多想深了,就立不住了。 张海桐也说不清,知道自己死了那一刻是什么心情。反正上辈子忽然猝死的那一刻,闭上眼睛那一秒,他脑子里没有任何想法。 因为在闭上眼睛前,身体机能都在尽力维系呼吸功能。大脑根本没空想别的。 后来眼睛一闭,人就死了。 再睁眼,他又活了。 以为自己在黄泉路上,浑身发烫。张海桐以为自己被阎王爷判进了烈火地狱,正在被业火焚烧,烧到魂飞魄散。 浑浑噩噩的,他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听见有人说他失去了痛觉,有人语气嘲讽的说这或许是好事。 清醒和糊涂之间,他想了想上辈子的事。想来想去,人生二十多年,能回忆的乏善可陈。 人生太短,六亲缘浅。一直都在生存线上挣扎,工作了好点了,人也没了。 等他病好了,才发现这辈子似乎也跟上辈子一样过。只是更麻木一些,更忙一些。 一开始做梦,他彻夜睡不着。后来不放在心上了,翻个身继续睡。因为很累,第二天爬起来更累。他要干的事,要训练的课程太多,睁眼就是干,闭眼就是睡。 后来,就一直这样过日子了。 张海桐觉得挺好。 现在他又想起这件事,仍旧想不明白。做个梦,还废一口血。 回到现实,他蹲在石头上。风把脸上的水吹干,吹的背脊发凉。 张海桐想站起来,一下没起来。 腿麻了。 …… 解家老宅前院。 伙计们眼睁睁看着大门缓缓合上。解雨臣坐在正堂,漫不经心放下手上的文件。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喘。 该讲的话也讲了,该说的理也说了。他将文件扔给旁边侍立的伙计,说:“画红圈的,都料理了吧。” 这份文件正是刚刚送到解雨臣手上的人事调动表。里面的人按理说都应该处理掉,解雨臣向来喜欢斩草除根,这次竟然留手了。 伙计不敢质疑解雨臣,拿着册子就开始念。 场上念到名字的人各个面色灰败。方才进门的时候,他们身上的武器都交了个干净。何况每次到这里,他们也不敢带利器。 谁都不想让花爷疑心。 这位爷就算长着一张好脸,心却比蛇还毒。蛰人一下,疼的要命。 是真的要命。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伙计上前按住。当场将人打断腿,惨叫声不绝。 解雨臣只是杀人,又不是虐人。打断腿,只是防止人跑。这些断了腿的进一趟后院,再出来就是尸体。 众目睽睽之下,一具又一具尸体抬出来,不知道送去哪里。 现在最前头的堂口话事人们司空见惯,波澜不惊。有些新人吓破了胆,在原地哆哆嗦嗦。 此时,解雨臣再出声,彻底将他们吓懵了。 “都走吧,站在这耽误我的事。天天让管事的补人,办手续也麻烦。” “今天丢命的,抚恤金照常发。祸不及家人,这是规矩。” 堂口话事人心领神会,立刻带着人告退。回去怎么训话,怎么收拢人心,他们都有本账。 原本站满了人的院子瞬间空了。 解雨臣坐在不见光的正堂里,望着门外四四方方的景。 许久,他说:“叫他们尽快补缺,别耽搁了。” 说完,起身从侧门走了。门帘一撩一落,方才说话的人便消失在原地。 伙计垂首应是。等人走了,才匆匆出门办老板的事。 第497章 蛇尸 “长老,我们这边的三个棺材都打过洞灌过浆子了。”两个小张直起身子,对另外两边同样在作业的张海桐两人招手。 他们现在正在解决七星疑棺里面会发生尸变的尸体。 其中一个棺材之前吴邪等人下斗的时候已经被开了,里面的粽子和尸体都还在,都已经偃旗息鼓了。 他们目前正在往里面灌浆子,用来制服棺材里的东西。 张海桐抬头回了一声好,示意张海楼将剩下的“浆子”全部灌进去。 所谓的浆子,其实就是老张家人最爱用的高浓度石灰水。 强碱没那容易搞到,但石灰水很容易。这玩意儿属于建筑材料,到处都能买。 尸体过了那么几千年,早已腐烂。用高浓度石灰水完全可以对付。 他们上山的时候带了一个塑料桶,每个棺材兑一桶石灰水就够了。灌注结束后,当场抹点水泥给封上。 孔就那么点儿大,指头那么大一块水泥就够了。 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这个工程只花了张海桐等人五个小时的时间,中间包括打水和勾兑石灰水,勤劳的像专业打灰团队。 “风水轮流转啊。”张海桐拿着抹子搓水泥,一边搓一边说:“当年不想去广西跟着族长打灰,一路跑去四川测机关。” “现在好了,还是让我打上灰了。” 他边说边笑,拿着抹子上已经搓好的水泥往洞口摸。 张海楼很少听张海桐讲以前的事,一边在油纸布上和水泥一边问:“多久以前啊桐叔。” “快一百年了吧。”张海桐也有点迟疑。年代太久远,他记得没那么清楚。 说到去四川,他总想起来当时跟他一起走的雷家主。雷家主从出生就在四九城,家里给皇族办事,也算富贵人家。 那一路他真没少被折腾。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和他的后代过得好不好。 算算时间,雷家主的后代至少都繁衍三代了。 对于张家人来说,眨眼过去的一百年,就是普通人三代人的时间。 雷家主的尸体可能都烂成骨头渣子了。 张海桐一边想,一边糊完棺材上的洞。那边的小张也弄完了,过来帮着张海楼一起收拾油纸布。 他们东西带的全,不需要在墓室的地板上和水泥。这些工序都在油纸布上完成,到时候几个人一卷,找个山崖扔掉即可。 两个小张将拌水泥的油纸布卷好放在一旁,几人背着剩下的装备通过之前的盗洞进入鲁王宫内错综复杂的甬道。 里面还有张海桐杀掉的铜鳞蛇和小族长弄死的血尸,这两具尸体必须拆分处理掉。 四个人使了点力气,扒着原来胖子掉下来的那个口子跳上去。所有人都打起手电,张海桐叮嘱道:“不要乱走,分开了不好找,出事了来不及救会丢命的。” 两个小张连忙点头。 他们先去了铜鳞蛇所在的地方,隔着很远都能闻到腐烂的气味。他们离那条蛇的尸体还有很远,地上就已经有零星爬过的尸蟞了。 两个被派过来的小张都是外家人,没有血脉。现在身上还流麒麟血的本家人少的可怜,大多派去办更重要的事。 开山掘墓,碰见情况严重的,几乎都是本家人上阵。有怎样的能力,吃什么样的苦。能吃什么样的苦,就能扛什么样的危险。 自古以来,能长久稳定人心的法子只有这一个。 大家都是人,没道理你能力更好,却不干正事,还要让别人为你送死。 张海桐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他从自己背后扯出刀,刚要往手上划,忽然被人扯了一下。 张海楼扯住张海桐的手臂,不赞同的摇头。 “你们过不去,我就只能一个人干。以我现在的体力,分尸那么大一条蛇够呛啊。”张海桐回头看了看那两个小张,很年轻。都是族里最近二十年里出来的后生仔。 打扫战场已经算族里最安全的任务之一了。这些需要被清理的墓穴大多已经被前面倒斗的人翻过,机关也有被触发过,被暗算的概率大大降低。 经历过放野的张家人,其实都能应付。 所以北部档案馆只派了两个年轻仔过来。 “要是不跟着一起走,我过去虫子出来。你们得让这些东西当外卖啃。” 张海桐说完,张海楼的力气松了一些。 这柄刀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划破过张海桐的皮肤,大多数时候,血液于他而言也只是一种工具。 没有负担,而且零成本。 张海楼感觉到桐叔发凉的手带着温热的血贴在自己脑门上,然后是手腕和裤脚。另外两个小张同样如此。 做完这些,张海桐说:“走吧。” 张海楼将手电筒的光挪到张海桐手上,那里还在淌血,顺着手指的方向滴落。 这个家族似乎生来就这样。 文明之下,是最纯粹和原始的野蛮。在张家,当他们割开皮肤放出血液时,便能窥见蛮荒时代血腥祭祀的冰山一角。 地上爬行的尸蟞疯狂涌动,尸臭来源的地方,尸蟞的叫声逐渐响起,密密麻麻钻进所有人的耳朵。 到达铜鳞蛇所在的位置时,臭味浓的有点辣眼睛。张海桐的嗅觉比之前迟钝了许多,他是四个人里反应最小的。 张海楼看他上前,立刻跟了上去。 在张海桐靠近的瞬间,这些尸蟞四散逃离,越过几人,去往更深的黑暗。巨蛇尸体里残存的尸蟞在皮肤下蛄蛹,最后干脆破腐肉,仓皇而逃。 张海桐掏出纱布在手上随便缠了两圈,举起自己的刀,说:“开始。” 张海楼等人同时掏出自己身上的刀,分割地上的尸体。尸体必须带出去焚烧,因为他们不清楚在这里点火会不会触发别的机关,或者空气里有些遇热挥发的有毒气体。 四个人沉默有序的工作。 张海楼手起刀落,刀刃贴着尺侧,一挥手就在尸体上划开一条巨大的裂口。 他一直练嘴里射刀的功夫,不代表其他功夫就弱。张海楼手速飞快,截下来好长一截蛇身。 过了一会儿,有个小张呕了一声,小小声说:“它好臭,摸起来黏答答的,像那种泡了特别久的衣服上那层水皮。” 另一个小张揪了他一把。 说话的小张哎哟了一声。 两人后知后觉去看张海桐,发现长老不仅没生气,还在笑。 唯独张海楼不语,只一味的宰蛇。 第498章 狐狸 张海楼带着两个小张一趟接一趟往外运蛇尸,花了一个小时,那条大蛇才被他们全部拆开运出来。 按着张海桐给的路线,路上没什么危险。 张海楼感觉不是来盗墓的,他娘的是来干工程的。 不止他,张海桐也感觉像在当那种鬼屋员工和NPC。玩家走了他们张家还得负责清理现场。 也是一岗多能了。 张海桐背着刀和一卷油纸布往墓道深处走,那具血尸的尸体他一个人就能弄出去。因此张海楼他们运蛇尸的时候,他就找到了那具尸体。 油纸布一裹就往外走。 血尸这东西不能拆分,张海桐不清楚这里到底有多少尸蟞王。要是再从里面砍出来一只就完蛋了。因此封的也很严实,就算有尸蟞王也跑不出来。 血尸僵硬的触感让他想起当年去西藏的时候。路上他都不知道背过多少次尸体,自己人的、别人的,都有。 后来背不出去,就只好抽刀砍手,再一把火烧了。不是自家人的尸体,方便的就一起烧掉。那些骨灰混着草木灰,根本分不出来,只有一些骨头渣子。 张海桐直接就地掩埋。 说起来,以后他要是吃不上饭。还能考虑考虑去当武替,或者背尸。练舞当台柱子肯定来不及了,这东西要童子功,张海桐年纪不够了。 这大概就是生存习惯。总是考虑一些极端问题,比如活不下去要怎么填饱肚子。 张海桐背着尸体爬出洞的时候,张海楼正要下来。他使了点力气,把张海楼的脚往上推了一把。 “着急忙慌的干嘛?” 张海楼差点被推个趔趄,定睛一看是张海桐,立刻爬起来去拽。 张海桐刚伸出一只手,就让张海楼往外拽。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啊。”张海楼边说边把人架出来,卸掉他身上的东西,随手往旁边一丢。“桐叔,你要有事就使唤我呗。我年轻,还听话。一句话我就给背出来了。” 张海桐取下水囊喝水,缓了口气。“行,桐叔使唤你。去吧,把东西拿去烧干净点。” 张海楼有点憋闷,转头提着包着血尸的油纸布往那一堆蛇肉里丢。 两个小张扛来一桶汽油,浇在早就收集好的柴火上。这都是之前几个人拿刀现砍现捡的,再把油往上一浇,一定把蛇和尸体烧的干干净净。 张海楼掏出蜡封火柴——这东西吴邪走的时候问张海桐要了好几封,说是用的上。他桐叔直接给了,也没问干嘛。 好在剩下的够用。 他拽着绳子一扯,打燃火丢进柴堆。明火火瞬间烧起来,将林子映成一片红。 火堆就在河边上,早前挖了防火带,不用担心起山火。 热腾腾的火照的张海桐身上发烫,原本还有点凉的背心也暖和了。味道奇怪的肉味也散发出来,但尸臭闻多了的四人已经习惯了,泰然自若的坐在旁边照看。 两个小张往里面埋了几个红薯和饼子,让草木灰一捂,待会儿当夜宵吃。 他们这地方背山,和村子隔得远,一般人看不见这里在烧东西。烧完了灰扬到河里,骨头渣子敲碎了往土里埋,就什么也不剩了。 火烧的正旺时,爬上树放哨的张海楼忽然跳下来。什么也来不及说就往外冲。 两个小张也不顾不得捂着的饼子和红薯了,抽出腰间的匕首,围着张海桐警惕的看着周围。 张海楼几个大步冲出去,却没看见人。张海桐跟过去,刚刚这里肯定有人。不然张海楼不会跑这么急。 “跑的真快啊。”张海楼懊恼的环视四周。 张海桐低声说:“赶紧烧完,然后撤。” 张海楼犹自不甘心,冲着空气说:“今天跑得快,算爷爷饶你。要是让我听见风声,小心你的老命!” 说完,才跟着往回走。 张海桐被他喊的头皮一麻。不是觉得小孩中二,而是张海楼喊得时候用的女声。 乌漆嘛黑的林子里只有远处一点火光亮着,这里看不清人脸。张海楼那个女声又尖又细,像狐狸叫一样。 鬼心眼子还挺多,装神弄鬼有一套。 …… 自从鲁老二死了之后,跟他一起办事的老头就不敢往水盗洞那边走了。没了鲁老二带他发黑心财,老头的日子里越来越不好过。 他又在吃药,眼看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一时想不到赚钱的门路。 往山上走,山上有吃人的怪树。往水里走,水里也有要人命的东西。水盗洞里的邪祟没了鲁老二那个铃铛压制,自己单干也够呛。 一想,竟然有点绝了生路。 老头老老实实种了几天地,忽然发现山上起了野火。原来他看见妖树的地方烧了个精光。 那几个弄死鲁老二的土夫子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里面折了一个人。但老头也不敢上去做些什么。鸡蛋碰石头,不要命了吗?他还想多活几年。 不过这把火烧活了老头的心思。 山里烧的这么严重,原来有妖树的地方,是不是也烧了?那群土夫子急匆匆的样子,肯定淘到了货。 老头就想上山淘货。盗墓贼总不能把什么都摸走了吧?肯定还有剩余。大鱼吃大肉,小鱼吃小肉。要是摸到,也算他的造化。 这事不光彩,老头不敢走被烧着了的那一面,只能从更隐蔽的地方进山。 可惜他带着干粮忙活了两天,什么也没捞到。吴三省他们挖的盗洞也烧塌了。 老头本来心灰意冷,打算住在山里第二天再找找。如果还是没有现成的盗洞,他就自己挖。 谁知道这一呆,就出事了。 大半夜他歇的地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四个人。 那四个人不知道背着什么,竟然在林子不远处的河边烧起大火。火里不知道烧的什么东西,腐臭味混着烤肉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四个人安安静静坐在火堆边,好像就不动了。 老头再一眨眼,四个人变成三个。 他一把岁数,看见这一幕心里一凉,撒腿就跑。 果然,少了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过来。 老头脚下一滑,摔进一个长满草的土坑。那人和同伴没找到人,竟然冲着空气讲话。 威胁的话语犹在耳边。 那人的声音他都记得。 和狐狸叫一般无二。 第499章 发愤图强 “你们要上山?” “深山啊?” 招待所的女服务员看着屋子里那队穿着冲锋衣的考古人员,有些犹豫的说:“山上刚刚烧过火,而且还塌方了。你们要去考古作业,这会儿可能进不去。” 这队考古人员正是之前市里派下来的专业团队,今天刚到地方。市里的人打电话,让村上安排好向导带人进山,政府给发工资。 这本来是个肥差,上面发下来的钱对于山村里的人来说比较可观。至少比种地拿的多。 但上次山火之后,村子里的人就不乐意上去了。 那地方烧光之后,秃了一大片。按理说风从那里吹过都不带响的。就像水流过秃头,存不住一点。 但村民们却发现,每次吹风,那山里就响。不像山谷风,更像某种尖利又凄惨的尖叫。有点类似于吹哨子,但比那个更恐怖一些。 村民们也不清楚原因,也不敢往上看。最近村子里还凑钱买了一批树苗,等树苗到了,就往山上种。 以前树没被烧的时候,这个声音可从来没有过。 村里老人说这是山神迁怒,因为他们没把地方看好,出现了损伤。山神不高兴了。 但村民们没全信,但至少准备把那片焦土复原,说不定就听不见声音了。 这座村子就在山脚下,挨得最近的山就是坐落着鲁王宫的地方。当时吴邪曾经推断,这村子应该是守陵人的后代建立而成。 但是新时代来临,许多老传统都在战乱中丢失了。这个村子里的村民都不一定是原住民,也不知道都是哪些地方汇聚而来。 什么守陵、鬼神之说,随着时间渐渐淡去。 如果吴邪这个推论没错,那么老人说的什么山神、祖先之类的哀嚎,没人信也正常。 他们都当封建迷信,认为老人在胡说八道。 这个说法,最早就是那个离群索居的老头传出来的。村子里流传这人的八卦,说他无儿无女也没老婆,早年干了亏心事,晚年才得了大病。 总之现在上山,村里安排的人就算有心,恐怕也上不去。 在明面上,除了盗墓贼,别人并不清楚山里还有别的路子进入陵墓。正规渠道的人只能通过塌出青铜大鼎的那片废墟进入。 地质勘探的过来,只是确定有没有危害。现在这群人再来,想要进去,一时半会真不好办。 女服务员说完,门外走进来两个年轻人。两个年轻人都戴眼镜,身高一高一矮。两个人都长得文质彬彬,但是面部特征并不明显,属于看一眼就忘了的类型。另外,个子矮点的明显地位要高于后面那个人。 矮点的年轻人说:“好热闹啊。” 他走到屋子里,问女服务员:“请问给考古队安排的房间在哪里?” 女服务员啊了一声。“你也是考古队的?这里都是。” 她指了指旁边坐着的几个穿冲锋衣的人。 其中一个明显年纪最大的男人忽然站起来,上前握住年轻人的手,说:“是张老师吗?” 年轻人立刻点头。“您是李老师?” 这个李老师就是这次考古队的负责人。 张海桐和他握过手,寒暄两句,便被引着往楼上走。 跟着张海桐一起的戴眼镜的年轻人就是张海楼。 他没跟着上去,而是让女服务员熬点热粥,他待会下来取。 女服务员笑着说:“车坐久了,别的吃不下是吧?要加点东西在里面吗?” 张海楼摇头。“弄点小菜就好。” 女服员应了一声。 由此,在山里当了两三天野人的两个张家人终于回归文明社会的怀抱。跟着一起干活的两个小张已经坐上回北部档案馆的列车。 离开的时候,张海桐还请他俩吃了顿饭。 山里那顿饼子配红薯给小张吃的噎挺,而且那滋味儿是有点怪。他们把东西埋在外围的草木灰里,不至于窜味,但吃起来还是有点怪。出来后也不想吃干饭,都是喝稀粥。 这下好了。 所有人统一胃口,陪着张海桐喝粥。张海楼都不用订两种饭。 北部档案馆并不像东、西、南三个档案馆有比较具体且恢宏的据点。他们的据点相对来说比较简陋,本体是一间四合院,地点在辽宁。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延续当年张瑞山出门跟人打牌的爱好,这里其实是一间棋牌室。 两个小张从山东颠回辽宁,回到四合院睡了一觉,起来就开始写任务报告。时代好了,以前写任务报告不是毛笔就是钢笔。 现在可以用圆珠笔了,对书法的要求也没那么高。 不过老张家好像有点执着这个东西。每个张家人在训练期间都会练字,这个项目包含在文化课里。写的太丑会被老师吐槽,长大了出任务,交上去的草稿字迹太丑还会被管理档案的族人吐槽。 之前有个小张字太丑,负责档案管理的人吐槽了好久。从此小张发奋图强,愣是练出来一笔好字儿。虽然赶不上人家从小就有的功底,但确实变得工整好看有骨架了。 任务报告交上去没几天,北部档案馆的负责人——也就是这间棋牌室的老板忽然问:“海桐长老最近身体怎么样?” 两个小张对视一眼,都说还行。 其中一个讲:“除了脸色不太好,其他时候行动如常。” 负责人点点头,把这事汇报给了张隆升。 北部档案馆目前由张隆升管理,他管的大多是国内各种名利场上的往来,抽手经营一家“棋牌室”,也还能应付。 按照之前的约定,张海桐每年会回香港进行体检。时间一般是过年的时候。 2002年他提前离开,也提前检测,身体状况很稳定,毕竟一直在调理。 但是最近族里又在问,跟着张海桐一起出任务小张也被问到了。 张隆升不清楚张海客在查什么,但他既然要,自己把东西交过去就行了。这多年都没出过错,一点小事没必要纠结。 得到一切安好的消息时,张海客有一瞬间的疑惑。 他将四川寄来的资料再次打开,那份资料和传真报告的署名都是:张海平。 第500章 认知模糊 2002年冬。 香港天气渐渐转冷,雨天连绵不绝,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张海平这几年很少出任务,几乎都在香港。他前面几十年跑了许多地方,这几年才停下来,帮他父母经营族里分下来的产业,时不时去看看张海桐,帮着照顾。 从前他在族里蹉跎岁月,平时唯一固定的任务就是检查张海桐那座没什么活人气的房子。 现在来了香港,张海桐住的是大宅里的宿舍。他和自己父母则住在外面,不在族宅,也就不需要进行这项活动了。 张海平早起收拾完自己,临出门前和他娘说了一句,表示早饭不用留自己的,便直接出门了。 他们住的地方离族地有一段距离,从这里走到族地花了半个小时。昨夜下了一晚上雨,路面还是湿的。 张海平手里抓着伞,敲开张家大宅的大门。 张海桐又接了任务,眼看要出门。张海平问过时间,知道他和张海楼出门的时间早,这才早起过来送一送。 他熟门熟路走到族人们居住的院子,在一楼走廊等了一会儿。张千军也刚好过来,手里还提着几笼包子和打包好的粥。 见到张海平他还打了声招呼——这道士一直遵循祖训,留着长发头。每次出门,头发都挽成髻,工工整整的。穿个道袍出去,十分唬人。 张千军挥挥手,问:“海平哥,来的好早啊。” 张海平点头。“你还给他们带早饭?” 张千军理所当然道:“反正都要来见一面,我带过来免得他们跑一趟。吃完了直接出门。” 张海平哭笑不得。“你这是多希望他们赶紧走啊。” 张千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半天说:“我就想着他们方便了。” 话音刚落,张千军兜里的手机响了。楼上张海楼打开窗子,看着站在院子里的张千军,笑吟吟问:“道士,你拿个早饭半路失踪了啊?” 张千军握着手机,抬头看张海楼,比了个中指。 两人上去,一起凑合着吃了一顿。 张海平看着张海桐放在沙发上的行李,问:“桐哥,你这一去又是一整年。平时得注意啊,你那胃不像几十年前了。吃东西得注意。” 张海桐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过去,他桐哥看着可比百八十年前面善多了。跟从前那张冷脸比,现在看着真是个大善人。 不过脸上病气很明显,脸色不如以前好。以前脸上还有点脸颊肉,这几年全瘦没了,看着薄薄一片。 去年过年到他家里吃饭,他娘看了一圈说怎么瘦成这样。年夜饭做的很丰盛,可惜张海桐没吃多少就说饱了。 吃个饭的功夫,外面又开始落雨。 张海楼背起包,拧开了门。 和以前一样,张海平看着张海桐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七重门外。 每一个离开张家族地的张家人都是这样,头也不回,说走就走了。张海平的记忆里,张海桐大多时候踏着雪离开,顶着雪回来。 当时从东北到西藏,来回以年计算。 脚程快,一年一个来回。 那个时候他跟张海桐都不认识。只知道族里去西藏的人,还没开春就出发,天上下大雪才回来。 后来他们认识了,张海桐在外面的时间就没那么规律。每次回来,都是雪天。 和东北的白山黑水一样萧索。 有一次他去带着几个小孩去山上捕鸟玩儿,就在山坡上,能看很远。放眼望去只有白的雪黑的树,风一吹,卷起一把雪粒子,冷的很。 这坡对着大路,张海平捕鸟失败。那鸟一扑翅膀就飞了。 他爬起来去抓,其实知道抓不住,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就这一下,转头看见路上一个人影渐渐走近。 冬天山不动水也不动,只有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影子回来。张海平看一眼,就觉得是张海桐。 那次他回来没钥匙只能翻墙,踩烂了草木还发烧了。那时候还只是偶尔烧,现在发烧都成常态了。 从前回来下雪,这次离开倒是不下雪了,只下雨。 下雨起雾,张海平还想送两步,却止步在最里面的一扇门。 张海柿过来,说张海客要见自己。张海平只好停下,跟着去找张海客。 到了地方,张海柿让张海平单独进去。 办公室内,张海客正捧着一本陈旧的线装书翻看。看见他来,张海客放下手上的东西。他似乎很看重这本书,拿放都小心翼翼。 “海客长老,叫我什么事?”张海平刚出声,张海客示意他坐下。 张海客闲聊一样问:“他们走了?” 张海平点头。“刚出门。” 张海客笑了笑。“动作真利索,这多年都这样。” 生病了这性格也没变过。 没想着拦,也拦不住。张海客看得出来,张海桐就想死个明白。他不能不明不白就这么死了。所有人都清楚,张海桐的病不正常。 张海平也不知道讲什么,只好问正事。“长老,你找我肯定有正事。你讲,我听着。” 话到这里,两人都严肃起来。 …… 1995年,张海客往四川一个山村派遣了一位守山人。这个人负责的,就是当初张海桐打款的那户人家所在的地方。 张海客摸索过,经手过这些款项的人记忆都是模糊的。在他们的记忆里,这些钱被合理化成上面拨款,也确实是退役军人抚恤正常发往那户人家。 这跟张家收集的情报对不上。 在张家的情报里,这些钱应该是张海桐通过特殊渠道打去青海郭姓人员的账户,然后再由郭华转手打给那户人。 但1995年那家人生了与张海桐同名的孩子后,张家确实就没找到他们的消息了,似乎凭空消失。连带整个村子都消失在原地。 整个聚居地都成了野山。 当年守山人汇报的情况,就是凭空消失,不知缘由。 这种情况,张海客让人翻了目前所有的资料。但年代久远,真实性无可查证。甚至发生过类似事件的那个地方,都因为地质运动与资料记载不一样了。 那个守山人面对这件事,到后面的汇报也越来越颠三倒四。出现了认知模糊的情况。显然这种状况出现了不止一次。 这些报告和资料,就这样被张海客直接摆出来。 第501章 守山人 1995年,守山人张泽清到达四川娘娘山。 娘娘山本来没有名字,本身是一座野山。后来不知道哪朝哪代,一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跑到这里躲避战乱,人越来越多,形成了村落。 人一多就会产生信仰。 这地方位于深山,家家户户比外面更渴望传宗接代。这种渴望延伸成为对神灵的祈求,于是村民在娘娘山上修了娘娘庙。 从此这座野山就叫娘娘山。 张泽清本身已经和张家没有特别密切的联系,但他家里的长辈曾经是守山人,一辈子驻守南疆。 作为守山人的后代,张泽清接手了这个职责,于1995年10月底从南疆赶往四川。 娘娘山上的娘娘庙里供的女神祇类似观音,当地的人叫送子娘娘。在正统神话里,确实也是观音的一种。 张泽清顶了原来的老庙祝,就在那里观察。 娘娘山距离张海桐汇款那个村子有一段距离。这个村子名叫夹口村,因为在两座山中间,所以房子都建在山上,取名夹口村。 夹口村地理位置非常隐蔽,不是刻意往深山里走,其实看不见这里有个村子。 这村子本来交通不便,出去一次很费劲。后来解放了,全国各地号召修路。为了响应当时还是眉山县的那句“想要富、先修路”的口号,夹口村也开始使劲全身力气修路。 全村上下,愣是开了一条平整的土路。 1985年。这条路开辟完成后,夹口村沟通外界确实更方便了。 修路是个大工程,即便只是一个村的事,但山里山外共存多年,周围其他的村户必然也知道。 张泽清1995年刚过来的时候,夹口村的事迹他记得很清楚。但翻年过后,也就是1996年。 夹口村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张泽清当时的日常任务之一,就是巡视面向夹口村的那一面山。这面山的位置基本可以做到全方位观测这座村庄。 由于他是庙祝,周围供奉娘娘庙的村庄也会千里迢迢请他去做法事,这也给了张泽清下山的机会。 偶尔他也会借着换东西的名义,去夹口村买粮食。 这次他照常巡山,累了的时候爬上树,坐在树上喝水休息。只是喝口水的功夫,夹口村所在的地方忽然就消失了。 只有山谷之中的河水静静流淌。 一条大河在草木并不茂盛的河谷之中奔腾而下,原本的村庄一点不剩。 这里成了一座野山。 而在几秒钟之后,张泽清就开始记忆模糊了。 他立刻掏出笔和随身册子记录,当他落下最后一笔时,忽然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一段。但文字记录还在。 张泽清当时就把这份文件发回香港张家,寄出一个星期后,那座村庄忽然又出现了。 这次出现极其短暂,张泽清只来得及拍照片,并在照片上飞快写下拍摄时间。 停笔那一秒,记忆再次被重置。 根据日常记录和照片对比的结果,张泽清再次确定,这里确实存在夹口村。 惶恐在他心底蔓延,但同时他的大脑又被这种吊诡的现象弄得十分兴奋。 这种现象目前来看对人类无害,偏偏又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拍完照片,任由相机挂在胸前晃荡。张泽清掏出一根香烟,点燃叼在嘴里。 烟草的味道刺激着肺部和口腔,混乱翻涌的情绪渐渐归于平静。 林子里的鸟不知道叫了多少声,河谷里掀起一阵风,将人吹醒了。那根烟燃的飞快,已经不剩多少。 张泽清骤然回神,开始扒拉装干粮的袋子。数过之后,估算过时间。他决定这几天就不回庙里了,坐在这里观察。 幸好身上的相机胶卷充足,纸笔也都带着。正好方便他工作。 于是接下来三天,他都是片段式睡眠,不停的观察这片山谷。 但这几天里,他都没看见夹口村复现。 张泽清没有放弃,他回去补充完干粮后继续观察,观测到夹口村出现之后立刻开始记录。 类似的观察他坚持了一年。等到第二年,也就是1997年。张泽清搬到夹口村居住,准备长期居住。 在这里,他亲自经历了夹口村消失再复现的完整过程。 整个村子除了他,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等他醒来,连租住的房子都消失了。 直接睡在地上。 由于这种情况发生后会篡改记忆。当夹口村消失的时候,张泽清会离开这里,去别的村询问走访。 张泽清在这里住了半年,观测到了有史以来夹口村存在的最长时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张泽清外出测试了别人对夹口村的记忆。并与之前夹口村消失的记忆形成书面内容,确定了这种记忆修改的范围。 它修改周围一切知道夹口村的人的记忆。 同理,知道夹口村的区域,出现认知错乱的人变多了。 1997年底,张泽清将自己两年的观察汇总报告给香港总部。 在报告结尾,张泽清写到: 我已经不确定自己活在幻想中还是落地于现实,似乎只有娘娘庙里的神像安静慈悲的注视着我。飘渺的时空里,如果这不是人的造物,就是神的伟力。 我将清醒寄托于此。 末尾署名:张泽清。 …… 张海平摸了摸下巴,说:“从这里就能看出来他精神不太好了。” 张海客深以为然。“我本来传达了撤退的命令,但他拒绝了。” “他在回复的信件里说,如果现在就离开,他会一辈子睡不着觉。” 张海平显然不认为张家会因为底层的个人意志而改变上策决策,张海客也没让他失望。 “我们还是按照规定将他调离了四川,这本来也是基于他自身情况做出的判定。” “但张清泽离开四川后,精神状况越来越差。他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终于在某一天,他又回到了娘娘山。” 张海平忽然get到张海客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天授?” 张海客摇头。“族里记载过,天授大多时候都降临在族长身上,其具体表现为失魂症。除此之外,天授还有另外一种表现形式。” “也就是改变人的意志,完成天授带给他的任务。” 第502章 张瑞朴的铃铛 “但张泽清这种情况,族医当时判定为纯粹的精神错乱。因为长久处于非正常环境,回到正常的人类社会反而无所适从。” “我们将张泽清带回族里的医院,对他进行精神治疗。” “遗憾的是,没有任何用处。” “无奈之下,我们再次将他送回娘娘山。” 张海客似乎也有点无奈了。 “我打算拨款,让张泽清在娘娘庙里安度余生。这是族里应该给的保障。” “但奇怪的是,回到那片土地后,他整个人忽然焕发生机。我们派去的新人,根本跟不上他的记录节奏。” “从1995年到2002年,共计7年时间。所有的事都记录的非常完整,但是在这里面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规律。” “直到某一天,我在翻看资料的时候,张海桐旧疾复发。” “过去的七年里,他的病一直稳定治疗,随即复发。但都不太严重,族医说这些反扑都很正常。” “但是这一次,张海桐晕过去了。” “原因不清楚,他的身体状况糟糕的很稳定。” “也是这一次,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 张海平抬头,只见张海客将圆珠笔按下,笔尖摁在洁白的纸张上,落下一个黑色的点。 他在上面写下2000年。 张海平忽然想起,2000年新年前后,张海桐身上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发生在1999年最后一天,2000年的第一天。 …… 张海平还记得,2000年,张家过了两次新年。 第一次,是公历新年。 1999年最后一天,族医早早起来给张海桐做了检查。看过之后,确定没问题才放人出去。 “海桐长老,现在天气凉,你还在吃药。出门注意点。”族医本来一脸严肃,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忍不住笑。他年纪比张海桐还小,讲这话总觉得有点荒诞。 张海桐点头道谢。 等人出去,他才慢慢坐起来。 坐了一会儿,腿上力气缓过来一些,才下床走路。 房间里空调制热开的很大。但张海桐可能是太久没动,身体有点虚。下地走了两步,感觉又冷又热,一直出虚汗。 张海平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换衣服了。当时的张海桐已经不再经办事务,只是偶尔精神头好,会去张海客的办公室帮帮忙。 他陪着张海桐离开族里的诊所。在他的记忆里,那个时候的张海桐整个人都很飘忽,好像游离在现实之外。 一双眼睛看人都不聚焦。 张海桐开玩笑,说是他经常打瞌睡,把灵性睡没了。所以没精神,整个人蔫蔫的。 张海平却很清楚,他是太久不见阳光,所以没有生气。就像养在室内的花草,没有阳光照射,慢慢的就枯萎了。 室外空气很好。虽然是阴天,还有点冷,但比在屋子里闷着好很多。 族人们的活动并不多,一大早起来了就是筹备晚上的聚会。年纪小点小张们到处爬高,往上面挂拉花红灯笼。年纪大一些的,三三两两在一处挂能发光的大红灯笼。 除此之外,还要拍合照。 张海客桌子上那张大合照,就是那天拍摄而来。 张海桐穿的那身衣服还是张海侠快递回来的,张海客拿了直接送到族内诊所。去的时候还调侃了两句,说这天好歹是特殊的日子,穿的像样一些,上镜好看。 换做平时,张海桐绝对不会穿衬衫。 这种好日子在张家不多,对于张海平而言又平淡又独特。 直到现在,张海客旧事重提,他忽然想起这天张海桐的情绪状态明显不对。 甚至想起了当天晚上,他原本没当回事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张海桐精力不济,熬到十二点也没看完整场烟花秀。他本来就坐在很角落的地方,觉得不舒服就偷偷走了。 张海平就在不远处,一看人走了,立刻追了过去。两人结伴而行,在宿舍楼下的花园里,张海桐没急着上楼,而是停在这里又看了一会儿烟花。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空中爆裂旋落,微弱的光在张海桐的脸上落下同样斑驳的彩色。 此时此刻,张海平听见他说:又是2000年。 他说完这句话,一楼走廊墙壁上挂的时钟刚好走到零点。 烟花炸响的声音犹在耳畔,一直将张海平炸回现实。 当时张海平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张海桐病太久糊涂了。现在才想起来,为什么张海桐当时说“又”? 他桐哥很少有语言错乱的时候。任务出的越多的族人,在表述上越精简准确。 也就是说,张海桐不会无缘无故说“又”这个字。 …… 张海客还在写。 2000年2月4日晚。 “这一天,张海桐忽然昏迷,三天后才醒来。” 张海客说的是这件事。 这件事张海平也清楚。 二月四日来临的几天前,张海桐因为天气冷受了寒,身体不太舒服。他当时去找族医开过药,就一直在宿舍睡觉。 当时族地的宿舍配备厨房和卫生间,他买了一些菜,直接不出门了。 张海平当时忙着帮父母处理生意上的事,那就好也没去族地。 等张海平忙完,已经是二月四日了。当晚是除夕,张海平他娘让送点自家包的饺子给张海桐,顺便问问人要不要到他们家过除夕。 张海平去的时候,给他开门的是张海楼。 张海楼当时正在收拾张海桐的生活用品,看见他来,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二月四日早上,张海桐给自己做了早饭。吃过饭后,他在族地里转了两圈,这是张海桐的日常活动。 这之后,他离开了族地,直接去了张家开在外面的医院。 值班医生说,张海桐当时直接说要住院,然后自己走到了病房。 等医生过去查看时,张海桐已经躺在床上陷入沉睡。 他手上全是血,血淋淋的掌心之中,紧紧握着一只青铜铃铛。 张海楼知道那只铃铛,它来自于张瑞朴。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11 我们之前提到了张海桐的猫和狗。 因为他家里养的这两个祖宗,我发现张海桐这人本质上比较幼稚。 这不是说他以前不幼稚,而是在养了这两个祖宗之后,他的幼稚与日俱增。这种幼稚表现在他跟猫狗的日常相处上。 之前我们讲过,他家里养了一只三花。那只三花猫从来不着家,每天只有肚子饿的时候才会回家。 他很少跟狗子自言自语,但经常抱着那只三花说话。 这本来是一件比较私密的事。 那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感谢张女士热爱分享日常的习惯。反正我妈没有分享儿子的喜好,但张妈妈非常有分享欲。 当时张女士随手拍了一段张海桐蹲在阳台上对三花猫说话的视频。猫估计刚从外面回来,被张海桐抓下前爪被迫直立。 张海桐两只手各抓一只猫爪子,边晃边碎碎念。念什么不知道。 反正等他回头发现被偷拍的时候,我清楚看见这人脸上一瞬间的僵硬。 那只三花本来就是捡的,野性难驯。好在不伤人,还很有灵性,所以养在身边。他们家楼层也不高,三花经常爬树,从树上跳进阳台。 然后张海桐养的狗子就会给三花开门。 按照这个日常模式来讲,张海桐对猫的管控程度约等于放养。 胖子吐槽道:“这不就跟养小哥一样吗?百八十年的日子,七成时间都让人在外面瞎跑。” 我想了一下,把闷油瓶使劲往那只猫身上带。好半天回答:“胖子,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胖子对我突如其来的称赞欣然接受。然后问:“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东西?” 我说:“我觉得你说得对。你看咱们小哥,现在日子都太平了他还闲不住。跟那只三花一样一样的。” 胖子乐了。“那我要不要找个澡堂子办个卡,然后给小哥挂脖儿上。巡山回来自己带着卡去澡堂子找人搓,搓完了回来吃饭。” 我婉言拒绝。“我们这又不是没洗澡的地方,费那个事。” 我俩说话的时候,闷油瓶已经遛完狗了。萨摩耶大概跑累了,不停吐舌头。一回院子就往小满哥那里挤,直接趴着睡。 张海桐端着杯子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家狗那样,似乎瞬间了然。他好像知道闷油瓶牵着狗溜了多久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烦恼。因为刚洗干净的狗脚上全是灰,待会还得洗。 他太有耐心了。 那狗有一点脏污,他就会弄掉。好像有强迫症,受不了这只狗有一点瑕疵。 我一直觉得张海桐强迫症很严重。或者说,张家人都有点强迫症。这种十分规律的生活习惯在日常生活中特别明显,尤其在我和胖子随意的生活状态衬托下,更加明显。 胖子当时还说,姓张的都是陆军圣体,全员铁人。 我想了想,说:“海军力量也不差啊。” 至少张海楼所在的南部档案馆那些人,仿佛都是鱼类投胎转世一样。凫水能力猛的不像正常人。 说回正题。 张海桐这人因为猫干的幼稚事还不止一次。 他家里那只三花猫虽然体型日益健硕,但在打架这方面还是有所欠缺。 那只猫耳朵上有个小豁口,现在毛长起来了看不见,但上手一摸就露馅。那个小豁口,就是三花战斗力欠缺的证明。 我当时问他:“你家猫怎么耳朵还有个口子?之前流浪的时候让猫老大揍了?” 张海桐沉默了一会,说:“它混社会太嚣张,让别的猫揍了。” 我和胖子当场请他细说。 张海桐似乎也很无语。 “它那天出门,让小区里一只狸花揍了。” “狸花一爪子把它耳朵挠豁了,打又打不过,只能跑回来。幸好我在家里,及时带去宠物医院看过。” 说到这里,张海桐就没继续讲了。 当时我以为这就是事情全貌。胖子还说:“没想到桐爷的猫是战五渣。” 张海桐愤愤不平。“它挺厉害的,只是打不过那只猫而已。” 我问:“这口气你就咽了?” “以后它再出去碰见仇家,恐怕还要被打。” 张海桐默默轻咳一声,说:“要相信它的实力。” 当时的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后来又去他家,张女士与我们聊的很开心。说到猫的事,她笑的格外开心。 “根本不是三花打回去的。”说到这里,张女士也上头了。她笑吟吟将蹲在脚边的猫捞进怀里,偷偷和我们八卦。“桐桐给猫看过医生,当天抱着三花就在小区里找猫。” “找了两三个小时呢。我记的很清楚,因为当天我们在外面吃的饭。” 我靠。合着不是三花自家打回去的,是召集了滴滴代打,直接让法天象地帮自己揍回去了。 我问:“张姨,他真把猫揍了一顿?” 张女士连连摆手。“那倒不至于。那只猫确实是小区一霸,但桐桐把它带回来的时候乖的很。还蹭他呢!” “后来桐桐把它送到乡下去了,说那猫凶,养在乡下方便。” 虽然张女士说张海桐没真的揍那只猫,但我脑子里还是不可避免想象那个画面——张海桐抱着三花雄赳赳气昂昂去找小区猫霸算账,收着力气打的狸花喵喵叫。 一边打一边碎碎念。 好怪。 谁家好人为了给猫报仇,抱着猫在小区里转两三个小时然后帮自家猫打架啊? 我想了想。比起自己去打,他至少没让狗子帮忙打。 至于为什么不是萨摩耶帮忙……大概是因为这只萨摩耶的战斗力着实堪忧。 张海桐对那只狗简直到了溺爱的程度,也不知道这只狗在他们家到底是什么地位。日子过得非常舒坦。 毕竟张海桐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狗洗澡。 闷油瓶跟张海桐点了点头,径直回屋洗澡去了。 张海桐也点头。 他俩跟演默片似的。 张海桐走出来,刚到院子里,他的手机就响了。 我和胖子看着他接电话,看着他表情逐渐扭曲。 “好的,谢谢警察同志。我这就去。” 听到警察两个字,我和胖子警觉起来。怎么回事?张海桐终于翻车,被条子抓住把柄了?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12 张海桐接了个电话,一扫方才的懒散,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瞬间雷厉风行。 他花了几分钟收拾东西,再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背着包就往外走。 我问他:“你往哪走啊?” 张海桐:“忙。” 头也不回的走了。 萨摩耶从小满哥的狗窝里抬头看我们,一脸傻笑。我跟它面面相觑,直到狗子偏头吐舌头。 傻狗,根本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经跑了。 闷油瓶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这小子有个坏习惯,他不爱用吹风机,大多数时候都选择自然晾干。 所以他的帕子永远都是最柔软吸水的那一款,也是我们三个人里最贵的。 我跟他说:“张海桐跑了。” 闷油瓶反应平平,嗯了一声坐在小板凳上继续擦他的头发。 我不死心,继续问:“小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闷油瓶扯开还在头上的帕子,停顿两秒,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才说:“最近族里在放野。” 其实张家已经很久没有用以前那套放野方案了。 以前都是把适龄小孩直接放出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活着回来的才有资格继续以张家人的身份活下去,死了的也就死了。 现在这个全是封建糟粕的家族倒是人性化很多,至少没那么严苛了。 张家仍旧在处理偶尔冒出来的奇异事件,因此放野的形式并未产生非常大的变化。 但去的地方都是一些已经被探索过的古墓。 而且放野队伍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组合、随意行走,而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安排。 每一队都有带队的前辈。如果放野队伍出事,他们也能及时回护。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有宗族大能护法,怎么还能出事? 而且还窜到警察那里去了。 我跟他讲了张海桐是去找警察了,闷油瓶黑色的眼眸忽然抬头看我,然后夸一下站起来往屋里走。 我跟在后面往里走,果然看他从茶几上捞起自己的手机给张海客打电话。 闷油瓶直接问张海桐的事,对面不知道讲了什么,叽里咕噜一大堆。 张海客说完,两个人都开始沉默。闷油瓶的沉默尤其明显,我感觉他应该是无语了。 可疑的沉默之后,张海客应该跟闷油瓶唠了几句家常。闷油瓶都是回:好、嗯、挺好的。 然后用“挂了”两个字结尾。 说完,闷油瓶将手机放回茶几。胖子也站在门口,我俩二脸好奇的望着他。闷油瓶直接说:“放野的族人出事了。” 接下来,闷油瓶详细的讲了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家最近又组织了一次放野。新的放野方式实行了几次,流程都没问题。 但俗话说得好啊,人算不如天算。 这次出问题不是人祸,他娘的是天灾。 我几乎能想象到张海客说到这里时绷不住那张狐狸脸的样子。 他们倒斗的地方发生了泥石流,根本来不及跑。领队捞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好在训练没问题。张家那些小孩都没出事。 就是不知道各自跑到了什么地方,有两个估计让警察找到了,现在正在派出所眼巴巴等着人去领呢。 都才十几岁的年纪,也没成年,警察不让走才正常。 听起来又衰又囧,难怪闷油瓶听完之后肉眼可见的无奈。 既然人没事,剩下的只是一些交接问题。张海客根本没当大事,还能跟闷油瓶唠嗑,可见游刃有余。 张海桐不在的这几天,闷油瓶出去巡山了。临行前把两只狗洗的干干净净,尤其是那只毛巨多的萨摩耶。 胖子说狗贵妃出浴后白得像颗棉花球。 我附和道:“狗贵妃肥而不腻,胖的恰到好处。” 胖子白我一眼,翘起兰花指说:“天真,你他娘的内涵谁呢?小心本宫扒了你的皮。” 说完就抬起他那双手往我身上招呼。 我俩平淡日子过久了,跑起来也是菜鸡互啄。闷油瓶在旁边给小满哥吹毛,小黄鸡被我们的动静吓得直叫,不停往闷油瓶脚边上挤。有的直接钻进萨摩耶柔软的毛毛里,就像钻母鸡翅膀一样。 这狗也不知道怎么样的,竟然没捉弄它们。 闷油瓶拾掇完两只狗,第二天就巡山去了。 我估计他心里还是挂念着放野的事,心思不太静,所以出去寻求一些外界的宁静。 闷油瓶不在,遛狗的事就落在我和胖子身上。小哥不在,胖子倒是任劳任怨的遛狗。他遛了几天回过味来了,把我从屋里薅出来一起遛。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闷油瓶和张海桐把萨摩耶遛到回来就睡觉的含金量。 我跟胖子两个人轮流陪着它玩儿,简直比闷油瓶看着我俩跑还有用。 我们遛了几天,萨摩耶摸清了我俩的行进路线。到后面它跑两圈我跟胖子走一圈,还挺和谐。 大狗在村里也受环境,它还不挑食。搞得我跟胖子不得不网购一个止咬器,出门就带上。免得乱吃把自己吃升天了。 张海桐是三天后回来的。 狗就是狗,鼻子耳朵格外灵。我跟胖子在院子里择菜,狗子就去扒拉门。 它扒拉好几下,才有人敲门。 一开门,张海桐满脸憔悴的站在门外。很明显赶了好几天路,估计一直在车上没怎么休息过。 他进来之后,随手摸了摸狗头。跟我和胖子打过招呼,直接上楼洗漱睡觉。 闷油瓶跟他前后脚回来。 第二天,张海桐才和我们讲起他去派出所捞人的事。算是变相跟族长汇报进度。 “当时警察用小孩的手机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董燃。” 确认身份是必要流程,这个没什么槽点。 张海桐训练有素,他两个身份同时在用,因此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承认自己是董燃。 之后的事我们就都知道了。 小张们放野的地方在河北,张海桐火急火燎跑过去。到达当地派出所的时候,俩小孩儿穿着警察买的新衣服,正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追电视剧。 心大的离谱。 张海桐黑眼圈都出来了,跟警察确认了身份,揪着俩小孩就往外走。 这之后带着人坐飞机回香港,自己又坐火车回福建,一路大巴摇回雨村。 这一路的沧桑,大概只有张海桐脸上的黑眼圈知道。 第503章 2000年2月4日 2000年2月4日,当晚是除夕。 族医对张海桐的状况很有经验,尤其是直接走去病床的时候。多半代表情况很紧急他没空多说,所以自己去病房。 当时张海桐显然失去意识了。 族医扒开他的手,发现那只手上开了一条并不大的刀口,这些血液全部浸为青铜铃铛上。 由于张海桐的手势很容易挤压出血,所以伤口愈合的比较慢。 铃铛最后被族医抠了出来,后来送到张海客桌上。 “我当时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攥着这只铃铛,又为什么要在手上划一道口子。” 张家确实有血祭青铜器的习惯。在远古时期,这种行为被认为是能够与神灵沟通的手段。 到后面,放血也只和一些特殊机关有关系了。或者遇到一些无法理解、无法探查的情况,张家人也会放血。 比如粽子、鬼打墙之类的事物和事件。 “这种状况,按照张家以前的行为习惯来看,一般会被归属为中邪。也就是倒斗的时候,被一些邪神或者鬼祟冲了脑子。” “但我们都知道,现在是文明社会,讲科学的。”张海客伸手在抽屉里摸了一下,然后将一只铃铛放在桌子上。“这是复制品,真品还在张海桐手上。” 张海平想了想,觉得讲科学这三个字被一个张家人讲出来多少有点好笑。于是他问:“那讲科学的结果是?” 张海客:“根据之前张海桐的只言片语,以及我们查到的蛛丝马迹。个人认为,铃铛可能是造成世界重叠的原因之一。” 张海平对物理名词并不精通,他脑子里全是张家教授的“封建迷信”,对于世界重叠这个概念还停留在影视剧里。 他明显有点吃不消了。张海客每一句话都很抽象,抽象到张海平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消化这种冲击。 似乎是为了缓解当前比较紧张的氛围,张海客半开玩笑道:“当时主攻心理的族医还说这可能是妄想症造成的自我伤害,也有说自残倾向的。” 张海平:“留过洋的比较在乎这些。人家就是学这个的,经常提起……也正常。” 张海琪送回来的那两个学心理的医生最大的作用就是倾听族人的烦恼。虽然张家人大多时候不会袒露内心,他们听到的也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日常工作除了当知心哥哥知心姐姐,就是给张家收容的患有精神病的族人看病治疗。 两个族医最擅长的其实是催眠,研究一些精神控制上的事情。 张家历史上有段时间热衷制作斗尸,曾经尝试让斗尸保持一定思维能力,这样更方便操控和战斗。 完全用尸体制作的斗尸,就像一柄双刃剑。打起架来不认人,敌我不分。 放出去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有时候可能还倒一下,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这两个族医研究的就是这种偏门。由于太没有人性,他们也没什么同道。倒是这两年炮制粽子的手法越来越熟练,颇具已经死掉的老张家手艺人的风范。 至少制作粽子这门手艺没断代失传。 显然族里也没人信两个炮制粽子的心理医生的诊断,大多时候拿他们当树洞说两句话。 后来这俩人没招儿了,自己也说只要没到吃药的程度,就全部放养。 当然,需要吃药的时候,大概率就要进张家的精神病院了。 大概是想到了当初这俩人刚回来的时候把见过的族人都诊断为心理疾病的壮举,张海客和张海平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张家但凡还活着的人,都有点自残倾向。至少下墓的时候忽视痛觉和身体损伤直接伸手掏机关的事儿,张家人就没少干。 许多布置特殊和奇形怪状的棺材,都要张家人牺牲自己的身体部位乃至性命破解。比如哨子棺。 可以说张家人目前仅靠身体和部分原始工具就能盗墓的技能,就是祖祖辈辈用命趟出来的。 如果张家愿意,说是盗墓的祖宗也不为过。 张海客拨了拨那个青铜铃铛仿制品,里面没放铃舌,是个哑巴铃铛。 “这个我们对比了张海桐昏迷时间,其中有两次铃铛都在他身边,而且沾了血液。”张海客又补充了一个条件。“但这两次昏迷,不是因为身体原因。” 说到这里,他拨开桌面上的文件框里的文件,随后抽出一只比较陈旧的文件夹。打开后,里面是一份饱经摧残的资料。 表格里详细罗列了张泽清记录的世界重叠时间和张海桐失去意识的时间。 有两次时间后面特别标注了“铃铛”两个字。 张海平没想明白这个铃铛到底有什么特殊,无缘无故因为铃铛穿越? 在这个世界里,确实存在起尸,也确实有鬼打墙。 但这些再匪夷所思,终究也在地下。只要不主动招惹,一般不会祸害活人。 可是青铜铃铛这种东西,在地上也很邪性啊! 无论是已经变成废物的东北老宅,还是现在的香港大宅,里面都挂有青铜铃铛制作而成的机关。 许多存放重要东西的地方,都有青铜铃铛作为防御手段。 张海平将资料扒拉到眼前,脑子里只有铃铛两个字。 记忆忽然回到19世纪。 他和张海桐等人组队去泗州古城,当时他们带了好几个拥有麒麟血的张家孤儿。泗州古城地下蚂蟥扎堆,没有麒麟血,在里面作业举步维艰。 那次行动并不顺利。他们失败后,族里又派其他族人收拾残局。 张海平作为任务失败那一批人,当时差点就送命了。 青铜铃铛被误触之后,族人们自相残杀。 张海平当时虽然意识不清醒,不代表他什么也不记得。 他清楚的记得张海桐当时的状况,和别人很不同。 同样被铃铛控制,但张海桐彻底失控之后,原本淡淡的邪性暴涨。事后张海平有一段时间不断复盘当时张海桐的状态,如张瑞山当年对他的评价——邪性。 他身上那种邪性,说不清道不明。但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不像个正常人。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死物。 而现在,张海平忽然想起来一个更形象的词汇来形容张海桐那种状态。 斗尸。 第504章 张瑞山的探望 斗尸,一般是盗墓贼将墓里盗掘出来的尸体进行二次炮制,是一种极不可控的攻击手段。 几百年乃至几千年前的张家研究斗尸的时候,经常配以六角铜铃使用,也就是常说的青铜铃铛。 青铜铃铛有许多不同的用法,其中一种,可以用来控制尸体。 民间有传说,南方的赶尸人会利用一些秘法驱赶尸体,带着它们回到故乡。实际上这些赶尸人是用不同的办法将尸体架起来或者背着往前走。 带着尸体的方式比较独特,看起来就像尸体自己在走。 除此之外,掌握了一些门道的赶尸人也会利用外物。青铜铃铛就是其中一种。 有青铜铃铛也不意味着万无一失,斗尸还是会脱离铃铛的控制暴走发狂。 放在当时的民众眼里,就是赶尸人利用尸体蓄意报复或者尸体见了血气产生尸变。然后演化出僵尸一类的传说。 后来斗尸的法门传到外面。 有青铜铃铛的时候斗尸尚且会失控,何况是那些没有青铜铃铛的人。斗尸伤害的对象极度不可控,因此这项技艺也渐渐在盗墓贼里销声匿迹。 张家也因为不能完全控制斗尸而放弃使用这项技术。不过由它衍生出来的其他技术倒是流传下来了,比如使用青铜铃铛控制暴走的粽子。 不过用铃铛摇出具有控制作用的声音比较考验技术,在族里是非常偏门的发展方向。目前的张家能找出来一个能熟练操作的人,都要感谢张家老祖在下面保佑。 但是话又说回来。 以张家人掘坟盗墓的数量,张家老祖的功德可能都扣到几万年转世去了。 张海平想到这里,脑门流下一滴冷汗。 除了泗州古城那次,张海桐被青铜铃铛影响的状况他还见过第二次。 当时在东北老宅,他去找张海桐,给他看自己最喜欢的那个青铜印章。当时张海桐正在试锋,手指划破之后血液滴在印象上面。 他当场就晕了。 头咚的一声砸桌子上。 那个时候张海平还不明白为什么张海桐看自己那一眼充满怨气,他甚至不清楚张海桐为什么突然失去意识,像一个发条坏掉的玩偶。 事发后,张海平却不敢声张。因为张海桐的状态实在不同寻常。 他晕了一阵后,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呼喊,竟然直愣愣坐了起来。那感觉不像人醒了,更像起尸。 当时张海桐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愣是给张海平看出一身冷汗。 他打算抓张海桐的手试探一下,却被张海桐一巴掌拍开,手都拍青了。这一下之后,他就躺下睡了。再次醒来,人又恢复正常。 张海平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烛火之下,张海桐那副诡异的样子。 如同一只粽子在角落里幽幽凝望着他。 那个时候张海客还不是长老,张海桐却已经在族里颇有声望。虽然他仍旧只是个兢兢业业工作的外家人,长老们却已经很关注他了。 因为张海桐晕了之后,张瑞山专门来看了一次。 张海桐当天醒过来又发烧,彼时张海平刚走,于是自己走到族医那里拿药。等熬药的时候,就睡在那里。睡着睡着,又晕了。 张海平去的时候,族医还在熬药。他只好自作主张,把人搬到病床上躺着。 当时族医给的诊断结果也是旧伤未愈,加上发烧和气血不足,所以晕倒。 那阵子天气冷,张海桐受过伤抵抗力不强,低烧也正常。 听起来很合理,张海平不是医生,他听族医的。虽然他觉得可能有之前昏倒的原因,但族医说的有道理,所以他信了。 直到张瑞山过来,他才觉得这事儿可能还有隐情。 当时张瑞山一进来,还带来一阵风。刚站定,张海平就听见他问:“怎么晕的?” 彼时的张海平根本没怎么见过族里的大人物,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长老。张瑞山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情,连自己兄长的后代出了错,都一力主张按照家法处置。 如今人往旁边一站,像冰冷的雕像。 张海平看着他,支吾了好几句才慢慢捋顺舌头,把刚刚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张瑞山听完,忽然把手伸到张海平眼前。张海平被他的动作弄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他小心翼翼的问:“长老?” 张瑞山说:“把印章给我。” 张海平很宝贝那个章子,此时却生不出逆反心理,乖乖把东西放进张瑞山掌心。 那只还带着铜绿的印章在张瑞山手里不像手把件,更像代表权柄的印玺。 张瑞山垂眸看着手上的东西,没有任何感情一般扫过,随后紧紧握在手里。 良久,他说:“今天的事别再跟人讲了。有人问,就说他旧伤未愈。” 张海平连忙答应,族医正好端着伤药进来,要重新给张海桐身上的伤口换药。张瑞山叮嘱他好好照顾人,等他醒了跟他讲一声。 他有条不紊的吩咐完,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把印章丢回给张海平。 然而这件事,除了他、张海桐和张瑞山三个人以外,张海客也知道。 一开始张海平并未泄露给他人,是张海客自己找上门问怎么回事。三两句敷衍之后,张海客直接揭了他的老底。 张海平没防住,只好一五一十讲了,又警告他:“这事儿你别跟人讲,瑞山长老说了,不能让人知道。” 张瑞山的警告从来不讲违背的后果。这不代表忤逆他的人就可以被轻轻放过,相反,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后果是什么。 族长之下,长老的命令就是铁律。 张瑞山不让讲,说明这件事在上层是秘密。涉密的东西不能乱讲,泄露之后,家法处置。 张海客嘴很紧,因此张海平没有太大的危机感。 事实如他所想,张海客确实没对任何人说。 然而1995年,张海桐回来又住进了医院。他醒来那一天,和张海客说了很多。 那一天,张海客想起了这件事。 现在,张海平也想起了这件事。 张海平抬头,张海客正望着他。 张海平额角的冷汗缓缓下滑、滴落。 第505章 漩涡 张海平脑门淌汗不是因为害怕张海桐可能是个死人,而是想起更可怕的事。 他以前很少接触族里的事。但张海平人缘好,外家总有见多识广又愿意分享的。本家那些事他知道的并不少,也知道家规的严苛。 对某些规矩某些事物的恐惧并不需要亲眼所见,因为情绪会传染。一个人恐惧,当他主动或被动的传递这种情绪时,其他人便会跟着害怕。 统治力也由此而来。 如果张海桐这种特性被发现,就算张瑞山暗地里不赞同这种做法,决策层也会通过各种手段通过这项决议。 原因无他。 和蚂蚁一样,任何集体都有统治者、决策层、管理层和底层劳动力。阶级只有强弱,不会消失。即便现在的张家,也仍旧层级分明。不过日常管理上透明平等许多。 当年的张家,族人在上层眼里就是一个又一个没有感情与生命的棋子。为了某一个目的,做什么都可以。 繁衍后代、孕育子嗣、延续族群,是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几乎所有生物的本能。 一个族群在在最艰难的时候,直接放弃了后代,可见环境之恶劣。 而人类又更加不同。 当年的张家也重视子嗣,但同样的,他们又能让身怀血脉的孩子成为血奴。 这本身就非常矛盾。 因为人类会阴谋诡计,会勾心斗角。一切荒诞的现象,都是派别互相倾轧的结果。 那个时候的张家扭曲又陈旧,用一句通俗易懂的话来讲,就是“疯了”。 这些问题已经不是一个明智的领导者可以挽回,分裂和毁灭就在当下。 彼时本家人尚且朝不保夕,何况在家族里本就是耗材的外家人。 张海桐当年的生存环境,几乎是所有没有倚仗的外家人的常态。只是他活下来了,还活的久。所以说起以前的事,淡淡的不过两三句。 只是两三句,都让人觉得艰难。 张海平几乎能想到。如果张海桐这个特性被本家某些人知道,等待他的下场是什么。 从远古带来的野蛮仍旧存在于张家人的基因之中,那些残忍的、恶心的、令人难以接受的酷刑和实验仍旧蛰伏在这个家族的阴暗面。 即便现在,族里也有精通这方面技艺的族人。 因为保持统治和管理的底层逻辑之一,就是“恐惧”。 甚至张海桐本身,也成为这种恐惧的来源之一。因为他也是家规的代表。 当年他杀了张瑞朴,后面又杀了谁,处理了谁,恐怕只有张海客和张瑞山清楚。 如果张海桐这个秘密暴露,说的严重一些,或许第二天张海平就见不到他了。 很快张海桐就会被宣判死亡,渐渐所有人都会忘记他。 有生之年如果缘分没断,还能再见面,恐怕面对的也只是一个没有人性的怪物。 现在天气不热,办公室外面还在吹风。拉到两边的窗纱被风撩起一角,轻柔的晃荡,像葬礼上飘扬的引魂幡。 那风没把他的汗吹干,反而将背心吹呢又湿又凉。 张海平和张海客互相看着,直到后者忽然讲话。 风轻轻吹过的房间里,张海客说:“大清洗发生之后,我们迁移到香港之前。你还记得吗,那次张海桐发了一次很严重的高烧。” 张海平当然记得。 那次张海桐烧的已经爬不起来了,跟从前那种毛毛雨一样的发烧完全不同。 那也是张海平第一次认识到自己跟他们的区别。两人之间隔着的东西,如同天堑。 张海客仰靠着椅背,和刚刚紧绷的状态全然不同。其实他也喜欢这样坐,一个人的时候,这样更放松。很舒服。 如果压力太大,说不定他还会去阳台抽根烟。 在香港的大宅建设的时候,张海客曾经和张海桐在这里抽烟谈事。 那之后很久,张海客没在别人跟前放松过姿态。即便是游刃有余的样子,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的状态。 张海平看着张海客,良久,张海客说:“我把张海桐扛出来之前,和瑞山长老单独谈过话。” “他问我,关于张海桐,我知道多少。” “我本来还在斟酌如何回复。” “那个时候我以为族里终于按耐不住,要对张海桐下手了。” “毕竟可以杀人的人有很多,听话的人更多。比他好用的也不少,男男女女,多的是。” “就像山里的树,今年砍倒一茬,人工种植速成林,最多二十年后又会长起来。” 张家内部的状况也有反直觉的时候。当时人人都觉得张家人丁稀少,看着好像马上就要断子绝孙一样。 但真实情况是,张家能把带着麒麟血的孤儿推出来当耗材,至少能说明一件事——他们不稀罕这些孤儿。 即,他们并不缺带有血脉的本家人。 张海客闲暇的时候,也会思考当年为什么会有所谓的人丁恐慌。 很快他就得出一个结论,本家将一些带有麒麟血的孤儿推出来变成耗材,可能也是控制特权阶级人数的手段。 也就是维护统治阶级的话语权,而统治阶级和特权阶级的人数,一定不能太多。 纵观家族历史,孤儿当耗材的事情并不新鲜。 这应当也是一种统治手段。 有时候用封建王朝的思想来看待一些事,会发现一切反直觉的东西在这样的视角之下,都变得非常合理。 张海平有些厌烦这些伎俩。他不是不懂,反而很清楚里面的弯弯绕。只是觉得麻烦,而且他也玩不转。 毕竟看的明白和真正上手做是两码事。 此时张海客已经不像在和张海平聊天,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回忆。 “瑞山长老直接打断了我的想法。” “他说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想着怎么遮掩,想着要说多少真话多少假话才能让他相信,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张海客看着天花板,这些板子2000年重新换过。即便有人打扫,新的天花板仍然会被岁月腐蚀。 “你知道吗海平哥,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要出事了。” “但张瑞山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张海平静静听着。 听张海客说完最后一句。 “他跟我说,不要让别人知道。如果一定要做什么,至少等张海桐死亡之后。” 第506章 山与海之歌 风从河上来。 夜色里,招待所外的水泥地上。房间里的灯光照不太远,虚虚实实的光明与黑暗中,张海桐搬了个板凳坐在那里。 刚和考古汇合时,他穿着一件风衣,里面是衬衫。那套衬衫是张海桐为数不多比较正式但没那么严肃的衣服,放到现在穿刚合适。 张海楼还在里面跟那些考古队的人吃饭喝酒,从开席吃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 领队看了看外面,笑着问:“张助理,张老师真不吃了?” 张海楼连连摆手。“他一路上都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好歹能吃点饭。别的咱们就算了。” 这顿饭张海桐是唯一没喝酒的人。张海楼是不敢让他再喝,怕刺激发炎。之前从水盗洞出来,张海桐就不太对。 后来鲁王宫那么一炸,出来后就吐血。 张海楼一直认为诱因之一就是水盗洞里那两口烈酒。 所以今晚吃饭说什么也不让张海桐碰酒,只能喝白水吃热饭热菜。 这次处理完鲁王宫的首尾,他桐叔也吃了好几天乱七八糟的速食。好容易吃上人饭,不能再拌着别的东西。 领队跟他碰了碰杯,说:“没想到张老师还是个美人灯,看着干练,实际经不住折腾啊。” 张海楼再次往领队杯子里添满酒,劝着他喝。 什么话,净讲些他不爱听的。 一杯黄汤下肚,领队也不讲什么张老师了,渐渐说起从前抢救性发掘的那些古墓。干这一行不容易,虽然体面,其实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 经历的事没那么夸张,但也很有意思。 张海楼听他讲醉话,眼神却不由自主瞟到窗外。 张海桐的背影在窗外模糊的光影里若隐若现。他在这坐了一阵,看着好像在发呆,其实不知不觉想了许多。 可能真是老了,张海桐这几年回忆的时间越来越多。 满打满算活了一百三十岁。这个世界上除了寿命异于常人的张家人和部分汪家人,再没有谁比他还能活。 一安静,他就想起许多事。 只有衰老才会让人频繁的回忆从前,在里面汲取一些活力,滋养老迈的身体和灵魂。 以前张海桐没事,要么睡觉,要么看书。后来找到了张瑞山的日记,平时的消遣就多了一个——翻翻那些日记。 张瑞山也不是每天都写日记的,但他活的年纪也不小。那么多年加起来,写的日记不是一本。 有意思的是,他把这些日记全都藏在挖空了的书籍里面。张海桐找到一本,就在那张瑞山的书架上找到了剩下的日记。 1995年前他都没空看完。 后来闲了,这七年他把红楼梦读完了,张瑞山的日记也看完了。当时流行的电视剧电影他也看了个遍。 病房、宿舍里都有碟片和书籍。 那几年他忽然很害怕安静,除了晚上睡觉,其他时候几乎一直开着电视。或者播放音乐。 声音不用很大,有一点就可以了。 宿舍和病房太安静。如果只有一个人在里面,连人声都听不到。 他就在各种电影和音乐的陪伴下,读完了拿到的所有书。 一开始,张海桐也只是好奇张瑞山这种人会在日记里写什么。 所以他一点点看,一点点翻。 人都有劣根性,会自欺欺人。大多数人,恐怕在日记里也很少说真话。 但张瑞山这人,好像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这人真的只记录一些事,很少带情绪。大多数都简洁到不像日记,更像是提醒日程的速记便签。 越往后,他写日记的频率就越低。 有时候可能十天半月才写一次。 张海桐翻到后面,也就是倒数第二本日记的时候,在里面看到了关于自己的内容。 张瑞山这人平时看着严肃端正,在日记里反而比较情绪外露。他还吐槽过张瑞桐越老越糊涂,也骂过其他长老傻逼。 总之毫不遮掩。 这位严肃端正的长老蛐蛐的人不少,张海桐也被蛐蛐过。 但关于他最多的内容,反而是一些很严肃的事。张瑞山会在日记里写下问题,问自己应该怎么做。如果想到了,就会在接下来的日记回复。 比如张海桐的事,他就问了。 问完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就回了。 当时张瑞山在日记里写:何如? 第二天写日记的时候,特意用红笔在这个问题旁边标注:否。 张海桐也不指望青铜铃铛这种事能瞒过别人。 泗州古城出事之后,当时的张家对所有参与泗州古城心行动的族人都进行了询问。 不仅询问当事人,还会根据当事人提供的供词去复查。比如拿到张海桐的口供之后,再根据他这份口供里涉及到的人和事来提问相关人员。 流程麻烦了点,但可以最大限度保证口供的真实性。做到去伪存真,查缺补漏。 那件事发生之后,族里的长老并不上心。多数人只想着糊弄过去算了,毕竟很多人心思已经不在当时的张家身上。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都有要奔的前程。 是张瑞山拍板必须彻查,一举定乾坤。 张瑞山的地位崇高固然有当年张瑞桐的原因,也离不开他自己的能力。他的存在,注定跟别的长老走不到一处。 偏偏话语权摆在那里,其他长老懒得折腾,就随他去了。 那种程度的询问,审核与复查都极其详细。张海桐从不怀疑张家人在蛛丝马迹里找真相的能力。 张家亲手制作了多少机关,又破坏过多少机关?天下奇巧淫技,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张家不敢说全部见过,之前也知之甚广。 这样一个精通人体、人性、机关和盗墓乃至统治的家族,发掘真相的能力绝对不差。 可是在张海桐的视角看来,什么也没发生。没人揪出他的异常。 当时张海平与他并不相熟,也绝对想不到很深的地方。因此他说的绝对都是真话,不可能帮张海桐隐瞒。 但没人来质询。 直到他看到张瑞山的日记,才明白这件事没有公之于众。 张海桐还坐着。 招待所里,领队还在和张海楼侃大山。 “张助理啊,听说张老师是张教授的子侄兼学生啊。” “这次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 …… …… …… 第507章 闲话 1996年,香港张家私人医院内。 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联播。 开场音乐结束后,张海平忽然走进来,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 张海桐此时对声音非常敏感,他本来开的声音就不大,被张海平一调整,耳朵被迫变得更灵敏。 张海平丢开遥控器,抬手贴在张海桐额头上。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半晌道:“桐哥,你好像又发烧了。” “退烧贴在哪里?” 张海桐刚伸手,想指一下旁边的抽屉。后来干脆自己拉开抽屉,扯出来一张啪一下摁脑门儿上。 张海平看他那利索的样子,心里总有些不得劲。这人正生着病,还看些费神的东西。 虽然这么想,张海平也没干涉他的行为。天天病着,也走不太远。活动范围就那么大,对于从前天南海北跑来跑去的张海桐来说,这么点活动空间确实逼仄。 病中的张海桐变得温柔了许多,眉眼之间没了那股戾气,好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似的。 张海平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我妈担心你,让我带点东西过来。你现在有胃口吗?” 他将一碗熬的不见油花的汤端出来,又从拿出一碟小青菜和小碗南瓜粥。 “帮我谢谢阿姨。”张海桐捧着汤,喝了一口。汤炖的很鲜,而且还热乎,喝进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不少。 私人医院会专门给张海桐提供餐食,但张海平他娘不太放心。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张海桐在他家吃的饭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基本是同辈人,海平他娘多少带着点长辈心态,抽手多照顾一些。 张海平看着周围简单的摆设,目光落到一本复印文件上。那本复印件很粗糙,整本直接用订书机装订。 封面上没有任何内容,整本大概有二指厚。上面翻阅的痕迹很重,明显主人一直在查看。 张海平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等张海桐吃完了他才继续讲话。“桐哥,你最近病情反复,要少费神。文件什么的也少看。” “啊?”张海桐被这句话说愣了。转头去看床头柜上的东西,上面除了花瓶就是一本复印件。 那是他复印下来的张瑞山的日记。 原件经过那么久,纸张有点脆了。为了不损坏,他才弄了一本复印件。 这样翻来翻去也不用小心翼翼的。 但面对好友的关切,张海桐并未反驳,只是点头答应。实际上他已经很久没碰过族中事务了。 没有要处理的叛徒——除了非洲、澳大利亚、中亚和南美洲,其他地区的家族分处都已经趋于稳定。不需要张海桐千里迢迢跑去将人做掉,这种分部的人自己就能处理。 目前也没有需要批阅的公务——张海客是这方面的好手,他的助理至少有两个。实在搞不定还有张隆升帮忙。 当然更不需要出门办事——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无法支撑长途奔袭带来的体力消耗,长期扎针吃药让他的身体暂时处于比较虚弱的状态。 强健了一百多年的身体头一次感觉到心悸,张海桐对这种状况非常熟悉。上辈子快死的时候就这样。 一切的一切都停止了。仿佛末世来临后,所有社会机构都停止运作。 这让张海桐的日常规划在最开始的两个月变得一塌糊涂。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重新确定要干什么。 把以前没读的书读完,没看的东西看完。至少脑子不能停下来,又不能想太多。 张海平察觉到张海桐心不在焉,不过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询问。病人可以随心所欲一些,什么都管着,反而容易出问题。 张海桐将碗放在保温桶旁,房间里还在播放新闻。张海平在旁边收拾,时不时说点外面发生的事。 族人们生活在一起,每天能聊的事很多。张海平每次来都跟张海桐讲讲,住在医院太久,他桐哥整个人都没精神。 和从前的累全然不同,现在的张海桐是身累心也累。话也懒得说,走两步好像就累了。 族医反馈过很多次,说他睡眠质量也不好。常常在该睡觉的时候焦虑的睡不着,不该睡觉的时候又很困。 可能是神经衰弱和焦虑性失眠。 当时张海客过问病历的次数非常频繁,张海平并不清楚这么频繁的意义在哪里。 张海客讳莫如深,开玩笑似的说:“关心关心我的左膀右臂。他要是死了,好多活我都要自己干,很累的。” 张海平了解这人的尿性,嘴上乱七八糟跑火车,忽悠人什么屁话都能讲。当年刚来香港的时候,张海桐负责武力压制,他就负责脑力压制。 他对那张嘴搅弄的风云危力至今记忆犹新,何止现在这两句玩笑话。 张海平也不是不知道张海桐睡不好,他本来以为这是生病的原因。张海客也没告诉张海平其他含义,就这么囫囵着过了。 此时此刻,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张海桐也尽力回应。张海平如果停下不讲,张海桐还有延迟。 大概迟个四五秒,才会看向张海平,询问不继续讲了吗? 张海平又好气又好笑。“桐哥,你最近是不是又睡不好觉?” 张海桐下意识摸了摸眼睛,有点无奈的说:“我也不想,但是眼睛一闭就特别清醒。眼睛一睁,又很困。” “刚睡着没多久就醒了,再闭眼就睡不着了。” 张海平往外掏苹果的手一顿。“族医给你开安眠药了吗?” 张海桐摇头。“族医不建议。” 张海平:“是不是运动量不够的原因?” 张海桐还是摇头。“累不累我还是知道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药吃多了烧心。越吃越想吐,可是不吃又难受。 张海平无话可说,抓苹果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张海客一直观察病历,总不能真的只是担心人家吃不好睡不好吧? 他对这人有点滤镜,总觉得张海客不会做无用功。 就在张海平胡思乱想的时候,张海桐的声音幽幽传来。 他说:“我最近,总做梦。” 第508章 否 “我最近,总做梦。” 窗外夜色朦胧,天边浑浊的黑蓝中缀着零星的黑色树影。 张海桐望着窗外摇曳的树枝,苍白的灯光将他的脸照的仿佛澄澈的白玉。 张海平不由想起从前许多个日夜。那些年张海桐似乎从来没有睡不好的时候,每次回来,坐着都能睡着。 张家人外出的时候,睡觉皆如惊弓之鸟。抓住一切时间空隙休息,又随时可以清醒工作。 这种睡眠方式很伤身体,有一部分族人会因为身体强度跟不上,从而患上头痛病。或者因为长时间睡眠无法保障,会出现睡眠紊乱的状况。 但是张海桐那几年似乎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有头疼或者失眠的状况。 他们相处的时间里,张海桐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处于睡眠之中。 有一次吃过饭,两人出门溜达。那阵子天气还比较热,他们爬到山坡上吹风。 张海平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张海桐坐在地上靠着树就睡着了。叫肯定能叫醒,但张海平没那么做。 张海桐太累了。 但是现在,这个睡眠质量好的离谱的人,忽然说自己睡不着觉,还总是做梦。 这让张海平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张海桐脸上的憔悴和以前劳累之后的样子全然不同,好像榨干了精气神一样。病号服穿在身上都显得宽大。 他顺着问:“什么梦?” 张海桐摇头,显然不想说。“就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新闻还在播放。 张海平岔开话题,转而说起别的。鸡零狗碎的事一件又一件,连族里最近抓了多少只流浪猫嘎蛋都讲了。 张海桐一边听一边洗漱,张海平一边讲一边削水果,主打一个各忙各的。再回来的时候,他竟然觉得困。 脸上残留的热水湿气渐渐变冷,眼皮越来越沉。张海桐看见张海平的嘴一张一合,还在说话。 他看着床背,模糊的目光挪到电视屏幕。女主持人正在报道一处灾情,渐渐的,这些画面变成色块,最后归于黑暗。 “你不知道,那只猫被我们抓住割了之后还记仇,每次路过它都冲我们叫呢。” “桐哥,要不要吃点水果?” 张海平切了苹果,转头一看,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床背睡过去了。 “这也太快了吧?”不是说睡不着吗。 话虽如此,他还是丢开手上的东西,擦干净手后,将人放平。 族医讲了,现在的张海桐难得睡好觉。现在睡着了,自然不能打扰。 给人盖好被子之后,张海平关掉电视。随后叼着那只削好的苹果,提着保温桶蹑手蹑脚离开病房。 临行前,他还关了灯。 病房中瞬间陷入黑暗。 窗外晚风吹拂。 那天张海平离开医院没多久,张海桐就梦魇了。 护士听见他在喊救命。 张海桐的病房靠近护士站,因此那个护士听的非常清楚。然而她刚刚推开门,张海桐就醒了。 他坐在病床上,好像在发呆。 护士打开灯,问他怎么了。 张海桐又摇头,说做噩梦了。 护士也不是第一次看他做噩梦,早就习以为常。 用药谨遵医嘱,她也爱莫能助。只好问他还有没有别的需要,张海桐却跟她道歉,说自己没事,让她不用管。 太多天这样,每次护士都会来看。张海桐估计也不好意思了。 他盘算着什么时候出院,回到他的宿舍。在那里发生什么他都可以自行处理,至少不像现在这样草木皆兵。 经此一事,他又睡不着了。一闭眼,就感觉那张腐烂的脸还在眼前晃来晃去。 效果堪比大型全息电影。 这一刻张海桐竟然有点庆幸现在睡不着,至少不用担心再次做这个莫名其妙的梦。 人一辈子多次做同一个梦的概率有多大,显然很小。 然而张海桐这么多年做的梦屈指可数,其中七成都是这个梦。 窗户仍旧开着,浓重的夜色像一团冰凉的墨块,滚进张海桐滚烫的脑海,将他同样滚烫的身体变得冰凉。 他捞起旁边的复印件,习惯性翻看。 张瑞山写了好几本日记,最后一本没写完,只有寥寥几页。因为没多久他就死了,再也写不满最后一本。 张海桐将所有日记装订成一册,最后一页也有大片空白,好像也在暗示最后一本日记里大量空白的纸张。 翻到的那几页基本都提到了自己的事。 上面写: 光绪二十六年九月初九 余观(张海桐)其事,不知所为,可与人言否? 光绪二十六年九月初十 否。暂缓。 光绪二十六年九月十八 又见其事,何如? 光绪二十六年九月十九 否。暂缓。 光绪二十六年九月廿七 何如? 光绪二十六年九月三十 否。 备注:九月三十的否插在九月廿七后面,日期同样朱笔批注其后。 …… 这里有一大段的“何如”“否”之类的字眼。 在这种拉扯之前,日记里已经记载过张海桐与青铜铃铛的关系。这件事张瑞山用大白话写在日记里,表达了他的好奇和震惊。 越到后期,他越喜欢用文言文来简写记录。很少用大白话,一写大白话,一定是情绪流露的时候。 记载过这件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继续关注这件事。而是在日记里写:密而不发,不可胡言。 可见张瑞山犹豫过这件事要怎么处理,最后的结果是隐瞒下来。 再往后,他做出这样的决定:若卒,可用。 寥寥四字。 这四个字代表了他对张海桐身后事的安排。也就是他死了之后,族里会按照张瑞山的意思对他的尸体进行特殊处理。 读到这里,张海桐没什么感觉。死亡这件事,人人都会有。不过早晚而已。 死了之后,身体也就没用了。最后怎么样,他也管不到。 是蒸了煮了剖了切了砍了还是下油锅,都跟他没关系。那都是身后事。 最后一次提到这件事,时间已经来到民国。大清洗发生前后,那是一个春天。 张瑞山在日记里写:此事已与海客言明,望其纳言。昔族中以生人为之,此乃糟粕;若复以生人,必悖伦理。 末尾,他又写: 此去山高路远,不复得见,万望安好。 第509章 宜止 1996的张海平走在街上。 清风拂面而过,吹走了他心里莫名的焦躁。 就像2002年的张海平,现在他与张海客对面而坐,听对面的人娓娓道来。 “如果一定要做什么,至少等张海桐死亡之后。” 张海客坐起来,说:“意思就是,如果他死了,那么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已经死了,死人不做数。活人的规则,在死人身上不适用。” “至于人伦纲常、道德秩序,在尸体上,对于张家而言都可以无视。” “因为死掉的人,只是一块烂肉而已。” “这就是张瑞山未尽之意。如果张海桐死了, 如果还有人有那样的想法,就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事。” “研究想研究的东西。” 张海平喃喃道:“但是,怎么可能呢?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桐哥,就只有我和你。还能有谁知道呢?他们都不知道,又还能做什么呢。” “是啊,”张海客笑了笑。“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我和你,都死了。” “有这种想法的人,也都死了。” 张瑞山也死了。 “就算是知道这件事的我,现在也不会轻易放弃他。至于你,大概也不在害他的范围内。” “就算死了,你和我难道真把他的尸体当个物件随便作弄?” 张海平撇嘴,半是埋怨半是调侃。“你还真不一定,你什么事干不出来啊。坐你这个位置的,心眼子黑的跟炭一样。” 张海客佯装生气。“怎么说话呢,没一句我爱听的。” 张海平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又是在逗自己玩。他总有那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的气度,即便是在认输求饶,也很难想清楚他是真的服了,还是准备暗地里捅你一刀。 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一直笑的人可是非常可怕的。 一个冷脸的人,但凡有一点情绪变化都会十分明显。这也是为什么张海客曾经说过,小族长和张海桐那样的人很好猜。 因为这样的人不够狠不够毒,所以只能冷着脸,期望以此筛选掉一部分闲人。 但张海客这样的人,便格外不同。正因为是笑着的,面部表情是极为活泛。即便他在哭,你都不清楚是骗人还是真哭。 哪怕他跟你面对面交心,和他对话的人也永远提着心。因为不清楚从哪一句开始,他就在骗人,或者从哪一句开始,他又是真心话。 这样的人好就好在无懈可击。坏就坏在,如果手段低了一些,就容易唬不住人。这时候就算苦口婆心的劝目标,人家也未必信你的话。 张海楼当年面对何剪西的时候,就是吃了这么个闷亏。若非武力悬殊,小何会计未必愿意跟他走。 见张海平没回复,张海客有些悻悻。“看来我这些年,在海平哥心里的形象确实不太好。明明族人都说我公私分明,很有才干呢。” 张海平被他这么一说,有点慌乱了。“没有没有,我没这么想。你不要给我扣帽子。” “不是你先乱讲话的,咋成我的事儿了?”说着他摸了摸后脑勺。“今天出门没带脑子,真转不过你。” 张海平说完,抬头去看时,张海客神情正经了许多。 如此说来,刚刚也只是缓解气氛。就像他刚来的时候,张海客也和他寒暄。 说到底这只是一场私人谈话,目的是解决一件半公半私的事。没必要弄得那么紧张,也没必要摆谱。 “当年决定南迁香港后,张瑞山给香港的人写过信。”张海客说的香港的人,就是张隆升和张隆半。“这些信件,当年的我没有权限查看。” “后来到了香港,这些信本来不用给我看。但张隆升全部拿给我,以示诚意。” 这就是表忠心的意思。表示他们都听张瑞山的,现在自然也听张海客的。 当年的香港就在东部档案馆管辖范围内。东部档案馆只管控一小部分中国东部的奇异事件,对于国内大多只是协助。其真正的用处,其实是对接海外的张家人。 后来张海客等人迁移过来,定居香港。东部档案馆便如当年的北部档案馆一样,和张家大宅合二为一。 在那些信件之中,张瑞山说道: 昔族中以生人为之,此乃糟粕;若复以生人,必悖伦理。其非正道,宜止。 意思是:以前族里用活人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实验,这个行为不好,是糟粕。如果要还要用活人做这些事,必然违背伦理纲常。这不是正道,应该停止。 张瑞山要让张家杜绝这种行为,不仅是以活人实验。曾经张家对待叛徒的方式各式各样,有“发配边疆”挖矿做苦力的,有当做下斗的耗材的,也有直接杀死的。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专门囚禁起来罪人。这些人,会用来研究一些旁门左道。比如用药,或者尸体研究一类。 张家内部也从来没停止过对自己的研究。 别人好奇张家人,张家人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越靠近近代,这种活体实验越少,但并未断绝。 张瑞山希望张家走向更文明的体制。 张海平听完,说:“这不就是,” 张海客点头。“对,他断绝了所有能把张海桐变成斗尸的办法。从他那一代结束,自我这一代开始,之前所有违背人性的野蛮行为都会断绝。” “包括血奴、苦力。” “如非必要,罪人也不会凌虐。” “对于叛徒,除非需要套取情报,否则都是就地格杀。情节比较轻的,可以考虑断指之行。喂药之后,逐出家族。” 至于喂什么药,这就是族内的事了。 张海平松了口气。“瑞山长老考虑的真周到。” 张海客笑了笑。“说不定什么时候,张海桐就杀了你和我呢。” 张海平连连摆手。“我们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张海客摇头,并未多说。 谁知道呢,谁知道哪天张海桐会不会成为自己头上的刀?就像铃铛这个秘密把握在他手里。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 如果有一天张海桐要杀他,其正当性绝对在自己之上。毕竟论起跟族长的关系,要说亲疏远近,张海桐比自己还要近一步啊。 当年的张瑞山怎么上来的?起初旁人看不惯他,不就是因为他有个族长哥哥吗? 局势变化,只在一夕之间。 不过还好。还好他们都是一样的想法,还好一切都顺利发展。 还好,他们都没有背道而驰。 第510章 糖 2002年末。 张海平接到了一个长期任务。 他会作为第二个守山人,前往四川娘娘山,和张泽清一起执行观测任务。 这个任务年限不定,可能很快就会结束,也可能看不到尽头。 当时张泽清的身体状况很难支撑他继续观测,但也不可能把他随便撤下来。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去,张海客只能把它交给一个心思简单、且自己和张海桐都信任的人。 这个人毫无疑问,只能是张海平。 入冬之后,香港下雨就少了。张海桐走的时候下过了,连着几天都是阴天,甚至还出过太阳。 张海平走的时候,已经是晴天。他的行李很少,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钱。 在这之前,那个他们聊天的日子里,也是张海桐去杭州的时候。 当张海客说完那些话后,张海平单刀直入,问:“海客哥,你跟我讲这么多,肯定有事给我办。前因后果我都明白了,那你要我做什么呢?” “我希望你去四川,接替张泽清的任务。” 张海客的声音在阴雨天的办公室里仿佛开了环绕,房间里没开灯,只有一些自然光。 “你记住,不要去探究正在发生什么,也不要思考发生了什么。记录,然后传回,就是你全部的任务。” “必要的时候,我们会让你参与。” “不要贸然行动。” 最后,他补充道:“张泽清精神状态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身体状况,这方面你要多注意。” “如果情况不适宜,你就让他去记录。” 张海平点头。 其实这已经有点拿张泽清顶包的意思,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于张泽清而言,这件事情如果他不弄明白,这辈子也不会甘心。 他的人生只有短短一百年,以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能奔忙的时间也不过前三十个春秋。 而如今,他的那三十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张海平仍旧不忍心,于是询问:“能不能,给他纹身?” 张海客当时在沉默。 张海平不死心,继续说:“专业的事专业的人做,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下来。除了我,另外配一个人接班也来不及熟悉那些资料。” 良久,张海客说:“本家的人几乎都在外面。血热之法只有本家人才会,这是家族的规矩。” “等你到达四川,我会派人过去。” 张海平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张泽清在这之后会摆脱守山人的身份,正式成为张家的一员。 …… 张海平在一个艳阳天离开香港,坐上了去往四川的火车。 城市的钢筋水泥渐渐变成荒芜的田野青山,草木一晃,刹那间变了天地。 一声雀鸣在山里响起,从白天到黑夜。 时间回到2003年。 山东一个山村的招待所里,张海桐仍旧坐在原地。太安静了。 他局促的摸了摸裤兜,里面什么也没有。衬衣没有口袋。 张海桐想起自己什么也没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回忆和想法快将他撑爆炸。那些思绪根本连不起来,就像在做清醒梦一样。 他的手贴在无意识做了许多动作,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 然后张海桐又安静了。 那种焦虑躁动的感觉还在身体里乱窜,但是他的脑子又忽然清醒且平静下来。 抬头望天,只能看见几颗特别亮的星星。今晚天气没那么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恶心的感觉如影随形,冷汗从额角和背部渗出来,打湿了鬓发和衬衫布料。 这是过度思考和睡眠失衡的后遗症。族医跟他讲过,如果症状加重,或许后面记忆会出现不连贯的状态。 不过都过去五六年了,他脑子还是很好用,记忆没出问题。只是他能冷静思考的时间,越来越短。 这具被张海桐精准掌握了一百三十年的身体,终于出现了一些破绽。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神经质。就像回到了在医院那几年噩梦失眠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可以调整过来。 人嘛,看似脆弱,实际上很能适应环境。张海桐一直认为这种状况已经克服了,毕竟能在张家生存下来的人,适应能力都很强。 然而现在,张海桐甚至记不清自己刚刚到底想了什么,他只是觉得思绪太乱,信息多到停不下来。 这种状态他上辈子经历过很多次,每次都吃安眠药抵消。 只要快点睡过去,就能让这些东西全部停止。 现在也是条件好了,他不用吃药了,可以躺床上直接给自己来一手捏脖子绝技,还自己一个安静的脑子。 这种手段不能经常用。说搞笑一些是害怕变笨,实际上是捏晕了之后对外界的感知度几乎为零。 直接断片。 张海桐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停止所有动作,即将起身时,有人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有点湿,全是手汗。 张海桐抬头,就看见张海楼带着眼镜的脸。他身上还有一些酒气,脸也做了易容。看起来是个年轻单纯的大学生小伙。 张海楼按着他手背的地方有一个东西硌着皮肉,张海桐下意识翻转手去接,才看清楚里面是一颗包着彩色糖纸的糖。 糖纸在微弱的光线里仍旧折射出彩光,像神话传说里鲛人织就的鲛纱,即便在夜色之中,也泛着粼粼微光。 他们出门好像没准备糖,因为容易化,也不方便。 何况他俩也没必要带这种东西,又不用哄小孩。张海桐已经很久不吃甜的了,因为甜的吃太多对胃不好。加上味觉不那么敏锐,许多食物的味道必须更重他才能吃出正常的香味。 这让他戒掉了许多偏好。 尤其是吃糖。有一阵子张海桐想过以毒攻毒,但无一例外没有成功。什么难吃的都试过,甚至西湖醋鱼。 基本都面不改色吃完了。 当时张海桐唯一的想法是:挺好,至少吴邪整不到他了。 张海桐看着那颗糖,问:“哪来的?” 张海楼指了指屋子里的女服务员。“问她买了一些。” 那颗糖躺在张海桐的掌心,渐渐与记忆重合。 就像很多年前,南洋档案管里他推开门,从衣兜里摸出一大把糖,分给小孩们。 那些孩子的手里,都有一颗糖。 第511章 老弱病残 在中国人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事。如果不够,那就再吃一顿。 领队跟张海楼喝过一场,两方人马也算成功破冰。在李领队这里,两位张姓的新成员名义上是技术顾问,跨领域专家。两方相熟,之后也好办事。 吃完饭第二天,队里的人开始往山上搬运行李和机器。领队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和当地部门协调好了,基本掌握这一片土地的使用状况,拿到了勘探许可证。 因为上面接到的消息是这里塌出来一个青铜大鼎,所以最开始的实地勘测地点就是这个塌方的地方。 为了避免下方地宫出现二次坍塌,施工车辆暂时不能进去。队里只能暂时辛苦一些,翻过塌方堆积起来的泥土和石块,去到青铜鼎出现的地方先看一看。 村子里最后找出来的向导有两个。一个负责青铜鼎这边的勘探,一个负责周边地形踏查。 负责青铜鼎这边的是一个带着光屁股小孩的男人,不过为了雅观,光屁股小孩被套上了裤子。 张海桐没记错的话,这小孩还从吴邪手里坑走了一张红色钞票。 另一个就是老熟人了,是那个跟着船工鲁老二的老头。鲁老二死了之后,他的生计就出了问题。 这次当向导,一是大山里情况诡谲,村子里的人忌讳。二是他确实生病,村里人虽然膈应他,但还是由村长出面,给他安排这份差事。 好歹赚点钱,养家糊口。 老头前几天摔进坑里,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那天晚上给他吓够呛,本来说什么也不想再出去,可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些报酬都是现钱,财帛动人心,他咬咬牙就答应了。 好巧不巧的是,负责踏查的人就是张海桐他们。两个人都有易容,和老头打完招呼,张海楼转头跟张海桐讲悄悄话。“桐叔,是熟人。” 声音很小。 …… 张海桐拿着相机,跟张海楼走在这片不知道来过多少次的山林。他俩主要负责记录这一片区域存在的地形和植被覆盖程度,这活相对来说轻便一些。 用洛阳铲钻探这事儿过于老本行,有一种加班的感觉。 除了他俩和那个老头以外,领队还派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还是学生,姓杨,队里的人都叫他小杨,这次出来也是历练。 四个人在山里溜达了一天。小杨估计一直长在城市里,很少在荒山野岭走动。看什么都有点新鲜,不过走了一个小时不到,他就有点跟不上了。 小杨长得一副文弱书生相,衣服穿的规规矩矩,还戴着眼镜。看镜片后面扭曲的面部边缘,度数应该不低。 像顶着两个啤酒瓶底。 他靠着树气喘吁吁,抬头望向张海桐还有向导老头。领队说张老师身体不好,看着好像确实不好。但是为什么这么能走啊。 他都快被拉爆了。 这就算了,张老师好歹是一个青壮年。那老头是怎么回事啊!不是也生病了吗? 小杨有点怀疑人生。 此时的小杨并未发现老头明显异样的神情。 张海楼把水递给他。“喝点水,咱们歇会儿。” 小杨接过喝了一口,问:“你们体力太好了,不累吗?” 实在是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常年户外工作的样子,本来以为是跟自己差不多的弱鸡,至少张老师病体未愈,不能这么猛啊。 张海楼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小伙子,有点虚哦。” 小杨瞬间脸红到脖子根,他憋屈的吸了吸鼻子,然后拧上水瓶重重放在张海楼身前。 张海楼觉得这人挺有趣。 明明气的要死,还没丢他,反而还放回来了。仅仅只有力道表达了他的愤怒。 小杨确实生气,但又不敢瞪人。刚刚发完脾气,他又担心这样太没礼貌,留下不好的印象。 纠结之间,张海桐头也不抬的说:“你别招人家。” 小杨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背对着张海楼的张海桐正坐在旁边写踏查记录,一边写一边捣了张海楼一肘子。 小杨的角度能看见张海桐笔下的字迹,虽然看不清内容,但莫名感觉他写的不差。看了一会,小杨忽然反应过来——张老师是左撇子。 “张老师是左利手吗?” 张海楼点头。“没什么稀奇的。” 小杨哦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环视四周,发现附近人类活动的痕迹还挺多。地上还有灼烧的痕迹,能看出来之前有人在这里烧东西。 “看来这里的人消防意识不太好,现在竟然还在树林里烧东西。” 张海楼面不改色道:“对啊,不过山村里也不讲究这个。” 小杨站起来往那堆灰烬走去,喃喃道:“这个燃烧范围也太大了。” “什么东西要燃这么一大堆火。” 张海楼上前,饶有兴致说:“可能是篝火晚会呢?” 小杨:“……”你他妈家里的篝火晚会在树林子里、在河边上啊? 他憋着一口气,好半晌慢慢吐出来。“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张海楼问:“那么正义的小杨同学,你觉得是谁放的这把火?” 小杨摇头,没好气道:“我又不是福尔摩斯,怎么会知道。” 张海桐还在写记录。 他们带着小杨过来,其实就是希望这些人快点发现这附近有很多盗洞。在青铜鼎那边发掘会比较困难,但是有盗洞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队伍会被迫加快速度,这样可以提高效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张海桐现在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有点摸不清,自然希望速战速决。 张海楼就说:“肯定是烧什么东西。” 小杨脸色有点不好。“凶杀案?毁尸灭迹?” 张海楼:……虽然真实情况确实是毁尸灭迹,但是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得劲呢。 老头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出声劝道:“几位老板,咱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吧。这里不能久待。” 小杨看他脸色不好,以为老头发病。连忙问他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会。 谁知老头连连摆手,他表情不自然道:“我们继续往前走,这里不安全,邪乎。” 第512章 张家人的盗洞美学 小杨大为不解。 “大爷,不就是一堆草木灰吗?任何东西一把火都会烧的干干净净,你不用害怕一堆灰。” 张海楼心眼坏的很,在旁边一直点头。一边点头一边说:“对啊对啊。” 张海桐奋笔疾书之时听见他在那里演,嘴角上扬,忍不住笑意 老头叹气,犹犹豫豫说:“小杨老板,你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哪见过那些黑的灰的。” “自从这里塌出东西之后,多的是盗墓贼过来。” 他自己也不干净,因此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明显带着疑虑。但或许是这里给他的印象真的不好,老头选择继续说。 “前几天晚上,我发现这里有情况,就摸过来看。你们也知道,老头子我住的偏,靠近山里。要是把这一片点着了,我也不好受啊。” “所以当天晚上我就去看了。” “还没走近,我就闻到一股臭味。当时风从村子的方向来,往我住的地方飘。这里烧起来村子看不见,我看的很清楚。” “等我悄摸爬过去,就看见几个盗墓贼。也许是分赃不匀,他们当时在烧的很可能是尸体,而且还不止一具。” 小杨紧张的吞了吞唾沫。 张海桐和张海楼面面相觑,两个人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问号。 老头还在说:“我当时本来打算走了。想我当时也是钻林子的老手,竟然没发现树上还有个人。” “我还没怎么样,他就提着刀来追我。当时吓死人,我以为自己要被杀了。也是那天老天爷看我命不该绝,逃命的时候脚上没踩稳摔进草坑里面。” “那些人才没找到我。” 小杨听的心惊肉跳,问:“那你报警了吗?这种穷凶极恶之徒不能在外面祸害社会啊。” 祸害社会的张海楼和张海桐:…… 老头自己都不干净,肯定不会报警。他只好搪塞道:“我当时摔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天都亮了,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小杨刚想说就算是这样也可以报警立案,但老头继续说:“而且我当时碰见了一件怪事,所以我犹豫了。” 老头跟小杨说,当时他昏过去之前,听见了狐狸叫。狐狸说算他跑得快,还说要是让它知道自己出去乱说,就要来索命。 老一辈本来就信这个,当时又是晚上。老头惊惧之下,昏了过去。 “所以我没敢声张,害怕自己老命不保。”老头苦笑一声。“老头子我虽然得了病,但还想多活几年。” “你们年轻人大概总觉得时间还有大把,但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活着的每一天都要珍惜。” 小杨明显被触动了。触动了一会儿,理智回笼。 “大爷,那伙人应该就是盗墓贼,根本不是什么狐狸精。要是当时就报警,你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张海楼出声:“你少说两句吧。当时就他一个人,报警之后如果没抓到那些人,说不定他能还会回来寻仇。” “一个老人,哪里打得过那么多人。” 张海楼顺势说到:“不过这里曾经既然有盗墓贼,说明附近有盗洞。” “我们一起找,如果真的找到了也好及时上报。” 小杨瞬间收起刚刚听故事的心态,他也休息的差不多了,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之前焚烧血尸的时候,他们本来也没打算隐藏那个盗洞。因此打的非常粗糙,并不像从前那样隐蔽。 张家好歹挖了几千年的坟,在打盗洞这门技术上向来精修。加上缩骨术配合,张家人打出来的盗洞几乎没有让别人进入的可能。 但是这个盗洞本来就没打算遮掩,所以大大咧咧出现在小杨等人眼里。 小杨:“那是盗洞吗?” 张海楼棒读:“啊!盗洞!” 老头:“肯定是!老板们,你们要信我。这总不能是狐狸洞吧?” 张海楼继续棒读:“肯定不是。” 小杨:“好大一个洞,像随便用铲子砸的。” 说起来这个洞还是张海桐打的,毫无技术可言,全靠蛮力硬怼。 某种意义上来说,小杨说的没毛病。 张海楼进行了一次象征性的维护发言:“你怎么就知道盗墓贼是随便砸的,万一他有自己的盗洞美学呢?” 小杨一副长见识的表情。然后灵魂发问:“盗洞还他妈的有美学?” 在张家,挖盗洞确实有点子技术美学。核心思想就是:隐蔽、窄小、精准。 隐蔽,就是挖的地方隐蔽性要好,不容易被找到。免得后面来人揪尾巴,自己跑不出来。 窄小,就是盗洞整体要小,窄和小总要占一头。这样配合缩骨术就能进去,而且大大提高盗洞的隐蔽性。 精准,打洞要准。最好能直通主墓室,免去诸多麻烦,直接拿到冥器。 整套下来,用一个词汇就能概括,那就是“效率”。 张海楼本来想说句当然有,不过最后也没说,默默闭嘴了。 小杨自认为扳回一局,乐颠颠转身找张海桐拿相机,上去对着盗洞就是一顿拍。连他们来的时候那个堆在河边的草木灰都没放过。 这种值得被记录的东西,拍照之后张海桐也会如实记载。 小杨不动声色凑过去,看着张海桐用左手飞快记录。字迹虽然好看,但小杨总觉得这个字怪怪的。 说不上哪里怪,只是觉得张老师写出来,不太对。 张海楼走过去,嘿了一声。“干嘛呢,偷看老师文件。” 小杨一个激灵,连忙摇头否认。 老头望着那个盗洞,总觉得头皮发麻。河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大风,先前发生火灾的那面山忽然发出响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听起来鬼哭狼嚎。 老头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说:“我们最多再往前走三公里就不能继续了。那里发生过火灾,可能会有安全隐患。” 安全隐患是他从领导讲话里学的。目前这情况来看,牛虎蛇神显然唬不住这群文化人。但是这个文化词汇应该可以。 谁知小杨根本不带怕的,直接说:“这件事,我们要听张老师的。” 随后问张海桐。“张老师觉得呢?” 第513章 哇! 张海桐指了指那个盗洞,一本正经的说:“我们不是发现盗洞了吗?向导老师讲了,最近这一带盗墓贼特别多。可能附近不止一个,我们需要再看一看。” 他和张海楼的易容都很浅淡,并不是所谓的“做大脸”。加上眼镜遮盖,就显得跟原来的脸格外不同。 张海桐现在的长相格外沉稳且书卷气,说话也尽量更有逻辑一些,才能让人信服。 包括用左手写字。 混进这种官方队伍,用的还是公家的身份,就不可避免会有许多文字性质工作。张海桐很少在在外面留下自己的笔迹,当年在南部档案馆的时候,许多公文签字都是张海琪在干。 当年张海桐的定位很清晰,名义上是长官,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在干脏活。张海琪一开始跟他一起,后面流程越来越正规,两个人的分工就越来越明显。 五岁之后,张海桐虽然也有代号,但他已经不用跟其他小孩一样下地当血包。这让他有更多的时间来训练自己的身体和各项技艺。 那个时候的张海桐并不因为五岁之前的记忆丢失而惶恐,相反非常庆幸。 对于普通人来说,五岁之前的事基本可有可无。如果不是有非常重要且不得不记住的事,那些记忆本来也会在长达几十年的人生里逐渐消散。 所以张海桐对失去的东西并不纠结。 相反正是因为脑子里那些无法知道的事,才使得他获得了这份“特赦”。 如果没有那段明显长于同批次小孩的时间,张海桐也不清楚身手和各项技能是否还能达到今天这个高度。 比如双手写字。 用左手写字简单,但要写的又快又好又流畅,那就需要练。 只要有时间,许多族人都会考虑在这方面下点功夫。比如临摹不同的字迹,这都不稀奇。 所以张海楼说没什么好奇怪的。 张海桐背了个保温杯,他喝了好几口热水,又放回去了。在国家单位工作好啊,好就好在物资后勤都有保障。 村民会定期过来送物资,而且营地里会烧开水。虽然大多数人图方便,都是矿泉水喝两口了事,但难免有身体比较娇贵的队员。 就算男队员都糙了点,但综合考虑下,也要照顾一些女同志。 张海桐由衷感谢伟大的女同志们。她们总是想的很周到,会记得他有点小毛病,烧好水之后都要问张老师要不要装一些。 小杨背着相机,他刚刚喝过水了,现在有点兴奋。老头在前面带路,他就跟着老头。只有张海楼和张海桐落在后面,时不时四处看看。 短短的三公里,他们又发现了两个盗洞。 打这两队打洞的人有点倒霉,进的地方既不是耳室也不是主墓室,全是要命的地方。大概率铩羽而归。 继续走其实就是上山,越上面走河流的声音越小,地势也越高。山的这一面呈现断崖一样的效果,风吹的又冷又急,树林沙沙作响。 呜咽声越来越大,老头明显很恐惧。他又想到了那棵妖树,默默祈祷九头蛇柏被大火烧个精光,而不是在这里随着风怪叫。 小杨安慰道:“大爷,你别害怕。这就是吹风,山体之间风速过大就会有这种状况。” 老头咂摸了一下嘴,说:“小老板,你看这风连树冠头子都没吹歪,两座山中间能吹出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又尖又细,生活在山里的人一听就知道不是山谷风。 更像是夹在山谷风里面的哨子声。 小杨不讲话了,转头去看张海桐。他其实话不多,只是头一次出野外,向导还愿意讲话,他就说的多一些。 但是每次到关键时刻,就会下意识去看队里最有话语权的人。 这孩儿还有点学校里的气质,听话、懂事。 张海桐示意继续往前走。 老头不可能拒绝。 越靠近声音出现的地方,周围风越大。到最后,视野一片开阔。眼前的防火带一过,全是烧成焦黑的植被。 “就是这里。”可能是来都来了的缘故,他也不恐惧了,相反伸着脖子看四周,想要发现一些东西。 张海桐径直走进燃烧殆尽的火场,他手上白色的纸张在太阳下发出炫目的光芒。 张海楼紧随其后,小杨想都不想,抬脚就跟了上去。 两个张家人熟门熟路走到之前九头蛇柏存在的那个石头缝隙。此时石头附近已经烧的一片焦黑,从外面看去,确实看不出来火源是从哪里来的。 估计也不会有人想到,这个隐蔽的石缝里还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老头对这个石缝倒是反应很大,说什么也不往里走了。 风从他们身后的断崖吹来,全部灌进这条石缝。尖锐的声音由此而来。 小杨上前看了看,问:“张老师,这里是有什么问题吗?” 原本这里面有茂密的九头蛇柏,它的树冠几乎将整个石缝以下的空间填满,可以说是笼罩在地下的巨大伞盖,占据了所有自上而下的光明。 根据张海桐的记忆,这玩意儿能在暗不见天日的地方长到极其巨大的程度。这一棵都算小的。 因为地下空间唯它独尊,风灌进去的时候并不会产生现在这种声音。反而是烧掉之后,地下空间瞬间空了出来。缝隙里空气没了阻碍从而快速流通,出口又相对窄小,因此形成村民听见的那种又尖又细的声音。 那个声音还在响。 老头有些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山里蹋出青铜鼎的时候,他当过一次向导,还上山看过。在这里见到过那棵吃人的妖树,上面挂满了尸体,眼珠子都爆出来了。还有个女人跟他求救。 老头当时胆子都吓破了,跑的飞快,愣是跑了一天一夜才下山回家。 当时他还跟吴邪那群土夫子说,幸好他吃实心肉,不然就要让那妖怪勾走魂魄了。 张海桐猜测那个女人应该就是阿宁,时间也对的上。估计老头把阿宁当成九头蛇柏成精的样子。 再站到这里,老头还是心虚。 加上那晚的狐狸叫,他以为那妖怪还没放过自己。这会当然不肯再进一步。 面对小杨的询问,张海桐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大功率手电筒。当手电筒的光芒照进去的时候,幽深的黑里,模糊的映照出一些古迹的轮廓。 在极深的地下,竟然有一处遗迹。 小杨惊讶的哇了一声,用相机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 他知道,今天掏到大的了。 南洋篇:档案馆的孩子 张海桐跟着张海琪到达厦门之后,面对的问题非常多。 除了正经的档案馆经营问题以及出任务之类的事以外,他们最先面临的麻烦不是没钱也不是没地方住没衣服穿,而是带孩子。 众所周知,带孩子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像张海楼张海侠这种年纪,他们完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饿了知道吃渴了知道喝? 更小点的,乃至还在吃奶的才更恐怖。 两个人最开始的落脚处就在大街边上,一栋独栋的小院子。前面是商铺,里面是住处。 也没人关心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小孩。反正这地方鱼龙混杂,专门养小孩当扒手的人也不是没有。 何况当年那个环境,也有不少地方养童工。都是吃不饱饭的人,不说大人,小孩也要早早谋个出路。 只是这些童工下场好的寥寥无几,大多早夭。 张海琪一开始就讲过,捡孩子不能捡太小的。太小了不好带,而且不记事。麻烦得很。 张海桐没有意见。 何况他们就算想捡特别小的,也得有那个条件。 本来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小孩们互相照顾,日子就一天天的过去了。 不巧的是,两个人越不想要什么越来什么。 张海桐赶着宵禁的时间回来。刚到门边上,眼睛随便一扫,觉得不对。原本打算敲门的手瞬间收回,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们落脚处门外有两个台阶。台阶旁边有一个三角区域,那里有一坨不明物体。不明物体上裹着一条补丁贴补丁的花被子,外面还用绳子绑的严严实实。 张海桐过去,才发现是一个襁褓。婴儿脸上还盖着襁褓布,一直没出声。 张海桐没管,起身想开门。手落在门上又放下,他忽然转身走到那个襁褓面前,居高临下看了好久。 似乎良心上过不去,最后还是蹲身将婴儿抱起来。 张海桐也不敢撩开襁褓布——这时候是晚上,温度比白天低。他害怕掀开之后婴儿着凉,所以就这么盖着。 这是他第一次抱婴儿,动作已经很小心了。但不知道是不是饿了的缘故,刚抱起来婴儿就开始哭。 先是哼哼,然后放声大哭。 张海桐只觉得魔音贯耳,脑仁子都开始疼。 原本赶路的疲惫睡觉化成动力,他飞快开门,转身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将婴儿的哭声隔绝在门内。 “干嘛呀!大半夜的!”张海琪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然后一把推开店铺后门,冷不丁看着黑暗里的张海桐。 张海桐怕孩子哭背气,手忙脚乱把襁褓上那个盖布掀开。 张海琪一看,说:“张海桐,你瞒着族里跟外面的人通婚了?” 还有孩子了?! 她说完,又跟了一句:“你要是没生孩子,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他大爷的怎么把小孩都搞出来了!” 张海桐又慌又无语。“我在外面捡的!” “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扔我们院子门口,你之前没发现吗?” 他已经很少有这么气急败坏的讲话了,上次这样还是在西藏运金子的时候。 两个人没继续说,不约而同往里面走。张海琪也没管这小子“出言不逊”,而是问:“他怎么一直哭,饿了还是尿了?” 一男一女两个张家人都没生过孩子,只能看着婴儿干瞪眼。 张海桐抱着孩子,学着他记忆里的样子哄。以前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妇女哄婴儿。大多是抱在怀里,边拍边晃。 张海桐本来也以为孩子是饿了,没想到可能尿了。他只好找个地方坐下来,三两下解开襁褓,低头一看,没尿。 “没啊。”张海桐回了一句。停顿两秒,又说:“是个男的。” 张海琪:…… 张海琪:“那应该是饿了。” 说着走进厨房生火,打算将剩的稀粥热一热。待会儿筛一些米汤,给小孩对付一碗。 婴儿还在哭。 档案馆的孩子们原本都洗漱了,被张海琪赶去睡觉。因为婴儿一哭,觉也不睡了,纷纷爬起来,凑在窗户里看院子里两个有些无措的大人。 张海楼趴在窗棱上,说:“桐叔和干娘又捡东西回来了。” “那是个小孩。”张海侠纠正。 另一个小张说:“这么小,哭两声都费劲,能养好吗?” 张海侠说:“在这里饿不死人的。” 只要自己愿意吃,就饿不死。 张海楼看着院子里抱着重新包好的小孩走来走去的张海桐,好半晌说:“桐叔今晚肯定睡不了觉。” “这种小屁孩最难哄了。” 几个人说话间,张海桐怕婴儿躺着哭太久岔气,将他竖着抱起来,让婴儿的头部靠在自己胸口,轻轻拍他的后背。 小张们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眼神跟着张海桐来来回回。要不是张海琪不准他们睡觉的时候乱跑,这会儿可能都跑去院子里看新鲜了。 张海桐哄了一会,小孩声音渐渐变小。 张海琪也热好米汤,端出来一碗,然后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到婴儿嘴边。张海桐坐下来,他转了个方向方便吃东西。然后伸手轻轻捏着婴儿的脸颊,让其张开嘴。 张海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勺子放进小孩嘴里,往里面倒了一点米汤。 原本还嗷嗷哭的孩子尝到了东西,彻底不哭了,还砸吧砸吧嘴,将那点米汤咽了下去。 “吃了!”张海琪松了口气,连忙去舀第二勺。 婴儿吞咽的很慢,一勺大半都漏了。全滴在张海桐手上。他也不敢放手,只好忍着。 等小孩明显吃够了,两人才停手。 张海琪惆怅的望着婴儿,半晌说了一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张海桐让婴儿靠在怀里,飞快将洇湿的袖子撸起来,问:“留着,还是送走?” 张海琪望着张海桐怀里还砸吧嘴的小孩。 就在小张们以为干娘要心软的时候,张海琪斩钉截铁道:“送走。” 说完,端着碗转身就走。留张海桐在原地抱着孩子伸出尔康手,欲言又止。最后没办法,只好一直抱着。 张海琪刚走到厨房门,又倒回来,盯着窗户上叠叠乐的小崽子们说:“滚回去睡觉。” 不知怎么的,声音比平时小多了。 南洋篇:档案馆的孩子2 张海桐确定婴儿不会醒,这才轻手轻脚把他放在床上。又停了几秒,确定真的没醒才去洗漱。 他洗的特别快,干净衣服一套,爬上床就睡。刚闭上眼睛,又觉得不妥。轻手轻脚把小孩身上的襁褓解开,拉上被子盖住,这才闭上眼睛睡觉。 刚睡了几分钟,小孩醒了。开始咿咿呀呀叫,声音越来越大。 张海桐被迫清醒,两双无神的漫无目的的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是旁边的小祖宗醒了。 他只好往旁边挪了挪,把小祖宗拢到怀里轻轻拍后背。婴儿还叫,感觉到有人,才慢慢停下来。 张海桐一边拍,一边睡。他困得眼皮直打架,手上不敢停。感谢老张家的训练,张海桐勉强能战胜困意,一边养神一边拍背。 不知道拍了多久,张海桐听着婴儿的呼吸声,慢慢睡过去。手臂还拢着小孩,害怕一松手他又哭。 院落彻底陷入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张海琪的房间亮起灯。几分钟后,张海桐房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张海琪披着一件薄衫,站在门边望着房间里。夜色之下,朦胧之中,看清楚房间里的样子并不难。 她径直走到床边。床帐没放下来——他俩体质都特殊,蚊虫无法构成威胁。所以拉不拉帐子都无所谓。 张海桐一如既往睡得沉,说睡就睡,完全没前摇。睡眠质量好的让人嫉妒。 张海琪俯身拉开薄被,将张海桐的手挪开。然后抱起床上的婴儿,转身回自己房间。 要是这玩意儿半夜醒了,张海桐没吵醒,其他人恐怕都不得安生。 张海琪自认为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孩子抱过去自己照顾。就张海桐回来那个脸色,跟好几天没睡似的,根本不可能半夜爬起来哄孩子。 张海琪也不清楚张海桐怎么回事,几乎顶配的身手,配个堪称漏水破锅一样的身体。 倒也不是弱不禁风,就是体质实在配不上他的身手。张海琪从来没见过那么缺觉的人,只要环境没问题,他能睡到饱。 当然睡到什么程度算饱,得看他有多缺觉。 他俩闲聊的时候,张海琪说他虚,张海桐还不乐意。愣是闷了一天没讲话。 事后以张海琪一个头锤结束冷战。 …… 张海桐就这么侧着身体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压着的半边身体都麻了。 麻痹感和睡意还没消散,他懵了几秒钟,眼睛看着面前空空荡荡的床铺,瞬间清醒了。 握草。 我那么大个小孩儿呢? 张海桐慌忙坐起来,先回忆了一下昨晚的状况,确定小孩就在旁边睡觉,自己还哄来着。 他穿上鞋,走到门边。 太阳已经升起,院子里铺着一层暖黄色的阳光。 那棵龙眼树下,张海琪坐在椅子上。她抱着孩子,正往他嘴里喂米汤。 张海桐松了口气。 张海琪抬头看他,似笑非笑的问:“醒了?” 张海桐点点头。 “饭在锅里,自己吃去。”张海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张海桐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不好多话,转身洗了把脸。然后去厨房端出自己那份。 早饭是粥,大概是为了留出汤水方便喂孩子,所以煮的没那么稠。 他端着碗出门,坐在张海琪旁边的凳子上囫囵喝了两口。 两人刚来厦门没多久,档案馆孩子不多。除了张海楼和张海侠,剩下的孩子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算来算去,刚刚捡回来的这个要是能留住,也算档案馆元老级别人物了。 张海桐一边吃饭,脑子一边想事。他也不是一定要想明白什么东西,只是吃东西的时候,大脑下意识想些有的没的。 张海琪看他吃着吃着又发呆,冷不丁说:“待会儿吃完,就找个地方送出去吧。” 张海桐捧着碗往嘴边送的动作停下,他转头看张海琪,咽下口中食物。“他本来就是别人丢在我们这的,还能送给谁?” 张海琪没说话,用帕子把婴儿的嘴和脸擦干净,一把塞进张海桐怀里。“反正我们都没空养,一两顿喝这些还行,天天喝迟早喝死。” 张海桐一只手端碗,一只手抱孩子。他低头看着怀里砸吧嘴冲他傻乐的小崽子,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好像还挺懂事的。 …… 张海侠带着院子里的孩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张海琪在。她坐在椅子上小憩,手里的扇子时不时摇一下。 张海楼四处张望,说:“桐叔不在。” 他左手边的小孩问:“不会真的去送孩子了吧?” 另一个小孩说:“能送到哪里去?这个年代没有人愿意白养孩子的。” 有人说:“有钱的人肯定愿意吧?” 这句话立刻被另一个小孩反驳。“有钱人想生几个生几个,大老婆生不出来就小老婆生,小老婆生不出来还有外面的给生。” 那边还有人附和。“对的对的。如果有钱人生不出来,他的大老婆小老婆还有外面的女人就找人给他生。” 说到这里,几个小孩都笑。 张海侠皱眉,转头喊:“别说了,干娘睡觉呢。” 张海琪早就醒了,坐在椅子上看着刚刚说大小老婆的孩子。 两个小孩被看的往后缩了缩。 “来,过来。”张海琪手里的蒲扇挥了挥。 张海楼头比较铁,大声问:“干娘,我们都来?” 张海侠表情空白的看着他,眼睛里是明晃晃看傻子的眼神。干娘喊谁不知道啊,你还问。 果然,张海琪温柔的点了点头。“都给老娘过来。” 张海侠:…… 那两个讲错话的小孩站在最前面,张海琪说:“说的什么话?以后不准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坏的都让你说完了!万一有生不出来又感情甚笃家境不错的夫妻愿意养呢?不要把话说死了。 张海琪说完,让张海侠带着其他人在院子里跑圈,跑完待会练功。 然而事实证明小孩子多少有点通灵性。 傍晚的时候,张海桐果然抱着孩子回来了。 第514章 再下鲁王宫 张海桐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拿着手机转了一圈。 小杨喊:“张老师!吃饭了!” 张海桐答应了一声,然后低头给张海琪发了几条消息。 顺便回了之前一直积压的未读信息,尤其是张海客的。他最近好像挺闲的,竟然有心情过问张海桐在干嘛。 最近一条消息是问他还要不要回四川看看。 张海桐犹豫过,最后回复:不用了。 一来他自己也不确定回去之后,张女士的老家还在不在。二是他这个样子回去,完全就是添麻烦。 他也不打算在那里逗留,总害怕留下一些不合时宜的不舍得。 回过消息后,他跳下巨石往营地去。张海楼面前摆着饭盒,等张海桐一过来,就递过去。 “桐叔,领队说了,九点钟下地。这几天不会下雨,我们要赶紧作业。” 自从九头蛇柏那里的岩石裂缝被发现之后,市里又调来一支考古队合作。 领队这边主要转战小杨等人发现的石头裂缝。 由于是地下空间,大家都不清楚洞壁和洞顶有没有石刻等装饰物,因此不敢贸然揭顶。 前期的勘测和范围划定后,站在分配好区域,队员们会结伴下到地底紧张考察和采样。 小杨往张海桐身边凑了凑,他脑门上还顶着蚊子咬出来的包。山里蛇鼠虫蚁很凶,点蚊香都不一定有用。 最后没办法,找老乡要了点硫磺放在营地周围熏。即便如此,小杨还是让蚊虫叮的够呛。 这里唯二没被蚊虫咬的人,只有张海楼和张海桐。他俩住一个帐篷,要不是不礼貌,小杨真想钻进去看看他们到底用的什么药,竟然不招虫。 他幽怨的看着两个没事人一样的张家人,狠狠吃了一大口饭。 张海楼反而不爱讲话了。小杨发现,前几天他一过来,张助理就会打招呼,然后开始调侃。 但这种日子也就过了几天,没多久张助理话也少了。虽然沟通能力依旧很强,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凝重。 是因为马上要正式发掘了吗? 连张老师都睡不着。 小杨好几次起夜都看见张海桐坐在外面那块巨石上面或者旁边,看不清具体在干嘛,反正就是坐着。 偶尔会看手机,好像在发信息。 就他看见的那几次,张海桐都是半夜不睡在外面坐着。 小杨不知道,住一个帐篷的张海楼却知道。 当时的张海桐确实睡不好。虽然感觉不到疼,但是病症的负面状态仍旧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他的生活作息。 而且一旦睡不着,他就会焦躁,翻来覆去。从第一天他俩睡一个地方开始,张海桐睡不着就出去,等到有一点困意再回来。 因为留在帐篷里,会影响另一个人的睡眠。 就算睡着了,张海桐似乎也很紧张。大概率在做梦,而且是让人神经紧绷的梦。 张海楼很清楚他的状况,但也没办法帮忙。用张海侠的话来说,这是桐叔自己才能解决的事。我们再担心,也帮不上忙。 很理性,但张海楼就是烦。打卡一样给张海侠发消息,跟写日志一样。 两个人都是抽空交流,时间间隔很大。 最近张海侠回复的越来越少,到现在干脆查无此人。 “在美国这么忙吗?”少了一个唠嗑对象,张海楼颇有些沮丧。 一时之间各种小话都没地方讲。 几个人各怀心事,直到下地。 登山绳不断下放,领队的头戴式电筒随着他的目光四处照射,他显然被洞内的景象震慑到了。 在这个地下空间,竟然有一棵巨大的、被烧焦的古树遗骸。除此之外,周围的洞壁竟然有着大量的孔洞,这些孔洞明显是人工开凿,大小不一。密密麻麻排布在洞壁之上,像幽幽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们。 领队平时见得都是比较常规、符合年代特征的古墓。鲁王宫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东西,尤其是现在这个地下空间,确实让他感到震撼。 九头蛇柏烧毁之后仍旧留下巨大的树干,依稀还能看见残留坏死的树枝上缠挂的尸体。这些尸体无一例外烧成焦炭,变成一团又一团不明物体。 领队能认出来是人尸。 他从前也见过不少,因此还算镇定。小杨和其他几个比较年轻的都大受震撼。同为人类,看见跟自己一样的物种被烧成这样,视觉冲击非常大。 除此之外,焦树之下还有年代久远的建筑和棺椁。 等降到地面,领队的眼神肉眼可见的失望和惋惜。“看来这里已经是被破坏过不止一次了。” 人造光扫过地上爆炸的痕迹和石壁上的弹孔,看一眼就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整个地底空间被炸的稀碎,什么痕迹都不可能留下。 尸蟞王死后,鲁王宫大半的尸蟞都向这里涌来。当时倒下来的汽油烧掉了大半,连九头蛇柏上缠挂的大部分干尸都在大火灼烧中坠地,和炸的七零八落的地下建筑混在一起。小部分尸蟞集中在阴暗的墙壁甬道中,只要不贸然深入,一般也碰不到。 何况考古工作都是按层揭顶,很大程度上不像盗墓贼那样偷偷摸摸打洞下地。安全程度直线上升。 地上零星几只尸蟞游荡,当张海桐落地时,虫子四散而去。 无人在意虫子,只当它们是被外来者惊扰,所以仓皇逃跑。 领队神色复杂的说:“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有人问他:“还要继续往里走吗?” 领队望着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石洞,说:“事情可能有点复杂,我们不要贸然前进。先向上级汇报,申请支援过来吧。” “我们可能需要部队的人帮我们把这个地下空间撬开,再逐步向内推进。” 这也是张海桐愿意看到的,要真是个莽子,带着这些人一头扎进去,他就是三头六臂也收拾不了残局。 领队转头看张海桐,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让张海桐上去打电话做申请,自己留在下面指挥。 话到嘴边又想起来这位顾问并不比他方便,向上级汇报这种事还得自己来。 领队转了话头,说:“张老师,你在下面帮忙指挥。我上去单独和上面打个报告。” 张海桐点头。 等领队消失在视野之中,张海桐给张海楼比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分头行动。 第515章 社保暴论 张海琪刚洗澡出来,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已经积累了不少。 里面张海桐只发了一条,问她最近怎么样。 张海琪拿起来,回了一条:还好。 回复之后,张海桐的聊天框变成最上面一个。张海琪点出软件,开始回复短信消息。 最近给她发短信的只有解雨臣,上面只简单写了一下他具体到达美国的时间。 张海琪回复好的。 刚回复完,张海桐就发了两条消息过来。 张海桐:解雨臣到了吗? 张海桐:我要下地了。 张海琪:快了。 张海琪:山里网络这么好? 张海桐:官方队伍的电子技术,谁用谁知道。 张海琪:也是吃上公家饭了。 张海桐:是啊,交社保的。虽然我用不上。 张海琪:…… 她不清楚张海桐为什么对社保如此执着。张家的公司是给员工交社保的,但只限于普通员工以及一些类似于守山人的族人或张家收养的孩子。 真正的张家人寿命太离谱,做假身份特别麻烦,再交社保就更麻烦了。为此张家还从南部档案馆调走了好几个会计分别放进这些公司,专门处理这件事。 最后张海琪发了一句:“下地小心点,不像几十年前那么抗造了,心里要有数。” 张海桐回复:“放心吧,有数。” 说完两人就没有回复了,对面显示下线,头像都灰了。 张海桐的账户头像是平台自带的,也就是初始头像。一变成灰色,跟遗照似的。 张海琪合上手机,门外传来张海侠敲门的声音。她起身开门,张海侠被一个小张推着进来。 随后小张带上门,给母子俩留下单独的相处空间。 “干娘,都准备好了。”张海侠将怀里的文件递给张海琪。 在美利坚,很多事情完全可以简单化。比如使用暴力。 裘德考将“鱼”看的很严实,但他对解雨臣的玉俑很感兴趣。 如张海桐当初对吴三省说的那样。玉俑如果真的能够长生,铁面先生最晚明代就可以爬出来,彻底实现长生不老、返老还童。 然而千百年以后,张海桐与吴三省一行人下去时,他依旧只是一具躺在玉俑里面会呼吸的尸体。 裘德考背后的汪家追寻张家的脚步几百年,这几百年的时间,足够他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延伸出更多的可能。 这样一个家族,绝无可能不清楚玉俑的作用。或许早期他们没有掘出铁面先生,是为了作为实验,观察玉俑是否真的有用。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结果不言而喻。对于汪家而言,他们得出了和张家一样的结论,这东西就是个鸡肋。基本等于没用。 但裘德考却依旧想要得到玉俑,这与他背后组织的想法背道而驰。 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裘德考最初是文物贩子,回到美国后才开始发家。最开始的时候,他的公司确实干净,且运转效率极高。 等到规模变大,人事调动变多,公司的人员构成会越来越复杂。 到了上个世纪末,裘德考仍旧不清楚自己公司里是否有“内奸”。他只知道自己的研究团队成功研究出了延长寿命的药剂,但仍有副作用。 这些研究员做出来的实验结果,就应验在这个公司里寿命和外貌严重不符的部分员工身上。 张海琪来到美国后,搜寻了裘德考公司的旧档案。这些旧档案里,有些员工不知所踪。 根据调查,他们在外界的结果无一例外是失踪。这些失踪人员里,有一部分仍旧在裘德考的公司工作,有一部分则彻底失去音讯。 在研究记录里,这些没有音讯的人被定义为死亡。 巧合的是,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孤儿。且留下来的人,大多数都不忠于裘德考。 那么他们忠于谁? 这么多寿数和体能明显不正常的人,为什么裘德考只派了阿宁去中国? 在汪家明显对玉俑不感兴趣的情况下,他为什么一定要拍到玉俑? 一切都很简单。 他知道了汪家的存在,并且感觉到了威胁。那些人里,他只能用阿宁了。 因为阿宁受训的时间最短,因为阿宁有把柄在他手里。 裘德考是个生意人。在生意场上,一切都可以用来交易。但前提是,交易双方处于一个平等的地位。 张海琪来到美国后,只是用了一些手段让裘德考意识到他的公司已经不可靠了。 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一个已经被架空的掌权人,当然也失去了对集团的有效控制。 这是汪家人惯用的手段。他们做任何事,都喜欢披上一层皮。 张家同样如此。 不同的是,汪家喜欢摘果子。而张家可能是因为寿命和时间的问题,更喜欢自我建立一套有效体系,以便长期使用。 而这个时候,张海琪给了他真相,张海琪给了他新的合作伙伴。 这个伙伴,就是董家。 张海琪披着董家的皮,有的是办法让裘德考相信她的实力。同时,董家也是“白身”。在这个隐秘的研究里,董家是彻头彻尾的“新人”。 因此信息差上,裘德考天然占据上风。偏偏董家财力雄厚,主动投诚。孰轻孰重,裘德考不可能不动心。 他太老了,太想活下去了。 张海琪只是让张海侠做了一点手脚,就瓦解了他对集团的信任。 与其说是解雨臣得知鱼的消息,试图置换,不如说“董家”也希望在其中再分一杯羹。所以牵线搭桥。 有了合作信任,做什么都简单。 张海琪翻看着那份文件,良久将目光从文件上挪开,落在张海侠身上。 “脸色不太好。”她说。 张海侠苦笑。“干娘,我确实有点累了。” 从前的张海侠跟张海桐一样,自己有什么事都闷着。为了亲近之人,自己吃点亏也没什么。 自从张海琪把人带在身边,一直想让他改掉这个坏习惯。 有不舒服的就讲,没必要迁就谁,要适当的表达自己。 大概是两个孩子离死亡太近,张海琪对张海侠过于浓烈的奉献精神有点PTSD。 至于张海桐那个性格,已经完全没救了。 第516章 水蛭与抗凝剂 “小楼又跟你聊天?” 这几天事务确实比较多,很多东西都由张海侠经手,他累才正常。 至于这个问题,张海琪几乎都不用猜。他俩肯定天天发消息。 因为打电话不方便,但消息可以随时发随时看。 张海琪很了解她带大的孩子们,哪怕最内敛的张海侠,她也全部看在眼里。 他俩真是相依为命的交情,小时候张海侠就护着张海楼。嘴上说着理性的话,看似冷酷无情,实则总把自己放在可以被牺牲的位置。 如果他和张海楼处于同一个困境,那么死的人绝对是张海侠,不可能是张海楼。 这孩子的聪明才智,都用在这些事上了。 张海琪一度认为他这种报喜不报忧的习惯是跟张海桐学的,快死了都能说一句没事。 到底哪里没事了? 听到张海琪的询问,张海侠点点头。“对。” 反正都是熬夜,顺手回个消息也不费事。 张海琪没有发表评价,只说:“今天晚上可以早点睡了,明天我们要去见一位贵客。” “至于别的东西,看解老板的造化吧。” 张海琪将文件夹丢在一旁,望着越发消瘦的张海侠,忍不住叹气。“异国他乡有饮食差异,吃不下饭正常。” “但咱们自己有厨子,你怎么干吃不长呢?” 张海侠摸了摸脸,想了个比较折中的回答。“可能是运动量少了,这里动的比较多的缘故。”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大脑是人类身体中消耗热量最多的器官。” 张海琪更忧愁了。“小楼天天跟你讲什么?” 张海侠:“卖了多少书,进了多少货。今天去哪里盗墓,明天吃什么。” 他说了一大串,最后犹豫道:“他应该很焦虑。” “干娘,你应该知道。小楼一有事,话就很多。” 他不像张海侠他们,一有事更沉默。在自家人面前,张海楼心里有事,话反而更多。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其实心里焦愁不已。 张海琪摆摆手,说:“你去休息吧。再这样下去,黑眼圈能赶上你桐叔了。” 张海侠笑了笑。“干娘,我很难长黑眼圈的。桐叔是例外。” ……真是儿大不由娘,怎么大了之后说话还没小时候有眼力见。 “去去去,睡你的觉去。”张海琪起身,推着张海侠往外走。“胆子真是大了,敢跟干娘叫板。” 张海侠就这么被他干娘送出门了。 …… 山东鲁王宫。 张海桐与张海楼的那个行动前,将一个大拇指大小的玻璃小瓶交给他。 里面装着一小管血,随身带着可以防虫。如果太多,摔出去就行。 那管血还带着点体温,血液呈现鲜红色,没有凝固的迹象,估计是挤进去的时间距离现在没多久。刚刚一直带着,现在才交到自己手上。 在《神农本草经》里,有记载过一种减缓血液凝固的方法。这个方法提到用水蛭啃咬伤口,从而达到这种效果。 主要原因是因为水蛭的唾液里含有水蛭素,可以起到抗凝作用。 在许久以前,张家给血奴放血的时候为了减少划刀的次数,就会用到水蛭。等到不需要使用血奴的血液时,再用浓醋或食盐涂抹伤口,即可达到止血的目的。在当时,这已经算人道主义关怀。 毕竟痛一下和痛好几下,本质还是不同的。但伤口愈合和一直不愈合本身痛苦也大不相同,张海桐曾经吐槽这是薛定谔的人道主义关怀。 其本质还是为了方便取血者,和被当做血包的张家人没有任何关系。 到了现代,张家接触过西方医学,逐渐开始使用抗凝剂。需要用到麒麟血的时候,会请在取血管里添加抗凝剂,来达到随身携带的目的。 不过这种药剂的效用也很有限,一般只有二十四小时。 张海楼将玻璃小瓶放进上衣内袋,沉默着拿着工具去往分配给自己的方向。 两人目前需要做的只是检查周围有没有不确定因素,毕竟领队讲过不能贸然深入,这就大大降低了他们的工作量。 除了尸蟞王和那种水盗洞里用作机关的巨型尸蟞以外,普通尸蟞的攻击性会小很多。 但尸蟞是群居昆虫,一旦感觉到外界干扰就会发起攻击。 他们目前需要担心的也只是这些。 洞内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完成手上的工作。张海桐交代过不要随意攻击和靠近这里的生物后,便站在九头蛇柏的遗骸前。 这里的机关仍旧保持着被打开的状态。 机关之中,装着玉俑的棺椁因为最外面有一层黑色玉质套棺,即便整个棺材都打开了,也没有被烧毁。套棺里面的漆棺 不过铁面生的尸体却因为高温灼烤,变成了婴儿状佝偻着的古怪模样。 残留的古物静静躺在地上,小杨和另外一个女队员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拍照——领队下来之前,他们不会碰触这里的东西。 女队员姓钟,比小杨资历深一些。队里的前辈都叫她小钟或者钟妹。 小钟看着被烧的发黑开裂的玉质套棺,忍不住感慨。“如果没有发生山火,整只棺椁绝对是一件珍品。” 张海桐看着棺材里蜷缩成一团的尸体,觉得有点恶心。那具尸体不清楚在玉俑里蜕过多少次皮,上一次被剥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就黏黏腻腻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毛发。 现在被烧过之后,更像一坨被烘干的没毛猴子。 说到猴子,张海桐皱眉。 在他的记忆里,无数被当做猴子一样凌虐、残杀的人类浮出脑海。张海桐以为自己快忘了,不知道是不是最近闲的蛋疼,这些东西又翻腾出来。弄不死人恶心人。 小杨附和着小钟的话,拿着摄像机拍了几张细节图。他抬头换方向的时候,看见张海桐脸色不太好,以为他不舒服。刚要出声询问,就听见小钟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有点被吓到了。 小杨立刻去看,只见两三只虫子从棺椁里往外爬。他咦了一声,说:“是田蟞吗?” “田蟞长这样我把钟字倒过来写!”小钟气急败坏,虫子正在靠近她。不论怎么避让,尸蟞都往她那里爬行。甚至有一只往小杨那里去了。 两人无法,刚要抬脚踩,张海桐忽然出声:“别动!” 第517章 上山 当周围的山峦不断变高,张海平换乘的火车越来越靠近四川。 云白的像刚刚挤出来的纯白颜料,天蓝的像一望无际的碧蓝湖水。 张海平买了一份饭,不出意外下午就会到达成都站。他现在饿了,得吃饱才有空应付接下来的行程。 2003年的成都还没有现在的成都东站,其原站成都北站也并不是成都的主要交通枢纽。张海平从香港乘车到广州,再从广州转车,停靠在成都站。 离开成都站后,他还需要乘坐去往娘娘山所在县城的客运车,然后再租车去村里。 当时四川山地之间的主要交通工具都是摩托车。张海平在镇上租了辆车,一路颠簸下到村里。 拉摩的的大叔很热情,问他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怎么来这穷乡僻壤。 张海平曾经在四川待过一段时间,会讲四川话。但四川话也分不同的区域,大叔一辈子都在这,自然听得出分别。 张海平只说自己回来走亲戚,让他把自己送到娘娘山附近的公路口就行。 这之后他徒步上山——这里已经修了土路,最近看天气也不会下雨。这让土路上全是细土沙子。摩托车一路开过来也是尘土飞扬,张海平感觉自己的脸上身上鞋子里全是灰土。 到了地方,张泽清不在娘娘庙。他大概看过,这里除了张泽清住的房间,还有一间刚刚砌好的房间,就在他隔壁。 里面收拾的很干净,床铺之类的家具也都是新的。一看就知道是预留给张海平的地方。 他将东西全部放进去,坐在铺好的床上休息了一会。 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穿着一身陈旧衣服的张泽清才从山下回来。 他应该还算年轻,面容却非常憔悴。整个人也很瘦,身高约在一米七五左右。 张海平看过他的资料,出生于1974年,今年二十九岁。也就是说,他二十一岁就在这里任职,并且蹉跎了八年岁月。 这对于普通人而言,非常难以想象。 2003年中国经济正在飞速发展,沿海地区的繁荣是内地难以想象的程度。张家给张泽清的津贴不少,但工作环境绝对比不上大城市的光鲜亮丽。 这里生活条件有限,吃穿住行都比较艰苦。一般的年轻人很难在这个山村里孤独的守着一个秘密坚持一年又一年。 但张泽清格外踏实——这个年代还能脚踏实地守在孤山野岭的人,多半心性坚韧做事稳重。 他径直走到庙里有响动的地方,张海平已经在用土灶烧火做饭了。 看着这个新来的张家人,张泽清原本木然僵硬的脸缓缓扬起笑容。张海平现在看出来了,他确实有病。 这个表情看起来都有点扭曲了。 当晚,两人将目前的情况理顺。张海平正式在娘娘庙安顿下来。 不知道他运气好还是不好,来到这里将近半年,都没有抓到可用的信息。 这中间夹口村一直没出现,张海平跟着张泽清在夹口村的地盘上观察了许多次,那里都只是树木茂密河水清澈的普通地形,没有人类长期生活的痕迹。 没有异常的日子里,张海平将张海客给的资料看了很多遍。根据夹口村消失和出现的时间来看,除了那两次青铜铃铛沾血以外,几乎都与张海桐出现昏迷状态的时间高度吻合。 根据每一次昏迷时间记录可以得出,那几次昏迷状态,无一例外都是张海桐被动陷入昏迷,每次昏迷都是生死攸关的状态。 张海平深刻的记得这几次状况,张海桐当时的病症反复非常严重。 这中间进行过一次癌变组织切除手术,但收效甚微。前面已经讲过,一般的治疗手段在他身上没用,该病变的依旧病变。 与其不停的切,不如保守治疗——至少痛苦少一些,癌变速度比切除之后慢很多。 这这几次都是进ICU的程度。尤其休克状态,好几次张海平都以为他要死了。 从美国回来的族医从接手张海桐开始,就一直在说他的身体状况完全反常识。用正常的医疗手段根本对付不了。 当然,目前他们也没找到非常规的医疗手段。 这应该就是张海客没有着重讲的地方。毕竟这些对比资料做的非常详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 有时候张海平甚至会给娘娘庙里的观音上一炷香。心想虽然娘娘管送子,但好歹是观音,其他业务也不差。 保平安应该没问题吧? 除此之外,他的时间逐渐被种地和巡山占据。张海平开始严格要求张泽清锻炼身体,至少打起来不能太脆。 直到2003年,张海平终于亲眼见证了一次空间重叠。 那天他和张泽清照例巡山,在这个过程里,两人会采摘一些山里的野菜、野果以及狩猎动物作为加餐。 作为张家人,尤其生活在香港的张家人,张海平并不缺那口吃的。他这么干,纯粹遵循之前的生存经验。 张泽清那个身板在他来之后,也渐渐好了一些。精神不再恍惚,行走坐卧终于有了点人样。 两个人习惯性爬到树上,一人观察一人吃饭。 张海平当时刚好负责观察,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原本没有任何房屋建筑的山谷上,出现了一个零零散散的村落。 四川主要是山地,村落建筑并不集中。夹口村相对别的正常四川村庄来说建的非常密集,这大概有他们的祖先是逃命来这里的原因。 挨得近,又是外地人,有什么事都能互相照应。经过不知道多少年的演化,夹口村融入当地,但这种密集型建筑习惯仍旧没有改变。 张海平拽了一把张泽清,后者拿着相机咔咔一顿拍。 要说整个娘娘庙据点最精锐的设备是什么,他俩都会毫不犹豫的说是这台相机。这东西是张海平从香港带回来的高端货,拍出来的图片更符合他们目前的要求。 当这座村子再次出现时,张海平终于明白张泽清为什么如此执着。这简直骇人听闻,确实超出认知。 远比纸张上汇报的文字更加震撼人心。 张海平在笔记里这样写到:2003年3月19日北京时间上午10点21分,夹口村本年度第一次出现。 附:照片一张。 备注:摄于2003年3月19日北京时间上午10点21分。 第518章 出海 “快来人帮忙,张老师晕倒了!” 小钟的声音响彻整个地下空间,所有正在工作的人不约而同朝这里看来。小杨扶着张海桐躺下,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九头蛇柏正上方就是洞口缝隙,惨白的光源就照在他们三人身上,像探险里的bad ending结算图片。 时间回到不久前。 …… “别动!” 张海桐一出声,小钟和小杨下意识停下动作,身体僵硬。两人惊恐又疑惑的看向他,明显不理解为什么不让动。 那虫子都要爬上他们的鞋面了! 靠的最近的小钟看的非常清楚,这些虫子是从棺材里那具烤肉一样的尸体里钻出来的。 尸体被烤的很干,里面的尸油全都汇聚在棺材里。这让那些虫子在尸体里的运动轨迹格外明显。 小钟想起那个场景都犯恶心。 这样的虫子往她身上爬,第一反应肯定是踩死了事。 两人都不清楚张海桐为什么不让他们动,但张老师说出那两个字之后,便走过来。 张海桐刚走近,那几只虫子立刻爬走。小钟看他又往尸体那里去,里面的虫子也呼啦啦往外爬。几十只虫子往外爬多少有点壮观。 小钟没明白这是个什么操作,刚想上前查看,就发现张海桐动作不太对。 他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 小钟以为张海桐也被虫子吓到了——可能张老师靠近的时候吓到了本来就受到惊吓的尸蟞,所以他再去查看情况时,那些虫纷纷爬了出来。 她还想着说两句话缓解缓解尴尬的氛围,就看见张海桐脚步虚浮的往旁边走。三人附近有一个石阶,又长又高。 张海桐缓缓走过去,然后坐下。 两个年轻队员以为张老师要缓缓,心里纳闷之余也不好多问。 过了一会儿,小钟忽然问:“张老师这是睡着了?” 小杨看过去,只见张海桐坐在原地。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头埋在胳膊里。好像在假寐。 联想到张老师这几天半夜经常起来走动的状况,小杨觉得有可能。 他们忙活半天,身上出了汗。但是这里温度比较低,一直不动会觉得有点冷。小杨就准备把自己的衣服拿给张海桐盖一盖,免得着凉。 刚走过去,盖上衣服,才发现不对劲。 张海桐虽然低着头,但露在胳膊外面的面部白的有点不正常。 “张老师,你醒醒。”小杨轻轻晃了晃张海桐的身体,但后者根本没反应。小杨有点慌了,转头喊小钟,让她过来看看。 两人喊了好几声,张海桐都没回应。 小杨赶紧把人放平,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又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这才慌乱的说:“不对啊,已经人事不省了!不像睡觉啊!” 小钟没犹豫,立刻转头喊:“快来人帮忙!张老师晕倒了!” 喊声刚落,两人就看见张海楼飞快赶来。小杨还没看清他的运动轨迹,就感觉怀里一空,张海楼捞起张海桐,在他脖子上按了一会,好像在确定什么。 小杨听见他用冷静到有点冷酷的声音问:“发生了什么?” 小杨刚要说话,张海楼又有点烦躁的打断了。“算了。” 他掏出卫星电话,打电话让领队叫人带着张海桐上去。 这次任务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2003年3月19日北京时间上午10点至11点,张海桐再次病倒。 …… “怎么又是鱼啊!” 吴邪有些崩溃的看着眼前的全鱼宴,感觉胃里开始泛酸水了。 他们三个带着阿宁从海底墓出来之后,在船上吃的第一顿饱饭就是胖子做的石斑鱼。他挑的鱼个头极大,给吴邪吃的撑的要命。 现在他们因为海上风暴困在永兴岛,岛上物资匮乏,又是自然灾害的时候。吃的一般就地取材。 吴邪一点没有当初吃石斑鱼的惊艳,再吃下去感觉他都能当鱼了。直接变成鱼下海游一圈,回来他娘的闷油瓶都游不过他。 胖子也吃的有点脸绿,宁愿吃泡面了。 他们一共在永兴岛困了七天,前几天吴邪心思还都在海底墓上。跟张起灵和胖子两人复盘了当时海底墓里的一些疑点,其中张起灵提供了一些信息,关于墓里那些古怪的怪物从何而来。 不过这些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吴邪等人知道了云顶天宫的一些信息。除此之外,就是六角铜铃和蛇眉铜鱼。 说到六角铜铃,吴邪的眼神从纸张上移开,似有似无落在坐在一旁发呆的闷油瓶身上。 这小子自从离开海底墓之后,整个人仿佛老僧入定。一点没有在鲁王宫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 加上海底墓他们仨配合实在默契又顺利,胖子现在看他都没有鲁王宫那个时候的负面情绪了,颇有些哥俩好的架势。 吴邪记得,当时他们在水盗洞的时候,闷油瓶就从船工鲁老二血次呼啦的身体上掏出来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铃铛。 那个款式,跟海底墓大珊瑚上挂的那些铃铛一模一样。 汪藏海不仅在海底墓专门开辟一间夹层墓室作为奇珍异兽坑来放置那些怪东西,还在里面收集了奇珍异品。 青铜铃铛显然也在他的收集范围之内。 他能一口气弄出来那么多,可见六角铜铃在他能够窥见的世界里并不稀罕。 在水盗洞和海底墓他已经见识过铃铛致幻的作用,吴邪在纸上备注了一个“致幻”。 这种铃铛应该还有变体,比如小董老板耳朵上那只。 吴邪不太清楚不同体型的铃铛有什么不同,但既然是一个东西,就全部归入致幻行列。 他自己琢磨了两天,后面网线断了无法上网。吴邪就开始跟胖子打牌,这种叫两人邀请过张起灵,无一例外没有得到回应。 中途吴邪好奇张起灵到底姓张还是姓董,分别喊过他董小哥和张小哥,但闷油瓶均未回应。 总之最后又叫回小哥了…… 等到网络恢复,吴邪打牌打到有点麻木的大脑再次恢复运转。 第519章 鱼在我这里 “解老板,许久不见您真是风采依旧。” 张海琪命令张海侠去睡个好觉的第二天,两人便带着裘德考的人到机场给解雨臣接机。 一如道上传闻所说,解雨臣长相确实好看。只是他这人气势太盛,即便相貌出挑,也叫人不敢直视。他年幼当家,要是没点雷霆手段,恐怕早就让解家那群不安分的族老吃的一干二净。 人都是欺软怕硬。 大多只敢趁人之危的人,尤其惧怕强大的对手。 解雨臣一路走来,见过的血断过的命只多不少。他不仅能管人,生意上也是一把好手,简直继承了解家与生俱来的天赋。 经商赚钱仿佛是刻在姓解的骨子里一样,每一代总会出那么一个。 北京的新月饭店实际经营权仍在尹家。尹家是张启山的岳家,明面上不参与杂事。但九门的老底都在北京,九门销赃、分账以及议事的地点,基本都在新月饭店。 北边暗地里的古董生意,新月饭店说第一,没人说第二。南楼和它是同行,难免有生意上的往来。 事实上,这些年南楼与新月饭店基本井水不犯河水,两个地方针对的人不一样。也不缺那仨瓜俩枣,没必要打的不可开交。 张海琪很早就知道解雨臣的名字,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无辜的小孩,刚刚在北京被解家当时的长辈宣布为家主。 解雨臣与她握了握手。“董小姐也是容颜不改。” “相信解老板已经做好准备了吧?这场交易来之不易,要好好珍惜啊。”张海琪引着解雨臣往机场外走,那里已经安排好车,直接带他去酒店。 裘德考并不信任解雨臣,因此行程都是他一力安排。可惜,安排这趟行程的人是张海琪。 解雨臣脸上挂着矜持得体的笑容,那是他跟别人谈生意的时候常用的表情。“自然。董小姐也费心费力,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辜负啊。” 两人不动声色交流着计划,都是聪明人,一两句就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解雨臣此行的目的,就是拿到裘德考手里那条蛇眉铜鱼。为此,他可跟张海琪蓄谋已久。 一开始,他想到的借口是:借着来美国买回长辈流落海外的藏品的由头,顺带跟裘德考做生意,然后想办法拿东西。 现在有了玉俑,他的主要目的就不是“买回藏品”,而是跟裘德考“做生意”了。 不过东西肯定要买,一开始他就这样讲的,总不能来了美国什么也不干。 到了酒店,下车后。张海琪再次与解雨臣握手。“那么合作愉快,愿一切顺利。” 解雨臣不置可否。 解雨臣到达美国第二天,一个身材苗条高挑的中国女人同样来到美国。 同一家酒店,女人将自己的护照递给前台人员。“Here yOU.” 前台打开那本护照,身份页姓名栏写着“霍秀秀”三个字。 金发碧眼的前台将手续办理完毕后,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随后微笑着将证件递还。“EniOy yOUr Stay, MiSS HUO.” …… 张海侠将裘德考的人运送蛇眉铜鱼的路线和装置全部发给解雨臣,当然这些资料全部转过好几手。 网络在二十一世纪无处不在,在城市里,有不少玩转网络的大佬。张海侠不需要这些人有多么高超的技术,他只需要通过张家内部的技术人员将不同的资料拆分,附着在各种网络信息上,再统一发送给解雨臣的邮箱。 解雨臣收到的,就是完整的信息。 这些发送、使用各种网络信息的人,甚至不是专业技术人员。 他们是这边的技术人员再将自己的首尾收拾干净,很大程度避免了被追查到的可能。 裘德考在中国的势力极度有限,他打过交道的盗墓贼几乎都和九门有关系。这人做梦都想让九门为他所用,而这与汪家的想法不谋而合。 张家也并不想在跟汪家的对峙上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有九门这个第三方,反而会更有助力。 可以说,九门就是两方博弈的中间人。而现在的九门要争一条出路,选谁作为伙伴不言而喻。 毕竟张家只是让他们帮忙,可没要他们被架空,没让他们去死啊。 解雨臣记住会场分布后,这三天他除了去唐人街找人买回解家祖辈流落在外的东西,就是享受资本主义国家的浪漫情调。 除了买东西,其他行为基本都是腿儿着走的。霍秀秀来到大洋彼岸后,同样如此。 不过两个人虽然没见面,但是都挺喜欢逛附近的商场。 霍秀秀走了一圈,似乎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很快,她就回到了酒店。 身影清瘦灵巧的女性脱掉外衣走进浴室。朦胧的磨砂玻璃后,原本玲珑的女性曲线骤然拔高舒展。 她变成了一个男人。 洗漱完毕后,卸下伪装的解雨臣对着浴室里的镜子露出一个笑容。 与此同时,酒店属于解雨臣的房间中。霍秀秀仔细检查了一遍和解雨臣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确认无误后,房门外响起敲门声。 “你好,请问是1204房的解先生吗?您的晚餐已送到,请开门签收一下。谢谢。” …… 吴邪刚到海南的时候,大洋彼岸的美国发生一起未被宣扬的文物盗窃案。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裘德考用来运送蛇眉铜鱼的人不是他公司的员工,而是另外聘请安保公司。 这家公司据说非常专业,据说完成过许多重要任务。 尴尬的是这家安保公司这次忽然翻船,监控显示是他们公司自己的员工替换了裘德考的蛇眉铜鱼。 这让裘德考大为恼火,但别无办法。 易容成霍秀秀的解雨臣在当天并未参与“解雨臣”和裘德考的会谈,而是根据张海琪提供的资料,变成了一个安保人员。 事成之后,解雨臣将蛇眉铜鱼放在霍秀秀的房间。随后二人在附近商场换回身份。 拿着蛇眉铜鱼的霍秀秀,作为这场盗窃案的主谋之一,已经乘坐航班飞回北京。 裘德考所谓的“鱼”,在吴邪等人离开海底墓去往永兴岛时,正好摆在霍秀秀的电脑桌旁。 当他们登岛时,霍秀秀编辑了一条寻人启事。 上面写:“鱼在我这里。” 第520章 给我来一口 在没网的日子里,吴邪的娱乐活动也不多。除了跟胖子打牌侃大山,就是言语试探张起灵。 但老张过于闷葫芦,有用的一句没蹦出来,没用的也一句都不说。 不进也不退,反正都不说。 下个墓好像把他的语言系统切除了一样。 不过他也不完全在发呆,吴邪能感觉到这个闷油瓶在想事。至于想什么,诶,就不告诉你。 胖子就没有吴邪那么多好奇心。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 这么等到第五天,网络终于恢复。 吴邪终于舍弃了打牌这项重复且枯燥的娱乐活动,继续他的查案大业。 他试了许多次,当张起灵和吴三省的名字放在一起搜索的时候,吴邪只得出了一个搜索结论。 那是一张被扫描进电脑的合照,照片里吴三省和张起灵的脸如此清晰。 在照片下方还列出了所有人的名字。 最后一句话是:“鱼在我这里。” …… 杭州的天气看起来比海南那会儿平和多了。大概是在海里待了太久,一路上都不太清,吴邪对海南的印象基本都在惊心动魄这一卦上。 走进吴山居,店内被阳光烘烤出一股木质味。王盟仍旧安安且颓废的窝在柜台后面玩扫雷。 看他那样子,估计昨晚又熬夜了。 店里一直开着门,吴邪刚走进去,王盟迟钝的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这小子愣了两秒,紧接着忽然站起来,满脸堆笑。“老板,你回来啦!” 吴邪看他那衰样,随手将背包丢给他。“对,回来了。” “你小子这几天不会窝儿都没挪一下吧?” 王盟严肃道:“怎么可能。” 接着补充:“吃饭的时候我还是要挪一下的,送饭上门有点费钱。” 吴邪:…… 王盟帮老板放好包,转身丝滑倒了杯水,把店里的零食拿出来放在进门右手边的小茶几上。 那里是老板和一些客人谈事的地方,可以坐着喝喝茶聊聊天。 当然,吴邪一般把这地方拿来睡觉。 有时候阳光好就把椅子搬到外边一边晒太阳一边睡觉。 “最近店里有没有什么事儿?”吴邪端起茶杯,照例询问。 老板还是要对自己店里的基本情况有所了解的,虽然吴山居一年到头上门来做生意的屈指可数。 王盟摇摇头。 过了一阵说:“董老板住院了。” 吴邪喝水的动作停住,抬头看他。“怎么就住院了?” 不是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 “不清楚。”王盟讪讪一笑。“我一直看店,没去看过。再说他们也没宣扬,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而且他现在已经出院了,就是还不太好,要一直吃药。” “老板,你要去看看吗?要的话我帮你把东西准备好。” 他这么讲也没错,毕竟王盟的主要职责就是看店。作为一个小小的伙计,没有东家的指令确实不能随便上门。 吴邪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去看看。他现在累的很,从海底墓出来之后,神经到现在都还是紧绷状态。 他先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到天黑,又不太安稳的睡到第二天早上。 王盟起了个大早去买早餐和水果,大果篮放在香喷喷的早餐旁边,让吴邪莫名有些没胃口。 他一直觉得水果放在什么盘子里都有食欲,唯独放在果篮里有一种塑料摆件的感觉——比较倒胃口。 吃过饭后,吴邪嘱咐王盟好好看店,提着果篮往张海桐的书店去。 刚到店门口,就看见张海楼没精打采的在店里整理书架。 他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精致了,穿着打扮都很随意。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好,甚至长出来一点胡茬。 吴邪看他那样子,跟破产没什么区别了。 他走上前,喊了一声小董老板。 张海楼转头看他,嗯了一声。 “你刚开门?吃饭没?” 张海楼摇头。 吴邪对他的沉默有点无所适从,他把手里的果篮放到旁边的柜台上。硬着头皮说:“东西给你放这啊,一点心意。” 张海楼再次点头,说谢谢。 吴邪觉得他现在看起来跟闷油瓶那个气质有点像,只不过更狼狈一些。这家子人有点说法,气质都很特别。 看着张海楼那样子,吴邪还是没忍心。转头去附近的早餐店自掏腰包买了两笼包子一碗饭,提到店里招呼张海楼吃点。 其实他就算不操心,张海楼也打算出去对付一顿。不过有人帮忙,肯定比自己来回一趟要好很多。 看着正在喝粥的张海楼,吴邪问:“怎么回事啊?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张海楼抓着一次性筷子的手晃了晃,说:“旧病复发,这次有点厉害。” 吴邪也不好继续问。 两人说话期间,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小孩。尽管是周末,估计是来店里追连载漫画的。 张海楼也没管。 吴邪刚顺着小孩的身影看过去,后面的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 转角处走出来一个戴黑色墨镜的男人。他身上的气质不太主流,在转角旁边的读书区看书的小孩明显有点畏惧他。 男人走过来,说:“一会没看见,这都吃上了?” 吴邪对他的第一印象和那些小孩一样,都不太好。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和戒备。 这个人太琢磨不定,打扮的像社会闲散人士。不同的是,这人身上的气质又跟那些人完全不同。穿的虽然没那么主流,但有一种莫名的帅气和时尚感。 总而言之,是个浮夸但又莫名低调的人。 而且品味比较奇怪。 “给我来一口。”黑瞎子一边说,一边拖出来一张凳子坐在小桌边。 张海楼说:“没筷子,而且不是我买的。你得问这位吴老板。” 黑瞎子戴着墨镜的脸转向吴邪,笑着说:“吴老板,一个两个都是吃,给我来一份。” 吴邪:“……” 第521章 探监 吴邪犯不着为了两笼包子跟人计较,随意点了点头。 黑眼镜真不客气,扯了两张卫生纸,拿着包子垫吧垫吧直接吃。吃了两个就停手了,说他还有事,这就走了。 张海楼问:“饱了?” “没饱。”吴邪看黑眼镜摆摆手,冲他们说:“但是老板给了预算,报销餐费和路费的。我不能辜负呀,公家的钱该用就用。” 黑眼镜起身,显然要离开了。临行前,他又跟张海楼说:“没大事,反正再烂也就那样了,看开点。” 说完拍拍张海楼的肩膀,然后一侧身,消失在店门外。 吴邪:“他一直这么嚣张的吗?” 张海楼:“他最嚣张的那会儿,端枪把人头当靶子打。” “……”失敬,原来是法外狂徒。 吴邪仔细回忆了一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艰难的说:“我记得国内禁枪。” 张海楼停下了吃饭的动作,像正在吃草的羊驼突然凝视喂养它的农场主。他诧异的说:“谁跟你说是国内了?” 吴邪:? 张海楼显然饿的有点狠了,见吴邪没有继续讲话的欲望,他也就没停顿。一顿吃完,好像活过来一样。 “你是来看桐叔的吧?他就在楼上。” 说起张海桐,他又有点惆怅了。“应该还没醒,你现在去,也只能对着床干瞪眼。” 吴邪听了,立刻识趣道:“我就不打扰了,你好好照顾董老板。” 张海楼点头。“有空我请你吃饭,就当谢谢你一饭之恩。” 吴邪心想真客气。 山东那几天吃了张海楼的饭,转头就流鼻血。这顿都当抵那顿了。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有时候写东西就得有来有回,说出口也不一定真的就要吃。说到底只是一个保持联系的暗话,意思是关系不要断了。 …… “老痒,你家里人来看你了吧?感觉怎么样?” 住一个监舍的囚犯看着回来的老痒,笑着问他情况。大家朝夕相处,就算有些摩擦,这两年过来也有些感情。问两句也在情理之中。 老痒看着那个狱友,只是笑了笑。说:“没什么,以前一个远房亲戚,说是让我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 “是吗,那也挺好。至少家里人没放弃你。” 这人是个会计,犯得经济罪。为他老板填了上百万的亏空,判了快十年。家里人这多年也没来看他,显然不想管了。 出头老痒兴致不高,狱友也看出来他心态不好,便默默不再讲话。 老痒坐在床前,思绪回到几分钟前。 …… “你好,解子扬。” 老痒被带到会见室后,铁窗外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头发有点长,面色苍白。一双眼瞳黑的很公式化。他面对老痒的时候是笑着的,整个人身上充满了文化人的气质。 老痒这人也是大学毕业,但身上完全没有一点被知识熏陶过的气息。他看着面前这人,缓缓瞪大眼睛。 他大学毕业很多年了,对大学同学的印象已经很淡。但这个男人的脸他不会忘,因为当年住宿舍的时候,这狗日的经常半夜跟他女朋友煲电话粥,搞得一寝室的人睡不着。 老痒也有点生气,但他家里穷,承担不起冲动的后果。于是只能忍下来。但他们说宿舍总有不怕事的老哥,一拳打的这小子满面桃花开。 这小子说要告辅导员,让全寝室人等着吃处分。结果暴躁老哥比他还有人脉,愣是把人整服帖了。 后来这人就学乖了。 老痒那个时候再次坚信一件事,那就是人不狠地位不稳。除此之外想要办成事,有狠劲还要有人脉。 后来他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好在他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吴邪颇有家资。于是得了吴邪的人情,去他铺子里做工。 那个时候王盟都是没影的事,他才是吴邪最得力的伙计。两人打配合,生意也做的不错。 再后来老痒跟人去盗墓,结果被抓了。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锒铛入狱。 老痒万万没想到,这个大学同学竟然会来看他。 “好久不见啊。”那人挥挥手。 老痒瞬间意识到这不是那个人,这人戴了人皮面具。他冷笑一声,说:“你、你他妈到底、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不认识?”对面的人笑了笑。“没事。我来是告诉你,你的刑期马上就要到了。有空常回家看看。” 老痒皱眉。 对面的人继续说:“当年吴邪帮你找了律师,你出狱之后也该去看看自己的兄弟兼恩人。” 老痒露出既愚钝又蛮横的表情。“老子要干、干什么事,老子自己心里清、清楚,用不着你说!” 对面的人不以为意。“记得回去看看你妈,她很想你。” 说完,对面的年轻人便起身,离开了会见室。 老痒还在思考这人为什么莫名其妙来跟自己说一堆似是而非的话。但这人话里提到了吴邪。 又是吴邪。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明明跟吴邪干得好好的。可是他穷啊,穷人是绝对不甘心自己一直穷的。 解家曾经也是富户。可惜建国后世道不太好,解家这样的富户注定走不太通。当时的家主解九为了保留主脉,将许多解家旁支迁入了不同的城市。 老痒家里就是那个时候选择留在杭州的。解家真正有出息的人不多,大多都是扒着家主也就是解九吃口饭的自家人。 后来被迫分家,这些旁支日子过得有好有坏。杭州这边过得好的寥寥可数,反正老痒家里过的就不行。 后来解雨臣回了北京,就成了老痒跟吴邪玩。他俩算同学,认识也水到渠成。 长大之后,老痒一心想着赚钱。于是听了那个老表的话,跟着去秦岭探险。这一去,就出了大问题。 他坐牢了,还碰见了一些事。这让他感到困惑又焦虑,在牢里老痒想了很多。但有一件事想的很明白,秦岭的事要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能外传。 接下来的日子,他希望自己能够好好对待母亲。好歹让老人家过上踏踏实实的日子。 然而这个人的出现,改变了老痒的想法。 或者说出狱后的所见所闻,改变了他的想法。 第522章 歉疚 年轻人离开监狱后,往外走了几公里。 他似乎经济比较窘迫,并不愿意打车。 监狱地处偏僻,这地方也不太好打车。除非走到大路上,可能有过路的能带一程。 但年轻人一路上不走大路,一直在小地方绕圈子。又走了一阵,原来的年轻人全然消失。取而代之是一个背着背包戴着墨镜的男人。 黑瞎子伸出手指擦了擦眼角,好半晌憋出来一句:“这玩意儿怎么硌眼睛啊。” 他从兜里掏出刚刚薅下来的黑色美瞳,看了看,又揣兜儿里了。 真正干活利索的人,绝对不留下把柄。这种伪装成别人的事,黑瞎子也干过。他好歹当了小两年通缉犯,以前做掮客的时候也没少被追杀。 在国外可以因地制宜,被通缉了也有的是办法逃避规则。但到了国内,随手乱丢随时会被抓进去坐牢。通缉也很难规避。 现在他事儿办成了,肯定要收拾好尾巴。 说到底这是解老板的家事,他让自己带话,照办就是了。黑瞎子单肩背着背包,熟练在林子里一钻,很快就看不见人影。 要不是花爷大气,他都还得在广西养养。别的不说,至少能让哑巴张再给自己送几顿饭啊。 道上谁有这面儿啊。 不让别人给他送就不错了。 何况陈皮阿四提供的安全屋太舒坦了,管吃管住还管医疗。别的不说,他确实挺享受的。 …… 书店去年重新装修过,原本开的比较小的窗户都扩大了一圈。张海楼把二楼张海桐的房间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顺便通风。 他们离开鲁王宫后,张家派了别的人接手两人的工作。领队还发消息过来,询问张老师身体怎么样。 顺便还说了一句:“张教授手底下的人真厉害啊。这技术,确实挺技术的。” 张海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这个感慨,大概率墓里有什么事,两个族人应该帮了不少忙。 但这些他现在也没心情能管。 张海楼当时先是把张海桐转到当地医院,简单做过检查之后,原本准备回香港。 但中途张海桐清醒的时候,否决了这个提议。 回到香港,大概率就出不来了。 张海楼问为什么。“桐叔,再这样下去,你会把自己拖死的。” 当时的张海桐表情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加冷硬。好像回到了当年他们初见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张海桐永远冷脸,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猜不到他要怎么做。小时候的张海楼觉得张海桐可怕,但在张海琪阴晴不定的情绪转换下,张海楼又觉得张海桐还行。 至少情绪很稳定。 后来熟了,张海楼发现自己的感觉确实没错。他桐叔虽然看着不好说话,其实只是装出来一副不好接近的样子。 那样可以避免大部分的麻烦和许多不必要的社交。 人类总是对不苟言笑的人抱有敬畏,认为这样的家伙大多不近人情。 然而,那个时候的张海桐即便本性不同。真正办事的时候也绝对说一不二。 他决定的事,一定深思熟虑,且必须会办成。张海桐开口说话的时候,这事儿多半有了解决的办法。 这是领导能力。但也决定了他这人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也有小张说过,十头牛不行,那就十一头。说这个话的小张最后被张海楼锤了,丫的开玩笑都赶不上趟。 当然,因为内讧打架,他被张海琪拖起来扎马步。 当时的张海楼倒也没有不服气,只是胡思乱想许多。认为张海琪虽然强硬,但有些事真的推心置腹,也是可以更改的。但张海桐不同,他平时好说话,到了关键时刻却格外强硬。 这一次张海桐说不回香港,那就是不回。而且一定有办法说服张海楼不回去。 他哪需要说服? 这事儿不还是张海桐说了算吗。 张海楼一边看店,一边抽空上来照看。厨房还炖着汤。因为张海桐在睡觉,他都没用高压锅。而是用砂锅放在灶上慢慢熬。 这些汤有没有用他也不清楚,反正大家都这么弄,他就针对性的弄一些。什么补血养气、健脾养胃,有什么弄什么。 张海桐目前正在恢复,多吃肉喝汤总不会错。 张海桐偶有梦魇,睡得也不算好。张海楼守着的时候,就撞见两三次。 他每次梦魇醒来,都猛的睁开一双情绪浓烈的眼睛,然后望着天花板渐渐归于平静。 消化情绪的速度极快,他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睡眠状况。 张海楼在旁边的时候,张海桐就会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声音几乎听不出来情绪。 张海楼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这种冷静又机械的询问让他想到张海桐做任务的样子。 上午十点,张海桐醒了。看起来睡饱了,也睡不下了。整个人极度清醒。 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有点湿润。身上也换了干净衣服。 脸色还是不太好。 张海楼看他从楼梯转角走出来,路过读书区。 那些不知道换了几轮的孩子看见他,纷纷喊老板好。两人都跟这些小客人相处的不错,张海桐这几天出来的时间很少。小孩们还会问。 “桐叔?”张海楼喊了一声。 张海桐点头,然后走到床边他们平时吃饭的那张小桌子旁边坐下,掏出手机不知道在忙什么。 张海楼直觉他要做什么大事,但不好问。因为问了张海桐也不会说。 就像张海侠瞒他的时候,绝对不会张口将他的想法说出来。 在马来西亚那段日子,张海侠不良于行的那段日子,他们最窘迫的时候。张海侠总是让他回厦门。 一遍又一遍。 生气、冷战、避而不谈都没用。 他们这种人,什么事都埋在心里。因为觉得不重要,也不想别人为自己劳心劳力。 张海楼记得这几天张海桐醒来看见自己守着的眼神,很复杂。 似乎是歉疚。 第523章 不要探究 吴邪从书店回来,开始着手办他三叔的事。 去海底墓本来就是因为阿宁的人告诉他吴三省失踪了,结果这一趟累够呛,别说三叔的踪迹,他连一根毛都没看见。 吴邪一边想这老小子什么章程,心里急得要命。这一路上他想的太多,一颗脑子当好几颗用。不仅什么也没想出来,嘴角还急出一颗疮。 王盟给他买了支药,每天问他一遍擦药没有。 吴邪不仅想他三叔去哪儿了,也在想海底墓那句吴三省害死解连环的绝笔。这也是吴邪心烦的地方。 他回来之后做了所有社交,才关起门来想这件事。 当时在永兴岛的时候,吴邪想过询问张起灵。但是看他那样,估计在海底墓想起来的事也已经当场交代完毕。 吴邪有一种莫名的预感,闷油瓶原皮状态下并不擅长说谎。他谎话编的溜,还是因为当时张教授这个假身份有所需要。 就像演员拿到角色之后熟记人设,并按需求表演。当外人问一些超出角色的问题,闷油瓶就会根据角色人设顾左右而言他。 如果在原皮状态下,大概就就是摇头,或者沉默。真正做到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他说自己只记得那么多,那么大概率真的就想起来那么多。 吴邪见过他在鲁王宫里说谎或者不想说的表情,根据这些记忆,能确定闷油瓶确实说无可说。 除此之外,吴邪也担心是不是吴三省已经回来了,但自己不知道,于是又打电话去吴三省盘口,结果一样杳无音信。 伙计说还有人找他。 这个伙计也有点纠结,告诉吴邪那人自称是小三爷的朋友,但是伙计自己觉得这人不像好东西。滑头滑脑的,一看就不正经,所以他自己做主给打发了。 吴邪这人虽然也吃道上的饭,他本人目前觉得是靠吴三省的东风。毕竟吴老狗的传承和势力明面上都传给吴三省了。 但有点年月的老人都清楚,吴邪背后站的根本不是吴三省。 吴家一天没表态,没有让吴邪真正深入接触这一行的意思,吴家的伙计就会想办法杜绝一些“不稳定因素”。 这种替吴邪打发掉不正常人员的事,而且还是主动上来打探的,伙计们多半守口如瓶,一句不提。 吴邪听完。心说干这行的哪有正经人。但细想想也对,猪还分好坏呢。混黑道的都有优劣之分,干盗墓贼跑江湖的当然同理。 伙计说:“但他临走的时候留了个电话号码,你要不打过去看看?”” 吴邪这多年别的优势可能不明显,但社交上可以说强无敌。他各行各业的人脉朋友都有点,一说自己朋友,他脑子里过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到底是谁。只好问:“那人多大年纪?” 伙计大概描述了一下,吴邪一听,又问:“他说话是不是不利索?” 伙计立刻说对。 吴邪就知道是谁了。 他要来那个电话号码打过去,对面果然是三年前就坐牢的老痒。两人多年不见,又是好友,自然免不了见一面。 老痒一张口,说了点陈年往事,吴邪忍不住心里一酸。原本还有点陌生的心态瞬间浇灭,与他迅速熟络。 吴邪一个兴起,想他三年在牢里应该过得也不是个滋味。这多年浪费青春,恐怕身边亲朋情谊不在。何况两人确实关系好,别人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跟老痒偏有说不完的话。 三年没跟好友聊天,吴邪一说就停不下来。 “你他娘的晚上没事吧,哥们我为你接风,咱们去搓一顿,喝个痛快。”吴邪当即约他出来,就当接风。 老痒也高兴的很,直接答应:“那、那敢情好,老子三年没吃过大块肉,这次要吃个爽!” 两人又讲了几句有的没的,便各自挂断电话。且不说吴邪那边如何高兴,只说老痒通完电话,听着已经挂断的手机。过了几秒才慢慢拿开。 望着黑屏的手机,老痒脸上热络的笑容瞬间冷下来。他看着繁华的城市,坐在街边的长椅上。这里人来人往,无一驻足停留。 他是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暂时停止工作的人。 此时的老痒只是安静的坐着,好像在发呆。 不远处,一家面馆里。黑瞎子坐在店门边的桌子前。在这里视野非常宽阔,能很好的观察到目标正在干嘛。 目前看来,这位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了。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总是疲于奔波。大多会停下来发呆。 这是一种保护机制。 “客人,您的面。”老板将黑瞎子点的餐端到桌上。黑瞎子最后看了一眼老痒,抽出筷子开吃。 讲真的,这种跟踪人的任务,真是难得吃顿热乎的。 等黑瞎子三两口解决完自己的面,老痒显然坐不住了。 那地方靠近河边,绿化也不错,有小虫子咬人。他穿的也不多,现在才三月底,气温低的时候冻的要死。 老痒文艺了一会儿,显然有点文艺不动了。 黑瞎子扯了一叠卫生纸,一张擦嘴剩下的带走。 …… 自从那天张海桐下来摆弄过手机之后,接下来两天他开始早出晚归。 之前张海桐也睡不着。随时打瞌睡,正经睡觉又睡不了多久。经常早上五点出门,把菜和早饭买好。 即便如此,那个时候的张海桐除了对身体的基本训练以外,也不会有其他活动了。 现在的张海桐,早上一醒就出门,中午也不回来吃饭。晚上回来倒是会给张海楼带宵夜。一天一天轮着来,有一种要把夜市每个摊贩的菜品都端回来给他吃一次的感觉。 张海楼吃了就好,深感体重有所增长。 不过这应该是错觉。毕竟没人几天就吃胖了,大概率只是撑到了。 张海楼吃的时候,张海桐就去洗漱。出来的时候,张海楼还在辛辛苦苦对付夜宵。 他吃的又急又慌,问张海桐吃饭没有,张海桐随意点了点头。 好,没吃。 大概率就喝了药。 张海楼已经深刻了解他桐叔的行事风格了。想过跟张海琪告大状,当然也只是想想。 两个人各干各事,张海楼吃饭,张海桐吹头发。吹完直接进卧室强制入睡,第二天准点起来出去。 他在强迫自己恢复比较正常的作息状态,恢复之前出任务的那种警惕性, 张海桐在正常社会环境和病房里消磨了太多时间,他要让自己的身体快点醒过来,重新变得容易支配。 这不是个好信号。 张海楼有预感。他桐叔接下来的安排如果需要人相陪,一定会给自己选定的人交代各种事宜。这样还能互相打配合,一起做准备工作, 但现在张海桐一句都没跟张海楼讲,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行程与他无关。 张海楼被排除在张海桐的行动之外了。终于,当张海桐凌晨五点再次拉开店里玻璃门时。黑暗里,张海楼站在楼梯口拐角处问:“桐叔,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然而张海桐只是回头看他。 凌晨的大街非常安静,薄雾涌动,静的听不到一点声音。 良久,张海桐说:“小楼,那是我自己的事。” “不要去探究。” 第524章 去看看真相 “那是我的事。” “不要去探究。” 说完,张海桐推开门,一侧身便消失在玻璃门外。 只留下玻璃门上营业的牌子无辜的摇晃,像一只摆钟,渐渐失去动力,最后归零。 …… 张海桐最近,总做梦。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族长有族长的天授,他人有他人的天授。 从鲁王宫回来后,张海桐并未回到现代。 再次睁开眼,不是张女士和张先生购置的那间房子,也不是学校里陌生又熟悉的课桌。 而是怪石嶙峋的地方,到处都是不规则的岩洞。 他在里面跑了很久。有时候是在岩壁上攀援,有时候则是平稳的走在不清楚修建年代的栈道上。 在梦里,或者说在他不知道的记忆深处,他看见了许多密密麻麻的长条状的青铜器。那种青铜材质和他见过的青铜材质格外不同,张海桐在它身上感觉到某种诡异的气息。 非常邪性。 这玩意儿好像喝饱了血的祭祀礼器。 张海桐见过许多残忍的行为,他知道各种残忍的放血手法。 最残忍最恶心最有冲击力的莫过于给受害者喂药,让受害者强行清醒。然后开膛破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脏器露出来,然后失血而亡。 和这个不相上下的,大概就是凌迟。 但这两种都是速死的手段。如果是单纯、快速的放血。一般是将人倒吊或绑住,在四肢划出既浅且长的口子,让血液慢慢流到指定的地方。 张海桐这种器皿上,看见的就是这种残忍的邪性。 他在梦里闻到了血腥味,还有行走的时候,身上发出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是族里的罪人才会穿戴的刑具。张海桐睁开眼,看见自己手上扣着铁环,铁环上面的铁扣连接着铁链。 他的前面和后面都有人。 看不清脸,只知道体型各有不同。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些。有大人,也有小孩。 张海桐就在这中间。他们都被串联在这一串铁链上。 这一切都很熟悉,但又非常陌生。画面好像隔着一层水在观看,又像隔着一层纱。一切都打上了阴冷的光,连声音都朦朦胧胧。 张海桐做了很多次这种梦。 在醒来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查看时间,或者询问张海楼现在是几月几日几点钟。 这个梦这么虚幻,又如此真实,好像他经历过一样。具有极大的迷惑性。 每次做这个梦再醒来时,他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这种感觉很奇妙。 人怎么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呢?但这种感觉是存在的,人类总会在某一刻忽然怀疑眼前一切的真实性,认为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虚幻。 或者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幕非常眼熟,并发出“这个场景我好像梦见过”的感叹。 张海桐每一次做梦,就处于这种状态。 在梦里,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但潜意识又认为这是真的。是的,他的潜意识认为这是真的,诱导他继续沉浸在这种环境里。 当理性唤醒他时,现实里的张海桐睁开眼睛。视野之中是冷白的天花板,安静的房间。静的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 张海桐的潜意识和身体都在说这是真的,可他的脑子却又忍不住想:这是真的吗? 他以为是自己睡太多了。 所以每一次都问张海楼时间。 后面调整睡眠,他还是做这种梦,甚至越来越清晰。 张海桐看见了自己的死相,甚至知道那是哪里。 他死在哪里。 小时候的他,只有五岁的他,到底死在哪里。 当张海桐知道,他要踏上一次命中注定的旅途。他要看看自己“死亡”的地方。 那天黑瞎子来看他,张海桐已经醒了。他无法特别清楚的描述那些场景,但尽力说的有逻辑一些。 对此,黑瞎子说:“你这样的状态,就是过度思虑。身弱神强,导致精神消耗太严重。” “但是我理解。”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种地方不是想控制能控制住的。” “如果真的这么容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疯子。”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也处于这样的状态。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一些事,我以为自己能够很快恢复过来去过另一段人生。” 当时的黑瞎子说完,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其实有些滑稽,也不太符合他的气质。但做出来很是潇洒,恰到好处的痞气。 “当时我在北京城某个非常便宜的旅社里躺了三天。” “那三天我想了很多。” “三天之后,我就离开北京城了。” 黑瞎子幽默道:“那个时候还是民国呢,在北京住一晚就已经不便宜了。” 他看着张海桐不太好看的脸色,久病的人就这点不好。再好的颜色也会因为病痛逐渐凋零。张海桐身体耐造,加上张家人的悉心照料,让他不至于瘦成一把骨头。 黑瞎子说:“我的意思是,” “小先生。你要真想明白了,就去看看呗。” “我觉得你也该离开你的‘北京城’,去看看所谓的真相了。” 第525章 老痒的铃铛 “我、我也不算是啥也没捞、捞着,你看这东西。” 老痒大概讲了讲他在秦岭的奇妙经历,尤其是他们挖了二十米都没挖出根儿的那根巨大的青铜树枝。 说到这些神奇的东西,老痒似乎十分不甘。三角眼里闪烁着怒气。他啐了一口那个江西老表,跟吴邪说:“那老表自从见了那东西之后就神神叨叨,出去之后逢人就讲。” “秦岭一带自古对盗掘深恶痛绝,我们出货的时候,被当地人举报了。” 说到后面,喝了酒的老痒语速明显有些迟钝。他卡了一声,才继续说:“幸好我和那抓我的公安是老乡,人家看我年轻,就支了个招儿。” “他让我死咬着说自己就是被骗了,加上你也跑了一趟,这才勉强判了三年。” “我那老表本来也就四五年,没想到他疯了一样,把以前倒斗的事全部抖了出来,就给判了个无期,差点就毙了。” 老痒说完,像是喝愣了,也像在回忆往事。总之坐在原地愣了一会,才慢腾腾道:“他妈的,真是一切刚好。” 说完,他又灌了好几口酒。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环。 吴邪本来也喝的有点上头了——他喝的没老痒那么猛,现在脑子还算清醒。老痒一喝多,话也就多了。 全程都是他在讲,一讲一大串。吴邪只当他是坐了三年牢憋坏了,所以格外能讲。 直到老痒说起耳环,他的视线才顺着老痒的手指落在耳朵上。 吴邪先是看着他的耳朵,忽然起身凑近去看,然后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一把揪住老痒的耳朵,把人拎到面前仔细来瞧。这一看,吴邪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老痒耳垂上的耳环四四方方,仅小拇指尖的大小。 不仔细看,或许会以为是路边摊上一块钱两对的便宜货。 但这玩意儿吴邪绝对不会忘也不会看错,这竟然也是一只六角铃铛。 跟张海楼那个挂在耳朵上的青铜小铃铛几乎一样,且都作为耳饰悬挂。 这铃铛的花纹、外形和颜色跟吴邪见过的各种大小的青铜铃铛几乎无异,只有一点细微的不同。但这都不重要,显然他现在见过的大大小小的铃铛,都是一个技术搞出来的。 老痒被他这么一拽都懵了,耳朵揪的生疼。一边哎哟一边问他发什么疯。 吴邪此时酒醒了大半,问:“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由此,老痒接下来邀请吴邪再去秦岭的话,便顺利引了出来。 各种难以见到的奇观,几百万的利润,还有……那个铃铛后面可能代表的三叔现在下落的线索。 这让对古墓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的吴邪可耻的心动了。 …… “花爷,你吩咐的事,瞎子可是办妥了。” 黑瞎子掏出手机,对着正在街边摊喝酒吃肉的吴邪老痒二人拍了张照片,编辑彩信后发送给解雨臣。 彩信文字内容里特意提到一句:吴邪似乎对解子扬耳朵上那只青铜铃铛非常在意,花爷要是有兴趣,可以查一查。 图片送出后,黑瞎子还补了一句:BOSS,满意记得打尾款。下次有事随时找。 附带一个戴墨镜的emOii黄豆小表情。 黑瞎子任务完成,就坐在附近听吴邪和老痒侃大山,一会儿女人一会儿古董。喝到最后舌头都大了。 这俩人喝到半夜,路都走不直还能打车。要不然大半夜街上车没那么多,稍微一走神都容易让车创死。 黑瞎子最近比较养生,所以不喝酒。吃饭也没滋没味的。 但是众所周知,医者不能自医。 叮嘱病人时:少吃辛辣多喝水,不喝酒不抽烟。 轮到自己直接利群q2h雾化吸入。 黑瞎子不至于随时随地烟草雾化吸入,但为了尽快恢复身体状态,还是要谨遵医嘱的。 嗯,别的医生开的医嘱。 黑瞎子看着两个人都上了车,才起身结账。这附近客流量大,半夜还在这里吃饭的人不在少数。他做了简单的易容,并不显眼。 付过钱,黑瞎子在附近街上溜达了一圈才回住处。 刚吃完就躺,也躺不下去。 …… 吴邪坐在出租车上,这个司机开车的手法不太好,弄得他浑身酒劲一股脑往上翻。 他干脆倒在后座,看着车顶棚糊里糊涂想这他妈什么司机,待会儿要投诉。然后吴邪又想,自己好像根本没看这辆车的车牌号。 老痒耳朵上的青铜铃铛灌了松香,已经不能摇响。 那只铃铛因为自己拽人的动作在他耳朵上晃动,出租车内昏暗不见光,只有车窗外稀疏的路灯和霓虹一一掠过。 光怪陆离的黑暗里,那只铃铛的影子晃得吴邪眼晕。 他翻了个身,感觉不妥,又翻回去了。 司机在驾驶座上喊:“你要想吐就说一声,我给你放下去,别吐车上。” 吴邪有气无力摆了摆手。 又忍了一阵,在他快睡着的时候,司机一声到了又把他拉回来。 吴邪下了车,一觉睡到自然醒。 第二天直接飞到济南,带着胖子从海底墓掏出来的那颗鱼眼石一起。他打算将鱼眼石交给老海,期望帮胖子卖出个好价钱。 不过吴邪的希望注定落空,这玩意比起古董更像珠宝。老海也不敢估价,告诉吴邪不如卖给珠宝店。 那能值多少钱? 吴邪本来就答应了人家,只能据理力争。 老海拗不过,就说回去找个玉钗把鱼眼石钳上去,说不定能保价。吴邪只好答应,先拿走老海给的二十五万定金。 大概用不了多久,这颗鱼眼石就会镶嵌在玉钗上,在新月饭店拍卖出去。 这之后,吴邪一边准备要去秦岭的装备,一边查找那种铃铛的资料。他找了个姓齐的老爷子,那是他爷爷的好友。 都跟吴老狗做朋友了,从前做什么不言而喻。他现在虽然明面上是古董方面的专家,暗地里却还在做文物贩卖的老本行,只是不会亲自下地了。 这老头翻了好几本砖头大的书,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连声说惭愧。问他哪里来的这东西,有什么背景没有。 吴邪根据老痒的话编了一通,竟然真有点眉目。 老爷子认为这铃铛的工艺可以追溯到夏朝到西周之间。 铃铛上面的纹路叫做双身人面纹蛇,极有可能来自是古时候陕西到湖北之间生活的一个叫做“厍国”古国,这个国家在二千年前,突然间消失了。 后面又说了许多,只是吴邪无心再去听。 老头大概看出他心不在焉,叮嘱道:“这东西我可以帮你卖出去,四百万绝对不是问题。” “但是拿到它的那些旧事,就不要再讲了。” 第526章 瘦子开会 好消息,张海桐不出门了。 坏消息,他开始打包行李了。 张海楼一如既往起来开店,打扫店铺,给那些学生的QQ都挂上。他还制作了一张EXCel表,每天打开一看就能提醒自己谁的挂号时间到期,需要停止服务。 平淡到有点无聊的日子让张海楼有点忘记当年在马来西亚和厦门的生活,曾经辗转各地的记忆都有点模糊了。 店外人来人往。 出门比较早的学生已经背着书包从他们门前走过了。 今天是星期一,学生们都系着红领巾。 张海楼买回早餐,正要上楼叫人,张海桐已经背着包下来了。 他亲眼看着张海桐整理行装,也没有避讳。 桐叔出门带的东西一向精简。他生活的年代走江湖的人也不流行背一大包东西在身上,能节省体力就节省,不能拖累自己。 这次张海桐带的东西尤其稀少,只是一个背包以及他自己的刀。 那两把刀应该被他塞在背包里了,没背在身上。 张海桐已经很久没有穿这么利索的打扮。自从病重后,他穿的衣服都很宽松。也会穿一些不那么方便干活的服饰。 冲锋衣的拉链被他拉到最上面,遮住了里面的衣物和格外明显的锁骨。即便人为干预,张海桐还是不可避免的消瘦下去。 一个常年参与社会活动的人,会下意识隐藏自己的弱点和短板。 杭州今天的气温在春日里已经算热了,张海楼只穿一件长袖。但张海桐包的很严实,除了考虑到目前体质比较弱的问题,大概也是无意识遮掩不那么健康的身体。 “桐叔,又要出门啊?”张海楼将桌子挪过来,侧身看他。“去哪里?” 张海桐没回答,随手拿走桌上的馒头和豆浆。说:“大人的事小孩别问,好好看店。” 这话听着耳熟。 小时候张海桐就爱说这句话,尤其问多了,转头来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最后张海琪也学会了,改编成:大人的事你问个屁,滚蛋! 关你屁事加强版。 临出门的时候,他转身看着张海楼。不知道看了多久,才继续说:“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不用担心。” “要是香港那边问,你就说我出去旅游了。” 说完,张海桐就走了。 玻璃门缓缓合上,外面的冷风钻进来,吹的张海楼一个激灵。 他几步上前,把门拉开固定,探出身子去看。 张海桐已经跟着学生们走出去一段距离,越来越远。 现在是清晨,城市的秩序限制居民大声喧哗。即便这不是明文规定。 张海楼看着张海桐离开,消失在越来越多的学生和人群之中。 …… “喂,泰叔。人到了,刚出车站。” “现在带过去见您?” “行,我知道了。” 副驾驶座上,一个身影瘦弱、戴着眼镜的男人挂断电话,回头对后座的人笑了笑。 这人只看身形会以为是个年轻人,但凑近了看其实已经上了点年纪。整个人说话做事都文绉绉的,很符合迂腐文化人的刻板印象。 他看着后排座椅上的年轻人,这人穿着冲锋衣,衣领拉到最高,遮住了小部分下半张脸。只能看见他黑色的头发和完全露出来的眼睛。 男人伸手,先是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说:“董爷,幸会。您叫我凉师爷就行,道上的诨名,您见笑了。” 后排坐上的人正是张海桐。 凉师爷仔细观察着张海桐,本来以为他不会回自己的招呼,毕竟道上叫的出名字的手艺人都很有脾气。 说好听点是手艺人的傲气,说难听点就是不识好歹。 然而对面的人只是停顿了两秒,便回握了一下。“幸会。” 凉师爷发现这人手掌冰凉,不知道是冻得还是体弱。看起来也不够壮实,而且听声音有点太年轻了。 这位董爷是泰叔介绍来夹喇嘛的,据说很有技术。如果说凉师爷靠脑子吃饭,这位就是纯粹的技术人员。 张海桐的外貌并未让凉师爷轻视,反而松了口气。 他混到这把岁数,天下奇观可能见得少,但墓肯定没少挖。手艺人最不能以貌取人,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能一个身影佝偻的老人,眨眼间就能要了你的命。 凉师爷看他回复自己,虽然话少,但能确定的是这个董爷比较好说话,容易沟通。话少,意味着很可能是干实事的。 不是唬人的假把式。 不过几个呼吸,凉师爷心里有了底。又介绍了司机。“这是二麻子,泰叔的伙计。” 二麻子比较开朗,凉师爷一说,他就伸出头对着张海桐挥手。边挥手边喊董爷好。 “咱们现在就去泰叔的盘口,董爷要是有事,您直接讲就好。”凉师爷看他点头,便不再多话。 话少的人喜欢安静,自己说多了反而惹人厌烦。 泰叔的盘口非常简陋,就是一个小杂货铺。店面非常老旧。 凉师爷领着张海桐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店里唯三的柜台中间小憩。 张海桐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老人。 和名字不同,泰叔本人不仅老迈而且非常瘦。他的瘦和凉师爷的文弱不同,更像老到一定程度后,身上的肉越来越少,最后贴近骨头。 但是这样的人还能夹喇嘛,至少说明肌肉基本还在,只是看着吓人。 泰叔听见声音,睁开眼睛。 凉师爷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张海桐。“泰叔,董爷到了。” 老头子缓缓站起来,像一个真正的老年人那样踱步出来。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瘦弱的手腕和手掌跟干尸一样。 张海桐一哂。 他们这一行人,目前齐了四个。 撇开二麻子这个壮劳力,剩下三个都跟麻杆儿似的,一个赛一个的瘦。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四个人是哪个重症病房跑出来的患者和护工呢。 第527章 杂 第二天,张海桐见到了剩下的两个人。 分别是真名李琵琶的李老板,以及本队唯一的胖子王老板王祈。 这个王老板跟王胖子可不是一路人。王老板长相凶狠、满脸横肉,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不好惹的气息。 王胖子从面相上来看平和多了,起码笑是笑,怒是怒,没那么阴险狡诈。 李琵琶有点神秘主义,上来见到张海桐后只是微笑。除了泰叔介绍的时候两人点头致意以外,他们没有任何接触。 六个人到齐,几人初步认识。泰叔就让二麻子去采买东西,三天后出发。 秦岭主体位于陕西省境内,从广东到这里要花不少时间。由于身上带的东西无法通过安检,泰叔一行人是自己开车去陕西。 开车的人还是二麻子和凉师爷轮换。 但是要进山的深处,就必须乘坐当地大巴。 张海桐跟着颠了一路,路上大多时候都在睡觉。 可能是在车上的缘故,他也睡不安稳。 大脑似乎一直在高速运转,似梦非梦一样闪过许多细碎的画面。 划破淌血的手腕、幽深黑暗的山洞,以及不见天光的青铜树内部和烂成只有头骨、空洞洞望着自己的骷髅头。 那个骷髅头大概率是“张海桐”。 他就是这样认为的。 张海桐身上也没有带不方便的中药,全部是从张家带过来的特效药。 凉师爷看他这样,便问:“董爷,莫非身体不好?” 他说话半文半白,听起来很酸腐。 张海桐只说:“老毛病而已,不影响。” 凉师爷与泰叔对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到达西安后,几人随便找了个审核没那么严格的地方落脚,约定在这里歇一天,然后再进去秦岭深处。 王老板体态臃肿,也非常爱吃。他和李老板常年经商,有些享乐主义。两人一拍即合,要去外面吃饭。 看着静静坐在一旁得张海桐,王老板道:“董老板,咱们一起?” 他是不服输的人,连泰叔这个牵头人他都不给体面,只叫“老泰”。何况张海桐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手艺人”。 是龙是蛇估计不知道呢,叫个屁的爷。 张海桐摇头。“我就不去了,谢谢王老板好意。” 凉师爷欲言又止,显然想让这位董爷别任性。 王老板笑了一声,几乎是冷哼。“董老板年纪看着不大,面子倒是挺大。” 张海桐懒得跟他扯,直接起身走了。 有那个吃饭说话的功夫,他能多休息一会儿。 和王老板这样的人逞口舌之快没意义,不仅浪费时间,还容易惹出一堆麻烦。张海桐没那个精力跟他弯弯绕,现在也不像以前,可以暴力解决许多事。 有时候他也在想,小族长在本传脾气那么好,大概也有现在是法制社会的原因。 凉师爷追出去,喊住刚刚拧开房间门的张海桐。“董爷,你这是何必呢。只是吃个饭嘛,也不用付钱,就当走个过场了。” “喝酒误事,不喝失礼。不如不去。” 凉师爷看张海桐推开门又关上门,走廊上只剩下他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关的严严实实的门,凉师爷摇了摇头。 “这般状况,之后的路途可有的吵了。” …… 泰叔几个人说要出去,各自安置好后便结伴往外走。 泰叔和王老板是标准的亡命徒,尤其是王老板,信奉及时行乐。每次办事之前,必然要做一些能尽兴的事。 最快最及时的,除了去发廊就是吃饭。去发廊找小妹容易被条子抓,吃饭就安全多了。 张海桐喝了一口刚刚兑的营养剂,看着他们离开,这才下楼找地方安抚五脏庙。 他们落脚的地方并不繁华,吃个饭还得走一一阵儿。 张海桐要了一碗????面。他吃得很慢,一个人坐在店外的桌子上,正对着大街,能看见车来车往还有未曾黑透的夜空。 这条街上开着好几家小饭馆,能听见后厨炒菜的声音,也能闻到各种油烟味。周围人声鼎沸,张海桐安静坐在嘈杂之中,有一种格格不入之感。 吃完饭,他又走了一会儿。 绕着落脚处走了几圈,才回到房间吃药、洗漱、休息。 张海桐不知道的是,因为这次没去吃饭,他成功错过了刚刚和老痒到达西安的吴邪。 因为老痒的警惕,两人没被泰叔一行人注意,只当是愣头青。 王老板回来的时候已经喝醉了,一边走一边和李老板说起在排档吃饭的时候碰见的那两个年轻人。 他们的声音很大,在这座宾馆里,喧哗都是常态。也没人会管,本来就鱼龙混杂,没人想讨嫌,也不想惹麻烦。 不知道是声音吵醒了张海桐,还是他刚好在这时候苏醒。张海桐浑身冷汗从宾馆带着点潮气的被子里爬出来,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一看,凌晨一点钟。 喝到这个钟头才回来,别人就算了,泰叔那老头也挺能熬。 张海桐放下手机,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身上又冷又热,汗水总也不干。 梦魇搅得他心神不定精神紧张,睡觉也不安稳。他缓了缓,爬起来冲了个澡继续睡。 张海桐不信了,他今晚就得让身体看看谁才是主人! 想完蒙头就睡,也不管外面什么破事烂事。 王老板没了人给他捧哏,回了屋子直接躺床睡了。后半夜也没什么动静,张海桐还真睡了一会儿安稳觉,不过四五点又醒了。 凉师爷起来的时候,张海桐已经吃过早饭。今天他们要赶到宝鸡,停留一晚后直接进山。 秦岭现在正是多雨容易涨水的时候,他们必须尽快进入李老板说的那个古墓,赶在涨水期来临前出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世上多少盗墓贼栽在天灾的手里,已经数不胜数。 这一行人本就为了钱和李老板所说的那个“美梦”,更加害怕夜长梦多。 泰叔本来是北方人,早年有点造化,意外在南方开了盘口。他盗墓多年,遇到了李琵琶。 估计是人太老了,欲念却不减。 一听李琵琶的话,便攒了这个局。 此时,张海桐与泰叔等人、吴邪跟老痒两波人,不约而同踏上了去往宝鸡的路程,前后脚在一间旅馆安顿下来。 第528章 金粉世家 李琵琶当时撺掇泰叔攒人的时候,说秦岭有一个地方,比秦始皇陵还好。到了那个地方,想要什么都有。 泰叔年老不甘心,王老板贪财,凉师爷目的复杂一些,不清楚他想要什么。 总之这一行人,就这么串起来了。 泰叔早年在北方混,后来有了点运气,在南方开了盘口,混出点名堂。这人有点陈皮阿四的意思,不服老,贪欲极重。 他也狠得下心,不然攒不下现在的身家。唯一与陈皮阿四不同的是,这人太狠心,也太贪。有吞虎嗜龙的野心,却没有相配的能力。 这次就是贪欲发作,特地从北边过来攒人。 泰叔在这边有个经常落脚的地方,他早年就是在秦岭发的家。这地方是出了名的龙脉,古墓众多。 建国后新思想传播,盗掘在当地成了深恶痛绝的事。但在此之前,秦岭盗墓成风。家家户户不乏墓砖垒墙垫地,当时百姓物资缺乏,有现成的当然直接拿来用。 当地的百姓不仅务农打猎,当年也兼职盗墓。只是这些人文化水平更低,并不清楚自己挖出来什么。除了金银玉石,其余一概不认。 本来能换大价钱的东西,就这么无声无息被糟践了。 盗墓贼固然识货,却也没好到哪里去。盗贼盗贼,又偷又盗还是贼,好不好自然不用说。 正因如此,泰叔在这里有固定落脚点并不奇怪。要是换成吴三省,他绝对不会整个固定落脚点。 要是条子抓起来,一抓一个准。 这是吴邪看见泰叔一行人的第一想法。 之前在大排档,吴邪就见过泰叔这些人。当时正跟老痒聊他在秦岭的事儿,这些人里面的那个老头,就是当时在大排档问他“两位,想去啊答做土货买卖勒”的人。 不仅如此,老痒说这老头还讲他俩是愣头青。 吴邪在楼上透过天井数了数。 那天一起吃饭的只有四个还是五个,现在竟然有六个。每个人都大包小包的,其中一个人站在最靠近门的地方。 吴邪没戴眼镜,那是他在店里做生意的时候戴着唬人的。他本人视力其实很好,不像老痒,一直戴着眼镜。 他这人也不是视力特别差,但戴着肯定比不戴好。 老痒听吴邪说再泰叔她们是这里的熟客,就觉得大事不好。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说:“这不妙啊。他们在西安教过我们,要是让他们在这里看到,难保不会害人。要不连夜就撤吧?” 吴邪并未听劝。反而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跟着这群人,他和老痒进入秦岭的时间成本会大大降低。 不知怎么回事,老痒反而越说越害怕。觉得这群人是亡命之徒,要是被发现,他们可能小命不保。 这反而换来吴邪的调侃,他说:“你小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婆妈了?” “深山老林的,没那么容易被发现。而且我们又不是傻子,腿在我们身上,被发现还不会跑吗?” “我们都在这了,肯定不能退。如果真担心,怎么也要跟着看看。看他们警觉性怎么样。 “要是跟不下去了,咱们再走就好。也没损失,对吧?” 老痒似乎被说服了,也无法反驳。只好同意吴邪的想法。不知为何,吴邪竟然觉得老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但很快他又认为这可能是老痒被自己嘲笑了心里不痛快,因此没放在心上。 老痒又打量着几个人,视线落在队伍末尾的人身上。他指了指那个人,对吴邪说:“这群人真有意思,出来倒斗还带个不经事的愣头青。” 吴邪一听他讲,哂笑道:“咱俩不也是愣头青?前几天才让人说了,今天就还回去了?” 老痒摇头。他指了指自己和吴邪,说:“咱俩虽然也不是什么老手,但是看看我俩的体格子,标准成年男性。” “别的不说,就我俩背这两包东西来来去去,谁来不是够呛?就这我们还走过来了。” “你再看看他。” 老痒指了指那个人。“一阵风都能吹跑。这天气也不凉了,还戴着口罩。” “要么洁癖,要么生病,要么娇生惯养。” “干这一行,怕苦怕累怕脏肯定不行的。” “这要不是队里某个人的亲戚,为了好奇心过来看看,我把自己团起来当球踢。” 吴邪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毕竟他就是被好奇心吸引过来的。 老痒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攻击到队友了。 两人这一路颠簸,都快把胆汁儿吐出来了,又怕被底下的人发现。说了没几句就关上窗户,各自去休息。 张海桐进来之后,不动声色的看了看四周。就是很普通的旅馆,没什么特别之处。除了……他抬头看向天井之外。 如果没记错的话,吴邪这时候可能也在这里。 他们此行只会在这里放置一些行李,顺便购买一些干粮和物品。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当天来当天走。 这里有几个旅游点,基本都要往蛇头山去。 望着不远处的高山,张海桐将购买的物资塞进包里。凉师爷凑过来,说:“董爷,吃点东西垫垫不?” 张海桐吃过了,婉言谢绝。 这人对泰叔和他都比较热络,伸手不打笑脸人,张海桐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给人难堪。 凉师爷又说了些有的没的,直到泰叔招呼人,他才停下来。 至此,一行人正式向秦岭深处进发。 巍峨连绵的山峦下,张海桐走在队伍末尾。 小小的人影仿佛正在走进巨兽的口中,去往不知尽头的远方。 …… 书店里安安静静的。 张海楼窝在柜台里打游戏。声音开的很小,但在店里格外明显。 他打了一会,亢奋的状态忽然打住。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输输赢赢,一切在游戏里都很简单也很复杂。说到底也只是数据罢了。 生生死死,在这里不过是胜利与否。 他坐起来,退出游戏。没有游戏占用音响,音乐再次播放。 2003年电视剧金粉世家播出,里面的歌曲也随着电视剧火遍大江南北。 许多人喜欢暗香这首歌。 张海桐虽然一集电视剧没看,却也在歌单里放置了暗香。但他经常播放的反而是让她降落。 现在,音响正在放这首歌。 女声绵绵情长,杭州天气阴沉。 雨,淅淅沥沥落下。 第529章 下! 秦岭是一个奇妙的地方,特别是那些没有经过旅游开发的地段,堪称奇崛险要。 站在天门山的峭壁之下,抬头一看,会发现整个山头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一条缝。中间形成了一条细小的裂缝,这条裂缝的底部,就是夹子沟。 由于地势极高,站在峭壁之下抬头望会发现天格外的远。这条缝隙就形成了所谓的“一线天”。 说是一线天,张海桐等人现在看见的其实比一线天要宽一些。 夹子沟里面光线不足,非常阴冷。底部乱石叠起,上面长满青苔。加上穿堂风极大,从这里过去最起码需要一个下午的时间。 二麻子走在最前面,一边探路一边踩实地方。免得跟在后面的泰叔和两个老板走路打滑。 张海桐仍旧走在最后面,他前面是凉师爷。这说的是他体力不好,走在前面耽误几位老板的脚程。所以落到后面,跟张海桐走在一起。 对,他怕耽误几位老板的脚程,不怕耽误张海桐。 刚要进到夹子沟的时候,张海桐忽然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树林子。 秦岭生物种类繁多,按理说这里应该有猴子。泰叔之前也说要多多注意,但走到现在,他们都没有看见特别有威胁的生物。 难道说只有吴邪才那么倒霉? 张海桐看了一会,缓缓收回目光。 凉师爷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回头发现张海桐没走。他小心翼翼问:“董爷,有什么不对?” 张海桐摇头。“习惯回头看看。” 凉师爷立刻夸赞道:“在下明白,非常明白。董老板这是心思缜密,咱们这一行就得这样。这要是有人跟着……或者别的东西,再伤了咱们,那真是哭也来不及。” 张海桐没表态,默默听他讲。 来到这片野林子之前,泰叔就让所有人先吃过东西再上山。原因无他,山里的猴子鼻子灵而且行动迅猛。 这些猴子跟比峨眉山那群猴子还野,真的敢杀人要命。泰叔从前在这里混的时候,有个伙计就让猴子一爪弄瞎了一只眼睛。 要不是当时救得及时,那猴子的爪子恐怕直接搅碎了眼球插进大脑了。 从此以后,每次过野林子之前,他一定不会让底下人在里面休整吃饭。野猴子饿狠了,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一两只还好,怕的是成群结队。 因此走到这里后,所有人都没停。 沟内巨大的风扑面而来。张海桐压了压帽子,前面的人都快吹懵了,他在最后面,比二麻子要幸福多了。 凉师爷本来浑身都是汗,风一吹愣是给他吹冷了。 “我说李老板,你他妈地方没找错吧?我们翻了这么多山,可不要临门一脚掉链子。”王老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夹子沟内部回荡。 “王老板,你别那么多话。我要是骗你,我自己就不来了。何必受这个苦。”李老板说话文雅的多,不像王老板一口一句脏话。 一开始两个人还拌嘴,走到后面精神高度紧张,渐渐就不讲话了。凉师爷都没精力到处打量,只顾着脚底下走路。 忽然,领头的二麻子喊了一句:“泰叔。” “喊什么呢?”泰叔阴恻恻的问了一句。 二麻子有点结巴的指着前面。“有、有人。” 王老板呸了一声,喊道:“荒山野林的哪里来的人?你他妈别在这瞎说。” 二麻子不语,侧开身子让泰叔看。 只见草木掩映之后,一个人正木然阴森的望着众人。眼神直勾勾的瞪过来,十分骇人。 李老板下意识摸向腰间别着的拍子撩,身体僵硬。明显吓到了。 凉师爷往后退了两步,还没退多远,就感觉肩膀上一重。紧接着自己就挪不动了——一只消瘦苍白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肩膀,明显不让他继续走, 凉师爷回头一看,才看见脚后跟下面是个空隙。方才慌里慌张没长眼,一脚没踩稳指定摔成狗吃屎。 他心下稍安。余光一瞥,只看见一脸镇定的张海桐,差点又吓一跳。不为别的,这哥们冷着个脸木愣愣的跟前面那个“人”他娘的真有点像。 这让凉师爷心里的恐慌更上一层楼,但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往回走。留在张海桐身边就是最安全的。 泰叔推了一把二麻子。“上去看看。” 二麻子摸着身上的枪,拔出来对着前面先放了一枪。 那枪声音不大,在夹子沟里响过,被风声糊没了。所以听不太清。 一枪下去,子弹在那人身上擦出火花。 “奶奶的,是个假人!”二麻子刚说完,泰叔一脚踢他屁股上。 “谁奶奶的?说话没个把门。”他瞪了二麻子一眼。“还没进地窖门,你他妈就用了一发子弹。待会下去,你他妈用来光荣的份儿都没有。” 二麻子嘿嘿一笑,连声道:“泰叔别介啊,小的我就是嘴欠。” 说完便主动上前。 却见那石人旁边还有许多同样的雕像。看样子都不属于中原文化,衣饰上均雕刻双身人面蛇纹。 蛇纹的雕刻工艺粗犷且具有蛮荒气息,没有中原文化那么精细,但恐怖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 凉师爷推了推眼镜,说:“这应该就是厍国人的图腾。在下之前在一本书上见过,应该不会错。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 张海桐的目光落在凉师爷身上。 丫的有点意思啊。这人什么杂七杂八的都能从书上看见,如果不是知识面极广且记忆力惊人,那就是另有所图。 不过来这里的人,谁不是另有所图?求财求富贵,求命求长生。 海了去了。 张海桐自己不也是有所求才来的吗? 石人雕像旁边几乎全是上面坍塌下来的石块。往上攀爬还能看见坍塌出来的地方是一个浅坑,里面原来应该有壁挂,但也被风雨侵蚀了。除此之外有许多风格一样的雕像,有的脖子上还有骷髅头,有的就掉地上。这些骷髅头原本是按在雕像脖子上的,叫人头俑。 在洞的底部有一座依着山势雕刻的半身人像,胸口到脑袋已经被翻数炸掉了,只剩下一只手和半只肩膀还能分辨出来。 张海桐按照看书的记忆里面找到了那个通往古墓的盗洞。泰叔往里面看了看,发现有积水,脸色逐渐难看。 一个墓里有积水,不仅意味着这里可能已经被破坏,还意味着未知的危险。 谁也不知道这水里有什么东西。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他环视四周,这里分明无路可走。夹子沟已经到了尽头,要另谋出路,只能向上。但他们带的物资和目前的体力已经不允许他们去找另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入口。 在未开发的野外环境过夜,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下墓也危险,但下墓至少伴随着收益。在上面停留,就只有无限的沉没成本。 老泰瞪着积水的盗洞,斩钉截铁道:“下!” 第530章 有两把刷子 吴邪望着坑底被炸掉的半身人像,炸塌的地方中间果然有一个蓝幽幽的洞口。这应该就是前人打进去的盗洞,但是便宜了他们这些后辈。 唯一比较遗憾的是,这里肯定已经被盗过了。 不过问题不大。前人吃肉,后人喝汤嘛。 在经历老痒非要半夜起来在荒山野岭挖他老表藏的青铜树枝、被猴子抢夺口粮以及突破体力极限的赶路之后,他终于迎来一件比较开心的事情了。 吴邪用手电往里照了照,发现里面空间很大。 这说明盗洞后面的古墓,而且规模不小。这个盗洞唯一的缺点就是打的比较粗糙。老痒和他挤吧挤吧应该刮不到,还有余裕。而且老痒身形更瘦小一些,在里面比吴邪还要进退自如。 盗洞显得粗糙,很可能是后来人重新开凿过的原因。而且开凿的程度很新。就是——最近的新土! 我靠。 真他妈追着前面几个人的屁股来的啊? 也就是说,盗洞原本的形状比现在还要小。那他妈是给谁钻的?黄鼠狼吗? 当然,这是吴邪随口说的夸张型冷笑话。 如果盗洞后面真有个大墓,那盗这个墓的人肯定很有本事。盗洞向来打的越隐蔽越好,越小,越不容易出事。开的太大反而容易沾染晦气。 吴邪想不到是什么样的人需要这么小的盗洞,缩骨术能缩到那么小吗?他想起张起灵那身诡异的功夫,想起他把自己拉回原型时骨头发出来的声音,莫名有点牙酸。 应该不至于吧?如果洞口还要小,那可能只有小孩和体型比较瘦小的少年才能不费吹灰之力进去了。 吴邪对缩骨并不了解,因此没有妄加揣测。 总之,能在这地方开山挖洞的人,绝对有两把刷子。 …… 几个小时前,有两把刷子的张海桐默默掏出自己的刀抵在盗洞口。 这地方确实小了点,得人工凿出来两刀。队伍里都是瘦子,就王老板胖的离谱。为了这胖子,大家还真得卖点力气。 二麻子拿着折叠铲铲了一次又一次,说底下有石头,铲多了手疼。 泰叔往里面一看,是个屁的石头,分明是墓砖。一边骂这小子光出门不长见识,一边查看墓砖状况。 这里还不是墓穴内部,所谓的墓砖大概率只是古墓外面冗余出来的一截石砖,为的是保护更里面的墓墙,或者纯粹起到方便工匠填土或加固陵墓建筑的作用。 泰叔凭借经验看了看,觉得没问题。但谨慎起见,他喊来张海桐。“小董,你给看看。” 场上几人都看向坐在旁边的张海桐。他已经不戴帽子了,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就是因为这张脸,王老板才对他颇有微词。觉得这人就是走后门进来的,还要让凉师爷他们喊一声“爷”。 王老板是混混出身,这种混黑道的欺软怕硬。厉害的喊哥喊叔喊爷爷。弱鸡只配叫别人爷爷。 在他眼里,张海桐无非就是一个弱鸡。屁事不懂的青头仔,硬要凑热闹,好回去装逼吹牛皮的傻缺。 在王老板眼里,这种年纪轻轻、细胳膊细腿的男的,只有当小白脸的命。 不同的目光跟着张海桐落在洞口前。王老板散漫的盯着张海桐,冲李老板挤眉弄眼。 李老板好歹多读了几年书,并不像打眉眼官司。客气的笑了笑,便不继续讲话了。 王老板眉眼之间染上阴狠,转瞬即逝。 凉师爷看着张海桐蹲下身,伸出右手。那只手展开,手指贴在墙壁上。食指和中指格外的长,十分扎眼。 凉师爷眼神一凝。也不怪他疑惑,因为在这之前,张海桐的手指一直是正常长度。 王老板看了半天,没明白。嘲道:“老泰,你这回不仅找了个小白脸,还找了个残废的小白脸啊。” 泰叔横了他一眼。 李老板神秘一笑。 王老板最讨厌他这个死样子。明明是个银样镴枪头,非装自己有多少墨水。李老板外强中干,他要是活得下去,才不会来这个地拼命。 他爷爷那一辈都还算有本事,到了李老板这一代,已然没有指望。王老板了解过,李琵琶说这里要什么有什么,加上他困顿的生活和生意,多半是要来拿金子的。 但凡有点本事,哪能守不住家业? 根本就是个废物。 所谓的“神秘主义”,其实是害怕别人看穿他内心的想法罢了。 老泰和李琵琶对他都没什么好苗头,王老板的目光就落在凉师爷身上。 他说:“凉师爷,你跟老子讲讲。” 凉师爷谦卑道:“在下也只听别人讲过。说道上有一个绝技,叫做发丘指。有这门绝技的人,下地无往不利。这世上再难的机关和棺材,都难不倒发丘指。” 王老板并未说话,仍是不屑一顾。 凉师爷继续说:“这项手艺非常难练,必须是童子功。要是师傅不对,或者练的不是时候。轻则畸形,重则残废。” 末了,他补充一句:“王老板,咱们这是遇到真高人了。” 两人说话时,只听一声急促又轻微的响动。众人目光再次落回。 只见张海桐两根手指猛的拔出一块砖。那砖在他手上跟豆腐块似的,说拔就拔了。 当事人脸不红气不喘,大家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动作,就见他又看了看砖后面的土壤,捻过一撮。然后说:“没事,继续挖。” 第531章 人头 “他不成了。” 泰叔看着在绿水之中不断洄游三角形波纹。那是一只哲罗鲑在里面游动这家伙的攻击力简直可怕,只要进了水,什么都逃不过他的嘴。 此时王老板手里还拽着李老板的尸体,尸体的头颅已经没有了。脖子上的断裂处能看见明显的咬痕,血液像红色的喷泉洒落进绿水之中。 红与绿的交织就像古墓壁画上盛唐美人赤色与青翠交叠的绸缎,泛着浓浓的死气。 血腥味混合着水的恶臭扑面而来。 王老板咬牙,还是将李老板的尸体拖了上来。泰叔给二麻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走到王老板身体两旁,将这胖子夹在其中。 三人围着尸体,看着王祈翻动李老板的尸体。 张海桐站在阴影处,默默点燃一堆篝火,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烘干。看他们三个这架势,应该是想摸尸。看看李老板身上有什么“宝贝”。 毕竟这趟喇嘛可以说就是李琵琶牵头。他拥有祖上传下来的《河木集》,又对这本书研究颇深。 这一路上根据二麻子和凉师爷说的话,张海桐已然清楚李琵琶在队伍里是什么地位。 泰叔年纪大了之后,进项就不如以前了。年纪太大的铁筷子夹喇嘛没有保障,不清楚什么时候就死了。 这一点和陈皮阿四有点像。因为眼睛和年纪的问题,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下地摸过冥器了,大多时候只是分金定穴帮人看地方,然后自己作为瓢把子让手底下的伙计当筷子头,带人下地干活。 小族长就是他手底下的筷子头之一。 有时候陈皮阿四也会雇佣黑瞎子。不过黑眼镜结活儿非常杂,相比之下他用张起灵的时间更多。 这中间有没有什么私心,张海桐觉得肯定有。不管他是希望利用小族长去获得一些消息,还是单纯给小族长提供一些下墓的便利,至少目前陈皮跟张家没有任何冲突。 陈皮阿四替九门干了不少脏活。如果九门的人想要阻止,早就出手了。 至今没动手,只能说明这人做的事没有超出底线,要么就是他们一条心想要得到什么。或者陈皮阿四隐瞒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比如他想通过张起灵得到突破寿命极限的方法。 无论是哪一种,小族长在他手底下都绝对安全。 张起灵要是死了,想要什么不都是扯淡吗。 泰叔和陈皮的不同之处就在于,陈皮家底极厚。这都是他离开二月红之后一点点拼出来的,至于中间有没有小青花的帮助,这个不重要。 人家本来就是一家人,不帮在理,帮了更有理。 陈皮家底丰厚,所以不下地也有挥霍不尽的钱财。何况他现在孤身一人,花钱的地方就更少了。 泰叔正好相反。他家底没那么厚,或许也还有别的用钱的地方。没有人嫌钱少,他自然还要下地。 他最近几年开的油斗,都是李琵琶通过河木集指引得来。如此,李老板和王老板负责开支,泰叔负责人脉和技术。一直都配合的很好。 现在他们三个人摸尸,大概率是要拿到李琵琶身上的河木集和他这些年河木集之后写下的笔记。 这场悲剧无论是人为还是意外,进入古墓的关键信息都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凉师爷也走了过去。 王老板摸出来两个东西,都用防水袋包着。这两个袋子全部都装在李琵琶衣服内袋之中,内袋用的是暗扣。目前来看,确实挺牢固的。 死者本人头都没了,东西还在呢。一点没湿。 白腾腾的水汽从衣物上蒸腾而出,飞快消失在橙红色的光影之中。防水袋被打开的声音在整个石室中分外清晰。 王老板打开一看,一本写着《河木集》,另一本则是李琵琶的笔记。 泰叔要去拿,王老板忽然将手往回一缩。“老泰,这东西你能看懂吗?我劝你还是不要乱动。” “我跟李老板认识那么多年,放在我这里更有用。” 泰叔并未多说。但别人都能看出来,他脸色不好。这个老人只是指了指笔记本。“总要给我的人也看一眼吧?” 王老板没拒绝,将李琵琶的笔记交给了凉师爷。 凉师爷大概看过,走到火堆边一边脱衣服一边看。动作非常利索。 张海桐盯着他看,凉师爷被看的浑身不自在,穿着裤衩子犹豫了半天,没继续脱了,浑身刺挠的坐到另一边。 张海桐只是想起一件事。 在这本书里,曾经有人推测凉师爷可能是别人假扮的。 但张海桐观察过,凉师爷脱光之后没有缩骨的痕迹。如果是人皮面具,刚刚沾了水之后应该会出现漏洞。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技术和充足的材料来制作那种高超的人皮面具。通行版本的人皮面具就是在脸上附着一层新的“伪装”。 张家人也极少用那种连着胸膛和背部的“大脸”,因为非常麻烦,而且很考验技术。制作时间长,使用周期短。 虽然可以短期内达到非常真实的效果,但对佩戴者来说也比较痛苦。 那种大脸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取下来,不然脱面具的时候痛的要命。戴太久,真的会摘不下来。 但是凉师爷身上没有痕迹,肉眼观察就是真实的皮肤。 凉师爷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如芒在背。不过很快他就沉浸在李琵琶的笔记之中,不再理会别的事了。 …… “啊哦。” 吴邪面无表情的来了一声。 此时他和老痒已经游过了绿水池子,老痒剖开哲罗鲑的胃囊,腥臭的味道扑鼻而来。只见里面露出一颗混合着胃酸的人头,已经看不出来完整的面容长什么样。 哲罗鲑吞的时候可能嚼了几口,加上胃酸腐蚀,确实看不清是什么人。 吴邪就这么一眼,面无表情感叹完。紧接着反胃的要命,几乎顶到喉咙差点直接喷出来。 他刚刚还想着抓到鱼吃鱼头火锅,至少胖子的厨艺让他对鱼这种食物抱有不同寻常的期待。 但现在这种期待彻底被打破了。 第532章 鱼胃 最后两人还是忍着恶心从鱼胃里翻出刚刚被拖进去的背包——这条哲罗鲑体积很大,咬合力惊人。但好在背包的材质不同,又刚刚被吞下去。 除了味道和样子有点恶心,里面的东西也都在。除此之外,吴邪还在里面找到了一只拍子撩。 吴邪下意识查看四周,发现墙上还有那些绿水周围的石壁上都有弹孔和弹痕。他推断这人可能是来这里偷猎的,来这里打猎的时候不小心误入歧途。 惨遭哲罗鲑毒口。 除此之外,他也想过这可能是那个老头的人。但吴邪没有讲出来。如果真的是,那代表着前面更危险。 反正看不清脸,吴邪宁愿相信是别人。 他俩本来就开门黑,不能再倒霉了……吧? 老痒欲言又止,最后干脆闭嘴了。这个时候没必要多说,反正都死了。是谁也不重要了。 吴邪摸过那把拍子撩。他在对枪支很熟悉,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把长管猎枪锯了枪管改造出来的手枪。这把改造枪的性能、优缺点,不过是一眼他就了然于胸。 小时候他三叔经常带他去公园里打气枪。吴邪准头一向不错,赢了不少玩具回来。 有一段日子他几乎不需要花钱去买玩具,只需要一些玩气枪的钱就行。 在社会规训里,很多男性小时候的玩具就是枪支炮弹。对这些东西的兴趣从小培养,吴邪也不例外。 直到现在,即便没用过,他也认得这些东西。 也许吴邪自己都不知道,在这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他学会的、知道的、记得的知识已经不知不觉深深刻录在他的脑海里。 到了需要的时候,这些知识随时都可以拿来用。只不过是熟练与生疏的区别,就算没上手过,试一试也就好了。 毕竟人生的险境从不会因为你没有准备好,而延缓到来的时间。 没有人会等你。 时间也一样。 …… 凉师爷最终还是将笔记还给王老板了。 不过有关这里的资料他都记下来了,本来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无非就是一些传说,真假难辨。 真正的信息,还是在那本河木集里。 不过现在肯定拿不到。 凉师爷不动声色跟泰叔点点头,目光落在张海桐身上。 他一直都记得,刚刚在水里这人身手非常利索。游水的速度快的不正常,简直就像在水里泡大的一样。 而且刚刚那么惊险,这位董爷一点也没有救人的打算。当时李老板已经被哲罗鲑绊住脚了,一口咬在腿上。他头都没回,游到石阶前手狠狠扣在石阶上,一个翻身上岸,转头硬生生把队里的人都拽了上去。 那个拽的力气十分吓人, 王老板那个体重,被他一拽半拉身子直接墩岸上,都省的这肥仔游了。 至于李老板,那时候已经没了。王老板只抢上来一截身子。 凉师爷想:董燃这人,心真有够狠的,够决绝。 凉师爷但也不认为张海桐自私,干这一行背叛不过是一念之间。但这么果决的抛弃,着实让人心惊。 不过他也清楚。在水里和体型那么大的食肉性鱼类搏斗,着实不占优势。还不如抓紧时间上去,能拉几个拉几个。 除此之外的,凉师爷还翻了翻其他的记忆。 他去火堆边上烤衣服的时候,瞥见张海桐赤裸的上身。 当时他被张海桐看的慌乱,只顾得上那点莫名其妙的羞耻了。事后再想,凉师爷的重点落在这人的皮肤上。 当时的张海桐,身上隐隐约约了透露出来一些青色的纹身。 那些纹身残缺斑驳,主要是胸口和腋下。 凉师爷仔细想了想,认为那应该是一头凶兽。但为什么纹的残缺不全,不太完整,他就不清楚了。 一般来说,这种纹的不完整的纹身,在特定人群里不太吉利。尤其盗墓贼这一行既科学又迷信,更忌讳这个。 他不知道的是,那只是因为张海桐运动之后体温升高加上火焰温度激出来的纹身。 至于为什么不完整,是因为张海桐过了一遍水,有些地方温度没那么高,所以显现不完全。 张海桐以前纹身刚刚纹完的时候,自己无聊的时候玩过。用帕子浸满热水去敷,有的皮肤和正常的一样,被热敷的皮肤就会长出纹身。 挺好玩的。 还可以短暂性的“定制”不同花纹的纹身。 后来看习惯了,就没那个兴致了。 他们烘干了衣服,往后面的石道进发。里面同样一片漆黑,石俑和动物俑横倒在石道上。两边的洞墙上裂缝横生,到处都是坑洞,还能看到浮雕石刻的半成品。 走了大半个小时,几人来到一个石室。众人这时候都有点疲惫,但石室中间的大棺材又让所有人打起精神。 棺材放在棺床上,石室四周立着石灯。棺材上雕刻着还未完成的双身蛇纹。石棺呈现半透明玉石材质,在手电筒光芒之下,散发着淡淡的、莹润的光泽。 这只棺材没盖上,棺盖和棺材错开一条成年男人手臂粗细的缝隙。 泰叔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抬头看张海桐。其余人立刻侧开身子,好让他过去。泰叔等张海桐看完,对自己摇头后,才安下心。 这种时候,谨慎一点总没错。 泰叔打着手电透过缝隙往里面看。一边看,一边问:“王老板,你确定进入古墓地下水道的入口就在这?” 王老板上前,说:“绝不会错。” 手电筒扫到的地方没有任何东西,这好像就是一具空棺材。泰叔握紧手电,示意所有人过来推棺盖。 等棺材打开足够的缝隙,泰叔脚下一蹬,爬了进去。别看他是个干巴老头,身手还挺灵活。他要看看里面是否有打开入口的机关,如果棺盖内侧钳有珠宝,那也算他赚。 张海桐就现在棺材边,如果情况有变,他会保泰叔一命。其他人默默往后退了好几步。这要是有啥事,他们也好跑。 石洞里一时间静的只有呼吸。 就在这时,张海桐听见了脚步声。 第533章 被制裁了 吴邪和老痒本来已经很累了,但当下也不能停。在这么个地方,后退是不可能。继续往前才有生路。 老痒一路上跟十万个为什么一样,一直问个不停。比如他们进来的盗洞里面为什么会有积水,这里的雕像为什么只雕刻了一半。 这些话更像转移注意力。 吴邪的疲态非常明显,老痒担心他这样的状态会影响到后续的行程。这趟秦岭之行不仅仅是为了他的私心,更因为另一个人的嘱托。 为了这个私心能够顺利实现,老痒绝对不可能让吴邪半途而废。 当然,他也很了解吴邪的性格。这小子从小就犟,只要有一点苗头他就绝对不会放手。老痒只是害怕这样的状态继续下去,会影响吴邪接下来的状态。 下斗的时候可不能走神,因为每一刻都在生死之间。 手电筒已经快没电了。两人停下来,老痒知道吴邪已经不想说话,于是掏出两根烟。方才一番折腾,这盒烟虽然有点受潮,但还能点燃。 两人一人一根。 点燃后,老痒的手电彻底没电了。 两个红色的火星子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发光的兽瞳。吴邪打开自己的手电,老痒顺便给没电的电筒换电池。 吴邪的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不停的推论这个石道最终会通往哪里。在来秦岭之前,他去找过爷爷的故友,也就是一个姓齐的老爷子。 根据老爷子资料里显示的厍国历史来看,这个国家的疆域不大。其中大多数领土还都是山区,狩猎才是当地百姓的主要生活方式。 由于地势和环境的问题,厍国生产力相比于当时的中原王朝而言应该比较落后,大概率不具备长途运送石料这样的实力。 为了方便运送,古墓应该是在比较靠近的地方才对。 所以吴邪猜测,刚刚的盗洞应该正好打在当年运送这些雕像石料的石道上。也许继续往前走,就能找到地下陵墓的入口。 当然这只是猜测。 他一边思考这些结论,一边还要抽空回答老痒各种似是而非的问题,着实有点费脑子。 一口烟下去,才觉得紧绷的精神好像缓了许多。自从开始下地,他抽烟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生死之间,人总是需要一点刺激才能保持大脑和身体更高效的运转。 石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里面倒着破碎的石俑。石室正中间放着一口棺材。 吴邪心里一凉。心想难道这里真的是入口?难不成入口在他们来时那池绿水下面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糟糕了。 就在这时,老痒已经绕着棺材转了两圈。随后望着那条敞开的缝隙,问:“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粽子?” 吴邪想都没想,直接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没有棺材是先入殓后雕刻的,这大概率就是个空棺材。 老痒仍旧不信,用手电照了照棺材里面,凑近观察。“但是里面好像真的装了什么东西,不信你过来看。” …… 张海桐站在阴影里,见两个人狗狗祟祟看来看去。凉师爷在旁边站着,还是那副文人样子。 就在吴邪二人商量下要不要打开棺材的时候,老痒猛的后退一步大叫一声。棺材忽然里伸出一只干枯苍白的手,紧紧拽住吴邪的手腕。 两个人同时大叫,一时间不大的石室里热闹非凡。 不过吴邪虽然被吓惨了,但他同时还特别麻利的摸上腰间的拍子撩,一连打了好几发,不过都没打中。 二麻子和王老板立刻制住拿着枪乱打的吴邪。此时吴邪已经挣开那只疑似粽子的尸手,虽然上半身被人控制,但腿还能动。 他一脚蹬在石棺上,整个人往后一顶。三个人顿时滚作一团。 这一滚,吴邪已经反应过来这两个挟制他的是人类。 是人就不怕了。 他立刻举起拍子撩,甩手就要开枪。侧边传来一阵劲风,眼看就要呼他脸上。这一拳头下来,吴邪感觉自己他娘的要脑震荡。 说时迟那时快,张海桐一脚踹王老板手上。拳头擦着吴邪的面皮飞了过去。 张海桐一脚落地,转头逮住吴邪照着他后脖子一摁。吴邪只觉得浑身发麻,眼前顿时一黑。 他收了力气的,没使劲。 以王老板那个狠劲,吴邪非得被他一拳头抡地上。到时候以头抢地,人肉可不比石头硬啊。 吴邪失去行动力后,二麻子和王老板已经将人捆住。他的视线渐渐清晰,这才看见两人身后的张海桐。 他居高临下冷冷的盯着自己,一张分外年轻的苍白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他们只是陌生人。 吴邪喘了两口气,二麻子已经拿枪抵着他的头,这让吴邪后背一凉。 王老板绑了人,转头瞪着张海桐,大声道:“你他妈下狠劲的时候不能瞄准点啊?老子手腕差点让你踢折了。” 那他的防御力也太低了。 张海桐要真的想弄死这胖子,那一脚应该真的把手踢折,而不是只青了一块。 张海桐没理他。 吴邪心神一动,道:“没想到你们对自己人下手也这么狠啊。” 王老板的小眼睛横了一眼吴邪,冷笑:“少他妈挑拨离间,嘴皮子一翻明刀暗箭。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欠着火候呢。” 吴邪一点也不恼,失败了就失败了呗,他也没想着成功。旋即他又看着张海桐,漫不经心道:“董老板,又见面了。我三叔请你吃的饭,味道都不差吧。” 王老板和二麻子一听,脸色就变了。 阴影处的凉师爷好整以暇的望着这里的闹剧,一句话都没说。但他望着张海桐的眼神里,多出一丝异样。 小脑瓜子转挺快。张海桐心里这样想,还是冷着一张脸。“是挺好吃的。” “希望下次,你三叔还有空请我吃饭。” 第534章 大叫 “希望下次,你三叔还有空请我吃饭。” 张海桐声音凉凉的,和冰冷的石室相得益彰。 吴邪一听,顿时怒从心头起。谁不知道吴三省现在还没音讯,这家伙竟然倒戈的这么快。 他倒是知道董老板这人的性格,说话做事就是这样。话少,做的都是实事。但现在的状况,吴邪很难不怀疑张海桐的立场。 来这么一句,一是试探董老板的立场。他和吴家毕竟有交往。吴邪不太相信这人会要他的命,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转头就给他卖了。 第二个目的当然是挑拨离间。假如董老板真的不站在他这边,反而要害他性命。以这人的表现,加上闷油瓶在吴邪这里的刻板印象,这人弄死自己简直跟捏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 既然如此,当然先下手为强啦。 吴邪仔细看过张海桐的表情,什么也没看出来。倒是这个氛围,挺像不近人情阴险大反派的。 我靠,他不会真的反水吧? 三叔啊三叔,你他娘的交朋友的时候难道把眼睛丢家里了吗?一个两个的各有一身反骨。 吴邪多少知道一些吴三省盘口的事儿。他读书那几年,有时候潘子来接他或者找他的时候,身上会有血腥味。 这多年下来,多少清楚他三叔盘口一身反骨的人只多不少。现在好了,不是他三叔盘口的人也一样长反骨。 吴邪觉得情况不太乐观。 但王老板等人看张海桐的眼神明显不对了,吴邪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信号。不管张海桐现在怎么想的,自己不好受董老板也不会舒坦。 他或许没有发现,在这些危急关头下意识做出的决定,他本人完全没有考虑过亲疏远近和道德枷锁。 哪怕张海桐和他也算认识。 站在对立面,就是敌人。 就算立场存疑,吴邪也会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下意识将之排除在外,放在对面的阵营里。 生死攸关之事,不能赌。 尤其是在目的还没有达成的时候,更不能死。 就算死了,他还得想办法把这件事执行下去。就当复仇了。 也就是吴邪只要决定要对付一个人时,那么在这个人死之前,他不会动摇。当然,他可以等这个人死透了,再为他惋惜。 在目的达成之前,一切都不重要。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一些牺牲是有必要的。 吴邪并不清楚自己这种优良品质,或者说,他还没有仔细发掘。 这种思维模式,早就不知不觉之间刻入了他的基因。 张海桐揣兜里的手扣了扣衣兜里面的缝合缝隙,缝合线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小子脑子转真快,很适合去打仗。 吴家到底怎么养的吴邪? 刚刚那架势,出手丝毫不手软。吓得要死还能保持高度的行动力,拿起武器继续战斗。 对战的时候出手一点都不犹豫,说开枪就开枪。要不是缺了点江湖经验,王老板和二麻子还真不一定能把他干趴下。 何况在此之前,吴邪从来没接受过专业训练。这种情况下,他的身手和体力值都远超同龄人。 这简直不可思议。 人说乱拳打死老师傅,但能打死老师傅的前提是得有这把子力气。不然一出手跟小猫挠痒痒没区别。 难道这就是主角的体力挂? 张海桐心里想了不少,面上却勾起一抹冷笑。“嘴皮子挺利索的。” 说完走过去,猛的抬起手。 吴邪立刻闭眼往后一缩。 过了好几秒,预想之中的巴掌痛击自己脸蛋子的动静并未传来。他睁开眼,才发现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回手,目光落在不远处。 吴邪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绑了他的王老板和二麻子已经跑到石棺前去推棺盖了。 难怪这三个人没对他动手,合着一心开棺材摸冥器去了。他们难道没看见那只粽子手还挂在棺材外面吗!!! 吴邪和老痒登时面如土色,吓得大喊,问他们干嘛。“里面那是只粽子!放出来我们都要倒霉!” 说完吴邪还转头去看张海桐,心想这些二愣子不懂,董老板还不知道吗。 结果张海桐无动于衷。 吴邪:我靠。 就在两人惊吓之际,那两个推棺材的人哈哈大笑。阴影里的凉师爷也露出微笑。 王老板说:“什么粽子?青头仔,你好好看看里面到底是人是鬼!” 说完与二麻子合力一推棺材盖。 吴邪和老痒持续大叫——张海桐看原著的时候就有点不太明白这里吴邪为什么还在持续性惊恐,因为根据这王老板刚刚的话来说,吴邪聪明的小脑瓜应该已经反应过来棺材里面应该不是粽子。 但他还在叫唤。 而且叫的巨响。 现在张海桐明白了。 吴邪刚刚被棺材里的泰叔抓了一爪子,本来就吓了一跳,又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打斗。 精神高度紧绷之下,老痒也没一点有主心骨的样子,一直惊恐大叫。所以吴邪的负面情绪会加深,因此跟着一起大喊。 不过经历这一次后,吴邪以后也许都不会出现这种情绪被带偏的情况了。 张海桐回头看了一眼凉师爷,凉师爷下意识露出谄媚的笑。 变脸真快。 就在他俩的大叫之中,棺材盖被推翻。吴邪看见一个农民模样的干瘦老头从棺材里坐起来。 吴邪不叫了,张着的嘴还没合上。我操,这不是之前那个什么泰叔吗?那个老头。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泰叔站起来,将他那只白得犹如死人一样、布满干枯皱纹的鬼手收进衣服里,然后翻出棺材,来到众人面前。 吴邪想起他那只手。 他手长着又长又尖的黄色指甲。 在吴邪小的时候,吴老狗曾经跟他讲过一件事。说自己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的脚被粽子抓过一下,流了十几天脓才好。 伤好之后,脚从此开始萎缩,变得十分干瘦,如同鬼爪。 这描述和泰叔那只手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都这样了还下地,这老东西真够狠的。 吴邪一边思考,一边观察他们要干嘛。本来以为接下来他俩就要完蛋了,谁知泰叔用方言和张海桐他们商量之后,又开始围着那个棺材转。 然后问那个胖子老板,说根据李老板之前说的八卦方位,这个地方就是当年陵墓地下水道的入口,但为什么这里根本没有。 想让吴邪知道自己之前猜的没错。 此时的吴邪本来以为他们顾不上自己,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想的太天真了…… 第535章 地下河 “王老板,根据李老板死前说的八卦方位。这里应该有陵墓地下水道的入口,现在我们什么都找到。” “到底怎么回事?” 泰叔说话的时候,语气明显不善。王老板不以为然,只是吃力的蹲下,掏出一本册子放在地上翻看,一边翻一边说:“没错的嘛,肯定在这里。” “穷骨头出身的坟圈子还知道埋完人铲两堆土上去,这里好歹是个大墓。暗门肯定在这里,只是被藏起来了。” 吴邪听到这里,心里一乐。原来这些人都是西贝货,有资料都没研究明白地方。 他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张海桐,想着董老板总不能真反水吧?不过吴邪倒是觉得,现在赌他心软还不如相信自己。 毕竟靠山山倒,靠谁都得死。靠自己死了也甘心一些。 泰叔没理王老板,转而喊了一声“凉师爷”。“你对这一块内容颇有研究,你怎么看?” 那个被叫做凉师爷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吴邪这才知道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听声音,感觉这个凉师爷还挺年轻。 凉师爷道:“李老板的地图刚才我也看过,如王老板所说,应该不会错。” “既然地方没错,方才也检查了棺材内部,明显没有机关。如果要说有暗门,这地方别的位置也不会有了,肯定就在棺材下面的棺床上。” 这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他戴着眼镜,看身形还算年轻,看脸才清楚他的真实年纪。 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站在张海桐旁边活像窝窝囊囊科任老师和他成绩优异花言巧语的优秀学生。 为什么是科任老师,主要是他一张口那个酸腐窝囊的样子真的够不上班主任。他要是当班主任,能让学生揍得到处跑。 吴邪没当过老师,但当了十几二十年的学生。学生什么尿性,他还不知道吗? 凉师爷让几人把棺材推开,说不定玄机就在下面。张海桐站在吴邪旁边,老痒此时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由于他是个结巴,泰叔的人对他不感冒。即便是俘虏,没有缺陷的俘虏也更受“优待”一些。毕竟话说的不利索,上刑都懒得听他讲。 吴邪看着他们忙碌,就听张海桐问自己:“你猜他们待会儿会干嘛?” 吴邪摇头。 泰叔等人推倒棺材,棺床上真露出来一个黑黢黢一米多宽的洞口。洞口下面有一条陡峭的石阶,应该太久没有通过空气,里面飘出一股子陈旧混合着潮气怪味。 那是硫磺的味道。 硫磺的用处非常多,不过张海桐经常拿来驱虫种地。一般傍晚用松柏枝燃烧硫磺,可以起到驱逐害虫的作用。 当然,他确实可以站在地里充当人形驱虫剂。但他又不是野人,总不能天天住地里吧? 除此之外就是用来干架了。 这玩意儿阴得很,点燃之后丢进密闭空间再封上。里面的人倒的非常快。硫磺具有腐蚀性,吸入身体内部或附着在皮肤上都有持续性伤害。 从前有一段时间,张海桐身上都会带石灰粉或者硫磺粉。 行走江湖,不会玩儿阴的不是合格的绿林好汉。 此时吴邪不清楚张海桐为什么这么问,但当这个通道显现出来的时候,他立刻就明白了。 狗日的这些人要拿他和老痒趟雷,这回要是出点什么事,用王胖子的说法可真就“光荣”了。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泰叔已经让二麻子提着枪过来,解开了吴邪身上的绳子,随机威逼他向前走。 就在吴邪犹疑之时,老痒还没来得及给他使眼色,张海桐忽然来了一句:“哪那么麻烦。” 然后上前揪住吴邪的后脖领子,拖着人直接往棺床走。 吴邪:嗯???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张海桐的手指随时能摁住自己的颈动脉。那地方一摁下去真的会要命。 不是,什么仇怨啊? 吴邪冒了一脑门冷汗,即便思绪复杂烦乱,内心深处却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寂静。这种冷静迫使他慌乱的瞥了一眼老痒,老痒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用唇语说:没事,尽管下去。 吴邪懵了。 老痒不是说自己没来过这里,那他怎么如此笃定下去没事? 空气中带着潮气的浅淡硫磺味还萦绕在吴邪鼻尖,他感觉这个味道应该闻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 就在思考之间,张海桐一脚把他踹了下去。吴邪跌坐在石阶上,仰头不满道:“这乌漆吗黑的我怎么走?” 借着这句话,吴邪飞快的扫了一眼和泰叔站在一起的张海桐。 张海桐对他眨了眨眼睛。 泰叔倒是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他只是觉得张海桐远比外表看起来心狠。 泰叔虽然狐疑,手上动作却不慢,抬手将电筒和哨子丢了下去。“到底了就吹一下。要是半个小时我们都没有听见哨声,俺就宰了你哥们儿。” 老痒也见过大世面了,现在虽然害怕但一点都不慌。反而很镇定的对吴邪点了点头,结果二麻子冲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吼道:“老实点儿。” 二麻子这小子出道以来一直跟着泰叔混饭吃。方才他本来想打头阵下去看看,泰叔阻止了,告诉他用俘虏探路。 这小子很得泰叔的心,不然也不会是这么个性子。 直率中透露着一点莽劲儿,而且听话。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大概就是笨了点。 张海桐看着吴邪慢慢往下走,直到手电筒的光芒消失在石道之中。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底下传来了哨子声。 第二次哨声间隔的时间很短,几乎立刻又响了起来。 二麻子喊:“这小子在干嘛?” “下去吧。”张海桐说完,第一个进入地道。看他走了,其他人也没有犹豫,径直跟上。 地下河中,河水奔腾的声音冲入在场所有人耳中。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王老板又在翻自己身上的册子,确定就是从这里下去。进入古墓,只能走水路。 上穷碧落下黄泉。 要想进入那座陵墓,就要抓着里面的铁链沿河而下。 张海桐脑门一痛。 从前做的噩梦不断闪回。 几乎夺走他的视线。 第536章 秦岭往事 入地数尺,遇河。水色黄,众谓黄泉,接地狱。水载铁索,援之顺流下。得入幽墟。其中所求,皆可获之。 ——摘自《张瑞山日记》 …… 从山东回到杭州后,那些“梦”与从前所见凝为一体,渐渐变得有逻辑。已经不是单纯的梦魇,更偏向记忆。 在这些“记忆”里,加上张瑞山的日记。两种信息结合,经过张海桐整理后,变成了有逻辑的勉强可以称之为事实的往事。 张瑞山的日记不仅记录个人生活,也会记录一些他百思不得其解或者无法说出口的事情。 其中一件,就是19世纪张家进入秦岭的一次活动。当时他们带了许多许多族里的罪人和血奴,张海桐就是其中之一。 张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利用秦岭特殊的条件猎杀烛九阴,也就是烛龙。 在古代,能够长期存在的光源非常珍贵且稀缺。远古时代的人类就在研究如何让光源和火源保持的更加长久,从点燃草木获取光源,到后面利用油脂,最后发明蜡烛。 但无一例外,这些东西都很珍贵。 而且总有会用完的一天,消耗非常快。 但烛九阴的油脂不同。 它的油脂不仅易于燃烧,而且这种油脂提供的照明时长远大于普通的材料。不仅如此,在张家的记载里还提到烛九阴油脂制成的蜡烛点燃后,其亮度也远超同时期其他照明工具。 这在没有电或者不具备用电条件的环境下,拥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由于当年这里是厍国的地盘,烛九阴是当时的人类对于这种生物的称呼。后来中原王朝来到这里攻打厍国,试图抢夺这项资源。 这个称呼在汉化之后,被称之为“烛龙”。 攻打厍国的中原王朝曾经短暂的掌控过这个地方,也曾猎杀过烛九阴。制成的蜡烛也成为皇室特供。但随着时间推移,这里渐渐被人遗忘。 秦岭的传说,也就慢慢埋没在历史之中。 张家很早就掌握了秦岭的信息,但并不经常过来猎杀烛九阴。首先烛九阴杀起来比较难,其次引出烛九阴需要大量血液。 一个家族再怎么繁荣昌盛,也很难弄出那么庞大的血祭人数。 这需要举国之力。 当年的张家大多依赖于当时的国家机构进行狩猎,其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国家机构能够调动的祭品数量远大于家族。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让张家自己人进入世俗权力体系,拥有调动大量祭品的权力。这些用作祭品的人或者动物,在宏观角度下不多,但足够张家用了。 这就是张家会入世而且积极干预世俗走向的根本原因——家族需要通过国家机器来获得一些家族力量无法提供的物质条件。 也就是说,张家人狩猎烛九阴是自古以来的习俗。他们会利用烛九阴制作蜡烛,用于盗墓和部分家族活动。 张家许多族人的任务是不互通的。 当这一部分人去做自己的任务时,除了长老和负责任务的外出人员和后勤人员以外,别人并不清楚。 这个规定在张家实行的并不严苛,因为烛九阴制成的蜡烛属于长期固定任务。所以知道的人很多。 但19世纪后,张家就放弃了在秦岭的狩猎活动。最后一次狩猎,张家人带回数量极其庞大的烛龙油脂。 这就是张家有记录的活动里,最后一次在秦岭活动。 在张海桐的记忆里,他也参与了这次任务。 以血奴的身份。 因此张瑞山的日记里,就写到这样一段话: 入地数尺,遇河。水色黄,众谓黄泉,接地狱。水载铁索,援之顺流下。得入幽墟。其中所求,皆可获之。 翻译一下,大概意思就是: 进入地下数尺,有一条河。这条河的水是黄色,大家都叫它黄泉,认为它连接地狱。水里面有铁链,抓着铁链顺流而下,就能进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这句话和李琵琶所说一模一样。张海桐在加入泰叔的队伍后,从中知道了一些信息。 张瑞山还在日记里提到一件事。 原文比较晦涩,这里还是用简单的大白话来描述。 在这次任务里,张家折损的人很多。带回来的血奴仅有张海桐一个。 当时出任务的族人说,他们本来以为他也死了。剩下的族人也没有去寻找一个可能已经死掉的人,而是专心做好运送烛龙油脂的准备工作。 他们收集来的祭品无论是否有剩余,都会在这里死掉,然后丢进地下空间。因为那里很深,完全不需要担心占地方。 所以来的时候队伍里的人很多,回去的时候人必然很少。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更不会去找一个本来就是牺牲品的人。 我们之前讲过,张家内部其实一直存在着一个反直觉的现象。人人都疑惑张家人很少,但为什么还舍得用带有麒麟血的人作为消耗品。 得出的结论是,这是派系争斗的结果。如果一个家族常年缺人,它很难延续几千年。也很难执行如此庞大的计划和繁杂的任务。 而这些沦为牺牲品和苦力的族人,无一例外是派系斗争的失败者或者受到了牵连。在这个地下王国里,一切的罪都与权力和欲望有关。 张海桐本身就是罪人的后代。 如果按照原本的轨迹,他就算侥幸长大,就会为族里繁育后代,然后继续作为苦力了此一生。 这也不代表他们这样的身份不能逆袭,张海桐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同为外家,张海客张海平的生活与张海桐天差地别。 张瑞山在察觉到张海桐的异常后,单独询问了这些人。 这些人表示,他们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当场熬制油脂的时候,张海桐突然出现了。 他活生生站在众人面前, “我们想要核对他的身份,但发现海字二十三……也就是张海桐,他当时话都说不完整,思维有点混乱。” “那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我们以为他是吓到了。” “因为回程仍旧需要麒麟血,他在会减轻我们出去的难度。” “所以,我们把他带了回来。” 第537章 半挂哲罗鲑 “所以,我们把他带了回来。” 张瑞山问不出来任何东西,因为这本来就是一次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任务。 在如此正常、通顺的逻辑之中,确实没有可以指责的地方。 这也就是张海桐曾经一直没想明白的原因。 为什么他在这个世界拥有意识之后,在张家成了透明人。 因为那个时候的张瑞山不信任张海桐。与其惹出什么乱子,不如留待观察。张家又不会因为缺了一个血奴就乱套。 这样闲置,就闲置到放野。 张海桐直到现在都挺感谢张瑞山想的多这个毛病,不用时不时挨刀子放血,也不用考虑什么时候就死掉了这种事。 他可以用更多的时间来锻炼自己的身体,将所有张家教授的技术练到自认为的极限。 这些都是他以后安身立命的本事,帮助他度过了无数次困境。 当时族内的派系斗争已经非常严重了。 每一代族长之间的传承都是绝对保密的,上一任族长认为自己快死的时候,就会找到继任人,把所有的秘密、信息乃至信物都传给继承者。 这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张家核心秘密外泄,但也存在巨大的隐患,比如信息断代。 当时族里还没有四分五裂,除了仍旧忠于家族的长老和族人的维护,也有拥有反叛之心的人没有完全摸清楚家族信息的原因。 在严峻的局势下,张海桐的异常对于张瑞山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如果不是后来张海桐崭露头角,他的异常可能都不会再次被拎出来讨论、研究。 张海桐站在这条地下河边,看着奔腾而下的河水。 他按了按头顶的穴位,暂时缓解了额角的疼痛。在这里,张海桐的大脑完成了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的记忆闪回。 他真的,来过这里。 沿着河流,一直往下。潜到最深处。 …… 周围的人都在观察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张海桐的异常。 更别提有人试了试水,发出一句国骂:“我操,这么烫。” 泰叔等人打开手电筒,光柱来回扫过几根岩柱和地下河的河水。凉师爷感叹这里鬼斧神工,泰叔却没心情看这里有多雄伟,而是问王老板: “这里没路,王老板,你看看你那宝贝怎么写的。” 王老板掏出自己的册子和地图,说道:“地图上说,他们上次来探陵,曾在水下设下两条铁锁,一直摸着那铁锁,就能到达地宫的入口!” 是的,这不是王老板一行人第一次来。 张海桐选择跟着泰叔,就是因为这些人不是第一次来。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在这个队伍里,做攒人大业的人正是凉师爷。 也就是说,现在这支队伍的队员,其实是凉师爷找的。张海桐当时没空来查这后面的弯弯绕绕,他只需要一队人跟着来到这里,而不是刨根追底,所以没管。 他看了看吴邪。 不出意外,大概率还是跟小三爷有关系。 一听要走水路,二麻子有些后怕的问:“走水路?恐怕不妥吧。李老板死的那么惨,要是这里也有那种鱼,咱们就死定了。” 凉师爷摸了摸水,说道:“没事。这里水这么热,底下肯定有温泉口,绝对不会有鱼。有也焖熟了,二麻子你想太多了。” “真的吗?”二麻子刚说完,他身后忽然喷出一股巨大的水柱。 一瞬间所有人都浇透了,被巨大的冲击力将人冲倒摔到旁边的浅滩上。 刚刚烤干的衣服又湿了。 张海桐抹了一把脸。 这衣服还不如不穿,湿了干,干了湿。一天好几次。 想到这里,张海桐抹水的动作忽然一顿,哂笑一声。过了几年舒坦日子,真给自己养太好了,吃不得苦。 “怎么回事?”有人大喊一声,却没有回应。 吴邪也懵了,显然头一次见这种场景,没反应过来。 难不成这下面有一条比那个绿水池子里的哲罗鲑还大的鱼? 那水柱子冲上洞顶片刻也不见衰落,反而有越来越凶猛的势头。能扑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吴邪实在想不出除了鲸鱼以外别的生物了。 这里当然不能有鲸鱼。 总不能是半挂卡车那么大的哲罗鲑吧? 那也太离谱了。 要真这样,还活个屁。 吴邪站在那想了不老少,心里直叫命苦。心想这年头真是菩萨闭眼,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溜达,这斗恐怕是倒不成了。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二麻子忽然钻出水,扑腾了两下,又栽回去了。 泰叔一脚踢吴邪身上,用枪逼着他去捞二麻子。 张海桐看吴邪狼狈的去拽二麻子,以他对吴家人的了解,这会儿吴邪估计在心里大骂泰叔不是东西。 这里有硫磺的味道,地下河下面肯定有热喷泉。看二麻子的样子,温度应该不低。 张海桐现在鼻子没以前灵了,但能看出来二麻子大概率熟了。 对,就是熟了。 跟涮火锅一样,烫熟的。 显然吴邪也发现了这件事,刚碰上二麻子就立刻缩手。 就在这时,河里再次喷出水柱。老痒大喊一声:“你他妈发什么愣啊!不想被烫死就赶紧潜进水里去,这是间歇性热喷泉,烫不死人的!” 吴邪不疑有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外面水柱越来越多,落下来的沸水雨点一样落下。其他人也跳进水里,张海桐直接顺着 铁链往下走。 因为在这里停留没有意义。 吴邪刚扎进水里,还没稳住身体,就被一个浪冲了出去。他往前一看,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他前面去了。 我靠不对吧。 吴邪确定泰叔他们都还在后面。 为什么身手更好的张海桐完全不带停的,更像迫不及待要下去一样。 吴邪想了想,也是因为张海桐的形象比较靠谱,也许是因为张起灵在他这里的刻板印象太重。他觉得跟着张海桐应该不会错,于是立刻打消准备抓住铁链的手。 就在这时,张海桐忽然抓住链子。 吴邪也抓住了。 泰叔那些人反应没那么及时,直接被冲了下去。凉师爷反而抓住了铁链,成功急停。 第538章 黑毛蛇 凉师爷看着张海桐,以为这小子有点花招。 他快支撑不住了,想把头浮出水面喊张海桐把自己拽上去。“董爷,搭把手!” “你带我上去,我告诉你怎么躲避这些热喷泉。” 说完他感觉烫的不行,又一头潜进水里。 可惜张海桐根本没理他。 凉师爷只看见水中的张海桐随着水流一起涌动的头发。然后,凉师爷眼睁睁看着他一脚把吴邪蹬下去了,然后向下,给了他和老痒一人一脚。 凉师爷:……? 老痒反应还特别快。张海桐踹他的时候,他还扛了一下。然后张海桐毫不犹豫给他开了第二脚。 张海桐紧随其后,直接松手,任由水流将自己冲下瀑布。他一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中间尽量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撞到瀑布里面的石头。 瀑布下面有一个深潭,张海桐吃水特别深。扎进水里的深度远大于其他几人。 也是这个角度,让他看见了老痒的动作。 这个人掏出来了一个东西,那东西装在袋子里面,还在动。 张海桐的身体已经在渐渐上浮了。 老痒拽过吴邪,向岸边游去。在水里侧身的时候,他正好面对张海桐。张海桐看见他对自己摇头,还摆手。 那意思是,让他别管。 他本来也没打算管。 秦岭是吴邪的战场,在这里谁都可以死。但吴邪不会。 张海桐收回目光,迅速踢水转身,顺着铁链下潜。刚刚靠近水面的地方还能感觉到一点热气,但这个深潭不仅深,还特别宽。水量极大。 那些滚烫的河水冲下来,很快就被中和了。 张海桐越往下潜,温度就越低。 下到一定程度,泰叔等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流怼到这么深的地方,而且张海桐感觉到,这条河在发生变化。 秦岭水系丰富,而且地下河往往连通外界且四通八达。说不定,会形成天然的机关。 到了这个深度,张海桐已经不能主动下潜了。而是水流将他往下拽。铁链在水流中激荡,直到这些水将所有人吞入深处。 这是暗流旋涡。 多由水流遇到水下洞穴、岩石缝隙或地形突变形成。 暗流漩涡存在的地方,水面看似平静,其实深潜之后会发现下方暗流形成强大吸力,且肉眼难以察觉。漩涡中心水流呈螺旋状向底部汇聚,吸力可瞬间将人拖入水底,甚至卷入暗河通道。 精通水性的人从来不敢贸然下水,擅长游泳的人对水的了解只多不少。 张海桐护着头,尽量用背部去抵抗接下来的伤害。被卷进暗流后,他短暂的失去了意识。 …… 老痒拽着吴邪上岸,他憋了太久的气,还出了大力气。刚爬上来就躺在地上喘气,喘了没两口就开始咳嗽。 要是按照以前的性格,老痒还会等气儿喘匀了再办正事。但现在不行,因为还有事要做。 他翻身爬起来,身体上的负面状态根本没空管。而是送来自己抓着的袋子。袋子材料比较特殊,整个用铁环密密麻麻扣成一个容器,里面装着一条蛇。 老痒打开这个袋子,蛇的七寸被小机关卡在袋子里面,不需要担心它逃跑或者误伤人。 如果张海桐在这里,大概能认出来这是一条黑毛蛇。黑毛蛇的秘密鲜少有人知道,但张家有所记载。 这种蛇拥有类似录音机的功能,能够储存记忆和声音,且存储的信息非常完整。它会分泌一种名叫费洛蒙的物质,这种物质也算信息载体。 黑毛蛇身上承载的信息,只有特殊人群才能接受。这种人可以读取费洛蒙,从而获得许多信息。 但有利就有弊。 费洛蒙承载的信息杂乱且庞大。接收信息的人很容易被扰乱,没有强大的意志力,很可能沉沦其中,最后把自己逼死。 从前张家也有专门读取费洛蒙的族人。但随着时代转移,到现在张家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 这本来就是基因彩票,找到一个都算撞大运。 老痒放出黑毛蛇,将蛇头抵在吴邪胳膊上。黑毛蛇也是给力,毫不犹豫对着小三爷手臂就是一大口。 咬住还不松,老痒给蛇头拍了好几下,这傻卵蛇才松口。 大概是被水冲的太狠,黑毛蛇咬完人之后就萎靡不振。老痒看见它在里面一动不动,觉得可能死了。 想到这里,他直接把蛇丢进深潭之中。转而回头观察吴邪的反应。 此时的吴邪看起来仿佛刚打了全麻一样,眼睛虽然闭着,但还张着一条缝。只能看见一点眼白。 黑毛蛇可能有点毒,咬完了吴邪还有点抽抽。 老痒生怕他死了,赶紧掏出身上的血清,随时可以给吴邪进行注射。 此时吴邪只觉得身体非常沉重,完全动不了。他感觉身下是木板,耳边还能听见水流声。 吴邪记忆里的他刚才好像是顺着水流直坠下断崖,然后就掉进了下面的水池里。 那水冰凉冰凉的,将滚烫的泉水中和掉了。吴邪被烫的不行,被冲下来一泡,顿觉舒坦。 在之后的事就不记得了。估计是落水的时候冲撞到了什么东西,把自己磕晕过去了。从几十米高空摔到水里,如果姿势不对,跟摔在水泥板子上没区别。 吴邪正要站起来,直接咚的一声撞在了木板上。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躺在一个封闭空间里,看起来有点像棺材。 他立刻顶开棺材板,四周没有人。吴邪爬出来,看了看墓室的风格和棺材的款式,觉得非常熟悉。 仔细想了想,这他娘的不是海底墓的风格吗? 不是吧? 怎么还带二进宫的。 而且海底墓不是已经被炸了吗?那个水量涌进去,别说古墓了,潜艇都得歇菜。 吴邪只觉得十分诡异,他四处走了走,还看见一件八十年代的橡胶潜水服。吴邪揉了把脸,拔出墙壁上的火把往外走。 离开墓室,他更确定这里就是海底墓。 三道玉门,他死都不会记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邪猛的揉了一把脸。 他想:我的天,难道我真的又回到了这里吗? 第539章 抽水马桶 依山而建的古墓,大多都会利用当地特殊的地理条件做出巧妙的机关。 也许当年来这里征伐的汉人军队不会想到,在这几乎绝境一样的黄泉瀑布和不见底部的深潭之下,竟然有绝处逢生之妙。 一开始,湖底空间宽阔,张海桐不至于到处碰壁。到了后面,他时不时就会撞上石壁。 糟糕的是,张海桐此时已经因为暗流不管不顾的旋转而短暂的失去了意识。 等到他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不对劲。就像睡了很久不仅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和放松,反而更累更没精神。 泰叔他们也是这样下来的,同样被冲的东倒西歪。但显然没有张海桐这样狼狈。王老板被冲下来的时候,就在水渠下方。他都没来得及爬起来,张海桐直接压他身上了。 “我操。”王老板虚弱的嚎了一声。这一路他大概喝了不少水,张海桐忽然掉下来,愣是给他压的反胃,吐出来好几口水。 泰叔爬起来,试图去拽张海桐,然后骂了句脏话。这小子看着瘦瘦弱弱的,他竟然没拽动。 而且他站的位置不好使劲,需要王老板帮忙。 “别他妈废话,赶紧起来。” “要是待会这些暗流再冲水下来,你们就等着掉进去吧。” “也不知道哪个大神搞得机关,跟他妈抽水马桶似的。”王老板和胖子性格有点像,越是难搞的情况,他话越多。 王老板缓了口气,一只手拽着出口隧道的石雕,一只手抓着张海桐的手,刚站起来就感觉拽着张海桐的手忽然轻松了很多。 低头一看才发现他醒了。 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个地下水道,地下水道延伸出来,外面是崎岖的石道和石壁。石道人为开凿的痕迹已经很浅淡了,上面长满了喜阴的植物,站在这里能听见风声。 三人爬上岸,沿着地下水道的河水向外走。等站到外面的石道上,视线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因为空间太大,在他们的角度看来,这个空间是圆柱形的,石壁崎岖但整体还在圆弧范围内。 整个空间无限向上延伸。 最中间,是一根巨大的青铜柱,形似一棵拔地而起的巨型古木,直插溶洞顶端。树干已经粗壮到可能需要数十人合抱,枝干向四周延伸,上面悬挂着青铜锁链。 整棵青铜树如同真正的树木般分叉,非常利于攀爬。好像是人为设计出来,专门方便人类通行一样。 从下向上仰望,压迫感极强。几乎看不见尽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要通到天上去。 这棵青铜树不知道在这里存在了多少年,它的表面满是岁月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原本黄金一样的颜色也变成了铜锈那样的绿色。 表面雕刻着的繁复纹理和图腾也被铜锈腐蚀,部分纹理中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似血似锈。 这就说明,这些沟壑还具有实用效果,仍旧可以开启血祭。 这根柱子和地下空间一样,无限向上延伸,看不清尽头。由于物体太大,人又太过渺小。这根柱子在他们身前的区域其实更像一堵墙。 周围的石壁上有许多岩洞,但有水的只有他们出来的这一天。水流从地下水道之中飞流而下,不知道通往哪里。 在这里,三个人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们在天与地的中间。 好像误入神界的凡人,亲眼看见这不知人造还是神造的奇迹。 石道上有许多陈腐的木材,这些东西原来应该是用来修建栈道的,随着岁月的侵蚀也逐渐崩坏。而且岩缝里已经长出了树木,和那些嵌入岩石的树干长在一起。 三人收集了树木,原地烤干衣物顺便烧了点水,喝下去身体暖和了不少。这些树是张海桐砍得,用他自己带的刀。 王老板还想帮忙,结果张海桐没理他。胖老板心有不甘,说:“行,你一个人干吧,别说老子欺负你。” 张海桐无语。出于某种娱乐心理,他把刀接下来递过去。“那你弄。” 王老板还是识货的。 这个董燃应该有点家底,他带的刀一看就是好货。商人的特性让他下意识评估这两把刀的价值,好奇心在这一行也很常见。 结果他刚接过,只觉得两只手一坠。 这刀不能说薅不动,他只能举着,像玩儿重剑一样人跟着刀走。 泰叔抖了抖自己的这里,瞪着一双老眼看他。“你鬼上身了?” 王老板不吭声,一把将刀丢了。 张海桐:…… …… 泰叔和张海桐都是职业盗墓者,手脚非常麻利。王老板早年有过风餐露宿的时候,也没什么矫情的。 三人很快收拾好自己,商议沿着青铜树向上。 王老板的册子在这里已经没用了。因为现在的状况,他的册子和《河木集》之中都没有记载。 根据他们的对话也能听出来,王老板当时说的是“他们上次来”。这至少说明,他和老泰是第一次过来。 如果李琵琶上一次也进来了,那么他的笔记册子上应该会记录这里的情况。然而李琵琶的笔记上什么也没有,一切的信息都停留在:沿着河里的铁索向下,就能进入古墓。在这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现在他们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水流到下面很久都听不见撞击声,根本不知道通往哪里。向上好歹还能看见一点天光。 上天还是下地,已经没有任何争议。 现在也不是盗墓的事了,而是生存问题。只能向上,向下,只能死。 等待他们的只有黄泉地狱。 …… “怎么办?开不开棺材?” 吴邪拿着火把,挪到玉门前面。透过门缝,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这个说话的人,吴邪一听就知道了。因为这是闷油瓶的声音,但是听起来要比他记忆里的更有活人气。 真奇怪,原来这小子还有这么情绪化的一面。语调总体来说比较冷静,但听起来有一些压迫感。 估计是希望在场的人顺着他的话,去打开棺材。 紧接着里面传来另一个声音。这人说的话听起来十分为难,看似犹豫,实则拒绝。 “三省说过暂时不要动这里的东西,我们还是听他的吧。” 第540章 梦醒 这个声音吴邪听不出来是谁的,只知道是个男人。 但他已经猜到这里确实是海底墓,只不过不是他去的那个。而是几十年前,吴三省他们去的那个地方。 因为在海底墓的时候,他和胖子闷油瓶三个人几乎全程都在一起,闷油瓶没空跟别人行不轨之事,偷偷去做小活。 这小子虽然底线灵活,但非常谨慎。大多数时候不会提出疑问句,也很少征询别人的意见。 在吴邪的印象里,只要他说话,基本都是一锤定音。他的决断往往来源于极其丰富的实战经验,虽然吴邪也不清楚他哪来那么多经验。 但是经历过吴三省那张照片之后,吴邪觉得他如果真的活了很久,那么这些经验也确实是闷油瓶应该拥有的。 除此之外,闷油瓶在队伍里的作用,几乎都是兜底和收拾烂摊子。有时候吴邪觉得这小子责任感有点太重了,他好像有一些很执着的东西,比如说生命。 现在的吴邪并不理解这种执着。但是许多年以后,那个时候的吴邪或许会发现,在现在的张家人身上,都有这样的“执着”。 也许并不都是张起灵那样的“悲悯”,或许千奇百怪。但奇怪的是,他们都毫不吝啬的给另一个人活下去的希望,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夺取他们的生命。 有人说这不就是生死一念之间嘛? 但那个时候的吴邪认为,这种生杀予夺,代表着更高层次的情感。似人非人,似神非神。 难以形容。 闷油瓶和另一个人都提到了吴三省。吴邪心里有了点猜测,但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就在这时,吴邪听见了第三个人的声音,那人道:“吴三省现在还在睡觉呢,我们只是打开看一下,又有什么关系,我站在小张这一边。” 吴邪并不清楚他们在纠结什么。 如果闷油瓶要开一个棺材,那至少说明打开它是唯一的出路,亦或是完全有把握的。 第三个说话的明显是个女人。吴邪没听出来她是谁,但从门缝里能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穿着潜水服,留着一条大辫子。 她的头发长得很好,在门内极其明亮的火光下散发着漂亮的光泽。 这个时候,第四个人忽然问:“可是齐羽怎么办?那小子真能耍,现在都不知道去哪里了。难道我们就这样丢下他,一点都不管了?” 说这话的人带着明显的书卷气,显然是四个人里最有人文关怀的, 不过门缝就那么大,吴邪既看不见闷油瓶也看不见说话的女人。 但是听见这个名字,吴邪心里没来由的一跳。这感觉很奇怪,好像在他的视角里,或者说他现在存在的视角里,对这个名字非常熟悉。熟悉到时时刻刻都能对他产生反应一样。 这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占据着门缝中大部分视野空间的女人忽然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后面的张起灵。 张起灵正拿着撬棍,显然准备开棺材。 盗墓贼的工具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并不是所有大棺材,都值得用家族秘籍赌一把的。 同一时间,另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她的脸正对着门缝外的吴邪,在火光下映照的格外清晰。 吴邪震惊的看着她,几乎快失去了语言。 因为这女人,是陈文锦。 吴邪震惊的无以言表,手上的火把突然脱地。 我靠。 我手这么不听使唤?还是说做梦做的肢体不协调了? 不过他也来不及想了,立刻踩灭火把。视角立刻一转,藏进右配室。里面的人果然察觉到动静,闷油瓶带头出来查看。 他们冲到另一个玉门里,一个女人说:快看!这里有个水池。 紧接着一切都归为黑暗。 吴邪冷汗直流。因为这些情节,都是闷油瓶亲口给他讲述的他们几个人下海底墓的时候,趁着吴三省睡着后做的事。 但是为什么现在重演了? 是幻觉吗? 被冲下来的时候脑壳撞石头,把头撞坏了? 张起灵他们离开后,又有一个人从甬道上面搭建的那个木质天桥上下来,并吹灭光源躲到了左配室的玉门后面。 等张起灵等人彻底离开,他才从门后走出,往里面去。吴邪立刻跟上,刚贴上左配室的门,吴三省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一手扼住他的喉咙,面容狰狞的说:“好啊,原来是你跟着我!” 吴邪被他掐的呼吸困难,一直在掰吴三省的手,可是怎么挣扎都没用。就在这极致的恐慌和窒息之中,吴邪听见一个人在说话。 他听见老痒说:“老吴,醒醒,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吴邪眼前一黑,耳边水流声越来越清晰。再睁眼,老痒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 几分钟前。 老痒丢掉黑毛蛇后,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确定没问题后,又观察过已经昏迷的吴邪的状况。 他刚刚给吴邪注射了血清。 虽然只是他做这件事的人一再保证不会有问题,但老痒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还是在来的路上准备了一支血清。 如果没成功,至少还能救老吴一条命。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就算两人之间有许多不能坦白的东西,老痒也还是希望吴邪能好好活着。 不管什么事,只要活着都有转机。 老痒有些嘲讽的笑了笑。他现在这个样子,竟然还有一点所谓的同情心。 老痒将树枝拖出来码好,摸了摸身上,发现什么打火机火柴都在包里,落下来的时候全掉了。 他又去看吴邪,在他身上摸了半天,掏出来好几盒蜡封火柴。这玩意儿真踏马老,现在已经没人用这种东西了。 上个世纪科技不发达的时候,走江湖跑马的人经常用这种火柴。当时的人家火柴叫洋火,所以这种自制的蜡封火柴也有人叫干洋火。 老痒直接烧了一整盒,丢进柴火堆里。很快,潭水冲出来的沙滩上就照起一片火光。吴邪的脸色在火光下看起来不太好。 大概过了几分钟,吴邪开始剧烈的挣扎。 老痒走过去,晃了晃吴邪的身体。一边晃一边喊:“老吴,你醒醒,是不是做噩梦了?” 吴邪一睁眼,就看见一个裸男猛摇自己。 一时间有点诡异。 第541章 你便秘啊? 在现实世界里,人会在同一个时间和空间里看见另一个自己吗? 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后被无邪再次拿出来思考。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世界上不可能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就像吴邪只是吴邪,模仿的再像,王二麻子也不可能由内而外变成吴邪。 字迹可以模仿,脸可以整容,但思想是很难模仿的。 而他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就是在秦岭的时候。 很久以后的吴邪,试图用在秦岭的见闻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离奇事件,但没有成功。 此时,张海桐就面临这样一个问题。 在现实世界里,人会在同一个时间和空间里看见另一个自己吗? …… 2003年4月。 张海桐进入秦岭后,已经很久没有跟张海楼联系了。 远在杭州的张海楼打开电脑上的日历看了一眼,计算着张海桐离开的时间。 张海桐临行前的叮嘱并没有起到作用,因为除了张海侠,没有人来问他的下落。 但正因为张海侠问了,所以别人也没必要问了。 张家,或者说现在张家能说得上话的人,对张海桐都有一种默认的纵容。 在这个时候,打扰他做自己的事情十分不礼貌,那是对时日无多的人的冒犯。 张家人一辈子总要做一些事,这些事的意义有时候可能远大于家族事务的意义。 张海客在张家生活太久,他和张海琪一样很了解张家人突如其来的反常行为。 张海楼当时听完张海侠的转述,觉得真正在东北张家长大的张家人身上有一种动物性——他们会在生命的末尾去做一些必须要做的事。 哪怕死在外面。 就像家里养的猫猫狗狗,自认为生命走向尽头,就会离家出走。 毕竟张家人尸变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如果风水不行,其实也就是烂掉的下场。 周末的时候他就不打算开店了没决定出去走走。 走着走着,就走到吴山居。 仔细想想,张海楼觉得自己在杭州认识的人属实不多,熟悉的地方也不多。 走到这里,大概也是有意为之。 进去的时候,电脑后面传来一句有气无力的“欢迎光临”。 王盟从电脑后面探出头,跟张海楼大眼瞪小眼。 几分钟后,他俩一人一个躺椅,躺门边上喝茶。 并发出一声颓废的叹息。 王盟:“你叔叔也出门了?” 张海楼:“嗯呐。” 王盟举杯。“敬我和你。” 张海楼:“不就不担心吗?” 王盟:“担心有用吗?” 张海楼沉默了。 王盟继续说:“我跟老板,我们就是雇佣关系,懂吗?” “你见过佃农心疼地主老财吗?” 张海楼诚实摇头。随后反应过来,大骂:“你懂个屁,这是一回事吗?让我看看是谁一脸衰相。” 王盟呵呵一笑。“我就是担心老板不回来了,我就会被解雇。你说我这样的人吧,也算高学历,但是混的一事无成。还文不成武不就,真让我干老板那一行,我肯定刚出道就歇菜。” “人嘛,肤浅。担心的就这点事。” 张海楼觉得这小子胡咧咧。 有的人就是这样,看起来邋里邋遢好像为了几块钱惆怅,一副庸庸碌碌社畜的样子——当然王盟确实会为了几块钱操心,但心里想的比谁都多。 惶恐啊、迷茫啊,日复一日的在这里耗着。 就像吴邪说的,以王盟的学历,出去怎么也能混得不错,不明白为什么就在这里消磨时光。 但张海楼竟然诡异的理解了这种情感。 王盟是个没有主心骨的人。 他的人生和家庭关系无时无刻不处在悬崖边上,他又读了很多书,整个人有种看似成熟实际没长大的感觉。 流落街头还是吴邪给他口饭吃,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每个月还有钱拿。 就像一个人被全世界抛弃了,这个时候忽然有人上来给你吃给你穿给你钱。 就算对面是个大恶人,那也能一辈子效忠了。 在古代,这个叫死士。 南部档案馆很少收养不记事的孩子,也有这个原因在。 知道事了、吃过苦了,才知道现在有的东西弥足珍贵,才知道应该应该向着谁,听谁的。 也许这听起来是赤裸裸的利用,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弥足珍贵。 这世界上多的是人泥足深陷,难的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海楼倒是默默良久。 直到王盟悠悠来一句:“你干嘛一副便秘的样子。” 张海楼:“日。” 张海楼:“你他妈喝茶还能发酒疯是吧?” …… 光线不那么充足的空间里,巨大的青铜树干上,张海桐领先泰叔和王老板一个身位还要多。 泰叔年纪大了,一路过来体力透支十分严重。王老板则是自身重量太大,爬起来十分困难。能一直跟着完全靠着还算年轻的身体素质,在普通人的定义里,他这个时候正处于壮年。 不过张海桐明显是他们三个人里爬的最快的。 他身上不仅有两把重的要死的刀,一路上这么折腾,他身上的背包竟然还在。 王老板认为当时把他压够呛的罪魁祸首就是这只背包和两把刀。 “还要,爬多久啊。”王老板站在树干上,想要休息一会儿,他们已经爬了很久,站在这里向下望去,看不到底。 连他们出来的那个人地下水道都已经不见踪影甚至听不见水声了。 没有人能回答王老板的问题。 张海桐站在树干上抬头向上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树枝仿佛遮天蔽日的乌云。他忽然想起原书吴邪的吐槽,他说这棵青铜树,一千个收破烂的一辈子也收不完。 张海桐觉得何止收不完,这一千个收破烂的甚至可以靠着它发家致富。 王老板问:“小董,我问你。” “你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什么人能闲得蛋疼,在这里铸造这么大一个青铜树?到底为了什么啊!” 泰叔靠着树干坐下,一直没讲话。看来他确实很累了。 王老板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指望张海桐回答。说到底,这样安静的地方一直沉默下去,是个人都受不了。 然而,张海桐回答了。 第542章 他属于这里 “这应该是厍国先民用来祭祀的地方。”张海桐的声音很平稳,像空旷的空间里恒定的钟声。“爬上去,也许一切都有了答案。” 如果换成以前,王老板肯定大骂张海桐瞎说,这种事还需要讲吗?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这次王老板心里也有猜测,所以没有反驳。 因为到了这里,他感觉自己有很强烈的欲望,那就是爬上去,一直向上。 王老板文化不高,加上经历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难免想的格外神秘。 人在反直觉的反常识的环境下,很难第一时间想到科学。在这种状况下,大多人的第一想法都是:这难道是上天的指引?还是惩罚? 事实上很多宗教都在利用这一点,加上科学知识的垄断,两相结合不断扩大信众眼里“神的存在”。 张家曾经也造神。 这项活动的最后一个产物,是张起灵。 很难想象,在张家竟然还存在着造神运动的产物。 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这最后的产物也成了旧时代唯一的精神遗物。 张海桐没把话说死,因为他也不清楚青铜树上到底有什么。可以肯定的是,靠近青铜树顶端的地方,的确可以狩猎烛九阴。 但青铜树真正的顶端到底是做什么的,没人知道。 或许以前的张家知道,又或许以前攻打厍国的哑巴军知道,但现在已经无人清楚了。 又或许,青铜树本来就没有顶端。 可能他们现在看到的景象,是这里的神秘力量基于现实基础幻化出来的幻象。 没有人知道。 泰叔提出疑问。“如果这里真的是你们说的什么厍国先民建造,按照我的经验来看” “至少四九年和零三年的科技技术完全不一样,那个时候我家里连电都没有,用煤油灯的都没几户。” “如果真是几千年前的人建造,那个时候的人怎么弄到这么多青铜?” “俺老头子确实没什么文化,但倒腾这些死人东西也有几十年了。青铜在古代是贵族老爷才能用的东西,厍国才多大的地方,能弄出来这么大的建筑物?” 老泰说的很对。 或者说,没有人不会怀疑这个东西存在的真实性。 张海桐也曾想过这件事,但张瑞山的日记里没有提及。去广东跟泰叔等人汇合的路上,他利用自己的权限让族人帮自己查过青铜树的资料。 无一例外没有结果,族里只模棱两可记载道:昔年,天火坠地,入于九壤。众皆以为天罚。然火既至,地中生灵。火种生金树,其本自天,故号“神树”。 这是一个神话故事。 故事的内容说的是很多年前,天上落下来火种,落下来砸到很深的地下。大家都说这是上天的惩罚。但它带来了火,也在地下诞生生命。传说火种长大就变成金色的树,它来自天上,人们叫它神树。 天外落下来一颗种子,在地下长成了一棵树。这棵树是金色的。 青铜在生锈之前,就是金色的。 也就是说,这棵青铜神树本来应该是金色的才对。试想一下,一群没有当时知识有限的厍国先民亦或是更加原始的人类族群看见这棵树,会衍生出怎样的神话传说。 在张家的记载里,神树的来历就是这样。 后面能找到的内容,几乎都是神树能用来干嘛,张家在里面得到了什么东西。还有一部分资料已经遗失了,目前也没有找出可以拼凑的内容。 如果要找到完整内容,大概率只能去张家古楼。 在张家里面,一直传言家族里最重要的内容和人类历史的诸多秘密都镌刻其中。张家人在他们漫长的历史和丰富的所见所闻中想到了一种机关,建造了一座可以整体移动的古楼。 张家古楼如何建造,张海桐并不清楚。也许真的是整个都可以移动的绝密机关,也许能移动的只是那个核心。 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一座张家古楼,都必然能与四姑娘山的密码机关契合。要想为了个人的秘密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打开张家古楼并不现实。 何况就算秦岭有利可图,张家目前也没有那个力量来研究。 中国古代有许多和草木相关的传说,其中对于神树的传闻尤其的多。比如天梯建木,比如太阳的居所扶桑树和若木,再比如让不死国民长生不老的甘木。 这些都是关于神树的传说。 而青铜神树,无一例外符合这些神话传说的想象。 不仅是张海桐,很多族人都相信这些神木的传说,可能都来自于青铜神树。 因此,张家从来不认为这棵树是人类铸造的。人类的造物总能找到人造的痕迹,但是青铜树没有。 张海桐刚刚一路攀爬,没有找到任何浇筑的痕迹。 这么大的建筑物,必然只能多段多次融合浇筑,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秦岭也没有大量金属矿,不具备就近冶炼大量青铜的条件。 张家人拓印过厍国人在这里描绘的壁画,壁画显示这些人在叩拜青铜树。如果是人为铸造出来的神迹,人类很难对这种造物有特别虔诚的信仰。 这几乎可以说明,青铜树大概率不是人类造物。 这也就是泰叔所怀疑的事情。 面对他的提问,王老板一身热汗渐渐发凉。不清楚是风吹的,还是脑补之后吓得。 他看着泰叔和张海桐。此时泰叔微微抬头,看着更高一点的青铜树枝上的张海桐。王老板看不明白老泰脸上的表情,或许那本来就没有意义。只是因为人老了,所以一个眼神都很有故事感。 然而张海桐只是站在那里,抬头望着顶端不知道还有多远的青铜树。 昏暗微弱的光将它苍白的皮肤映出一层浅淡的光晕,王老板听见张海桐说:“我也不知道。” “谁又能活过几千年,告诉我们真相呢?这里已经是废墟了。” 说完,他便继续向上。如同一只生在此处的精怪,一个轻巧的动作,便爬上去很高很高。 王老板莫名觉得,张海桐属于这里。 第543章 信号弹 “这是,这是什么鬼东西?!” 因为张海桐停下来,王老板立刻跟着停下动作。他看见张海桐原本站着的身体忽然缓缓蹲下,头却依然仰着,眼睛死死盯着前面。 那只手指异样的右手慢慢摸上腰后的刀柄,随后紧紧握住。王老板看得出来他握的很稳,张海桐整个姿态都表示他随时可以发起攻击。 青铜树本体很大,树枝相对于人来说也比较宽。只要身手好,在这里打斗完全没问题。 王老板能从街头小混混走到今天,自有他几分眼力在。先前言语多有冒犯,大多只是个保护色。 因为那会儿队里是泰叔说了算,他和李琵琶不是专业人士,本来就弱了一些。这种状况下,自然要套上一层皮,好让这老泰以为他是绝对的领头人。也是变相的服软。 毕竟一个蠢货总比城府深沉来的好。 他一直没有停止观察。 现在就他,一个强大武力,还有一个体力透支的老头。 王老板很清楚,目前有能力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的,只有张海桐。如果这人没了,接下来他可真要摸瞎了。 因此,王老板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张海桐身上。 现在张海桐停下来,至少说明前面发生的事,让他不得不停下来谨慎对待。 王老板举起手电筒,小心翼翼挪了一下。这里光线比较暗,王老板需要借助其他的光源辅助观察。 但张海桐和泰叔完全不需要,尤其是张海桐,这一路上他几乎没有用过手电筒。 王老板刚要往前面照,泰叔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动。” 泰叔用气音说话,很轻很轻。 王老板没敢继续动作,而是随着泰叔的动作将手电筒的光往旁边挪动。 显然泰叔害怕惊扰鬼东西。这个叫董燃的人如此谨慎,准备攻击,恐怕那玩意儿不仅不好对付,还有可能是活的。 “你看。”泰叔干枯瘦弱的手伸出来,轻轻点了点前面。 王老板眯着眼睛。 一张鬼脸出现在张海桐上方不远处。那张鬼脸带着毫无生气的微笑,诡异的像墓地周围摆放的微笑雕像。鬼脸后面连着一个人的身子,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趴在青铜树上。 这张脸大的不符合身体比例,就这样镶在那细长的身体上,静静地望着他们。 王老板瞪大了眼睛,惊呼:“这是,这是什么鬼东西?!” 就在他说话的瞬间,那玩意儿忽然跳下来,直冲张海桐面门。王老板和泰叔立刻掏刀子开干,因为不仅仅他们上面有这种怪物,四周阴影里还隐藏着同样的怪物。 “我们不会捅了怪物窝了吧?”王老板咽了口口水。他盗墓的经历比较少,也都不是特别奇诡的地方。 这东西真让他长了见识,同时也觉得小命有点岌岌可危。 张海桐短刀横于胸前,挡住那东西的攻击。他看的很清楚,这就是一只黄毛猴子。身长大约一米五到一米六左右,手长脚长,身材细瘦。 王老板他们看见的脸,其实是猴子脸上用石头雕刻出来的面具。这些猴子的爪子非常锋利,被捞一下估计不太好受。 那只爪子按到刀上,人面猴子整个身体都扑了下来。张海桐握住刀柄,手臂向右猛划。原本防御的动作瞬间转为攻击,刀刃贴着猴子的胸口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紧接着从里面流出腥臭的黑血。 显然对于猴子本身来说,它们已经不算活着了。 张海桐一脚将猴子踢出去,也不管它会落到哪里,转身一脚踢走斜后方扑过来的人面猴子。顺势拔出另一柄短刀,借着收腿卸力的姿势回身,刚拔出来的刀直直钉在青铜柱上。 坚硬的黑金刀和青铜柱碰触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响声,刀刃已经穿过一只试图偷袭的人面猴子的胸膛。 他很擅长这种极速反应的战斗方式,将每一次打斗动作的伤害值和攻击对象数量拉到最大。 这种方式很耗费体力和精力,但这样的行为模式已经刻进张海桐的灵魂。人类的身体总有无限的潜力,过去的时间里,他已经无数次打破了体力坚持的极限。 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应对长时间对战。 张海桐迅速收刀,冲下面喊:“有没有信号弹,能发光发热的都行,拿出来打亮扔出去!” 王老板不甚灵活,此时已经疲于应对。听到张海桐的话,立刻回答:“我有!但你们得帮我!” 王老板说完这话,只觉面皮忽的一凉。 一根细长的铜签子几乎擦过他的面皮急射而出,直直扎进离王老板不远处的一只试图攻击的人面猴子体内。 那猴子中了签子,直接掉了下去,不知道掉去哪里。 王老板惊出一脑门冷汗,张海桐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上面,张海桐飞快从外套里面抽出好几根铜签子全部压在手里。另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他咬在嘴里,就是为了腾出一只手帮王老板。 他不可能扔自己的刀,那就只能牺牲一些小东西了。 这种铜签子和长老铜签不是一个东西,而是族人常用的一种暗器。擅长使用这种东西的人,会拿来干很多事。 当然一般都是用来杀人。 当年去西藏的时候,这玩意儿帮他不少。 至少撬锁挺好用的。 土匪竟然也会给自己的财物上锁,想起他们抢劫的样子,张海桐只觉得有点黑色幽默。不过没关系,老张家也教撬锁。 没学会也没事,以后想用了也可以自己找师傅学。去外面拜高人也行,只要能学到手,那都是自己的本事。 泰叔神情很难看,握着枪的手明显开始颤抖。他凭着这把枪,才坚持到现在。 这些猴子没有集中攻击张海桐,大多数都冲着他和王老板来了。 为什么?欺软怕硬吗? 泰叔没空想这些,就在他抬腿要踹开向自己扑来的猴子时,王老板掏出信信号枪,拔了保险销向上发射。 信号弹射进上方猴群最密集的地方,灼热剧烈的光芒瞬间点亮整个空间,这些人面猴子明显畏光。信号弹一亮,立刻四散逃窜。 就在这亮如白昼的光芒之中,有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王老板和张海桐都没睁开眼睛,巨大的光亮会伤害眼睛。 但两人都很清楚叫声来自哪里。 第544章 死的 “这东西怕火,用信号弹。” 凉师爷有气无力的说完,老痒拿着信号弹扒拉好几下都没使上劲,还问怎么打。因为他这个位置打下去,根本对不上那些分散还到处晃荡的猴群。 吴邪一把夺过信号枪,耳边乱七八糟的声音和状况并未干预他的心态和手法。他面无表情看着前方,对着洞壁就是一枪,信号弹从岩壁弹到青铜树上,精准的掉进猴群里。 他、老痒和凉师爷根本没听见,在这个空间里,同时还想起了第二声信号弹的声音。吴邪刚刚一直在用枪,那枪没有消音器,声音巨大。而且他和老痒两人都在开枪,这里回音之大,几乎掩盖了其他声音。 信号弹发射之后,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老痒只觉得这光刺的自己眼仁儿疼,差点掉下去。吴邪将他的头掰过去,大叫:“别看!距离太近了,比电焊还厉害一百倍,会烧坏视网膜的!” 三个人的队伍里,吴邪才是那个真正说话的人。 在来这里之前,吴邪和老痒捞到了凉师爷。经历了白骨阵和耗子的针对,通过山体里的排水直井同样找到了这棵青铜树。 三人遭遇了和张海桐等人差不多的人面猴攻击,目前暂时脱险。 猴子们被信号弹的光和热弄得四处逃窜,有的直接摔了下去,撞在青铜树枝上。 咚咚咚的闷响和青铜神树上的震颤如同重锤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等动静小了,老痒冲吴邪吐了口口水,一边眼泪直流一边骂:“你他妈办事儿之前能不能跟我讲一声,要是把我搞瞎了,老子跟你拼命。” 吴邪立刻回骂,嘴上一点不吃亏。 两人看了看周围,那些猴子确实已经散去。吴邪并不清楚这些猴子为什么攻击他,想了一些有的没的,又看了看凉师爷。 这位真正的柔弱书生,现在脸色难看的要命。吴邪觉得要是继续下去一直不停歇,他能直接厥过去。 无奈,三人只好暂时休息。 他们吃了点东西,就这么背靠神树休息。即将睡着的时候,突然一连串的撞击声从上面传了过来,同时整棵青铜树剧烈地震动了起来,似乎有一只巨大的怪物正在爬下来。 吴邪瞬间惊醒,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躲的时候,突然一道黑影重重落下下,狠狠撞进三棵枝桠之间,一股腥臭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这一下撞得很厉害,整个青铜树都在颤动,发出闷响。老痒最先冷静下来,举着火把过去,接着招呼吴邪和凉师爷过去看。 掉下来的是一具尸体,正好卡在青铜树枝里。 尸体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眼睛瞪得很大几乎快脱眶而出。满脸是血,肋骨破体而出,一看就是高空坠落的死相。 这人是泰叔。 老痒骂了一声,说:“妈的,原来这老东西一直在我们前面!竟然没发现他的踪迹!” 吴邪默默看着那具尸体,心里缓缓冒出来一句: 不,或许不止他一个。 …… 王老板的脸朝向泰叔坠落的地方,久久没动。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并不敢动。 等到光芒彻底消失,他缓缓睁开眼睛。 经历过强光的眼睛还有些不能适应,视线里青一块紫一块。他抬头,张海桐还站在原地。他的刀已经收进刀鞘了,一只手还搭在刀柄上。 那只手在青青紫紫的视线里泛着古怪的青灰色,随着王老板视线恢复,也慢慢回到苍白的颜色。 张海桐继续向上爬,没有停歇。 王老板喘着粗气,说:“你还要继续吗?休息会儿吧。” 张海桐已经翻上第二根树枝,他在王老板的眼中,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人形影子。 “你可以停,我不行。” 说完,张海桐继续向上。 王老板没脾气了。 人在累的时候,真的没脾气。 他一边爬,一边想:他妈的,我就说凉师爷这人不靠谱!当初李琵琶让他攒人,老子心里就觉得不得劲。老泰还他妈做保。现在好了,根本把持不住。 也不知道王老板会不会惆怅。毕竟他说的这段话里,除了他以外,李老板和泰叔都死了,凉师爷也了无音讯。 张海桐大概率靠不太上,但跟着他肯定安全。 王老板也顾不得累不累了。 停下来啃了两口压缩饼干,揣兜里继续往上。 大概又爬了十几分钟,青铜树上的枝丫越来越密集。张海桐和王老板已经不能贴着树爬了,而是踩着树枝边缘往上。 王老板感觉自己现在根本不是爬树,而是在走楼梯。张海桐是真的不管他死活,沉默不语一味向上。 这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喝了点水啃了点饼干,其他时间张海桐都在不停的攀爬。 这他妈是哪里拉来的牲口。 王老板直骂娘。 他妈的牲口都没这样爬的。这样弄,会死人的。 虽然这样想,但王老板也不敢停下。这种地方落单,很容易就死了。 他们现在攀爬的地方,周围的岩壁已经发生了变化。人为痕迹越来越少,开始出现钟乳石和岩帘。而且四周岩壁上面有很多岩洞,同时岩壁内收,距离青铜树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了。这说明已经快离开人工开凿的地方,上面应该是天然溶洞。 王老板观察着周围,手脚一刻不敢停。知道他再次向上时,碰到了张海桐的鞋。 张海桐又停下来了。 他立刻挪了一下,解别的地方使劲,把自己弄了上去。 王老板看了看张海桐,然后顺着他的视线向上。 张海桐那张苍白的脸,和一张似笑非笑的人脸面对面,几乎脸贴脸。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王老板瞬间紧张,直到张海桐说:“死的,不用害怕。” 第545章 不要向前 “死的,不用害怕。” 王老板听过,心神一定。随即看见张海桐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只铜签子,轻轻拨了拨那怪脸。 有着怪脸的尸体随着张海桐的拨弄晃荡,渐渐又停下来。很明显这不是猴子,而是一个人。毕竟山里的猴子没那个条件偷衣服往身上穿。 拨弄过尸体的铜签子上只留下一层灰。 不知道是霉还纯粹的尘土。张海桐抓着那只铜签子在王老板身上蹭了蹭,这才重新插回外套内袋。 王老板瞪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嘀咕一句:这小白脸还挺矫情。 到了这地步,实在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接下来的路恐怕还要仰仗人家呢,少说两句少不了肉。 王老板试探说:“它不会动,死了?” 他以为这是刚才那些猴子。按照那群猴子的尿性,别说有人逗了,就这个距离,恐怕早就上来攻击他们了。 这东西动也不动,恐怕就是死了。 张海桐掏出手电筒,观察着青铜树周围的状况。一边看,一边说:“算是尸体。” “尸体?”王老板迷惑了。“既然是尸体,我们直接过去不就行了。” 张海桐摇头。“尸体是死的,但它们不是。” 王老板顺着张海桐手电筒射出来的光线看去,只见上方的青铜树上密密麻麻贴着许多扁平的人脸。 这些人脸或笑或悲,似怒似嗔。这些表情已经很生动了,但又透着诡异和死气。分明是一个又一个面具互相贴在一处,就像装饰品一样。 王老板没看出端倪。 “接下来跟着我走吧,不要离太远。”张海桐将手电装进肩膀的皮套上,那里有个肩带,是专门固定手电的地方。以前下地都用蜡烛和煤油灯,用起来没那么方便。 张家人下地的时候还要应付光源不充足的情况。 现在好了,有的是办法固定光源。 到了近代,张家人也会更新装备。出门办事的小张会在身上装配臂带、腿挂、肩带等装配武器和辅助物品的带子。 张海桐出门的时候腿上就绑了腿挂,用来放匕首和铜签子。肩膀上也有肩带,用来固定手电筒。 所以王老板被压的不冤,毕竟除了张海桐的自重,他还承受了一部分人家身上属于装备的重量。 汪家人会利用现代科技,张家人又不是真的老古板,当然会跟着一起用。张海杏来香港之后一有空就摸枪,她的身手很大一部分结合了现代军用体术。 简而言之,她喜欢格斗和射击。 王老板云里雾里,根本不知道张海桐为什么会这样说。直到他跟着这人翻上更上面的树枝,眼前的景象瞬间震撼到了这个人到中年的胖子老板。 怀疑的笃笃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以他们站立的地方为核心,那些面具忽然活了过来,竟然让出一大块空白的地方。 要知道这些东西排布得非常密集,一眼望过去王老板都觉得自己要得密集恐惧症了。 谁知道这玩意儿还是活的啊! 王老板默默握紧了自己手里的刀。“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老板脑子转的很快,他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能混到现在智力起码没问题。很快他就想到一个猜测。 “是它们在控制那群猴子?还是说它们共生?” “是寄生。”张海桐说完,继续向上攀爬。“这是一种蛊虫,名叫螭蛊。本体生活在面具后面的腔隙之中,被它们逮住空隙寄生之后,你就会死。” “或者说生不如死。” “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这些东西寄生,看着自己失去对身体的掌控。然后缓慢的死掉。” “如果运气不好碰见比较猛的,也许当场就死了。” 张海桐跑的太快,一点也不符合他满脸病气的样子。 事实上,张海桐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好了不少。 就像离开土地太久的植物再次回到土壤之中,生机渐渐回到植株体内,最后焕发生机。 越往上,张海桐就觉得身体越轻盈。好像渐渐回到健康的时候,即便离真正的痊愈还差一大截。 一股无形的力量召唤他上去,再上去。不要停,继续往上。 仿佛前世过的那种本土化的克苏鲁,某个不可名状的东西牵引着张海桐向前,直到毁灭或者新生。 王老板不甘落后,一路上紧紧跟着。因为一旦张海桐离得太远,螭蛊就会围上来。王老板不想变成那群猴子一样的东西,所以一直不敢懈怠。 随着他们攀爬的地方越来越高,王老板感觉张海桐身上的气质越来越不对。他开始不像一个人,偶尔回头望向自己的脸逐渐发青。 就是白里透青,一副死人模样。 王老板心脏怦怦跳,混合在螭蛊爬行的声音里,格外瘆人。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枝条已经密集到很难舒展身体了。 所谓枝繁叶茂,如果这真是一棵树,那么他们恐怕已经到树冠了。 螭蛊密密麻麻蛰伏在青铜树中,当视线拉远,两个人也像两个小小的螭蛊,附着在树上。 “这就是,青铜树顶端?” 显然,这里已经是他们能爬上来的极限了。 青铜树这样大体积大重量的东西,很容易发生下陷状况。现在的青铜树,恐怕已经陷下去许多了。因为对面的古栈道和青铜树的高度并不匹配,相对来说栈道要高出许多。 王老板在他后面,忽然听见张海桐问自己:“你还要跟着我继续走吗?” “你为什么这样讲?”王老板心想不继续,难道就此停下吗?真甩手不继续了,前面那些苦不白吃了。“我肯定继续啊。” 张海桐没说话,只是取出背包里的绳子。绳子上面有一个飞钩,用力甩过去,飞钩就挂在对面岩壁上一根粗壮的树根上。 这里已经靠近地表了,植物根系格外发达。能够长这么深的树根,一般能经受住重量的考验。 张海桐过去之后没有收绳子,也没说排斥王老板继续跟随。 但很快,王老板就跟不下去了。 两人爬上对面的古栈道后没走两步,大量的灰色虫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它们无一例外绕着张海桐走,到了王老板这里却作威作福,竟然跳到了他的鞋上。 王老板立刻大喊:“董爷!” 出声的那一刻,好几滴温热的液体被甩到王老板脸上,顺着面部轮廓滑落。 虫子潮水般散去。 王老板睁眼,张海桐已经不知所踪。 在他的视野之中,原本就在他身前的人,就这样消失了。 或许是进入了视野盲区,但王老板不敢动了。 他这才意识到,张海桐专门问他一句的意思是:回去,不要再向前。 第546章 麒麟竭 “老吴!这状况不对啊!” 吴邪一把拽过被螭蛊围攻老痒,还要分心拿枪狙那些螭蛊,实在分身乏术。 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岩洞外面已经密密麻麻爬满了螭蛊。承载着螭蛊的面具挤在一起,像长得比较恶心的甲壳类昆虫开大会。看的人直起鸡皮疙瘩。 不久前,他们从人面猴子的围攻中脱身。往上爬了没多久就碰到了一树的螭蛊。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这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 吴邪当时怀疑那些攻击他们的人面猴子不是原来就在那里的,而是王老板他们在前面做了什么事,把这些人面猴子赶了下来。所以吴邪等人往上走的时候,才被围攻了。 真是无妄之灾。 当时吴邪推断王老板很可能跟张海桐一起行动。 吴邪心里就是有一种迷之直觉。目前为止他们都没看见杨老板的尸体,王老板很可能还在前面。 那个矬人都没死,张海桐更不可能死了。 你说他身上有病?有病怎么了?有病那也属于能活的一类。此时的吴邪并不清楚张海桐是什么病,只知道身体不太好。 要是知道他得的胃癌还能出来浪,恐怕能发出一声响亮的握草。 目前来看,他们必须尽快赶上张海桐的进度。因为他不清楚这个闷油瓶的族人在前面会遇到什么幺蛾子,如果把不好对付的东西赶了下来,那他吴邪再能耐也要被干掉了。 至少目前看来,他们不仅被人面猴子攻击,现在还被螭蛊攻击了。吴邪并不清楚这些螭蛊是本来就在这里沉眠,还是因为张海桐制造的骚乱所以爬下来的。 总之当时的他决定爬到岩壁上躲避这些螭蛊,结果岩壁上螭蛊更多。这样来回折腾,他们才躲进这个暂时还算安全的岩洞。 不过目前来看,情况也不太妙。 岩洞就一个出口,外面全是敌人。他们被包饺子了。 这种情况之下,吴邪一边拽着老痒躲避螭蛊攻击,一边不耐烦的大叫:“什么不对!有屁快放!” 老痒也不废话,甚至都不结巴了。他指着吴邪,同样大叫:“你看看你,身上一只面具都没有啊!它们怎么不爬你身上去!不可能啊!” 吴邪低头一看,发出一声我操。 还真是。 那些螭蛊根本不往他身上爬。锲而不舍过来的那几只都是冲着老痒,但因为吴邪在,又非常没骨气的停下。 吴邪头一次从一只虫子身上看到了进退两难这个成语的生动演绎。 为了实验这个猜测,吴邪立刻把手伸出去抓最近的一只面具。手还没碰到,那一片的螭蛊已经稀里哗啦地向后退去。 老痒大为感慨。“我的爷爷,这招儿也太酷了。” “你是不是手上沾了什么东西?” 说完老痒就去拽吴邪的手,然而上面除了尘土以外什么也没有。 吴邪被老痒拽着手,脑子里却想起闷油瓶撒血退尸蟞的场景。 难道,是自己的血有问题? 老痒光顾着看手,没注意到一只螭蛊直接跳到他屁股上扒着不放了。就在吴邪思考的时候,老痒不得不再次投入战斗,就在他快招架不住之时,吴邪往他身上一伸手。 螭蛊果然退去。 “不是吧!”吴邪看着自己的手一阵激动。 旁边的凉师爷已经被螭蛊贴脸了,浑身抽搐的像要撅过去了一样。吴邪走过去,螭蛊立刻杂乱无章的奔逃。他抓住凉师爷脸上的螭蛊往外一扯,连虫带“舌头”从凉师爷喉管里扯出来。 螭蛊疯狂抖动,吴邪被恶心的够呛,往旁边石头上一砸,顿时喷出许多恶臭的绿水。凉师爷在旁边直接吐了,呕吐物的味道让吴邪差点跟着吐。 因为这狗日的吐他身上了。 …… 他的血虽然能用,但做不到闷油瓶那样。那些螭蛊仍在不远处对他们虎视眈眈。 老痒和凉师爷明显有点精神恍惚了,吴邪将火把插地上,安抚过二人。 等凉师爷缓过来,老痒和他讲了刚才吴邪大发神威的事。凉师爷听完,立刻问吴邪: “小吴哥,你有没有吃过一种东西,是黑色的。” “大概有这么大。”凉师爷比了个手势。 吴邪这时候也是精疲力尽,一路高强度战斗让大脑有些迟钝。如果按照他平时那个想的巨多的性格,就会发现现在的凉师爷和老痒更像是一唱一和。 他们一个人引出话题,一个人深入话题,告诉吴邪许多事。 而现在,老痒引出刚刚吴邪打退螭蛊的话题,凉师爷就在深入,告知吴邪真相。 接下来他俩一唱一和,告诉了吴邪一个新的概念——麒麟竭。 然而凉师爷也没有很笃定,只说自己也没见过麒麟竭本体,如果吴邪也不确定,那他这些话也只能当做猜测。 吴邪看着面前的两人,有点无奈的想。他们仨也算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了。 他这个就下过两次墓的人,这次没有三叔没有闷油瓶带着,竟然还能走到这里。吴邪想抽根烟沧桑一把,但他们别说烟了,喝口水都够呛。 目前凉师爷和老痒的状况必须要休息,尤其是老痒,肋骨都骨折了,疼的要命。继续向上爬,很可能因为体力不支摔死。 三个人商量过后,决定吃点东西先休息一阵。 然后就出事了。 人在筋疲力尽的时候,很容易陷入深度睡眠。吴邪本来只想眯一会儿,这一睡很快就失去意识。 在醒来时,洞里已经没有凉师爷的影子。老痒体力透支加上重伤,与其说是睡觉,更像昏迷过去了。 见此情形,吴邪立刻清醒,他伸手一摸,脸色顿时变的难看。 他的枪不见了! 第547章 一样的血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树上有树。 青铜树上,岩壁之外,一棵大榕树的根系如同囚笼一般将整棵树和岩洞笼罩其中。 站在古栈道外对望,能看见青铜树顶被错综复杂的树根围拢。再进去夹子沟之前的山上,能看见溶洞外面的山顶上有十几棵大榕树。 从外面来看,这些榕树非常壮观,生长的十分茂密。 栈道修的非常结实,历经千年不腐。根据王老板和李琵琶在来的路上分享的情报,这个栈道大概率是当年来这里探索的中原王朝军队带领奴隶修建。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这里暂不赘述。 总而言之,这座栈道本来应该是为皇帝修建的。但现在都不重要了,只知道安全质量确实很顶。 古栈道原本应该低于青铜树。但因为地质下陷,形似大树的青铜柱跟着下沉,此时完全在青铜树之上。 树根虬结,如同蟒蛇互相纠缠一般自上而下拢住整个青铜树顶端,如同青铜树柱身上那些纹路延伸出来的恶龙毒蟒。 这些根系拱卫着一座诡异的雕像,看起来和夹子沟那些别无二致,刻的栩栩如生,似笑非笑的望着张海桐所在的地方。 榕树根形成的树洞之中光线很暗,看的并不清楚,这更增添了雕像的诡异。 张海桐所在的地方是一截断掉的栈道。要想去雕像所在的地方,必须想办法过去。好在这里距离不远,徒手爬过去不成问题。 他打开手电,试了试身前的榕树根,很结实。张海桐不再犹豫,直接摸着桐树根手脚并用向前爬。 榕树根不像石头那么难搞,张海桐爬的很快。最后一点距离,他直接抓住根系荡了荡,蓄力后将自己甩到对面的栈道上。 完美落地。 张海桐在心里比了个耶。 在这里已经能看见雕像那里的具体状况。 望着黑洞洞的树洞,张海桐在原地站了很久。他和那座雕像好像变成了同一种东西,无喜无悲的矗立在那里,很久很久。 如同打翻青红颜料一样的虚幻画面在张海桐的脑海中闪回许多遍,最后定格在那张因为死亡和腐烂而扭曲的、属于自己的脸上。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里了,只要进去一切就都解决了。 他这样说着,解开了自己的背包。 …… “老凉,这里谁是吃了麒麟竭那小子?” 吴邪给自己设想的倒霉未来果然实现了。 王老板端着枪进来,凉师爷跟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看。他对着吴邪扬了扬下巴,王老板的目光立刻落在吴邪身上。 吴邪脸色也不好,他站在老痒前面呈现出保护的姿态,老痒受了伤,一时半会醒不过来,行动力非常受限。 这个王老板根本没那个北京胖子来的好说话,更没他和善。北京王胖子虽然满嘴跑火车,但人没那么坏。这个姓王的,从面相就知道他坏的冒黑水。 要是一个不高兴,吴邪怕姓王的一枪送老痒归西。他看着王老板慢条斯理掏出固体燃料风灯,点燃后放在地上。 风灯点燃之后,王老板的脸终于清晰的落入众人眼中。和吴邪刚刚说的一样,看面相就不是好人。但此时的王老板脸上多出来几滴红,那是血液。那几滴血缓缓流下,已经在他脸上凝结成痂。 除此之外,吴邪还看见他脖子和衣服上也有一些。量不大,更像是甩上去的。 他来之后,所有螭蛊都退开了。吴邪往外面看,现在能看见的外部洞壁上已经没有那玩意儿了。 王老板不说话的样子很有压迫感,他不说话,整个岩洞里也没人发言。凉师爷明显依附于他,更不会随便说话触霉头。 凉师爷观察着吴邪的样子,他本来以为这人会沉不住气,说一些破罐子破摔的话。谁知道吴邪反过来问了他们一个问题:“董燃呢?” 董燃,是张海桐的化名。 王老板原本想在气势上压一头的打算被吴邪这么一问,瞬间散了一些。 在他的设想里,这种青头仔应该很好拿捏。先用沉默施加无形的压力,吴邪此时又累又疲,身上没有武器,应该很快就会心理破防。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王老板:“都到这一步了,还有空关心那小子?” 吴邪冷笑。“都到这一步了,我还能关心点什么?命根子都攥你手里了,要杀要剐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凉师爷在旁边打圆场。“小吴哥,这话也不是这样讲嘛。好好讲话,凡事好商量。” 说完,他在王老板的授意之下,将食物和水放到吴邪跟前。 吴邪脑子转的很快,这个时候王老板来找他,说明目前为止王老板没想着要自己的命。确实可以谈。 但先开口的人一定不能是他,否则气势上就弱了。他至少要保证老痒的安全。 “青头仔,火气不要那么大嘛。”王老板点燃烟,狠狠吸了一口,继续说:“董爷的下落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董爷很可能就在那里。” “我和老泰他们不一样,敌我分明的。这没有意义,很容易就翻车了。我是个生意人,做生意嘛,都可以谈。” “我不喜欢动刀动枪的,更喜欢合作。老泰已经死了,你们又是这种情况。”他的眼神落在老痒身上。“不落在我手里,也很难出去。”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我们不试试合作呢?横竖都是死,跟我一起,还能搏一搏。运气好点,说不定还能赚一笔呢。” 王老板的话印证了吴邪的想法。 这人手上有枪还有食物,思维和体力也远在他和老痒之上。这样一个人按理说已经很全面了,该有的都有了,不应该这么客气的跟他在这里兜兜转转绕弯子。 那只能说明自己手里有王老板没有但又特别重要的东西。 答案不言而喻。 是那种特殊的血液。 吴邪也察觉到王老板对张海桐称呼上的变化。从小董、小白脸到真心实意的董爷。 或许这一切不仅仅是因为张海桐的身手,还因为他的血液。 吴邪认为,张海桐大概率和闷油瓶子一样。和他这个后天产物不同。 张海桐和张起灵,他们流着一样的血。 第548章 昨日今时 1878年4月,携宗族与诸血祭牺牲,分批往秦岭而行。 1878年4月3日,既入秦岭,遂始其事。抵青铜树上祭台,放血而召烛龙。中途有变,惊近侧螭蛊与黑蛇,遂交恶战。血奴死伤者数,几尽亡。 同天,以残存血奴与祭物复放血召烛龙,功成,血奴皆殁。烛龙出,乃杀,族人亡者三。复而熬脂,忽逢一当死血奴现身,言其两度沥血,断无生理。甚异。 问其姓名,曰海字二十三。查其名,谓之张海桐。 ——摘自《1878年秦岭烛九阴之事协作查办牒文》 张海客将这篇1878年的任务报告重新掏出来看了一遍。这份报告显示,当时的张海桐应该经历了两次放血。 一次是为了对付螭蛊,第二次应该是和那些用来血祭的祭品一起放血,当了引出烛九阴的牺牲品。 张家人当时收集的血祭品都是各处收来的死囚,这是他们和朝廷的事,在官方没有详细记载。 有心人去查,也只能查到某年某月某地某狱押送了多少个犯人行刑。官爷说他死了,那就是死了。至于死在哪,人去了哪里,自然有人安排。 按理说,张海桐这样的血脉,不应该一起作为祭品放血而死。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当时拥有麒麟血的血奴已经没有行动能力了,拖着他继续走会影响任务进度,拖延执行任务的族人的动作。 为了发挥最大的效用,他们放干了血奴身体里最后的血液,并储存在专门的容器里面,留待后用。 之后为了方便,这些血奴就和祭品混在一起,算是物尽其用了。毕竟麒麟血也是血,血肉里的血也不可能完全放的干干净净。 很残忍,但在那个时候也很真实。 那段日子算是张家历史上为数不多的、规矩十分严苛的一段日子。失权的人往往都会面临外界或有或无的绞杀,父母没了,剩下的就是孩子。 在张家,斗争失败和俗世里的政治斗争失败的下场一样。当场杀完都算仁慈,留着慢慢用才是真的痛苦。 这就是张瑞山说的,查不到任何资料。关于张海桐到底在秦岭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族里对张海桐进行过审问,但他失忆了,一点不记得。族医诊断过,确认他确实犯了这个毛病,一点不记得了。 但根据张海客自己的推断,加上张瑞山私底下和他讲过的一些内容,他心里有了点结论。 张瑞山当年隐瞒张海桐与青铜铃铛之间的联系,是因为他可能成为张家对斗尸研究的巨大助力。 张海客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态,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但是除了斗尸这件事,恐怕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张海桐,可能已经不是“张海桐”了。 所以张瑞山才会特别叮嘱张海客关于张海桐的事。 秦岭青铜神树拥有特殊的力量,但通过青铜神树得到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物,最后都会走向可怕的结局。 这个结局无论是对人或物本身,还是对于其他人来说,都非常恐怖。 在族中资料的记载之中,这些人往往在几天到几年的时间里就会发生异变,最后酿成悲剧。 每次秦岭的任务结束后,族里都会对回来的族人和他们带回来的东西进行排查。 如果有掉队的,迟了几天回来的,也会进行观察。 但这种办法并不保险,甚至可以说是防不胜防。 只能在他们展现出异常的时候,就地格杀。 按理说张海桐也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但张瑞山一直没杀他。 为什么呢? 张海客看着桌上那张2002年拍摄的大合照。 照片里,清瘦的张海桐站在正中间族长的空位旁。张海客已经忘记当时负责拍摄的人说了什么,他俩虽然隔着一个空位,但还是向中间微微倾斜身子。 张海桐两只手背在背后,望着镜头,笑容清浅。 现在,照片里的张海桐好像看着他,正在对他笑。 此时此刻,他竟然感觉张海桐身上有一种邪性。张海客无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挪开目光,脑子里冒出一个猜测。 也许,是因为张海桐太正常了。 他就所有的不曾违背规矩的张家人那样,平静生活在张家的制度之下。按照族里的安排规规矩矩接受教育,接受族里的任务。 他太正常了。 有时候,太过正常也是一种异常。 …… 榕树根系形成的树洞错综复杂,里面就像一个小型迷宫。钻进榕树根,很容易陷在里面出不来。 张海桐脸色发白。他过来之后,发现摆放雕像的地方还有许多差不多的雕像。从古栈道到这里,他只能甩绳子然后爬过来。 这一路都还好,偏偏到了这里,一路以来的疲惫和病症都返上来,让张海桐有点行动不便。 他只好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两支注射液和一支注射器。 张海桐挽起袖子露出臂弯。随后熟练的将两支药剂混合,将注射器扎入血管。 随着助推器的推进,针管里的液体越来越少,直到全部注射到体内。 这是葡萄糖和电解质注射液,可以快速补充能量。他体力消耗太大,接下来的路程不会轻松。 注射液比口服起效更快,所以出门的时候买了很多。 值得庆幸的是,目前为止他只用了一次。 处理完针孔之后,张海桐很有节操的将医疗垃圾塞回背包了。顺手的事,也不占地方。 除此之外,他还要处理一下手上割出来的刀口。临走的时候他送了王老板一点血,伤口已经结痂了,刚刚爬绳子过来的时候有点开裂。张海桐弄了点药,重新包扎。 现在他需要休息,起码要闭上眼睛静坐几分钟。 一时间,整个空间里静的只有张海桐的呼吸声。 第549章 公元489年 在双方心照不宣的情况下,吴邪答应了王老板的要求。他跟着王老板向上去刚刚张海桐消失的地方,王老板给他食物、水和药。 这个交易王老板本来可以不答应,他手上有枪,按理说是掌握主动权的。但吴邪身上有那种神奇的血液,王老板没有。 这就让两个人的地位持平。 吴邪身上所有的装备和物资都被王老板卸了,直接轻装上阵。他看王老板举起来的枪,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 只要人还活着,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毕竟没有人能预料明天和意外谁先来,他想要赌一把。 再往上走,碰到意外情况,谁赢谁死还不一定呢!他至少要拿到王老板的枪。王老板和凉师爷明显没把他放在眼里,青头仔青头仔,不就是莽撞的年轻仔吗? 这也是个机会。 看轻别人,就会死。 吴邪认为自己一定可以找到机会,转败为胜。 外面的螭蛊已经退的差不多了,有吴邪在,这些螭蛊也没有继续攻击的意思。为了保险,吴邪看了看老痒,还是隔开手往凉师爷拿出来的容器里放了半管血。 吴邪刚吃了东西,失血症状影响不了他。这就是抽血验血的量,并非无法忍受。 趁着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吴邪带上战术头灯背着绳子走在前面。他们所处的位置离树顶还有一段距离,再回到青铜树上肯定不可能。那里很明显是螭蛊的栖息地,再去就是自寻死路。 好在峭壁上的古栈道还能用,王老板就是通过古栈道下来的。按照王老板和凉师爷根据河木集内容得出的推测,这些古栈道应该是北魏时期哑巴军带领死囚开山掘墓后修建的东西,给皇帝修的,质量不会差。 河木集记载了从公元489年开始发生的三件大事。 第一件发生在北魏孝文皇帝十三年,也就是公元489年。当时的皇帝,正是拓跋宏。根据河木集记载,他手底下有一支军队。这支军队口不能言,经常执行秘密任务。在官方名称之中,这支军队名叫不言骑。俗称做哑巴军。 这支哑巴军有专门的文字体系,称作哑文。他们递上去的文书都用这种文字书写。 在这一年,秦岭太白山一带某官矿的矿监上报,说有一个寻矿人发现一根青铜古柱。看起来深入地底。他们挖了很久,都没有看见根系。 这件事众说纷纭,一时之间各种关于神明的猜测甚嚣尘上。有人说这柱子越挖越往下长,也有人说这是盘古开天地落下的开天斧,他们看见的柱子就是斧柄。 也有风水师说这是玉皇大帝打下的钉子,用来固定龙脉。如果挖出来,就等于拔了钉子。到时候龙气泄露,天下大乱,全中国都要倒大霉。 为了探明这根青铜柱子,拓跋宏派不言骑前来探查。但这支军队一去不复返,无人生还。 吴邪认为第一支军队没摸到门路,还没找到地方呢,就让当地的厍国遗民给杀了。 那个时候中原文化确实领先世界,但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偌大的世界之中,有许多匪夷所思的事,这都不是人可以左右的。 在军事冶炼技术上,厍国肯定比不过哑巴军。且孝文皇帝时期,陕西已经纳入其版图,厍国早就不复存在。 然而国家不存在了,不意味着守墓人不存在。这些守墓人往往是一个王朝最坚定的守护者,千百年之后,这些人可能还居住在附近并坚守着使命。 尤其是那种上古流传下来、文化比较古朴的国家,他们的遗民往往更加执着。 这些人杀了第一队不言骑,皇帝必然发动血腥报复。因为这在统治者眼里,就是造反。 为此,拓跋宏立刻派遣第二支哑巴军。这一次他们不仅找到了青铜树,给领着三千死囚,让他们接管这里。然后封山扎营,继续挖掘。 吴邪听着凉师爷的讲述,两人不约而同认为,那些守护陵墓的厍国遗民很可能就是这时候死绝的。 吴邪、凉师爷和老痒从瀑布冲下来之后,找到青铜树之前,经历过一个满是白骨的山洞。那里的白骨成堆成山,被有意摆放成迷阵的样子。地面上还放了火油。 倘若有人出去不成,决定放火烧的时候,就会自食恶果。 当时吴邪和凉师爷就认为那是古战场,很可能是厍国遗民血祭青铜树以及与中原王朝军队交战的地方。 从河木集来看,这一点是吻合的。 第二件事,则发生在北魏孝文皇帝十八年春,即公元494年。那三千死囚挖到了吴邪等人现在所在的溶洞,他们同样没挖到根部,但找到了一个没有缝隙的龙纹盒子。怎么都无法打开,最后这只盒子被进献给皇帝。 第三件事,则发生在同年年末。皇帝封赏这些人。当时河木集的主人跟几个兵卒喝酒,打赌去爬青铜树。 后面发生了什么,凉师爷看不懂,因为后面的文字都是不知名的文字,只有已经死去的李琵琶看得懂。 吴邪虽然遗憾,但也只能丢开一边。 这后面,才记载了峭壁上的古栈道。他们目前的位置再往上,就能去栈道直接上去。 不过当时这些栈道并未修到青铜树的顶端,离真正的顶部还差一截。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如何也修不上去,一开工就坠崖死人。后来不了了之。 现在地质下沉,栈道倒是跑青铜树上面去了。 目前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古栈道是否还能承受吴邪和王老板的体重。 王老板下来的时候已经将绳子拴在上方栈道旁边的榕树根上,他们只需要顺着绳子爬上去就行。 栈道上没什么凶险的地方,这大概是吴邪进来之后走的最安稳的一段路了。前面那些经历简直就是玩扫雷,还是加强版。 要是倒斗也有无双版就好了,可惜我是非酋菜狗。吴邪这样想着,挠了挠自己的面皮。 刚刚出太多汗,这会儿脸有点痒。 两人走了大概一两个小时,来到刚刚王老板停滞不前的地方。 第550章 血的味道 吴邪站在那个断口处向下看去,能看见青铜树上零星的螭蛊。 峭壁上的螭蛊也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正在冬眠的甲虫。 吴邪收回目光,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疑问。难道这就是当年那些人向上修建螭蛊的阻碍吗? 因为螭蛊会自主寄生靠近的生物,所以这里的人经常会发生坠亡? 河木集并没有记载相关原因,吴邪不清楚是这本书的主人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那只龙纹盒子后来去了哪里? 吴邪只能给出两个可能。一是通过北魏皇室的后代或者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将盒子一直流传下来。二是随着历史变迁、朝代动荡,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中国古代大多离奇且珍贵的东西都是这样流失的,无论是宝物还是文化。 这些都只是推测。 此时的他并不清楚,在暗处还潜藏着他不清楚的东西。多年以后,吴邪会推翻他现在做出的结论,得出另一个更有可能的结果。 比如,另一个势力窃取了它。 不过此时此刻并非此时此刻。 吴邪要面对的只是一个古栈道突然出现缺口的状况。他抛开这些杂乱的思绪,望着眼前的缺口。他说:“这里没有你说的那种虫子。” 王老板不以为意。“也许已经被吓跑了。” 他还顶着脸上的血迹,看起来有点滑稽。 “接下来我们得上工具,直接爬过去。然后去那里。”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个雕像。那里同样有一个祭祀台,看起来和吴邪之前看的那个差不多。 古厍国的人还挺讲究,首尾都来一次,免得青铜树老爷龙颜不悦。 王老板凝重道:“董爷就在这附近消失的。他肯定往前面去了,他们这种身手不凡的人往往无利不起早。那前面肯定藏着我们想象不到的好东西。” 吴邪看他一眼。 王胖子要钱不要命,这王老板也不遑多让。不过想想也对,都干盗墓贼了,除了图钱还能干嘛? 闷油瓶和董老板这种人除外,他们盗墓更像是来参加一场冒险,颇有种我盗的不是墓,盗的是寂寞的感觉。 非主流名言一上来,吴邪思绪就跑偏了,难得轻松了一下。 他没接王老板的话,王老板也不在意。这个胖子只是从背包里拿出多功能镐,他决定用这个去对面。 对面会有什么呢? 吴邪心里的恐惧被好奇替代。 那里代表着危险,也代表着秘密。 …… 张海桐眉心一凉。 他就是这样从梦魇中醒来的。 打过针的那条手臂有些凉。张海桐活动了一下,然后摸了摸眉心。他以为那里应该有水,但是什么都没有。 那点凉意更像是感官失衡传来的不属于当下环境的感觉。 张海桐已经习惯了。类似的状况在他生病的这几年已经出过很多次,比如幻痛,比如走路走着走着忽然出现的失重坠落感。 族医说这是生病之后身体感官失衡的表现,最严重的时候他经常注意力不集中,意识不清醒。 后面慢慢好了,不知道族医给他吃的什么药。 一大把一大把他也懒得数。 本来生病的就是胃,这些人给的药也要慎重考虑。一些对胃伤害过大的只能用其他一种或者几种药代替。 有一阵子张海桐有一种药越吃越多永远吃不完的错觉,药量都要大于它的饭量了。 他的手离开眉心,下意识抹了把脸,发现脸上全是眼泪。 榕树洞里格外安静,张海桐愣愣的看着濡湿的掌心。 人死为鬼,鬼死为魙。 经历过盗笔世界的熏陶,张海桐对鬼神之说接受良好。现在的他就在青铜树顶端,或许是它的伟力,让张海桐看见了从前。 在刚刚的梦魇里。 他看见自己的死亡。 应该是1878年的那一次,张海桐看过关于自己的报告。 当时族人带着他这一批血奴通过螭蛊的时候,从他们身上放了许多血。原本不需要那么多的,但除了他们,还有那些用来血祭的死囚。 这些人可以损伤,但绝对不能变成螭蛊给自己添麻烦。 死囚数量极多,为了他们的平安,血奴放出来的血就像水一样流出来。 那群死囚惊恐的望着他们。 他们只知道这些人都姓张,按理说同姓就是一家人。看这些人的样子,应该关系匪浅。但是,家人会对另一个家人割肉放血吗? 这一路折损极多,当时年纪很小的张海桐和另外一个孩子靠在一起,看着血从自己的手腕流进容器,如同一根又一根血线。 另外两个大人放的血更多,这些血全部涂抹在死囚和族人身上。 两个大人因为失血过多,在接下来的路程之中双双殒命。 他和另一个小孩上到顶端,都成了血祭的牺牲品。他们被二次放血,然后和那些死囚丢在一起,成为吸引烛龙的祭品。 死亡的窒息感如潮水而来。 恐惧和痛苦几乎将张海桐淹没。 榕树洞里的祭祀台和蜿蜒的鲜血像巨大的符咒,在整个青铜树上蔓延。 五岁的那个他说不想死。 这个人躺在地上,眼睛却看着天上。然而榕树洞里没有天,于是这目光就像落在他身上。 失血过多的阴冷和割肉放血的疼痛反映到张海桐身上,他在盗笔世界呆的时间太久,对疼痛已经陌生了。这一刻的冷和疼让张海桐没缓过来。 他靠着石像发呆,也没想任何事。 双重痛苦的反馈让张海桐暂时性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先静坐不动缓一缓。他抖着手从背包里掏出一颗薄荷糖,还没剥开就想吐。 没来由的恶心伴随着血腥味顶着喉头——从下墓到现在他都没吃东西,完全靠刚刚那一针补充能量。 现在吐都没得吐,只有红色的血混着胃液呕出来,胃酸腐蚀咽喉的感觉刺激的张海桐双眼发酸。 薄荷糖掉了出去,张海桐看着绿色的包装纸。呕吐之后是剧烈又痛苦的呼吸,血的味道前所未有的浓烈,好像来自整棵青铜树千百年来人命堆积出来的血垢。 又或者他自己。 第551章 的……的……的…… 到达最顶端的栈道后,吴邪和王老板先是看见了许多差不多的雕像。 青铜树顶端应该是一个巨大的祭祀台,四周有四个不知道是否形象一致的雕像。这些雕像都被榕树根覆盖,看不太清楚。 包括现在所说的这些,其实都是吴邪的推论。两个人并不能确定这座被树根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祭祀台内部到底长什么样。 但可以肯定是,按照中国人的惯性思维,这种类型的建筑,重要的东西很大可能是放在正中间。 这些都是推测,需要亲身进入才能知道具体情况。 王老板的看法也差不多。“本来爬过去之后,用聚光灯应该能看的很清楚。但这一路过来太他妈邪门儿了,东西都掉进刚来的那条河里了。” “所以我们必须过去。” 吴邪大无语。他是不清楚这本河木集到底写的有多详细,让这群人还想着带聚光灯。 这他妈是一般人能想到的吗?谁家好人下墓带聚光灯?在古墓里给粽子表演KpOp吗? 吴邪一个三连问,虽然没问出口,但心神好多了。 王老板一边说一边将多功能镐收回,而后将尖端折成一个类似于飞钩的形状,再绑上绳子直接甩了出去。 他使劲拉了一下,确定卡的很严实。动作估计有点大,对面祭台上的树根缝隙里爬出来许多灰色的虫子。 王老板显然对这些东西非常忌惮,于是转头对吴邪说:“后生仔,说好了的。这次该你先上了嘛!” 王老板说话还带着很明显的口音,吴邪听多了倒也习惯了。还学着他的口音在心里骂了他祖宗十八代,这人就是自己害怕,让他去趟雷。 不过真理在人家手上,胳膊拧不过大腿。识时务者为俊杰,吴邪很从心的爬上绳子。 这段距离很短,倒不至于害怕。他只是佩服王老板甩绳子的准头,确实甩的挺不错的。 吴邪过去后,开始检查。他的动作将树根洞里的虫子全部惊了出来。那些灰色的虫子并没有王老板描述的可怕,只是一些幼虫,不具备攻击性。 不过它们爬的有点太疯了,这不太像自己的血能造成的结果。 而且它们特意避开了一个地方。吴邪走过去,发现是其中一座雕像旁边的红色液体。 是血和不知道什么液体的混合物。 虫子怕这个。 张海桐来过这里的。 还留在原地的王老板不停催促吴邪给出反馈,吴邪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过来。 那些虫子和螭蛊没关系,也不会咬人。顶多从身体上爬过去会有点痒。 黑洞洞的树根洞沉沉的望着他们。吴邪站在它面前,只觉得眼前的东西像一个小型黑洞。 王老板示意吴邪和他分头在外围查看,但一无所获。最后还是决定进入榕树根内部查看。 王老板怒骂李琵琶骗他。 两个人沉默下来,开始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就在这时,王老板忽然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示意吴邪蹲下,和他一起凑近树根边。 在这寂静无比的溶洞里,吴邪贴着那树根,能清楚地听到树根里面传来一声一声的轻微的“的……的……的”声,好像敲木鱼一样规律。 这里没有风声,这意味着,这些声音是真正来自于树根内部。 …… 大概捱了十分钟不到,张海桐感觉好多了。除了有点冷,其他的感觉渐渐消失,只留下淡淡的心悸感。 他喝了点水,然后捡起地上的薄荷糖,撕开糖纸把糖果丢进嘴里。 按照记忆里报告详细描述的格局,他开始向树根交错的洞穴通道里去。 这里其实很安定,克服对黑暗的恐惧,会发现这里除了容易迷路以外,一切都如此简单。 这些年榕树根系并非一成不变,张海桐按着老攻略走,还是会出一些bUg。不过不要紧,族人当年在这里应该做了记号,只要记得族内的暗语,问题就不大。 到了岔路口,张海桐直接按照标记走。这地方鸟不拉屎,没人有心情在这里专门画个标害人。 当然如果真的是害人,那张海桐也只能认栽。 那说明这个害人的人心理素质确实很强,在完全没有参照物的环境之下还敢搞小动作。 那个做了标记的洞口非常低矮,但没到需要用缩骨的地步。张海桐探身进去,里面果然有一口棺材。 棺材盖被树根顶开一条缝隙,刚好能容下一个人进出。 张海桐爬了进去,到棺材附近的时候,空间变大了许多。他站起来,取下肩膀上的手电筒往里面照。 那里深不见底。 里面传来阵阵腐朽陈旧的腥风,霉尘直冲鼻腔,张海桐差点咳嗽两声。 他的嗅觉已经不如之前灵敏了,这是生病和吃药的后遗症。以前他的鼻子虽然没有张海侠那么厉害,但平时做任务嗅觉都会比常人敏感一点。 张家人的感官从小就在训练,这些都是基本功。 到了现在,张海桐的基本功在有所退化的情况下,仍旧能闻到这种味道。可见这些气味原本有多浓厚。 那种腥味就像肉市的味道,不停往鼻子里钻。 张海桐用手电变换方向查看,确实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必须下去一趟。 为了不让手电磕碰脱落,张海桐干脆咬在嘴里,这才爬进棺材里。 这东西与其说是棺材,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椁室。 椁室内部是并没有内棺,而是一个长四宽二不知深度的棺井。棺井表面被机关盖住,这不仅是防止有人盗猎,也是为了防止下面有东西爬出来。 棺井机关周围的地板呈现出诡异的红色,这些红色已经渗透进石板内部,很难去除。 除此之外,椁室内壁还雕刻着一些图腾花纹,大多具有叙事作用。这些都不是特别重要的信息,无非就是描绘厍国人如何在这里祭拜青铜树祈求丰收,又如何在这里血祭猎杀烛九阴。 张家应该有完整的壁画拓印。这里的壁画已经爬满榕树根,看不真切。 同时,这里还装载着许多青铜锁链。 锁链看不出来有东西在下面坠着,只是呈半弧形悬在空中,延伸至棺井内部。 因为棺井太深,站在椁室内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这口棺井不是给人用的,正常人也不需要下去。会下去的,只有死人。但现在,张海桐要下去了。 他走到椁角落里,拿出自己的刀,开始在石壁上有规律的敲打。当刀刃离开上一次敲击的地方时,会和石壁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机关的开启方式就在墙上,张海桐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找出来。而且在这里敲击会有回声,类似于天坛的那种效果。 在古代,这种设置会放大各种声音,达成神圣的效果。在祭祀之中有很大的帮助。此时张海桐站在棺椁里,能清楚的听见这些声音的细节。 石壁被黑金短刀敲击出清晰的声音。 “的……的……的……” 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 第552章 后会无期 “的……的……的……” 这声音不知道隔了多远多深才传过来,听起来不像是虫子爬动的声音,也和血尸发出的完全不同。 王老板听了半天,认为这可能是机关动作的声音。因为每一声的间隔都一样长,好像和尚敲木鱼一样。 他说:“这里面的确有东西在,只是不知道是活物还是死的。” 吴邪并未搭话,这时候多说多错,说得多也未必有用。说破天了,也要进去看过才知道。 总不能是青铜树里面住着什么上古猛兽,在里面睡得太深沉,所以打呼噜磨牙吧?那也太他妈扯了。 王老板往前一步,拿着手电筒往里面照。他看了看最后说:“没错,河木集说的应该就是这里,东西肯定在里面,我们必须进去。” 吴邪脸色不太好。他也看着了里面,洞里太黑了,令人非常不安。 何况这些树根自然生长随意排布,里面的通道绝对比地下溶洞还要错综复杂。进去之后出点什么事,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些情况说给王老板听,他也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然后举起枪,说:“你先下去吧,我太胖了,在里面恐怕无法转圜。” “你先下去,我给你垫后。有事就出声,我帮你。” 说完扔给吴邪一个对讲机。“如果距离太远,就用这个。” 吴邪冷笑一声,说:“王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是给你去拼命,你怎么样也要给我点武器,万一我挂在里面你也就没戏了,对吧?你不给我枪,冷兵器总要给我一把吧?” 王老板果真混久了,被点破也不尴尬,直接丢给他一把小匕首。吴邪气的够呛,这玩意儿就是一把长柄猎刀,专门用来剥皮的。 真打起来恐怕够呛。 狗日的真没把他的命放在心上。 但是人家有枪在手,吴邪也只能认命向前。 里面的树根非常潮湿,上面还长着不知名的蘑菇。吴邪谨慎的往前挪动,周围根系里面栖息的虫子被他惊扰的四处攒动。 这感觉就像童话故事里老巫婆住的地方。 随着不断深入,岔路口出现在吴邪身前,他果断选择了有标记的地方。 进来之后,他同样看见了一口棺材。这口棺材和吴邪所知道的常规类型的棺椁完全不同,里面有非常大的空间,他甚至没有看到本应该停在里面的内棺,也不排除空间太大他的探灯光芒太小看不清楚的缘故。 王老板不停在外面催促,吴邪一边检查棺材一边大声回复。 王老板:“后生仔,里面有什么?” 吴邪:“一口棺材!” 王老板:“棺材能不能看出是谁的?” 吴邪骂道:“我怎么知道!” 后面还跟着一串解释。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有耐心给王老板进行扫盲教育,可以说很有耐心了。 中间又说了许多,最后,王老板问:“现在什么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吴邪大概说了一下棺材的样子。“棺材没盖严实,能从外面进去。不过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他又看了一会儿,最后心里一横,对着对讲机说:“棺材里面是空的。我的探灯能力有限看不清,你可以进来了,这里很安全。” 从外面进来的那个洞比较小,王老板又是个胖子。只要他进来,吴邪就有办法把他卡死在那,然后占据主导地位。 然而吴邪并未等来预想之中的回复。 对讲机里面忽然传来一阵静电干扰的杂音,吴邪大喊一声:“什么?” 然而静电干扰的声音不仅没消失,反而愈演愈烈。从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些奇怪的声音,非常嘈杂,一点也听不清楚。 “什么?”吴邪又叫了一声。 到第二声,他已经很不耐烦了。 在高强度的活动中和极度紧绷的精神下,吴邪的耐受力已经快到顶峰。而且周围未知且危险的环境,这种情况下如果强迫冷静压抑情绪,人就会出现不耐烦的状况。 这种不耐烦是人体在潜意识表达恐惧。 然而吴邪这种情绪释放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那台MOTO生产的军用对讲机仍旧在发出类似鬼魅一样的呼号声,既像有人在哭泣,又像有人在发抖着念着什么东西。 试想一下独自一人待在棺材旁边听这种声音,实在很搞心态。 吴邪不得不继续摆弄自己的对讲机,这是他唯一对外联系的工具。并且为了埋伏王老板,他也不会轻易出去。 为今之计,似乎只能原地待命。 …… 啪嗒。 榕树根系形成的洞穴之外,王老板双眼暴突。他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之中缓缓流出。没按紧的地方还滋出一小股血液。 有人直接割了他的颈动脉,而且不打算给他包扎。 对讲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里面发出静电干扰的声音。王老板嗬嗬的抽泣声也被录了进去。 老痒站在王老板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随后,他解开自己的背包,快速给自己戴上人皮面具和伪装身材的填充材料。 做完这一切后,老痒起身,将剩下的东西全部装进王老板的背包。最后推着他肥胖的身躯来到祭台边缘。 边缘之下,万丈深渊。 老痒歪头看着地上的血,最后望着王老板的尸体,在心里默默的说:后会无期。 他一脚将那具尸体踢了下去。 现在,老痒就是王老板。 第553章 双保险 几个小时前,岩洞之中。 凉师爷看着王老板带着吴邪离开后,握紧了手里的玻璃瓶和手枪。瓶子里的血还带着淡淡的热度,王老板留下来的背包还在旁边,里面装着药品、食物和水。 背包是吴邪的,东西是王老板的。 凉师爷把包也提起来,踱步到老痒身边。他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这个年轻人。 老痒满脸都是汗水,他睁眼看着凉师爷,忽然咧嘴笑了。 “还真和你想的一样。”他说。 凉师爷作为一个中年人,此时显然比老痒要沉稳的多。此时他脸色不太好看,褪去之前的唯唯诺诺之后,整个人更像一个军师,而不是软脚文人。 “是和我们想的一样,但出现了一些问题。”凉师爷强调了我们两个字,然后看了看洞外。“我们两个人都不在小三爷身边,这样会出事的。” 老痒神情晦暗不明。“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吗?” 凉师爷面色不虞。“三爷可没说真的让他去祭台。下到棺井里面真的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时候我跟你,谁能把他捞出来?” “捞不出来,我俩都得让三爷点天灯。” 老痒动了动肩膀,开始解自己的衣服。“三爷不在,他很久没回杭州城了。” 凉师爷语气更不好了。“二爷还在!” “三爷不来,二爷能活剐了我们。” “火苗子燎死和小刀子片死,你选哪个?” 他明显有点忐忑,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是赌命了。凉师爷的顾忌很多,难免没有老痒豁的出去。 两人一个跟在吴邪身边进价,一个跟着另一队人进来,显然是双重保险。 现在双保险汇合,明显有了一点争执。 老痒呸了一声,脱掉衣裳后摸了摸自己背后那根被吴邪说断掉的肋骨。之前遇到螭蛊之后,几人转移的时候绳子断了,老痒摔得很严重,当时吴邪检查完毕后,说这里可能断了。 这也是吴邪答应跟着王老板走的原因之一。姓王的手上有枪,本来吴邪就没有太多筹码和他讲道理。他如果反抗,身负麒麟血这件事可以让他逃过一死,但重伤的老痒可不行。 在这种情况下,他这个发小选择跟着王老板走,也是为两人争取生机。 这小子,这多年还是没变。 轻微的刺痛从皮肤下面传来,但远没有之前那么疼了。他活动了一下,确实不影响行动。 要不说人人都不想当人呢。 不当人之后,一切都简单多了。 老痒在凉师爷惊讶的目光里爬起来,他手上还拿着弹力绷带,本来打算给人家包扎的。 结果刚刚还要死不活的人这下子突然站起来了,这就有点惊悚了。 凉师爷:“你、你不疼啊?” 老痒的结巴在牢里就好了。有人就有江湖,话都说不利索,就会被人教育。 爱一个人可能需要理由,但恨一个人从来不需要。想打你,就打了。只不过文明社会之下,大家都讲究师出有名。 也就是打你的时候给一个理由,哪怕狗屁不通。 之前见吴邪的那些结巴,都是老痒刻意装出来的。后面情况紧迫,好多次他都没有伪装结巴,但吴邪没听出来。 真不知道应该说这小子心大还是太信任自己人,这样下去迟早吃亏。 “还行。”老痒又蹲下来,从凉师爷背包里翻出止疼药片和一瓶云南白药。“你们还准备这个?” 凉师爷冷哼。“都是我前前后后买的。” 老痒把云南白药丢给凉师爷,示意他给自己喷上,然后上绷带。最后喝了两口水,把止疼药咽下去。 “我要出去了,你不要跟来。”说完,老痒直接将自己的背包扒拉出来,从里面掏出一些奇形怪状的工具。“真晦气,本来是准备的别人的面具,谁知道最后死的只剩下这个胖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背包里多余的器材扔掉,只留下自己要用。之后拿起刀,问凉师爷要了一半吴邪的血,穿好衣服往外走。 凉师爷忽然叫住他。“我们之前说的事,还作数吗?” 老痒回头看他,本来就显凶的眼睛更加凶悍。“如果你有那个运,肯定作数。” 凉师爷有点不甘心。“如果我不上去,怎么会有那个运。” “好东西可都在上面。这里离那个地方很近,但还是太远了。” 老痒有点怅然的看着洞外,耳朵上那只青铜铃铛微微晃动。他轻飘飘撂下一句。“我当时在的地方,也没近到哪里去。” “在它的范围里,一切愿望都会赋予伟力。” “不然,当年的厍国人怎么会在这里设置祭祀?” “他们不仅猎杀烛九阴,还祈求丰收呢。” 这一路过来,凉师爷也看过不少壁画。厍国先民确实会在这里祈祷丰收,根据河木集和其他资料佐证,这些祈祷都有不错的结果。 这也是厍国靠着全是山地依旧能够安居乐业的原因,他们仅靠打猎和为数不多的耕地,就能相对富足的过完一整年。 但很少有人询问,厍国从青铜树获得丰收和光明的代价又是什么。是在历史上悄无声息不知缘由的消失,到今天连可供参考的文献都没有多少。 凉师爷显然明白有得必有失这个道理。可是人啊,总有一些不甘心,一些求而不得欲望。 什么代价啊,在诱惑面前都不值一提。 那些非人的力量,无数次可以迭代的躯体,在普通人看来就是长生和神仙之术的另类版本。 凉师爷是个文化人,但偏偏他又不是正统纯粹的文化人。他的野心在这一行被养大,滋生出一些难以压制的隐秘期望。 在人与人的猎场,一切宏大叙事的计划里,个体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存在。很多时候,个体的思想并不足以影响事件的整体发展。 除非这个个体拥有无可匹敌的才能或者天时地利人和的极致气运。而这样的人,纵观历史也太少,殒命的更多。 芸芸众生,皆是籍籍无名者。 事实胜于雄辩,这是实践得来的真理。凉师爷无从辩驳,于是哑口无言站在原地。 至少在达到目的之前不能死。他只是想得到一些计划之外的便利,又不是真的想跟倒斗界为敌,得罪吴三省对他没好处,以后的日子里他还要在道上混饭吃呢。 老痒离开岩洞,将吴邪的血撒在身上。顺着古栈道一路往上。 他看着王老板爬到祭祀台上,然后走到绷得笔直的登山绳旁边。 老痒摸了摸耳朵上那只灌了松香的铃铛,随后取出棉花堵住耳朵。他单手从衣服里掏出另一个差不多的小铃铛。 这只铃铛相比之下要大一些,而且是完整的。他和吴邪喝酒的时候说过了,秦岭有很多这种小铃铛。能拿一个,当然也能拿两个。 老痒开始晃动铃铛。 很不幸,青铜铃铛的用法,他也会一点。 偌大的秦岭,总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有铃铛,就有用法。人类传递信息的方式千奇百怪,壁画就是其中一种。 而老痒,学会了这种办法。 虽然不多,但够用了。 王老板对着对讲机大叫,不停的咒骂。没人知道他在铃铛的蛊惑之中看见了什么,但老痒已经摸了过去。 他攀上祭台边缘,贴着王老板的身体站起来。 手里的刀抹过王老板的脖子,一击毙命。 第554章 三人窘境 吴邪拿着自己一直在发出古怪声音的对讲机,越靠近棺材,这种声音就越强烈。 王老板大吼大叫的怒骂最终被干扰的只剩下忙音,最终变成凌乱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空间之中回荡。 吴邪知道植物也会发出电波信号,但是这些信号都很微弱,如果不是特别精密的仪器,很难捕捉到它们。 除此之外,就是自然灾害下会造成电波信号异常。比如火山喷发。但如果是那样,这里早就毁灭了,绝对不会如此安静。 吴邪只能想到一个比较灵异的可能性。传说大规模的屠杀或者大型的土葬墓地附近,经常会有奇怪的电磁波干扰。 有人说那是尸体腐烂发出的能量产生的,也有人说那是大量鬼魂发出的信息。这强烈的电磁波会影响到接收信息的机器。 难道这种声音,是因为棺椁里面的尸体而产生的? 吴邪再次探身去看,除了苍白畸形如同游蛇的树根,只剩下虚无的黑。那黑色好像有极强的吸引力,催促他进去。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棺椁里面再次传来“的……的……的……”的声音,吴邪浑身一个激灵。 就在这时,他感觉身后好像有根,紧接着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吴邪头皮都炸了,他疯了一样回手就是一刀向后捅去。背后的人立刻往后躲,顺便给了他一脚。 吴邪连人带灯不知道撞到哪里,探灯立刻罢工。脚下角质化的树根忽然断裂,整个人陷进一个小坑。 他挣扎着往外面爬,那人立刻打开灯,剧烈的光刺激的吴邪睁不开眼睛,疼的他快瞎了。 王老板的声音传来,听得出来他非常愤怒,骂的特别难听。广东话一溜烟不中听的全出来了。吴邪听懂一些,大部分听不太懂。 反正不是好话就对了。 吴邪刚想用手遮住眼睛,王老板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吴邪只觉得鼻子一热,竟然流出血来。他本来想解释刚刚那一刀并非有意,但王老板根本不听,明显被愤怒冲昏了头。 他掐着吴邪的脖子,接着又是一巴掌。吴邪彻底火了,一头撞他身上。王老板没料到这一招,被撞到棺材那条缝隙旁边。 吴邪立刻扑过去,两人打的有来有回。大概王老板的体型真拖了后腿,后面被压着没法动弹。吴邪立刻顶住王老板抓着大功率手电的手,趁他卸力将东西夺过来,直接往他头上狠狠砸去。 这一下用了大力气,王老板眼冒金星,一时间都懵了。 即便如此,吴邪也能看见这人脸上凶狠的杀意和狠辣。这人恐怕生了弄死的心态,他这种从混混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肯定记仇的很。 王老板并没有懵多久,趁着吴邪夺过手电的瞬间,他用吴邪的办法将他一头撞出去。就在他即将掏出腰带上的匕首时,吴邪用手电晃他眼睛,然后迅速关闭光源。 随后他对着记忆里王老板脑袋的方向就是一个大力投掷,只听咚的一声巨响,王老板彻底歇菜了。 吴邪一脚把他踹进那条缝隙。如果还活着,他肯定会反击,但进去了也就别想出来。如果死了那就正好,自己脱离险境。 但糟糕的是,王老板的肥胖让他卡在了棺材缝隙。吴邪上前补刀的时候,被撞晕的他拖下去了。 纯倒霉。 …… 张海桐大概敲了十几分钟,这中间他敲得很谨慎,这些声音听起来像祭祀的时候用来助兴的音乐。 在他敲击最后几下的时候,机关打开了。 这种触发式机关没有定数,敲错了就无法打开。还有可能敲出来一些不太妙的机关。 他边敲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然后就听见了外面格外激烈的打斗声。 椁室内部听不太清楚,但吴邪和王老板打的太激烈,尤其是王老板撞在棺材上那一下非常清晰。 没多久,就是两个沉重的落地的声音。 椁室里面很黑,张海桐手一点没停,继续敲击椁室石壁。但那两个人滚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按到了什么东西,附近的空间渐渐蒙上一层诡异的雾气。 张海桐敲击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举着手电筒的手四处照了照,发现这些雾气浓的像水一样,能见度非常低。闻起来一股霉臭味。 事实上,吴邪滚下来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压到了什么东西,好像是菌类,但他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些雾气就涨了起来。 张海桐只得继续之前的动作。 整间椁室就那么大,到时候机关打开,他按照记忆里的位置过去就行了。 “的……的……的……” 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吴邪只觉得毛骨悚然,好像那只鬼就在他背后敲门一样。 假扮王老板的老痒顶着满头血隐在雾气里,神情也有点古怪。 他看了看周围,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去触发机关。也就是去敲击椁室石壁发出嘚嘚声。 三个人就这样在雾气里面陷入某种尴尬的境地和情绪之中…… 第555章 你不要过来啊! 嘚嘚嘚的声音还在不停的响。 吴邪背后发凉,又摸不到门路。抬头看不见进来的那条缝,低头地板也看不清模样。进退两难之间,只有鬼雾中垂下来的植物根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老痒听着声音,就知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想了想目前为止唯一没有目睹死亡的人,应该只有凉师爷和张海桐。 凉师爷绝对不可能跟他上来。 老痒虽然不在解家长大,没接受过系统培训。但他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凉师爷的确是个绣花枕头,并不精通拳脚。 倘若他要跟来,还没出洞门口老痒就会弄死他。 张海桐接着敲,这次不过三声,他便感觉墙体松了一块。 开了! 张海桐记得族里的报告提到过,棺井的机关打开非常缓慢,需要等一段时间。棺井机关本来就具有藏匿和防御的作用,如果烛九阴突然不看常理出牌通过棺井出来,那对于没有准备的厍国先民也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背后一阵凉风袭来,鬼雾卷起阵阵涟漪。只听身后风响骤近,他左脚尖立地,腰腹犹如拧弦一般带着绷直的右腿迅速回身,猛的踢向来人面门。 老痒抓着刀的手立刻抬起格挡,只感觉挡住那条腿的胳膊疼的要命。 他甚至能听见这一击破风的锐响,整套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鬼雾仿佛从未被惊动,只在两人肢体接触的片刻停顿之中才有了一丝动摇。 张海桐并未给他反应的时间,顺势倒身以手撑地,原本站定的左腿立刻接着右腿的轨迹劈向老痒。 张海桐能感觉到这人身体里有填充物,应该做了易容。 看来王老板已经死了。 老痒连忙矮身躲过,张海桐此时两腿踢空。落在地上的四肢和躯体紧绷,那是一个爆发力极强的准备姿势。 …… 吴邪在鬼雾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办法,除了看见一些叩拜神树祈求丰收的祭祀,和以及厍国先民浇筑青铜树的壁画以外没有得到任何信息。 此时那些古怪的声响虽然停了,但紧接着就是破风声。像是有人在打架,而且是近身肉搏的那种。 难不成张海桐也在这里?他和王老板打起来了? 吴邪听了听声音,感觉这种动静不像粽子或者别的古怪生物弄出来的响声。没有智商的玩意儿搞起破坏只会横冲直撞,声音绝对不会这么有条理。 声音在鬼雾里飘泊不定,吴邪循着声音找去。他甚至有点急切了。 这一路过来只要脑子没点问题的,都能发现张海桐是在帮自己。比起打暗语,直接上手明显更快更方便。 这就有点像一个人在外打拼,认识的人跟你渐行渐远,朋友也纷纷离开,孤身一人的时候突然找到一个良师益友,那简直能焕发生机。 吴邪跑的很急,一时没注意,脚底绊倒了一下。他立刻回头观察,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形状规则的小坑。 奇怪。 吴邪绕着这个形状估计也得小坑走了一圈。 他明明记得这里之前很平坦,刚刚从这里走过来,路是平的。 吴邪很清楚自己不是路痴,路痴下地还没有绝对武力值,那就已经不是要不要命的问题了,是天生智商有问题,没事找死。 而且这个所谓的“坑”,正在慢慢变大、变深。 …… 老痒还没喘上来一口气,只看见张海桐落地后立刻矮身,膝盖几乎擦着地面,四肢微屈如猫科动物蓄力。 老痒还没看清他的运动轨迹,就感觉对方贴地来了个滑铲。这动作卷起许多鬼雾,将他一脚铲出去老远。 他来不及后退卸力,刚刚转身还没跑几步,就被张海桐一脚铲出去老远,直接扑了出去。 吴邪还在研究那个坑。 这个坑应该是个机关,只不过开启的时间非常缓慢声音很小。而且机关不止一层,形状规则的坑先是挪开上面一层,就这样一层一层抽开。 吴邪大概知道了原理,用手电照射下方。鬼雾仍旧很浓烈,但随着机关打开,竟然有渐渐消散的迹象。 仔细看会发现机关下面的空间鬼雾浅很多。整个机关不停向外延展、塌陷,与不远处的棺井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加巨大的坑洞。 吴邪走到棺井旁边,发现里面的鬼雾比外面要浅一些。棺井的大小刚好可以放下一只棺椁。 “原来都在这了。”他看着鬼雾之中若隐若现的青铜锁链,它们最终延伸的方向都在棺井内部。 就在此时,附近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吴邪看见“王老板”凶神恶煞的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刀。他条件反射向后撤,还喊了一句:“别往前!” 此时的老痒还顶着王老板的易容,他也想停,那不是停不下吗? 以他现在的速度,根本不是停不停的问题。张海桐还在后面追他呢!他要不跑头铁硬接他的攻击,用不了几招他就要含笑九泉了。 来的时候怎么没人给他这个人的资料? 做背调这么敷衍的吗??? 老痒回想着自己拿到的资料,又想起潘子给他资料的时候那张老实的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妈的被熟人骗了。 他从小到大都跟着吴邪混,和潘子自然也认识。老痒吃过亏,但也相信自己人。鬼知道他们给的资料里为什么没有描述这个董老板的超高战斗力? 还是说,凉师爷攒人之后,递给吴三省的资料有所隐瞒? 现在想这些根本没用,老痒只听见吴邪喊别过去,喊完他已经过去了。 吴邪眼睁睁看着老痒被还在延展下陷的机关绊住脚,一个轱辘仿佛高尔夫球进洞一样直接摔进棺井。 老痒一把抓住吴邪的脚,吴邪身体比脑子快,跟着下坠的时候反手抓住青铜锁链。 这些锁链因为常年不见阳光,上面也长着不少滑腻腻的真菌和蘑菇。被抓破之后分泌出汁液,让吴邪开始抓不住东西了。 “你别拽我!自己找个链子顶一下。”吴邪低头咬牙切齿道。 老痒没顶嘴,暂时也没有维持王老板的人设。他用脚勾住另一条锁链,攀附过去。 他满头都是血,又刚刚和人打了一架,体力消耗比较严重。此时同样抓不住锁链,只好解开皮带超过锁链将自己扣在上面。 此时老痒无比感谢王老板肥胖的身材,之前没了皮带裤子不至于掉下去。在这地方光着腚乱跑,吴邪知道真相能笑他一整年。 吴邪往下看,棺井深不见底。往上瞧,井壁着力困难锁链也很难借力,他们落下来后,距离地面起码有四五米。 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的……的……的……”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 吴邪四处张望,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上方。 棺井之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一双没有情感波澜的眼睛,静静盯着他们。 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第556章 尸茧 “董老板!” 吴邪喊了一声。 张海桐面无表情伸手打招呼,SayHellO那种手势。 吴邪已经习惯这种表情了。 三叔偷偷带他倒斗之前,每次见面,董老板都很喜欢用这种表情配合一些同样毫无感情的动作逗他。 比如之前在五金店买东西。 总之吴邪已经习惯他这副鬼气森森的样子还有神出鬼没的行为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带我们上去?”吴邪呼出一口气,有些吃力的望着上面。 老痒顶着王老板的脸疑惑的望着吴邪,又看了看张海桐。迟疑着问:“你们认识?” 吴邪低头一看,在他下面的王老板神情阴狠,看起来十分恼怒。他大概觉得自己把他耍了,和董老板里应外合给他做局。 现在谁都不清楚棺井有多深,这种建筑没有一个标准规定。他们从青铜树爬上来的高度大约有三百米,这是目前已知能够预测的高度,这三百米往下还有多深无人知晓。 要是这口棺井是个直肠子从头通到尾,那人摔下去要么砸死在下面青铜锁链吊着的的棺材上,要么直线最快距离下楼。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是完蛋。除了完蛋,还是完蛋。 而王老板现在处于最尴尬的境地,无论在现实环境里,还是内心博弈上,他都处于最危险的位置。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怎么看怎么像吴邪和张海桐做局要他命,剩下的两人独吞最后的成果。 要是自己处于王老板的位置,只怕表情比他还难看。吴邪这样想着。 和他关系不太近的人不清楚,但自己还能不知道自己吗? 吴邪很明白如果是他处于王老板的境地,临了了干出来的事绝对比姓王的还不要命。 一遇到生死大事,逼上了绝路,吴邪清楚自己能浑成什么样。 所以他对王老板说:“看什么看?你真当老子和你一样。” “想活命就别乱动。” 吴邪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上方传来锁链滑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影子从他面前忽的一下就下去了,仿佛被射了一箭的鹰,从天上滚落。 老痒还想陪着吴邪演两句,然后找个由头下去。还没张嘴,就被捷足先登了。 他虽然恼恨情报错误,却清楚吴三省的手段。他是吴邪的三叔,自己小时候跟着吴邪混,没少受这位叔叔的捉弄。 他这人看着不靠谱,心里却有一把算盘。这一次来秦岭的人,绝对不会有特别大的纰漏。 诚然很多事难以控制,尤其是人。可是同样都是人,吴三省也有办法把这种属于人的纰漏降到最低。 这个董燃,大概率不是来要他们命的。 老痒并不清楚吴家来这么一出是要干嘛,甚至牵动了自己三代人都没联系过的本家。 这后面肯定藏着大事,只是他这个有私心的卒子没资格知道,也不能置喙。 但老痒认为,不论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至少按照目前的局势来看,吴邪现在临门一脚还能死了,那趁早回家生孩子吧。 老痒真是这么想的。 至少不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对吧? 虽然不当人之后很多事情都变得简单起来,但能当一个正常人,肯定比现在要好。 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想玩命啊? 又不是受虐测试。 好好当自己的富二代,也挺好的。 老痒刚刚试过了,这人武力值确实强悍。在这之前他显露出来的厉害都只在一些细节上,并不清楚具体的能力。 刚才那一次知道了底细,老痒就更加确定了。 凉师爷活腻歪了,才放一个武力值如此硬核的敌人进来。董燃要是真跟他们作对,在青铜树上的时候他们就得集体撂挑子,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老痒还没来得及继续履行演员的职责,就看见这人跳下来,抓着锁链略作停顿。 现在,张海桐在他和吴邪下方。老痒低头只能看见这人苍白有力的手,和半张侧脸。 他看起来很冷静,黝黑的眼睛沉静的望着棺井下面。双眼之中如同流动着黑色的河流,静谧之下藏着汹涌澎湃的浪涛。 吴邪吓够呛,喊道:“你不要命了?” “出了事小董老板哭都没地方哭。” 张海桐没回答吴邪,而是询问老痒:“你甩还是我甩?” 他晃了晃手里的荧光棒。 意思很明显。你和我都知道下面有东西,你肯定是要下去的。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是你解子扬戳破还是我戳破? 吴邪有点看不懂了。 这感觉就像自己对象当着自己的面劈腿一样。 说的都是中国话,就是听不懂。 老痒取出荧光棒,拍亮了直接扔下去。这种棒子的亮度非常强,扔下去后,吴邪彻底看清了他们下面到底是什么。 棺井里吊着的不是棺材,而是一只巨大的、如同琥珀一样的尸茧。 “琥珀?”吴邪愣了一下。 也不怪他认错,这玩意儿看起来确实很像一个大号的琥珀。 吴邪能看见里面包裹着一个诡异的人形黑影。双肩高高的耸着,如同驼峰一样。整个影子如同婴儿一般蜷缩在里面,静静的沉眠。 老痒看着张海桐,张海桐仍旧看着尸茧。 好像能看出朵花一样。 第557章 这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琥珀?” “这么大一块!” 吴邪非常感慨,倒不是见没见过世面的问题。 他们所处的棺井,长约四米,宽有两米。从纸面看数据可能觉得不怎么样,但真的身临其境,就会明白这个数据之下的棺井已经不小了。 先不说棺井到了下面会不会空间越来越大,之前他们爬骗来的这一段青铜树外形很匀称,不存在内部空间突然变大的可能性。 这个“大琥珀”所处的深度绝对达不到三千米。也就是说,这玩意儿的横向面积最大在长四宽二的范围内。 吴邪目测他们三个人躺在这上面绰绰有余,还能翻身顺带梦里打架。 里面包裹的东西明显是一具尸体,这已经是文物级别了。如果尸体身上还有厍国或者同时期其他王朝文化的表现,那更是价值连城。 不过很快吴邪就冷静下来了。 这么大的宝石,他们根本搬不出去。 就算有办法弄出去,他们三个也没办法把它从下面弄上来。因为青铜锁链是直接熔铸到琥珀内部的。 而且很明显,棺井外面还有其他机关,全部延展开之后应该也是类似棺井一样的空腔。但吴邪并不清楚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在一般认知里,棺井就是存储棺材的装置。一个坟墓里设置太多的同类型结构,相对来说没有意义。 而且这里是一个祭祀台,给那么多空腔人往哪里站? 此时的吴邪并不清楚,他下来之后,那些机关延展出来之后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只看见张海桐给他打招呼,然后跳了下来。 老痒没理吴邪的话,似乎格外冷静。他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解开皮带,向下滑了一段距离。 吴邪厉声喊:“不要!” 老痒莫名其妙的看着忽然来一嗓子的吴邪,显然不太明白他怎么突然一惊一乍的。 吴邪尽量稳住声线,劝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琥珀,说不定是松香石,你踩上去可能会碎。” “到时候根本来不及自救,直接就饮恨归西了!” 他说完后,发现王老板不仅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可惜和恼怒的情绪。而是轻蔑的看着自己,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吴老板年纪轻轻,怎么胆子这么小。” 吴邪被他这么一整,着实有些窝火。这人怎么好赖不分?登时不想理他,他俩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这死胖子自己找死,他也不会上赶着贴冷屁股。 难不成别人给你一巴掌,你还巴巴的把另外半张脸送上去,让人家再抽一巴掌吗? 现在大家都挂在链子上做风干腊肉,三个人两个都是自己人,你狂个屁的!所以吴邪胆子大了,一点不给人家面子。 老痒对吴邪的心里路程一无所知,他直接顺着青铜锁链滑到底,稳稳当当落在那巨大的“琥珀”之上。 与此同时,张海桐也跟着滑了下去。青铜锁链晃动的声音叮里哐啷充斥在吴邪耳中,弄得脑门突突直跳。 今天真邪了门了,一个两个全都不要命往下跳。现在都流行极限运动嘛? 这两人真不要命了?! 就算有不死之身,也不是这么造的吧? 目前没人知道棺井的具体深度,吴邪认为它的深度绝对大于三百米。 三百米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普通住宅层高一般在三米左右,三百米就是一百层楼高。 他们刚刚爬这三百米,就相当于爬了一百层楼。这在现实生活中属于极限挑战,而吴邪和老痒等人中途只长时间休息了一次,其余时间都在爬。 这三百米爬上来都要他们老命,从这里跳下去直接摔成肉泥。 不过他只是在心里短暂的咆哮了两句,很快又转变了思维。 王老板的为人他很清楚,徒有凶狠但没什么远见。跟着他混饭吃大概很快就要死。 但董老板就不一样了。 吴邪很清楚,董燃这个人的性格注定他不会做无用之事,他也不是拿命开玩笑的人。 原本紧绷的肌肉和情绪瞬间放松,再去看时,那两人已经安安稳稳站在琥珀尸茧上。 老痒扮演的老王露出一个十分欠扁的表情,说:“你懂个屁。什么琥珀,这是尸茧。” 说完他还在尸茧上面狠狠跺了两脚,尸茧只是晃了一下。 张海桐也抬头看他。 吴邪只看见董老板一脸真诚的望着自己,虽然很安静,但莫名感觉这人心里刷了一片弹幕。 他不甘落后,也跳了下去。 尸茧上面很滑,吴邪落脚后为了保持平衡,只好将手上的刀塞回刀鞘。王老板看见他抬手的动作,可能以为他要攻击,立刻也举起了刀。 现在是我的主场了。吴邪这样想。董老板就在旁边呢! 他笑了笑,说:“王老板,事到如今咱们也没有互相残杀的必要。” “到这份上了,大家退一步,犯不着同归于尽。谁死了对方都没好处,毕竟这地方不是一个人能上得去的。” “我这人心善,不喜欢滥杀无辜。” 吴邪大约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一路过来的磨难将他脸上不太社会人的神情磨掉了大半,此时只剩下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搏命之后的凶狠。 这点凶狠藏的很好,就在眼睛里。现在轮到他反击,又是商量的口吻,脸上自然带上了一点笑。 只是怎么看怎么火大。 好在对面也不是真的王老板。 现在他侧后方的张海桐表情瞬间有点古怪。 因为吴邪说的这些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嘶……这不是老痒的词儿吗? 你小子还会抢戏了! 老痒表情也有点怪,他快速瞄了一眼张海桐,没看出特别的情绪。 他迅速收拾好情绪,阴阳怪气道:“那就谢谢了。” 站在王老板的立场,现在应该不会多说。而且老痒也不清楚这个所谓的董老板到底对自己的事知道多少,老痒不敢露出破绽,只能按照原计划尽量扮演好王老板的角色。 起码,他要让吴邪在这里待上足够久的时间。 但老痒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更没什么好问的。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 而吴邪沉默的原因很简单。 他们千辛万苦的上来,可是这口棺井里放置的不是棺材,也没有冥器。只有一块搬不走的尸茧。 这里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吴邪觉得自己就算了,本来也没有特别大的执念。但是王老板一路过来,死了这么多人,一路艰辛,只怕郁闷得很。 第558章 信仰与实践 张海桐没听他俩嘀嘀咕咕说话,自顾自拿着手电筒,蹲下来盯着尸茧内部查看。 吴邪跟老痒无话可说,自然而然想起另一个人。转头一看,发现他目前唯一的盟友正在孜孜不倦研究一块注定带不走的东西。 董老板看着尸茧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探索什么,又像在思考和怀念。 好像尸茧里面躺着他亲戚似的。 可是那个影子看起来就不像人,有什么值得这样观望的? 老痒问:“董爷,您看得这么仔细,难不成这东西还有别的门道?” 张海桐摇头。“值钱的没有了。” “一堆白骨而已。” 吴邪凑过来。“这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吗?” 张海桐乐了,他看着吴邪,问:“什么人能长成这样?而且以正常人类的身高来说,形成尸茧之后绝对达不到这个人影的体积吧?” “而且一个人的尸体,也无法搞出这么大的尸茧。” 吴邪脸色有点不好了。“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很多个人……” 在许多比较野蛮的文化里,经常会涉及到人祭。青铜树这里就能看出很明显的人祭特征。 在海底墓的时候,那个十二只手的尸体曾经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畸形人。养大之后被做成粽子,死了也不安生。 如果他的联想没错,那么尸茧里面得有多少人才能形成这么大的体积啊? “搞这么多,是为了什么?祭祀?”吴邪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只觉得那个畸形的“人”变得更加恐怖了。也许那两个高耸如驼峰一样的肩膀根本不是什么畸形部位,而是摆放的时候出了点差错,所以变成这样了。 本来以为董老板不会回答,谁知道他干脆点头,肯定道:“对,就是祭祀。” “不过也不只是祭祀。” 张海桐喘了口气,从蹲着变成坐着。 灯光映照之下,吴邪才再次想起来他生病了,脸色很难看。他坐在尸茧上,原本锋利的气质瞬间颓唐。没了那种扎人的感觉,现在的董老板放在正常的人类社会,是那种只看外貌年纪的情况下,吴邪还会多照顾一下的群体。 “青铜树不仅是祭祀的礼器,也是狩猎的围猎场。” 当张海桐开始讲的时候,老痒明显有点紧张。但张海桐没有提到青铜树最重要的能力,因此他又放松下来。 张海桐多说点也好,这样也算顺便完成自己的KPI了。 “这里有一种生物,名字叫烛九阴。在中原文化里,我们一般叫它烛龙。” 吴邪有点惊讶。“可这是神话里的生物。” 张海桐看着吴邪,耐心解释道:“人世间的故事,大多都有现实基础。没有人可以做到凭空捏造一件不存在的事,所有的创作必然基于一定的现实或本来就有的故事基础。” “凡是流传出来的传闻,必然有它产生的根系。这就是所谓的真相。” 这一点吴邪非常赞同。 这个世界上匪夷所思的事情非常多,看似离奇的事件背后一定有诱因。这个诱因,就是真相。 吴邪接话。“传说烛龙是钟山之神,人面蛇身,身体为赤红色,眼睛是竖着的。它具有强大的神力,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吹气为冬、呼气为夏。呼吸之间能形成风。此外,烛龙还能够向天神请求雨水,因此在某些地方也代表着风调雨顺。” 烛龙在传说里的职业有两个,分别是带来光明和掌握四季轮回和天气调节的力量。 这也符合厍国人祭祀青铜树祈求丰收的愿望。 但如果真的为了丰收,应该也会供奉烛龙才对,又为什么是猎杀? 张海桐继续说:“真正的烛九阴,其实就是一种大蛇。这种蛇的油脂很奇特。不仅易于燃烧,而且在现在的大功率照明工具发明之前,烛九阴油脂制成蜡烛点燃后、或者直接熬油点灯时,它的光芒远胜于同期任何照明物品。” “不仅如此,它的油脂还很耐烧。烛九阴油脂的燃烧时间远大于蜡烛,可以长久工作。” “传说中烛龙掌握雷电,因此也被赋予辟邪的意义。” “盗墓贼喜欢烛龙油脂做成的蜡烛,下斗的时候带上,心理上比较安全。” 其实主要还是亮度足够,方便挖坟掘墓。 张海桐这次话格外多,多到超出吴邪对他的刻板印象。毕竟生活在杭州城这几个月,董老板一直属于沉默寡言类型,寒暄也很简单。 传递信息也尽量简单有效,基本没有话这么多的时候。 在张海桐的描述里,厍国人会猎杀烛九阴做成蜡烛,因为光明在古代也是非常奢侈的东西。 “为了猎杀烛九阴,人们建造了这座青铜树。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 张海桐说到这里,明显停了一下。 在家族的记载之中,秦岭曾经也是天外陨石造访的地方。这个应该是推测,因为具体信息记录在张家古楼,只有族长才知道更深层的真相。 在族里养病的那几年,张海桐查看1878年那份报告的时候就认为青铜树下面很可能有一颗陨石碎片。 是碎片赋予青铜树能力,而不是青铜树自带伟力。 也许厍国人是发现了什么东西,让他们不得不建造这么大的青铜造物,来掩盖陨石的力量,亦或是为了封印什么。 比如生活在地底的不安定因素——烛九阴。 但很快,厍国人发现烛九阴的妙用,于是在原本青铜树只有封禁作用的基础上,增添了狩猎和引诱功能。 鲜血只是一个引子。 在张家的记录里,厍国人有着独特的信仰文化。他们崇拜烛九阴,又将烛九阴当做野兽猎杀。 为了洗刷罪孽,他们制作了尸茧。 尸茧里面,其实是活生生的人。 不仅是信仰问题。 在功能上,尸茧和鲜血结合后,会散发出独特的味道。 这才是引出烛九阴的关键所在。 而张家在近代,也制作过一次尸茧。 第559章 为了什么 张海桐并不清楚当时的张家人到底怎么制作尸茧的,也不知道他的尸骨去了哪里。 但1878年的报告明确指出他们重新制作了一个尸茧。当时掌管家族走向的长老们的计划并不长远,大多数时候只是按照一直以来的“老规矩”办事。 当时也没人会想到张家人在后来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都没再回到秦岭,继续这项“伟业”。 并且随着科技发展,张家人对烛龙油脂的需求大大降低,几乎已经降到了零。现在香港大宅的库房里还有大量的油脂储存,那都是19世纪到21世纪没用完的材料。 以后可能也不会用了。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尸茧里面一定有身怀麒麟血的人。不一定全都是,但肯定有。 张海桐并不清楚本体在这里,还是在别的地方。在他的记忆里,这些都是模糊不清的。 他对吴邪说:“想要引出烛龙,除了要大量的鲜血,还要利用尸茧。” “你应该看到过外面绽开的空腔,对吧?” 吴邪点头。 张海桐很明显启动了所有机关,棺井外面那些地面打开之后,地下也是一个又一个比棺井小许多的空腔。 不过吴邪没看到全貌,只知道有这个东西。“那些东西也是用来猎杀烛九阴的吗?” 张海桐点头。“差不多吧。” “祭祀的人会将祭品摆在这些空腔上面,他们的血就随着空腔里面的纹路,落到尸茧上。” 张海桐拿着手电筒照射棺井内壁,他们从来没有认真的看过井壁上有什么。一直以为只是光滑的石壁。 现在再去看,就发现尸茧附近有许多排水孔一样的管道,如果有血液从上面流下来,正好浇在尸茧上。 也就是说,外面那些空腔类似于石碾磨盘。就像压黄豆一样将祭品的血液全部榨干。难怪空腔上面用的机关挡板那么厚,恐怕不仅是用来防御地下的烛龙骤然爬上来,也是为了榨取血液。 吴邪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他仿佛在听某些影视公司制作的猎奇诡异电影,这种榨汁机一样的剧情蛮横的让人恶心。 这一刻吴邪和老痒似乎都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制作这样的大型机关,对于当时能够锲而不舍浇筑如此巨大的青铜树的厍国人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他们的冶炼技术和机关技术已经达到了一个让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吴邪认为这种堪称超越时代的冶金技术恐怕并非厍国人自然演化,肯定有外力帮助。 但这个外力是谁,他并不清楚。 也许就像世界未解之谜里说的那样,这些超越时代的科技来源于地外文明。 想到这里,吴邪又问:“如果烛九阴从棺井出来,那岂不是意味着尸茧其实是一次性物品?” 张海桐点头。“对。猎杀完毕后,祭祀完毕的尸骨就会制作成尸茧,重新熔炼到青铜锁链上放下去。” “等到下一次狩猎,尸茧刚好发挥用处。” 这就像玩公司经营沙盘一样,产品从原材料订购、运输、生产到最后送出售卖,时间都要运用的刚刚好。 所有的生产材料都要确保不会在库房堆积太久,也要保证生产线永远不空置。 这些祭品从头到尾都用的很干净。 吴邪问:“那用不完的呢?” 张海桐指了指上面。 “青铜树外面,万丈深渊之下。” 说完他看了看老痒。 老痒摸了摸自己的胖脸。 沉默再次蔓延。 现在他们三个人就像被困在无人岛的三个海盗,因为出不去,只能讲故事。 也只得到了故事。 吴邪看着张海桐,说出了一个关键信息。“如果每一次都要做新的尸茧。那得是多少人,每一次间隔,又要多久的时间?” “厍国都没了,谁还会继续做这种东西?” 他仔细观察着张海桐。 在海底墓,吴邪已经确信张起灵不会老。这个张起灵就是上个世纪跟随文锦等人进入海底墓的那个张起灵,同名同姓同一个人。 他还活着,他可以不变老。 从海底墓离开之后直到现在,吴邪才真切的感受到这个真相。 在过往的日子里,他似乎都没有仔细思考过这意味着什么。 假设闷油瓶和他三叔年纪一样大,那么按照正常情况来讲,闷油瓶现在怎么也应该和他三叔一个鸟样。 就算闷油瓶下地还能兼顾美容养颜,就算他办最贵的美容年卡,也不可能在这么大的年纪情况下保持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吴邪甚至觉得自己熬两天夜,都能比闷油瓶老。 张海桐对青铜树的事情知道这么多,他又会是普通人吗? 他真的只是因为受了伤在道上混不下去,所以来杭州请求三叔庇护的一个落魄的手艺人吗? 张海桐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吴邪又问王老板。“你的那些东西上写了青铜树的作用吗?” 老痒扮演的王老板回以沉默。 于是他又问张海桐:“董老板,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张海桐笑了笑。“王老板有劫余录,李老板有河木集。我自然也有自己的信息来源。” 好的,骗人的话。 吴邪立刻给这些解释鉴定为假。 太敷衍了。 很多文字资料对事物的记载没有那么详细,或者说不会详细到这种程度。 1878年距离现在一个多世纪,文字描述绝对不会保存的这么完整。张海桐描述之详细,更像是亲身经历。 吴邪脑子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如果闷油瓶不会老,那他的族人呢? 如果他的族人是正常人,会老会死,那么董老板看见闷油瓶的时候绝对不会那么自然。 他肯定会旁敲侧击的打听闷油瓶为什么容貌未改,也一定会问吴邪他们跟着闷油瓶子一起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 但董老板什么也没问。 这就说明,董老板很可能和闷油瓶是一类人。即便不是一类人,也绝对知道他身上的秘密。 那么青铜树也许真的和他有关系,或者和闷油瓶有关系。 但是,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吴邪想不到。 他发现董老板一直没有透露过自己来这里的动机。 老痒是因为贪欲,泰叔他们同样如此。那么董老板呢?也是因为贪欲吗? 他明明知道这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却还是来了。 是因为这里有比金钱和实现愿望更重要的东西吗? 第560章 潜意识与想象力 “那你为什么来?”吴邪神情复杂。“董老板,你明明知道这里什么也没有。” 老痒扮演的王老板同样疑惑。 他已经确定青铜树可以物质化,带着吴邪过来就是为了这个能力。当然,这也出于吴三省的安排。 可以说,就算没有那些人的安排,他也会带吴邪过来。 那么这个人为了什么? 凉师爷也有贪欲,但这个所谓的董老板,真是看不出他图什么。 图财物吗?这里什么都没有。 图物质化的能力吗?看起来也不像。 他没有王老板那么强的欲念,来这里似乎只是为了知道一些真相。 这就是吴邪感觉到恼火的地方。因为像闷油瓶这样的人,他下地很大程度上不是为了财富,也不是为了什么超凡力量,而是为了一些更加虚无缥缈的事。 那些事对于现在的吴邪来说摸不着看不着,更像是某种不靠谱的宗教传销。 张海桐低头看着脚下的尸茧。吴邪发现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生动,那感觉像戏谑又像茫然,好半天他才说:“我是个快死的人了。” “来这里只是为了一件陈年往事。” “活到我这个年纪,很多事都不重要了。没有活到这个年纪,早就死去的人,在这件事里更重要。” “我以为是什么事啊,吓了我一辈子。原来只是这样而已。” 张海桐看了看周围,那感觉就像回家了一样。好像困扰他详细的事,在今天终于有了答案。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有点像闷油瓶在海底墓恍然大悟说自己想起来了一样,但是要比那个更沉痛一些。 闷油瓶的想起来,更像是想起漫长人生里一件比起其它事件来说十分不起眼的小事。好像他的记忆十分庞大,而海底墓的事情只是细枝末节中一个比较重要的分叉一样。 董老板现在的样子,更像是知道了一些关乎人生的事情。这件事情,必然影响了他整个人生。 因为说完这些话,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明显在抽动。那是疼痛非常剧烈的表现,但董老板本人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这种身体反馈于他而言虚无缥缈。 这件事一定困扰了他很久,但又不是那么紧迫。以至于他在临死前才来寻找真相,最后发现这个真相于他而言如此荒谬。 但他知道了什么呢? 吴邪无从得知。 这一瞬间,张海桐非常颓然。他仍旧坐着,却没有想任何事了。因为接下来的所有事件,都和他没有关系。 这个秘密在这具身体尚处童年的时候,在这具身体即将死去的时候重新引诱他回来,竟然只是告诉他本体到底是怎么死的。 吴邪的声音在棺井之中回荡,他已经很久没喝水了,口干舌燥。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嘶哑,像一把音色不顺的琴。 “王老板,难道在来的路上,这个李琵琶没有透露过任何秘密吗?” 他对李琵琶的了解完全来自于泰叔一行人的叙述,认为李琵琶应该是个保守不了秘密的人。 不然王老板他们行动的时候,不会一直提起李老板说了什么。 董老板讲了这么多,对于目前的状况其实没有任何用处。吴邪很清楚目前他应该问不出别的东西了。 一个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很难向他人吐露心声。至少闷油瓶是这样的,再问他会直接说不记得了。 王老板摇头,表情不太好看。“他这个人有点神秘主义,往深了问其实问不出什么。” “老子现在算是回过味儿来了,他一路上神神叨叨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引我们下来。谁知道这狗日的刚下来就死了?” “到现在我也就知道他对我们说的,到这里来,我们要什么都有,叫我们不要担心,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吴邪立刻去看张海桐。 他记得董老板说过,青铜树作为祭祀礼器,其作用之一就是猎杀烛九阴。那么另一个作用呢。 吴邪重复了一下,心里觉得奇怪,这一句话很怪,似乎有什么内在的意思。 张海桐感觉自己头顶又冰又凉又麻,应该是头疼了,但是感觉不到。他很快把自己从这种情绪里抽离出来,然后就听见吴邪哎呀了一声。 “难道说,竟然是这样吗?” 这让张海桐想起某个神秘小学生。说起来他之前还在店里追过这部动漫……这个时候的画风还挺好看的。 张海楼说看多了可以给任务提供一点灵感,张海桐有点摸不着头,半晌问他一句:“你要在古墓里搞谋杀吗?” “好像也不需要这么麻烦。” 张海楼说:“我是说暗杀。”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张海桐慢吞吞的说:“我们家已经很多年不做这种勾当了。” “现在是法治社会,乱杀人会枪毙的傻孩子。” 当时的张海楼觉得他桐叔说这话的时候莫名有点慈祥。 新社会的光辉是圣光圣水吗? 自带净化? 回到现实。 王老板莫名其妙的看着吴邪,张海桐也默默望着他。两个人的眼神让吴邪不自在但是很快就被自己的推理弄得非常浪费。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联系他看到的那些壁画以及齐老爷子给的一些信息,得出一个最核心的理论。 这些信息里都提到了古厍国人祭祀青铜树,他们提供鲜血,并祈求丰收。在祈求之后,这里果然粮食富足。 而在齐老爷子提供的那些资料里面,那些象形文字写的不是“祈祷”,而是“许愿”。 祈祷是带有不确定性的,而许愿大多时候一定会实现。在那些书本的记载里面,丰收的愿望一直在实现。 “这是不是说明,李琵琶说的不是我们来到这里可以想拿什么拿什么,而是我们想得到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用心理学的话来说,也就是我们潜意识里的东西,会影响到现实。” “只要到了这里潜意识就可以影响周围的环境,使得想象变成实在的物体。” 第561章 老痒和老王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心里或者说意识里对某种东西非常渴望,这种意识如果非常强烈,那就可以借助这棵树的力量,把它变出来对吗?” 吴邪点点头。 或许当时老痒那个老表执意要带走一截青铜树枝的原因就在这里。当时他那老表也是情急所迫,把东西埋在秦岭。他们进入秦岭腹地之前,老痒把那截树干挖了出来。 那么,当时跟那个老表一起来秦岭的老痒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所以执意要挖出那根被埋进土里的青铜树枝? 如果是这样,那我岂不可以许愿叫青铜树让我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等等,吴邪突然反应过来。 他忽然转头去看旁边的王老板, 凉师爷被吴邪和老痒俘获之后,曾经跟他们讲过王老板是一个粗人。本来也只是一个混混,大字不识几个,文化水平很低。 这样一个人,刚才说到潜意识的时候竟然一下子就明白了,还能举出例子来,这说明他或多或少对心理学有一点了解。 当然也不排除他混了这么多年,对人心有一定的把握。所以能够很快的理解这些东西。 吴邪跟王老板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对王老板的印象一是话少但是很喜欢挑衅他人。二是体力不错,心狠手辣。 所以他并不能很快判定出眼前这个人的真伪,但是很快吴邪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他仍然不敢确定,决定验证一下这个想法。 他往张海桐身边靠了靠,刚好位于王老板对面,而且离得很近。吴邪身子前倾,对他挥了挥手,喊:“王老板。” 此时的王老板正在观察周边的环境,刚刚的推论肯定让他有了一些想法,现在应该也在想出路,但吴邪的话又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老板被他一喊,立刻转头问:“怎么了?” 吴邪紧张兮兮的说:“别动!” 王老板也变得十分紧张,小心的问:“怎么回事?” 吴邪趁机靠的越来越近,他看清了王老板身上衣服的样式。又按了按他的胸口,别的什么都没做,退了回来。 王老板懵了,也声问:“干什么?出了什么事?” 这下吴邪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王老板,你这衣服是在哪里买的?” 张海桐坐在旁边看吴邪忽悠王老板。 王老板就是老痒,而吴邪已经猜到王老板可能是别人假扮的。现在两个人都知道一部分真相却在这里互演,看起来十分幽默。 一场现实版喜剧就在他面前上演。 当吴邪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老痒或许就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但他仍旧敬业的用王老板的脸做出反应,失笑道:“有没有搞错啊?这个时候问我这个问题。” 显然问题就出在这件衣服上。 吴邪说之前他的叔叔让他去买过同样牌子的登山服。但是那件登山服胸前的口袋看起来很大,其实是装饰物,根本装不了东西。 “刚刚我们下来的时候,你身上什么都没有。但你却从口袋里掏出了荧光棒。那么你的东西从哪里来的?” “王老板,你真的是王老板吗?” 说到这里,吴邪的脑子瞬间通了,一切都联系了起来。“或者说,我应该叫你老痒?” 接下来的事就很顺理成章了。 老痒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卸下了伪装。 张海桐惊讶于老痒能够熟练的运用物质化的能力——正常的易容术做不到如此自如控制躯体变化,使用填充物可以极大的改变体型,但是与人接触的时候还是很容易露馅。 所以张家人会练缩骨,尽量用自己的身体直接伪装。 之前他和老痒交手,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填充物,但击打的时候也很像人体的触感。易容的手法里面也有这种材料,但穿上之后非常不易于行动。 他刚刚那样大的动作幅度都不受影响,就可以知道老痒使用了物质化的能力,改变了自己的外貌。 甚至为了防止自己使用能力的时候出现失误,他肯定预备了工具用来防止能力失败的可能性。比如说填充物,比如说人皮面具。 张家人很少利用这些诡异的能力,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种能力是不可控的,而且有着很严重的后果。 否则族中也不会有针对从秦岭回来的族人的严苛审查办法。 除此之外,老痒还跟吴邪讲了一段故事。 这段故事要从他妈妈说起。 他告诉吴邪自己并不是有意骗他,也不是因为钱才回到这里。 老痒会回来,就是因为物质化的能力,也是为了他妈妈。 在老痒蹲监狱的时候,他妈妈就死了。等他蹲完监狱回去,老痒妈妈趴在缝纫机上,不知道死了多久。 老痒将人扶起来,才发现他妈妈的半边脸皮粘在了缝纫机上。一拉张脸皮都直接撕了下来。 讲到这里,老痒十分痛苦。 此时的吴邪看起来平静,其实内心已经非常恼怒。可是看见他的样子,情绪又瞬间被浇灭。 这画面冲击力确实很大,即便是张海桐,也觉得分外猎奇。尤其代入己身,当时身临其境的老痒恐怕精神、情感乃至身体上都遭受了非常大的打击。 “我安葬了她,但之后的日子也过得十分痛苦,直到某一天我发现我妈回来了。” 老痒继续回忆。在他的故事里,这个死而复生的妈妈一如往常对他。正常的仿佛她从未死去。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件事。因为他见到自己妈妈最后一眼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而且有半张脸皮被撕了下来。 这就导致他这位妈妈也会时不时出现这种诡异的状况,并且向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老痒很不甘心,也很不舍。为了能够得到一个正常的母亲。他需要找到一个认识他妈妈,对他妈妈的印象绝对干净的人,而这个人选他只能想到吴邪。 “我意识到了这种力量的恐怖,但是我不甘心,所以我想到了你。同时,我还得把我自己的能力消除掉。” 吴邪震惊到了,半晌道:“可是老痒,这是逆天而行,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老痒却说:“老吴,我不贪心,我只需要三年,在和我妈处三年我就满足了。你没少来我家,应该也不舍得我妈孤零零的死去吧?” 此时的老痒就像动漫里打感情牌的中立角色,阴郁与恳求几乎溢了出来。 面对这样的情形,吴邪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可怕的猜想。青铜树这这么妖邪的力量,幻化出来的人,到底算不算人? 想到这里,吴邪仍旧拒绝。劝他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放阿姨的灵魂早入轮回。 谁知老痒并不生气,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他只是神秘的笑了笑,那笑容让吴邪毛骨悚然。 第562章 住脑! 吴邪只盯着面前的老痒,耳边忽然传来张海桐的声音,他说:“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听到这句话,老痒脸上的笑容越发狡黠。仿佛计谋得逞的反派,正洋洋得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什么?”吴邪下意识反问。 张海桐盯着他,缓缓道:“当你跟着他过来的时候,这一路上就由不得你做主了。到了这里,他的一切目的也都达成了。” “这件事行与不行,已经不是你说了算,而是他说了算。” 说完,张海桐指着对面已经恢复本来面貌的老痒。 “他说的对。”老痒并未反驳,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初入社会的后辈一般。“已经晚了,老吴。你还不明白吗,这件事不是你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我能坦然的说出自己的目的。那就说明,我想达成的目标已经完成了。” “一切都不可转圜。不信的话,你可以试一试自己现在是否拥有了这种能力。” “就用你刚刚推理的那样,用你的潜意识,你的心理状态来影响现实。” “什么意思?”吴邪并不明白他所谓的目的达成到底是成功复活了他的母亲,还是说自己成功获得了能力。 然而老痒只是让他继续尝试,吴邪试了,没有成功。 老痒有点得意。 他说:“你看,如果是有意为之,这种力量并不能化为实用。” “不然我刚才肚子饿的时候,应该会有烤鸭自己飞过来。只有在特定的情况下,它才会出现,这非常难。” “老吴,只能引导,无法使用。就算受过训练也非常困难,你想要在这里变台电视机出来,这么复杂的东西,是无论如何也变不出来的。” 吴邪忽然理解了。“你的意思是说这种力量是被动的,需要被引导的?” 老痒承认了。 张海桐皱眉。 很明显,老痒其实在忽悠吴邪。 如果这个力量真是需要别人引导才能使用的被动技能,那么老痒绝对不可能在一个人的情况下复活他妈妈。 更不可能一个人做到变化成王老板的样子。 解家人在易容上确实有所研究,但老痒依旧按照自己的办法成功使用了青铜树的力量,将自己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在这段旅途里,他根本不可能有另一个人来引导自己使用这股力量。 但老痒说的不都是假话。 这种力量确实是依赖于潜意识和心理引导,但是个人也可以完成。他之所以说需要被别人引导,是为了让吴邪相信他可以引导自己利用力量复活他妈妈。 也就是心理暗示,而这段心理暗示从他跟吴邪讲述自己母亲的时候就开始了。 “对,比如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些话。通过你的能力,说不定我妈已经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家里了。”老痒很雀跃,他是真的开心。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现实,他想的已经实现了。 “这不可能!简直胡扯!你他妈以为你说什么我都信啊?!” 吴邪感觉那股无名火又上来了。 然而老痒只是向他靠近,近的几乎能听见吴邪因为恼火而急促的呼吸声。“老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一切都一切皆有可能。” “不要轻易去否定你一无所知的东西。” “这会让你丧失对当前事件的判断。” “懂吗?” 最后两个字,将方才吴邪猜出老痒身份的自信打进谷底。这里太安静了,静的只有三个人的存在的声音,连风都没有。 脚下就是深渊。 就在沉默之间,张海桐感觉到尸茧微微晃动。他立刻从坐着变成趴着,整个人几乎贴在尸茧上。 这感觉有点像地震,如果后面还有更大的震动,他要确保自己不会被甩下去。 吴邪和老痒本来还保持着对峙的状态,看见张海桐的动作,立刻从这种状态下抽离,蹲下来降低重心。 紧接着,尸茧晃动的频率越来越高,幅度越来越大。如果刚刚他们没有趴下来,可能会被甩出去一个趔趄。 深渊之下,吴邪看见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每动一下,青铜树就跟着震动。 随着震动越来越频繁,一下子地动山摇,趴着都有点招架不住。 吴邪觉得不对,立刻问老痒:“刚刚那个嘚嘚嘚的声音是你弄出来的吗?” 老痒摇头。“本来我确实想自己弄出这种声音把你吸引到这里来,不过等我上来的时候你已经进去了,而且我在外面也听到了这种声音。” “至于无线电干扰,那是为了不让你听见我和王老板打斗的声音。” 吴邪立刻去看张海桐。 张海桐直接承认。“那是机关的声音,是我弄的。” 吴邪脸色很难看,他问:“那这个震动是怎么回事?不会又是你们两位大佬搞的吧?!” 他有点声嘶力竭了,有一种被命运玩麻了的绝望感。 老痒大叫:“是不是你们谁在乱想!” 吴邪下意识去看张海桐。 张海桐面无表情:“我脑子只有核桃大,刚刚你们讲话我的脑子根本没工作。”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老痒有点无语,脸色也越来越不好。他最开始没问吴邪,是不希望这一切都是吴邪的问题。 但是现在来看,大概率真是他。“吴邪,你看见这棵树第一想法是什么?” 吴邪被他锐利的目光看的有点心虚,结结巴巴道:“我想……它是通到地狱里去的……” 说完看着下面,脸刷一下就白了。 “不会吧,你该不是说,下面的东西,是……” 老痒气结,猛踹他一脚。“白痴!别乱想了!” 张海桐看着深渊下面,毫无感情的发出一句:“啊哦。” 完蛋了。 第563章 再次补充 张海桐的脑子刚才真没工作。 跟吴邪讲完话之后,脑门一直跳。应该是头疼的症状,有点干扰思维。他需要空出精力留意周围的动静,所有的事都可以离开后回去再想。 另外他不清楚青铜树的物质化能力强悍到什么程度了。目前他真正见过的虽然只有凭空幻化出来一个人,但这不能否认它真正的可怕之处。 假如真能整出什么要命的玩意儿,那还不如控制控制自己的思维。 而且有这个定时炸弹在,自己再去想东想西,不清楚会弄出什么神奇动物。 他看着棺井下面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开的紫色眼睛,蛇类竖瞳锐利的望着环境之上,正是他们待的尸茧。 张海桐脑子一懵。 他的报告里没有记载到底如何猎杀烛九阴,族人也都只是知道这项任务,跟着去秦岭的血奴死亡率也极高。 每次猎杀烛龙,族里派出去的人都是“精英”。所谓的精英,就是本家核心圈子的族人。这些族人往往严格执行家族命令,有一种极端的优越感。对于被家族明令当做奴隶对待的族人没有任何同情心,对外家更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当然,在旧时代张家最后的时光之中,这些人也成了分裂家族的罪魁祸首。他们的特权和傲慢是因为“长生”建立起来的。 按照张家当年那套纯血理论,本家之中,尤其是血脉最好的那些人,就是最容易进入家族权力核心的人。这样的人,最容易接近完美的长生。 当一切的追寻都实现之后,当圣婴或者来到几千年之后,这些族人将最先蜕变。如同权力层层递进一般,最后惠及最普通的族人。 当年小哥本来是张拂林违背族规的证明,与外族人联姻产生的物种本就不受待见。 后来张家人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的圣婴早就死了,只是一坨烂肉。为了这个秘密不被发现,当时的掌权人将还是婴儿的小哥捞出来,让他顶上了圣婴的名头。 然而没多久,这件事就被汪家想办法捅了出来。小哥从云端坠落,成了一个罪人,从此沦为血奴。当时的小哥,大概才三岁左右[注]。 假圣婴的事露馅,将这个腐朽家族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人们一边谩骂诋毁这个孩子,一边信仰崩塌。 到最后各奔东西,从此不复相见。 张海桐当年跟着张海客带着张瑞山留下来的人员和家当去了香港,站稳脚跟之后,带着人执行过许多次暗杀任务。 这些任务的核心诉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杀叛徒。 之前讲过,张家的族人算上在外面的守山人,其实数量非常庞大。本家的各位长老背后站的也是家族之中不同的派系和族脉。 到了末代,张家族脉之多,已经到了让人头疼的地步。这也是内乱的根源之一。 比如张瑞朴,他领出去的那一脉人数就不少。只是因为他拼杀太狠,留下来的族人不多了而已。 那些分散出去的族脉如果肯安安分分生活,张家也不会赶尽杀绝。毕竟都是一家人,风水轮流转,谁也不清楚日后会不会仰仗自家亲戚。 当时张海桐做掉的人,几乎都是分家叛逃之后非常活跃的一群人。 这些人在当时的张海客看来是极度危险的存在,很容易暴露张家的一些秘密。 所有想活命的张家人,无论是还听从香港本部指挥的族人,还是叛逃之后低调度日希望好好生活的族脉,都会选择做掉这种人。 其中艰辛,暂时按下不表。 总而言之,这种非常接近核心的族人,最清楚家族内部如何盘剥其他族人。但真正残忍的手段,绝无可能清清楚楚写在纸面上。哪怕这些东西,那些被盘剥的族人未必能看见。 所以张海桐当时只知道血奴和死囚都死在了这里,但他活着回来了。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有具体的文字记载。 当真正的烛九阴睁开眼睛的时候,张海桐才清楚为什么要用这么多人命去填这个窟窿。 一只眼睛都这么大,很难想象整体爬出来又是怎样的光景。 老痒显然也没有见过这玩意儿,因为他正在大骂吴邪,问他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吴邪也觉得冤枉,大叫:“老子对天发誓,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要是有半句假话就天打雷劈!” 老痒立刻否定。“不可能,不是你还能是谁?” 吴邪百口莫辩,他确实没乱想,也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弄出这么个怪物。总不能这东西是地狱使者,要把他们都弄死然后下十八层地狱炸油锅吧? 老痒瞪着吴邪,吴邪瞪回去。“有这个功夫互动,还不如想个办法先上去?不然待会真出事了,我们都要死。” 老痒心一横。他本来就是个倔驴脾气,从前跟着吴邪混,没少惹事。他这人嘴巴贱,经常在这上面吃亏。 别看吴邪现在好像菜了吧唧的,当年带着老痒混饭吃的时候,没少给他哥们擦屁股。 这会儿老痒狠劲上来了,直接说:“也不用太担心,就是一只眼睛而已,难不成它用眼皮夹死我们?等一下它上来,老子一脚把它给踢瞎了。” “闭嘴!现在立刻往上走!”两人明显紧张的要命,竟然还能有空拌嘴。张海桐大为无语,抓住了旁边的青铜锁链。 他并不像老痒那么天赋异禀,能控制物质化这种力量。如果他有这种能力,早八十年他就变异了。 前文提到过,从秦岭回来的族人会经过族中严格的审查。以族里的办法,张海桐在发生异变之前就死了。 就算有人保他,他也会因为异变被杀。 张海桐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直都处于正常状态,可能是因为他一直没用过这种能力,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 目前为止,他也不打算用——因为他不会。 吴邪和老痒被张海桐一嗓子吼回来了,纷纷抓着链子往上爬。结果爬一米滑半米,可谓事倍功半。青铜锁链上还有菌菇被压扁后分泌出来的汁液,滑不溜手,根本抓不住! 张海桐同样如此,他看了看周围,刚想苦一苦自己的老伙计,用短刀钉住附近的榕树根送自己上去。 还没来得及实践这个方案,棺井之下一只章鱼一样巨大的触手卷了上来,一下打到尸茧上。 整个尸茧就像秋千剧烈晃荡,张海桐感觉自己像空中飞人一样荡了一圈,撞到棺井的青铜壁上。 尸茧撞了个粉碎,里面被摆成尸体一样的遗骸裹挟着原本包裹着它们的琥珀一样的物质,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纷纷扬扬落下。 好像泛着淡淡的暖黄色荧光,又好像幻梦一般,就这样全部掉下去了。 什么也没留下。 第564章 董老板呢? 好在三人紧紧抓住了青铜锁链,不至于震下去。 吴邪喊:“你不是会变吗?快变门大炮出来,把这玩意儿轰了!” 老痒大骂:“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呢!有那么容易我直接把树都炸了!快跑!” 说完又咬牙切齿道:“有你这个时候,都他妈上去了。” 吴邪立刻向上看,发现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上去一大截。这周围也有不少榕树根,但是借力非常难。青铜锁链上菌菇挤压之后分泌出来的汁液让他们很难抓握,但是借助榕树根上去更难啊! 闷油瓶一家子难道都是超人吗?! 说话间,吴邪感觉手上黏腻的触感忽然消失,老痒像猴子一样几下便爬了上去。 就在这时,张海桐同样感觉到锁链没那么滑了。他反应更快,吴邪只看见他忽然将手指扣进链环之中,整只手铁钳一样将链子在手里握住。 张海桐在完全不借力的情况下把身体晃到井壁上,双脚一蹬,整个人直接拽着链子把自己翻了上去。 这他妈是重症病人???吴邪不敢想以他的腿力,要是给自己一脚得是个什么情形。这样想来,之前在黄泉瀑布那里,董老板还脚下留情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老痒的眼神瞬间充满敬佩。 老痒上去之后,没忘记反手拉一把吴邪。将人拉到自己那根链子上,空中换位置难度系数极高,吴邪没抓稳差点脱手。 “有这本事,直接变只梯子多好?” 老痒骂到:“我拜托你不要有这么多意见!” 张海桐上去之后,一只手挽住链子,仍旧是刚才那种非常牢固的扣链环手法。他探出身体,揪着吴邪的胳膊直接把他拽了上去。 吴邪只感觉自己就像坐了趟电梯,呲溜一下就上去了。也甭管怎么上去的,反正好像是被甩上来的。 他晕头转向回头,只见张海桐如法炮制,拽住老痒一个提臂甩臂,直接把人拔萝卜一样揪了出来。 兄弟俩趴在椁室地板上,张海桐甩的很准,没把他俩甩空腔里面去。两人也顾不得晕不晕疼不疼了,立刻爬起来往前跑。 逃命的时候就不要等别人提醒了,这种时候跑快点机灵点才是真的不添麻烦! 影视剧里演的生死不弃硬要回头送的才是傻缺,就算是神仙也要被拖死。 两人即将爬出椁室的时候,吴邪还想再看两眼里面的壁画。老痒没招儿了,说这都什么时候了,别看了!然后拽着好哥们就往外爬。 张海桐一个爆冲跑到椁室与棺盖之间的缝隙,直接跳到椁壁上,手掌勾住椁室边缘翻了出去。 他刚翻出去,从棺井里伸出来的触手已经跑了出来,在椁室里大肆破坏。一下子把椁室的巨大石头盖子顶得飞上了天。 张海桐立刻躲进旁边盘根错节的榕树根里,刚找到掩体,那触手就一巴掌把椁室盖子抽飞了。 他探头过去,只见老痒和吴邪才爬出来。落地后不敢跑,立刻蹲下来躲避。椁室里的触手在空中乱飞,四处横扫。 如果忽略上面的鳞片,张海桐觉得这只触手更像某位克苏鲁神明。 整个祭祀台被破坏的一塌糊涂,铁条一样的榕树根被砸的木屑四溅。周围的雕像都被抽裂了,树根几乎被连根拔起。 天上还在飞的椁室盖子径直下坠,老痒一脚踹走吴邪,随后拽过旁边进椁室之前丢下的背包,拉着吴邪往外狂奔。 四周没有王老板的影子,吴邪虽然想救人,但人都没找到,也只好作罢。两人一路狂奔出去,一个鱼跃抓住之前用来通行的登山绳。 刚抓上绳子,被掀翻的巨大石板已经砸在祭祀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眼看登山镐要脱钩了,再这样下去他们非得拽着绳子摔对面岩壁上。 吴邪立刻回头让老痒快爬。“不然咱俩得步老泰的后尘,摔成肉泥了!” 谁知老痒一巴掌直接呼他脸上,打的耳朵都嗡了一声。“别乱想了!” 吴邪火了,大骂:“你他妈打上瘾了!我乱想什么了!” 老痒就差说我求你了! 此时两人身后发出“嘣”的一声巨响,整只椁室突然鼓了起来,裂开了好几条缝。 一条黑色的巨蛇探出头来,那条触手就是蛇的尾巴,但是这条独眼巨蛇,鳞片非常细小,看上去更像一条巨大的虫子。 这只虫子立刻出来的那一刻,眼睛立刻转向吴邪两人。 “这蛇怎么是个独眼龙啊!”吴邪随着惯性被甩到对面的古栈道上,顾不得疼痛立刻爬起来握住长柄猎刀准备应对。 老痒也拔出了枪,并发射子弹。 …… 张海桐没跟着老痒他们一起,登山绳根本承受不了三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所以他直接向另一边跑——青铜树外的岩壁呈圆形,栈道延伸很长。他有钩锁枪,完全可以支撑他到对面去。 钩爪钉在对面的榕树根上,张海桐死命回拽,确定牢固之后直接跳了下去。身后是大虫一样的巨蛇在狂舞,耳边传来砰砰砰好几声巨大的枪响,张海桐已经随着绳子撞在了对面的石壁上。 这一下给他撞的五脏六腑都在抖,有一种移位的感觉。张海桐明显感觉身体软了一瞬,幸好跳之前把绳子在手臂上绑了好几圈,不至于一脱力就掉下去。 也算他幸运,跳过来之后往上三四米就是栈道。 同时,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他听见吴邪声嘶力竭的问:“董老板呢!董燃呢!!!他还活着!!!” 第565章 蛇哨·上 “别喊了!现在找不到,你不要命也找不到。”老痒说完,对着对面的祭祀台就是好几枪。“他就是在,还能跳上去把它杀了?” 被掀翻的棺材盖子砸下来的力气让青铜树也不堪重负,吱嘎声在耳边不断回荡。青色的青铜器本来就是腐化后的结果,其坚韧性会大大降低。 吴邪不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有多厚,但是能够保证几千年都不出事,应该比较坚挺。但是这样一个造物,也会因为重力加速度被砸出如此让人牙酸的声音,着实让人恐惧。 那条虫子一样的巨蛇从祭祀台上的椁室里钻了出来,吴邪目测之后,认为自己就算横着被吞进去,恐怕也没有这条蛇的喉管粗! 巨蛇身上长满了细细密密的鳞甲,看起来就像长了鳞片的大虫子。看久了不仅是对巨大凶兽的恐惧,还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恶心感。 老痒打了好几枪都没产生实质性的效果,而且他有能力在身上,不需要填装子弹。就算如此,子弹对这个怪物也没有任何作用。 吴邪喊:“除非是大炮,不然一颗子弹就是给他挠痒痒,恐怕现在枪唯一的用处就是给咱们一人留一颗光荣弹!” “真要死了,直接自杀来个痛快。” 老痒呸了一声,说:“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吉利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 张海桐确实没办法去杀那东西。 因为它就是烛九阴。 烛九阴的破坏力非常强,引诱猎杀它的人如果心性不定,很容易就变成现在这种状况。等于当事人直接给烛九阴上了个增强bUff,对于友军来说,一眼望见的只有死啊。 厍国人负责主导这项事务的祭司无一不是千挑万选,苦修心性之后才能主导这件事。张家内部也有特殊的办法保证猎杀不出现问题。 这都是人命堆积出来的经验。 青铜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毁灭式打击,但是情况非常稀少,而且修补和破坏程度也相对简单。 张海桐蹲古栈道上,看着对面被烛九阴鼓捣成渣渣的祭祀台,默默叹了口气。这玩意儿跟尸茧一样,彻底报废了。 而且出现这么大的事故。 张海桐蹲着把自己的背包背到前面,在里面一直掏。 这么大的事故,到时候要处理的话肯定大费周章。秦岭这个位置,大概率要西部档案馆和南部档案馆一起想办法了。 他倒是没有吴邪口中说的大炮,但他有炸弹。 张海桐掏出来一串火药。这里空间比较小,杀伤力特别大的反坦克手榴弹肯定不能用。威力太大波及范围广,真炸了他们全都要死。 在张海桐的视野之中,吴邪和老痒已经躲进岩壁上的岩洞里了。两人虽然有争执,但吴邪率先进去,老痒似乎非常恼火,堪称气急败坏的追了上去。 烛九阴也在他们跑进去之后疯狂撞击岩洞口。 猛烈的撞击让岩洞内落下一块巨石,将两人彻底堵在洞里。 烛九阴仍旧不甘心,不停用自己的大头猛撞洞口。撞的整座山都在摇晃。 张海桐并不清楚烛九阴到底有多大,反正看这架势,颇有种火车撞山头的感觉。 他立刻丢了好几颗柠檬型手榴弹,追加一些燃烧手榴弹。 手榴弹将烛九阴的外壳炸开,露出细鳞片下面柔软的肉。这种生物的油脂容易燃烧,体内的脂肪必然不少。 一套小连招下去,立刻就能闻到脂肪燃烧的味道。 烛九阴疼的在青铜树上乱蹭,暂时放过了吴邪两人藏身的洞口,转而无差别攻击整个洞壁。 张海桐再次向上爬,爬到古栈道最高的地方。他跳下来的时候在之前螭蛊比较多的地方,烛九阴从青铜树里爬出来之后就一直绕在树上,蛇头向下。这会儿狂甩也是祸害下面,疼的没力气向上拱人。 所以现在向上才是正确的。 张海桐往上爬的时候,吴邪和老痒已经被烛九阴撞的穷途末路。洞口被堵住了,蛇进不来,但是他们也出不去。 眼看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的场面。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到尽头的洞壁突然被撞下来一块露出后面的洞口,原来这个岩洞里面还有一个洞窟。 吴邪心想天不亡我! 这肯定是两个岩洞之间的岩石碎裂,使得中间出现了一条石道。 他招呼老痒,立刻就要往里爬。 老痒忽然拦在他面前说:“你不能进去!” …… 张海桐不知道他俩能不能进的争论,他现在站在最高处,只能静观其变。 刚刚的炸弹已经是这里能承受的极限,而且他手上也没有剩下的火药了。 现在主打一个陪伴。 其次也在研究待会烛九阴如果不动的话,自己要怎么下去。 如果没记错,待会估计会有另一条巨型黑蟒出来与烛九阴缠斗。 张家能够给出的任务报告里面提到过这条黑色蟒蛇,推测可能是厍国人的保险手段——如果狩猎烛九阴出现差错,就放出这条巨蟒对付。 相应的,张家也在漫长的时光里掌握了这条黑色巨蟒的命令方法。 张海桐观察着下面的情况,手指捏住一只小小的银色短哨。指尖轻轻相扣,将短片整个塞进嘴里,留出极小的尾端。嘴唇贴紧指节,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发出尖锐的声音。 他会通过这个蛇哨,发出最后的指令。 …… 岩壁洞穴内,老痒并未成功阻止吴邪进入洞内。 两人拉扯之间,外面的烛九阴不知道撞到哪里,洞顶掉下来一块巨石,生生将他们分开。 吴邪只觉后怕刚刚如果撤手慢了一点,不只是手要遭殃,恐怕半边身子都会砸烂。 他吓得够戗,忙大叫着问老痒:“你有没有事啊?喂!” 吴邪等了好久才听到老痒呻吟一声,回答自己的问题。“没事,他娘的头上给砸了一下,这里已经不塌了,你怎么样?” 吴邪也松了口气。他想了许多办法。想要挪开面前这块堵住洞口的石头,但是毫无进展。 这里明显是一个封闭空间,唯一的出口就是刚刚他们进来的地方已经被堵死了,看样子这个洞中洞很可能是山体中自然形成的裂缝。 吴邪进退两难,又见老痒,没事,脾气又上来了,说:“你他娘的吃错了什么药,刚刚差点被你害死。” 老杨却绝口不提方才的事,反而顺着他的话抱怨道:“都是你别扭,现在好了,我也进不来,你看怎么办?” 接着吴邪又看了看这些石头,发现确实无法正面凿开,加上这里刚刚塌陷过一次也不好继续暴力破坏,怕发生二次坍塌。 两人只好另辟蹊径,找一找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突破。 老痒忽然问:“你在里面看见什么了吗?有没有别的比较薄弱的地方可以凿穿?” 吴邪莫名其妙,他扫视四周,除了各种各样的石头,实在没有看到别的。就回了一声没有。 老痒诡异的沉默了一瞬,又问:“确定什么都没有吗?” 第566章 蛇哨·下 吴邪有些不耐烦。“我还能骗你吗?这么屁大点地方,有什么东西一眼就看到了,没有就是没有。” 老痒不再追问,只让吴邪在里面再找找突破口,他先到前面去看看还有没有缝隙能爬出去。 吴邪休息了一会儿,这才爬起来继续寻找出路。但他爬进缝隙里面一看就知道不可能了。 虽然没找到出路,吴邪却在墙壁上发现了一些涂鸦。这些涂鸦隐没在他脚边那一堆碎石堆里面,如果不是仔细寻找,很容易被忽略。 起初他还以为这是远古先民留下来的壁画,但很快这个认知就被否定了。 为了看的更清楚,吴邪将最上面的碎石堆扒开,看见了更多涂鸦。 墙壁上的图案出现了飞机和英文字母,这显然是个现代人才会描绘的东西。 什么人会在这里搞行为艺术?吴邪立刻开始徒手挖掘——反正暂时也出不去,还不如趁着死之前解开谜团,做个明白鬼。 新发现的谜团转移了吴邪的注意力,让他忘记自己的处境。很快,他就从碎石堆里挖出来一团黑乎乎的破布,看样子是现代款式的烂衣服。 这里真有个人! 吴邪将衣服扯开,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一只已经腐烂出手骨的人手。手成爪状,明显是死之前还在竭力想着爬出来。 即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他还是吓了一跳。吴邪抑制不住内心的疑惑,继续往下挖掘,终于挖出来一个完整的人类尸体。 这人已经烂的差不多了,身上的一些特征能看出来他也是个盗墓贼。 除此之外,吴邪还在尸体旁边找到了一只背包背包里面还有一个笔记本,本来看起来快散架了。不过纸张没有收藏,质量也比较好,字迹也很清晰。 笔记本里记录了这个人进来青铜树后的一系列经历。提到他们这支队伍总共有十八个人,最后只剩他了。 当时他们是从青铜树顶端祭台上的榕树林下来的。这群人进入榕树林后折了不少人,最后成功下来的只有六个人。 但是他们并未在祭祀台上发现任何东西,于是只好沿着古栈道往下。 当时栈道下面全是水,看起来是一个碧绿色深潭,根本看不到底。他们潜入水里之后,也无法探测到底部,没办法只好上浮。 刚出水面,水位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降了许多。放装备和物资的栈道离他们已经有六七米远,现在上不去,一下子全慌了。 他们六个人,一部分爬上了青铜树,一部分爬上了旁边的石壁。日记本的主人显然就是爬上石壁的那一部分人。 就是这个时候他进入了岩洞。 刚进去没多久,刚才的水里突然窜出来一条大黑蛇,日记主人听见外面传来同伴的惨叫声和枪击声。这些声音吓得他再也不敢出来,他的同伴里全都是亡命之徒,有一个人在临死之前启动了炸弹,落石将他困死了洞穴里面。 日记的主人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在他饿的快要去世的时候,突然发现手边出现的食物不仅如此,还有喝不完的水。 他发现自己可能拥有了某种特殊的能力,但很快他又发现这种能力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弱。 为了活命,他必须利用能力搏一搏。 如果成功了他就出去,然后做一个超人。如果失败,他就会死。 结果不言而喻,他已经死了。 吴邪看完日记,又从里面找出来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的照片已经看不太清了,但是名字那一栏写着“解子扬”三个字。 解子扬? 怎么这么熟悉呢? 忽然,老痒的声音传来,他半张脸和一只眼睛贴在落石外,透过孔洞一眨不眨的望着吴邪。 “老吴,你在看什么呢?” 解子扬……解子扬?!这他妈不是老痒吗?! 吴邪头皮都炸了,脖子又僵又硬。 他听见自己质问外面的老痒到底是谁,老痒却问:“我和他,有什么区别呢?我才是真正的解子扬啊。” 吴邪浑身白毛炸起,他甚至觉得黑暗之中身边好像多了个人。 老痒诡异蔫坏的说:“老吴,我记得你小时候最怕黑。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照一照,看看旁边到底有什么。” 吴邪只觉得身边某个活物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他甚至摸到了冰冷的鳞片和随着呼吸起伏的怪异身躯——这是一条,蛇。 他转身,背后的石壁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变成了黑色的鳞片和蛇身。老痒的手电光下,一只巨大的蟒蛇昂起身子吐着舌头发出嘶嘶声,正眼神冰凉的盯着吴邪。 不知为何,巨蟒并未听从老痒的命令攻击吴邪。 相反,蛇头正直勾勾盯着外面的老痒,尤其是那束手电光照射出来的地方。 尖锐的哨声忽然刺破静的可怕的氛围,如同一支利箭穿透所有人的耳膜。哪怕吴邪和老痒在封闭的洞穴里也听的一清二楚。 那条黑色巨蟒在哨声响起的一瞬间,爆冲向将吴邪和老痒隔开的石板。 它冲着外面去了! 第567章 救命的巴掌·上 巨蟒仿佛一趟列车,将死死堵着洞口的石板石堆撞的四分五裂。 尖锐的哨声刺的吴邪耳朵生疼,他趴在地上护着自己的头,顺便护着耳朵。这样可以避免二次坍塌直接砸到头。 吴邪听到“老痒”一声惨叫,接着就是石头互相撞击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传了过来。 虽然知道外面的人不是真正的老痒,但这惨叫声实在骇人心魄,吴邪听着还是心里一慌,有一种挖心的感觉。 巨蟒闯过第一道分开吴邪和老痒的轻重,最外面那一整块石头却怎么也破不开。 于是它再次回缩,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弹射攻击的状态,然后一个猛撞硬是撞出来一个洞。巨蟒左拧右拧往外钻,在狭小的空间里,吴邪被挤得无处藏身,只能不停闪躲挪动避免被它绞死。 等它的头挤了出去,整个身体终于随着头颅破开的通道飞快爬了出去。那哨声还在响,中间混杂着巨蟒爬动时恶心的声音以及老痒的痛呼。 哨声渐渐平息,紧接着又是几声急促短暂的吹奏,像是在催促什么一般。 吴邪等了几秒钟,预想之中二次坍塌没有出现。他立刻爬起来,跑出去找老痒。 老痒躺在碎石堆里,几乎全部身体都被石头压住了,只露出一个头。那双暴凸的双眼死死看着吴邪,他应该想要说什么,但是咳嗽了几声,一张嘴就不停向外流淌着鲜血和内脏血块。 没救了。 吴邪看的五脏俱焚,这幅场景实在太有冲击力。虽然心里被冲击到了,他动作也没慢。立刻上前尝试救助这个刚刚还跟他反目的好友。 明眼人都清楚,这么大的石头,这么重的伤势,根本没救了。老痒现在的样子,看一眼都不忍心。 吴邪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种种,叹了口气,问:“你、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老痒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从岩石缝里扯出他从王老板那里弄来的背包,甩给吴邪。 吴邪心中五味杂陈,老痒又咳出来一大团血,好像认命了,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 他还有生命体征,吴邪还想问问那天的具体经过,但看他的样子,肯定问不出来什么了。 “轰”的一阵巨响,整个山洞狂震。吴邪差点又撞到岩壁上,洞顶上传来一串石头开裂的声音。 吴邪吓得够戗,忙猫着腰向洞外爬去。“老痒”这时候突然嘶哑地叫了一声:“老吴!” 他回头去看,却看见老痒被砸下来的石头埋葬,一点儿也看不见了。吴邪愣愣的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然而求生意志比人性感知反应更快,他几个翻滚爬出已经坍塌的洞穴。外面两条蛇打的难舍难分,吴邪只感觉自己在一直往下滚,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他伸手想要抓个东西先停下来,但上手只抓到一块很容易变成粉末的石头。 这一刻他心神仿佛都空了,世界瞬间安静。眼睛先是看见化作黄粉的石头,再是青铜树上缠斗撕咬的巨蟒和巨蛇,那条巨蛇身上还有火焰和烧焦的地方。 最后,目光落在顶部栈道上。 张海桐站在上面,微弱又清晰的手电筒光芒在他身侧明明灭灭。吴邪看见他含着手指,好像在吹什么东西。 尖锐的哨声再次响起。 吴邪看见他冷漠的眼睛。 黑色巨蟒的蛇尾擦着吴邪的脸扫过,接住了烛九阴一击。他迅速下坠,砰的一声——水花四溅。 嘎哒一声,吴邪感觉脖子一痛,也不知道是断了还是怎么的,疼的他差点憋不住张嘴。为了不淹死,愣是忍住了。 凉意裹挟周身,将他脸上一路奔逃时流下的血液重新润泽,变作一缕缕血雾在碧色池水中散开。 水? 哪里来的水? 吴邪只看见扭曲的湖面上,张海桐也跳了下来。他跳的高度太高,一扎进来坠的特别深,只在吴邪身边带起一长串白色的水泡。 落停后利落的转身,将自己翻上来头朝上向上游动,如同一尾鱼。 吴邪肺里残存的氧气已经不够了,身体随着水位上涨开始上浮。同时有人拉了他一把,吴邪上来一看,才看见是眼镜都歪了的凉师爷。 凉师爷救了人,说道:“天老爷。这外面又是炸又是撞的,我以为打仗了!” 说完抬头一看,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东西哪来的?” 吴邪咳了好几声,身旁翻动的水面掀起一阵巨大的水花,张海桐破出水面,甩了甩头。 水全甩吴邪脸上了,让他不得不闭气,免得又呛到喉管里去。 吴邪抹了一把脸,就听凉师爷在旁边自说自话:“这是烛九阴啊!这东西你们从哪里招惹来的?” 吴邪难得没回话,抬头看着那两条蛇缠斗。 烛九阴确实凶狠,吃了好几个炸弹还能跟巨蟒打的有来有回。 现在是上下不着边际,四周无枝可依。那两条蛇斗成那样,要是掉进水里,不把他们都砸死啊? 乱想之间,吴邪还是觉得脖子疼。疼着疼着,后脖颈上一冰。痒意顺着皮肉传来,吴邪瞬间汗毛倒立。 他想起来之前树上有许多螭蛊,现在找不见了!不会是那玩意儿扒上来了吧! 余光瞥见凉师爷一脸惊恐,嘴里结结巴巴的说:“董爷,你你你你要干嘛?” 一个你说了好几遍。 吴邪本来整个身体都是僵木状态,要不是后面那只手握着他的后脖颈,恐怕要直挺挺沉下去了。 但听见是董老板,又放松了一些。 咔哒一声。 那只手微微用力,吴邪感觉脖子上已经疼到麻木的感觉忽然消失了。 这些动作只是一瞬间,无非是因为紧张,才觉得度秒如年。 吴邪还未从刚刚的情绪里挣脱出来,耳边呼啸一声,黑色巨蟒已经摔了下来。 巨蟒直摔进水里,不大的水潭像开水一样沸腾了起来。 凉师爷吓得忘记凫水,甚至还往下面沉。 吴邪刚要伸手,张海桐拽起凉师爷往他脸上抽了一巴掌。骂道:“你要死啊!” 第568章 救命的巴掌·下 吴邪第一次看张海桐骂人,他来不及反应,立刻指着青铜树顶端被烛九阴撞的稀碎的榕树气根大喊:“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别引起烛九阴的注意。” “榕树根那里应该有出口!这水位眼看再涨,等它涨到上面,我们从那里出去!” 先前在岩洞里面,老痒尸体旁边放的日记里就提到他们是从上面的榕树林下来的。这说明那些榕树根里有通道能上去,只要去那里,他们就可以逃出生天。 吴邪刚说完,水面上忽然飘过来许多白色面具,那是藏着螭蛊的东西,是它们的壳。捞起一只来看,才发现里面的螭蛊都不见了! 我说那条蛇栽进水里这么久怎么都没上来! “妈的!”吴邪抬打起手电潜进水里一照,只见无数螃蟹腿一样的虫子——有些还带着面具,有些只剩下身体。 虫子们像蚂蟥一样附在那条黑色巨蟒的身上,白花花的一大片,好像巨蟒长出密密麻麻的白色绒毛一样。 黑色巨蟒肚皮朝天,还在不停地翻滚。虫子身上的面具被蹭掉了,白花花的虫还是紧紧咬住巨蟒的身体,显然它没办法甩掉这些虫子。 吴邪看的毛骨悚然。 不仅如此,没有在巨蟒身上占有一席之地的虫子迅速向他们游了过来。 这邪门玩意儿游得飞快,吴邪只是下潜照射的功夫,这些东西眨眼就来到他面前。 张海桐看这虎孩子直接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看,登时脑门儿突突直跳。 这不明摆的事吗还看啥啊!赶紧跑啊! 眼看不对,他立刻转头对凉师爷喊:“赶紧上去!” 还没说完,那群螭蛊已经围了上来。张海桐解开手上的纱布,里面的伤口因为之前的剧烈活动再次开裂。 真省事,一点都不带浪费的。 张海桐这样想着,用刀将伤口挑开。血一滴滴砸进水里,红色在清澈碧绿的水里晕开。 白色的虫子仿佛被针扎了一样,潮水一样褪去。 吴邪刚准备给自己来一口,一嘴牙刚磕手上,虫子就退了一大波。他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一幕,随后就被张海桐抓着衣领往后拽。 “走!” 吴邪立刻反应过来,跟着张海桐往对面的岩壁上爬。他这一转身,才看见凉师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爬青铜树上去了。 被燃烧弹烧的奄奄一息的烛九阴身上的火已经灭了,和巨蟒缠斗期间,大量的水浇在身上,这会儿已经烧不起来了。 烛九阴就算很虚弱,看着张海桐等人的目光也充满仇恨。原本紫色的眼睛已经闭上,红色的眼睛缓缓张开。 凉师爷就在烛九阴下方,这时候吓得腿都软了。他当时被张海桐吼了一嗓子,又被螭蛊围攻,根本没辨清方向就往树上爬。现在好了,一把老命要交代出去了! 吴邪游出去一段距离,刚爬上石壁才发现张海桐没跟上来。他立刻回身伸手,示意张海桐把手伸出来,他好拉人上去。 这一看不要紧,看了才吓人。 张海桐不知怎么的,竟然在水里直愣愣看着烛九阴。或者说,看着烛九阴那只红色眼睛。 这只眼睛里布满了跳动的血丝,只看一眼就怕吴邪有一种灵魂抽离头晕恶心的感觉。 这种情况不应该赶紧躲吗?! 这小子在发什么呆啊!!! 吴邪目眦欲裂,又跳回水里想去捞人。 然而他拽了许久都没把人拽动。 张海桐愣愣的望着烛九阴红色的眼睛,脑海中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画面。这些都是他的记忆,现在被全部调动起来,搅得他头晕眼花。 仿佛被扔进滚筒洗衣机搅了好几圈,出来的时候浑身无力只想呕吐。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甚至想要主动走到烛九阴身边,或者举起刀对准脖子,完成一场新的“献祭”。 此时水位还在上涨,另外两个队友靠谱的掉链子、不靠谱的生命堪忧。 吴邪挡在张海桐和烛九阴中间,他咬咬牙,猛吸一口气,照着张海桐的脸就是一巴掌。 董老板你千万别怪我啊,我也是跟你学的,希望有用啊。 一阵大力袭来,张海桐头偏向一边。脑海中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忽然倒了出去。 吴邪看他还没醒,反手又是一巴掌。 张海桐嘴里流出鲜红的血,呆滞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看向他的目光瞬间锐利。 吴邪刚想说事出有因,就被张海桐按进水里。他只感觉这人力气大的可怕,嘴里还流血呢,就拽着他伸出潜行。 烛九阴扎进水里,一张嘴差点咬住吴邪的腿! 张海桐拖着吴邪游到石壁前,两人爬上去后,烛九阴已经浮出水面重新盘回树上。蛇头已经向他们探了过来,发现张海桐和吴邪之后,它突然折起蛇脖,又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张海桐握紧刀,正准备殊死一搏。吴邪忽然挥手丢出去好几根长条物,那是从老痒留下的背包里摸出来的。 “你他妈扔的什么东西?”张海桐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又哑的厉害,吴邪差点没听清。 “雷管!”吴邪自信满满回答。 “那是雷管?”张海桐盯着吴邪的背包,吴邪低头看着手里刚续上的雷管,这才后知后觉拿的不是雷管,而是黑色蜡烛! 马虎大意了! 这算是老痒的诅咒吗?! 他还以为是炸墓室墙壁的雷管。 原本还希望凉师爷机灵点,看见他扔雷管赶紧下水。刚才张海桐撒的血还有用,而且为了确保安全,他一直没止血。那些虫子不敢靠近,只要凉师爷胆子大点,就能游过来。 然而现在雷管变蜡烛了! 危机时刻张海桐反而冷静了,他快速思考自己和这条被烧伤好大一截的烛九阴对战胜利的可能性,就在它冲过来的时候,张海桐浑身紧绷随时要发起进攻的时候。 他的眼睛忽然捕捉到一阵剧烈的光,砰的一声——一发信号弹带着长长的烟尾,打进了烛九阴嘴里。 它浑身冒出青烟,明显体内已经被信号弹的热度点燃。疼痛让烛九阴在洞里猛撞,这座山的山体并不稳定,里面到处都是裂缝。 张海桐一抬头,就看见他们头顶已经被撞出一道裂缝。 裂缝直劈在两人背后,大量的水疯狂向他们扑来,涌进那条黑漆漆的缝隙…… 第569章 脱险 外面在下雨。 再次被水冲出来,之前在黄泉瀑布深潭下的感觉再次袭来。张海桐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缝隙里撞了好几次,其实已经有点脱力了,这让他调整身体的灵活度远远跟不上吴邪。 所有力气都用来防止自己溺水。 刚刚烛九阴的眼睛让他有种对身体失去控制的感觉,以至于现在晕的厉害。仿佛在一艘沉水的船里。 缝隙外面是一条瀑布,距离下面的水流还有很高的距离。 天上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压下来,让张海桐睁不开眼。 咚的一声,他再次埋进水流深处。 吴邪已经撞晕了,可能是掉下来的时候头撞到了石头。掉进河里完全没有知觉,张海桐想去抓,但河水太湍急了,他也无能为力。 放置着青铜树的地下空间涨水很大概率就是因为这里在下雨。他和老泰他们找到青铜树就是通过地下瀑布,那些水流向深不见底的地方,这就说明在山体内部有地下河。 每当外面下雨涨水,地下河必然涨潮。青铜树就会被水淹没。 一直以来没有爆发山洪,很大概率是因为山体内部裂缝繁多,就像一个不会收缩的大型海绵,里面全是孔。涨水之后,水会顺着这里流出。 张海桐不清楚这种地质特性怎么形成的,在一般认知里,这样结构的山体一场地震就可以轻易摧毁。体能已经到极限了,但是不能睡。 张海桐任由身体飘在河上,他需要恢复体力。 河道涨水之后会淹没周围的草坪,让草坪短暂的变成河中绿洲。吴邪脑袋上一直往外渗血,河水把这些血洗干净了,冲到绿洲上后这些血又开始流。 张海桐顺水借力,把自己也弄了上去。好在他的背包一直带在身上,里面的医疗物品都做了防水措施。 幸好来的时候考虑到了气候问题,他的背包里有雨衣。张海桐将吴邪往怀里搂了点,然后用雨衣把两人罩住,这才开始给吴邪上药。 张海桐拿着纱布的手狂抖,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好在控制力不错,没给吴邪来个二次创伤。 绿洲距离河岸有一段距离,中间应该还有一部分没有被河水淹没。他们可以走上面上岸。 等不到雨停了,他们必须马上过去, 地下空间涨水能涨到那么高,外面爆发山洪的概率非常大。张海桐根本不清楚现在还有谁能救他俩,必须尽快离开河面。 吴邪目前就是坨死肉。张海桐把他扛起来,说实在的,一米八几的身高是有点压人。 把人背上岸,情况变好了也变坏了。 好就好在他俩不用在河里当落汤鸡,坏就坏在他们都发烧了。 张海桐不清楚自己烧成什么状态,但吴邪很可能在失温。好在他的胃病经常引起发烧,随身带的药里也有退烧药。 一整瓶! 碰见我你可真是碰见好人了。 张海桐一边乱想,一边把药塞吴邪嘴里。这玩意儿还是进口的,据说很贵。他也不是学医的,反正族人说好就是好,他只管吃。 喂了药之后,张海桐继续带着人往密林深处去。这种情况最好找树木密集但是没有陡坡的地方,就算没有山洞也能挡雨。 荒郊野岭的,他这个运气不咋地的人背着个倒霉蛋,简直雪上加霜。 就这样等了大概三个小时,雨渐渐小了。 张海桐不清楚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而且这里信号不好。雨停了之后吴邪还没醒,药吃进去跟泥牛入海似的,用处不大。 他给自己和吴邪又吃了一次药,现在顾不得什么副作用了。必须尽快控制身体状态,活下来再说。 吴邪烧迷糊了,感觉自己在飘。睁开眼模糊一片,身体蜷曲着颠来颠去。胸口不知道贴着什么东西,又烫又热又黏,背上却冷的要命。 沉重的呼吸声在模糊的听觉里就像烧水的热蒸汽,吴邪恍惚以为自己在冒沙井老宅用碳炉烧开水。 莫名想起一群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围着炉子取暖聊天嗑瓜子,暖烘烘的空气中夹杂着模糊的鼎沸人声,吴邪又在这样的氛围里睡了过去。 …… 身体麻木、机械的向前走。 这种状况在张海桐一百多年的人生里出现过太多次,当负面状况达到顶峰,拼的就是心理和激素了。 人类进化至今,在生存方面的潜力无限大。 张海桐曾经无数次以为自己要死了,最后都活了下来。现在这种状况,比起在海上漂流的日子其实好很多。 至少他们走着走着,在山下看见了人类聚居地。 下山的路应该是当地人人工开凿,呈现环形。路途比较陡峭,但不至于栽下去。 下到植被茂密的路弯时,能听见水从旁边植被浓密的山坡里流出来的声音,这些水汇聚在路边自然冲刷出来的水沟里。急切的奔向山下。 再往下面一点,应该就能听见山脚大河奔流的水声。 张海桐不敢停,一旦停下来现在这口气就会散。再想起来就不行了。 他喘了口气,忽然心有所感抬头。 刚才他站定远眺寻找人类聚居地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这人居高临下望着他们,几秒后立刻闪身消失了。 张海桐皱眉。 双方距离并不远,他可以清楚看见这人身上衣服的样式。 他是老痒。 没死吗? 张海桐偏头看了看肩膀上耷拉着脑袋的吴邪,忽然叹气。也许在原著里,他就是被老痒救下来的。 这复杂的发小情。 真不知道老痒心里怎么想的,一边只顾自己,一边又不想人真的死了。 不过人都是复杂的,无法一概而论。张海桐现在快烧成浆糊的脑子也想不到太多,而是继续往山下走。 …… 三天后,西安市碑林区红十字医院。 …… 吴邪昏迷了三天时间,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刚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他就看见正在旁边打电话的王盟。 王盟的声音就像隔着一层水一样钻进耳朵里,吴邪只能听但大脑无法运转分析出他在讲什么。 他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止不住的恶心和头晕。大概率脑震荡了。 “好的,您放心。”王盟挂断电话,转头一看自家老板懵懵的盯着他。王盟眼睛一亮,憔悴又疲惫的脸色好了不少。他惊喜道:“老板!你终于醒了!” 第570章 回 在王盟的絮絮叨叨里,吴邪才知道自己昏迷了整整三天。刚醒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除了被水冲出来的混沌和缝隙里的壁画以外,就是他发射信号弹的时候刺眼的光芒。 当时他和张海桐眼前只有一片白,眼睛都睁不开。 以至于睁开眼的时候,王盟的脸是五颜六色的。 “山里本来就有旅游项目,刚好涨水了。之前就有人进山写生失踪,所以每次涨水山里的村民都比较留意会不会有登山者出事。” “我过来的时候,经常来看你的是当地的一个武警。他跟我说是接到报警,在附近的村子里找到你的。” “他们到的时候,报警人说带你出来的人已经走了。” 王盟说到这,一脸牙痛道:“医生说你全身断了十二根骨头,脑袋上有个撞击伤口。处理的还算及时,但是沾了水,有点感染了。” 他指了指吊瓶。“消炎药打了三天,一直都是低烧。医生说你可能自己吃过药了,反应没那么厉害。” 那你怎么过来的? 吴邪刚想问这个问题,脑子一片混沌,想说话口不能言。语言能力全部丧失,加上感冒,嗓子也肿,发出来的声音全部都是怪叫。 王盟说了一大堆,等他老板回话的时候才听见他在怪叫。这下又把他吓到了,连忙出去找医生。 最后医生说这是脑震荡的后遗症,不用太担心。 吴邪只好暂时当个哑巴,又休养了四天才能正常说话。期间武警过来询问,他随便编了个自己登山坠崖的谎话,勉强糊弄过去了。 武警说:“你当时的样子有点吓人,没人把你带出来,光是失温你就得死外面了。以后出门登山不要往危险的地方走,发现天气不正常立刻返程或者找地方停下来躲避。” “面对自然灾害不要存在侥幸心理,知道吗?” 吴邪被训得连连称是。本来就说了谎,为了不露馅他也要把这些肺腑之言听完。 等他说完,吴邪问:“您这边有没有带我出来的那个人的消息?” 武警摇头。只说去的时候就不见人了,当时村子里的人都说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就是手上有伤口,包扎过后换了新衣服就离开了。 “小伙子,捡条命不容易。以后可不能这么干了。”武警语重心长说完,见他真没事而且精力不济,便和他道别匆匆离开。 王盟给吴邪买了新手机,将他知道的一部分熟人的电话号码一起输了进去。 “老太太那边还不知道你的事,二爷都瞒下来了。让老板你不要乱跑,养好了再说。” “医生说你这个样子没有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院的。” 他又说了一些生意上的事,都不太紧急。除了老人和二叔,吴邪他爹也找了他很多次,但都被糊弄过去了。 吴邪给家里报了平安,接电话的是他妈妈,母子说了几句,他又问三叔的事,仍旧没有音讯。 新手机电话簿里的联系人很少,除了王盟知道的吴家人的电话,就是几个经常来往的熟人。 吴邪把页面按到到董燃那一栏,点开后按键拨通。 电话响了好几声,时间似乎无限拉长。就在他想挂掉重拨的时候,通话忽然接通了。 “喂?董老板,我是吴邪。” 对面等他说完才开口。 “我知道了。”接电话的人不是张海桐,而是张海楼。 “小董老板?”吴邪停了一下,继续问:“他现在在哪里,身体还好吗?” 张海楼好像很疲惫,说话时情绪不高。“不太好,我们在外地医院。最近也不在杭州,你的事我会转告给他的。” 吴邪听出他话里的冷淡,似乎不愿意多说。只好表达了几句关心,然后断了通话。 张海楼站在香港的私人医院楼道里,看了看黑屏的手机,随手揣兜里。 擦的蹭亮的窗户已经被雨水打湿,模糊了外面的街景。手上的香烟已经燃掉大截,接电话的时候不知道抖了多少次烟灰,全部掉在垃圾桶上面的不锈钢小碟里面。 他也没心情抽烟了,随手按灭丢进垃圾桶。 护士把窗户关的很严,张海楼随手把它打开,雨水或者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将他身上那股莫名的燥热吹走。 过了一会,等身上的烟味散的差不多了,他才关上窗户往回走。 整座医院灯火通明,安静的不像有活人存在的地方。 推开最靠近护士台的那扇房门,张海桐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似乎正在睡觉。 病床旁边的输液架上还挂着点滴,一滴一滴通过透明的输液管流进青色的血管。 …… 时间回到张海桐背着吴邪到达山村后。 …… 杭州正是大晴天。 张海楼把衣服晾到院子里暴晒,阴干的衣服穿在身上总觉得潮湿,晒一下会好一些。 天气这么好,本来应该心情舒畅。但他心里仿佛有一块石头压着,好像有什么不太妙的事情即将发生。 太阳晒得脸上出了些汗,张海楼刚要去抹,兜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姓名为“桐叔”。 张海楼有一瞬间的雀跃,以为是人要回来了,提前告诉他一声。这样留守的人也好置办饭菜和生活用品。 接通后,对面确实是张海桐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冷静沉稳,听起来似乎一切都好。他报了自己的位置,然后说:“来接我。” 但张海楼经历的事并不少,他人生里有相当长一段日子是在张海桐和张海琪眼皮子下面长大的。 他听得出来张海桐话语里隐藏的虚弱。 张海楼登时血都凉了,半边身子发麻。他又问了遍地址,然后马不停蹄赶往目的地。 踢开房门时,张海桐已经不省人事。 第571章 白头发 张海楼赶到宾馆的时候,直接去张海桐给的房间号敲门。见无人应答,他又跑到前台拿钥匙。 前台核对信息后,也有些慌乱。跟他说:“董先生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 张海楼随口说我知道,催她快开门。 一开门前台吓一跳,张海桐根本没在床上,而是直接躺在地上。额发湿哒哒的黏在脸上,出汗量很大。 张海楼蹲下伸手一摸,烫的吓人。 张海桐没有等待救援,而是选择自己走,这说明他有所顾忌,不希望一个人去医院。 张家人都有点这种毛病。 因为自身的不同让他们不太愿意在独身一人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去医院,除非迫不得已。 又或者,张海桐在这次的行程里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敢去外面的医院。 前台慌慌张张去外面倒了杯热水过来,让张海楼给人一点点喂。结果水根本喂不进去。 小姑娘吓得不行,要是在宾馆的地盘上出了人命,别说老板的生意做不做的下去,就她的工作也保不住啊。 前天晚上这人过来开房的时候,看起来还没什么事。怎么现在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就在她慌神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打120,刚掏出手机,张海楼说:“别打。” 前台急了。“怎么不打?他这样不去医院会死人的。” 张海楼抬头冷冷看了她一眼。“因为不需要。” 前台小妹被镇住了。 张海楼皮相出众,平时性格正常的时候挺招人喜欢,很有亲和力。现在出了事,就没有那个耐心了。 张海桐现在不仅脱水,还高热。具体要回香港才知道怎么回事。 前台看着眼前这个戴眼镜的男人从背包里掏出药剂和注射器,动作极其熟练的混合好几支药剂,然后给地上的人来了一针。 “你、他、他不会吸毒吧?!”前台小妹非常敏感,一是宾馆里鱼龙混杂,经常有警察上门宣讲各种安全知识。二是张海桐形容憔悴,张海楼上来就扎针,前台小妹很难不怀疑。 张海楼咧了咧嘴,看着针管里的液体缓缓推进血管之中。“哪家毒贩这么蠢,当着你的面干这种事。” 说完,他将注射器收进背包,背起张海桐就往外走。 前台眼睁睁看他跑了,也没追。 张海桐来的时候一口气付了三天的房费,房间里的设置几乎没动过,宾馆还白赚呢。 他们动静不大,其他房间的人也没有出来查看。前台小妹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房间,按照流程让保洁过来打扫。 等她追出门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 张海桐现在的肌肉量远不如从前,病中清减,张海楼背着跑的健步如飞。 把人塞进车里后,张海楼先带着张海桐去最近的联络点挂水。等他人醒来有自主意识之后,立刻飞香港。 一路辗转,张海桐硬是熬过来了。到香港医院之后,还有精力听张海楼絮叨。不过他和吴邪一样,暂时无法说话。 秦岭这次又是不是上山就是下水,出来了体力透支,加上劳累过度和着凉感冒,张海桐的嗓子直接肿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能吃流食打葡萄糖。 何况他就精神了半天,进医院躺病床上就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吊瓶里的药快完了,张海楼按下呼叫铃,护士走进来换过药,带上门走了。 张海客中途来看过两次,又匆匆走了。听说是在办一些事,估计是给秦岭的事情扫尾。 张海桐把吴邪放在村子后,往山外行走寻找落脚地时跟张海客打电话简单交代过里面的状况。 青铜树里又是炸又是撞的,按照张家目前的状况,肯定会派人力过去查看有没有异常状况。 山里出现暴雨涨水,只要没出人命附近没有报失踪,官方人员不会往深山老林里去。 张家害怕的是秦岭青铜树的怪异力量泄露,以及烛九阴会因为地下涨水顺着青铜树爬出来的可能性。 这次张海客把族里比较有经验的人全部派了过去。何况秦岭内部地广人稀,少有人烟,只要没人往那里走,也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张海客当时跟他讲:“他当时说这些的时候,听起来只是有点虚弱。而且他当时在赶路,呼吸比较重。这都是正常现象。” 不过张海客同样能感觉到他不对劲,这个时候如果打断,对于张海桐来说可能不是好事。等人讲完,张海客才问他现在在哪里。 对面还是沉默,好几个沉重的呼吸后,张海桐才续上话。“给我准备个床位。” “我又要回来住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张海楼待在张海桐身边的时间已经比南部档案馆所有小孩都长了。 认识张海桐的人,只言片语里都说过,他是个喜欢走极端的人。这不是说张海桐行事偏激,而是说这人经常处于生死之间,行事有一种狂态。 尤其在濒临绝境的时候,反而喜欢赌一把大的。 张海桐就是这样的人。 他可以在原地等救援,但不能保证自己一直保持清醒。一旦停下来,许多事就不是说了算的。 从离开青铜树开始,他就一直在保持运动。尽量不让自己长久休息,或者陷入巨大的疲惫之中。 他是交代完所有事,找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甚至是吃过药才躺平等人来找自己的。 张海楼很难想象这得是什么意志。 他知道张海桐没有痛觉,但人的意志力并不会因为简单的不会疼就能无限增强。身体是有极限的。 张海楼觉得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生存态度。 张海桐的生命观和普通人不一样,倒是和一些常年外派做危险任务的张家人很像。 本能的求生,主观的糟践。 “人生在世,不要轻易的说死。” 这是他对张千军讲过的话,张海楼也听过类似的。而张海楼恰恰是最没脸没皮的那种人,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肯干。除了卖自己人。 他一直觉得张海桐这句话是理所当然的。 但他至今没想明白,张海桐为什么执着的生存,又一次次去危险的地方。 难道这是从小被张家驯化的人的通病吗? 南部档案馆的孤儿就不这样。 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病床上的张海桐不安的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张海楼立刻凑近,张海桐说不出话,只能用口型说:水。 房间里没开灯,但光线很好。 张海楼转身时,余光瞥见一点白。他倒好水,将人扶起来坐着,端着水杯一点点喂。 人刚醒没力气,张海桐只会更严重。他现在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是重病和疲劳过度的表现。 张海楼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张海桐头顶。略长的黑发里,他看见很小、很小的一点白。 那是一根白头发。 第572章 唠嗑 “给我倒点糖水。” 张海桐推开门,张海客已经把桌椅搬到办公室外面的大阳台上。 天气好的时候在这里喝点茶喝点咖啡饮料来点点心,确实挺有格调的。 但现在是阴天,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张海客只穿了一层短袖,喝过水还出汗。张海桐也出汗。不过他是虚汗,而且外面还套了件冲锋衣。 春秋两季的气温实在难以捉摸,忽冷忽热。张海桐大病初愈,对气候变化格外敏感。族医经常说宁愿热点,也别受冻。 等好彻底了,就不用这么谨慎了。 刚醒过来那几天,说话都像吞了刀片一样。族医拿压舌板查看咽喉的时候,幽默道:“你这个咽喉肿胀的状况,就跟外面的红灯泡一样。” 张海桐也说不了话,更不能点头。那会儿头又疼又晕,晃一下好像脑子里面在打鼓。咽喉发炎,听力也受到影响。过了好几天半聋半哑的日子。 由于消炎药吃太多,现在不需要医生讲,他都知道自己恐怕已经吃出耐药性了。所以连着打了很久点滴,身体炎症才消下去。 背部撞出来的瘀伤也恢复的比以前慢,张海桐从未经历过那么漫长的养伤时间。在身体状况明显恶化之前,他很少花那么久的时间养这种伤。 上一次还是在四川,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身体状况不太好了。现在只是全部暴露出来而已。 抵抗力这方面不用说了,一如既往地烂。以前只是低下,现在直接摆烂的那种烂。 张海客看他过来,把一只煮着的茶壶拿下来,将对面的茶杯倒满,顺便摆上一盒糖。 张海桐刚坐下,发现杯子旁边还放着那只他经常借用的勺子。本来是英国佬送张海客的礼物,后来张海桐有事没事拿来用,就成他的了。 “身体好点了吗?”张海客问。 “还行,就那样。”张海桐蔫蔫的,说话语气也不像之前那么干脆,还带着点鼻音和拖沓的尾音。他躺太久了,又很少动,短时间内又用了许多药,整个人都没精神,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张海客的问题,因为身体就是不好不坏。小毛病确实在变好,但是大毛病一点都没好。但是立刻就去死,也没那么快。 在拥有麒麟血的族人中,除开意外死亡,张海桐这种算短命早死的类型。 两人之间似乎只剩下长久的沉默。 张海桐也不爱吃糖了。他把糖罐挪到一边,半晌说:“年纪大了,吃什么都腻。” “甜的也是?”张海客看了看糖罐,白砂糖。以前张海桐喝茶得往里面加两大勺,说那样喝起来有点国窖。 他也不清楚什么是国窖,张家有奇怪习惯的人很多,喝茶加糖在这中间反而微不足道。 张海桐点头。“族医说最好不吃了,我也没有兴趣了。” 张海客:“这次去秦岭有没有收获?” 张海桐点头。“很多。” “我慢慢讲给你吧,你有空吗?” 张海客摊手。“我一整天都有空。” …… “我的事,你应该知道一些。”提起自己的事,张海桐完全不需要避讳。族里对他有点了解的人,对他身上的事讳莫如深。 他一直都知道张瑞山忌讳自己,或者说忌讳他身上的某种东西。 也就是所谓的邪气。 张海桐对自己的事一知半解,他也不太想了解,算是逃避。也不清楚逃避什么,反正不太想知道。 他也从来没问过张瑞山任何关于自己的事,因为没必要。在当时的张家,追寻真相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在这个家族里,连文书都要分三六九等,何况人?人有了等级,能接触的文书自然也定了等级。 到了现在,张海桐不得不承认,从前的他就是恐惧了解那些事。这种恐惧深深地烙印在这具身体深处,那是来自一个五岁孩子去世前最深的的情感。 这些情感和身体融合,烙印在张海桐的灵魂上。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种恐惧会忘记,但不会消失。当他主动不去想,又完全掌控这具身体后,噩梦就消失了。 等到他老去,面临死亡的时候便旧梦重回。 张海桐整理了一下语言,继续说:“张瑞山的猜测是对的。” “我大概真不是个正常人。” “你看过1878年的报告吧?应该也清楚以前族里多次前往秦岭,去提取烛龙油脂。” “人们通过青铜树捕猎它们,而青铜树具备物质化的能力。但这种能力很难控制,而且容易引起灾祸。所以族里很早就封禁了这些信息,也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前往秦岭猎杀烛九阴。” 张海客点头。 这点没错。青铜树物质化出来的人和物都有强烈的不可控因素,因为它变出来的东西都是凭空产生。它的不稳定之处在于无法预测,不知道物质化出来的人和物什么时候就会产生异变,带来极其麻烦的后果。 在家族历史上,张家人很早就实验过。青铜树物质化出来的活人会产生不同的异变,有的可能会变成半人半兽的样子,有的可能直接变成一团软肉,有的甚至不知道如何描述。 它们的统一之处在于样貌非常扭曲。很难描述异变之后的外貌,张海客看过零星的资料图片,都是毛笔画,丑的千奇百怪,无法用语言形容。 异变之后这些东西攻击力普遍比较强,而且具有影响人心的能力。这可以帮助它们在人类之中潜伏,直到被消灭或者自然消亡。 漫长的时间里,张家搬过很多次家。其中一次就是因为青铜树物质化带来的影响。当时张家把整个聚居地直接炸沉,全部埋进土里。 张海桐继续说:“去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了猜测。” “真正到了那里,我看见了自己的死相。” 第573章 创造 “我们一直都知道家族对自己人的残酷。”张海桐指了指张海客,又指了指自己。“你、我还有族长,乃至很多的族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自相残杀在张家只是一个稀疏平常的词汇,大家习以为常。” “五岁之前的事呈现在眼前时,作为张家人,我没有太大的感触。但是作为我,感触很多。” 张海桐声音喑哑,还没好全。 张海客大概知道他想说的什么意思,作为张家人和作为自己是两种身份,身份不同,看待问题的方式也不同。 但他不清楚,张海桐说的自己,真的是“自己”。 在张海桐的讲述中,那件事情发生在1878年的秋天。 当时秦岭连着许多天都是晴天,领队的张家人看准时间,将手底下的死囚分批次带往秦岭地底。 通往青铜树的道路四通八达,秦岭自古盗墓猖獗,盗洞更是数不胜数。张家人在这里面选定好几条适合运输的路线,作为进山和运输祭品、烛九阴油脂的交通要道。 死囚分批,血奴自然也分批。 五岁的张海桐当时就在领队的队伍,这支队伍人数最多,血奴也最多。 “跟着领队通过地下河进入放置青铜树的地下空间后,他们就开始放血。”张海桐说:“厍国人在青铜树上设置了许多针对盗墓者的机关,这个你应该清楚。” 张海客点头。最经典的莫过于螭蛊,确实是一大杀器。1878年青铜树上的螭蛊数量远大于这次张海桐所见,因为地下河涨水的缘故,许多螭蛊通过水流游离到青铜树上端,那里经常有猴子光顾,因此造就了一批独特的怪物。 由螭蛊支配的猴子。 张家人研究过这些被控制的猴子,每到肉体快要崩溃的时候,这些被控制的猴子会在这之前回到族群寻找替代品。 直到后来,附近没有迁徙的猴子形成了一种习惯。只要看见戴着面具的同类,就会发起凶猛攻击。 “我们根本没办法绕过那群螭蛊。”张海桐继续说:“它们密密麻麻排布在青铜树上,连周围的岩壁都没有放过。” “为了躲避螭蛊,养在地下空间用来制衡烛九阴的黑色巨蟒都潜进了地下岩洞几乎不再出来。” “你能想象到那些东西密集到什么程度吗?” “就像蝌蚪的卵,也像蛾子下在墙上的卵。” “远远的看过去,密密麻麻仿佛看不到尽头。” “螭蛊没有天敌。” “但也只能生活在青铜树附近,只要回头,就有生路。厍国人或许也信奉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这一套,不继续向前,一切都不会发生。” 张海客忽然接话。“可是来到这里的人,怎么会轻易放弃呢?” 张海桐点头。“你说得对。” 面对密密麻麻的螭蛊,办法只有三个。分别是火烧、炸毁和麒麟血。 前两个不用想了,烧肯定烧不完,炸的话他们都会死。所以看似有的选,实则没得选,只能放血。 “过了那片螭蛊所在的区域,到上面去的时候,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族里有一种抗凝血的药,是水蛭磨成粉制成。我手上都快划烂了,而且血流不止,就这样淌了一路。” “那个时候年纪小,身量也小。全程被领队背在背上爬上去的。他攀爬的位置靠前,以至于我可以看见身体里的血像屋檐落雨一样坠落。” 张海客看见他脸上露出很别扭的表情,那个表情不像是回忆过去,也不像愤怒或者仇恨,更像是同情。 同情自己? 人怎么会同情自己呢?人只会可怜自己。 但张海桐显然不是这一挂。如果他可怜自己,就不会这样度过一百多年。 “上去之后,我们看见了真正的、引出烛九阴的机关。” “除了领队他们,所有的血奴被放干血,这些血液又被存储在器皿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所有的祭品被割了喉咙和还没有死透的血奴一起丢进祭祀台的机关里,撵成碎渣,连骨头里的血都榨出来,浇灌在上一次制作的尸茧上。” “血液流下去,奇异的香味混杂着血腥味传来。” 朦胧间,五岁的张海桐躺在骨堆里,他跟着最后一批死囚被丢进去,看着巨大的地下机关慢慢挤压、碾磨。 那个时候他还没死透,还能看见事物。 那一刻暗无天日的祭祀台上,那些狰狞扭曲榕树根纠缠垂落,张海桐躺在那里,看见许许多多的手在招摇,成千上万数不胜数的眼睛冲他微笑,万万千千张嘴开开合合不知道讲什么。 好像在说:你来啦? 他就在极度的惊恐与疼痛之中化作一摊血肉,和身下的“同类”混在一起,化作血水流向青铜沟壑下的尸茧。 “青铜树有物质化的能力。在生与死之间,极致的情绪会触发这种能力。” “在意识随着身体消化的最后一刻,五岁的张海桐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意志。他希望自己活着,好好的活着。” “拥有强大的能力,无可匹敌的身手和超越同族的价值。” “这样他就可以活下来。” “他是这样认为的。”张海桐补充道。 张海客发现这段话里一个非常微妙的表述。他说的是“五岁的张海桐”,而不是“五岁的我”。 在心理学上,这种第三人称表述自身事件的行为,往往出于两个原因。 一是情绪调节。跳出自我范围进行阐述,能减少自我批判,缓解焦虑、愤怒等强烈情绪。 二是客观分析。这样能避免主观偏见,更清晰地梳理问题。 映照到生死之事上,就是将“自我”与“死亡事件”进行极致的心理剥离,本质是通过抽离身份认同,来缓解对死亡本身的恐惧、焦虑,或避免直面“自我消亡”带来的心理冲击。 以此加强自己对死亡的可控感。 还有一个可能。 基于现在的状况,张海客也可以这样认为——现在的张海桐把自己当做独立的个体,而不是年仅五岁的本体的造物。 张海桐喝了一口茶。茶水非常苦涩,但他的味蕾因为感冒更加迟钝,只感觉自己在喝一种木头一样枯燥乏味的水。 他对张海客道:“基于这样的情形,” “我被创造了出来。” 阳台上的风不大,一直没有停过。 但刚刚好能让张海客闻到对面张海桐身上古怪的气味。 是一种香气。 和禁婆香不一样,那是一种很奇特的香气。很淡,像水果腐烂的前兆。 因为水果香味最浓郁的时候,就意味着它要腐烂。就像最美最香甜的花,过了那一刻,就要枯萎。 第574章 第一例 “基于这样的情形,我被创造了出来。” 张海桐如是说。 张海客咦了一声。“你讲了这么多,似乎没有提及自己到底怎么想起来的。” 张海桐点头,说:“对,这就是重点。” “我本来应该想不起来的。” “这件事很玄乎。”张海桐挠了挠头。“与其说是失忆,不如说是我不知道这段记忆,但身体记得。” “被创造出来的我压制了身体记忆,从而造成我失忆的假象。” 张海桐觉得这样讲,张海客应该能听懂。“你听说过宿慧吗?” “宿慧”是一个佛教用语,指的是从前世而来的智慧,在今生遇到机缘就会显发出来 。 通俗来讲,就是一个灵魂投胎的时候没忘干净。再次转世为人后,仍旧记得上辈子的记忆亦或是技能。 有人调侃这是没喝孟婆汤。 张家活那么久,接触的宗教非常多,其中最密切的就是佛、道和萨满。宿慧这个词并不陌生。 接下来,张海桐拿过旁边的点心盘子,将里面的三块甜品分开放置。 然后拿起第一块说:“这是五岁的张海彤。” 指着第二块说:“这是五岁的张海桐被青铜树赋予力量后造出来的身体。” 最后点了点第三块。“这是带着宿慧的灵魂,也就是我。” “在身体被创造出来之后,灵魂进入了这座躯体,压制了躯体原本拥有的记忆和邪性,成就了现在的我。” “懂了吗?” 张海客懂了。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现实版聊斋故事。他并不质疑这个设定,这个世界鬼魂并不是多么稀奇的概念。 张家人确实见过真正的鬼。 用现代的科学理念来解释,就是磁场异常,让人们看见了死去的人。这种因为磁场异常而投射出来的影像就被称之为灵魂。 如果对面不是自己人,那他肯定会说:“你在骗人”。张家如此痴迷长生,对宗教研究颇深,又深谙倒斗一道。所以张海客相信这个说法。 “青铜树的造物越靠近它,越容易被激发。比如记忆蜂拥而至。” “我和吴邪他们下到棺井之后,就全部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我应该经历过漫长的头痛,不过你知道的,我痛觉这一块不太好使。”张海桐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而且在那里我的身体素质也有所回升,但病没好。”他有点可惜。 “当然也不全都是好处,烛九阴的阴眼看过来时,我差点自杀。” 传说烛九阴有阴阳两眼,阴眼通往地狱。被阴眼看中的人,大多会死。 这些传说不用当回事,毕竟他本来就要死了,都做不得数。 但传说都是有依据的。 “烛九阴的阴眼有奇特的能力,那一刻我感觉灵魂被抽离。” “千百年来,它们被青铜树囚困以至死亡。烛九阴仇恨青铜树,这也包括我。” “当时的我差点抽刀割喉,是吴邪把我拽了回来。” “所以说被阴眼看见就会死,也不算没有事实依据。” 张海桐认为如果他当时真的抹脖子死了,灵魂也许不会消失,但或许也没办法回去。 这不是他想要的终点,但至少明白了起点在哪里。 这具身体就是原本的张海桐创造出来的,甚至一定程度上进行了强化。 之前讲过原因,五岁的张海桐希望自己更加强大,血统更加纯粹,拥有无可匹敌的身手。 认为也许这样,就能活下来。 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张海桐现在的性格。 现在他想起来了,离开青铜树这段记忆也没有蘑菇。这说明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力变弱了。 也能够解释为什么同样是物质化出来的人类,他的身体没有发生异变。反而好端端的活了这么久。 这在张家的记载之中,或许真的是个奇迹。 张海桐没有明说穿越这种事,太匪夷所思了,听起来和盗笔世界不是一个世界观,有点超越维度。对于张海客来说这也不重要,只要能解释现在的情况就行。 何况他只是没说,不算欺骗。 “后来就像报告里说的那样。” “被创造出来的我又回来了,被他们带回族里。” “在被观察的某一刻,亦或是被治疗的某一刻,我醒了过来。从此我就是张海桐,但也不完全是他。” 说到这里,张海桐自己也分不清了。他到底是五岁的张海桐最后意志的延续,还是第一世猝死的张海桐留下的生命延续。 这仿佛转世投胎,当下一世出现时,他既区别于上一世,也与上一世如此相似。 乱花渐欲迷人眼。 这太匪夷所思了。 张海客觉得这比他听过的任何故事都离奇。那些故事可以是假的,但张海桐的事绝对是真的。 以他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张海桐没必要骗他。何况许多事他早有所闻,比如说张海彤其实是青铜树复制品,这件事张瑞山就已经有过猜测。 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被创造出来的身体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但因为张海桐的到来,这种变化被遏制。最后体现出让张瑞山担忧的“邪性”。 没人知道张海桐真的死掉之后,这具身体会走向什么结局。 因为他是第一例,千百年来第一人。 无法参考,意味着前路不确定。不清楚还有多少痛苦等待着,要他一次又一次淌过。 仍旧是沉默。 张海客长久的叹气,似乎面对张海桐,他只能叹气,然后把话题引到另一件事上。 “老痒的事,我已经交代给张海琪了。” “美国那边的张家人,会随时帮助他的。” 第575章 老痒的信 初冬的时候,张海桐又回到了杭州。 张海客原本希望他待到过年,最终未能实现。 临别前,他和张海桐最后一次提起秦岭的事。当时他问:“你见到他的尸骨了吗?” 张海桐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尸骸在哪里。”他做了一个手势。“可能在尸茧里,也可能在青铜树下万丈深渊中。” “那些骨骼就像黄泉瀑布之下,深深嵌入深潭缝隙的骨头一样,永远不会再上来。” 张家人去过放置青铜树的地下空间的最深处,下面的景象非常奇特,有点像另一个祭祀台。 这种奇观或多或少都有点张家人的影子,他们是最早接触天外陨石的人类,也是最早寻找这些陨石碎片的人类。 为了研究和保护这些秘密,后人远不能想象当年的他们做了什么事。 张家人的历史太漫长了,漫长到文字记录遗失,甚至经历过好几次家族内乱。然而正像中国历史一样,到了近代这一次内乱尤其惨烈。 思想打击有时候比权力欲望带来的分裂更加可怕,而且很多时候更加无力挽回。 张海客想了一下。 这个场面太地狱了。 站在自己死掉的地方,却不清楚尸骸是放进尸茧,还是因为多余而丢入深渊。 就算在尸茧里面,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早已不分彼此,找出来也只是一滩烂泥。 张海客问:“你打算怎么办?” 张海桐莫名其妙的看他。“什么怎么办?” “比如说,烧点什么?”他试探着问。 张海客看见张海桐忽然笑了一下,像古老建筑悬挂的肖像画忽然表情生动。“我知道。” 张海客不明白他知道什么了,但张海桐既然说知道了,那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此番无需过问。 临别那天,张海杏和张千军也在香港。上车饺子下车面,张海客带着他们吃了一顿饺子。 吃过饭后又出门遛弯。 张海杏粘他哥,非要跟张海客和张海桐走在一起。张千军和张海楼远远跟在后面,道士说:“桐叔真的老了。” 张海楼翻了个白眼。“万一是少白头呢?老人会长皱纹的。” 张千军严肃道:“这种时候不能开玩笑。” 张海楼:“哦,那怎么了?张家人不会老的。他还没到寿终正寝的年纪呢。” 张千军停住脚步,盯着他看了许久。“自欺欺人没用。” 张海楼有点烦了。“那你有解决的办法吗?” 张千军开始沉默。 张海楼冷笑。“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说的人是谁吗?” 道士没回答。 于是他自顾自说:“是虾仔。” “他没有你那样的眼睛,但很会洞察人心。” “后来他跟我讲,这种事天天说也没意思。不如不讲。” “本来心情好好的,忽然来这么一句,怎么样都开心不起来了。” 张千军甩头不看他,头上的发髻随着动作晃了一下。自从来到香港他也挺不修边幅了,本来就挽的非常放荡不羁的发髻现在更是狂放的没边了。 “我说一句你说十句,谁还跟你讲事?也就张海侠受得了你这张臭嘴。下次我还跟你讲话,老子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张海楼摸了摸鼻子,也不讲话了。 过了一会,张千军说:“你说得对。我只是看到了一些东西,想和你讲讲。” 张海楼立刻问:“什么?” 张千军又停下来了。等前面的人走出去很远,路灯下看起来都有点模糊了,他才说:“他的寿命真的不久了。” “也就最近两年的事。” “而且我感觉,他有事瞒着我们。这个事匪夷所思,和他的身体一样诡异。” “健康的正常人在我眼里是纯白的,没有黑色的区域。” “但桐叔乎全部变成了黑色,就像一片影子。” 张海楼刚想说话,忽然有人喊:“你们俩肾虚啊?这才多久就走不动了?” 是张海杏。 张千军应了一声,匆匆往前追。张海楼被他只说了一半的话弄懵了,连忙跟在后面。 好了,现在换他去追人家了。 张千军走得早还走得快,最后一个大跨步DUang一下站张海桐旁边,张海楼没地方,只好落后一两步。 五个人齐头并进,算妨碍交通。 …… 杭州这时候已经比较冷了。 吴邪在医院里待了将近一个月才回到杭州。 回到家里给父母报了平安,收拾了一下家里,吴邪收拾好心情重新投入生活。他整理了一下各种信息,尤其是已经爆满的信箱。在这里,他找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快件。 这份快件叫他老吴,不用想都知道来自老痒。 从小到大他身边比较亲近的人,只有老痒这么叫他。 老痒在快件里表达了自己的歉意,他说自己很高兴有吴邪这样的朋友。但是这件事发生之后,他们的情分也尽了。 无论吴邪是否愿意,他们的联系也必须终止。 读到这里,吴邪只以为是老痒为他考虑。毕竟这些事听起来着实匪夷所思,倘若老痒发生变故,也会牵连他人。 这小子自从蹲过一次大牢,就变得与从前不同。吴邪不清楚他经历了什么,这种蜕变快的让他无所适从,想不明白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变化这样大。 生死无常固然能够改变一个人的行事风格,但老痒狠辣与老练的做事风格,实在不像那次被困住后死里逃生磨砺出来的。 他甚至没有被背叛过。 吴邪继续查看老痒的快件。 接下来的内容老痒讲了自己被困住时多么绝望,又是怎样利用能力在绝望里复刻出现在的自己。 在信里老痒明说他知道自己是被复制出来的,当他被创造出来后,洞穴里被围困的本我要求他救自己出去。 老痒说他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复制出来的,他反而觉得自己和本我一模一样。 既然有了这种想法,自然不愿意、也不认为自己是复制品。 “我很害怕,我觉得洞里的那个是怪物,所以,我不管洞里的本我如何的呼号,还是找来了炸药,将这个洞完全炸塌了。” 本我对他的咒骂彻底消失,而老痒也坐实了本我说的那句“你想替代我”的结论。 老痒告诉自己,他只是杀了一个替代品。 在信里,老痒提到青铜树赋予人物质化的能力的时间非常短。离青铜树越远,这种能力消失的越快。 为了能够延续这种能力,他带走了一根青铜树枝,这也是他去秦岭的主要目的之一。 除此之外,老痒还在信里面提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随着时间迁移,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很多事必须提前记录下来,这是使用能力的后遗症。 说到这里,他似乎仍旧很抱歉。 他在信里这样说: “我一路上,本可以很好将你安顿好,让你不知不觉的就帮我完成这一次的探险。” “但是遗憾的是,这三年来我忘记了很多东西。我怎么出来的,自己都记得不清了。所以一路上破绽百出。” 老痒估计再有两三年的功夫,他可能完全失去记忆的能力。 这意味着他可能走向完全失忆的状态,成为一个不知来处不知去处的人。 吴邪甚至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老痒或许会完全不记得所有记忆,包括昨天干的事。就像一个没有记录功能的游戏,无论打出怎样的结局,来路都是空白。 老痒还交代,吴邪身上的能力会很快消失且影响非常微弱,可以忽略不计。 在信件的最后,他为自己的好友留下了最后的忠告。“你要保重。以后不要再回秦岭,接下来的日子里,你所经历的每一件事,做出的所有决定,都要好好考虑。” “老吴,作为好友我希望你好好的。” “秦岭一事结束,我觉得当个普通人挺好的。人很难承受住一时兴起和” “这次真的要和你道别了,后会无期,老吴。” 吴邪看完整封信,长出了一口气。一时无言,不知道说什么好。 信封里面,还有一张照片,是老曾和他妈妈坐在船上照的。 船后面是大海,看样子应该是到国外去了。 老痒的妈妈很漂亮,很年轻。和他站在一起反倒是像情侣。 吴邪望着照片中那个女人的脸,总觉得她脸上有一股妖气,说不出的狰狞。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 第576章 他与她 老痒站在雨后的山坡上,看着张海桐背着吴邪渐渐远去。 刚刚那一眼就够了。 吴邪已经安全了。 山里信号不好,到了城镇后,老痒才拿出手机发消息。短信备注上,接收方名字为“贰京”。 “结束了。” “人在董燃身边,目测问题不大。记得去接人。” 确认信息发送完毕,老痒合上手机。 他买了票,从西安回杭州。 站在家门前,老痒很激动。他从来没觉得这么舒畅,只要推开门,他的妈妈就会在门后等着他。 咔哒一声。 门被推开了。 这间房子的户型很通透,推门进去就能看见客厅。 客厅里,老痒的妈妈正坐在缝纫机前,缝补一件衣服。那是他脱在家里的旧衣,去秦岭的时候就是穿的这件,被抓了才发现上面破了个洞。 老痒出狱的时候没人接他,衣服还是穿的进去的那一套,狱警洗干净了送过来。他没舍得扔掉换新的,也忐忑他妈妈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事失望了。 就像那个会计,家里人不理他也不来探监,好像被全世界抛弃。 好消息是老痒妈妈没有抛弃他,坏消息是妈妈死了。 老痒想起往事种种,深吸一口气。喊道:“妈,我回来了。”客厅里的女人转过身,漂亮温柔的脸正对着老痒。 那是一张完全看不出岁月痕迹的面容,整张脸年轻的完全不符合年纪。然而时间又真切的从她身上流过,这不影响她的美丽,反而更添几分时间沉淀下来的魅力。 她冲老痒招手,黑色眼瞳温柔的望着自己的孩子。“来试试,看看我给你做的衣裳是否合身?” 老痒妈妈抖开那件衣服,老痒走了过去。 …… “二爷,事情办妥了。” 贰京将短信拿给吴二白。 屏幕上老痒发送的信息就这样清晰的显露出来。 吴二白只是点头。“解家那边安排了吗?” “花爷说好歹是同族,虽然多年没有联系,但看在同宗同源的情分上会妥善安排。” “知道了。”吴二白闭眼。 贰京没再讲话,安静退出房间。 …… 回杭州第二天,老痒睡了这三年以来最安稳的一觉。醒来时,有人发短信约他下楼一叙。 那是个青春靓丽的女人,梳着马尾辫。说话一口青岛口音,办事非常利索。 女人自我介绍姓秦,从山东过来。她交给老痒一张银行卡以及两张船票,并告诉他解家会每月按时打钱。另外要看准时间准备好上船,不要耽误了行程。 “老板让我转告你,以后就好好过日子。不是任何人都有重来的机会,要好好把握,千万不要错过。” 老痒接过女人手指捏住的卡片,露出一个略显凉薄凄惶的笑。“这样的好日子,或许过不太久了。” 秦海婷却说:“日子是一天天过得。过多少天,赚多少天。开心过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开心一点,两倍赚。” 老痒没回答,像耳朵上哑了的青铜铃铛。 秦海婷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并不想多停留。她头一次独自远行,对这个南方城市充满好奇。 解雨臣是个非常大方的老板,他给的钱完全够自己在杭州富游一个月还有剩。这位女士趁着出公差的间隙,给自己安排了为期一个月的杭州旅行。 离开杭州之前,她还要去办最后一件事。 …… 不仅她,老痒拿着自己的报酬,坐在书桌前,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枯坐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忽然冲出门。 老痒的妈妈站在门边,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这么早,你去哪里?要吃早饭吗?” 老痒回头,妈妈的脸一览无余。 在灯光下,两张脸一样的妖异、狰狞。 他怎么会怕呢?他们是母子,是家人,是同类。 他们来自同一份力量,同根而生。而他又应该来自于这个女人的身体。 他们是同类。 同类不会害怕同类。 老痒说:“我去见一个人。” “妈,我们很快就自由了。” 第577章 你好 “你好。” 老痒推开茶馆的门,这里不是繁华地带,店铺装潢既陈旧又暗淡。仿佛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一样的布置,和外面同样破旧的老街一样。 那人选的位置靠近窗边,落地窗上贴的广告字体在他身侧,刚好是一个大大的“茶”字。 老痒走过去坐下,对面的人率先说:“你好。” 老痒点头,同样回复你好。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年轻人取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张帅气年轻的面容。他的长相与周围格格不入,能看出是北方人。颜值不错,是非常正派的帅气长相。 “见面就是缘分,我的名字想必这位小哥已经清楚了。不知道你怎么称呼?”老痒低头一看,桌子上已经摆了一壶茶。于是转头要了一些茶点。 对面的年轻人礼貌的笑了笑,说:“我姓张,只要确定这一项就行了。” “没记错的话,解先生和您的母亲应该是要去美国的,对吧?” 老痒一听就知道他无法从这个人嘴里问出任何东西。这样的人不接受所有寒暄和客套,何况他们本就萍水相逢。 于是他老老实实点头。 年轻人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就是文具店里买的那种最普通的透明样式。“这是一份移民资料。” “你的余生,应该都不会回到中国了。” “在外面过日子,身份户籍很重要。” “我们会为你提供最好的生活环境,包括你的母亲。没猜错的话,你对自身的情况应该很了解。” “透过镜子望向自己的时候也很痛苦吧?” 老痒收起了脸上客套的笑容,他望着对面年轻人的脸,这人如此游刃有余,似乎知道的东西远多于自己。 信息上的不对等很容易让人陷入被动。 糟糕的是老痒根本不知道怎么扭转劣势,这些信息不是想要就能有的。他只能直奔主题。 “你和我讲这么多,还没有说条件呢。” “毕竟我和你们一直没什么交集。”老痒摸了摸自己的脸。刚刚年轻人的话,让他开始在意外貌了。大多数人都很难控制自己的表情,一些异常情况很容易就表露在脸上。 “不过你们找我的时候,有想过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个人和我是一样的状况吗?” 老痒所说的人,正是与他一起进入秦岭的张海桐。不过他并不清楚张海桐的真名,只知道他停留在吴邪身边,大家都叫他董燃。 这个董燃并不在吴家给他的资料之内,但他又被允许出现在那里。老痒一直认为这是吴三省机缘巧合之下的将计就计。 然而这个想法并未在他的脑子里停留太久,当老痒有机会仔细观察他的时候,便确定他们是同一种人。 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个所谓的董老板没有出现他这样的状况。比如记忆力衰减,或者物质化的能力。 共同点倒是也不少。比如拥有自己的独立意志,能够不受影响单独行动。除此之外,他的血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点,老痒猜测那可能是青铜树带来的能力。 或者,他的本体就有这样的能力,只是在董燃这个复制体身上得到了强化。 老痒对自己的研究不少,横向对比之后也能发现被分裂出来的复制体和本体之间细微的差别。 比如说,行事风格上,他要比本体险恶的多。这或许是青铜树赋予他的恶念,但也不排除自己本来就坏。 本体确实是个坏种。 小时候干的很多事并不符合社会对好人的标准。老痒从不否认这一点,无论哪个时代,好人都很难活下去。就算是神仙,也会被拖累死。 一滴水点进一瓶墨里有什么区别吗? 墨不会因为这一滴水而有所改变。 张海平表情不变,仍旧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那不是我要考虑的状况,我只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他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但职业素养让张海平控制住了内心翻涌的想法。 不久前,张海客要求他三天之内赶往杭州。当时张海平正在成都跟踪观察。 2003年一整年他和张泽清的行程安排的非常满,一直在追踪夹口村那种情况。 是的,张海平去的时候这种状况已经不仅仅发生在夹口村了。他和张泽清推测这种时空交叠的状况可能是随着夹口村那个张海桐的行动轨迹而移动。 具体信息暂不赘述。 接到调派的时候,张海平带着张泽清在成都找房子。他们打算在这里安置,在夹口村的时间线上,张海桐已经跟随父母来到这里定居了。 他俩刚买了东西,还没把出租屋布置好,张海平又要单独出差。 当时他就有一个猜测。 现在自己手上负责的几乎都与张海桐有关系,那么去杭州恐怕同样如此。 当他拿着族人提供的地址坐在老痒住所附近的茶馆里时,心里还在胡思乱想。 当老痒坐在他面前时,面对这张并不多么出众脸,张海平明白了一些事。 解子扬脸上的邪气都快溢出来了。 这种邪气张海平见过,在张海桐身上。 当年张海桐扬名的时候,张海平在族里还属于比较没心没肺的那一批人。他见过刚刚从外面回来的张海桐的样子,混在一群张家人里格外显眼。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黑金武器,不过一样的使用双刀,一样的别在后腰。 每次有从外面成队回来的族人,他们都会去看。张海桐就从他们面前目不斜视的走过,目空一切好像谁都不重要。 只要不耽搁他往前走,他就不会施舍眼神。 张海平原本站在他们前面,当张海桐越来越近时,他有种莫名的心悸感。 张海桐身上凶悍的杀气和混着古怪的邪气,让当时除了放野就没出去过的张海平浑身发麻。 他现在还记得旁边的同伴说:“他一定杀了很多人,看起来太邪性了。” “我爹说背的人命太多,哪怕还没死也会活成精。要是死的地方不吉利,会成凶煞的。” 等张海桐越走越远,小时候的张海平才回答:“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以后要跟你爹一起当神棍吗?” 小孩不满:“风水先生,懂吗?专精的。有什么大事,就该我爹上场了。” 第578章 回收 儿时的记忆太遥远。 张海平略作回忆,最后回到老痒提到的那个人身上。 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张海桐,只是老痒不清楚罢了。 张海平:“我们提供你在美国所需要的一切,条件是你手里的青铜树枝。” 老痒略作不解。“你们如果想要,大可以去秦岭自己挖。” 在他的认知里,能做到这个地步的组织起码也可以和他的本家解家媲美。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一定要把他手里的东西换走。 “它在你手里应该没用了。我记得你好像不希望物质化的能力停留在你身上。拿着它没好处。”张海平脸上的笑容逐渐和善,语气也逐渐礼貌且官方。“我们也不是非要您的东西,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也可以明抢的。” 张家也可以去秦岭挖,他们其实也只是回收而已。 老痒:…… 他说的没错,这东西放在自己手上其实没用。去秦岭路上他跟吴邪两个人可谓一路坎坷,跟着老泰他们进入山里之后两人就跟不上了,为了安全着想也为了拿到这根青铜树枝,他诱导吴邪跟着自己去秦岭的一个村子落脚。 夜半时分又带着他出去挖树枝。 他把这个东西带在身上,是为了确保吴邪能够帮助他把自己的妈妈复制出来。 如果最后失败了,这根青铜树枝就是他最后的指望。他会带着吴邪回到自己家,直到他配合自己完成目的。 好在,这一切都很顺利。 即便无人来找,他也打算把东西处理掉。 这对于老痒来说很棘手。青铜树枝太诡异,扔哪里都后患无穷。他这人没有特别大的社会责任感,可是就算不为了公共道德,就当为了自己的安全,他也不能乱扔啊。 到时候有心人查起来,他就是跑国外也够呛。 老痒说:“其实也不用这么正式的。” “但东西我要到了美国才会给你。” 张海平没继续讲条件了,张海客也没说一定要在国内交易。“解老板给你的船票什么时候起航?” 老痒如实回答。 “我们会派人护送你,直到进入美国境内我们为你安排好的地方。” “不用紧张,这只是为了确保你能和我们完成交易而已。” 张海平的手指扣在文件袋上。“这些证件到了美国之后,我们会一并交到你手上。” “作为一个气派人物。”张海平想了想,觉得解雨臣这样的经商达人,给老痒的安置费恐怕只多不少。“你应该有几个保镖。”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另一张桌子上,那里坐着两一男一女。 男性外表年纪大概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有明显的外国人特征,应该是混血。 老痒觉得应该是混的俄罗斯人。 另一个女性更成熟一点,看面相就知道不好惹。看不出具体年纪——女人的年龄总是具有迷惑性。 她烟瘾应该很大,一直在玩手上的烟盒。或许是出于礼貌,女人没有直接在这里抽烟。 老痒好歹经历了不少事,看得出来这两人都不是善茬。那个男的可能嫩了点,但女的一看就不好惹。 用普通人的话来说,一看就是个混子。而且是那种混的很不错的人。更像黑社会。 相比之下,张海平似乎是三个人里最好说话的人。 真是。 谈判找个面善的人是为了增进人际关系吗? 老痒说:“我知道了。” “不过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张海平:“请讲。” 老痒:“我想知道,你认不认识董燃。” 张海平挑眉,并未正面回答。 “他就是我说的那个人。不过看你们的样子,或许早就认识了。” 老痒说完,看了看外面。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还一口茶没喝。“你点的什么茶?” 张海平说:“碧螺春。” 老痒点头,喝了两口茶水。“吓煞人香,味道淡了点。” 他对这个没研究,只是问一下而已。主要是张海平搞得很正式,这让他不装一下有点难受。 这种开在路边的小馆子,平时也就喝两口说点口水话,喝好的也有,但肯定不在这。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谁会吹,谁越有道理。 他妈妈也许正在家里做早饭,他要回去。 老痒离开的时候,张海平对旁边桌子上的两人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跟上。 坐在原地的张海平想了想,低头开始给张海客发消息。 …… “事情就是这样。他已经答应了,海杏他们正在跟进。” “另外,我发现这个解子扬身上有一种味道,闻起来很古怪。不知道是什么。” 张海客是被短信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的。 他没有静音的习惯,害怕错过重要的消息。凌晨六点钟,张海平大概真没睡觉,马不停蹄的过来,马不停蹄的办事。 这风格怎么有点熟悉? 总不能目标刚回去他就到杭州了吧? 张海客原本正在休息的大脑快速活跃起来,拿起手机一看,最后的消息就是上面那两条。 何止味道啊。 张海客回了个OK,立刻躺回床上。张海桐离开香港之后,他又去看了一些资料。张海桐这么多年在族医手里留存的医疗数据都还在,张瑞山似乎有意在保存这些东西。 五岁的张海桐死了,现在的张海桐代替他回来之后,身体素质更好而且血脉纯度更高。 与有所提升的素质相比,他身体的抵抗力反而变差了。族医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只以为他本来体质就不好,只是经历了一次大事又经常放血,所以容易发烧。 但是这种情况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好,也没有因为身手变好而减轻,反而一直如影随形。 张海桐个人觉得可能是灵魂和身体的排异反应,这具身体本来也不算真正的“人”。 不过这一点张瑞山和张海客不知道。 这些医疗数据在张海桐从秦岭回来之前没有用处。但现在一切都有了解释。 或许那个孩子死前经历的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怖,这让他爆发了巨大的求生欲。慢慢死亡和突如其来的暴死所产生的情绪不同,这或许就是老痒和张海桐的区别。 …… 张海平离开了茶馆,他还来得及吃个早饭,去见见张海桐。 第579章 不能考公的原因 自从离开秦岭后,吴邪着实被重感冒和骨折折腾了很久。回到杭州之后,天气也冷了,他还打了好几天的喷嚏。 王盟说要不就别折腾了,天天这样上山下海的,哪是人过的日子。“老板,你这么好的家底,就算不思进取一辈子也完全够挥霍了。干嘛这样倒腾啊,累得慌,还伤身体。” 只要吴邪在店里,王盟就有事干。作为打工人,肯定不希望老板一直在身边看着。但是店里真没人吧,他又觉得刺挠。 至少这几天因为吴邪在,王盟烧水的频率都变高了。因为他老板天天打喷嚏,就指望多喝水治一治。 吴邪也没明白自己这一路上图什么,但是想了想蛇眉铜鱼,又觉得这里面的东西值得他继续走下去。于是他开始用马斯洛需求理论来糊弄王盟。 “你知道这个理论吧?你老板我物质生活已经比较丰富了,打算实现一下精神生活。” 王盟嘶了一声,嘟哝道:“那你可以去为社会做贡献,边区支教啊。” 吴邪看着王盟,这傻X什么都不知道。支教要政审,他三叔明面上没坐过牢,但吴邪他爹说过很多次,核心内容就是:考公你就不要想了。 吴家往上数就没有哪一辈是干净的,进入体制内纯完蛋。而且吴家也没这个打算,甚至没给他铺过路。 反正吴邪自己从小也没想过这回事,他小时候第一想法不是给人打工而是自己做老板。毕竟他家底不差,根本没有打工人意识。 “支教要政审,你老板我没那个福气。”吴邪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继续往上面添加内容。“你要是想去,我给你一笔钱,你去试试。上岸了别忘了提携我这个老板啊。” 王盟知道自己碰钉子了,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了。真让他离开,那肯定也不愿意。零几年到处都是蓝图,打工可比考公有前途多了。 何况在吴山居,跟铁饭碗也差不多。 吴邪也念旧,喜欢用熟人。要不是老痒被抓了,也不会有王盟。 说到老痒,吴邪忍不住会想秦岭的事。那会儿他们只出来了三个人,除了他,就只剩下董老板和老痒。 其他人要么失踪要么死了。不知道凉师爷死没死,没亲眼目睹他的死亡,吴邪就总觉得这个人还活着。 原因无他,凉师爷这人看着是个武力值废物,但生命力强的离谱。一路上多少人都死了,他还能苟到最后。 吴邪打听过他的下落,不过都没有音讯。也许凉师爷真的死了。 吴邪在凉师爷的总结后面写:他大概真的死了,没有任何消息。就像我三叔一样。 吴邪回来第一时间就问过了,三叔仍旧没有消息。写到这里,他就不动了,整个人都有点丧气。 …… …… …… 然而凉师爷真的死了吗? …… 在法治社会里,失踪到一定时间就能被判定为死亡。吴邪不认识凉师爷,只是觉得他这人虽然迂腐了点,但是挺有智慧。如果没死,未必不能有一番造化。 就是真的像他的外号一样给某个盘口当师爷,也能混出名堂。 可惜那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 当然,只有吴邪这么想。 …… 杭州渐渐冷了,广东却暖和不少。人们行走之间还会热。 凉师爷穿过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咳嗽了两声,侧身进入小巷。他在广东还有些家产,不论怎么样都要回来看顾几分。 当他在山外河滩上睁开双眼的时候,凉师爷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成功验证了自己推测出的青铜树真正的效用,包括物质化的能力。而且,成功复制了自己。 本体死没死凉师爷也不清楚,死亡的恐惧如此真实,很大概率就是死了。 他打算避避风头,过一阵子再组织人重新去秦岭查勘现场,以此验证其他想法。 当地涨了水,洞里肯定有坍塌。一个人回去还是个死,凉师爷脑子转得快,不会孤身犯险。 这个身形消瘦的中年人独自走了很久,终于来到自己租的房子——他在广东租了很多间房,以此作为安全屋。 狡兔三窟,人也一样。 凉师爷在知道吴三省的安排时,就已经着手调查秦岭。王老板和李琵琶都是头脑简单的废物,他是靠脑子吃饭的人,这两个空有蛮力没什么文化的人都不够他玩的。 这样好的东西,偏偏掌握在这样两个人手里,真是暴殄天物。这就是凉师爷的想法。 他脑子里的事情很多,但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仍旧迅速清空内存,专注的注意着屋子里的动静。 钥匙转动着锁芯,咔哒一声,老式防盗门开了。 这扇门太老了,合页腐朽,一拉就发出吱嘎声。像老年人重病时绵长无力的痛苦呻吟。 屋子里昏黑一片,散发出一阵太久没住人的霉气。 这间屋子采光不错,但凉师爷租下来之后很少过来,而且一直拉着窗帘,所以看起来像个地下室。 白炽灯太老了,灯光也十分昏沉。整个房间蒙上一层阴冷的光晕。 凉师爷没有放下手上的背包,而是站在门边快速扫视四周。如果发现不对,他可以立刻夺门而出。 很快,他的目光落到一个非常新鲜的脚印上。这个脚印不在门边,而是在窗户下面的地板处。 新鲜的泥土将瓷砖地板上的灰尘撇开,这个脚印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出现在他眼前。 嚣张至极的告诉他:有人来了,而且目的不纯。 有职业素养的手艺人不会落下这种把柄,来找他的也一定不会是菜鸟。 吴三省吴三爷的名头在道上很有分量,他相中的人要办的事一定有执行下去的可能性,且绝对不会超出他的算计。 如果出了问题,谢谢bUg也会有人帮他圆上。 这种神秘莫测的计算能力,远超于一般人认知中的智谋。更像是两个以上的人待在一起,策划了每一次行动。 凉师爷和吴三省的联系保持了很多年,他一直不明白这人每次吃瘪到底是演的还是真的。 凉师爷是聪明人,但吴三省的显然不单单靠智慧吃饭。 这个来找他的人留下脚印,就是在告诉他不要跑,因为你跑不过。 而且他还在这间屋子里。 房间里没有出去的脚印。 凉师爷本来很慌乱,到了现在反而松懈下来。因为他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手枪上膛声。 和门口一窗之隔的沙发上,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墨镜的男人大咧咧坐着。姿势很闲散。 换个人来做这个动作大概率像车祸现场,但因为是这个男人,所以看起来格外帅气凌厉。 当凉师爷站在那里时,男人原本下弯的嘴角勾勒出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 即便如此,他举着枪的手一点没动,黑洞洞的伤口稳稳的对着凉师爷。 第580章 砰 “吃饭了吗?” 凉师爷紧绷的情绪瞬间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打断,下意识就想回答,去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聪明人最致命的地方。他们太容易抓取信息,又太容易因为信息而分神。倘若体魄再差点,很容易就被抓住短板。 聪明人就怕人人都知道你聪明,因为知道这个人聪明,所以设计出一大把针对聪明人的机关。然后等着他们上套。 因此许多看似错综复杂的迷局,往往都是蠢人活下来。 凉师爷在想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事还有的谈?或者说,他也想知道青铜树的事吗? 凉师爷对自己的能力没把握,他不清楚不在濒死状态下是否还能造出另一个自己。这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这个能力需要训练和引导,而他还没有运用自如。所以凉师爷第一时间想的是谈判,而不是逃跑。 他张嘴,想问:“你想和我吃同一碗饭吗?” 这就是邀请黑瞎子跟自己分一杯羹的橄榄枝。 可惜,回答他的只是一声极其轻微且短促的枪响。 手枪装了消音器。 这是凉师爷最后的想法。那之后,子弹贯穿了他的大脑,脑浆随着子弹飞出溅射而出,落在地上。 黑瞎子缓缓放下枪,起身往外走。 他比凉师爷高很多,站在逼仄的出租屋里非常有压迫感。 凉师爷本应该很快就死掉,但怪异的身体让他被子弹贯穿身体后保留了较长的意识。 他已经失去了深度思考的能力,本能觉得自己被一只豹子盯住了,并且这只野兽随时会咬断自己的脖子。 哪怕戴着墨镜也不妨碍他感觉到这种气质。 即便站在对面的人姿态仍旧很闲适,也能感觉到极强的压迫感。 他不需要做任何动作,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望而生畏。 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凉师爷仍旧感觉得到这种压迫。 这感觉跟他见到董老板时差不多,不过董老板没有那么强的压迫感。董燃这个人更像陈皮阿四手底下一个伙计。 总而言之,这个人的厉害,非常外显。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很强,所以懒得装。 凉师爷瘦骨嶙峋的脸迅速灰败,实在算不上好看,更像坟墓里的鬼魅。 他身上的邪气非常重,尤其在这种环境之下。恐惧和紧张让这种气质很难蛰伏下去,全部泄露出来。 黑瞎子蹲下来,就像猎豹附身。 他用枪口抬起凉师爷的头,这人眼睛已经涣散了。一股奇怪的香味蔓延出来,非常浓郁。 可能是因为人已经死了的原因。 黑瞎子闻过很多不同的奇怪香味,比如禁婆香,比如他额涅。甚至张起灵身上也有一种古怪的香味,这种味道在他受伤的时候会比较明显。 一般人应该闻不到,黑瞎子之所以如此敏感,是因为他从小就浸泡在这些奇异的香味里,一旦有点苗头,就会感觉到。 凉师爷这种味道更接近福晋身上的味道,也许都来源于同一个秘密。 黑瞎子鼻子不够灵敏,曾经根据他额涅和张起灵身上那种味道配置过差不多的香水。 他给别人闻过,确定是接近但不同的气味。 更有意思的是,张海桐身上也有这种味道。他的味道,和凉师爷身上的才是真正的一模一样。 据说他最近去了秦岭,秦岭那可是个好地方,地博物广,什么都有。 难道说,跟那劳什子门沾边儿的东西,都会有这种味道吗? 黑瞎子自己倒没有。不清楚是他爹把他母亲那一方的血脉冲淡了还是怎么回事。 得到什么就失去什么。黑瞎子并不可惜,反而有点庆幸。 杀过人之后,他用刀割开凉师爷的衣服,发现这人身体有一点畸形异变。 像是分裂失败的特征。 有意思。 黑瞎子将衣服盖了回去,取出手机将消息发到先前指定的暗网。这个网络是临时搭建的,只知道利用之后会销毁。 至于什么时候销毁他也不清楚,上面说没事,他用就是了。 “目标已清理。身体出现异常,售后包销毁。” 凉师爷租的房子很偏僻而且是独栋,发生火灾打119都得等很久。正适合杀人放火。 发完消息,黑瞎子走到厨房拧开煤气罐。他后做了一些布置,然后将凉师爷的尸体丢进厨房。离开的时候捡走了地上的子弹,顺便透过墨镜看了看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这里。 几分钟后,郊区发生了一场煤气爆炸事故。 死者烧的只剩一把焦黑的骨头。 …… 香港张家。 “海客长老,这是我们近期观测的所有从秦岭逃出来的人的身体状况。”张海柿将文件放在张海客桌案上。“目标凉师爷已经死了,黑眼镜传回的消息里能看出来他身上有异常变化。推测可能是临死前想要启动能力但未能成行。” “吴三省提的要求是销毁这具身体,他应该知道青铜树肚复制体的伤害。” 这个行为正常,张海客没提出异议。 张海柿继续说:“解子扬和他母亲,目前没问题。不过他本人出现了解离状态,有点像……禁婆化。” “不出意外,可能会变成行尸走肉。” 张海客点头。“出现异常之后就处理掉,这个不用问我,让张海琪自己处理。” “好。”张海柿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第三个目标,吴邪。无异常状况,没有能力表现。物质化能力在他身上没用,当然他也用不出来。可能是体质问题。” “被青铜树能力辐射的抵抗力很高,受影响力几乎为零。不过他的想象力挺丰富的。” “这是他在西安市碑林区红十字医院的检查报告,你可以看一下。” 说完,张海柿将一份整理成文字的报告递了过去。 第581章 董叔 吴邪的身体真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张家根据红十字医院的体检数据弄出来的分析里,除了身体素质异于常人和后天得到的麒麟血以外,基本没有特殊之处。 按照吴三省以前遛小时候的吴邪的频率,他长大了确实也该有这个身体素质。 至少把人绑树上暴晒这个操作就不是一般小孩能挺过来的…… 可以说耐力和机动力都不错。 这些人都被留下来做参照物,除了吴邪这个神人以及张海桐以外,其他人都出现了不适应的状况。 美国回传的照片里,老痒身上出现了被砸的痕迹,血肉一寸寸崩裂的状况很像被石头砸了。但是他意识清醒的时候身体会复原。 不过他最新复制的妈妈倒是很完美,没有出现意识和身体紊乱的状况。不管怎么说,他的计划确实成功了。 他没有了青铜树的支持,能力也在渐渐消退。张海琪在他的房间外面布设了许多狙击点,房间周围也有监视。 目前族医的推断基本是,张海桐身体寿命走向尽头的时候大概也是如此。身体会倾向本体死亡的样子,也就是崩裂最后变成血泥。 这种死法太恐怖了。 还不如张海桐的梦呢。 梦里还是个人呢,现实死了连人都不是了。 不知道自己的死法已经被各种设想的张海桐此时窝在柜台后面睡觉。张海楼把书重新上架排布,顺便打扫一下店面。 他们有一阵子没回来,小孩子们的QQ号一直没挂上去。因为走的太突然,这些学生转投别的老板了。 张海楼只是感叹了一下,倒也没放在心上。毕竟一开始帮小孩的忙,也是为了让店里热闹点。 生命力不够的人,也需要生命力充足的人来调节。至少张海楼觉得这样应该会好点,但是现在不需要了。 张海桐更乐意睡觉。 吴邪开着车过来的时候,张海楼刚做完事。他出了点汗,坐在外面让冷空气降降温。吴邪闻得到烟味,这人嘴里还叼着根烟呢。 看见吴邪过来,他猛抽一大口,然后从鼻腔里吐出一阵白烟。看起来更像深呼吸。 说实在的,吴邪一直觉得这人烟瘾大。但也不像离了烟草就不能活,他抽烟更像是排解一些东西,比如说情绪。 吴邪站他面前,手里装着水果的塑料袋发出聒噪的响声。“你怎么坐着抽?” 张海楼拿开嘴里的烟,看着没那么流里流气了。金属框眼镜后面好看的眼睛仰视着吴邪,然后站了起来。“坐里面抽也不对啊。” 他笑了一声。“小孩子闻这个味道不好,在外面很快就散了。” “没想到你还是个挺有素质的烟民。”吴邪抬手。“我来看看董叔,他人呢?” 张海楼把没抽完的那半截随手扔门口的垃圾箱里,懒散道:“你怎么突然这么亲热了?以前不都叫董老板的吗。”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带着吴邪进店了。 吴邪有点语塞,这显得他有点心虚。 秦岭涨水的时候,他虽然不太清醒,但知道背着自己出去的是谁。那种环境下,是个人出来状况都不会好。何况董老板身体本来就不行。 别人都说带他出来的人看起来没事,把他安顿好就走了。但吴邪听的心里七上八下。 经历过重大事故,这种看起来没毛病的才最严重。可惜那之后就失联了,最近一次打电话过去询问,接电话的也是张海楼。 听得出来他兴致不高,可能张海桐身体状况真的不太好。 所以听见他们回杭州了,吴邪就带着东西过来看一眼。 杭州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吴邪也有点懒。今天为了治治自己的懒骨头,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洗了把冷水脸。 张海桐窝柜台后面睡觉,根本没有醒的兆头。吴邪把水果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咚”。 张海楼端出来两杯水,放在桌子上。 吴邪说:“他一直这么睡?” 张海楼点头。“能睡着也是好事。” 吴邪啊了一声。“这样骨头会生锈吧?睡太久关节不活泛,对身体不好。” 张海楼笑了一下。 “谢谢关心,其实还行。”八个字把吴邪砸蒙了,眼珠一转,肩膀上伸出来一只手抓走了张海楼面前的杯子。 吴邪顺着手臂往上看,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他背后,拿着水杯仰头不停喝水。这个视角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脖子。 “董叔,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张海桐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去看吴邪。这小子一叫叔准没好事。 从他出生开始到现在,也没叫过几声叔。后来成年了再见,都是董老板叠董老板。要是没事,根本不会叫叔。 张海桐也理解他这个心理。 年轻人嘛,面对长得比自己更年轻的人确实喊不出长辈一样的称呼。他不一样,在族里碰见比自己小的人,真喊的出族叔这俩字。 辈分真不是能忽略就忽略的,在一个格外封建的大家族里,这些事都刻进骨血了。何况有时候辈分对家族来说也有作用,比如说维系血缘传承和伦理。 尤其是伦理这一块。 毕竟张家实行族内通婚,族谱对于家族来说有些举足轻重的地位。 总之,像这种大型家族仍旧保持一部分封建制度绝对是有原因的。张家人大多数也比较习惯辈分带来的年龄差距,性格比较跳脱的可能不太喜欢。 但张海桐年纪大了,觉得这样称呼一个小孩子格外有意思。 吴邪被他看的发毛。 几天不见,张海桐更加消瘦了。他刚来杭州的时候比现在要精神一点,在这里蜗居几个月,还养出来一点肉。 现在出去一趟,又瘦回去了。 吴邪倒是知道张海桐病的很严重,从二叔和三叔模棱两可的描述里,加上这么久的接触,也知道他是胃部的问题。 但是这个样子,根本不是普通的胃病吧? 吴邪心里有了点答案。 “你发什么呆啊。”张海桐看他盯着自己发愣,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吧,什么事专门来找我?” 第582章 莲位 真是奇怪。 吴邪这样想。 和张海桐正式认识和交流的时间还不足一年,他便觉得许多事似乎只能在张海桐这里讲,也只能在这里问出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吴邪敏锐的感觉到,在三叔那里他得到的不是真相,或者说差了点意思。至于二叔,他们根本没有交流的时间。 吴二白在家里向来话少,或者说他只对吴三省话多。吴一穷虽然是老大,但他这个老大在两个弟弟跟前似乎没什么威严。 相比之下,他更像被保护的那个人。 至于吴邪。吴邪从小就害怕吴二白。他二叔也很少和他讲话,何况吴三省失踪了,吴邪更没地方讲了。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找董老板了。而且他跟闷油瓶关系匪浅,似乎在这种人身边,一切都会有答案,又永远会面临更多的问题。 这种感觉也莫名吸引吴邪。 而且他觉得董燃是个好人。如果他想要自己的命,秦岭就能弄死自己了,何必费劲吧啦将他救出来。 现在他和张海桐站在灵隐寺里。 天气阴沉沉的,吴邪不仅没有被庙里的气氛度化,也没有感觉到宁静,反而觉得压抑。 这种压抑或许来源于这里天气和过于繁复宏伟的建筑,又或许来源于大雄宝殿里过于巨大的金身佛像。 他跟着张海桐在寺庙里七拐八拐,沿途与僧人擦肩而过,最后停在往生殿。 整座寺庙香火极其浓郁,风一吹,烛火火如神佛一般俯身低眉。淡色的烛烟犹如海上荡波,随风扑面而来。 两人站在大殿门口,抬头一看,里面安安静静。巨大的西方三圣佛像垂首敛目,神情安宁的俯视众生。 张海桐买了三支香走进殿内,径直往旁边的莲位架去。吴邪看张海桐买香,以为他有故人去世在这里供有牌位。来都来了,出于礼貌,怎么着也要意思意思。 往生殿里比外面好像还要凉一点。 吴邪跟在张海桐身后。 现在就他们两个人,临出门的时候张海楼本来想关店跟上来。吴邪觉得没必要。张海桐也觉得,并且说:“你留着吧,不然这店三天两头关门,咱叔侄俩都要喝西北风了。” 吴邪问:“董叔,你上次夹喇嘛没拿到钱吗?” 张海桐叹气。“只拿到了定金,都不够我吃药的。” 好可怜的样子啊…… 吴邪不清楚张海桐身价几何,但是都不够治病的话那确实太可怜了。 趁着两人说话的时候,张海桐拖着毛拖鞋上楼换衣服。吴邪又问:“董叔的身体已经这么差了吗?只能通过求神拜佛寻求慰藉?” 张海楼呵呵两声。“我叔叔活了一辈子,在他过去的人生里从来不信这个。” “去庙里烧香,也不是为自己。” 吴邪摸不着头脑。“总不能是保佑你的事业运吧?希望你早日独立门户,自己养活自己?” 张海楼发现这小子真有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他还是好脾气道:“从老家回来,我们就去了一趟灵隐寺。桐叔花钱在那里供了一个超度莲位,具体供谁我也不知道。” 超度莲位,也叫往生牌位。是为逝者供奉的东西,代表了生人对死者的美好祝愿。 这种事不好多问,吴邪点到即止。而且张海桐已经下来了,当着人家面问这种事纯粹戳人家心窝,有点没道德。 道上有些手艺人比较敬畏神佛,每次下地回来都会到寺庙里上一炷香,给自己增福添寿。 他以为张海桐也是这样。 直到来到莲位前,吴邪看见架子上有一个超度莲位上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而且内容和其他牌位也不同。 莲位内容分为三部分。 最上面写:南无地藏王菩萨加持。 中间部分写:故友张海桐 公元1873年-1878年 往生莲座 最底部写的则是供奉人姓名和供奉时间。 可能是光线问题,也可能是摆放的位置不对,吴邪站的地方没看清供奉人是谁。 这种事也不用猜,供奉人应该写的就是董燃。当然,前提是董燃是董老板的真名。 就活了五岁吗?这算早夭啊。这小孩是董老板的亲戚吗?吴邪脑洞开的特别大。如果真是亲戚,那这小孩的年纪能做他老祖宗了。 吴邪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个出生在19世纪、早夭在19世纪的小祖宗被如此重视的原因。 不理解,但尊重。 倒斗这一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规定,少问多看跟着做,总不会出错。 …… 张海桐很虔诚。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虔诚过。 在这具身体还年轻的时候,或者说张家人的概念里还年轻的时候。张海桐去过无数次藏区,藏传佛教在那里发展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 所有庶民都是这地上佛国的奴隶,一辈子都在为了莫须有的罪孽辛苦劳作。出卖身体、性命乃至灵魂。 这座巨大的地上佛国就是真实的人间炼狱,血腥和邪恶充斥着大地。这里最大的恶魔恰恰是世人眼里的佛陀,光辉来世的引路人。 张海桐接受的教育里不包括求神拜佛,到了这里,对神佛更没有滤镜。这世上无数的伟业,都是人类所造就。 即便天外来人,那也是生物。神只是更高层次的生物。 最可怕的永远是人,人亲手为人缔造天堂,又亲手为人缔造地狱。 连本体的死亡,都是因为人。吞噬他生命的东西,也是人造出来的。 可是在死亡之上,张海桐又希望人类真的有来生。希望本体得到更好的生活,不要再停留蹉跎。 吴邪站在不远处,看着张海桐将细长的燃香举过头顶拜过。纤细的红香与同样瘦削的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立在香炉前好似一柄瘦长的墨色琉璃剑。 香被插进香炉中,张海桐又回到牌位前停了一会。 吴邪总觉得这人在嘱咐什么。趁着董老板在旁边望着往生牌位的间隙,他也上了香。 这位叫张海桐的小友,希望你早日投胎,来生家庭美满、事事如意、平安成长,长命百岁。 做一个健康快乐的小孩。 第583章 合成人 上过香,两人又在寺庙里逛了一圈。 吴邪长在杭州,这庙从小到大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不过来都来了,还花了钱,干脆逛一逛。不然太亏。 四条腿倒腾半天,两人都有点累。随处找了个台阶,蹲台阶上发呆。天气不好,风一吹身上发凉。吴邪原本还流汗的身体立刻跟着一哆嗦。 他刚想站起来走两步,怀里就多了件衣服。“董叔?” 张海桐嗯了一声。“你穿上。” 外套上洗衣粉的味道格外浓郁,还混着淡淡的中药味。吴邪想起来张海楼身上复杂的香味,其中一部分就是这种洗衣粉的味道。 也不知道叔侄俩谁买的生活用品,洗衣粉都是浓香型的。吴邪私心里觉得是张海楼,丫的根本不是闷骚,已经是明骚的程度了。 董老板显然不太在意这些细节,大概率不会在洗衣粉的味道上面花心思。 “董叔,你把衣服给我,自己不冷吗?”出于良心,吴邪搂着衣服问了一句。 “不啊。”张海桐其实很热。 他现在的身体很难伺候,一会儿冷一会热,连发烧的频率也远高于曾经任何时候。这种状况下,杭州这个天气冷不冷、热不热对他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 而且他里面穿了两层。分出去一件也没什么。 吴邪随手披上,感觉自己像座山雕。“董叔,你为什么也去秦岭了?” 他打听过,董燃这个名字在道上的名气真的不算大。唯一明确知晓的事件,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福建的一个古墓。 当时他独自行动,又以董燃这个名字领养了一个本家姓林的孩子。 那之后就打听不到了。 这样的经历听起来并不丰富,甚至贫瘠。泰叔是老江湖,他应该很清楚董老板的来历。却偏偏选中了他。 那样一个地方,老瓢把子都知道里面危险。却请来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这里面肯定有点事。 张海桐回答:“两个原因。” “比较重要的一点是,我想看看自己的病在那里会不会有起色。” 这一点在吴邪意料之中,也有点好奇。“因为那里要什么就有什么?” 张海桐点头。“他们是这么说的。反正我都这样了,去一趟也不亏。” 吴邪追问:“那另一个原因呢?” 张海桐说:“他们给钱。” 吴邪:…… 总有种问了个寂寞的感觉。 吴邪:“董叔,有没有人说过你讲话像废话。” 张海桐真诚道:“很多人都这样说。” 吴邪有点泄气。“你们族长也不这样啊。他碰到事儿了,话多的能用箩筐装。” 这点倒是没错。虽然包括吴邪在内的大多数人对张起灵的初印象都是冷漠疏离、寡言少语,属于能动手绝不哔哔那一类人。 事实上碰到重要的事,比如当下情况需要解释或者回忆过往,再或者需要理清混乱的思绪和往事的时候,他从不吝啬语言。 在吴邪的记忆里,当时他、胖子和闷油瓶一起行动的时候,闷油瓶想起了上个世纪来这里的记忆,不止一次跟他俩讲了许多话。 吴邪认为闷油瓶不是在跟他们解释,而是在努力理清楚这件事的逻辑,并努力把它们和脑子里闪回的画面对上。 这就像学习外语,一味地闭门造车闷头学习是不行的,必须读写同步。记单词的时候边读边写总比闷不吭声来的快,这个叫机械重复和多感官联动。 闷油瓶当时前尘尽忘,好不容易有点苗头,复述这段记忆对他而言是一件只有好处的事。 某种意义上来说,张海桐和闷油瓶表现出来的性格确实有点相似。但张海桐更接地气,不像闷油瓶都快成仙儿了似的。 吴邪都觉得这人可能不知道哪天就羽化飞升。 指不定他和胖子还能去庙里拜上一拜,祈祷闷大爷大慈大悲庇佑他们这些小菜鸡。 同样话少,闷油瓶更像无话可说,不知从何说起。他的事他自己现在都不清楚,吴邪觉得他不讲、懒得讲也正常。 张海桐不同,他话少纯粹是懒,另外就是老江湖的谨慎。多说多错,人开口讲话就在无限暴露自己。 共同点在于,他俩都有经历太多时间和事件的沉重。话少可能是保护色。 吴邪问完,原本期待的眼神逐渐变成死鱼眼。 张海桐继续人机回答:“我们不一样,他话痨。” 吴邪真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吴语,那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说:“无语。” 别人问起来,也能理直气壮道:我在叫自己的名字。 而且你听听这像话吗? 闷油瓶如果是话痨,那胖子不就是话篓子成精了吗! 还让不让我们这种正常人活命了? 吴邪的表情过于灵活多变,张海桐欣赏了一会,终于放过小孩。“你有什么要问的直接说就行,不用拐弯抹角从头问。” “其实,我就是想问你在青铜树附近有梦见过去的事吗?” “就是从来没经历过,你也没在场的一些事。” 吴邪描述完,自己也觉得抽象。想了一下,用了一个比较具体的说法。 “你看过《合成人》或者《全面回忆》吗,有点像里面演的那样。主角被植入一段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不同的是,我知道这段记忆出现了在脑子里了,而且目前没受影响。” 吴邪用词很谨慎。 目前没受影响,因为他不确定后面会不会受到影响。能够理性思考的人很难武断的决定未来,这大概是这类人人普遍存在的一种“通病”。 他说了在秦岭昏迷的时候梦里发生的事。当时的他不知道借的谁的视角,看到了几十年前的事。 要不是老痒捞他照顾他,恐怕自己就交代在黄泉瀑布了。 说到这里,吴邪再次问:“董叔,你有这种状况吗?” 从秦岭活着出来并且还能联系上的人,目前只有张海桐。除了他,吴邪确实找不到人一起复盘这件事。 假如没有张海桐,以他的心理素质,大概率会把这件事抛诸脑后。这也是很重要的心态,在没那么着急的时候,无关紧要的事可以暂时放置。 但是手里有可以继续发掘的线索时,也不能置之不理。 吴邪紧紧盯着张海桐,不想错过他身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从小就被三叔驴,知道面对这种说话如同滚刀肉的人绝对不能松懈。 然而张海桐格外自然的说:“没有。” 第584章 想一想 他没骗人。 现在的吴邪还没有对熟人掩盖情绪的习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肉眼可见的泄气了。 他腿也蹲麻了,只好换个姿势一屁股坐台阶上。杭州气候湿润,刚坐下去吴邪就觉得湿气在侵袭屁股蛋子。现在也站不起来,因为坐下去的那一刻,两条腿暂时失去了知觉,呈现出电视信号不好时雪花斑点一样的麻痹状态。 进退两难。 吴邪试图把自己的腿捋直,两条胳膊抬着腿往前伸,一动又麻又痒,只好放弃。将求助的目光落在张海桐身上。 在秦岭的时候,董老板随手就能把他的脖子捏好,腿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张海桐成功接收讯号,然后冷酷无情的说:“腿麻我也没办法,你自己慢慢拍吧。” “血液循环了就好了。” 张家人看起来好像很牛逼,其实办不到的事也很多。 小到腿麻,大到生死。 人的伟力无限,人的力量也如此渺小。在大多数客观规律面前,张家人也无能为力。 至少腿麻他们确实没办法快速解决。 吴邪只好老老实实拍打肌肉,希望快点脱离尴尬的境地。 他拍了几下,张海桐继续未完的话题。 “我没有出现你这种状况。”张海桐想了想,吴邪这种情况他倒是知道一种可能。那就是费洛蒙在起作用。 带吴邪出来的时候,他也没空检查吴邪是否被蛇咬过。何况黑毛蛇的分布也比较随机,但秦岭绝对不会有。 要不然1878年的报告应该也会提到这玩意儿。 在原著里也有这个情节。吴邪顺着地下河坠入瀑布下方的大湖之后,被老痒捞起来。 他昏迷期间,看见了过去文锦等人在海底墓发生的一段往事。当时吴三省不在场,文锦拗不过张起灵和其他队员,跟着大家进入了海底墓后殿。 这段往事最终以吴邪差点在梦里被吴三省掐死而终结。 不过那不是吴邪,只是吴邪借助的一个视角而已。至于借助的是谁的视角,又是谁把这一段记忆植入吴邪脑海之中的,似乎也没有一个交代。 张海桐大概过了一遍,忽然冒出一个堪称逆天的想法。 以吴家的谨慎,一个鲁王宫只能初步估计吴邪作为盗墓贼的基本素养,判断他是否有入门的资格。 海底墓几乎是吴三省这一代人命运转折的重要节点,在这里埋藏的秘密非常多。吴邪因为吴三省失踪,从而下海底墓,这或许是穿针引线。 以此作为铺垫,在吴邪心里埋下好奇的种子。 如果吴邪继续查询这些秘密,并主动寻找蛇眉铜鱼的含义,那么海底墓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会在这里真正进入九门的视线,算是拿到了入场券。在通过接下来的考验,那么一切都会从这里开始,带着他走进真正的里世界。 这次考验,吴邪的考官们把地点选在秦岭。 仔细回想,秦岭一行吴邪跟老痒组队,全程下来似乎都是吴邪主导。如何化解危机,如何判断情况,如何更进一步,这些都是他在做决定。 出现突发状况,也是他当机立断做出取舍。 如果把秦岭看成一场大型真人互动游戏,吴邪或许就是这场游戏里唯一的玩家。 NPC门看他在舞台上表演,同时尽职尽责的演绎自己的戏份。最后这些过程全部变成文字信息,或许会送到某一位考官手中。 考官不在乎NPC的勾心斗角,因为那些都不重要。他或者他们的目的没受影响,NPC们怎么样都无所谓。 选择老痒作为关键人物,只是因为老痒恰好具备了所有条件。比如和吴邪之间超过旁人的信任和友谊,比如他窘迫的当下,比如他必须回秦岭的理由。 这些都迫使他完成考官们给吴邪指定的考核计划,一切都这样完美进行。 而最后的最后,这些各怀心思的NPC也在谢幕之后,死在自己的勾心斗角里。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没什么好指责的。 张海桐只是在认为,如果一切的一切真如他所想,那么这后面牵连的人未免太多了。 九门现存的门户里有多少人参加了?难道仅仅只是九门参与了吗? 对于九门来说,汪家的监视无处不在。当年汪家能把规矩森严的张家蛀的四分五裂,可见这个家族高超的间谍能力。 排查叛徒哪有那么容易。 也许正是为了摆脱这些监视,吴家只能采用这种看似无意的办法,让吴邪这枚种子在九门二代的潦倒凄惨的结局之下悄然入场。 或许在现在的汪家看来,九门已经烂透了。能够继承的二代们基本都死了,没死的也不成气候。几个老东西也就一口气撑着,唯一年轻的三代除了解雨臣,似乎也没有特别能撑门面的了。 九门就是一个废墟,只有一些不甘心的二代残党还在牵制。这些残党,譬如吴三省等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他们带走了绝大部分视线,为吴邪这颗最不起眼的种子营造了能够生长的空间。 倘若如此,吴三省和解连环真是很对得起当年的盛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吴邪不清楚张海桐想到了什么,只知道这人原本放空的眼神忽然落在他身上,似乎藏着十分复杂的思绪。 仿佛刚刚理清一个线团的成功者望着笨手笨脚的新手,既震惊于新手的迟钝,又怜悯新手的迷茫。 好怪。 张海桐又开始讲话,好像为了岔开话题着想。他说:“我没有你这种状况,也不清楚你的事是不是青铜树带来的。但我的梦,确实因为青铜树。” “你可以略作参考。” “但是吴邪我得告诉你,很多事不要听别人讲。” “你要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 第585章 莫等闲 “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茶馆里,吴二白端起贰京刚沏的茶喝了一口。他擅长做生意,也做了许多正经生意。这间茶馆就是他的所有物。 这人非常老派,也是吴家除了吴一穷以外最有文化气质的人。 吴三省和吴老狗像,土匪的做派,不爱说场面话。吴二白倒像是继承了吴老夫人的家族基因,一看就是坐在那连爱好都是下棋的人。 茶碗里泡的是寿眉,茶性温和、强健脾胃,是很好的待客茶。 张海桐撸了一把头毛,说:“我说这是最近流行的韩流挑染你信吗?” 2003年韩流在亚洲爆火,模仿韩流的浪潮逐渐泛滥。 他很久没剪头发了,这么撸一把落下来还真有点那个味。多亏头发质量还在,还没开始毛躁干枯,不然就像白毛狮王了。 吴二白放下茶碗,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我还没老糊涂呢,白头发还是染发,我这眼睛还看得见。” 他也有不少白头发,只是梳的很整齐,不影响气质。“你们这种人也会老吗?” 张海桐点头。“不是老,是死。人都会死。” 吴二白笑了一声。“对,人都会死。” 吴二白的偶像是秦始皇,什么事都能扯到秦始皇头上[注]。连做人做事也信奉杀伐果决,不讲情面。 即便如此,他也认为长生不老这件事太虚无缥缈。人活那么多年,活那么久,真的挺没意思。 目之所及,寿命悠久的人真没几个有好下场。人世间的修罗地狱,难道熬几十年还不够吗? 可能两个年纪都比较大的人对生死之事真没有特别大的兴趣,只是当做简单的开场白。 吴二白住的地方就他和贰京同吃同住同睡,几乎形影不离。经常有人说吴三省性情古怪,是个很难琢磨的人。 真正相处下来,会发现吴家三个儿子性情都非常古怪。这点大概来源于吴老狗。吴一穷的温和友善完全是因为教育问题——他的性格很少一部分来源于家庭塑造,多是被学校塑造成现在的样子。 但吴家人的本性仍旧徘徊在他的灵魂之中,便有一种矛盾感。吴一穷曾经与夫人关系不太好,大概也有性格问题。 道上大多人猜测吴二白此人过于惜命,且非常多疑,因此不会轻易将自己暴露于人前,也鲜少露面。 今天让张海桐来串门,其实也是说一说要办的事。 “三省不在,杭州局势有变。” “他太久没回来了,盘口上的人都以为他死了。海底墓和鲁王宫接连失利,裘德考的人耐心已经耗尽。” “这次他们的目标是长白山云顶天宫。” 吴二白倒是知道一些张家和“它”的纠葛,只要涉及长白山,双方人一定不会停手。“三省一直没有回信,在失联之前,他组织了一次夹喇嘛。” “不管你去不去,我都把名单给你。” 吴二白示意贰京将东西递给张海桐。“如果不出意外,裘德考的队伍会比我们早去很多天。” “但当时的情况不允许三省离开。为了这次的局面,他可能已经被抓了。” “潘子养伤结束就会来找小邪。不出意外,会有人告诉小邪蛇眉铜鱼和云顶天宫的事。” “执行这件事的解家的人,很快会到杭州了。”吴二白说完,又道:“我们会履行之前的承诺,尽量拖延裘德考的人去长白山的速度。” “如果你要去的话,最近就不要坐公共交通了。” “我知道了。”张海桐将文件揣进衣兜。 吴二白继续说:“抓内鬼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他点了点桌面。“你们家从前抓这些小虫子,恐怕也废了不少力气吧?” 张海桐咽下热茶,回答道:“没抓。” 吴二白:“?” “当时的情况太严重,我们也脱了一层皮,砍去太多人,才有了今天的样子。”张海桐抬了抬茶碗。“不然现在不会有姓张的和你面对面讲话。”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张家常年盘踞东北,对盗墓行业的影响可想而知。发丘指这门手艺几乎是张家专属,可以说是身份的象征。 这样的人,在两个世纪以前说是盗墓界的统治者也不为过。 若非张家人在外行走很少用真实身份,他们的地位就应该是这样。 随着时间流逝以及张家内部分裂,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发丘指一度在道上销声匿迹,直到最近几十年小族长开始活跃,才重出江湖。不然那些人也不会这么惊讶,甚至有人不清楚这门技艺。 现在的张家经历过重组,保留了最忠诚的那一部分人。真要和从前比,和蚂蚁见大象没区别。 以前的张家能够建造奇观,能够操纵人类社会变革。现在的张家只是偏安一隅、处理各种麻烦事,都已经用尽全力。 “你们的情况比当时的我们好太多了。”张海桐感慨。“时代变了,我们这样的人很难出现在台前。类似的存在也很早就转到幕后了。” 比如汪家。 “在秩序和规则更加清晰严苛的时代,世界是普罗大众的世界。我们这些格格不入特立独行的存在,早就失去了特权。” “科技进步弥补了太多的不公平,比如发丘指和古老的技艺。” 假如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容易,张家和汪家都不会退居幕后,选择傀儡参与博弈。裘德考如此,九门同样如此。 吴二白深以为然。 科技大爆炸之前,盗墓是一项严肃的技术活。虽然是下九流的行当,但也当得起一个手艺人的名头。 工业不仅革了传统工艺的命,也革了这个行业的命。要不是那些邪门的东西,九门的那些技术真不一定能传下来。 许多正常的古墓对人类的伤害完全可以被科技填补。 坚船利炮入侵之前,想在这片土地上掩盖自己的同时达成目的轻而易举。 到了现在,隐藏身份已经非常困难。连办假证的都快关门大吉了,业务太难了,不好钻空子。 没点上头的路子,很难干的下去。 吴二白听罢,也不生气。只是平静的说:“你们是太晚了,我们的时间却还没到。” 贰京守在门外,院子里潺潺流水声将屋子里隐隐约约的谈话声搅得细碎繁杂。他站了一会儿,就听见里面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是脚步声。 张海桐与吴二白走了出来。 临别前,吴二白问:“杭州最近有个古董鉴赏会,要去看看吗?” 张海桐婉拒了。 吴二白便换了个邀请。“明天来喝晚茶吧,还给你泡寿眉。” 张海桐没再拒绝。 第586章 铁观音 秦婉婷在杭州的游玩计划才进行了一半,不得不暂停去干正事。 她不太适应南方的天气,总觉得这里冷的厉害。前些天去找吴邪送之前帮他卖鱼眼石的钱,这人还送了一个热水袋抱着。 之后又说了古董鉴赏会的事。虽然叫鉴赏会,但本质是拍卖会。拍卖会上有条鱼,官方给的名字是蛇眉铜鱼,明代的东西,定价一千万。 吴邪当时说这小玩意起拍价一千万,根本不会有人买。 秦海婷深以为然,她不清楚这东西厉害在哪里。但还是尽职尽责说:“话我是带到了。俺叔说,和那条青铜鱼有关系,不去自己后悔。” 如今把话带到,再来吴二白的茶馆晃一下事就办完了。接下来的事也不归自己管了。 吴二白的茶馆在巷子里,下车之后还要走几百米。转角进门时,秦海婷与张海桐擦肩而过。 她侧目看了一眼,是个少白头的年轻人,也没当回事。 秦海婷点了一壶铁观音,与伙计对过切口,坐下喝了两杯茶立刻又走了。 贰京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低声问:“二爷,小三爷真会去吗?” “不重要。”吴二白翻开手里的杂志,随口回答:“不论去不去,都只是给接下来的事做引子。” 去,当然最好。不去,也有人把信息送他手上。以吴邪的心眼,听见之后再一想,就绝对不会放手。 吴二白问:“陈皮阿四到了吗?” 贰京点头。“四阿公说三天后拜会。” “知道了。” 吴二白说完,房间彻底安静下来。茶客的喧闹都隔绝在小院外,只剩下房间里静谧的煮茶声。 …… 这壶寿眉张海桐还真喝上第二壶了。 再去茶馆时,喝茶的地方就不在后面的院子里,而是二楼的单间。窗户开的大,能看见一楼的状况。 张海桐刚坐下,吴邪就进来了。 他刚跟老海侃大山结束,听过陈皮阿四在镜儿宫盗取蛇眉铜鱼的事,此时心里想的全是它。 茶馆里坐满了人,他只好找个靠近书架的地方坐下。点过茶后,开始翻看一本老旧的笔记本。 大约遇到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内容,他点了一根烟,又去旁边借阅了一本旅游地图。吴邪去的地方放的全是类似的图书,他正在思考蛇眉铜鱼的问题,联想到秦海婷说的拍卖会,想的出神,把地图烫出了洞。 吴二白看的眉头狠狠一皱。 张海桐仔细观察过,这人皱眉不是因为大侄子抽烟,而是因为大侄子把他的书弄成那个样子,有点膈应。 吴邪也心虚,立刻把书塞回去要走。刚离开,一个老人走了过来,拿起那本书。 张海桐眼神微动,几秒钟后才说:“陈皮阿四。” 吴二白点头。“他刚来杭州,也没别的地方去。里外里也就跟我们家有旧,所以来这里看看,权当玩乐。” 陈皮阿四和玩乐这两个字真是沾不上边。 这人一不热衷于风月之事,二不喜欢赌博斗鸡,三不爱吃喝玩乐。陈皮身上没有风流债,只有人命债。 真要玩乐,那他只玩刺激的。比如盗墓,比如杀人。 他曾经靠杀人吃饭。 算算时间,陈皮现在七十多岁。太快了,一晃这么多年。当年脾气烂到一言不合能杀人全家灭人满门的狂恶之人,如今在他仍旧阴鸷的脸上竟然能看出几分平和。 只是眼睛不大好了,戴着镜片很厚的眼镜。穿的也不太板正,实在不像个老学究。 虽然年纪大了,但还能看出此人行走之间格外不同。陈皮依旧腰板挺直步履生风,明显没把自己吃饭的本事落下。 不过到底这个年纪了,也能看出力不从心。 七十多岁的人,不仅要给吴三省夹喇嘛,还要来找吴邪唠唠嗑。不仅如此,附近应该还有几个捧哏的。 在张海桐的视角看起来很有意思,吴邪慌得要命,生怕陈皮发现自己给二叔的书烫出来一个洞,转身要溜。 还没溜出去几步,陈皮阿四来了一句:“谁给烫出了个风水局在这,真缺德。” 他立刻停住脚步回来了,坐旁边假装自己也看书,实则观察陈皮阿四的举动。动作很像荧幕里的新手特工,实在有点蹩脚。 吴二白叹气,无意识的拿着茶碗盖磨蹭杯沿。 大概被吴邪的样子弄得无话可说。 张海桐找补道:“脑子转的挺快。” 吴二白嗯了一声,也没那么端着了。“他也就在敷衍我这事上转得快。” 从小到大吴邪一直害怕吴二白。曾经弄坏了他的东西被他收拾过,那之后这个大侄儿就不乐意跟他太亲近。 这种威严不是立刻就有,而是日积月累形成。 这也是吴二白有意为之。 不过吴邪有一点很好,就是厚脸皮不记仇。这种小事他不放在心上,虽然怵吴二白,但情感还在。 至少在白嫖二叔这件事上,吴邪一直很热衷。 同样的,不记仇也只是现在而已。 在被小孩敷衍这件事上两人很有共同话题。当年在南部档案馆,乖小孩属于少数,乖成张海侠那样的更是屈指可数。 闯了祸第一反应都是遮掩。 但这样不行。 瞒着自己人,就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挽救。无论犯错的人选择怎样的弥补办法,都很容易牵连身边的人,最后昏招频出,走上不归路。 显然吴二白也是这么教吴邪的,但可怕的印象还是留在他心里,所以小事能遮掩就遮掩,没必要捅出去,徒惹人家生气。 底下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吴邪很有兴趣。又端着茶往几个老头身边凑,最后搭上了话。 陈皮阿四将那份旅游地图拿给吴邪看时,他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 到这里,张海桐就知道这事成了。 茶也该喝完了。 第587章 拐三拐四 “不跟你大侄子说说现在的情况吗?” 看着吴邪跟着陈皮阿四走出茶馆,张海桐问道。不出意外吴邪也会去云顶天宫,这中间潘子也不清楚杭州和长沙出了事,警察最近一定严查。 不知道情况很容易被守株待兔。 吴二白摇头,板着的脸露出笑意。“不用,让他尝尝个中滋味。这种事,很多人一辈子也未必尝试一次。” 贰京刚才还绷着个脸,现在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是啊,普通人好好过日子,哪里会被警察追着撵。 张海桐又看了看下面呆呆立在门口的吴邪。心想:这算什么盗墓世家的必修课吗? 反正只要干坏事,少不了被官家的人追的鸡飞狗跳。 当年他跟张海琪在南洋的时候,还有那群小孩出去做任务,也经历过很多次。 于是张海桐也笑了。 如果有人进来,大概会看见三个老阴比一脸坏笑,仿佛游戏里的反派大bOSS一样。 …… 完全不知道前方有坑的吴邪还沉浸在陈皮阿四指点后,在地图上显露出来的风水局里。 广西卧佛岭,山东鲁王宫和西沙海底墓这些地方连在一起,竟然是一条几乎连接整个中国大地的巨大龙脉! 而这条龙脉的头部就是他在西沙海底墓壁画上看见的云顶天宫,而天宫就在长白山上! 等回过神时,陈皮已经走出去了。 他忙不迭追上去,想问问这人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到时候继续交流,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信息。 刚追出门口,却见这老人摘了眼镜,正要上车。老人双眼之间有一条陈年旧疤。吴邪浑身一麻,瞬间明悟。 这人就是老海和他喝酒时讲的那个陈皮阿四。 吴邪原本一心追寻谜底的心忽然清醒了。 难不成老海和这个陈皮阿四有什么图谋,是想给自己设套吗? 吴邪低头看着手上的旅游地图,长白山的位置仿佛还带着手指划拉过的温度,却莫名在天光地下泛着阴冷的光辉。 …… 盗墓贼办事不挑时候,只管吉不吉利。 眼看临近年关,城里渐渐染上一层喜气。有些装饰比较精巧的店面也提前放上了带着过年气息的装饰品。 似乎没有人能察觉到这座城市的暗流涌动。 张海桐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天气冷了,白天也越来越短。现在才凌晨六点,天边还是灰蒙蒙的。 张海楼没开灯,站在二楼窗户边看人从后门走,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大街上只有早餐铺子开着,蒸腾出一簇又一簇雾气。 他向往常一样下楼、买饭、开门、守店,然后跟差了好几个时区的张海侠发消息,说再这样下去,他一身好本事都要荒废了。 张海侠回以省略号。出于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张海侠尽职尽责回:“自己去买一箱啤酒,摆柜台上吐刀片扎着玩。” 张海楼:“去美国是不一样哦虾仔,太豪横了。来,发点钱让我看看实力。” 对面发过来一串美元EmOii表情。 过了几秒,发来一条:桐叔又出门了吧。 张海楼发了一个嗯。 那边没有继续回复。 …… 正如吴二白所说,吴三省在失踪前应该做了一些措施,让杭州与长沙的情况变得比较棘手。 应该是为了阻挡他们看不见的力量。 汪家与体系内部捆绑太深,固然让他们做事变得非常方便简单,却也带来了掣肘。 体系内部的资源调动并不是单纯的流程作业,一个普通公司的方案执行尚且各方博弈,这里同样如此。 他问再厉害,也不能吞掉整个体系。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比较复杂。吴三省应该是想让体系内部左手打右手,先绊住这些人的脚再说。 现在的杭州如果什么也不干当个良民,这些倒看不出来。 准备干点坏事的时候才会发现有问题。 目前正规的公共交通工具已经不能乘坐了,高速路口也专人检查。 事实上,只要会用到管制刀具和危险用品,张家人都不会乘坐公共交通,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开车,中间安排不同,他只能弃车而走。 那样不划算,成本很大。而且还需要停下来购置物资和加油,中间不可预计的状况太多,不如沿路再做打算。 所以张海桐选择坐黑车,尽量不走高速路,从国道或者省道出城。 至于族长怎么解决的安检问题,张海桐也不太清楚。 提前找好的拉客司机常年长距离载客,尤其是干黑活的,根本不会细问。除非条子找上门又证据确凿,不然不会自己砸了饭碗。 倘若翻了车还要攀咬,等风头一过就会有人来算账。这年头民众的匪气还是很重,刑事案件频发且侦破难度相对十年后而言更大。 入了行就算为了自己妻儿老小的安危,也不会多嘴。 这些都有先例,也是为什么许多人知道做点黑色买卖赚钱却不敢轻易尝试的原因。 用手抓煤容易,抓了之后要洗干净,就没那么容易了。 离开繁华地带后。张海桐唯一比较快且安全的办法只有坐大巴。而且是那种会在车站外拉私客大巴车。 这些车辆为了避开车站正规运营成本和监管,经常会通过低价或灵活接送吸引乘客,赚取更多利润。 虽然是非法行为,但基本没人管。因为离开车站之后,这些乘客上车的地方也不在车站的管辖范围之内。 同样也避免了大巴出站时的身份检查,以及可能会比较严苛的行李检查。如果选的地方很偏僻,这些检查甚至都只是走走过场。 检查人员顶多上来走一圈就下去了。 只有出现比较紧急的状况,例如重大传染疾病期间、重大案件事发后等,就需要核查身份证 这就给了许多人可乘之机。 按照提前知道的信息,目前警力最多覆盖到金华,等过了金华,一切都好说。 …… 黑车司机人到中年,身体发肤,啤酒肚很大。他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将放倒的车座升起来。 为了接人,他提前半个小时就来了。好在客人很准时,他刚躺下去十来分钟,还没到约定的时候,人就来了。 司机摇下车窗,看着站在门前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董老板是吗?” 见张海桐点头,司机和他对了切口便将人放上车。“老板,东西都带齐全了吧?中途除了上厕所不会停,到目的地咱们就一别两宽。” 两人都没问题,司机一打方向盘,立刻上路。 等到了坐长途大巴的地方已经是正中午。到了地方,司机拿钱走人。 张海桐翻出手机里的号码,打通后询问售票员在哪里等他们,并告知自己已经到了。 上辈子他也坐过这种车,只能说业务还挺熟练的。约定好位置,对应的车过来可以直接上去。 这辆车是出了车站过了巡查之后才拉新客,张海桐上去之后直接免去这些检查。 现在是春运前夕,长途大巴人多。为数不多剩下的位置只有最后面一排,张海桐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下。 这一趟车要坐很久,张海桐将帽子拉下来,他也可以睡很久。 …… …… …… 第588章 别处寒 不同于张海桐的游刃有余岁月静好,吴邪和潘子接上头后,直接选择坐火车。 潘子非常着急,一牵扯到吴三省的事,潘子就不太淡定。吴邪想到了有不对劲的地方,但讲不出来哪里不对,只好暂时压下不表。 刚跳上去长沙的绿皮火车,还没走多久就碰见了警察。吴邪登时人都傻了,要不是潘子喊他快跑,恐怕还愣在原地。 此时张海桐在去往长白山的大巴上睡觉。 张海桐猛睡,吴邪猛跑。张海桐猛睡,吴邪猛跑。 等吴邪跑到新的接头人楚哥那里时,张海桐睁眼补充了点能量,告慰自己的五脏庙。 吴邪从楚哥那里知道了吴三省的安排,这才明白杭州和长沙已经乱了,火车早就不安全了。 只有出了金华市之后,火车才能继续乘坐。 于是他和潘子又跟着楚光头坐车去最近的火车站。刚进车厢,就和胖子对上眼。此时胖子非常闲适,但是看见吴邪,脸色登时不妙了。 别的他不清楚,吴邪的邪门胖子心里还是有数的。加上吴邪身后的吴三省,胖子心里更加不安。 两人说了一会话,吴邪抬头看去,才发现闷油瓶也在。他躺在卧铺上床,一双清冷安静的眼睛看了看他们,还没得吴邪打招呼,又背过身了。 胖子说:“他就那样,甭管了。” 说着招呼三人打牌打发时间。 牌还没打多久,吴邪便把车上的情况了解的差不多了。得知陈皮阿四在,他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他们在山海关下车,之后转车在往北走。中间还要等两个多小时,现在是凌晨,只能在车站勉强凑合。 等到第二天早上检票,人一多几个人就冲散了。吴邪和潘子混在人群里,还没来得及检票就听见一个人大喊:“就是他们!” 吴邪转头一看,瞬间无语了。 丫的楚光头一点义气没有,刚送他们没多久就被警察抓了。现在为了争取良好表现减刑,带着人上来抓他们。搁人群里指着他们就喊:“警察同志!他们在那!就他们!” 潘子怒吼一句国骂,拽着吴邪边骂边跑。吴邪只觉得这一路仿佛在洗衣机里打滚,不仅没消停过,还有一种随时要吃公家饭的美感。 也不知道他爹会不会为自己即将考上“公务员”热泪盈眶。 老吴家第三代单传要是进去了,老爹啊你就自求多福跟我妈在努努力,生个小孩继承家业吧。 管他弟弟还是妹妹我都认了。 吴邪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两条腿都要跑飞了。 在他夺命狂奔之际,张海桐乘坐的大巴已经离开被波及的范围。乘客被放下来去服务区解决个人问题,张海桐接了点热水,又回到车上继续睡觉。 大概再过两个小时,他也要转第二趟车。 上了那一趟车,就可以直达目的地。 越到北边天气越冷。离开杭州的时候,天上还能看见一点太阳,到了现在的地方,天空下起了雨夹雪。 到目的地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晚上九点钟,张海桐让司机把他放在汽车站外面的大路上。 寒风呼啸而来,刮的张海桐脸疼。黑白相间的头发随风飞舞,他只是取下帽子透个气,这么一吹又立刻带回去了。 风里还夹着雪粒子,啪啪往脸上砸。 久违了,东北熟悉的风雪抽脸。 张海桐站在路灯底下,默默伸直手臂比了个大拇指。 一辆计程车就这么稳稳的停在他面前。 “老板,去哪里?” 司机探摇下车窗。不问他走不走,只问他去哪。 张海桐报了个地址,是本地一家经营不错的棋牌室。棋牌室二十四小时营业,因此客人很多。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问:“小兄弟这么晚了还去打牌啊?” 张海桐睡了一整天,现在精神不错,随口回道:“不是,我去找亲戚。” 回这么一句,司机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从天说到地,从地说到海。仿佛有说不尽的话。即便张海桐回的不多,他也能继续说。 等到了地方,张海桐付过钱,司机大叔又说:“等我空了也来玩两把,小兄弟慢走啊。” 张海桐冲他挥挥手,转身往店里走去。 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前台坐在柜台后面玩电脑,不知道打的什么游戏,看起来似乎很激烈。 张海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年轻立刻抬头摘耳机,说:“打牌随便坐。” 说完,他看了看张海桐,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立刻说:“长、呃,叔!你到了啊!咋不给我打个电话啊!” 小张跑出来,接过张海桐的背包。“要在这里住一晚吧?老板早让我把房间清出来了,被套都是新的!” “叔你吃了没呀?没吃的话我点外卖。” 他说一句,张海桐就回一个好。 至于吃饭就不用了。 躺在暖气拉满的房间里,张海桐渐渐放松。困意席卷而来。 这是张家在本地的一个据点。不知道为什么在东北这一块的张家人都爱用棋牌室当接头的地方,但不得不说确实很有人气。 张海桐洗漱后,设置好闹铃,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风雪停了,他还要继续赶路。 再次踏入长白山附近,当年他和小族长停留的那个村子早已白雪皑皑。 营口村里,张海桐踏着厚厚的雪来到事先约好的地点,他敲了敲门。 村宅漆色斑驳的铁门缓缓拉开,院子里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张海桐望着他们,扯开围巾。一张嘴便呼出一口白气。 他说:“好久不见,诸位。” 〈第七卷:本传·他的来处·完〉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13 打牌真是一件老少咸宜的事情。 从老板转行当盗墓贼之前,我就会打牌。打扑克简单,别人说一两句,自己在上手摸一把就会了。 我这手牌还是三叔教的,他这人总有不正经的时候。从前跟二叔打牌,打的尿急,又担心二叔下黑手换他的牌,就让我给他盯着。 他竟然还信童子身抓牌附魔,每次摸牌都让我帮他抓。 然并卵,最后赢得通常还是二叔。没办法,三叔心不静。无论下象棋围棋还是五子棋,三叔总是赶不上趟,总输给二叔。 闹到最后,就不乐意跟他打了。 二叔就说:“你心不静。” 三叔确实心不静,想的事多。他嘴上嚷嚷着不服,却也默认这句话。 就这么抓来抓去,年纪轻轻我就会各种牌,尤其是锄大D。从此在同龄人中成为一代赌神。 当然赌神这个头衔也没在我身上待多久,最后被天降正义通通制裁,一代赌神就此陨落。 这等囧事本来应该深埋在回忆,后来那十年,我时常不如意。胖子常跟在身边,充当我的心理医生和烂话捧哏。 那段时间我们喝酒的次数也少了一些,但每次一喝必然打开话匣子。也不知道那天怎么的,什么话都往外蹦,竟然回忆起来小时候的事。 提起这件事,胖子大笑,厚实宽大的手掌拍的大腿梆梆响。说一代赌神就这样陨落在老师的如来神掌之下。 他那个时候其实瘦不少,云彩的事加上常年跟着我到处跑,劳心费力的。 我这人又实在吝啬,不愿意把太多的信任放在别人身上。一路下来信任的人不多,胖子全是他最看重的一个。 很多事交给王盟,吴邪也不放心。 所以只有胖子跟着连轴转。这样下来,铁打的人也要瘦。除此之外,比较难搞的事,也大多交给张海桐和黑瞎子了。 我讲完打牌的事,胖子记了很久。还转过头跟张海桐讲,问他知不知道我有这段往事。 张海桐当时看起来还是很年轻,不同的是没有那种死气了,更像个年轻人了。他喝了点酒,脸上还有点酒气熏出来的红,坐着看胖子笑。 胖子一边笑我打牌,一边笑张海桐脸像猴屁股。 总之我俩没一个人逃出他的奚落。 话虽如此,我们仨还是没戒掉这个瘾。反正办起事来也没空去人类社会放松,只好窝在荒郊野岭打牌。 有一阵子想事情,选定的人又死了一个之后。我实在想不到办法。加上在医院里住了一阵子,实在没有消遣,又跟王盟和胖子打牌。 为什么不找张海桐? 这小子从来不跟我们打,打了也很敷衍。实在没有竞争力。 而且他那阵子还在上学——当时应该在读高中,当然后来就读大学了。毕竟计划开始的时候他刚好在高中到大学之间。 很难想象这人跟着我们到杀人放火盗墓乱甩军械的同时,顺便参加了个高考。 考就完了,还考的不错。 当时胖子也愣了,拍着张海桐瘦了吧唧的肩膀说:“你小子真是个人才。” 所以打牌的时候,一般是我和胖子,外加王盟。王盟不在,就带坎肩。 后来黎簇加入了我们相亲相爱倒斗一家人,也会带他抓一把。 不过他命不好,遇到了我。没跟我和胖子来几手,就让人掳走了。 现在到了雨村,我对打牌的兴趣非常少。现在没什么是一部手机解决不了的,但胖子例外。 他还是愿意去村头麻将馆找人来两把,顺便和妇女同志们打听打听村子里的八卦。然后回来跟我和闷油瓶分享。 有时候妇女同志们不知道的,那些男同志知道。这样一来胖子掌握村里两大情报渠道,一时间成就感满满。 后来雨季来了,他不能上山,只好在村子里转一转。这么一圈下来,人缘竟然与胖子不分伯仲,甚至更胜一筹。 胖子大为不服,问怎么这么双标。 张海桐无情戳破。“因为婶子们忙着给族长找对象。” 胖子立刻说:“我们瓶仔长得好长得帅,一看就是年轻俊后生,招人喜欢才正常。” 说着他还骄傲起来了,挺了挺自己的肚子。 现在胖子的神膘又回来了,被闷油瓶按着运动不仅没瘦,还更加结实。胖子说他这是将军肚脂包肌,放在古代怎么也是个常胜将军。 先前我说他是天蓬元帅还差不多,胖子有仇当场就报了,给我勒出个好歹。 张海桐中秋节过完之后才到雨村来,还带了不少月饼。另外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每次过来都要带嘉兴五芳斋的粽子。 一开始我还想他带来干嘛,不年不节的谁吃粽子啊。 这个名词只会让我想起闷油瓶那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易容,张教授至今是我和胖子公认的最离谱变装。 那人哪有一点像闷油瓶啊? 实在难以想象闷油瓶用他那张富婆看了会动心,男人看了会流泪的脸做出那种表情,简直是天打雷劈的大逆不道。 除了张教授,剩下的就是张海桐的易容。也不知道他跟谁学的,经常扮女人。而且这个习惯从我爷爷那里就开始了。 就这样还算了,张海楼那小子还干了一件让我和胖子只会我操的大事。也不知道闷油瓶怎么的,就答应了他的想法。 总之从结局上来看,如果不知道张海桐、闷油瓶和张海楼三个是女人的话,组个张家女团也不是不行…… 太操蛋的事我们暂时就不要回忆了。 总之张海楼这人只要动脑子,准没好事! 那一天对于我来说很像坏事干多了的得到的报应,后来我把这个报应也丢给黎簇。 然后便释怀了。 毕竟这世界上倒霉的不止我一个,怎么想都舒爽。 说回张教授。 当时我们说粽子?闷油瓶扮演的张教授就问:“什么粽子,嘉兴五芳斋的粽子吗?” 当时我和胖子被张教授的样子弄的无语,没在意这回事。后来跑了一路,又匆匆与闷油瓶别离,更没有想这回事。 等到了雨村,张海桐过来帮我们弄房子的时候,就带了嘉兴五芳斋粽子。 胖子当时煮出来,闷油瓶破天荒多吃了两个。 他那会已经让胖子养的不错了,脸上虽然没长多少肉,但人精神不少。一开始我们以为他是饿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单纯的喜欢吃。 原来这小子喜欢吃这家的粽子。 竟然一直没说过。 我和胖子面面相觑,最后觉得不怪他爱吃。因为我俩也喜欢。 不过后面我们发现他不是爱吃五芳斋的,他就是爱吃粽子,甜咸不论。 这玩意儿是糯米做的,饱腹感极强。最后发现闷油瓶单纯青睐这玩意儿好吃还实用而已…… 当我和胖子说出这事的时候,张海桐说:“对啊,不然也没别的了呀。好吃,还饱腹,方便携带。有被喜欢的资本啊。” 无法反驳。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14 但是对于月饼这种食物,闷油瓶也不挑。 同样是吃苦过来的人,张海桐在这方面的好恶就很明显。不爱吃就是不爱吃,如果不是为了生存他平时肯定不会吃这东西。 甜党也不行。 但闷油瓶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同样是给什么吃什么,月饼他也比较喜欢。 因为用料非常扎实,有糖有油,很实用的一种食物。 话虽如此,正儿八经出门没口粮的时候,这俩也只能带月饼了。喜来眠放置的月饼大半都进了张海桐和闷油瓶的肚子。 我问张海桐:“你不是不爱吃吗?” 张海桐晃了晃手里的榴莲月饼。“我不爱吃,但我不挑嘛。” 闷油瓶在旁边捧着月饼边啃边看电视,丝毫不关心自己的口粮被另一个人分享。 我和胖子老怀欣慰,认为这非常好,至少我和他不用为这些东西的去处发愁——白送给别人哪有进自家人肚子里划算啊? 既然聚在一起,还是免不了打牌。 胖子还让张海桐打,依旧锄大D。 闷油瓶坐旁边看,他也不热衷于打这个,平时都是做陪客。今天电视里在放他喜欢的节目,就不过来了。 张海桐和他打牌的脾气差不多一样,都是做陪客。不同的是闷油瓶经常不动声色算牌骗人。 他那张脸骗人真是叫我们找不出一点破绽。 张海桐就不骗,他好像没有输赢的渴望。赢了就赢了输了就输了。像个无情的凑数机器。 打过几把,就有点没意思了。胖子说:“跟你们姓张的打牌,都这么无聊的吗?” 这话大概戳到了张海桐,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他把闷油瓶拉下来,说:“我们四个人一起。” 锄大D是单人对抗,我和胖子立刻兴奋了。面对这群姓张的,我们总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挑战心理,总觉得自己能赢。如果赢了,绝对开心的要命。 张海桐上一把输了,他来洗牌。 牌一张张摸走,摸完我和胖子眉头一皱。 方块3在张海桐那里,他先手。 这把先手梭哈的太快了。 我和胖子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张海桐就把牌出完了,闷油瓶手里的牌也去了大半。 我喊:“这不对吧?” 胖子摊开手里的牌。“我靠,怎么我们摸了一手的烂牌。” 我们立刻去看张海桐,说:“你出老千。” 张海桐没说话。又把牌收好,给我来洗。 洗完之后又来一把,还是输。 这次换闷油瓶来洗。 我心想闷油瓶总不能坑我和胖子吧!我们可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啊! 我高估铁三角的羁绊了。 这把闷油瓶赢。 后面不论我们四个人谁洗牌谁先手,都是他俩赢。 我知道赌场里经常有出老千的手法。那些荷官个个都是这方面的高手,所谓十赌九输,不仅仅是因为在赌场无论谁赢最后赚的都是庄家,还因为这些专业荷官都精通类似手法。 总之,你别想在赌场里占到真便宜。 出老千被抓了,可是要砍手的。 我说:“合着你俩才是赌神啊!” 胖子想起我校园赌神的称号,听见这话立刻开始笑。他转头就跟闷油瓶讲,他不仅讲,还要添油加醋。 我有点不忍直视,只好转头看张海桐。“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 其实这有点白问了。 张家人的寿命太长,他们有大把时间来学习一项精巧的技术。毕竟这个世界上最困难最耗费时间的训练,也让他们完成了。 相比之下学点赌术都算节约时间的消遣。 但我就是想问,借此套点故事听听。 我爷爷从小就讲故事,每天也只讲那么点。他的故事太多,每天讲都讲不完。 不得不承认,他培养了我对故事的向往。管它好的坏的香的臭的,反正先听来再说。没弹幕至少,我的好奇心相当一部分用在这上面了。 张海桐还在收牌,纤长的手指不断抟拢,将牌渐渐收成一叠。他说:“很久之前学的。” “那会连车都没有,出门只能骑马。有时候骑马都够呛,得人用腿走。” “我当时出门,最少都要一年。” 他说话时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气质,我方才因为打牌而激起来的漂浮感瞬间沉下来。 “刚开始我也打不过其他族人,后来他们就教我。” 我问:“教你出老千?” 张海桐诚实点头。“对,教我出老千。” “那个时候能赌出花样的人,手里都有点绝活。不过张家人都是为了玩,并不为别的。” 毕竟大家没钱了宁愿去劫富济贫,也不乐意去赌坊找晦气。就算赢出来,多半还要遭到黑打。 张家人就算不怕打,那也麻烦啊。还不如直接拿别人的方便,也省的用脑子和手艺算来算去、捏来捏去的。 我伸出大拇指,默默点赞。 张海桐说那个时候他也才十几二十岁,刚打就学。我由衷佩服张家人的硬核,上来就教孩子干这事,真是信任家里人。 后来我才知道,张家当时管理混乱,所以没人管。放在以前,管的还是很严格的。 他继续说:“而且这也是对手指的锻炼。” 张海桐双手交叉翻折,拉伸着手臂肌肉。手指发出咔咔的响声。 准备工作做完,他给我表演了一段眼花缭乱的手势,灵活的像蝴蝶。 我问他:“我感觉你不像那么听话的人,说不赌就不赌。” 张海桐似笑非笑看我,说:“当然啦,我又不是正人君子。” 说到这里,他又和我讲了讲香港。 不过故事太长,只能容后再讲。 …… …… …… 第589章 你回去吧 风停了。 几个人影渐渐从山下显露出来,在巍峨洁白的雪山上如同蚂蚁一般攀爬。 张海桐呼出一口气,摘下护目镜看了看周围。张海苏追了两步,停在他旁边。“长老,怎么了?” 张海桐摆手。“休息一下。” 他指了指前面。“距离目的地还比较远,一时半会到不了。” 说完看了看身后的人。 张海桐体力没有以前好,不像之前能跟着小族长猛爬,还能抽空提醒他后面的人跟不上。 然而即便如此,他行进速度还是能保持在平均水平上。 张海桐让停下来,是张家安排在附近的守山人跟不上了。 东北张家被张胜安炸毁后,对这附近的土地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缺。当时的张家为了方便,在长白山附近采用据点控制。 也就是原本由整个东北大宅管理的领域,被张家拆成大小不一的据点进行管理。 这些据点少部分是张家人,大部分是外调过来的守山人。除此之外,还有收编的本地人。 尤其是那种容易被宗教或者鬼神之说洗脑的人,这类人有干这行的底子。而且张家也不让他们白干,每个月定时发津贴。虽然不多,但在当时那个社会环境下足够生活了。 当然这是和当地生活水平比较出来的。 据点和据点之间不互通,互相不清楚具体位置和身份。但有一个死信箱和别的通信方法。 每个据点的人会定期去查看死信箱,如果有信息就取走。 如果是非常急迫的信息,就需要去到指定区域放炮,也就是特制的信号弹。 原理和烽火台类似。 当时在这么偏远的地区架设电话线很奢侈,反而是老办法更好用一点。这地方当年天天打仗,三天两头就打炮。用这种办法也不算太离谱。 上个世纪张海桐跟着小族长来的时候,救了一个朝鲜人,他后来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李朝。那个时候朝鲜半岛处于日据时期,人都活不下去了。 李朝被救下来后,就留在东北生活并在这里娶妻生子。 为了谋生,也为了一些莫名的情感,他选择成为张家的守山人。这份职业可以世袭,虽然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指示。 现在跟着他们上来的守山人,就是李朝的后人。大家都叫他小德来。 小德来之前还有哥哥也叫德来,可惜早死。后来生了他,爹妈也没什么文化,就还叫德来。 为了区分,周边的人称呼他小德来。 这人也会中朝双语,不过没当过兵。这几年长白山旅游业渐渐发展起来了,他就一直当导游,偶尔接点登山客的私活。 张海苏等人从香港过来的时候,就住在他家里。 张海苏没跟他讲上山是为了什么,只是对了暗号。本来也不想麻烦他,但是这附近的守山人要么使用,要么就绝后死光了。 也有的直接放弃了当年的承诺,举家搬迁不知去往何方。 说来说去,能选择的人本来就不多。这个时节愿意带人上山的更少,找他也无可厚非。 原本进入地下宫殿的入口已经被埋了。 这也没办法。 长白山这地方地质活动比较频繁,而且张海桐等人上一次来这里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中间隔着几十年。 这几十年里的地质变化会引来无数安全问题。张家人再牛逼那也是肉做的,面对大自然仍然具有敬畏之心。 因此再上来,同样需要找一个向导。 从前在东北,自家人天天在这附近活动,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去跑山。 就他们这一队人马目前的状态贸贸然上来,恐怕还没到目的地,自己人还得赔点人在茫茫雪山之中。 小德来追上来后也不敢坐着歇,怕一坐下就起不来,身体无法适应接下来的高强度跋涉。 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护目镜后的眼睛眯了眯。 他们上来的地方地势比较高,在往上走就要进入雪线了。阿盖西湖还留在几人下方,在这里看起来似乎和手指头差不多大小。 湖泊平静的躺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着还算晴朗的天空。 现在天气还行,他们必须要在风雪来之前进入地下。倒不是出门之前没看天气,而是从山下到这里花了太多时间,出发的时候确实是大晴天。但不能保证路上一直是晴天啊。 望着远处逐渐模糊的山头,小德来喘匀了气,说:“老板,天气不对了。恐怕过不了多久,山上要吹风落雪。” 他打量着张海桐的神色,心里也打鼓。虽然老祖宗留下来的话很重要,但命也很重要啊。 小德来知道这些人的钱不容易赚,为了避免发生意外,他希望能在安全范围内把事儿办了。 “现在云还没有变黑下压,空气相对比较干燥,变天应该还要好几个小时。继续往上爬肯定没问题。”小德来顿了顿,继续说:“如果碰上刮风下雪,情况会很棘手。几位老板还要继续走吗?” 张海桐直接说继续。然后问:“你休息好了吗?” 小德来立刻站直了,说:“休息好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三圣山,从这里翻过去还要花很长的时间。吴邪他们肯定不会通过正规途径进入云顶天宫,也不会花费时间寻找正经地方下铲打洞——土夫子又不是工程师,如何在不产生雪崩的情况下挖洞对他们来说是个技术活。 为了人身安全,他们也不能在附近停留太久。万一晚了点,吴邪队伍里的人在雪山上放个炮,自己这群人两条腿都不够倒腾的。 小族长和陈皮阿四在一处,除了吴邪这一队属于九门的人马,长白山还有阿宁领导的裘德考的队伍。 裘德考的队伍人员复杂,一部分是阿宁这样听令办事的专业人员,一部分是汪家人。 这支队伍有吴三省和陈皮阿四拖着,威胁性不大。在他们拖延的时间里,张家的队伍需要在云顶天宫下面的商周古墓和小族长汇合。 随着三圣雪山越来越近,小德来越来越警惕。 在往前走就是雪线了,越往上环境越恶劣,他害怕出事。 这次上来的路和之前不同,途经一座温泉。 在冒着热气的温泉旁边,连雪都变得晶莹可爱。 张海桐下令休息,小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脱掉手套摸了摸温泉水。还行,虽然烫了点,但在这个环境下刚刚好。 冷太久了他不敢直接把脚和手直接泡进水里,害怕温差引发脑梗或者心梗。 就在他不停让手适应温差的时候,张海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地方到了,你回去吧。” 第590章 山体滑坡 “地方到了,你回去吧。” 小德来听见这句话,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结结巴巴的说:“可是老板,这里离之前约定的地方还有一段路程呢,现在雪线都没过。” 约定的地方,就是当年李朝被救的那里。 李朝并不清楚张家人干嘛的,流传下来的训诫也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告诉他们要等什么人,以及如何接收这些人的信息,并完成他们的要求。 小德来的家里人并非不想离开。 事实上他之后还有个弟弟,现在出息了在城里发达。小德来没有走,首先是他没读多少书,去城里混不出名堂。不如在本地混着,挣的钱也不差。 其次作为长子,父母养老也压在他身上。 最后,老祖宗提到过。只要一直守着这片土地,就会得到报酬。等到他说的人来时,就会兑现一笔巨大的钱财。 小德来的爷爷是这样说的:“你祖爷爷说,这是对忠诚的奖励。” 朝鲜人似乎一直很信奉血脉命理一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就这样骗住了几代人。到了小德来他爹和他这一代,大概还是有点不甘心。 当张海苏枪响门扉与他说出对暗号的时候,小德来又惶惑又兴奋。兴奋于老祖宗说的是真的,真有这样的人来找自己,暗号对上了。惶惑于未知的状况,这样神秘的人到底要干什么呢? 为什么一定要去三圣山上? 暗号太长太长,最后是一句诗。 “万壑千岩冻不开。” “琼楼玉宇似天台。” 小德来声音微颤,对完最后一句,便望着张海苏。这人看着年轻,行动之间却老成持重。讲话听起来有点南方人的腔调。 “你们终于来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他这样问,仿佛正在完成一件非常郑重的事。既是对俗世金钱的渴望,也是对祖辈叮嘱的叩首。 如今都要完成了。 然而这人却说等一等。 然后等来了张海桐。 如今到这里,明明还没到地方,他们却说够了,让他回去。 望着小德来发愣的脸,张海苏道:“如你所说在网上走是雪线。到了那里只能顾着自己。” “来到这,剩下的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你修整好就下去吧。” 说完,张海苏转身走回队伍附近,跟张海桐比了个手势,便掏出食物补充能量。 小德来看着队伍里明显是镜头人的张海桐,想张嘴喊,又觉得不妥。于是凑过去,犹犹豫豫支支吾吾。 张海桐本来让压缩饼干噎得慌,看他在旁边结巴半天也没说出话,便主动说:“有事直接讲。” 小德来心一横,问:“老板,你们这一去,当年答应我家的事还作数吗?” “嗯?”张海桐茫然的嗯了一声。 小德来哂笑,连忙说:“不过几十年前的事了,四五代人过去了,不记得就算了。” 张海桐放下干粮,让小德来把事从头到尾讲一遍。听过之后,他哭笑不得。好像族里没这样的规矩啊。 小张们也往这边看,一边听一边不忘记吃东西。他们想看看张海桐怎么回答。 当事人之一的张海桐想了想,承诺道:“也行。” “但是要出国,你能接受吗?” “不出国,就没有你祖宗说的报酬。” 小德来瑟缩着问:“出、出国?” 张海桐点头。“对,去马来西亚。在那里不仅给你钱,还分房子,国籍也可以办妥。” 哪怕张海桐说的时候非常正经且认真,小德来也觉得不靠谱。 现在边境经常有走线偷渡的,大多是朝鲜的百姓。这些人如果找了个好的头人,一路上倒不至于遭罪。怕就怕碰见有副业的领头,女的反手介绍给当地的男人,男的介绍去打黑工。 偷渡者没有身份证件,也不敢回本国。在这里好歹能活命,不至于死了。生活水平再差,吃饭还能保障,而且吃的不错。 如果回去,那可就难说了。 这是小德来亲眼见过的。还有没见过的,比如说电诈。 谁知道出去了是什么样? 万一送死呢? 小德来怂了。“那什么,实在不行就算了。这次向导费,老板什么时候付尾款?” 张海桐说回来就结,少则一周多则半个月,肯定打尾款。 小德来知道这群人不简单。接私活干黑向导要最严,不该问的别问,能拿到钱就行。 想到各种可怕的未来,他有点愣了,紧接着又庆幸自己识时务,没出大事。回神的时候,张海桐的目光刚好移开。 眼看黑云欲来,小德来知道自己不能久待。他冲几个张家人打过招呼,立刻戴好手套离开。 走出去许久,小德来又回头看。 他抿了抿唇,猛的扭头继续走了。 他真的想说,这些人很像长辈们描述的样子。即便因为时间流逝有点抽象,但小德来莫名觉得他们就是一类人。 尤其是领队的脸,很符合老祖宗描述的“年轻”。 李朝是这样描述的:我当时神志不清,觉得他们不像人。后来再见到,又觉得他们格外年轻。一个刚刚褪去少年模样,一个更像青年一点。 我说的很模糊,但如果你们哪天见到,一定能认出来。 来到这里的人,只有他们格外特别。 好像这座雪山生长出来的灵。 小德来闷着头走了一会,再回头就看不见张海桐等人的身影了。 又过了一阵。 刚刚迈过雪线的张海桐和小张们,以及往山下走了许久的小德来不约而同停住脚步。 原因无他,一声巨大的轰鸣传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山开始雪崩。 大雪如同山体滑坡一般,哗啦啦翻滚而下。 第591章 天谴 “小圣山遭天谴了?” 张海苏头顶冒出一个问号,伸手抹了一把被雪粒子和热气糊住的护目镜,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雪崩了。 整个雪坡的积雪都在往下坍塌,积雪下落让小圣山上起了一层浓浓的雪雾。只能看见几个黑影在里面翻滚冲击,然后彻底埋进雪里,一点也看不见了。 傍晚即将过去,黑夜马上来临。天边一半黑云沉沉,一半落日西下,只留下淡淡的紫红色余霞。小圣山和天梯峰上雪雾缭绕,晚风格外冷冽,吹的众人胸腔发紧。 放眼望去,灾难现场在他们这些旁观者眼里更像盛大的视觉效果。 有听力比较好的小张说:“刚刚那一声巨响肯定是炸出来的。族长在他们队伍里,陈皮阿四也是老手了,肯定不可能是说话声音太大造成的。” “他们肯定用了定点爆破!” 雪山经不起声音的考验,陈皮阿四队伍里的人必然用了声音非常小且当量同样小的炸药。 这个叫四两拨千斤。 可惜四两没拨好,千斤噼里啪啦砸下来,变成千斤坠了。 另一个小张说:“什么二逼在这里用炸弹呐,炸弹祖师爷来了也不敢这么使啊。太虎了。” 雪山结构一般比较脆弱,雪层只是简单覆盖在土地之上。只要有一点刺激,哪怕只是大声喊叫,都有可能引起雪崩。 张海桐想那个用炸弹的伙计,这人肯定对自己的技术非常有信心,结果翻车了。 吴邪的队伍应该是从阿盖西湖那边的山上来,通过地下缝隙后,决定从小圣山进入三圣雪山,然后找通道进入云顶天宫的地下陵墓。 但是他们大概率在小圣山的巨大雪坡上发现了能够直通地下的风水宝地,于是决定在这里炸开积雪,看看能不能找到方位下铲子。 这应该是陈皮阿四的主意。 张家在长白山的隐蔽入口也不止一处,为了开凿这些入口,张家人就会利用到长白山内部因为地质运动产生的缝隙。 虽然缝隙四通八达,但也不是所有的裂缝都能在地面上。为了更加可控,张会自己找个风水宝地打洞进去,再连接这些裂缝。 这种时候便会用到炸药。 每次炸山也不会选在冬天,而是趁着没雪的时候进行挖掘。当然,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更愿意用直接挖。 不知道小族长现在怎么想的…… …… 小张们在吐槽,小圣山那边被雪崩冲的七零八落的也心情复杂。 虽然在三圣山看起来雪崩很凶险,但吴邪从雪里爬出来的时候,反而庆幸它的冲击力没有想象中大。 张起灵爬起来,积雪簌簌落下,脸上还沾着一些雪粒子。他把手插进雪里,将陈皮阿四扯了出来。 老头年纪一大把,让冷气冲的够呛。咳了好几声,彻底失去意识了。 陈皮年纪大了,这一下子年轻人都受不了,他这个老人家更遭不住。 华和尚将陈皮放平,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雪崩后重见天日的冰盖上。 夕阳余晖的照射力度远不如白昼,整块冰层在这样的光照条件下逐渐变成了黑色,里面的巨大影子模糊不清。 冰盖下面是一个颜色更深的、巨大的形似婴儿一般的影子。影子的形状也很诡异,像冻死的灵长类动物幼胎。脑袋大的不协调,浑身还长着长刺。 看一眼心里发毛。 陈皮阿四缓过来之后,看了一眼,说:“这影子……难道是‘昆仑胎’?” 接着又讲了许多关于昆仑胎的知识,说着说着又停住,低声补了一句:“我也只是猜测。” 他这样说着,坐着继续休息不再讲话。别人只当老头刚刚被雪崩冲的体力不支,缺氧了。 但陈皮其实反应过来了,有点尴尬。 瞥眼看见张起灵望向自己的目光,想起刚刚郎风放炮惹出来的事,一时抹不开面子,干脆默默偏头,一句话不讲。 从小圣山去三圣雪山的想法是他提出来的,毕竟这里呈现三龙之势,是风水很好的局势。但凡是个正经风水师,这几座山圈出来的风水局都会得到充分利用。 因此从此处打洞进入地下是完全可行的。 刚刚他还问张起灵,说自己说的没错吧! 结果转头就啪啪打脸,让底下人把事办砸了。 这倒不是怕惹谁不高兴,纯粹陈皮自己觉得丢脸。哪怕小辈们不知道里面的眉眼官司,陈皮也有点绷不住。 …… “哇。”小张小声惊叹。 张海桐同样望着那几乎占据一个雪坡的巨大昆仑胎,也十分惊奇。如果他是来旅游的,肯定多拍几张照片。 可惜不是。 他们这批人有的来过一次长白山,有的今天是第一次。但无论来过几次,都是头一回见到这东西。震惊一下也很正常,毕竟特殊的地貌可遇不可求,不然风水师和王公贵族也不会费尽心机到处寻找风水宝地。 张海桐等人并未在原地停留太久,而是准备进入地下缝隙后再作修整。 按照吴邪他们的路子,那里进去之后就是地下灵宫,顺着灵宫的修建方向继续走,无论怎样都会进入大裂谷。 青铜门就在下面。 小族长大概率不会跟吴邪一起行动,他有自己的路子要走,很可能是跟陈皮阿四一起。 或者连陈皮阿四也跟不上他的步伐。 长白山里到处都有记号,小族长能来长白山,多半想起了不少事。既然来了这里,肯定会发现云顶天宫下面还有一个商周时期的古墓。 张起灵和大多数张家人的行事风格一样,会跟随普通的盗墓贼队伍来到目的地,然后借机干自己的事。 他会通过里面的缝隙,来到青铜门前。 除了这支队伍,还有吴三省所在的阿宁队伍。 他们走的是另一边的路,很大可能是直接越过了长白山上的朝鲜边境线,从而绕路到三圣雪山。 不过张海桐目前没看见阿宁的人,应该还在路上。 吴邪他们还在研究如何打开覆盖在胎洞上面的冰盖,没人抬头看天上的状况。 …… 空无一物的天梯峰上忽然又出现了一座山头。 山头上几个黑点一动不动。 张海桐用力挥了挥手,其中一个黑点也动了一下。 “海市蜃楼。”张海苏看着对面的山,语气略微激动。“咱们在那座山上。” 当时的云顶天宫修建在三圣雪山上,出现这种现象后,云顶天宫的建筑影像就会投射到天梯峰上。那样子看起来仿佛天梯直达九天之上,去往遥远繁华的天宫。 可惜随着地质活动,云顶天宫沉入地下,地上建筑也被摧毁,坠入山崖。 陵墓陵墓,地上修建的建筑为陵。地下埋人的为墓。合在一起就是陵墓。古代人并不讲究陵墓必须在一个地方,很可能陵在这里,墓反而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地方。 当初云顶天宫可能利用了这种建筑方法,将陵修建在地上,且有可能修建了不止一处。 而将墓修在了三圣山下,风水局里最好的位置。 这也叫故布疑云。 可惜山头上的陵都塌完了,不然天梯峰上的景象不知如何壮观。 第592章 虫香玉 天彻底黑下来。 风声呼啸。 张海桐挥完最后一铲子,将最后一铲子雪刨出来。 周围的雪地上还零散落着一些装备,年代非常久远,上面拴的麻绳和金属部件都锈了。这是几十年前他们上来的时候放在周围的装备,张海苏还在里面找到了自己丢下的一把匕首。 这东西下去了之后就是鸡肋,本来也只是留着在外面用的,卸装备的时候跟着一起的丢在这了。 拔出来一看,整把刀都锈断了,刀鞘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张海桐没去扒拉,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在这里卸了什么东西。就算真的有,过了这么多年该烂也烂得差不多。 半个多世纪之前的东西,一般人现在去挖可能会有期待。 但张海桐已经没期待了。无非就是那些东西。他只是一下又一下去挖雪。 在他们离开的这几十年里,没有人来过三圣雪山上。原本封口的石碑向下滑了几十米,队伍里精通风水罗盘的小张找到地方的时候,口子上堆得雪不知道有多厚。 好在下面的碑座还在,雪没渗进去。 一行人如法炮制,打开碑座后,缝隙之中扑出来一股热气,将几人脸上的护目镜蒸腾出一层白色水雾。 张海桐脱掉护目镜,说:“卸装备。” 他们这回带的东西不多,能抛的自然也不多。 几十年前的老东西跟新放下来的装备再次被埋进雪里。 张海苏呼出口气,想起几十年前来这里的样子,故作轻松道:“希望咱们几个,不要像上次一样都没带走。” 小张笑了几声。“海苏哥,下地的事哪里说得准啊。” “族长和长老出来的时候都没能原路返回。咱们现在说这个话,多少有点应谶。” 意思就是咱现在下去了,得说点吉利话。 张海苏摆手,也不说了。 张家人也迷信啊。 千百年来总是跟着不合常理的事物打交道,不迷信不正常。 麒麟血纯度达到一定程度可避鬼神。千年的粽子万年的鬼,遇见浓度极高的麒麟血也只有下跪磕头的份儿。这就是小族长一直没被族内处死的原因。即便作为血奴,也留着一口生气。 说难听点,就是不让他死。因为这身血有用。 张海桐就不同,他的血只有驱虫的功效。避邪还得碰运气,鲁王宫那会他都做好准备割第二刀了,谁知道撞上了。 可能也是吴邪这人命硬,什么事都能让他撞上,偏偏命硬不出事。 下斗就得命硬。 但凡命脆一点,连遇上事的资格都没有就死在半路了。 从麒麟血的角度来看,张家对鬼神之力的崇敬程度可见一斑。 敬畏,但也使用一切可行的办法控制、利用。 张海桐深吸一口气,说:“走吧。” 所有人立刻停止讲话,上一次来的时候,小族长走前面,张海桐走后面。这次变成他打头,张海苏断后。 不知道爬了多久,张海桐忽然停了下来。 缝隙整体走向由上而下,因此后面的盗洞同样向下打开。所以越往后爬,温度越高。盗洞很长,保暖效果就更好了。热腾腾的地下缝隙将让所有人浑身热汗,背后的衣服都湿了一层。 缝隙里人工开凿的盗洞出现坍塌,洞口变小了。 盗洞里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张海桐直起身子开始缩骨,目测这个洞口缩骨能过去。他过去之后,缓缓将身体展开。后面的族人一个一个过来。 头顶的洞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东西从张海桐刚刚恢复原状的胳膊上爬了过去。 因为温度回升,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脱掉了一层,皮肤隔着剩下的布料对外界的感知比较敏锐。 爬过来的小张们陆陆续续发出咯咯声,将四肢复归原位。 张海苏鼻翼微动,忽然说:“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这里温度高,气味会挥发的会非常快。以至于他们这里都能闻到。 “味道很浓吗?”张海桐问。他鼻子不够灵,试了好几次都没闻见味道。倒是这里浓重的硫磺味叫他闻到了不少。 张海苏点头。“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味道相对来说很淡。” 众人低头去看周围的细小的缝隙。 那些味道就像从岩壁之中渗透出来的。 张海桐关掉头灯,只看见刚刚还避着他们跑的快没烟儿的蚰蜒纷纷往这些缝隙里爬去。 仿佛受到召唤一样。 “是虫香玉的味道。”鼻子比较灵的小张忽然出声。“他们肯定打开了虫香玉的机关。” 胎洞灵宫深入小圣山体内部,进入内部再深入,几乎就在三圣雪山里面。 他们现在的位置就在灵宫不远处,能闻到味道并不奇怪。 何况虫香玉的味道必须足够强烈,才能大批量吸引虫子。 汪臧海放在灵宫里的量恐怕恨不得把方圆几里的蚰蜒都勾引过去。这种虫子不仅记仇还很刁钻,有洞它就敢钻。 就算没洞,只要地方够软它也钻。 一两只进到皮肉之中还好,要是大量钻进肉里,炎症都能要命。要是从耳朵钻进脑子里,就只能等死了。 张海桐拿出指南针,指针明显正常了。 如果虫香玉没破,这里的磁力场应该很混乱,指向针和罗盘在这里没用。 但是现在指南针正常了,那就说明给虫香玉做掩护的大磁龟被破坏了,造成磁龟里的虫香玉泄露,从而引来蚰蜒。 事实如他所想,另一边。 张起灵大喊:“跑!别回头!” “不管什么东西落下来都不要回头!快!” 第593章 像亲人 所有人甩开膀子狂奔,吴邪往前一看。陈皮阿四的伙计叶成、华和尚还有自己这边的胖子跑的飞快,已经到了前面的走廊了! 蚰蜒还在身后飞速爬行。虫子的响动密密麻麻,不减反增。 吴邪心想这回不仅有他还有闷油瓶,就算自己这个山寨版麒麟血不顶用,有闷油瓶这个强力版本在应该也不怕这玩意儿。 结果一回头,哪还有张起灵的影子! 不仅他,潘子、陈皮阿四和背着顺子的郎风都不见了。 除了闷油瓶这个职业级失踪人员,剩下两个不见踪影也情有可原。陈皮阿四老了,行动不便。郎风背着顺子,确实也追不上。 潘子曾经当过兵,又跟着三叔混了那么久,向来有垫后的习惯。他和三叔一起出门的时候,有事上前顶,没事跟在后面。下斗必然断后。 这些人落后失踪合情合理。 刚刚他们跑的太疯,没注意也正常。吴邪猜测这些人就在附近,只是现在没看见。 陈皮阿四这次下斗带了三个伙计,分别是戴着眼镜看似斯文实则有一把子力气的华和尚、叶成以及精通炸药的郎风。 现在陈皮不在,华和尚等人彻底没了头绪,纷纷在原地仓惶找人。 胖子比较实干派,直接扯着嗓子喊:“老潘!你们在哪儿啊!” 吴邪一个刹车停下,上前跟胖子站在一块。他拿着手电筒四处扫射,忽然身后的黑暗里传来郎风的声音:“我操!和尚,快把手电筒灭了!看头顶!” 华和尚一下懵了,不复之前沉稳,反而还要问吴邪怎么办。 胖子直接关掉电筒,说:“听他的,先关了试试。” 吴邪同样关上灯。 周围瞬间陷入黑暗,所有人抬头向房顶看去。 一开始还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胖子正想骂人,忽然上面就亮了起来。 无数绿色的小光点密密麻麻的聚集在房顶上,如同漫天星海。 华和尚说这是五十星图,胖子说发财了,这么多夜明珠。 吴邪却发现那些光在动,他立刻说:“这是虫子!” 说着虫子掉到衣领里,吴邪伸手一摸,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东西分明是节肢类昆虫,还有许多条腿! 墙串子! 也就是蚰蜒。 吴邪刚捏死一只,上面又掉下来不知道多少。 顺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顶着刚刚郎风的提醒点火。“这些东西喜热,别让自己成为最温暖的地方!” 吴邪和胖子循着记忆找到附近的灯奴。灯奴石刻上背着个油盆子,里面还有灯油。两人迅速点燃,蚰蜒纷纷跳进油盆子,烧的噼啪作响。 一股浓烈的蛋白质味在空气中挥发。 不止吴邪几人鼻子里全是蛋白质味,暗道里的张家人也闻到味道了。 鼻子比较灵的小张:“闻起来像鸡肉。” 嗅觉迟钝点的小张说:“滂臭,哪里像鸡肉了?” 队伍里最靠近张海苏的小张附和道:“就是。鸡肉是这个味,我可以三天不吃饭。” 鼻子比较灵的小张哦了一声,说:“饿不死你。” 转头就告状。“海桐长老,这里有个嘴刁的说三天不吃饭。” 张海桐抬起袖子擦了擦脸,鬓角汗水滑落。这么一擦,袖子上瞬间晕开深色的痕迹。 ……虚的好厉害。 要不是这具身体不是人,还真不清楚能不能撑到现在。 他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跟这些族人聊天开心,还是笑自己虚的像空虚公子。面对告过来的大状,他回复:“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有的吃赶紧吃,别饿着自己。” 张海苏也笑,轻轻踢了踢前面小张的小腿。“赶紧往前走,把我撇后面了。” 一队人又说了了几句话,走在前面的张海桐忽然闪了闪手电筒。后面的人立刻安静,弓着身体原地警戒。 通道只有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小张们两两一组,背对背防备两侧的墙壁突然弹出一些始料未及的东西。 张海桐身后两个人立刻贴上来,三角背向警戒。他将手电筒向上照射。 整个空间一片静默,几息之间,前方房顶上咚的一声。 所有人抬头,全部向前看去。 白惨惨的灯光里,先是蹬下来一条小腿。能看清楚腿上的工装裤布料和黑色马丁靴,不像是尸体的样子,也看不出来受伤了。 紧接着两条腿都蹬了出来,一条高高瘦瘦的人影落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跑的不够快的蚰蜒随着人影的动作哗啦啦落了一地,在他脚边疯狂蠕动逃走。很快消失在手电筒能够照射的范围之中,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是族长!”最靠近张起灵的小张啊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人都解除了警戒状态,纷纷凑上前去。 张起灵还没起来,就让人围了一圈。抬头就看见张海桐,他早就把手电光撇到旁边,避免强光直接照射小族长的眼睛。 张起灵缓缓站起来,他先是看了看张海桐,对他点点头。然后打量着他周围的人。 这些人都是生面孔,一个也不认识。至少在他目前的记忆里,这些人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他们都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说不上来。 这感觉就像他对云顶天宫的记忆。 何况这些人有跟他一样的手指,这就能证明很多事了。除了和他一样的人,其他人想要拥有这种手指,付出的艰辛绝对超乎寻常。 简而言之,很难。 之前在在阿盖西湖附近雪山里的山体缝隙攀爬的时候,他就发现通道地下有些许不同。 那是一个魔术机关。 从那里翻下去,可以进入一个隐蔽空间。遗憾的是,这个空间前后上下四个方向只有他下来的地方是通的,其他方向堵的严严实实。 这个空间也不是规规整整的样子,四周能看出来开凿的痕迹,但明显是坍塌后的结果。 也就是说,这里之前是一个可以正常使用的地下通道。但因为地质运动,和外面从山顶滚下来的长了很多脚的龙形雕像一样,被落石砸毁了。 判断这些情况对于张起灵而言很快也很轻松,因此在当时他身后的吴邪眼里,张起灵就是迅速消失又突然出现。 张起灵将自己一路经历的事大概讲了一下,他对这些人抱有很强的信任感。尤其是张海桐。 这个人看向他的眼睛和周围的张家人不一样,不是纯粹的崇敬和尊重,是更加亲近的情绪。 像亲人。 “因为这件事,我确定了云顶天宫周围或许有别的暗道。” “在这之前,”张起灵顿了顿,继续讲:“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事。那就是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不是走的云顶天宫。” “而是另一条路。” “这更佐证了我的想法。” 第594章 巨型蚰蜒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晰了。 在上面,吴邪等人正在面对铺天盖地的蚰蜒,以及解决队伍里伤病患的问题。 在下面,张海桐等人已经遇见了张起灵,正在复盘一些事情。 差不多的状况下,环境却大不相同。至少现在不能像当年在广西那样,相认之后还能跟着人家啃两口瓜,边吃边交换情报。 现在交换信息,他俩也只能对着蚰蜒呲牙。 并且他跳下来的洞里带下来不少蚰蜒,不过随着机关翻板的关闭,蚰蜒都被阻隔在外面。 一些忙着爬出去的直接被合并的机关挤压成渣子,只剩下半截的虫躯掉在地上还在蠕动。 这场景着实有点掉San。 张起灵身上的虫子已经全部跑走,就是身上被蚰蜒爬过的地方很痒。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望着张海桐说:“我们见过不止一次。” 说完又解释道:“在鲁王宫之前。” “不过我已经记不清了。” 张海桐点头。“你的感觉没错,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现在得继续往前走,如果上面的人有异动,我们在下面会非常被动。” 说完,队伍里的骚动飞快平息。所有人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再次变成训练有素的样子。 张起灵看着令行禁止的众人,眼神微动。 张海桐走在前面,将小族长放在身后。 张起灵只能看见张海桐的背影,听见他的声音。这人说话语调很平稳,听不出特别明显的情绪。 这不是冷漠,而是拥有丰富经历后沉淀下来的底气。 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生命力很弱,并且活人气也很淡。相比之下,他更像是古墓里某种东西制造出来的物种。 简而言之,不太像人。或者说不太像正常人。 看起来快要死的人,连头发都白了这么多,却还能身手不凡在地底世界来去自如。这大概多亏了他不像人的身体。 张海桐说:“很多年前,比半个世纪还要久的从前,是你带着我们来到这里。” “包括这条暗道,也是你带着我们过来的。” “我们都叫你族长,在这个家族里,所有人都姓张。”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你身上肯定有一个叫做鬼玺的东西。” “我们这些人,可以当做是你的随从。唯一的目的,就是送你进入青铜门。这个目的高于一切,包括我们的命。” 说完,张海桐停下脚步。周遭安静了许多,已经看不见蚰蜒的动静了。 “自我介绍一下,族长。”他回身,望着张起灵道:“我是张海桐。和你一样的姓氏,海字辈。” 说完,他按照当前的站位顺序往后介绍名字。这些人基本都是海字辈,除此之外还有大一辈的字辈,不过只有一个人。 “垫后的人叫张海苏。”张海桐说完,又解释道:“大部分都是当年来过这里的人,有两个没来。其中一个负伤,不便行动,另一个已经死了。” “所有人经受的训练都很严格,不会耽误接下来的行程。” 小族长一言不发听完,他眼帘低垂,显然是在认真接收张海桐给出的信息。这些内容和他片段式的记忆对得上,也和自己的推测基本吻合。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任意差遣他们。”张海桐站在原地,侧身看着小族长。手电过曝的光芒让他处在更深的黑暗之中,看起来像一片站立的影子。“就像之前做的那样。” 张起灵眯着眼睛,手电的光芒虽然不对着他,但抬眼的时候仍旧很刺眼。他透过眯起来的缝隙打量面前的人,又回身望着身后平静看向他的小张们。 这一幕如此熟悉。 在无数个日夜之前,在旧梦里,在昏黄的记忆深处。 …… 吴邪还记得,他们从阿盖西湖上雪山,又因为没找到哨所,踩空雪地跌落后看见过一个龙形雕刻。 那个龙形雕刻上刻着的龙非常丑陋,和汉文化里的龙两模两样。 那条龙不仅长着一节一节的鳞甲,还有密密麻麻不知数量的细长节支状的长脚。 与其说它是龙,不如说是一个像龙的巨大虫子。 当时吴邪等人还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把龙刻成这样,以为是某种少数民族信仰。 东夏本来就是少数民族政权,其建立者和核心统治族群是女真族。 在汉化的过程中,他们的统治阶级和士大夫阶级将自己的文化与汉文化融合,又保留特性,很可能就会形成这样看似不伦不类的产物。 但是现在,吴邪终于明白为什么东夏人会把他们的龙描绘成那个鬼样子了! 因为他们面前,现在就趴着一只不知道有多长有多粗的巨型蚰蜒。 要知道世界上最大的蚰蜒也顶多生长到六十厘米左右的长度,这条远超这个数据。真拿一个六十厘米的过来,恐怕还不够这条塞牙缝的。 有人打了一个呼哨,示意所有人后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但是紧张之下所有人都没有注意。 虫香玉的味道再次被激发。 那条巨型蚰蜒不知道怎么动的,被灯奴里的虫香玉吸引后一个摆尾把灯盏打熄了。 现在他们不能再点灯。 一旦点灯,没人知道会有多少这样的巨型蚰蜒出来。 而在地下,张海桐等人同样面临这个问题。 就在他们旁边,张海桐停住脚步的地方。 一条巨大的蚰蜒顺着墙壁攀爬,它钻进了年久失修的古墓墙壁上的缝隙,只留下极长的虫足和半截尾部。 空气里全是它爬动的声音。 格外恶心。 第595章 迷信不可取 “其他的事以后再讲。” 张海桐停住话头,将手电筒打在那只巨大的蚰蜒上。它明显卡住了,后半截身体在岩石缝隙外无助的蹬动,密密麻麻的细长虫足不停乱晃。 张海苏说:“看来用不着我们想办法了。” “它这样会把自己挤死,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离开。” 他说的没错。在蚰蜒扎堆的地方,其中一只死亡就会引来其他蚰蜒。这只巨型蚰蜒要是把自己挤死了,很快这条通道就会被蚰蜒的浪潮淹没。 就算他们身上都有麒麟血,也扛不住这么多虫子乱爬乱咬啊。 蚂蚁还能咬死大象呢。 张起灵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盯着上面的空间,语速非常急切。“快走,赶紧走!” 说完他往前一步,直接跑了起来。 张海桐迅速反应过来,也跟着跑。眼看着族长和长老都拔腿狂奔,小张们毫不犹豫跟着他们一起狂奔。 对于小族长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合作,跑的时候还在耐心解释。“这里有巨型蚰蜒,上面肯定也有。他们只能依靠外力击杀,普通的刀剑枪械不能保证一击必杀。” “所以他们会用炸药!” 一旦启用炸药,为了弄死那种虫子,吴邪队伍里的人一定会下狠手,当量只多不少。到时候不说上面怎么样,下面一定会塌陷! 在下面的人必须赶紧跑,不然就要被砸死或者活埋。 所以小族长才让他们赶紧跑。 不然还没进门里,就要被砸成肉饼了。 果不其然,张起灵话音刚落,张海桐便听见身后传来“轰”一声巨响。 整个地下隧道被炸的狂震,顶部灰尘飘得到处都是。连缝隙里的小蚰蜒都被震出来,掉在地上惊慌逃窜。 偏偏地道里到处都是威胁,还有一大坨杀虫剂在快速移动,对蚰蜒来说就像惊天噩耗。 张海桐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叫,好像有人在旁边放一团乱麻的电台信号。 原来待的地方不停传来碎石砸下来的声音。但张海桐等人也听不见,在震感减弱之前他们不能停下来。 不掉下来的浮尘专门往眼睛鼻腔等比较湿润的地方钻。为了快速离开,大家不约而同闭上眼睛盲跑,尽量控制呼吸,避免吸入大量烟尘。 大概跑了几分钟,众人才停下。 张海桐睁开眼睛,忍着刺痛回头看去。手电筒光照范围内还能看见许多掉在地上的碎石子,不清楚原来站的地方怎么样。 不过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情况肯定不妙。 张海桐闭上眼睛,缓慢的眨动几次,看起来就像眼球在眼皮下轻微颤动。这样可以让眼泪快点流出来,从而带走里面的灰尘。 然后再用清水打理,就能解除刺痛感。 一群张家人仿佛中了邪一样,眼睛发红眼泪狂流。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参加辣王争霸赛,而且看起来不像赢了,更像辣到痛还输了。 又倒霉又悲催。 沉默片刻,忽然有人问:“我们队伍里是不是有人最近犯水逆啊?” 其他小张默默良久。 张海苏咳了一声,他鼻子也是红的,说话瓮声瓮气。“不要迷信。” 张起灵:…… 张海桐:……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氛围。 张海桐望着天花板,恍然想起这里有一件非常冲击三观的事。这件事在他看来,很大可能影响了吴邪在后面十几年的生命观。 让他深刻的意识到,干这一行人命是很不值钱的东西。 这褪去了他在文明社会学到的人性,因为陈皮阿四给他亲手上了一课。 …… 吴邪渐渐退开后,才发现周围的人都走散了。 华和尚刚刚把灯奴背着的油盆子灭了,周围陷入黑暗,一下子没人在旁边。吴邪耳朵里全是巨型蚰蜒爬行的声音,身上因为紧张而流出的汗水逐渐冰冷,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没人想起已经昏迷的郎风。 他们刚刚点燃灯奴的时候,就是后面背着顺子没来得及跟上的郎风让关掉手电筒。 等进入灯奴所在的这间墓室后,顺子赢了,但是郎风失去了意识。 吴邪和胖子他们检查过,他是让墙串子钻到耳朵,被咬了一口中毒昏厥。顺子把那只墙串子拿出来的时候也来不及了。 耳朵内部很脆弱,让墙串子一咬,郎风整个下颌肿的红肿发亮。 脖子没了支撑力,软塌塌垂着,完全失去意识。 眼看着没救了。 黑暗中谁也顾不上谁,就在这样静默惊慌的黑暗里,华和尚说:“大家千万不要点灯奴。” 说完他打起一只冷焰火。“所有人看着我的冷焰火,往这里集合!” 胖子大喊:“不点灯干嘛?那玩意儿感温的!没有热源,哥几个不全成这妖龙爷爷的午餐了?” 华和尚举起冷焰火,冷静道:“我刚刚闻过,灯油里面有虫香玉。味道散发出去,更多的这种——就会爬出来,到时候更麻烦。” “跑的时候小心身后!这东西爬的非常快!” 吴邪一听这里还不止一条,不仅他,所有人都往华和尚靠拢。黑暗里出现许多手电筒的光斑,全部冲到华和尚身边。 吴邪喘了口气,大喊:“我们拿这条?” 胖子体力有所不支,呼吸声非常粗重。他捂着胸口不停喘气,接着吴邪的话问:“我们都到了。有什么办法快说,那东西要过来了!” 别人跑的时候华和尚也在后退,在他的计算之中,这里就是安全范围。他喘着气,拍了拍自己的背包说:“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办法,就是用炸药。我们还有炸药,直接炸死它。” 胖子失笑。“那好吧,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放心去吧,我会帮你照顾好老爷子的,绝对不让他死。” 华和尚却说:“不用我去,自然会有人去。我都安排好了。” 他说完这话,吴邪头顶一凉。不是被袭击的那种预感,而是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他环视周围,在手电筒的光芒中,每个人的面孔一一在他眼前掠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华和尚脸上。那是一种极度冷静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得意。 吴邪心中一寒,这些人里没有被墙串子咬伤濒死的郎风。他问:“郎风呢?” 第596章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郎风呢?” 华和尚不说话,只是看向一边的黑暗,道:“准备好,就要来了。” 没人回答吴邪,没人给他确切的答案。回答他的只有巨响。 轰的一声,不远处的黑暗里忽然闪出一团耀眼的火光。 所有人条件反射地扑倒在地,大量的木头碎屑雨一般落下。整个墓室狂震,吴邪感觉内脏都在跟着颤抖。 原本栖息着巨型蚰蜒的地方已经被炸成一个大坑,边缘还燃烧着火焰。 四周一片狼藉,大量从顶部坠落的木材散落一地,砸的到处都是。 大坑里,巨型蚰蜒被炸的稀碎,剩下的身体组织还在不停扭动,但也都是强弩之末。 而爆炸的中心,就是吴邪他们刚刚安置郎风的地方。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自有办法。 一股寒意攀上吴邪的小腿,最后蔓延至全身。 华和尚往后退不是害怕蚰蜒被引过来,而是害怕离郎风太近被纳入爆炸范围。 蚰蜒爬行也不是为了来找他们,而是被郎风吸引过去了。 华和尚发现了灯奴里面的虫香玉,既然汪臧海能利用虫香玉坑害他们这群千百年之后的土夫子,他为什么不能用虫香玉给巨型蚰蜒做引子? 吴邪冷的发寒的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这人肯定利用了虫香玉,让郎风成为最有吸引力的诱饵,然后引爆了炸弹。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转头去看,陈皮阿四几个人面无表情,好像这件事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皮阿四看着吴邪不可置信的表情,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前走三后走四,你爷爷没教你吗?” “如果是我,他们同样也会这么对我,做这一行,就要有这样的觉悟。” 前走三后走四,是土夫子的土语。意思是做事情,做之前要考虑三步,做之后要考虑四步。 土夫子下地,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一不小心就会付出生命。在做任何事情前,都必须考虑到前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和应对办法。 如果发现无法解决,这事情就不能做。这是土夫子的必备素养。 吴邪清楚陈皮阿四这样说的目的,他只是,没来由的惶惑和心焦。甚至觉得现在陈皮阿四身边很可怕,然而他只能尽力装作无事发生,好像和周围人一样。 …… 由于之前的爆炸,原本支撑灵宫的地板建筑被完全炸开了,露出下面的支撑结构。 前方无路走,对于盗墓贼而言只能有洞就钻。也不怪人家骂盗墓贼是土老鼠,所过之处没一个地方是整齐的。 灵宫不止一层,炸掉的支撑结构下面还有夹层,夹层进去后则是藏尸阁。 一般情况下,云顶天宫各种尸变而成的生物机关都来源于这里。 变成尸体之后,可以难住普通人的空间于它们而言就没那么困难了。 汪臧海利用磁龟来扰乱磁场,让盗墓贼以为这里是个假墓穴。磁龟被破坏后,陈皮阿四反而确定这里是真的云顶天宫。 只有这么多龙脉,才能藏尸聚气,也更容易养出一些古怪妖邪的东西。 比如说现在。 张海桐和张起灵对视一眼,前者打了好几个手势,各自握住背后的刀鞘潜到两边。 两人慢慢靠近黑暗中的人影。生人的气息逐渐浓郁,那玩意儿竟然动了。 我靠,我就知道你不是人! 说时迟那时快,张海桐抽刀给了它一刀,削掉半边手脚。手电打开一看,瞬间闭上眼睛。 小哥凑近看了看,用刀鞘挑起身体翻过来,露出一张狰狞的脸。尸体是干尸状态,嘴张的很大。 由于受到攻击,被张海桐砍出来的伤口和大张的嘴里爬出来许多蚰蜒。 “第三只。” 张海桐清了清嗓子。“云顶天宫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张起灵大概get到他说的意思,默默把刀背回背后。 “等过了这一段路就好了。” “我们在地下,主要就是灰尘和虫子。” 张海桐想了想,说:“或许当年汪臧海也没想着放过咱们呢。” “长白山地质活动这么频繁。他在这里摆那么多尸体,保不齐就防着谁在旁边打洞,不按他的套路走。” 他将粽子踢到一边。“现在不就来了。” “上一次通过这条路走出去的时候,还有小娃娃来招待咱们呢。” 张海苏想起张海桐口中的“小娃娃”了。通体漆黑的一个大头婴儿,喜欢悄悄地戏弄人或者偷偷吓人。 那东西和娃娃沾边吗? …… “再往前面走,会经历两个小墓室。” 张海桐拿出一张简陋的地图,一边回忆着之前在这里走过的路,一边在地图上指着实处,方便大家看清楚。 张海苏看了一下,忍不住说:“长老,你这图画的太丑了。” 说完去看小族长,小族长没吭声,低头猛看那张地图。最后眼神怀疑的望着张海桐。 毕竟他俩画技差的是有点远。 “别管那些了!”张海桐挥退所有疑虑。“看得懂就行,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他在画建筑这件事上确实技术不行,但那也没办法。而且情况紧急,能看懂就行了。 现在讲这些,一是给小族长讲讲情况,二是跟队里的人梳理一下目前的形势。“再往前面走,经过这两个墓室之后,应该就是我们所处的这个商周墓的主墓室,一个大型的漏斗型墓葬坑。” “不过墓穴在云顶天宫修建之前就被破坏了,墓葬坑里不知道坐了多少个朝代的墓穴。现在我们走的地方是后面家族重新发掘的通道。” “到了主墓室范围内,应该会遭遇大量蚰蜒,可能还会有外敌。” 说到这个可能性,倒不是因为他看过书。而是他们所处的地道和云顶天宫的交汇处就是连天廊那一部分,再往下就是青铜门所在的地下大裂谷。 无论怎么避让,只要所有人目的相同,就一定会在那里相遇。连天廊所在的区域是去青铜门的必经之路。 “要做好准备。”张海桐说完,周围的族人纷纷点头。两个小墓室听起来距离好像很远,但在这种贵族大墓里,墓室之间的间隔绝对不会太远。 而且他们抄的本来就是近道,绝对比吴邪的队伍提前到达青铜门。 如此一来,要面对的就是阿宁的队伍。 张起灵忽然接话。“我要在连天廊那里见一个人。” 张海桐问:“是吴三省吗?” 张起灵点头。 第597章 长廊与时间 多年以后,吴邪与胖子坐在连绵不绝的沙漠之中。他手里还拿着相机,正在拍摄一组落日的照片。 胖子说:“时间过去了,等明天吧。你这拍出来也不如先前好看了。” 吴邪说:“时间是人类的概念。” 胖子说:“难道你不是人,还不认时间了?” 吴邪说:“不是,我只是想起来从前在青铜门前,云顶天宫。” “你说汪臧海到底是一个多么厉害的风水师,以至于达到了魔幻的地步,用一具尸体来完成空间错觉,让我们认为自己遇到了鬼打墙?” 这个世界有鬼,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但问题在于,不是所有的墓穴的都有鬼。这样说比较难理解,简单一些讲,就是生成鬼怪引起尸变需要非常高的聚气养尸之地。 就像西游记,越靠近灵山,妖怪越多越厉害。 越靠近青铜门,他们所见所闻就越加魔幻,击碎唯物主义思想。 就像秦岭的青铜树。这两样东西本质来说都和表世界、也就是正常人类社会的科学逻辑相反的。 如果一定要用科学来解释,吴邪认为汪臧海没有神奇到凭借人类的身份人为造出大头尸胎那样的东西。 在云顶天宫之后的十来年里,他遇到过同样离奇的机关,又凭借在海底墓那个电梯机关的经历,模拟了当时云顶天宫内鬼打墙的真实情况。 海底墓出自汪臧海之手,云顶天宫同样是他的手笔。就算再惊才绝艳的人,也有自己做事的习惯。 比如吴三省是神秘主义,说话讲究留话头。他要办的事,绝对不会放在面子上,远不如陈皮阿四来得直接。 再比如吴邪自己,做事喜欢先礼后兵。能兵不血刃,也不会想着犯浑。 汪臧海也是人,他在设计墓道机关的时候,必然有自己的风格,绝对自成体系。 在修建云顶天宫的时候,他一定会使用海底墓那个电梯机关的前身技术。当时在海底墓,从前的吴三省和当时的吴邪就因为这个机关和大部队分离,神不知鬼觉被隔开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不同的是,吴邪是无意识触发。吴三省是主动触发,以此避开文锦的队伍。 在张起灵进入青铜门后的十年里,他接触了喜马拉雅山里的假青铜门,并在那之后经历了一个差不多的机关后,吴邪想明白了。 或许汪臧海真的用了电梯机关,他们没发现的原因,是因为那个黑色大头婴儿。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汪臧海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用来养尸的藏尸阁里竟然真的成就了一个地缚灵一样的怪物,把自己的电梯机关变成了真正的鬼打墙。也真的在藏尸阁里孕养出让胖子鬼上身的鬼物。 当时在藏尸阁,胖子一下去就被攫住,张大嘴巴一动不动,形如枯槁干尸,好像和那地方所有风干之后被冻得青灰的尸骨一模一样。 而那个鬼打墙的墓道,也确实运用了电梯原理。电梯机关变化的时候确实能感觉到震动,但真正的鬼,完美的弥补了技术上的不足。 这就是真相。 胖子说:“你还在想这件事。我们不会走那条路回去了。” 吴邪说:“后来我一直在想青铜门到底代表了什么。” “也许我们被围困的那个墓道,某种意义上代表了无尽的时间。” 世界之下,万物勃发。时间如恒河沙数,更见万万年。 …… 试了所有办法的吴邪看着胖子罗列出来的结果,最后停留在最不可能的那个想法。 造成现在这种鬼打墙状况的原因,是“有鬼”。 离开巨型蚰蜒所在的墓室后,他、潘子、胖子和顺子和陈皮阿四的人彻底分开了。 他们不知道陈皮的下落,无法联系救援,自己也被困死在墓道里。 更令人绝望的是,这走不出去的笔直墓道里有当年假文锦和假霍玲等人的尸体,不仅如此,还有顺子父亲的遗骸。 这说明他们就是被困死的,直到弹尽粮绝。 吴邪望着纸张上“有鬼”两个字。他心乱如麻,哂笑着想难道汪臧海真是个智谋如鬼神的天才?他想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机关,蔑视天下盗墓贼? 这不可能。 在潘子劝他休息的声音里,在胖子的二手烟里,在时间悄无声息溜走的空隙中,吴邪忽然一愣。 对啊,汪臧海也是人啊。人不可能创造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也不可能凭空创造出来一个违背物理规律的新规则。 那就说明,这个和真正鬼打墙没区别的机关和他无关。这不是镜子空间,如果他们的墓道里真的有一面镜子,当他们向前后退的时候,都会看见两个自己。 但是这些都没有。 这里甚至没有制作镜子空间的条件。 同样的,吴邪也没有感觉到类似于海底墓电梯机关运行的震感。 吴邪引导众人说出这些推论后,为胖子和潘子难看的脸色里,说出了一个最坏的结论。 他说:“我们被这些尸体误导了。” “除了镜子空间和电梯机关,最能造成我们目前状况的可能,只能是……” 吴邪的手指落在胖子写的第四条可能上,用唇语悄声道:“我们身边有鬼!” 胖子和潘子对视一眼,前者咽了咽口水,说:“那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嘛?” 如果一定是鬼,那可能那个鬼就在这几具尸体之中。顺子他爹应该不可能,虎毒不食子,应当不至于。 胖子是这么认为的。 吴邪心里想了巨多,但都没有一个可行的方案。不过如果是鬼,胖子的想法说不定可以参考。 试一试! 他看着墓室里困死的几具干尸,忽然走到尸体之前、让所有人都跪下。 然后用废纸折了几个金元宝,给他们每人烧点。 吴邪一边烧一边磕头,边磕头边说: “我是吴三省的侄子,我找我三叔有急事,你们哪位在施法,请笑纳纸钱之后就放过我们吧,我们真的赶时间,要不留下这个胖子陪你们玩,其他人放我们出去。” 胖子:? 胖子:“吴邪,这你卑鄙小人,老子咬死你!” 且不说潘子和顺子如何制止胖子真去咬吴邪,此时此刻正在被祭拜的吴三省已经快过去半条命。 他甚至觉得眼前都开始走马灯了。 在走马灯乱转的时候,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第598章 听说,是血脉相连的人 “刚刚应该路过藏尸阁了。那地方尸体很多,现在云顶天宫这么热闹,见了太多人气。一有机会就像被菩萨点化的飞禽走兽,一下子活了。” 小张们听着张海桐的话,再去看墙上爬来爬去的墙串子和旁边砍死的尸体,已经有点悟了。 不过张海桐还有另一个猜测。 或许汪臧海也是误打误撞。毕竟人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或者不了解的东西,只会在已知的基础上创造。 但是这里靠近青铜门。 当年的汪臧海并不了解青铜门,在亲眼见识到青铜门的雄伟之前,了解青铜门的秘密之前,他并不清楚这片山脉会赋予普通的事物怎样的力量。 比如现在。 这个藏尸阁加上极品养尸地的风水,或许会造出强力的粽子,但一个墓里的粽子拥有超自然的能力,就有点匪夷所思。 这在其他的古墓之中,几乎不存在。 就如同现在他们所面对的粽子,几乎可以断定都来自于藏尸阁。只要想去青铜门,就肯定会经过一部分云顶天宫。 这里四通八达,张家人的暗道连接连天廊附近,粽子又不是被关住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从两地联通之处爬过来,完全可行。 暗道和藏尸阁里吴邪他们遇见的诡异现象,都来自于长白山的恩赐,青铜门的垂青。 比如大头尸胎,比如胖子进入藏尸阁被鬼上身的古怪现象。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堂或者地狱,这位汪家老祖宗在天之灵,会不会欣慰自己误打误撞出来的结果。 风水师毕竟夺天之造化,这种状况下还能被天意偏爱,汪臧海本人还是当世天才,确实有可以吹嘘的资本。 他们已经经过两个墓室,再往前走就是连天廊。去往连天廊下方的路不止一条,其中一部分靠近裂谷的路会经历人面鸟。 几十年前来这里的时候,汪家人和他们走的就不是同一条路。在当时,这些人拥有先进的地理勘测设备,应该是找了另一条更加方便的道路,那就是阿宁等人今天行进路线的雏形。 没人问小族长为什么一定要去见吴三省。因为他是族长,族长的决定不容置疑。这也是他的威严。 在末代的张家,对族长的信仰已经非常薄弱了。如果不是张家现在几个长老帮着运营,重新建立形象,或许当前家族的凝聚力会更加松散。 舆论攻势固然容易,后续建立威望的实际行动也很重要。 现在这一批跟着过来的张家人,都是本家大清洗之后张瑞山留下来的亲信。 包括张海桐在内的长老也基本不会公开反对族长的任何决定,其余的权力措施,暂不详述。 可以说是身先士卒给族长当死忠了。 崩毁太过彻底的威严,有时候需要拿命填。 反正他们和吴三省的目的地大概率吻合,也绝对会跟汪家人碰面。 譬如现在。 张海桐和张起灵肩并肩趴在密道出口,两只手叠在身前,悄悄冒头盯了一眼。 出口在比较高的地方,能看见下面有一群人坐在连天廊下面,穿着统一。身上有裘德考公司的标志,应该是阿宁队员。 但是阿宁本人却不在,也没看见吴三省。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这些人围成圈中间放的也不是其他人,而是几个正在睡觉的年轻人。这些人姿势松散、形容憔悴,不像经历过专业训练,更像一群普通人被强行带到这里。 张海桐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下,这些普通人里,有些人身上刻着记号。有的裹得太严实,看不清是什么。 这几个人的状态让他想起一个自己曾经干过的职业——血奴。神情麻木呆滞,脸色疲惫不堪。不论是在休息还是清醒的人,眼里都没有身为人的情绪。 他们仿佛没有经历过社会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更像被豢养的……动物。 队伍最外层的人明显训练有素,每个人的气质都一模一样,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冷静沉着。人种各不相同,大多都是华裔。 不用看了,一眼鉴定为汪家人。张海桐抬手跟小族长打手势。 张起灵点头。 张海桐用唇语说:老办法。 张起灵仍旧点头。 张海桐继续唇语:东西丢下去,然后点炮。 张起灵皱眉,指了指下面一个小孩,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张海桐低头一看,没看出名堂。 小族长立刻指了指耳朵。 那个小孩看起来才十岁左右,明显五感比较灵敏。汪家人休息的福晋偶尔有蚰蜒爬过的动静,非常细微。 他坐在光里面,夜视能力应该有所降低。偏偏每次都能看准蚰蜒爬过的地方,然后用手里的弹弓恐吓那些蚰蜒。 被惊扰的蚰蜒虽然焦躁,却不敢往那里走。 这至少说明两个问题。一,小孩听觉较为灵敏而且射击准头很好。二,汪家人的队伍里有人或者某些装备让蚰蜒害怕。 呼吸声也是声音。 控制呼吸对张家人而言游刃有余,他们现在距离也比较远,应该不至于发现。 于是张海桐继续比划。“点炮之后,我带人下去,留两个跟你一起。状况稳定后,你再下来。” 张起灵立刻拽住他,明确表示拒绝。 张海桐用唇语一字一顿道:族长。 然后说:在其位,谋其政。 小族长回头看去。那后面是他的族人,他相识已久又素未谋面的旧臣。 听说,是血脉相连的人。 所见,也是血脉相连的人。 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他缓缓松开手。 在墓里,盗墓贼必须冷静思考得失。 前走三后走四,亘古不变的规矩。 他只是没想明白,怎么在这个时候犹豫了。 是因为身先士卒太多次,所以不习惯吗? 第599章 奶妈留下 “来吧。”张海桐回手往背后的背包里一掏,掏出来一大袋手臂长的蚰蜒。 蚰蜒的躯体还在袋子里纠缠抽动,细长的虫足还在挣扎,神经并未全部坏死。 他缓缓起身,胳膊抡圆了将袋子抛了出去。那带子在空中飞了几秒钟,精准落在汪家人的包围圈里,就砸在十岁小孩不远处。 小族长提醒过小孩的听力好,因此张海桐扔出东西后,张海苏立刻用甩保龄球一样的姿势丢下去一颗烟雾弹。 那小孩耳朵真好使,虽然没到特别离谱的程度,却在张海桐抡带子那一刹那就掏出枪瞄准了他的方向。 张海桐立刻趴下,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耳朵射进斜上方的石壁,摩擦出一阵火花,黑暗中格外明显。 小孩臂力还是差了点,别说狙击枪了,普通枪械都够呛。他用的枪很大可能是特制的,准头不错但是杀伤力差了点。 也就比弹弓好使。 小孩的动作吸引了汪家人的注意力,端着枪对着小孩射击的方向不停开枪。烟雾弹阻隔了他们的视线,准头差的离谱。 在真实战场上,双方混战的时候,由于多方位因素影响,一般需要2000-5000发子弹才能真正打死一个人。 如果是高强度冲突,甚至会超出这个范围。可以说瞄准精度非常低。 目前为止打进甬道的少之又少,更别说打中人了。 周围的蚰蜒闻到同伴死亡的味道后从四面八方赶来,向着汪家人逼近。 “看来他们队伍里让虫子害怕的东西经不起考验啊,这么一袋子蚰蜒都扛不住。”张海苏蹲在张海桐后面,如此说道。 张起灵听着黑暗里蚰蜒爬来爬去的声音,莫名觉得这一幕非常眼熟。应该有人跟他讲过,或者亲眼见过。不过想不起来。 张海桐命令道:“把炸弹丢下去。” “海苏,你和海珊跟着族长。” 张海珊是队伍里唯一的女性族人,留她在这倒不是性别优待。而是她精通医理,算是队伍里的队医。 众所周知,传统中医医武不分家。张海珊不仅学中医,到了近代还学过西医。除此之外武力值也不低,她是接受过封建时代张家原始训练方法的族人。 张家人常年野外作业,现代医学见效快,能大大降低死亡率。因此张家学医的族人,到了近代基本都学过西医。 海珊是真正的知识的芬芳与温柔的力量她都有。 再说了,开团哪家傻叉让奶妈冲锋陷阵啊?奶妈再牛逼那也是人,万一挂了全团只能硬撑了。 由于通道比较狭窄,张海苏把几个族人身上大部分炸弹都堆到张海桐旁边。张海桐两只手没停过,往下面丢了大概五六颗,分布在汪家人当时休息的范围内,保证人人都能挨到炸。 他们携带的炸弹仍然是苏联F-1手榴弹,也是张海桐的老伙计了。 炸的差不多了,烟雾消失殆尽。只留下满地狼藉。 那个小孩已经昏过去了。不知道炸弹爆炸的时候谁给他甩了一下,砸进那群血奴堆里。 汪家人带血奴过来,很可能是为了血祭青铜门,想要试试能不能通过这种方式进入门内。如果不行,还能尾随张家族长再次进入门内探索。 根据上一次汪家人进入青铜门的调查结果来看,他们的存活率非常低。很大概率是因为没有鬼玺。 在张家经历变故之后的时间里,汪家一直在打听鬼玺的消息。分裂张家最深层次的原因,就是为了鬼玺。 可惜在张家,谁都有可能背叛家族,唯独族长不可能。当一个张家人接受了族长的头衔,族长的使命便一生都与他跟随。 没人知道老族长与新族长交接的时候,那个房间里,他们之间究竟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只知道,新族长诞生,旧族长就会死。 在死亡来临前,老族长会带着原定的继承人去到张家古楼专属的房间里完成交接。 老族长如果运气好,交接完后还没有正常死去,新族长会跟他一起,在张家古楼最下面的房间里待到老族长死去为止。 或许,也会亲自动手杀了他。这种传承方式类似于狮虎狼等族群首领的传承方式。充斥着古老和蛮荒。 也正是断代风险如此高的传承方式,带来了极好的保密效果。 历史上出现断代也不止一次,但混乱后,族长永远会存在。因为大多数族长都不是主动的,而是被动的。 这与青铜门有关。 否则以汪家或历史上类似家族的实力,鬼玺早就流落在外,哪里还需要族长带着东走西走。 到了现在,连张海客大概率也不清楚族长的传承机制到底是什么。张瑞山的哥哥成为族长,在此后不知道多少年,他都想弄明白族长传承的具体机制。 这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血脉筛选。 然而终其一生,也没有彻底勘破。 包括张海同在内的五个人给场上的汪家人挨个补刀。有一些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拥有反抗能力的还想着爬起来给他们一刀或者一枪。 可惜还没有付诸行动就被刺死了。 张海桐拔出自己的刀,温热的血很快在刀刃上凝固。比起气温相对温和的南方,这里的温度还是太低了,连血都凉的这么快。 一滴血落在土壤之中。 黑色的土壤被炸弹炸成了焦褐色,正好挨着炸弹的人会被炸成肉沫。 有一些粘在面前的尸体上,他们离爆炸中心有一段距离。 张海桐停在那一堆血奴尸体中间。死了一部分,剩下的没死的跑了。他们被驯化太久,根本没有反抗的心思。 就算侥幸活下来,第一想法也只是逃跑,去到一个更安全、安静的地方。而不是拿起武器反抗。 某种意义上来讲,汪家真是各方面都在走张家的老路,还结合了西方封建思想的糟粕。 除了因为科技发展越来越先进的设备以外,好像也没有特别先进的东西了。 哦,除了思想控制技术。 这玩意儿老张家当年都没搞到那么先进的东西。 张海桐记得他们有个忠诚度计算系统,挺神奇的。 他低头看着趴在尸体里的小孩,小孩装死不太到位,能看见他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 张海桐一直没动静,小孩大概觉得大难临头,再装也没用。于是缓缓抬头,带着仇恨的目光直直撞进张海桐眼中。 小孩本来以为会在这人眼里看见冰冷的杀意和痛恨,然而张海桐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单纯的看着他。 即便只是单纯的凝视,小孩也有不由自主颤栗。 他不清楚这种压迫感从何而来。 小孩太小了,体能训练让他身上不长一点多余的肉,看起来精瘦。 张海桐莫名想起曾经俘虏的一个汪家小孩,才十七岁。是真正的十七岁,和他这个虚假的十七岁不一样。 即便张家没打算杀他,最后却还是死在了汪家自己人手里。因为俘虏活着也是原罪,除非他们确认你清白。 但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普通的耗材没有这个资格。 张海桐看着那双眼睛,似乎与那个十七岁的小孩重叠。他忽然问:“你在汪家,应该算比较重要吧。” 小孩没说话。 他看见张海桐伸出手,冰凉的手掌贴在温热的后脖颈。小孩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随后一阵闷痛。 在失去意识前,他看见一个人来到张海桐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一样的淡漠,一样的目下无尘。 姓张的,果然都这样! 小孩眼睛一闭,彻底失去意识了。 第600章 老爷子保佑 张起灵看着张海桐将小孩塞进死人堆里,什么也没说。 有时候沉默就是默许。 爆炸的声音会引来周围的人。 汪家这些人估计是先遣部队,和阿宁一起过来的。他们想起了上次吃过的亏,既然跟在后面容易被算计,那就在前面蹲守。 不仅如此,还考虑到了被虫咬的隐患。不过先走有先走的好处,后来有后来的优势。 他们不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吃同样的亏? 招儿不在老,好用就行。 众人已经听见有人过来了,张起灵抬手,示意所有人隐蔽警戒。 …… “吴先生,既然是你的提议,那么麻烦你进去看看。”阿宁在国外待久了,说话有点老外讲中文的毛病,听起来有一种彬彬有礼的阴阳怪气。 “阿宁小姐客气了。你这样说,我自然却之不恭啊。”吴三省难得咬文嚼字。他十几岁就开始倒斗,为了学习这些技术和知识,基本从小就没正儿八经在学校里读过书。 相对吴邪来说,基本就是个文盲,肚子里墨水不多。后来为了追文锦,才往肚子里灌了二两。 要是吴邪看见他三叔现在又是客气又是却之不恭的,大概知道这老小子又没憋好屁。 吴三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一路上,阿宁的队伍在他的带领下真是……折损颇多。 除了走在最前面全是精锐的汪家人,阿宁队伍里剩下的人除了队医、顾问就是人傻个子大的老外雇佣兵。 同时也有一个汪家人作为监督。 阿宁本人并不清楚这些人和自己的区别,他们受的训练都差不多,却又明显有区别。她总觉得这些人并不完全听命于裘德考,看似是老板的员工,其实听命于另一部分人。 但如阿宁自己所说,她只是一个听从老板命令办事的员工。 裘德考自己都对这些人没办法,阿宁想要探听什么更加困难。 其实她希望预判性进入之后再坑一波里面的人,这样队伍里少了古怪,也会减少她心里莫名其妙的不安。 阿宁认为,继续和这些人共事,最后不仅是公司,连她和她在意的人都不可避免滑向不能回头的深渊。 这些人混杂在公司里,平时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就展露出极其非人的一面。他们真的会像疯狂的战争机器,为了命令放弃生命主动送死。 阿宁的固执在于必须执行任务,但生命高于任务。为了目的她会努力活命,但为了生命她也会放弃唾手可得之物。 这是人类的本能。 可是这些人不会。他们更像被抹杀了人性的机器,即便平时会跟你说笑打闹,也会在任务中不择手段。 这种行为方式让阿宁遍体生寒,她开始担忧。担忧她的弟弟,也走上这些人的路。那样她这些年的出生入死将失去所有意义。 所以主观来说,她希望那些人去死。 这些人代表着不安定,可能会让自己也去死。 反正吴三省就逮着裘德考的人薅,裘德考自己也不太待见这些坏人。阿宁就觉得,干脆让吴三省先进去,这样他有什么坏水全都使给这些人好了! 阿宁举着枪,看着吴三省渐渐消失在前方黑暗的甬道之中。她身后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伤员,就是留在队伍里的汪家人。 她也有点可惜,觉得这人竟然没被吴三省坑死,命也太硬了。 …… 吴三省头昏眼晕,其实快到极限了。他身上伤口不少,里面钻了虫子。过度的痛苦反而让人丧失对疼痛的感知,此时此刻的吴三省就是这样。 他往里面走了两步,边走边想:老陈皮,你可给点力啊。 就算没全部弄死,至少也要弄死一部分人吧?咱们老九门虽然就剩下病病歪歪的五门了,答应的事也不能不做数啊。 吴三省集中精力,扶着墙缓步走进连天廊下方的空间。 首先钻进鼻子里的是一阵浓郁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发黑的视线中,最先看见的是地上炸的稀碎的尸体。抬眼望去,还歪歪斜斜躺着许多或残缺或完整的其他尸体。 不用看,他们来自于同一个组织。 吴三省咦了一声。 陈皮阿四这次出门带了这么多炸药吗? 怎么带过来的? 很快,他否定了这个答案。 陈皮阿四不可能携带大量违禁物品出门,而且这里死掉的人数也对不上。 应该还有一部分人没死在这里。 吴三省头痛欲裂,缓缓走到血奴尸体旁边。他想蹲下来休息一下,结果变成了躺。 操。 老爷子,我不会死这儿吧?您老好生之德,在上面好歹保佑保佑啊。 就在吴三省乱想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握住他的手,塞进来一张纸条。 第601章 厉害的吴邪 “那是三叔!” 吴邪与潘子胖子两人一路上连滚带爬过来,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惊世骇俗的事儿。 从鬼打墙里跑出来,吴邪也是发狠了,誓要追上大头尸胎。可惜这东西不是人,已经成精做怪,普通人在体能上真不是对手。 眼看着没追上,脚底下又是台阶。吴邪跑的时候真恨不得飞起来,十阶并做一阶跑。最后没刹住车,左脚绊右脚从头混到尾。 大头尸胎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他自己倒是被磕的头破血流,手电筒直接飞了出去。 纯倒霉。 摔那一下耳朵边全是肉体凡胎砸石头上实实在在的撞击声,痛的吴邪想就地打两个滚。 随之而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谁有这个闲情逸致在墓里放鞭炮啊?祭拜祭拜万奴王他老人家吗? 人家是东夏的王,长那样也不知道通不通人语。咱给他蹦鞭炮,他能笑纳吗? 吴邪疼的脑瓜子嗡嗡的,潘子从后面将他拽起来,问了好几次你没事吧。 疼痛散去后,吴邪才意识到那不是鞭炮,是在放枪! 声音这么密集,不像是胖子和顺子能放出来的。刚刚追的时候,就是他俩放的枪。吴邪一个翻滚还滚到他们前面来了。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只有胖子一个人,顺子不见了。问过胖子,他说是这小子按原路回去了,他父亲找到了也摸了不少金子。实在不想跟着继续去卖命,就先走了。 吴邪也没当回事放在心上,只在心里骂了句没良心。不过又觉得他也没错,拿到这些也够了,回去怎么着也能富贵。 再往底下走,不知道是个什么状况。 盗墓贼九成九都死在贪心上,能见好就收,是很难得的心态。 这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枪声,潘子和胖子立刻警觉起来,带着吴邪举起手电筒往前面走。 三人所在墓道另一边楼梯的尽头是一个楼台,外面是几道长廊。 证明这是一个两层巨大墓室的入口。 不过两层墓室之间没有天花板,只是架着几道长廊,廊上可以直接看到一下层的样子。 吴邪认得这东西,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这是连天廊,古时候吊棺材用的。” “连天廊下面应该就是椁室,枪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三人走上长廊一看,用手电筒一照,才发现下面是一个呈现圆形的巨大墓室,阿宁等人正在里面不停开火。 在他们周围,到处分布着手臂粗的蚰蜒,如同浪潮一般将他们围在中间。看到这种情况,就是个不怕虫的看见也浑身不舒服。 在墓室中央有一个倒金字塔形的棺井,井底有八口大黑棺,黑棺中间放着半透明的巨型玉石棺椁。 此时玉石棺椁已经被打开了,在阿宁等人射出的冷烟火映照下,玉石棺椁流光溢彩,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那些蚰蜒似乎就是从这棺椁里面爬出来的。 难不成这就是蛇眉铜鱼里面记载的九龙抬尸棺? 吴邪思考的时候,旁边的胖子潘子却在商量要不要帮阿宁。 上面三个人商量时,下面阿宁头都要炸了。 她接受过专业训练,面对险境也有冷静处理的素养。但是这些蚰蜒已经超过她对正常生物的认知,鲁王宫的尸蟞再怎么变异,也没这么吓人啊! 她挡在背着吴三省的人身前,双枪不知道换了多少弹夹。 就在这时,阿宁耳边传来一声惨叫和闷响。这位领导猛地回头一看,还以为自己队伍里又死人了,想着能不能救一下。 定眼一看,才发现掉地上的是个灰头土脸血糊了满头满脸的年轻人。倒霉样子一看就知道是谁。 SUper 吴嘛。 紧接着,阿宁的队伍见识到了非常神奇的一幕。 围在周围的巨大蚰蜒如潮水般散去,好像十分恐慌一般。方才不知道废了多少子弹的恐怖威胁,就这样被轻松化解。 阿宁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奇景。 她听说过世界上有一种血液能够吓退虫蚁,但在和吴邪等人合作的中国游里,真的是头一次见。 所有人都愣住了,用一种惊悚的目光盯着吴邪,好像他不是人。 吴邪短时间内摔两次,竟然没给他摔出事。他很快爬起来,快速扫视四周。好像一头狼王进入了他的领地一般——虽然王看起来凄惨,但看起来更有种血勇。 吴邪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追击大头尸胎那股狠劲儿还没下去,眼睛里的狠意还没下去,加上满头满脸的血,看起来有几分凶恶。 除了这个原因,更多的还是因为他造成的影响。 那些虫子怕他。 吴邪爬起来,一脚踩碎刚刚把他从廊桥拽下来的大头尸胎。黑血溅了一身,这看起来更加恐怖了。 不仅如此,弄死大头尸胎之后,他眼睛直直盯着背着吴三省的人,往他面前去。那人害怕的要命,吴邪往里走,他就退后。 最后干脆把人放地上,直接让人来看。 吴邪撩开盖着吴三省头部的帽子,脸色差的要命。吴三省身上伤口不少,伤口里面还有蚰蜒在蠕动。 三叔,许久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 吴三省神志已经神志不清,眯着眼睛看向吴邪。 他看太清楚,却听得见吴邪叫自己。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吴邪看出来他在说:“大侄子?” 然后彻底没动静了。 吴邪只觉得自己口袋里被塞了东西,接下来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阿宁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吴三省身上到处都是伤,她虽然不喜欢吴三省但没想着害人,不然哪里还会让人背着继续走?因此立刻让人帮他处理,再来一针抗生素。 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自己扛着了。 潘子一直守着吴三省,吴邪不敢跟他商量事情。胖子也离得很远,并不往他这边走。 吴邪思来想去,这东西肯定只能自己看。三叔这么宝贝的东西,那必然是个大秘密。 于是走到被他踩爆的大头尸胎旁边,蹲下来假装查看这东西,这才看清纸条上面写的什么。 开头写的东西,就吸引了他。 “我下去了。” “到此为止,你们快回去,再往下走,已经不是你们能应付的地方。” “你们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蛇眉铜鱼里。” 让吴邪惊讶的是,纸条后面的署名是:张起灵。 是闷油瓶啊! 后面还有很长一段。只不过是吴三省写的,明显不赞成。因为他也想知道真相,他想下去。 下去干嘛?不要命了吗?吴邪开始神游天外,不由自主想了许多。 最核心的就是:下面到底有什么? 吴邪转头,目光落在那几口棺材上面。 第602章 50年前,50年后 大裂谷里又发生了一次爆炸。 张海桐等人已经无心研究发生了什么事,可能是那群血奴无处可逃触发了机关或者遭遇了什么,不得已用了炸弹。又或者其他势力干了大事。 他们当务之急,是快点下到峡谷之中休憩,等待新兵到来。 几个人先在上面再次清点装备,张海桐吃了点药,保证续航。 感谢不知道疼这个缺陷,虽然花了很长时间才驯服这个缺点为己所用,但很多时候真是帮大忙了。 张起灵看他打开事先分装好的药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把西药。 张海桐吞了,转眼就看见小族长看着自己。似乎知道他要问自己什么,于是主动说:“补充能量的,没那么吓人。” 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些药干嘛的,反正族医开什么吃什么。张海桐也疏于想这些,都放补品吃。 毕竟认真去思索这些药片,实在是徒增烦恼。 张海珊看了张海桐一眼,读了一下空气,最后什么也没讲。 氛围渐渐沉寂,大家都有点疲惫。吃过东西后挨在一起小憩,张海珊放哨。 大概过了半小时,他们来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的枪声。不一会儿又停了。 所有人都睁开眼睛,抬起头颅,齐齐望向张起灵。 还是那样熟悉的一幕。 张起灵起身。 他说:“我们下去。” …… 青铜锁链越往下分布的越密集,上面挂的青铜铃铛同样也会更加密集。铃铛和张家息息相关,在不知道多少年以前,张家人就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困住某些从地下来的东西。 直到现在,装置已经被荒废了。 崖下吹来凉风,这里的风千年不歇,传来的只有冰凉。 众人系好绳子,缓缓下降。 随着他们下降深度的增加,周围的自然光也越来越暗,手电筒的光越来越亮。隔得太远,手电筒就会变成一个光点。 他们选的时间很好,不像上一次那么狼狈。这次下来压根没有人面鸟的踪迹,应该都出去觅食了,就等着待会儿给吴邪一个大惊喜。 青铜锁链上拴着不少人面鸟挂上去的尸体,基本都是干尸,只分个新鲜度。张海桐在里面看见过民国时期长白山附近猎人装扮的干尸,都是眼熟的装扮。 就是看见之后难免唏嘘。 降到谷底后,张海桐打了一只冷焰火。周围的景色和记忆里差不多,众人轻车熟路找到地方藏身。 裂谷里有不少落石,石壁之中也有许多容人的缝隙和犄角。按照老办法,大家还是走进附近的缝隙,略微掩盖洞口。 张海桐靠着冰凉的石壁,忽然想起上一次下来的时候,那个大头尸胎一直跟着他们。他都把人家丢出去当生化武器去了,这死小孩竟然还跟着,暗中观察他们。 当时他和小族长在这里有几句关于生命的对话。 当时小族长说,这个小孩很喜欢他,或许是因为生命。 张海桐当时并不清楚小族长为什么这样说。事实上,他一直不认为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是关于生命的特质。 从未放弃过生命? 还是努力的生存? 这些都只是芸芸众生身上最不起眼的特质,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非要说的话,在场的哪一个人不是努力生活。 当时张海桐认为死小孩是想投胎。假如真有这种能力,他并不介意帮帮忙。小孩作为陪葬,多半身世凄惨。 还能养成这副精怪样子,生前必然没少遭罪。 如今看来,当时他的回复似乎在今天仍旧适用。 当时的张海桐说:“生命是无法人为操控的,再想,也不行。那不是人类能够随意玩弄的领域。” “或许他只是对你好奇,想要跟着你进入青铜门。” 如今再想,生命真是不可随意操纵的东西。 张海同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的报应在哪里。 或许现在这样要死不活的就是报应。 其他从青铜树中走出来的生命,多半也下场不好。 远渡重洋去到美国的老痒已经出现躯体异化,痛苦非常。甚至在逐渐失去记忆,或许某一天,他就彻底死在异化之中,又或者因为失去记忆而惶惶不可终日。 凉师爷也死了。 自己的下场只有一种——死亡。 无非是死的体面或者不体面而已。 生命无法人为操控。 就像强行留在母体的胎儿,逆天改命一样生下来,也会面临各种可能爆发的后遗症。 这些青铜树的“孩子”,终究会付出代价。 然而,代价是什么呢? 不人不鬼的模样,永无止尽的痛苦,无法治愈的疾病。还有更加隐秘,不为人知的恐惧。 生命啊,宇宙鸿荒里最伟大也最严厉的造物,如此神奇又如此苛刻。 或许,死小孩就是想知道他怎么活这么久的。一个死人,怎么到处行走,和活人没有区别。 张海桐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知道张家人忌惮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后来有了点眉目,知道自己身上有一种“死人气”,通常被称为“邪气”。 看起来应该在墓里,不应该在地上。 或许在死小孩眼里,张海桐就是会呼吸的活死人。所以他想知道怎么这么像人,怎么变成这样。 不过,大头尸胎应该已经死了。 在许多宗教里,死亡是今世的尽头,是来世的开端。 …… 进来缝隙后,所有人再次望向张起灵。 不大的空间只有动作时衣物摩擦的声音,远处似乎传来人面鸟振翅的声音。 这座山千百年来都如此热闹,从未停歇。 所有人收好武器和干粮,整装待发。 他们齐齐望向最里面的小哥,看着他拿出通体碧绿的鬼玺。 鬼玺立在小族长带着薄茧的掌心,如青玉照白璧。 第603章 羊群效应 长白山生机勃勃、万物竞发,这里生长着许多珍稀的动植物,在周边的人类族群的神话和历史中不约而同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 不仅山上面生机勃勃,山下面也生机勃勃。 遇见阿宁的队伍后,吴邪自动拉拢胖子,与他一同行动。几人顺着连天廊下椁室内开出来的通道一直往下,来到栈道上后,胖子找到了张海桐他们留在裂谷上方栈道的三根登山绳。 两人检查过后,顺着这条线直接下降到裂谷底部。阿宁估计被吴三省坑惨了,对SSUper吴也不太信任,宁愿另起炉灶自己下绳子,也不要跟他们一路。 到了裂谷,在场所有人见到了这一路只闻其声不闻其形的“九龙抬尸棺”。 这里存放着真正的九龙抬尸棺,“九龙”就是九条巨大的火山蚰蜒,盘踞在棺材附近,如同守护兽一般拱卫着最中间的白玉棺材。 众人脸色惨白,阿宁队伍里的专家却说:“你们不要害怕,现在是冬天,这些蚰蜒也要冬眠,一般不会醒的。” 阿宁道:“不容易醒,总归也有醒的可能,我们这些人,是绝好的冬眠点心。” 胖子难得跟阿宁统一意见,认为干脆把它们全都炸死算了,这样永绝后患。 潘子立刻否定。“顺子说过,死去的蚰蜒会唤醒周围冬眠的同类。按照我们所知道的信息,这条裂谷几乎贯穿长白山脉,真打死了到时候有多少蚰蜒?咱们几个都不够那些畜生塞牙缝的!” 吴邪却没听场上这些人关于要不要炸了“九条龙”的讨论,他被这玩意儿吓过之后,便拿起望远镜开始观察那只棺材。 人力终究是有限的,他们身上各种照明工具也需要节约着用,除了刚刚下来的时候为了确认情况打下来的冷焰火和信号弹,非必要不会轻易打出强光照。 因此吴邪对涯底也只是一瞬间的明了,没看清张起灵他们的踪迹。 吴邪此时已经确认,闷油瓶身边肯定还有其他人。如果闷油瓶是一个人下去,他只需要一根绳子。 但是当时胖子找到绳子的时候,总共有三根。 如果这些跟着闷油瓶下去的人是他的敌人,那其中一根绳子一定会跟另外两根有所不同。就像胖子身上带的绳子,和阿宁就不是同一个牌子,能看出来区别。 但偏偏那三根绳子没区别,更像是队伍里统一采购。 这说明闷油瓶之前和那几个人相熟,即便不是旧人,也可能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真的很想知道闷油瓶跟三叔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可惜现在大概率闻不到了。 吴邪停止思考后,继续观察棺椁,发现后面的影壁上写了许多满文,叫来队伍里的满文专家来看。结果人家说这就是看着像,其实不是满文,当然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两个文化人说半天也没有答案,吴邪突然有点怀念华和尚,说不定那家伙看得懂。话虽如此,他又庆幸此人不在。 这人行事诡谲,要是在这里,他就控制不住局面了。 吴邪一会儿一个想法,直到听见潘子喊:“胖子你行不行啊!” 他定睛一看,胖子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在平桐锁链上,正要往玉石棺材里面放炸弹! 吴邪顿时头皮发麻,这算怎么回事?九龙戏胖珠? 阿宁却说没事,他们计算过了。何况胖子主动上去,大家也觉得方法可行,双方都满意,自然可以执行。 吴邪只觉得胖子昏头了,为了最先摸冥器竟然主动当枪使。汪臧海把棺材设置在这里,怎么可能没想到这回事? 就在这时,胖子挂着的地方忽然抖了一下。 吴邪立刻张望四周,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些人面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眼看那些东西俯冲而下,吴邪大喊:“照明弹!快把照明弹打出去!” “都不要开枪!” 这种常年生活在地底巢穴的鸟类视力不好,很大概率畏光而且对声音极其敏感。 但吴邪的忠告无人听进去,还是有人开枪了。一人开头,所有人都会跟着做同一件事,这叫羊群效应。 现在是遵从这种狗屎效应的时候吗?!吴邪恼怒不已,回头寻找是谁开的枪,结果就看见胖子手上的枪还在冒烟,吴邪感觉自己也快头上冒烟了! 这种情况也情有可原。胖子所在的位置难攻难守,挂着跟条胖腊肉一样,都不用人面鸟亲自挂了。 开枪也是情有可原。 吴邪给自己调理好了,一番激战后,照明弹即将熄灭。现在队里所有人都听他指挥,他明白这样耗下去没意义,立刻让所有人顺着裂谷往外撤,找地方藏好。 叮嘱潘子照顾好吴三省后,吴邪义无反顾冲向胖子。 他要去救这死胖子。 吴邪连开了好几枪,掩护胖子回撤。就在此时,棺材忽然动了。 一具穿着破烂女真铠甲的黑色男尸从棺材里爬了出来。令人惊讶的是,这具男尸竟然长着十二只手,呈环形排列在身后。 十二只手都在扭动,就像庙中的千手观音一样。 这是什么怪物? …… 安静的缝隙之中,小张们已经穿上了铠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现代人穿到古代之后一样充满违和感。不仅是发型,铠甲里面的衣服也不搭配。 空气逐渐变得阴冷。 张海桐不敢盯着鬼玺看,尤其是正在使用中的鬼玺。 这玩意儿看多了掉San,有一种非常恐怖的感觉。好像里面藏了许多冤魂,哪怕它是个死物,看起来也不招人喜欢。 雾气越来越浓重,黑暗的谷底不消多时便蒙上一层浅淡的白雾。 张海桐听见了不远处激烈的枪响,大概率是在打人面鸟。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号角的声音,好像非常遥远,又似乎近在咫尺。声音既有冲击力,又十分悠扬。 黑暗中,原本蹲在地上的人纷纷站了起来。 他们迈出原本藏身的地方,静静等待接引的阴兵。 第604章 句芒、飞廉、巴与迦陵频伽 无数的人面鸟围攻,从口中吐出没皮的小猴子,它们虎视眈眈,不要命一样攻击吴邪等人。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子弹不要命的倾泻而下。这下没人管会不会塌方了,炸药不要钱一样往外丢。 方才那个男尸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青铜门前张牙舞爪,吴邪认为他可能想进去。但当时来不及多想,胖子直接把炸弹塞它嘴里,吴邪一枪给点爆了。 有了刚刚那一炸,谷底顿时热闹非凡,造就了现在的局面。如今敌进我退,大家都躲在两边崖壁的缝隙之中,一有机会,人面鸟嘴里的口中猴便试图闯进来。简直穷凶极恶、烦不胜烦。 它们外表看起来就像人面鸟特殊进化而来的口器,而且脖子上还挂着青铜铃铛,只不过不能发出声音。而且看起来和赵海楼那种不一样。 口中猴不仅外表恶心,杀伤力也非常强。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吴邪和胖子灌了好几口酒,才发了狠劲跟这些不是人的玩意儿打仗。 他们身上携带的枪械本来就不是特别好的货色,子弹供应也不够。那些猴子攻势不停,吴邪根本没机会换子弹。 胖子的枪最先卡壳,眼睛立刻红了。反手拔出刀就要去肉搏,还没走两步,就被猴子扑上来猛撕猛啃。 吴邪也未能幸免,子弹耗尽那一刻,心中不免发凉。口中猴铺天盖地扑上来,他感觉肌肉正在被撕扯,好像自己是一只烘烤正好的烧鹅,正在被啃咬。 正在负隅顽抗,忽然四周一震。吴邪都被震了一个跟头,抓在他身上的猴子顿时一呆,全部跑走,飞快钻回人面鸟嘴里。 一大群人面鸟呼啦啦飞走,格外壮观。 胖子非常奇怪,满嘴跑火车,说是不是自己太油腻,那些东西不爱吃。 想起之前人面鸟丢下来的叶成的尸体,想起人面鸟和口中猴的样子,吴邪也不敢轻举妄动。 陈皮手底下的人都死差不多了,刚刚也吃过这些鸟的教训,谨慎点总没错。 过了一会儿,吴邪把枪给胖子,让他装填子弹。确认外面的鸟都跑了,这才让胖子出来。 果然一只鸟都没了。 耳边传来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吴邪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那扇巨大的青铜门不知何时敞开了一条缝隙,里面亮起一盏盏模糊的灯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裂谷地下的石头缝隙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冒喷薄出一层淡蓝色薄雾。 胖子用手电筒照了照门内,光一进去就消失了,好像被完全吃掉。 鹿角号的声音从青铜门外更深更黑暗的裂谷中传来,两人都不敢动了。 他们望向裂谷另一端,有人提着灯从越来越浓重的雾气中走来。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队人! 阴兵借道!胖子脸色十分难看,拉着吴邪躲到石头后面,两个人谁也不敢讲话。 为首的人穿着殷商时期的铠甲,当他们越走越近,躲在石头后面的吴邪看清了头领的脸。 那是一张奇长的人脸,整个人脑袋的长度要比普通人长一倍。所有的人都长这样,一样的面无表情,脸色极度苍白。 他们就这样走进门内,一个又一个,如同没有情感与思想的纸扎人。看起来像是在飘,而不是在走。 队伍行进到一半时,两人脸色更不好看了。因为吴邪和胖子发现,张起灵竟然也在阴兵队伍里! 除了他,后面还跟着董老板。 阴兵队伍里不止他们两个活人,后面竟然还跟着六个,中间有一个应该是女人。 难不成闷油瓶已经死了,魂魄被勾到这里了?董老板的病也没治好,也病逝了?他们后面那几个人总不能也是即将要去地府报到的新鬼吧? 这年头黑白无常业务都外包了? 吴邪震惊之余,再次仔细观察。发现这些人走路完全是正常人的样子,并不像阴兵那样是飘着的。 时活人!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总不能,是想……混进去吧? 别人他管不着,但闷油瓶和董老板是疯了吗?! 吴邪呼吸急促,几乎想冲出去制止他们,然而胖子死死拽着他,一点机会也不给。 就在吴邪气血上涌的时候,张起灵似乎发现了他们。 他微微侧头,正好看见吴邪和胖子的脸。张起灵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嘴唇微动。吴邪看清了,他说的是:“再见。” 张海桐和他身后的所有人一样,没有任何表示,像冷漠无情的刺客,又像一群跟随大祭司的祭品,就这样忠诚的跟着他们的族长走进这扇巨大的青铜门之中。 当最后一个阴兵进入门内,青铜门啪的一声合上了,将沉浸在情绪里的吴邪瞬间震回现实。 他瘫坐在地上,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这是怎么回事?闷油瓶他到底想干什么,那些真的是阴兵? 这一连串问题,终于没有答案,也无从得知。 胖子同样被这一幕弄得有点神经错乱。 然而已经没有时间给他们发呆了,不远处人绵绵的声音越来越近。两人打起精神,寻着潘子留下来的记号往外撤离。 …… 追上阿宁的队伍后,两人进行了简单的伤口处理。 讽刺的是,他们来的时候有多壮志,现在就有多狼狈。更讽刺的是,这一路打打杀杀颠沛流离,如今出来了才发现还有一条捷径通往外面,更安全也更方便。 或许这就是闷油瓶曾经走过的地方。 吴邪又想到那扇门。 那扇门真的太大了,大到难以想象。神迹一样让人望而生畏,忍不住俯首称臣。 人类很难想象认知以外的事物,便用神话和传说来定义。谁也不会想到,神话和传说某一天会是真的。 比如被汪臧海称为地狱之门的青铜门,再比如同样被神秘化的人面鸟。这些人面鸟在大量中外神话中出现,并非中国一家。 在汉文化里就有春神句芒。《山海经?海外东经》记载“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 还有秦人先祖,谓之飞廉。汉族传说中人面鸟身的天神,又称风师、蜚廉、箕伯等。 古埃及神话里也有一种名为“巴”的神话生物,就是人面鸟身的样子。传闻人死亡之后,巴就离开人的躯体,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 但无论是句芒、飞廉还是巴,都不属于东夏文化。东夏除了信奉萨满教,最信仰的其实是佛教。 关联最强的,应该是佛教神庙迦陵频伽。代表着佛音美妙、净土庄严。 预示着人们到达西方净土,聆听它美妙的名叫,心绪安宁,更能静心听颂佛陀的教诲。其所在之地,则为净土。 难道这里在东夏破心里,这里竟然是一片净土吗? 预示着青铜门的后面是一个美妙新世界? 神国还是佛国? 既然人面鸟代表着如此多的美好寓意,蛇眉铜鱼上雕刻的密文又为什么将这扇门称之为地狱? 又或许,那种鸟只是单纯的古生物。它们只是封闭在地下太久,无法进入正常的进化序列,便只好野蛮生长。 或许,就是这么简单。 但门呢? 吴邪被队医打了一针抗生素后,在火堆边渐渐沉睡。 醒来之后,他们要下山,要回到人类社会,回到安宁的地方。 第605章 我回去了 塔楼之下,万物勃发,时间如恒河沙数,更见万万年。 青铜门后到底有什么呢? 对于张海桐而言,就是张起灵当年写在笔记里的话: 万物勃发,时间如恒河沙数,更见万万年。 在青铜门后,是长久的寂静与混乱的风景。时间与空间在这里没有概念,一切的存在在门后都是虚无。 语言无法描述这种状况,人就像在天与地的正中间,上不触天,下不见地。 时间就像河水,在所有人身边悄无声息的流淌而过。 空间就像风,在所有人耳畔呼啸流转。 人在这里看见自己的过去、未来和现在。一如所有神话故事里对命运的描写,一切的光怪陆离,都在这里精准又模糊的展现。 张海桐走在一条水天交接的路上,就像他在喜马拉雅山脉里昏迷之后的幻境。 水天相接,一叶扁舟摇曳而来,他躺在小船里,看着另一只船上站着人,与自己擦肩而过。 队伍里加上小族长总共八个人,这八个人在进入门后,经历了非常漫长的一段路程。 门里亮起一盏又一盏灯火,看不清样子,只知道在发光。 走过的地方仿佛一条只有架梁没有屋顶的长廊,似乎很破败,又好像刚刚修建起来。 那不像活人走的地方,更像通往古墓深处的神道。 在门的尽头,青铜铃铛如同礼乐一般响起,仿佛将佛教里所说的迦陵频伽的鸣叫再现于世。 有人问:“你看见了什么?” …… 所有人都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张海桐站在水天交接的地方,低头是自己,抬头是自己,左右皆是自己。 天地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风雪雨露都在一瞬之间。 睁眼是天上神国,闭眼是无间地狱。 他们和所有的阴兵一样立在晦暗不明的“神道”尽头,低垂着头颅,好像失去了动力的玩偶,等待着他人的命令,重新赋予他们活力。 这种感觉很神奇。 就像临终之际,灵魂脱离了身体却没有完全离开,飘在半空看着肉体停留在原地,而真正的意识却在看不见的地方四处游离。 时间在这里是一条看不清往哪里流淌的河,可能向东,可能向西。 也许是顺流而下,也许是逆流而上。 空间在这里是看不见的风。可能就在身边,也可能在更远的更远。它们在张海桐耳边呼啸而过。 一眨眼,亿万万个此时此刻的自己前进、停留或者回首。 天与地的空间如同巨大的监控显示屏在身前全部展开,过去、现在、未来的张海桐都在里面。 小时候的他——躺在野草地里的、窝在地下的、坐在台阶上的、背着包袱的背影、杀人的影子。 第一次杀人的他,还很小,年纪却不小了。 年轻时候的他——仍旧是野草地、山川大海、四通八达的土路上,永远不回头的背影。 再后来,到现在。 都是一样的。 直到停下来,躺在床上,或立在窗边,亦或是与人说笑。 春去秋来,风来雨歇。四季轮转,花开花落。 人生无数个他,都在某一刻定格。好像看着张海桐,又好像没有。 张海桐站在原地。 他早就知道是这样了。 进入青铜门后,人们只看见自己,见到的只是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未来于当下是不可言喻、不可描述、无法记忆的东西,当它来到你的面前,即便比过去和现在还要清晰,到最后你也不记得看见了什么。 这是他所处的空间维度对世界的矫正,对个人的修正。 对于张海桐而言,青铜门后不是神国也不是佛国,而是藏着回家的秘密。 上一次来的时候,一切都是混沌的。 他看到了生和死,整整三次生命,每分每秒如何生如何死,无限的可能在张海桐眼中跳转,渐渐变成电脑上简单的0和1。 青铜门后面的世界是无法描述的。 一切的语言都无力苍白。 这一次却好像有东西在指引他去明确的方向。就像黄泉路上的鬼魂,死掉之后终于得到了鬼差的接引,要去往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 张海桐迈出一步,忽然感觉手腕上传来一阵拉力。回头一看,小族长不知何时站在他后面。 “你不能继续往前走了。”他说。“如果继续往前,你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了。” 张海桐不解。 心里要继续向前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必须现在离开,就像他无知无觉来到这个世界一样。如果现在不走,或许以后也没有机会去一探究竟。 反正他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点。 朝闻道,夕可死矣。 张海桐想知道这个念头的来源,他也有好奇心,也有执念。他要去一探究竟。 “我必须去。”他往后拽了一下手,说:“现在不是比大小的时候。上一次从门里出来之后,除了族长以外所有人都接受了盘问。” “没人有资格在青铜门里获得方向感,也没人有资格清楚记得这里的一切。族长或许是例外,这个例外之外,我或许是第一个。” 张海桐想了想,又换了个比较缓和的语气询问:“族长,冒昧问一下,你看到了什么?” 小族长被问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最后,用极其简单的语言讲述:“我看到了一切。” 终极两个字,千百年来已经说烂了。 为了表达自己不是在敷衍,趁着现在确实非常清醒的时候,他说:“过去、现在和未来。” 张海桐头顶冒出一个问号。“难道青铜门一视同仁,大家都会看见这些?” 他看见的就是自己,于是以为小族长看见的也是。然而张起灵摇头,解释道:“我看到的东西里面,没有我,没有你。” “我看见的东西,是世界的真相。”他似乎有难言之隐,以至于不知道怎么讲述。就像从这里出去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在青铜门看见了怎样的未来和过去,即便那是属于自己的命运。 “世界是残缺的。”张起灵说:“我无法描述,但世界确实不完整。残缺的部分隐藏着深渊,或许这正是一切隐秘和古怪的起点。” “在我的时间里没有看见自己,这很正常。” “但我看不见你的来去,这不正常。” 对于他来说很符合逻辑,因为人不可能预知自己的未来,越挣扎,越奔向命运。 这是青铜门对族长的限制。别人能看见自己,却带不走这些记忆。门是公平的,得到什么就付出什么。 张起灵得到真相,就要付出许多。等于把自己卖给了青铜门,一辈子受制于记忆。当他寻找记忆,就会回到青铜门,就会履行他的职责。 要做什么事,完成什么目的,不一定符合家族的利益,但一定符合青铜门的利益。 张家听命于族长,也信奉青铜门。他们信仰,他们遏制,他们摧毁。如此矛盾又和谐的生活了几千年,这是长生的代价。 “张起灵”是张家的张起灵,也是青铜门的张起灵。与其说是世俗家族的族长,不如说是青铜门这种神秘造物的代言人。 放在宗教里,怎么都能叫一声人间行走。 但是他没看见张海桐。并不是看不见张海桐的命运轨迹,而是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终点又在哪里。只知道他会停留在门里,或许那就是死亡。 就像社会上突然蹦出来一个身份资料很合法的人,但你竟然查不到这个人在哪里出生,又死在了哪里。 一个看不见来处,又看不见归宿的人。 张起灵站在时间的河上,眼睁睁看着张海桐抬起脚步,要走去一个未知的地方。在他的视野里,张海桐的目的地是一片死局。 他在青铜门里看见了指引,看见了未来的希望和苦难。这些东西都寄托在吴邪身上,也压在他周围所有人身上。 这里没有张起灵的命运,也没有张海桐的归途。 所以他以为,张海桐要死去。 张海桐掰开他的手。身上没有糖了,实在没有能给的东西,只好说:“时间到了。” “如果是死亡,死在这里,其实也很好。” 两个人对视良久,张海桐忽然说了许多话。非常莫名其妙的话,张起灵想问,但他只说记住就好。 “不记得也没关系。”他摆摆手,那是一个赶人离开的手势。张海桐又说:“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张起灵黝黑的眼瞳如同一块莹亮的墨玉,就像小时候那样问:“你要走去哪里?” 张海桐笑了笑,说:“我回去了。” 对于一个在盗笔世界活了一百三十岁的盗墓贼来说,死在这里挺有排面的。 不是归途,胜似归途。 他用拇指点了点身后。那里四季轮转,花开花谢。雨和雪落下又回到天上,一轮红日升起,一棵黑色的树在尽头,撑开了天与地。 但是转瞬即逝,仿佛幻觉。 张起灵看着他转身,就像小时候告别,张海桐总让他先回屋子里,然后才离开小孩们的集体宿舍。 小时候的小孩趴在窗边悄悄的看,看他消失在院子里。 一个背影。 被撕扯开。 消失了。 张起灵站在时间的河上向下看,张海桐的躯体还活着,却没有未来了。 第606章 他的去路 “你看见了什么?” 茫茫雪原上,张海桐听见自己这样问张起灵。半个多世纪以前,他们在雪原上艰难行走,他这样询问。 现在,门里的存在同样问他:“你看见了什么?” 这声音听不出来性别,像一个男人,又或者是个女人。或许本身也没有性别。祂像一个神秘的观察者,饶有兴致的询问。 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光明之中,时间与空间没有意义的地方,那个声音问了一次又一次,并不急迫,更像是耐心的闲聊。 静谧又癫狂的环境里,一切都在前进或者倒退,生长或者死亡,年轻或者衰老。 张海桐不知道怎么回答,也无法进行思考。或者,也不知道怎么思考。 他第二次走这条路,依旧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春华变白雪,久到青丝成华发。 他像一只埋在地里的蝉虫,从土壤里爬出来,艰难的蜕掉一层壳。 一个人,脱掉了好几层皮。跨过了将人烧化的烈焰,来到无边寂寥的冰冷宇宙,又跌落进无尽的深渊。 一切的一切都在周围掠过,像高铁穿过隧道时变成线的灯光。嘈嘈切切的声音纷涌而至,那是他所有生命里的所有对话。所有人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无间炼狱一样冲了过来。 三个人生的痛苦加诸己身,疼的他想大喊,然而已经没有力气了。 太疼了。 他已经很久没那么疼过了,疼到以为自己要死去,却又从未清楚的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他好像回到第一世,某个深夜下班的夜晚,写字楼外落下大雨。没有伞,他没有踏出去。 那些雨落在地上,好像在沸腾,溅起一簇簇滚烫的水花。这些水花落在地上,渐渐发芽,长成一棵又一棵参天的黑色大树。 硕大的鸟站在枝丫上,呕哑嘲哳叫唤,一声乌鸦一声百灵鸟。它像迦陵频伽,带来福音,又像纯粹的恶鸟,带来毁灭与惩罚。 黑色的树撑开了天与地,树上长出了花,花结成果子,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人。 人掉进悬崖,从一棵树里爬出来往前走,最后变成了自己的脸,张海桐的脸。 又走了很久,久到张海桐躺在昏黄的房间里,有人说:他失去痛觉了。 时间变成水,空间变成风,从他身边流淌而过,变成无尽的道途和雨雪。 张海桐从雪里爬出来,筋疲力尽的躺在雪层上。天空很蓝,连云都是淡淡的白。 他很平静。 没有人不会死,死亡是一切的终点,也是万物的起始。 张海桐其实很害怕死亡,但这一刻,一切都不重要了。 仿佛回到了当年的红薯地里,绿色的红薯叶随风翻起浪。他躺在里面,如同现在一样看着天。 当时是夜晚,现在是白天。 好困,从来没有这么困过。 张海桐闭上眼睛,合上那一刻,天空坠落,化作沉重黏腻的混沌。 一声啼哭劈开永恒的黑夜。 他听见一个女人声泪俱下说:“这是我的孩子。” …… …… …… 张海桐睁开眼睛。 …… 〈第八卷:本传·他的去路·完〉 第607章 间奏·不见君·其一 茫茫雪原上,两个人影缓慢艰难的行走在漫天霜雪中。 他们之间隔了很远,但其实也只是跑几步的距离。 张起灵把冲锋衣兜帽摘下来,天上的雪小了许多。他们已经走过最危险的地方,这里是平坦的陆地,往前走就能看见人类。 回头看去,身后的人沉默的走着。看见他停下来,也不再动作,就站在不远处。 小族长默默看着张海桐,就像张海桐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一样。 这是他们离开青铜门的第五个小时。 离开门后,大家遭遇了人面鸟。每一次青铜门打开,都会释放一些东西。张起灵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但这已经成了规律。 和上次一样,所有人都走散了,张海桐却还一直跟着他。 队伍里提前讲过,如果没出意外还记事的话,就去营口村集合。 张海桐就像傻了一样,对外界的感知非常机械和冷硬。但也不是全然没有知觉,他还能听懂简单的指令和对话,也可以交流。 在战斗上,更是前所未有的凶残。 一点人性也没有,像一只野兽。 或者说,更像斗尸。 这对于张起灵来说是一个很熟悉的词汇。所谓斗尸,就是人为制作出来的高攻击力粽子,可以通过某些媒介操作。 比如青铜铃铛。 在纯粹的语言控制之下,张海桐很可能反噬命令他的人。张起灵做了一些简单的实验,得出了这些结论。 为了让张海桐听话,他用了一直带在身上的青铜铃铛。那只铃铛还是在水盗洞那个船工身上拿到的,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 如果吴邪在场,大概会以为张起灵改行了。从盗墓贼变成赶尸人,加上他这个名字,实在称得上丧葬一条龙。 张起灵从衣兜里拿出那只小巧的巴掌大的铃铛,转身对着张海桐轻轻晃了晃。这是一种只对尸体产生作用的声音,人听了没事,不需要防护措施。 听到铃铛声,原本停下来的张海桐又走了几步,来到张起灵跟前。 现在的张海桐周围的石头没有区别,仿佛精怪化形,浑身没有人气。望着张起灵的眼睛没有一点光亮,仿佛只是两颗镶嵌进去的石珠子。 雪落在两人中间,模糊了许多。一切的一切都在这距离中消散,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好像只是一次寻常的呼吸,呼出一团格外明显的白气。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渐渐消失在雪原之中。 …… 离开云顶天宫后,阿宁联系自己的人半路上来接应。他们已经断粮了,但不缺水。因此转到附近医院的时候大家精神状态还不错。 由于吴三省伤势比较重,吴邪又蹭阿宁他们的车到吉林大学第三医院给他三叔看病。 由于他一直在昏迷中,吴邪跟那几个老外出去逛了好几天。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又回到病房守着他。 吴邪指天发誓,这回宁肯不睡觉也不让吴三省乱跑。熬呗,看谁熬的动谁。 他一边守着吴三省,一边处理王盟发过来的信息。 大多数都是店里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也没什么生意,都是些日常开支。吴邪除了干老本行,也会赚一些游客的钱。卖给游客的东西不够了当然要进货,王盟就是讲这个,说一下账上钱不够了,让老板打点。 顺便让老板给他补工资,因为有一部分钱是他预付的。 汇款一瞬间吴邪觉得有点命苦。 从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出来,还没挣上钱呢,转头又掏出去一笔。 不过也就是想想。 吴邪大概看了一下,除了店里和道上的事儿,还有就是小董老板那边。 王盟发短信很吝啬,一条短信要写到上限才发出来。吴邪看的比较吃力。 “小董老板关门了。他走之前来吴山居,把冰箱里不能留的东西都送我了。这几天一直在收拾他留下来的存货。” “问过之后也没结果,只说回老家处理事。这个我不知道重不重要,老板你就当听个八卦。” 王盟大概怕吴邪说自己什么鸡零狗碎的事都讲,在后面叠了一层甲。 吴邪暂时没放在心上,毕竟看起来很正常,他俩关门出去也不是第一次了。只当王盟一个人待着无聊,所以汇报的时候有点话痨。 何况他在杭州的时候有事没事也去张海桐那里,王盟大概记在心上,觉得有什么变化都应该讲一讲。 他又想起青铜门那一幕。 门里到底有什么呢? 等董老板回去杭州,一定要去套话。虽然大概率不成功,但是万一呢? 看着病床上还打着点滴仍旧不没醒过来的吴三省,年纪轻轻的吴邪叹了今天不知道多少口气。 然后愤懑中带着忧虑的想:快点醒过来吧三叔。 …… 张海楼将玻璃门后面的挂牌翻到“暂停营业”上,提着一袋蔬菜、水果和肉出门。 那本来是他自己的口粮,还有今早买的肉。按照时间计算,张海桐怎么也该回来了。 结果人没回来,张海楼坐不住,打扫过卫生之后还是心慌,干脆打电话去问。这才知道出了事。 既然要走,估计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人一走,存放的食物就坏了。张海楼干脆收拢起来,送给吴山居那个天天打游戏的小子。 王盟也不在意,有的吃也不挑。 张海楼送东西过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要出远门,于是询问:“你这是又要出去?” 张海楼嗯了一声。不像平时笑嘻嘻的,脸上是王盟没见过的严肃和茫然。 这种表情他在吴邪身上见过,一般是遇到了很重要但又匪夷所思的事,才会这个样子。 王盟一直木愣的表情忽然凝住,慢慢化开,逐渐变得生动起来。他说:“出事了吗?小董老板?” “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说出来,能帮忙我一定帮。”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王盟觉得小董老板和自己有点同病相怜。虽然有时候也觉得人家毕竟活的富贵,犯不着自己上杆子上心,但人心都是肉长得。人家看着就不对,问一两句,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张海楼什么也没说。 王盟看他跟自己打过招呼,转身就走了。行色匆匆,带着非常浓重的焦虑。 第608章 间奏·不见君·其二 香港张家大宅·宿舍 张海楼推门而入。 窗户没关,窗帘拉开,风将窗帘吹起又放下。张海桐侧坐在窗边,听见声音回头看去。 张海楼被他看的心中一空。原本因为爬楼而咚咚直跳的心脏仿佛停滞一瞬,这一瞬间的停滞,让他胸口发疼。 他关好门,喊道:“桐叔?” 张海桐没有应声,而是偏过头,继续看窗外。那里只有一些树枝,还有楼下时不时走过的族人。 天气太冷,连鸟都不叫了。 张海楼这回确定了。 张海桐现在真不认人了,甚至不算个人了。他身上流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气质,说是鬼也好,说是怪物也罢,总之不像个人。 像是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 天啊。 怎么会这样。 张海楼走过去。 张海桐还是很安静,没有任何动作。张海楼耳朵上的青铜铃铛轻轻摇晃,然而这只铃铛塞了棉花,是个哑的。 风从窗外吹来,冷的张海楼打了个冷颤,将他的眼眶吹干。变得干涩,一眨,只觉得臌胀。 …… “族长说桐叔之后只能这样了,直到死亡那一天。” 夜晚,张海楼坐在荒僻的花坛边,指尖的香烟已经烧了大半。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夜色中像一颗红色的星星,随着他的动作闪烁。 张海桐刚回来那几天,被放在特定的地方观察了很久。有专人每天进行文字和拍照记录。 这些记录张海琪也拿到了,照片里的张海桐木然盯着镜头。看久了便觉得毛骨悚然。 解子扬和他妈妈在美国生活的这些日子里,一直处于张家人的监视之中。老痒逐渐失去记忆的阶段里,有时候也会出现这种呆愣的状况。 在这种状况下,解子扬看起来不像人,更像一只尸化的粽子。一个活死人一样的粽子。 因此,张海桐和解子扬这种状态也暂时被命名为活死人状态。 根据张海客和族长提供的信息,张海琪对同状态下的解子扬使用了青铜铃铛。 得出的结论是不仅活死人状态下的解子扬会受到青铜铃铛的影响,正常人状态的解子扬妈妈也会被控制,只不过能够抵抗。 但如果加深控制,解妈妈也会发狂,展现出极高的战斗力。 这印证了张海琪的猜想。 当年泗州古城善后的时候,张海琪着重关注过一个地方。那是一个通往外面的通道,通道入口死了不少人,这些人的伤口非常一致,能看出来出自同一人之手。 在后来的张海桐提交的任务报告里,张海琪认定那里就是张海桐带着族长和张海平逃跑的地方。 当时的张海琪就对张海桐很有兴趣。 抵抗青铜铃铛的诱惑需要非常强大的意志力。这种意志要么与生俱来,要么后天锻炼。 张海桐不可能天生就有这种能力,否则在他五岁之前的测验里就会有相关结论提交到档案之中。 那就说明,张海桐通过后天获得了这种能力。 怎么训练的呢? 张海琪没有查出别的蛛丝马迹,暂时猜测是张海桐应该是知道什么,所以一直让自己保持警惕,甚至通过极端手段让自己清醒。 两人一起去南洋的时候,张海桐受过一次重伤。当时拦路的汪家人一刀砍在他背上,帮着处理伤口的时候,张海琪认真看过他的身体。 几乎没有自残的痕迹,身上的疤痕基本都是与人对战的时候产生的。自残和他人伤害所呈现的伤口完全不同,张海琪只能放弃自己的猜想。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张海桐再也没有表现出异常。 在他最强悍的时间里,张海琪一度以为自己猜错了,或许张海桐就是一个正常的张家人。 直到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张瑞山所说的“邪气”越来越明显。张海琪深切的体会到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值得张瑞山特意提醒。 是的,在他们去南洋档案馆的时候,张瑞山找过张海琪。当时她已经被任命为档案馆的主事人,张海桐是副手。 外派之前,张瑞山将她叫到书房,说了这样一句话。“你应该也感觉到了他的不同,去档案馆的路上如果出现异常,格杀勿论。” 不过这项权利,张海琪一直没用过。 在张瑞山这里,她知道了张海桐身上的异常。人人都知道他不正常,但没人清楚到底为什么不正常。 这些秘密只流通在长老之间,或者说,只有张瑞山清楚。 于是张海琪也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 直到今天,一切都迎刃而解,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她共事多年的同僚、相依为命的亲人、默契的搭档,一直以来是这样的。 张海琪看着桌子上仿佛蒙着一层雾气的彩色相片,目光挪到电脑屏幕上,望着解子扬被青铜铃铛引诱后狰狞的样子。 生命得益于非人的折磨而延续。 也因为非人的身体而终结。 这就是获得超出认知的力量的代价。 生命是不能操控的。 …… 面对张海楼堪称平静的陈述,张海侠报之沉默。 两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其实无话可说。就像去南洋的那些年,这种情况下他们大多时候相顾无言。 张海桐的房间不亮灯,他已经不需要灯了。 张海楼望着宿舍楼的方向,那里灯火寥寥。他还记得张海桐住院那几年,他总陪着。有一天,张海桐就说:“外面天气多好啊。” “小楼,你应该出去走走。” 他说:“我们一起去吧,我找个轮椅推着你走。” 当时张海桐用了太多药,有一阵子身体没力气。 张海桐摇头,说:“你应该出去走走,待在这里都要发霉了。” “小楼,去走走吧。” 你看,天气多好。 张海侠听见张海楼在哭,即便对面寂静无声。 就像自己刚刚残废的那些日子。 他知道,张海楼在外面偷偷的流眼泪。 只是不出声。 第609章 间奏·福荫·其一 “你说你现在除了坐着给我当摆设,还能干嘛呢?” 张海客看着坐在角落里的人,揉了一把僵硬的脸。 他和族人搬了一堆书出来,但没有任何效果。一开始族长就说了,他们这样找不出来方法,因为张海桐的事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的范围了。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事。”小族长非常笃定,但张海客不信邪。在家族藏书里埋了三天,他信了。 确实没有记载。 那他怎么办呢?张海客的盘腿坐在一堆书里,面色沉沉的望着那具躯体。 一个活死人,一个听从别人命令的活死人。 他忽然想到一个多世纪以前,他们在广西十万大山里的对话。 其实张海客已经记不太清那天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大概想起来张海桐问:“那如果你有一天真的死了,怎么处理尸体?葬进张家古楼吗?” 张海客倒是说,如果自己死了那就原地烧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免得麻烦后来人,还要辛辛苦苦运去老远。 就算只带一条手臂回去,那也很麻烦。 张海桐当时说:那我和你一样。要是等不及,随便烂在哪里也行。尘归尘,土归土。 尘归尘,土归土。 说的倒是容易。 现在抛下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放这里,怎么尘归尘土归土? 张海客倒是心硬,愿意学着张瑞山的嘱托把他做成真正的斗尸。 可是真下得去手吗? 他莫名焦躁,撸了一把头毛,干脆站起来。摇了摇铃铛。 张海桐走过来,张海客做了个动作,让他把书抱走还回去。前者照做,规规矩矩抱着书去找人。 “哎……真傻了吧唧的……” 张海客也不是一定要不把人带在身边,只是海杏那丫头心大的很,要了一只铃铛,没事就带张海桐上街。 她曾经是街上一霸,抽烟喝酒打架。脾气爆起来能打的对方进医院。 张海客并不清楚妹妹的凶悍。其实他觉得,海杏再怎么彪悍,长大了也应该是张海琪那个样子。 他也不介意妹妹抽烟喝酒打牌,只是觉得当年她那个暴脾气,迟早要混出事。 有时候张海客也反思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纵容张海杏的原因,叫人跟着张海桐出街去干脏活染上毛病了。 但张海客清楚张海桐这个人的性格,他是有嚣张的时候,大多都是为了唬人。何况张海桐还挺会带人的,不至于让张海杏越长越歪。 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妹妹天性如此——继承双亲某一方性格了。 后来张海杏差点惹事,张海客带着张海桐揍了一顿就好了许多。知道不能让人一两句话就刺激上头,也不能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有事先跑,找家里人。什么大事都能商量着来。 现在是法治社会,不能把人命看的太轻。 据说那天打完后张海桐请张海杏喝酒,说了许多。张海桐没跟他细讲,只搪塞一句:你要允许女孩儿有自己的秘密嘛,这种事多丢人。 张海客觉得这事儿也挺好,人总不能一直狂,要吃过瘪才知道厉害。 就是现在张海杏带着张海桐上大街鬼混不太好。 带下张海桐去酒吧,带着张海桐到处逛,带着张海桐开敞篷车兜风。这些就算了,她还带着张海桐去见曾经的小弟小妹,去镇场子了。 她不动手,她去吓唬人。 啊! 张海客怀疑大妹子还记着当年张海桐跟她打架的仇,那总不能记得是百八十年前张海桐和族长炸了她冻梨的仇吧? 这能对吗??? 由于族长没反应,张海客便主动禁止张海杏再带张海桐招摇过市,把铃铛收走了。 张海客问过族长对这件事什么看法,张起灵说:“……在我们目前的认知里,或者在这个世界里,他确实死了。” “现在的他,只是还没死的尸体。” 当时族长显然想到张家是有权力机构的,所以多问了一句:“长老们怎么想?” 很多事族长其实不需要询问长老的想法。早年张起灵上位会被挟制,其实就是主弱臣强。现在这个情况,除了必要的征询意见,张起灵讲话可比那个时候权威多了。 张海客摇头。“没对外面讲。而且大家也只当他去一趟青铜门中邪了,斗尸的事儿只有我和你知道。” 最后小族长问:“他来自秦岭吗?” 张海客点头。 张海琪拿回来的资料族长也看过,问出这种话不奇怪。 “过一阵子,派人送回秦岭吧。” 这就是族长的决定。 张起灵这次回来也排场,明摆着来去匆匆。刚从青铜门里出来,趁着脑子还很清楚没忘事儿,得把接下来的事一起办了。 张海客很清楚族长不会在族地久留,很快就要离开。望着不远处看着族人将书一本本放回原来位置的张海桐,他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嗯,就这么决定了。 之前一直在外跑的是张海桐,跟着族长的也是张海桐。回秦岭多半就是个死,那还不如跟着族长发挥发挥余热。 我只是按照瑞山长老的意愿而已。 他说过的,张海桐死了之后,身体可以随意处置。这人自己也不在意身后事,既然如此,那就跟着族长呗。 张海客掩饰性的咳了一声。 嗯,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相信族长不会拒绝的。 多好用啊! 他慢缓缓将地上的书摞起来,一边摞一边想张海桐让族长带的话。 他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们能看见我,请对我讲: WOUld yOU like tO drink? COffee, tea Or COCa-CO? 这两句话的答案只有三个汉字。 “橙汁儿。” 儿化音也算字。 啊——这到底是什么狗屎暗号? 张海桐很少说没把握的话,这样讲,多半是知道什么。 在族长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张海客便猜到,或许张海桐和族长一样窥见了所谓的世界的真相。 他会通过这个世界的真相,再次降临人间。 听起来有点像耶和华的颂歌,但从他的态度来看确实如此。 因此张海客反而是所有人里最镇定的一个。 如果张海桐真气死了,他也仍然是最镇定的一个。 前进的路上,承担责任的人大多没有太多的时间为他人哀悼。 刚开始做刽子手的张海桐是这样。 刚开始做一把手的张海客也是这样。 到了现在,自然也一样。 如果是自己死了,张海桐大概也差不多。 哦,不对。 张海客想。 张海桐比自己心软多了,他会难过很久吧,只是假装无事发生。 哪像我,我可心狠多了。 张海客手心的铃铛抛上又抛下,叮叮当当的响声引得张海桐回头看他。 一双冷冷的眼睛。 第610章 间奏·福荫·其二 “感觉怎么样?” 张海琪平静的眼眸中带着一些焦躁和殷切。 躺在床上的张海侠有点不自在。 大概太久没有自己挪动过了,张海侠没来由有点羞耻。这两个词真有点陌生了,虽然他的下限没有张海楼低,但也代表没有羞耻感啊。 腰部以下的身体不像从前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现在能感觉到麻,甚至能感觉到太久没运动,肌肉萎缩之后两条腿上的无力感。 族医让他试试能不能翻身。 张海侠感觉自己就像他见过的某些小孩。还不会翻身的时候,父母在旁边不停拍手,鼓励宝宝动一下。 现在就是这样的。 张海侠艰难的翻过来,趴在床上。 然后呆呆的趴着,脸埋在枕头里。他不觉得闷,就是愣了。 族医比他还开心,用英文大喊:“Oh WOW!We tO gO!!!你能动了!你能动了!!!amaZing!” “Yay!!!” 当事人还没怎么样呢,两个族医和旁边的护士直接击掌happy起来了。一边happy一边喊耶,他们见证了一场巨大的奇迹!!! 是真的奇迹!!! 一个脊骨粉碎性骨折的人,有了站起来的希望。 只要接下来的康复训练做得好,他就可以跑可以跳了! 这简直其实有点颠覆了美国族医的三观,毕竟他们接受的一直是比较唯物主义的教育。虽然张家人这个身份让他们接触的东西更多,但当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降临的时候,他们仍旧不可避免的惊呼、高兴。 “你要憋死自己啊?”张海琪两步上前,高跟鞋噔噔直响。她一把揪住张海侠病号服的后衣领子,把人提溜起来翻了个身。 张海侠脸都憋红了,原本黑白分明眸光清澈的眼睛也发红。他很克制了,眼泪却还是忍不住流淌。 张海琪很少在这个孩子身上看见明显的情绪波动,他的眼睛像所有像家人那样:平静、理性,似乎还有些不近人情。 然而这一切,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曾经的张海琪也不清楚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他在自己和张海桐面前总是很好说话,甚至在张海楼面前也一样。 但他也是最固执的那个,一旦做下决定比海楼还要坚定。用行动向张海琪表示他不后悔。 南洋那些年,如果没有张海侠,张海楼的日子不知道多难过。一个人的成长,是要脱去一层皮的。 大概是张海桐和张海侠无意识的偏袒,总让张海楼有一些任性的资本。 张海侠的残疾打掉了张海楼一半桀骜不驯,张海桐的去世又打掉了另一半。 前些天他们通电话,张海琪不动声色,却惊讶于这个孩子的沉稳。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拥有曾经长辈们希望他有的品质。 虾仔的事,大概会是小楼这么多年得到的最好的消息吧。 张海琪看着床上捂着脸的张海侠,笑容越发肆意。 香港是阴天,美国却在下雪。 张海琪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张海桐这小子,想的真多啊。 一点风声都没漏,愣是让人安排好了。 青铜树能够实现人的愿望,它不仅能复制生命,还能实现基于现实的想象。 只要执念够深,让自己康复这件事,甚至比真正复制一个人出来简单的多。 抑制副作用的办法也有。 其中最凶险但是最有用的办法,是以毒攻毒。 张家研究出来的方案是在张海侠的脊骨附近植入尸蹩王身体里的一些物质,这种利用尸蹩王极其凶悍的毒性,来压制青铜树造物的邪性。 青铜树幻化的部分伤害性远小于凭空造出来一个人,对人的影响也很小。 不过不排除当事人会有记忆力短暂衰退的状况,其他副作用暂不可考。 张海侠是第一个使用这种技术的人。 是非造化,他要拿命来赌。 在询问本人意愿的时候,张海琪将张海桐的短信交给他看。 在短信里,张海桐写: 虾仔,这是一条没有人经历过的路。我和解子扬的存在,只能证明被复制的生命体走向何处,不能证明复制身体部位会发生怎样的状况。 你一定要慎重考虑。 你或许没有意识到,在你和小楼差不多长的人生里,许多次你都在赌。但是没有一次为自己赌。 虾仔,如果你做好决定,就为自己赌一次吧。 我一直觉得,你赌运不错的。 …… 张海侠放下双手,手心里全是温热的湿意。目光被泪水模糊,他望着医院洁白的天花板,听着周围的欢呼声。 赌赢了。 真的赌赢了。 …… “小楼,我赢了。” 模糊的视频里,洁白的病房中。张海侠坐在病床上正对视频外的张海楼笑。 这是一条只有几秒钟的视频,张海楼却看了很多遍。 他嘴里叼着的烟猝然掉落,火星正好烫在裤子上,把大腿肉烫出一个红印子。 张海楼嗷了一声,胡乱拍了好几下,结果烟头在裤子褶皱里躲猫猫,一条裤子烫出好几个洞。索性站起来一跺脚,烟掉在地上。 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又激动又难受。他都快分裂了,真是要命。 张海楼想大哭。 他猛的冲出去,一口气爬上宿舍楼。砰的一声打开张海桐的宿舍门,炮弹一样冲进去抱着他桐叔的身体哭的很狼狈。 木愣愣的张海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太久没有感受到恶意,即便跟着张海杏出门玩,也没有动手的想法。以至于现在竟然有点迟钝。 张海楼感觉张海桐拍了拍他的头,把他乱七八糟到处支棱的头发拍塌了。 但是他停不住,哭的更大声了。 第611章 间奏·新年 张海客原本以为族长会拒绝带着张海桐出门,但当他提出这个意见的时候,族长莫名其妙又同意了。 他这才想起族长说的是“找个时间”把人送回秦岭,而不是立刻就送走。 找个时间,具体是多久,什么时候送。全都没有详细交代。 真是忙昏了头,把这件事都忘了。 他也有些好奇。按理说族长向来喜欢独来独往,如非必要,他很少主动跟谁同步前行。 张海客觉得,这可能跟张海桐交代的话有关系。不过张海桐向来闷骚,很多东西他不太讲的全,只要心里有数的事,他自己就办了。 并不愿意说太多。 张海客大多数时候也不问。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与张海桐这么多年过来,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 …… 这次,张起灵在香港张家过了第一个新年。 他平日里不往别处去,基本都跟张海桐一起待在张海客的办公室里。张海桐在角落里站着,要么就听从命令坐着。 张起灵自己则大多数时候都在假寐。 大概太累了,他在张家睡觉的时间格外多。张海客办公室有躺椅,原来张海桐天天躺,现在也供奉给族长了。 张海柿现在过来叫人吃饭,从原来的海客长老、海桐长老变成了“族长、海客长老”。 现在过年可比一个世纪之前有年味多了。 在族里,张海客也算年轻人,和张隆升、张隆半这些人思想不同,并不管族人们怎么度过春节。愿意操心的,比如张海柿那种,张海客就放手让他们去干。 在张海柿的操办之下,族里的气氛越来越有人味,热闹多了。 张起灵坐在办公桌旁边,眼睛一直看着桌角的照片。 那张照片还是2000年拍的,画面里的族人们穿的都比较单薄。张海桐尤甚。 他那个时候病得不轻,整个人温和了不少。站在一群或意气风发、或冷漠内敛或沉稳妥帖的族人里,显得像个年纪轻轻的温和学生。 照片采光很好,大带着这个时代镜头特有的模糊。 他和张海客分别站在一把空椅子旁边,微微侧身,看向镜头浅笑。 张海客说:“中间那个位置是给你留的。” 他停了几秒,好像是在怀念,又像是感慨。“当初他还说总这么空着也不是个办法,提议要不要在椅子上放个族长信物。” “我觉得那样不像家里拍合照,更像是公司剪彩。不过他也只是说笑。” 说完,两人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今年族长在,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照片都是要拍的。这对族人们来说挺重要。 有不少族人为了能看看族长,提前一个月打报告。仅仅只是申请回来过年的文件,张海客就批复了一天多。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劳烦族长大驾的想法。一来这是他分内之事,没道理让族长做。二来族长好好过日子的时间不多,能闲下来当然再好不过了。 当年张海桐在的时候,张海客也从不主动让他顶班。他是黑心了点儿,但不是周扒皮。知道人家累了,还要把自己的事推出去。 倒是张起灵看不过眼,在旁边盯了半个小时,不动声色挪走一沓文件。 发现全是这种申请文书。抬头看去,张海客会意,说:“签名就好了。你那一摞都是常规人员,可以随意走动,不用认真看。” 可以随便回来族地的,除了出外勤任务时间不固定的人员,就是一些设置在各地但职责范围很灵活的人员。 这些人不像守山人和各地钉子、联络员以及档案馆人员有固定的工作地点,可以随时调动。 张起灵点头,提笔开写。 他的字迹非常漂亮,大气不失清秀。铁笔银钩,风骨凌绝。 钢笔在他手里像一把袖珍的剑,在纸上烙下一个大大的“允”,允字右下角签着“张起灵”三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串批复日期。 张海客突发奇想,他晃了晃铃铛,让角落里的张海桐也过来。比划着告诉他怎么操作,然后坐张起灵旁边,一起批文件。 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一个允,一个签名,一个日期。 张海桐现在写字跟复印的一样,看过之前的签名过后,写出来的每个签名大小形状都差不多,非常没有灵魂。 像这种调动文件,除了签字,还要盖章。盖的全是张海客的章子。这个活计就是张海柿的了,章在他那。 张海柿之前在张家开设的公司做过标书,盖章这一块他是专业的。 快的话,这些文件半天就能搞定。 …… 大家仍旧在同一个地方拍照。 背景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比起人,一棵长成的树、一栋经常维护的房子几年里的变化微乎其微。 哪怕是长寿的张家人,也会因为处境与情绪略有变化。 这一次难得凑齐了人。 张起灵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张海客和张海桐站在两边。张海桐身上穿的还是张海侠买的,一件黑色的中山装。 不过他站在那里像个木头,也不笑。 画面定格后,板正的像拍公司大合照一样。 张起灵倒是很有大家长的风范,八方不动。面无表情,却不冷硬。年轻,却很有威严。 这一幕真是让人幻视张起灵刚开始当族长那几年,那个时候张瑞山还在,张起灵是傀儡,坐在那里也很有气势。 拍完之后,张海杏说:“这张好吗?” 张海客摇头。“不过族长在,他也勉强算在吧。” 最后一个字听起来像叹气。 然后两张照片都摆上了。 玻璃隔板上印出指印,指印周边泛着一圈儿白色雾气。天气太冷了,玻璃冷的像冰。 拍完照,过了年。 大年初一,族长在大宅正堂上座,接受族人的朝拜。 和东北张家的布局一样,族长所在的主位只有一把椅子。并不像传统建筑那样是桌子两边放两张凳子。 这代表族长的权力。 侍奉在他旁边的张海客和张海桐也只能站着。 看着一队又一队人磕完头,张海客去看旁边的张海桐。 这场面,要是张海桐亲眼所见,不知道会冒出什么有意思的话。 可惜,现在没指望了。 第612章 间奏·融合 张海平算临时借调到守山人序列,本质上他仍旧是张家的外派人员。 过年的时候他借着汇报任务的机会,也回来了一趟。 族地一直有鞭炮声,从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一,这个时间没人限制。只要不弄出乱子,想放就放。 张海平回来的时间比较晚,距离除夕还有好几天。他带着资料去张海客办公室的时候,张起灵、张海客、张海桐三人还在兢兢业业工作。 一切好像都没变。但他进屋的时候,张海桐并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是继续手上的工作,头都没抬一下。 张海平最了解的人,除了自己的上司和父母,就是张海桐。根本不需要深思,他就知道张海桐真的“死”了。 这个状态比起当年在泗州古城那个样子,可真是和蔼多了。 他这样想着,走上前喊:“桐哥。” 张海桐没理他。 室内一片寂静。 张海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梗了半天说:“怎么听不懂人话了?” 张海客:…… 张起灵:…… 遭受过社会毒打的张海平已经过了动不动就嗷嗷哭的年纪,他只是吸了吸鼻子。 “天气冷了,给我鼻涕都冻出来了。”他随手扯出一张纸擤鼻涕,丢进垃圾桶。 张海客无语。香港哪有四川冷,他那一片山入冬就冷的直跺脚,过年必下雪。再冷能有那儿冷? 不过作为一个善良的长老,他很高情商的说:“那你喝点热水,别冻感冒了。” 张海平喝完水,就像咽下一口酒一样哈了口气。仿佛那口水在他嘴里打人似的。 “刚好族长也在,我们直接说正事。”张海平从背包里面掏出一大把资料,这些都是复印件,原件还在张泽清那里。为了避免丢失,复印件方便点。 “之前海客长老让我去四川查的事,有眉目了。” 别看时间短,几乎把张泽清折磨疯的事儿就被他破了。其实张海平自己都觉得赶巧,过去之后一切都有了进展,尤其在得知张海桐的“死讯”后。 “我们去调查的时候,根据之前海客长老提供的信息再次进行比对,发现时间完全对的上。” “只要桐哥出现昏迷或者致命状态下,都有可能造成两个世界融合。这种融合的原因目前不清楚。” 听到这里,张海客与张起灵对视一眼,很快又将目光落在张海平身上。 “我们针对这种情况,一直在跟踪空间折叠。折叠地点在变化,而且是根据四川那个1995年出生的张海桐的人生轨迹在变化。” 为了区分,他把现在坐他身边的张海桐称为“桐哥”,把四川那位1995年生人称为“张海桐”。 张海平指着个人资料那一栏。“张海桐读幼儿园的时候,跟随父母去往成都。” “与此同时,空间折叠进行了扩张和迁移。” “这一次,你们看。” 张海平所说的是他们第一次发现迁移的时候,未必他和张泽清搬去了成都。 他们先在夹口村问来张海桐现住址,然后去往成都。并在他就读的幼儿园里论证了这个想法——为此张泽清还拿着自己的文凭去幼儿园打过工。 后来,为了搞清楚夹口村是否还存在折叠状况,他又跟张泽清分开行动。张泽清继续蹲守成都,张海平回到夹口村。 当折叠再次出现时,短信为证。 两个地方同时发生空间折叠。 他们推论这种情况不仅会迁移,还会扩张。 “张泽清是个文化人。”张海平又喝了口水。“他说这有点像爱因斯坦相对论说的那样,反正很复杂。” “他的想法是,这种状况继续下去,很可能会变成两个世界彻底重叠,乃至融合。” “事实上,我们的世界已经有这种状况了。” 张海客看他喋喋不休,忍不住皱眉。张海平状态有点不对,或许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哪些变化。 但在张海客和张起灵眼里,张海平脸上分明有掩饰不住的狂热和虔诚。 他似乎也和张泽清一样,陷进这件事里了。 张海平没空管另外两个人,只要没打断,他就能继续讲。“空间折叠现象消失之后,原本应该非常干净的土地,竟然会有另一个世界的遗留。” “比如折叠消失后,正常情况下的幼儿园班级名单里,应该没有张海桐的名字。” “但有两次却在没有折叠的情况下,名单上出现了张海桐的名字。” “第一次老师还会奇怪,然后划掉。第二次见怪不怪,哪怕张海桐根本不在,也没有这个人,老师还是会把这个名字的存在合理化。” “这个合理化不是找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多出一个人,而是无论你怎么去找逻辑漏洞,他们都会理所当然的认为张海桐三个字出现在这里没问题。” “哪怕找到的漏洞再尖锐,他们在短暂的空白之后仍然不会质疑他的存在。” 张海客显然也在报告里面看见这一部分信息了,他把相关资料交给张起灵,后者神情越来越凝重。 “你继续。”张海客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张海平显然也打算继续讲。“最近一次,也就是桐哥去云顶天宫的时候。成都再次发生空间折叠。” “这一次折叠时间非常久,一直持续到我离开四川的时候。” “那个时候,在张海桐的活动范围里,人们都已经接受了张海桐的存在。” “而且他住的房子也彻底变成张家夫妇的了。” 看出来张海客被绕到了,张海平立刻解释:“也就是在之前折叠消失后,张家夫妇购置的房子会变成毛坯房。但这一次折叠消失后,房子显示有主,购买人是张先生。” “折叠结束后,周围的邻居会说张先生和张女士出去旅游了,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 看着张海客懵逼消化知识的样子,张海平莫名觉得大仇得报。 这回轮到他来给族长和长老一些震撼了。 然而张海客很快把自己从纷乱的信息里拔出来。 他总结道:“也就是说,两个世界已经开始融合了。” 第613章 间奏·吴邪·叔侄舅甥 相比起北方,杭州下雪就比较晚了。 不过两边一样,都冷的很。 吴邪没有细细品味北方的冷和南方的冷到底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坑。 他在火车上睡了一路,车厢里浑浊的空气让吴邪更加疲惫。 在吉林的医院,吴三省向他讲述了自己在长沙镖子岭的经历。他在这里发现了他叔叔的下落,也找到了一种奇怪的丹药。 那之后,吴邪与吴三省在医院收到了一盒录像带。寄送地址来自于青海格尔木。 录像带里一直在播放一个女人梳头的画面,据吴三省说,这个女人就是霍玲。 大概是录像带里的画面太诡异,吴邪只是短暂的注意到了她的美丽。如三叔所说,霍玲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墨发如瀑。 如果忽略她所处的环境,那会是一幅非常美好的画面。 但是当年的录像设备本来质量就不太行,加上环境阴森,看起来就像某些古早鬼片儿一样。 两人反复看了好几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这盒录像带如此引人注意,是因为它的寄送人名为“张起灵”。 后来吴邪放弃查看,他三叔却很上心。 这些日子有侄子一直看着,吴三省没空乱跑,倒是好的很快。等到出院的时候,潘子就把人接走了。 他离开太久,加上主动暴雷引来条子阻拦阿宁他们,导致杭州的生意受到了冲击。据说好几个盘口都散了,伙计们抓的抓跑的跑。 这导致吴三省的生意一落千丈,在杭州的地位大不如前。 吴二白管的住底下人造反,可管不住公家的人。好在吴三省也不太在意,他本来天南地北的跑,对钱也不太在意。只要够他花的,什么地位不地位的都没他手上的事儿重要。 自从看过录像带,加上反应过来三叔给他看的那张西沙考古队的成员可能不是十个人而是十一个人之后,吴邪就有点焦虑了。 当时三叔已经离开,他在吉林跟自己几个好久不见的同学见面玩笑。那人听了他挑挑拣拣说出来的事,到了那张照片的时候,同学说:“你肯定记错了,那应该是十个人。” 吴邪大为不解,他对自己的记忆力非常自信,绝对不可能记错。学建筑的要是记性差点,把图搞错了建出来一个豆腐渣工程,那可是要吃枪子儿蹲号子的。 他那同学看他一脸憨样儿,哭笑不得道:“你只看见照片里十个人,那拍照的不还有一个吗?” 吴邪恍然大悟。对啊,那个年代哪有傻瓜相机?拍照还得自己上手啊! 那么,第十一个人是谁? 因为这两件事,吴邪睡眠质量头一回受到了影响。他在火车上做了一路的梦,一会儿是霍玲梳头发,一会儿是第十一个未知的人。 总之最后都会往鬼片的方向走。 下火车后,冷空气终于把吴邪激醒了。整座车站都弥漫着节日的气息,密密麻麻的人群像一团又一团正在迁移的蚂蚁。若非吵吵嚷嚷,看起来更像一群又一群行尸走肉。 冬天总是让人丧气,吴邪拖沓着步子打了辆车,回到吴山居的时候,王盟也满脸疲惫。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吴邪,还以为是客人。 看来最近假期,王盟确实忙的够呛。 吴邪累的很,跟王盟打了个招呼,上二楼囫囵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到晚上,骨头都睡酥了。 吴邪还是困,但是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最后爬起来一把扯开窗帘。路灯的亮光瞬间照进房间,刺的人眼睛疼。 这时候街上人比白天少了许多。可能是刚睡醒感官还未恢复,所以吴邪觉得还算安静。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来到晚上十点。 店还开着,王盟正准备关门,转身一看吴邪竟然披着羽绒服下来了。 王盟有些奇怪,问:“老板,你饿了吗?我给你留了饭,用微波炉打一下就好了。” 白天没觉得,现在吴邪才看见门框上贴了春联。 不仅如此,柜台上还放了一个抱着福字的招财猫。王盟擦的干干净净,看起来怪可爱的。 王盟看他一直看那只猫,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这是我去吃饭的时候看见的,觉得好看,还便宜,就买了一个。” “招财嘛。” 他也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店里多点进项,说不定老板就不会到处跑去玩命。自己也不需要累成狗还要垫付工资了。 毕竟老板在店里就没生意,不在的话可能还有概率忙到爆。比如现在。 “吃饭吧。”吴邪喃喃道。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王盟端过来一碗炒饭。 王盟:“别的都不好存着,这个热几次都不变味儿,而且顶饿。” 吴邪没仔细听他讲什么,直接开动了。 …… 隔得老远,吴邪就听见老宅里在放鞭炮。 回到杭州这几天,除了处理店里的事儿,他还到处走了走。拜访经常淘货拿货的几个老伙计,还有自己的同学朋友。 回老宅的时候,他莫名拐了个弯,去老街看了看张海桐的书店。学生都放寒假了,这条街也冷清了不少。书店关门也没那么突兀。 隔着玻璃门,吴邪都能感觉到里面了无生机的样子。没有人的建筑物,很容易生出阴气,看着死气沉沉的。 以前他觉得董老板叔侄不像正经金盆洗手做生意的,后来证明确实如此。 他还觉得董老板热衷于骗人,连姓名说不定都是假的。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你看吧,他们这样的人就是没几句实话。 毕竟张起灵已经确定姓张了。董老板当年说闷油瓶是他大侄儿,闷油瓶爹姓张,妈妈姓董。 叔侄同姓,如果董老板真的姓董,应该说自己是闷油瓶的舅舅才对。 吴邪自己就出生在亲戚关系千丝万缕的家族,即便亲戚明面上看起来很稀少,私底下的联系却非常繁杂。 他对这些东西分的很清楚。 当初他听了就放过了,根本没有仔细想过这些细节上的东西。 现在再拿出来看,自己真是……一点没上心啊。 红色的鞭炮纸飘得满地都是。 吴邪看着鞭炮纸被引得鞭炮震起来又飘下,不知怎么想起灵隐寺香炉里的香灰,和融化的奇形怪状的红色香烛。 在那里,他和张海桐进行了一些对话。 这些天,他也去了一趟灵隐寺。不知为何,这一年来生死离别太多。 吴邪总觉得应该上炷香,他原本不信这些的。 可是人啊,总要一点慰藉。 第614章 间奏·吴邪·俄狄浦斯效应 灵隐寺的往生莲位多了几个。 吴邪在外面给陈皮阿四也上了一炷,听说他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顺便几个伙计,和之前那些人,都给供了一些。甭管收不收得到,反正心里舒坦了。 随后走进供奉往生莲位的地方,仍旧买一炷香。 他学着张海桐当时敬香的样子,将一线红香举过头顶,虔诚念诵:董老板没在,我给你上柱香。希望你受了香火,来世富贵安康,平安喜乐。 他还记得当时敬香结束后,两人在这里说了许多话。一般很少有人往供奉灵位的侧殿来,大多都在外面拜大佛。 因此周围很安静,吴邪便直接开始了话题。 最开始他讲了自己在秦岭的遭遇。在那里他做了一个自己完全没经历过的梦,或者说一段没有印象的记忆。 他当时询问董老板是否有过这种经历。 还是董老板的张海桐摇头,说没有。 但吴邪有一种直觉,董老板肯定知道什么,只是不愿意说。 他还想继续追问,董老板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他问吴邪:“你相信命运这种说法吗?” 年轻人哪里会信这个?吴邪当然不信。 董老板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并不是表达负面情绪。吴邪觉得更像是“果然如此”。 董老板说:“那我跟你打个赌,很快,你就会相信了。” 他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人类社会就像蚂蚁,大多数蚂蚁一辈子只会埋头勤勤恳恳工作,安安分分生活。它们很少有机会抬头看看,因为蚂蚁的感知和行为方式更像是二维视角。它们抬头也看不见星星。” “但某一天,一只蚂蚁忽然突破这个二维视角,像人类那样可以直观的观察物体的前后左右上下三个维度。” “那个时候,他就会思考为什么天上有星星,星星有什么。” “这个时候,它以为自己超越了整个蚂蚁族群,已经是蚂蚁族群的先知了。殊不知它又走进了一张认知的网,围困其中。” “这就是命运。越挣扎,越深陷其中。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走出去很远很远。” 吴邪明白他想说什么,这其实就是俄狄浦斯效应。 比如一个算命的告诉你明天有血光之灾,你为了躲避血光之灾就把自己困在一个安全空间里,觉得没有问题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最后地震了,你被困住就这么砸死了。 吴邪只以为他到了这个地道想到生死之事,所以开始文艺了,没当回事也没放心上。 张海桐却继续说:“现在我来进行一个预言。” “在2004年,会有一个女人因为意外死亡。这个女人就死在你眼前。她的死亡是瞬间发生的,非常难以阻止。至少对于你来说是这样的。” “现在你知道了预言,也知道了结果。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用道士的话来说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这人你认识,是一个让你很无奈的女人。她身上有很多让你感兴趣的地方,那么告诉我,你会救她吗?” 吴邪想了一下,直接说会。 张海桐点头。“那么我告诉你,2004你第一次夹喇嘛在西北地区。这个女人的死亡也在这里。如果你想救她,一定要注意水和蛇。如果救不了,不要强求。” 吴邪哭笑不得。“这算什么预言?” 张海桐似乎很高兴,并不在意吴邪的想法。“你见过哪个算命的说话详细具体的,要不然怎么装神弄鬼?” 吴邪一时之间分不清他到底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话。鬼使神差的问:“那如果,我没救到呢?”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张海桐在地上的圈里画了一个阿拉伯数字一,如同一把剑穿过整个圆圈,仿佛要把它劈开。“如果做了所有能做的也没办法,就等待那个一。” “或许不用等,奇迹就在你身边。” 在那之前,张海桐告诉吴邪。遇到事情,要多想一想。说到这里,他又告诉吴邪:“你可以继续想这件事,但我建议不要想太多,因为没用。” “想太多,脑损伤就不好了。” 这人说话,真是前后反差真是大的离谱。 …… 吴邪让门外的冷空气吹出一个激灵,他敬过香,干脆往里走了两步。 再抬头看去。 这回,他终于将往生莲位上的字看全了。 南无地藏王菩萨加持。 故友张海桐 公元1873年-1878年 往生莲座 供奉人:张海桐 2003年11月4日。 2003年没看清的内容,现在完全看清了。 吴邪见过董老板的字迹,在手写的货单上。他的字迹非常工整,看起来没有特别锐利的锋芒。看不出来临摹过谁的字帖,更像是练过之后自成体系的野路子。 往生莲位上的字就是他亲自书写。 张海桐三个字写的尤其沉重。 吴邪在里面看见极其浓重的情绪。 董老板不是叫董燃吗?为什么供奉人写的是张海桐三个字? 这时候,吴邪就想起当初在山东住院的时候,他讲的关于闷油瓶的身世。前面已经提到,加上这里的冲突,吴邪才确信董老板或许就是姓张,全名张海桐。 董燃才是假名。 可是,到底什么人会给自己供奉往生莲位? 知道自己要死了? 当时的张海桐看起来确实快死了。 但是在佛教里,往生莲位是给已逝之人立的,一般不会给自己用。这本身就违背了往生莲位设计的初衷。 总不能是同名同姓吧? …… 大宅里,放完两挂鞭炮后,吴邪仍旧望着那堆红纸。诡异的氛围紧紧缠绕着他放松许久的心脏,脑子里一时间闪过无数人的脸,一时回不来神。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在几个月后,他就会知道这个预言的真正含义。 到了那时,只有相看两无言。 …… …… …… …… …… (下一章现世) 第615章 现世·祂·如是观 “桐桐?” “桐桐啊,七点半了,再不起床妈妈开车的话也赶不上去学校哦。” 张女士的声音穿过整个客厅,扎进张海桐的房间。 昨晚没有拉严实的窗帘外扎进来一束刺眼的光。 张海桐倒吸一口凉气,猛的睁开眼。身上全是汗水,整个人又冷又热,好像发了一场高烧。 我死了吗? 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剧烈绵长的疼痛席瞬间卷全身。 哦,我还没死啊。 张海桐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似乎只过去了几秒钟,又像过去了很久。适应现在的感觉之后,立刻出声回答:“知道了妈妈,我起来了。” 随后爬起来拉开窗帘和窗户。晨风灌进屋中,带走里面的浊气。 小区里的桂花树散发出浓郁的香味,现在他的位置还能看见牵狗遛弯的大爷大妈。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张海桐来不及想那些事,转身拿好校服去卫生间,极速冲了个澡。 张女士只看见自己儿子一阵风一样从房间里出来,一大早就冲澡。几分钟洗完,又带着沐浴露的味道风一样的出来。 张女士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来到七点十三分,时间上来不及吃早饭了。 干脆装保温盒好了。 她今天要出差,不需要公司打卡,送完孩子直接去机场了。 张海桐也没有早上运动的习惯,也不会早上洗澡啊? 张女士刚拿出保温盒,就被张海桐用力抱了一下。 “怎么了桐桐?”张女士单手拿着盒子,揉了揉自家孩子被水汽打湿的刘海。“头发尖儿还湿的呢,也不擦一下。感冒了怎么办。” 小孩摸起来有点烫,可能是洗澡之后体温升高了。张女士没有太惊慌,只是觉得待会要给小孩背包里塞点退烧冲剂。 似乎看出妈妈的疑惑,张海桐解释道:“昨晚做噩梦了,出了一身冷汗。” 张女士还想问,张海桐已经松手了。 他慌慌张张拿过保温盒,扫了两个包子进去,然后直接装进书包。接着语速极快的说:“妈妈,你去上班吧,我自己骑车过去。” 其实他们家离学校比较近,走路三十多分钟就到了,骑车更快。但开车可能会遇见早高峰,还挺麻烦的。 没记错的话,今天张女士还要出差呢。 “啊?昨天还说送你呢。”张女士有点失落。 她能感觉到小孩今天话挺多的,和平时不一样。医生说多陪孩子讲讲话也有利于治疗,张女士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没事,时间多着呢。等妈妈出差结束会有假期的吧?到时候可以出去玩。”说完,张海桐背上书包去门口换鞋。 “我走了,待会出门路上注意安全啊。”张海桐习惯性叮嘱一句,拉开门噔噔噔下楼跑了。 张女士扒拉着门,看着孩子逐渐消失在楼梯间,半晌来了一句:“可以走电梯的嘛……” 说着,张女士关上门。转身那一刻忽然想起来张海桐让自己出门注意安全,立刻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我应该讲的话吗?” 说完掏出手机,给张先生发消息吐槽一番。 张先生回复:“孩子大了有主见了,随他去吧。只要没违法犯罪杀人放火,开心就行了。” 张女士说:“你这么纵容,到时候他真杀人放火你就哭吧!” 张先生:“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老婆。到时候我打他屁股,教育他一定不能杀人放火。” 张女士:“……?我说的是这个吗?还有,孩子都多大了你还打屁股?” 张先生:“我也没打过啊……好像都是你打!” 委屈.ipg 张女士:…… …… 成都别的不多,就是绿化格外的好。一路上树木茂密,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一点点光斑在张海桐身上掠过。 校门口的保安看见一个风驰电掣的身影骑着自行车呲溜一下就进门了。 保安年纪大了,溜达着出门查看。见是学校里的学生,又溜达回保安室了。 小徐不停看手表,时不时往前后门看一看。 这都七点五十了,怎么桐哥还没来啊? 眼看都要八点了,小徐刚想拿手机给人发消息,余光瞥见后门有个人影一个跨步走进教室。像是松了口气一样,拖沓着步伐回到座位。 小徐坐他后桌,趁着张海桐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拽了一下他的校服衣摆。“桐哥,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昨晚熬夜了啊,脸色这么差。” 小徐满脸笑意,他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故作高深道:“我猜一下,你是打游戏了?” 张海桐回忆了一下,他不在线的日子里,好像很少打游戏。昨天也没打啊,睡得很准时。每晚雷打不动十点睡觉,除非作业写不完。 于是摇头。“没熬夜,十点就睡了。” 小徐啊了一声,想起之前张海桐身上挨得那一刀。“不会是肩膀那里又疼吧?你带药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哪哪都疼。 张海桐敷衍的摇了摇头。 走廊外传来语文老师哒哒哒的高跟鞋声音,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 张海桐掏出课本,讲台上的老师让课代表往下发试卷。看着铺在课桌上那张洁白的卷子,他有点精神恍惚了。 干净明亮的教室,写满笔记的课本,穿着校服的学生和不苟言笑的老师。 一切的一切和第一世读书的样子重叠起来,连学过的课文都一模一样。 巨大的窗户外,学校里栽种的香樟树叶随风摇曳,阳光落在走廊洁白瓷砖上,落在窗边同学的课桌上,落在张海桐的手背上。 清晨的空气清爽中带着盛夏的燥热,像蓝色的饮料泡着柠檬一样清新。碧蓝的天空上,鱼鳞云缓慢的飘动,时间都如此缓慢。 这一路的车水马龙、人语声沸,教室里老师语速适中的讲课声,都像午后睡着的梦魇。 张海桐的身体本能的拧开笔盖,在试卷上流利的写下批注。 耳边除了老师的声音,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在这间教室里,一切都很遥远。 那些惊心动魄、生死无常,那些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似乎都远去了。 一切如梦幻泡影,全都掠过。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 三世接近一百八十年的时间,不同的人生经历,让张海桐的认知有点模糊。就像一个没有喝孟婆汤的人,记忆太多了,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 小族长还能定期格盘,记忆模块虽然不好使,但不至于撑爆。像后来的吴邪,接收的记忆太多,都快神经病了。 张海桐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去了,正如门里那个询问自己看见了什么的人所说。 时间到了,不会回去了。 第616章 现世·祂·无所不能 “你看见了什么?” 雌雄莫辨的声音如是问。 在向前的过程里,张海桐一直没有回复。并不是不想,而是没力气张嘴。在那种情况下,“嘴”这个概念甚至都不在张海桐的认知里了。 按照小族长的说法,青铜门背后一切都是无序的。 简而言之,就是无法用正常的逻辑来定义青铜门背后的事物。如果用门外的世界规律来揣摩青铜门,反而会迷失在里面。 这也是鬼玺作为钥匙的基本用途之一,类似于引路灯。 张海桐觉得,门后的世界更像科幻里描述的四维空间,或者更高维度的世界。在那里,人就不是人了。 就像一开始说的,张海桐在里面没有嘴这个概念。但是他想说话,也是可以的。 在青铜门里,一切东西都没有意义。 踏进去的那一刻,名字、身份,在这里都没有意义。 那个声音询问的时候,张海桐莫名感到茫然。他真的没看见任何东西,在这里时间空间都没有意义,想象成风和水也只是在无数抽象的概念里找一个比较具体的表述。 他很清楚,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是虚妄。 要穿过无数的虚妄,才能回到他想去的地方。 张海桐脑子里想的很多,那一刻又好像什么也没想。他只是清楚的感知到,在命运的尺度上,这是“张海桐”回家的唯一机会。 生死如常啊,死亡很难被规划,更难以精确到具体的时分秒。 如果尽头是这里,那张海桐不可能放弃。但他不是神仙,做不到断情绝爱。于是临行前告诉小族长那个暗号。 What WOUld yOU like tO drink? COffee, tea Or COCa-CO? 答案是橙汁儿。 英语汉语都可以。 当时张海桐只是在想,万一他还会回来呢?或者说某一天他们还有再见的希望呢? 那一刻他想起在张先生的公司里,那个被他称作“张总”的中年男人的询问。 他当时问自己:“喝点什么?咖啡,茶或者可口可乐?” 在日常生活里,除了特别亲近的人,大家一起吃饭不会问的这么细。 一般只问一句喝点什么,就完全够了。 有特殊情况的,比如喝酒,会单独说一句:“我们要喝酒,你呢?” 谁会具体的来一句咖啡、茶或者可口可乐啊? 三个东西完全不搭边。 当时张海桐不敢随意回答。一来两人不熟,但直觉告诉他张总身份不一般。这很可能是个暗号。 二来如果真是暗号,他绝对不能乱接。暗号有很强保密性和专用性,一旦回答错误,最好的结果是两人分手不再接头,等待新的暗号下发之后重新接头。最坏的结果,就是当场抓获,或者一击毙命。 张海桐不想拿命去赌。 他对张总一无所知,甚至赌了之后也不一定能拿到有效信息。这个时候拿命去赌,就不值得了。 因此权衡之下,他随口说喝点荞麦茶就好了。 现在看来,盗笔世界或许正在入侵现实世界。或者说,两个世界正在融合。原因很简单,他在盗笔世界交代的暗号,在现实世界完成传递了。 形成了闭环。 甚至这个征兆在很早之前就发生了。 按照现实世界的时间线,当时的本体才十二岁左右。张海桐当时刚看完医生,张女士开车带他回家。 在路上,张海桐翻到了三石太太更新的新章节。 标题是:张家登记名录|023张海桐。 当时的张海桐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这后面的所有真相全部串连起来了。 两个世界,正在融合。 张海桐确认过,那里面的事迹写的就是自己。不会再有另一个张海桐,有同样的经历了。 同样的,最初的版本里,张海侠已经死了。而023档案里张海侠还活着,只不过还坐轮椅。 虾仔没有用那个办法吗? 张海桐不清楚。他不能从这些稀少的信息来下决断,万一张海侠只是处于恢复阶段呢? 张海侠还在,那就说明自己真的改变了世界轨迹。 难道,两个世界融合的锚点是……我吗? 张海桐划拉在纸上的笔迹越来越重,差点戳破卷子。 “张海桐!张海桐!” 语文老师语气里满是不悦。 小徐抵着他桐哥后背的笔头都快戳冒烟儿了。张海桐回神,装作无事发生站了起来。 “你上课发什么呆?马上要期末考试了,还这么不认真!不要觉得现在成绩好,就可以松懈了。这是高中,你走神一秒钟,知道会被多少人甩下去吗?”语文老师看他站起来,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回答问题。流光容易把人抛,后面两个空填什么?”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张海桐回答完,语文老师这才放他坐下。“上课好好听讲,不要乱想。” 小徐也跟着松了口气。语文老师特别爱罚抄,张海桐要是没反应过来,到时候抄课文得累死了。 当事人却非常平静,反而又回到刚刚的思绪之中。 青铜门里那个人的问题,在离开那个世界之前,张海桐回答了。他说:“我看见了新生。” 那人似乎很开心,说了一句:很好。 张海桐反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那个人并不意外,从善如流道:“请讲。” “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东西?” 那个人好像卡壳了一样。 时间在这里没有概念,只是张海桐以人类的感知和习惯来说,他觉得过了很久。那个人终于张口,听起来像信号不好的电台播报。 祂说:“我是人。” “只不过在这里,在这里连接的地方。法则之下,我无所不能。” 第617章 现世·旅游 “暑假要去哪里旅游?” “九寨沟吗?哦对,听说那里会凉快一点。” “是吗?我还是在家里吹空调吧。我们家没有旅游的习惯。” “那好可惜啊。一整个暑假都在家里太颓废了。” “看,打游戏,也不是不行啦。” …… 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班里的同学们都在讨论要去哪里玩。考试这种惹人讨厌的事情可以延后再讲,但是开心玩耍的是完全值得大书特书。 尤其是女生们,讲起这件事似乎非常兴奋。在学校里的时候,男孩女孩总是自动分成两个群体,很少有非常亲密聊天的时候。 有一些男同学或者女同学人缘很好,反而没有这种芥蒂。 在读大学之前,学校对男女关系总是格外敏感。或许正因如此,孩子们下意识分成更加纯粹的性别群体。 小徐显然无视性别,女生男生和他关系都不错。盖因他脾气好,虽然嘴巴毒但是三观没问题。 至于一些恶劣男生会有的恶劣发言,他也没有。有不太讲理的男生,由于张海桐的缘故,似乎也只是不与他来往而已。 久而久之,小徐就成了班上比较特别的存在。 女孩子们聊着聊着,忽然询问小徐:“徐磊,你暑假去哪里?” 小徐啊了一声。“我回老家啊,老家的大院子凉快点。” “年年都不出去玩啊?”女生百无聊赖的问。 “不出去。班长不也不出去嘛。”小徐看向班长。班长是一个梳马尾辫的女生,身高在一众女生中鹤立鸡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校服短袖都穿的规规矩矩的。 班长被他一说,好像才反应过来,从桌兜里掏出一本书,让张海桐递给小徐。“你的书,我这周看完了。” 班长坐在张海桐斜上方。正在葛优瘫的张海桐猝不及防听见有人喊自己,坐起来一看,一本盗墓笔记被班长怼自己跟前。 他还没接,小徐立刻窜起来,隔着课桌探身抓走书,一把塞桌兜里。随口接了一句:“看这么快啊?” 班长也用中指推了推眼镜。“对。托你的福,我看完全套了。” 小徐哦了一声,偷偷看了一眼张海桐。 张海桐没注意小徐,反而开始神游天外。 在门里,祂说自己无所不能,却告诉自己自己回不去了。 如果世界再融合,那么在这个世界,一定能够找到更多那个世界的影子。 在张海桐真正的世界里,有真正的作者徐磊啊! 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作者呢?! 三石肯定知道一点吧,不然怎么会在公众号栏目更新“张海桐”这个角色呢? 小徐并不知道张海桐做了怎样的决定,他藏在桌兜里的手还抓着那本书,有点不满的问班长:“你可以等周末再给我的嘛。” 班长耸肩。“我为什么要等到周末,还要专门去你家。一本书而已,有什么见不得人啊。” 说完,她狡黠的笑了一下。“难不成你害怕我告诉老师,你上课看闲书吗?” 小徐知道班长不是那种热爱打小报告的人,只是吓唬自己而已。估计不高兴刚刚那句话,专门挑自己的刺。 他只好说:“好吧,我错了。” 班长却问:“我想好了,暑假我也要出去玩。我们一起吧。” 小徐没精打采摇头。“我不去。” 班长呵呵道:“谁邀请你去,我请张海桐去。” “张海桐,你暑假去长白山玩吗?” 她有些期待的望着张海桐,厚厚的镜片隐藏了她眼睛里的细微的情绪。 张海桐同样没精打采,倒不是对班长不满。而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身上的痛感似乎一直没有消失。 上午三节课都上完了,身上还是很疼。这些疼极大的消耗了张海桐的精力,连思考都是断断续续的。 这让他好不容易有一点头绪的想法又断了。班长再讲话,他短暂的接不上前后的想法,只好先回到当下。 小徐本来以为张海桐不会答应,毕竟往年他们都在家里,最多在周边旅游。他桐哥有什么事可都带着自己的,今年肯定也不会变。 谁知道张海桐轻飘飘来了一句:“去。” 小徐:“啊?” “不是,桐哥。你多久去啊?咋没见你一声儿啊?这么突然的吗?” 张海桐自顾自说:“去赶一趟817。” 班长眼睛亮了一下,说:“我也去!我们搭个伙,到时候有个照应。” 小徐大惊。“不是,等等!等等!你们就这样决定了?” 张海桐和班长纷纷看向小徐。 这是一个典型的三角构图,放在漫画里,被盯着的人会很有压迫感。最糟糕的是,班长这个人和张海桐一样不苟言笑。 作为视觉中心的小徐咬牙切齿道:“去!我也去!” 班长点头。认真安排道:“我拉一个群,车票和酒店我来定。有事在群里商量,微信联系。” 她再次推了推眼镜,转身回到座位,掏出练习册准备下一堂课。 小徐根本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谁来告诉他三人小组为什么这么莫名其妙就成立了?! 而且还是经典两男一女。 这是要干嘛?拍火影忍者吗? 同为眼镜怪,为什么语言博弈我会输给班长啊!小徐百思不得其解,他看向张海桐,却发现他脸色非常不好。 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好。 “桐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张海桐胡乱点点头,说自己有点头疼。 “下午要请假吗?”听见他不舒服,小徐问话的想法暂时搁置。 张海桐犹豫了一下,点头了。 上课铃声打响,最后一堂课还是语文,还是讲卷子。他们的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倒是免得专门去找人了。 小徐看着张海桐的背影,眉毛渐渐皱拢。 奇楼诡事之中清楚的描述过张家人,尤其是一个叫做张海桐的人。 这个人与他的发小同名同姓,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一样的手指。 这本书描述为: “他们的手指很长,爆发出的力量可以瞬间让人瘫痪。这种操作对于这些人而言非常轻松,稀疏平常。” “我将他们称之为张家人。” 第618章 现世·奇楼诡事 奇楼诡事记录最完整的除了雷氏族人协助修炼张家古楼的事迹以外,就是张家的各种奇闻传说。 而所有张家人里,记录最详细的就是张家人的族长和那个名叫张海桐的人。 里面明确提到,雷家主所见的张家人都有一对奇长手指。张海桐一样如此。 从前小徐觉得荒谬,张海桐那双手可是正儿八经被诊断为畸形的。难道现代医学还会骗人吗? 如果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奇人,以《奇楼诡事》之中所说,他能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 最让小徐做出错误判断,认为此张海桐非彼张海桐的原因,是寿命。 雷家主活在二十世纪初,如果两个张海桐是同一个人,那他桐哥都该当太太太太爷爷了。 人不可能长生不死,更不可能容颜不改。 他们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开始就彼此认识,一直相伴至今。可以说除了张海桐的父母亲人,小徐就是和张海桐认识时间最久的人。 他可以确定,张海桐是一个从幼儿正常长大的正常人。 怎么可能是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里的人呢? 但这个结论,很快又被动摇了。 发生齐神棍的事情后,小徐不得不正视一件事。 比如张海桐真的有秘密,这个秘密还不小,是可能会颠覆世界观的那种大秘密。 如果张海桐没有去齐神棍的院子,小徐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怀疑他。 但是偏偏张海桐有了好奇心,他去了,而且去的比小徐还早。他不仅去的早,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如果那天他没去,张海桐一定一个字都不会讲。依旧那样沉默、冷静,像个机器一样应付所有的人际交往,然后对着他一如往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徐深切记得,那天张海桐带了蛋糕,最后给自己吃了。与其说是带来的零食,不如说一开始就是张海桐给自己准备的干粮。 他推测,当时张海桐大概率认为自己会在齐神棍家里待一阵,这段时间长到他需要中途补充体力。 如果自己没去,那块蛋糕确实会进张海桐的肚子,而不是随手丢给自己。 所以,他为什么会去呢? 如果他不去,那么一切都是意外。齐神棍老来疯,神经不正常,所以给张海桐来了一刀。然后法律制裁,送去吃牢饭。 合乎逻辑,合乎常理。 但他偏偏去了。 因为他去了,所以小徐才不得不想另一种可能。 齐神棍的家里到底有什么呢? 小徐记得很清楚,张海桐从小到大身手都很好。他很清楚张海桐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那么这么厉害的身手是哪里来的? 有那么多的不对劲,都被忽略了。 所以小徐在张海桐离开后,又回到了齐神棍家里。 他费了牛鼻子劲,才把张海桐一只手掰回去的石头机关挪开。在那里,小徐才知道下面是一个地道,地道里还藏着样式非常老旧的盒子枪,甚至还有子弹。 齐神棍真的不是一般人。 这个时代枪支管理极其严格,齐神棍手里却有枪。他在防着谁?他要杀张海桐,是在惧怕张海桐吗? 从地道出来之后,张海桐又变成了他熟悉的样子。万事不关心,一副目下无尘的自闭样子。 无论自己做什么,张海桐似乎都不会管。包括他说某天不跟张海桐一起走,要回乡下,他也无动于衷。 小徐三番五次跑回去,除了那条地道以外,什么也没找到。他甚至不知道地道通往哪里,因为地道被堵住了。 那些堵住地道的泥土和石头都很新鲜,就是最近不久挖的。说明张海桐下来的时候,把地道堵了。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小徐确定除了自己和张海桐,没人再来过地道。 到了现在,他还有最后一项要确认。 那就是纹身。 奇楼诡事提到,张家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纹身。体温升高的时候,纹身就会显现出来。 奇楼先生在文章里用雷家主的视角描述了那种纹身的样子。 按照他的说法,那应该是传说中的凶兽穷奇。 穷奇在上古时期是四凶之一,黄帝将四大凶兽流放边疆以此抵御魑魅。山海经中讲穷奇食人;史记·五帝本纪中说它毁信恶忠、崇饰恶言,是恶人的守护者;到了后来穷奇又变成镇墓守卫的神兽,不仅驱邪纳祥,还能吃掉使人生病、在人身上作恶的妖魔鬼怪。 在这本书里,确实体现了纹饰穷奇之人的凶恶,也写了这种人驱邪纳祥的力量。 这本书的作者这样写: 我见识过这群人的凶狠,眨眼间取人性命,似乎有开天裂地之势能。 我不清楚我爹为什么属意这样一个凶恶的家族。诚然这个时代是不把人当人的,无论是皇上太后,还是地主官僚,大家都把人命看的不值钱。 菜市口杀人我见过,诸般酷刑更是无数。 可这些人的力量远超寻常,恐慌不亚于人行于荒野碰见妖怪。 坦然的讲,我一路惶恐万分。既感激他们的救命之恩,又害怕他们反目成仇,将我们通通杀死。 历史上坑杀工匠的皇帝数不胜数,张家这样一个庞大、神秘又紧密运作的家族,能在皇权之下密而不发运行多年,必然是一个更加厉害的组织。 如果他们要屠尽雷家满门,我们绝无可能逃脱。然,彼时彼刻,我雷氏诸子无有选择。 老太爷所做决策已是万全。 时年,天下大疫,民多饥困。白骨盈野,殒命者众。吾亦不能免。 行至四川,歇于客舍。我不幸染病。 当时疫病还在川外,盖因我等外来,不幸病重。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眼看病入膏肓。只见房中灯火如豆,昏昏然如黄泉之冥。墙壁斑驳,忽冷忽热、忽明忽暗间。 那个冷脸凶人进来,捏住我双腮。刹那间血如红砂,尽数入我口中。 又数日,吾身大安。事后方知海桐兄以血救我性命,再见时,他手上还缠着布条。 至此,我又觉他们不算坏人。倘若真不把我当人看,再从广西找我兄弟过来接班就是,犯不着这样冒险救人。 穷奇,上古恶兽。食人极凶,驱邪纳祥,善食恶疫。 海桐兄真如穷奇,面恶心慈,实乃善人也。 第619章 现世·敏锐的班长 小徐对雷家主的夸奖深以为然。 但在怎么看纹身这一块犯难了。 他又不像雷家主那样有先天条件,在野外打灰累了张海桐自己就把衣服脱了。 他跟张海桐从小到大十几年的交情,真没见过这人下水或者脱衣服的样子。穿短袖也只能看见他手臂上的疤。 小徐问过这是怎么回事,当时的张海桐摇头,什么也没说。 朋友之间也是要有社交距离的,好兄弟不愿意讲,也不能死皮赖脸的问啊。 而且大家都是接受良好教育的学生,也做不出来大热天光着身子到处跑的事儿。小徐自己也是旱鸭子,总不能跳水让张海桐来救自己吧? 越想越离谱,他实在没想出个好办法。 小徐惆怅的在答题上画出一条红线,抬头看老师的板书时,目光刚好躲在班长身上。 有什么东西忽然穿过小徐混沌的大脑,一切豁然开朗起来。 …… 张海桐不明白自己请假去了一趟医院的时间,回来班长就和小徐打成一片了。就像刚刚相认的亲戚一样。 由于他现在还是未成年,离开学校后发现才想起来身上没钱做检查。去医院的时候不得不找张先生要了点生活费,零零总总检查下来花了两百来块。 检查出来,医生说他可能是感冒了。量体温也显示发烧,给开了一些感冒药和止痛片。 张海桐年纪轻轻,照片子也没看出来骨骼有问题,看不出来风湿病前兆。所以归因到感冒了。 张海桐只好又回到学校,因为去医院是坐的公交车,自行车还在学校。他还得把车拿回去。 这么折腾一下午,也该放学了。 他们读书的地方几乎都是走读生,高一高二不用上晚自习。 张海桐回来拿车的时候,正撞见班长和小徐边说边笑往外走。他一时没明白这是个什么发展,有一种在看周星驰电影的荒诞。 小徐和班长看他扶着车在校门口呆滞的看着他俩,立刻挥手致意。 “桐哥,医生怎么说啊?”小徐凑过去问。 “感冒。”张海桐指了指背包侧边塞着的塑料袋。“开了点药。” 班长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 张海桐对这种目光很敏感。因为在张家的时候,当血奴的孩子就是被这样看待的。等到长大之后,这样的张家人也会面临别人对待工具一样的审视目光。 不过现在是和平社会,张海桐只是下意识往前面走了一步。看他俩的样子,明显不打算直接骑车回家。 班长忽然说:“你好像经常生病。” 张海桐倒是挺坦然。“对,身体不太好。” 班长笑了一下,继续说:“身体不好,但是校运动会跑步第一名对吗?” 小徐觉得班长有点咄咄逼人了,忍不住帮腔。“我桐哥天赋异禀啊。要是他身体好点,说不定就当体育健将了。” 班长笑了笑,她和小徐中间隔着张海桐,因此和他讲话的时候需要偏一下头。“徐磊,我觉得你这人特别迟钝你知道吗?” “有时候我也不明白,你是怎么学会高中课程的,而且成绩还很好。我一直觉得,数学和政治这种讲究逻辑的课程,很考验人的智商。” “所以有时候我也不明白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小徐明显紧张起来了,不明白班长为什么这么咄咄逼人。 这种咄咄逼人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有点像徐妈妈每次抓到小徐的小尾巴,然后借题发挥逼得小徐节节败退最后投降。 三个人混在鱼贯而出的学生之中,像河里银色的小鱼一样离开学校走到外面。有的钻进车里,有的站到公交站台上。 大多数人选择走回去,或者自己骑车。 走到人少的地方,三个人才停下脚步。张海桐看向班长,问:“你想说什么?” 他并不会因为班长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生就忽略她说的话。有时候孩子比成年人更加敏锐,这种敏锐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在原始社会里,孩子们的敏锐往往是他们保命的重要手段之一。 班长抬了抬眼镜——她的眼镜实在是太厚太重了,小徐一直怀疑班长是天生近视。同样从小戴眼镜,班长的镜片厚度看起来已经快一千度了。 基本属于取下眼镜人畜不分。 班长只是平静的看着张海桐——她长得和小徐他们差不多高,有些男生暗地里说她身上的肉都用来长身高了。女孩们却羡慕她以后可以去当模特。 “其实我也不清楚怎么讲。”班长错开目光,看了看周围,最后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吧。我跟我妈说了,今晚要和同学在外面写完作业再回去。” 说完她掏出手机,粉色的水晶手机链因为这个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讲正事之前,我需要先糊弄住我的妈妈,还有你。” 班长指了指小徐。“你妈妈比我妈妈可怕多了。” …… 班长的遭遇要比小徐麻烦的多。 如果说小徐的烦恼仅仅来自于张海桐身上的秘密,那么班长的烦恼则来自于她太敏感了。 或者说,她太敏锐了。 “我总是感觉,我们周围存在着古怪,譬如人人都知道盗墓笔记。”她再次推了推眼镜。“但是没人想到你身上。” 班长的目光落在张海桐的右手上。三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蹲在公园大妈跳广场舞的台子下面,几只归林的鸟雀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的走来走去。 “你们知道的,我这个人很乏味。没有特别好的朋友,也没有特别的爱好。”班长继续说:“这让我有许多多余的时间来考虑一个问题。” “那就是,那么耳熟能详的设定,为什么没人怀疑到你身上。连徐磊都没有。” 班长说着话,抱着奶茶的手忽然去抓张海桐。小徐亲眼看见张海桐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撤开,他甚至在撤开的间隙里往旁边移动了一个身位,快的出奇。 班长静静看着张海桐,两张不苟言笑的脸面面相觑,旁边的小徐紧张的要命。他站起来,隔开班长的视线,语气不善道:“班长,说话就说话,干嘛动手啊。虽然我们男生要有绅士精神,但你也不能乱来呀。” 第620章 现世·大胆猜测 “你不痒吗?徐磊。”班长也站了起来,指了指小徐露在外面的手臂。 来这里之前,是张海桐去买的奶茶。 这期间,两人等在广场栽种的榕树下面。那里蚊虫非常多,没多久小徐和班长身上就有了肿包。 但张海桐回来之后,他们没有挪动位置,那些蚊子忽然消失了。 班长指着徐磊的手上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包。“我可痒死了。” “徐磊,你好好想一想,他到底是什么人。” 小徐真生气了。他感觉班长就像一根针,把自己心里那点猜测全部挑破了。这不是破坏他俩的兄弟情义吗? 之前说好的事,他忽然不想干了。甚至觉得背后一阵发麻,想象着张海桐同样猜忌和不可置信的目光。 老天爷,这是什么事? 这简直是狗血剧情。我们在演什么琼瑶剧吗? 班长绕着他俩走了一圈,像反派的经典走位。“我只是觉得大家可以直接一点,我们为什么不大胆一点猜测。” “张海桐,你其实就是书里面的人。” …… 小徐拖着步子回到家,心不在焉的吃完饭。回到房间后,作业也写的一塌糊涂。 那些对话发展到后面,张海桐直接说:“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堪称降维打击。 最致命的是,张海桐确实不知道。他自己还没找到正确的答案呢。 班长倒是没有继续追问了。她好像轻松了一点,甚至还道歉。 “对不起,其实我不想这么凶。只是有太多的事没有想明白,包括我自己家的事。” “我有一个亲人,已经很多年没见了。家里只有我记得他,或者说大多数时候,只有我记得他。” “我觉得,在你身上一定可以找到答案。这些答案对我很重要。” 班长说完,好像放下了一些东西。她的面部表情没那么僵硬了,自然了许多。“就这样吧,我们八月再见。” 小徐抓狂的发现,班长和张海桐的对话不仅没有解开他的疑惑,甚至迷雾之中再添迷雾。 这个世界上好像所有人都有秘密,只有他没有。 班长和他们不住在一个方向,公园就是三个人唯一的聚集点。她离开后,小徐和张海桐又走了很久。 一路上难得没有讲话,直到路口分别时。路灯下面,张海桐在等红绿灯,于是小徐也不急着走。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 他忽然说:“桐哥,其实我也知道一点。” “你还记得齐神棍吗?” “我和你前后脚去他的院子。” “但是你没问我为什么去,就像我没问你。后来你离开村子之前,我问你是否认识一个姓雷的工匠。” “你说好像有这样一个人。” 张海桐站在原地,他们离得很近,又好像离得很远。小徐也思考过他与张海桐之间的距离,其实大多时候都是张海桐在纵容自己。 很多事情都是他在想,然后张海桐陪着他做。但是张海桐本人是怎样的呢?小徐很少去探究,他觉得这是朋友之间的距离。 不过事实证明,朋友之间更多的是坦诚。所以他坦然的告诉自己唯一的朋友。“桐哥,我只是想说,如果有我帮得到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我肯定帮你,而且一定站在你这边。” “我们现在都是小孩儿,小孩遇到事找人帮忙不丢人的。小孩子永远有资格召集朋友,一起打反派。就像数码宝贝那样。” 小徐说完,往张海桐身边凑了凑。“忘记说了,下次你别丢下我跟班长了,我俩都招蚊子咬,你一走蚊子拿我俩当自助餐。” 或许是察觉到张海桐的无所适从,小徐笑着说:“绿灯了,桐哥,你快过马路吧。” 张海桐下意识按照他说的做。过去之后,他又回头看小徐。 小徐说:“明天见。” 小徐觉得张海桐像他奶奶家附近那只黑色大野猫。刚开始喂的时候,叼走食物会回头看看,那是警惕。 后来有一天,它再回头看的时候,小徐觉得那变成了依恋。 哎……好麻烦啊。小徐丢开笔,又把手机上奇楼诡事的电子版翻出来看。 一边看一边比对盗笔剧情。 自从班长挑明了之后,小徐感觉脑子越来越清醒了,好像有人一把扯开了迷雾,看什么都很清楚。 一切不愿意相信的,可以忽略的,全部串联在一起。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从书桌左手边的抽屉里拿出来一本陈旧的账本。账本内页字迹娟秀,工工整整记录着主人的花销。 不仅如此,账本旁边还会写一些类似于批注的内容。账本最后面,还写着不少类似于回忆录的文字。 这是他三姑奶奶遗留下来的账本。 在里面也曾经记录过一个古怪的人。这个人据说是徐家祖上救命恩人的后代,按照三姑奶奶的说法,这个古怪之人与救命恩人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几乎就是长大版的他。 这个人,同样拥有奇长手指和穷奇纹身。而他们祖先的救命恩人,名叫龚长海。 弓长为张。 张海,什么呢? 还是说,没有第三个字。 又或者,张和海两个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张和海之后的第三个字。 什么样的人,名字的前两个字才不重要? 答案显而易见。有字辈的大家族里,同样的姓氏,同样的字辈。在这样的家族里,姓氏和字辈基本统一,区别就在于最后一个字。 三姑奶奶只知道救命恩人叫龚长海,他的后代姓张。 然后呢? 小徐想起班长的话。 我们为什么不大胆猜测? 问题的背后,是更加深奥的问题。如果这一切真如他所想,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往这方面想。 包括,我自己?小徐看着桌子上的手机和账本,眼镜后的眼瞳格外深沉,如同老僧入定。 …… 张海桐点头,恍恍惚惚离开。以前面对小孩不是挺游刃有余的吗,怎么再活一辈子,反而束手束脚了。 难不成是因为现在的小孩早慧? 不不不。 张海楼他们可比小徐早慧多了,尤其是生存的智慧。 钥匙打开门锁的声音格外清晰。 张海桐似乎忘记了一件事。那个年代的小孩子,是生存智慧远大于现在的孩子。 在情感智慧上,现在的孩子远超从前。 第621章 现世·一家三口 期末考试结束以后,一周内张先生和张女士不约而同回来陪张海桐。张海桐本来想说自己考的还不错,然而夫妻俩并没有问这个事。 而是另外问起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桐桐,今天我和你爸就不在家做饭了,咱们出去吃。你想吃什么呀?” 张先生说:“咱们这附近好像只炒菜和烤肉串串火锅什么的。实在不行就开车去市中心好了。” 张海桐有点奇怪为什么父母如此开心。 对比之前的样子,张女士和张先生虽然也很和蔼,但是不像现在这样……兴奋。 事实上,夫妻俩在确定孩子的特殊之处的时候,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就用大半积蓄盘下一家超市。假如小孩以后无法融入社会,还可以拥有自己的产业。 不仅如此,两个人很早就考虑给一家三口包括老人购买各类保险,以此保证年老的时候不拖累自己的孩子。 再加上夫妻俩留下来的积蓄,张海桐怎么样都可以平安度过一生。 毕竟小孩只是社会化可能不成功,又不是弱智。 而且孩子很听话,基本不可能行差踏错。张海桐自认为这些特性他延续的很好,因为听话和沉默本来就是他性格的一部分。 因此他实在没明白张女士和张先生兴奋的点在哪里。 这都大晚上了,张海桐也不想两个人折腾。考虑到父母天天在外工作的饮食状况,最后选择炒菜。 别的虽然更刺激味蕾,但现在是晚上,两位大人不一定受得了。积食怎么办? 选菜的时候张女士让张海桐点,他抓着那张菜单。最后也没递出去。 因为没必要,他们希望自己来点。考虑到之前吃饭的习惯,张海桐点了五菜一汤,荤素搭配。 吃饭的时候,张女士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夫妻俩对面坐着张海桐,拍照的时候他刚好在中间。 张先生似乎很喜欢参加张女士这些小活动,认真的提出一些意见,比如P哪里图片会更好看。 “桐桐,好看吗?”张女士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张海桐。她的手机壳上贴了很多小装饰,上面还挂着一个小熊。 那个小熊是张海桐读幼儿园的时候,张女士给他挂在书包上的小挂件。后来张海桐长大了,小熊挂件就一直挂在张女手机上。 照片里的张海桐的脸已经在向成年人转变,却还带着少年气。他长得像妈妈,继承了妈妈的脸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点。 张女士很多次碎碎念,说要是他长得更像张先生就好了,那样年纪轻轻就是一个霸总级别的大帅哥,看起来就不好惹。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张女士虽然性格强势,但是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因为脸显得小确实吃过亏。正是因为这一点,才非常希望孩子外形上别吃亏。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 张女士的妈妈只好安慰她:“没事的,儿子像妈命好的。你们要是生个女孩儿像他爹,那也命好。” 张女士大为不满,又问自己妈妈:“那如果桐桐像爹,命就不好了?他爹命多好,碰见了我!我把他当一起长大的亲人疼。” 所以张海桐,命肯定也很好。 张女士的妈妈无奈道:“对对对,像谁命都好,像你命更好。好不好啊乖乖。” 张女士满意了。 张海桐有点不适应这么轻松的氛围,但他还是认真的看了很久,一脸严肃的说:“好看,妈妈很漂亮。” 张女士哈哈大笑。 这家菜馆开在他们小区楼下,来来往往各种人都有。人声鼎沸,十分热闹。而且四川人本就热情,更不在意有一个人在这里大笑。 她笑完了,才说:“桐桐,我是让你看照片好不好看,不是让你说妈妈漂不漂亮啊。” 张先生不服气道:“就是啊。你怎么不说爸爸帅啊,我跟你说,我年轻的时候……” 他得意的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开始说起自己读大学的光辉岁月。张海桐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张先生,他脸上有粒带着菜油的米没擦掉…… 张海桐就换了个说法。“照片好看,妈妈更好看。” 张先生泄气道:“难道没有我的份吗?我在这个家的地位已经这样了吗。” 张海桐:“……爸,你脸上有米。” 张女士转头一看,又开始笑。“对对对,你脸上有米,你要留着晚上当夜宵啊?” 张先生:? 吃过饭,张海桐被夫妻俩挤在中间。三个人时不时讲讲话,没话讲就安安静静走路。华灯初上,路灯暖黄色的光芒映在粗糙的人行道上。 路过转角的超市时,张海桐忽然说:“妈妈,我约了朋友,八月要出去长白山玩。可以问你拿一些钱吗?” 张女士和张先生都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笑意更甚。张女士问:“桐桐,是跟徐阿姨的孩子一起吗?” 张海桐点头,似乎是为了让父母安心,他又说:“还有班长,你们开家长会应该见过。我们最多只去一周,很快就回来。路上也会报备的。” 张女士立刻示意他停,张先生说:“那很好啊。我们小桐有新朋友了,而且还要结伴出行。这是第一次出门玩吧,爸爸妈妈很开心。” “爸爸妈妈明天给你卡里转一笔钱,不够再问我们要就行。出门在外,别太亏待自己。” 张海桐看着他俩说的有来有回,半晌才迟疑的问:“你们,不问一下具体细节吗?” 张女士大为不解。“你今年多少岁了?” 张海桐憋了好几秒,艰难的说:“十五岁了吧,快十六了。” 张先生又说:“之前的伤口好了吗?” 张海桐点头。 张女士继续道:“不是一个人出门吧?都是好朋友的吧?” 张海桐再次点头。 张先生笑着问:“那也会记得跟爸爸妈妈通电话对吧?” 张海桐继续点头。 张女士总结道:“那不就对了吗?只要走正规途径,有什么不放心的呀。妈妈听说八月长白山人很多的,治安肯定也不差。桐桐也长大了,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话虽如此,张海桐还是听得出来两人隐含的担忧。他们只是开放,不是心大到完全不关心。 张女士和张先生继续维持着刚刚的队形,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张海桐的手夹着人向前走。张女士说:“而且爸爸妈妈很高兴,桐桐有自己的社交,自己的想法,知道自己要做的事。” “要出去玩,就要开开心心的玩。这是你们同学之间自己的约定,爸爸妈妈作为大人,过度干涉的话,桐桐玩的也不开心啊。” 或许是小时候张海桐的状况实在不好,这让夫妻俩养成了直白表达感情的习惯。这种习惯对非人状态下的张海桐很好,但对于现在的张海桐,却有点手足无措。 他默默握紧两人的手。 一家三口就这样慢慢的散步,慢慢的回家。 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 第622章 现世·刺杀小说家·引子 “嗨。” 车站里,张海桐和小徐看着班长背着一个登山包往这边走,她走的还特别快,好像一点也不受背上背包的影响。 小徐伸手去接。“班长,马上要检票了。你怎么也有踩点这个毛病啊?” 班长看了看小徐伸过来的手,愉快的把包递了过去。小徐原本空空如也的手瞬间被这只看起来不大的包往下坠。 小徐:? “不是哥们,你包里装秤砣啦?” 班长微笑,镜片上是镭射光一样的反光:“都是必需品,你懂什么呀。” 小徐懂了。这就跟他妈妈出门一样,看似只有一个箱子,其实里面全是压缩包。 张海桐上前提起那只包。“别讲了,先去排队检票。” 说完他还有点期待。 因为他现在用的是完全合法的身份证,和之前用的假证完全不一样。虽然那些证件能用,但和正儿八经的真实证件比起来,还是大不相同。 挤挤挨挨的人群之中,张海桐将自己的身份证放在扫描器上。闸门大开,三个人直接陆续进站后,直接提着包走楼梯往下飞奔。 小徐带的最少。倒是能跟上两个人的速度。 班长购票想的还挺周到的。“我们是一个team,作为一个team,当然要住同一个卧间。” 说完她还拍了拍门框,说“进去吧,张同学,徐同学。” 小徐默默看向张海桐,张海桐直接拎着行李箱进去了。 小徐:? “等等!”小徐磕磕巴巴的说:“我们三个人,住一起啊?男、男女有别,那什么。” 张海桐将行李塞进卧铺下面,一边整理一边说:“我睡上面,你睡下面。班长睡对面。” 班长看向小徐,仍旧是他熟悉的棺材脸。怎么回事,桐哥也经常棺材脸,为什么他就觉得桐哥为人和善,班长现在更像在嘲讽呢? “我们三个人,一个卧间。四张床我都买下来了。”班长说:“他说的对,你俩睡一架床,另外一架都是我的。” 小徐面红耳赤的往里走。 这也不怪他啊。和女孩儿玩的好又不代表对女孩没有礼貌,空间就这么大,要是有点什么事儿,那不成非礼了?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呢?”班长跟在他后面,拉上了隔门。 火车开动后,班长坐在下铺往三个人手机里发了一张平面图。 “这次活动的场地我都找齐了,作者的活动路线我也看了。” 张海桐点开文件,里面的图纸有点模糊,但整体来说非常详细。尤其是行程图,时间标注的非常细致。 “我们三个过去,肯定要直接抓到源头,才能了解真相。这个世界既然是他创造出来的,”班长看了看张海桐,又收回目光。“那他肯定知道什么。” 小徐呆滞的说:“刺杀家?” 班长笑了一下,她很有信心的望着对面上铺的张海桐,轻声道:“我们可不杀人。” “现在是法治社会啊,徐同学。” 小徐满脸不信。“这些图你怎么弄过来的?” 班长耸肩。“很简单啊,互联网无所不能。” 火车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最后变成枯燥的野山野水。外面骄阳似火,车厢内空调却开的非常足。 班长的眼镜片似乎泛起了一丝寒气,遥遥与上铺的张海桐对视。小徐爬出床铺,站起来去看张海桐。 张海桐的目光落在小徐脸上,那双眼睛与从前并无分别,小徐却觉得好像看见了一个怪物。 陌生感扑面而来。 不是每天和他一起上下学的朋友,也不是周末和他一玩一起写作业的兄弟。更像觉醒了某种属性的熟人,正用他全新的一面隔着一层人皮看向自己。 车厢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 过了一会儿,小徐嗓音干涩的问:“你们就不怕我报警吗?” “作为好朋友兼好同学,我有义务阻止你们触犯法律和公俗良序的行为。” 班长完全冷脸了。她也站起来,和几乎与小徐平视。“你猜现在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在外面,我有一万种办法弄死你。” 小徐原本还带着点玩笑的脸也变得极其冷漠。 直到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班长,能不能不要这么入戏?”张海桐伸出手,按住小徐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前一拽。小徐猝不及防被他按在架子床上,肩颈贴着上铺的床栏。 张海桐盘腿坐在上铺,班长不得不抬头看他。“你只会让他更紧张,更不听话。到时候我和你去局子里喝茶,他回去挨徐阿姨骂。” “我记得你们应该还有未成形的秘密行为吧?他被吓住了,你怎么办?一个人对付我吗?” 那天回学校里,张海桐便察觉到班长和小徐之间情感升温的很异常。两个人明显各怀鬼胎,但偏偏凑在一起,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小徐和女同学关系好,不代表他会随随便便和一个女同学走得近。那属于越界,对谁都不好。 但班长是个例外。 他俩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有点闪躲,或许连两个小孩自己都没察觉。 张海桐不知道他俩在想什么,不过总归不会要命,就随他们去了。 后来在公园,班长抓自己手臂的动作看起来好像是寻常行为,但出手速度非常快。 这个女孩是练家子,从小就接受训练。更多的看不出来,但张海桐可以肯定,这个女孩在普通人之中算身手很不错的类别。 他不清楚两人的想法,但也挺好奇的。 毕竟现在的小孩,有趣的想法还挺多。 第623章 现世·刺杀小说家·其一 三个人并没有发现一件更加不对劲的事,在他们的世界,这件事完全正常。在我们的世界,这一点却完全不正确。 而这个不正确,恰巧证明另一件事,也证明了他们即将见到的人存在的合理性。 ……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部作品的火热,二道白河格外的热闹。 此处盛景,着实让张海桐震惊了一下。 小徐感慨道:“这地方文创发展的真好啊,靠卖周边都能发家致富了。” 班长还背着自己的登山包,她的各种物品都装在包里面,所以没拿行李箱。张海桐一样,东西都装在专门的背包里面,而且带的都很简洁。 出门在外把包一背就能走,行李箱反而会成为拖累。小徐那个时候还不清楚他俩为什么这么“节俭”,现在明白了。 像他们这种动机不纯的人,出门在外带个屁的行李箱啊。那不纯找抽?人家顺藤摸瓜找过来揍人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带东西跑啊! 不对,不是我们。他告诫自己,是桐哥和班长。 不对不对。 只有班长动机不纯!!! 她骗我还骗桐哥! 在小徐的视角,班长就是一个利用他好奇心顺便坑张海桐。自己和张海桐十几年交情,应该算己方。 班长才是那个突然出现不知深浅、不知好坏的人。 而且他还说要弄死自己。 虽然桐哥说她是演的,但小徐总觉得班长身上有一种普通学生没有的坚毅。这或许是因为她习武,而且让人揣摩不透心思,所以才令人不安。 不过现在情形已经很明朗了。 来这里明显是张海桐和班长心照不宣的决定,小徐是顺带的。但对于小徐而言,他也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三个人来到提前订的酒店。班长只订了两间房,一间大床房和一个标间。 “我睡大床,你俩都是男的,住一个标间吧。”说完,班长转身上楼。 她兴致不高,显然被张海桐戳破那层伪装起来的凶悍之后不太高兴,而且有点尴尬。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在这个年纪都会有一点幻想。 比如拯救世界,或者幻想自己是超级英雄、魔女、异能者,甚至更加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个年纪的孩子也最重面子,总觉得在外面要撑起来。尤其面对一个异性,班长这种性格总觉得自己应该更强硬。 她是班长,不仅有责任感,也要有威严。 出行前三个人商量过,每进行一个旅行项目,就会把钱A给班长。 现在移动支付不如后世发达,张海桐还是习惯经常带现金。他将钱交给小徐,让他把钱送给班长。 小徐倒也不是真的生气,他还有事和人家讲。张海桐给了他一个正当理由,小徐却总有点心虚。 “桐哥,你不陪我一起去吗?就我和她,多尴尬啊。”小徐嘟囔道。 “我看着你跟她道歉,你就不尴尬了?”张海桐和小徐思想不同步。在他看来,小孩都挺重面子。有另一个人在场,不得丢脸死了? 张海楼十五六的时候可皮了,闯了祸让他道歉。因为他干娘在旁边,愣是拉不下脸。 当然,张海琪不在场,他也拉不下脸。最后认罚还要道歉。张海楼下限是挺低的,但也有小孩脾气的时候。 人人都有性格特征,可并非时时刻刻方方面面都符合这个特征。 而且我不放你走,你哪有空去找人家办正事啊。张海桐这样想着,顺手拿走小徐手里的行李箱,自顾自刷了房卡直接进房。 两间面对面的房间都关上门,小徐站在走廊上,挠挠头,敲响了班长的门。 咔哒。 门应声而开。 两个眼镜仔面面相觑,班长侧身,让小徐进去讲话。 …… 两人之间的对话暂且不提。 小徐和班长说完事后,张海桐已经冲过澡,正缩在被子里睡觉。空调开的没那么冷,其实火车上空调的温度对于张海桐来说太低了。不清楚是多少度,反正有点冷。 这可能是上辈子最后的时间里常年畏冷的后遗症,成了习惯,到现在也喜欢温暖一点的地方。 这也是后来他去杭州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之一。 上辈子他后期味觉和嗅觉逐渐退化,有时候还会有幻听和幻视。五感迟钝,代表身体素质不断下滑。 而且那具身体不是人类,失去五感的尽头就是成为一具尸体。 如果灵魂没有回来,他不清楚成为一具五感尽失的尸体后,灵魂是不是会一直困在里面,直到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小徐轻轻关上门,走到桌边想拿矿泉水喝一口补充水分。却看见旁边的电茶壶还冒着热气。 他打开一看,里面还有许多热水。旁边的玻璃杯也洗了,其中一只杯子里还有一点没喝完的热水。 除此之外,桌子上还摆放着洗漱用品,以及一瓶布洛芬片。 小徐喝了点水,也有点困了。他脑子里想着事,很快被一路上的疲惫打败,立刻沉入梦乡。 中间张海桐醒过一次,给他带了顿饭。小徐吃完,再次蒙头大睡。 张海桐倒是很清醒。望着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的小徐,他忍不住想:这人怎么这么能睡啊?有这么累吗? …… 第二天。 张海桐生物钟仍在工作。 六点准时起床。 其实他五点多就醒了,还赖了会儿床。早餐店开门很早,张海桐出门逛了一圈,看了看凌晨的风景。 大概本性如此,张海桐还是喜欢人少的时候。现在正是人少的时候。他吃过饭,打包两份早餐回到酒店。 张海桐和小徐的房间门户大开,班长正把自己的包往他们房间里拖。 房间里还传来烧水的声音。 张海桐提着早餐进去,刚想说过来吃饭。小徐脸上已经糊了一坨海泥面膜,像一只脸黢黑的大狗。 和他奶奶家里养的那只黑脸白身子的狗一模一样。 一张黑脸和另一张黑脸一起看他,两张黑脸同时说:“你回来啦?” 第624章 现世·刺杀小说家·其二 很快,第三张黑脸出现在班长携带的镜子里。 张海桐顶着一样的面膜,莫名觉得场景有点眼熟。不知道多少年前,张海琪也是这样摁着他化妆。 精通易容的人其实也会化妆。张海桐当然会用胭脂水粉,不过这种都是为了扮演女性。 他最开始学习和运用易容术的那个时代,化妆品相对来说比较粗糙。不像近现代的化妆品那么好用。 一般易容成男性全靠做假脸。 但是假脸又比化妆麻烦,加上女性地位低,大多人对女人的戒备心也很低。所以不止张海桐,其他执行任务的外派人员也会首先选择扮成女性执行刺杀、潜伏或者盗取物品和信息的任务。 当年的张海桐抗拒,是因为那确实是他第一次扮女装。之前在西藏不是杀就是砍,就算要进去土匪窝,扮女孩也不实在,反而更危险。 班长往张海桐糊面膜的时候,也是按着他的下巴,免得这人乱动。之前搞定小徐她已经有经验了,于是用经验来对付张海桐。 结果人家根本没躲,这让班长少了点乐趣。等她糊完,张海桐才问:“你要给我们化妆吗?” 据他对张海琪的观察来看,敷面膜是化妆前很重要的一部分。当然她也不是经常画,除非要出去参加一些虚与委蛇的重要场合。 不然她能比张海桐还不讲究。 很难想象当年同处屋檐下,张海桐是两个人里穿的最多的。张海琪纯粹没那么多礼教束缚,张海桐是对自己身上什么样比较有数,不穿有点吓小孩。 而且他也没有不穿上衣到处打赤膊的爱好。 班长说:“对呀。” “今年有个活动,白天长白山景区不仅有签名打卡活动,还有一个角色最佳COS比赛。进场的人都会有专门的贴纸,这些贴纸他们会给自己最心仪的COS。” “得票最多的COS能兑换礼物,晚会还能上台,拿到作者赠送的全套典藏版书籍和亲签。” “这次还会顺便发售新书,有签售会。” “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两次,只要成功一次,我们都能接近他,确认一些信息。” 班长一边往外掏工具,一边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讲的是什么。” “一个作者和角色并存的世界,你和他一样蹊跷。真的面对面,肯定会有很多东西值得研究。” 张海桐觉得此计甚妙,比他打算钻通风管道和混入工作人员的办法靠谱多了。像这种现代场地,混入其中是最快的办法。 但是COS实在有点惹眼。 张海桐觉得妙,是想看看三石太太看见他假扮的族长的表情。 关于假扮族长这件事,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当年的专项训练那可不是白练的! 要不是纹身不同,他后来也应该顶着族长的脸全国各地乱窜。不过族长的生活环境确实比较艰苦,假扮族长的族人们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极大的磨练了身手,更加明白族长的苦了。 在这个时代,本家和外家的隔阂与等级不再像从前那么分明,但本家的认可仍旧非常重要。 这对于张海客这样的操盘手来说也非常重要。张海桐提出假脸计划的时候,张海客第一个赞成,这也是收拢人心的重要一环。 不经他人苦,哪知他人善? 班长上前,让张海桐把衣服脱了。 张海桐:? 他疑惑的表情在一坨黑面膜下面显得有点滑稽,像黑人问号表情包。 班长拿出好几张但好几分段是纹身贴纹身贴。“这是我定制的,要给你贴上。” “不露点真家伙,怎么让你变成最像的?” 张海桐:…… 二道白河的气温相对其他地方来说确实凉快。但再凉快现在也是夏天啊,最高气温临近三十度的情况下根本不用纹身贴,他自己都能搞定。 “废什么话!爷们家家的磨磨唧唧像什么样子。脱!” 说完,班长眯着眼睛,示意小徐上前帮她动手。 小徐咳了一声,说:“桐哥,我动手了。” 张海桐感觉自己快宕机了,好像有一个lOading在他脑门上转圈圈。 好半晌才灵魂发问:“那为什么不让我脱了再敷面膜?” 班长:…… 小徐:…… 小徐:“啊,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吗?” 班长:“啊,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吗?” 张海桐反问:“我不答应的理由是什么?” 仿佛见了鬼一样,空气中满是尴尬的沉默。 小徐抓了一把头发,脑回路突然就正常了。张海桐进来之后,门就关上了。此时小徐清醒的来了一句:“对啊!桐哥没有拒绝我们的理由啊!”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要求他给我们看!” “纹身!” “我们什么都知道了啊!” 班长也有点自闭了。 两个聪明蛋聪明反被聪明误,聪明几个月聪明到这上面了。 对啊,他们什么都知道了,张海桐也没反驳。他只是说不知道,不清楚他们说的对不对。作为伙伴和朋友,直接问不就行了吗? 可是两个人仍旧把这件事严肃化了。他们认为张海桐肯定有难言之隐,背负着什么东西。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张家人会尽量隐藏自己。 这种刻板印象不知道从何而来,至少对于亲近信任的人,或者已经坦诚相待的人,这种事完全没有隐藏的必要。 大家都坦诚相待了,必然信息共享。 张海桐把脸上的面膜清理干净,洗了把脸。坐在凳子上脱掉衣服。 班长倒抽一口凉气。小徐倒是镇定一点,因为上一次在医院里,他已经窥见一角。 他只是没想到,张海桐身上竟然有这么多疤。除了他知道的那条斜贯背部的,还有一个零零碎碎的细小疤痕,不知道怎么来的。 相比之下,他手臂上那条被划拉出来的疤就轻多了,至少看起来在正常范围。像小孩小时候绊倒留下来的痕迹。 班长定了定神,缓缓道:“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总是穿的很严实了。” 现在是早上,房间里没开空调。张海桐刚回来不久,胸口的温度比较高,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纹身。 小徐用帕子把所有纹身烫出来,往后退一步再看,能看见完整的图腾。 那是一只不像麒麟的凶兽。 张海桐背后没几块好地方,好在当时纹的时候也没有大面积蔓延到背心,到肩胛骨那里纹身就结束了。 斜贯的疤只是劈开一些装饰纹路。 倒是一些炸伤,有点破坏美感。 这些疤在少年清瘦的脊背之上,留下难以揣测的岁月和过往。 就这样静静袒露人前。 第625章 现世·刺杀小说家·其三 班长默默到浴室抽出一张浴巾,给张海桐盖上了。良久憋出来一句:“兄弟,你属砧板的啊?” 小徐本来还有点伤感,班长一句话出来,立刻蚌埠住了。“就不能盼我桐哥点好啊?” 班长摸了摸鼻子,最后纹身贴也没用上。 张海桐身上的疤痕,化妆品根本遮不住。就算化妆品遮住了,疤痕增生或者新长出来的皮肉也和原生的部分有所不同。 看起来不仅不美观,还吓人。 再说了。 小徐喋喋不休、正义凛然道:“我们是未成年,未成年不能卖肉。” 班长:…… 张海桐:…… 张海桐倒不在意这个。张家人的耻感确实比正常人要低得多,而且社会上对男人的衣着要求远小于女性,打赤膊的中年男人到处都是。 张海桐虽然不太喜欢这种行为,但形势所迫也不是不行。 真出事了,哪有那么多条件管你穿没穿衣服啊。活下来都不错了。 总之,在小徐的正义言辞下,班长收起了自己的纹身贴。 “活动时间是8月16日到8月17日,共计两天。第一天上午是签名和评选,下午是签售会。第二天公布评选结果,现场还会设置一些有奖品的游戏。” “晚上是官方举办的晚会。” “我看过了,安保措施不太严格。但是我们都没有触犯过法律底线,不清楚到时候能不能发挥出来。” 说到这里,班长和小徐同时陷入沉默。 他们三个按照武力值排布,张海桐一骑绝尘。班长扼腕叹息。“看来这件事,我俩就是个挂件。” 她打开化妆包,摆出一排各式各样的“笔”和“刷子”。瓶瓶罐罐的小徐也不认识,这些工具让人有种接下来是个大工程的感觉。 班长给人做完妆前准备,正要弄底妆的时候,张海桐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接下来的步骤我自己来。”他看向桌子上的东西。“你告诉我这些都是用来干嘛的,就可以了。” 班长有些惊讶,问:“你会化妆?” 张海桐点头。“会一点。” 没有易容工具的情况下,也只能用化妆品了。 班长和小徐被他招呼出去吃早饭了。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小徐惆怅的吸溜一口豆浆。 “他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说不定他弄的比我还好。”班长也吸溜一口豆浆,问:“你追过公众号吗?” 小徐摇头。“没追过。” 天天要么学习,要么打游戏,要么跟张海桐一起上下学。找书来看也是最近才发生的事,书他都没看齐整,当然没心思去网上去找这些鸡零狗碎的信息。 要不是班长说,他甚至不知道还有公众号这种东西。 “你认同我关于张海桐是书中人的结论,你肯定看到过其他的书,里面也有他的名字,所以才这么肯定。不过现在我先不问你的信息渠道,先看我这个。”班长掏出手机,在上面划拉几下,点出一个页面。 “这里,明确讲了他是张家人,而且能看出来地位不低。” 小徐凑近看,屏幕上赫然写着:张家登记名录|023张海桐。 班长说:“张起灵记得的人不多,张海桐算一个。” “要在这样一个如同定期格盘的电脑一样的人记忆里留下痕迹,你猜要用多少时间。” “所以啊,他的本事肯定不小。能在这部作品有名有姓的人,哪里会有等闲之辈。” 班长摸了摸下巴,在学校里一直很死板的脸变得神采奕奕。“我一定要搞明白,那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 “既然张海桐都是真的,那他也一定是真的!” 班长更兴奋了,手里啃了两口的包子差点把馅儿给她捏烂。 小徐一边心惊胆战的看着班长手里的包子,一边班长的那个他是谁。“你那个亲戚,怎么回事?” 说到这,班长有点兴致缺缺。兴奋的脸逐渐变得黯淡忧伤。“他是我叔叔,叫张泽清。” “和张同学同姓。名字嘛,以恩泽之心待人,以清正之德立身。这是家里人对他的期望。” “1993年,他从青海大学毕业之后,进入了一个不知名体系工作。家里人不清楚他在哪里上班,平时干什么。连休假都很吝啬,平日里很少回来。” “家里人倒是觉得他有出息。那个时候体制内不吃香,能从外面拿钱回来才是硬道理。我们这里多的是南下广东打工的人。” “常年不回家也不是稀罕事。” “1995年。我这个叔叔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调岗,他从原来的工作地点调回了四川。” “我们仍旧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毕竟他调岗的时候,我才刚出生。” “本来一切都还好。但是我记事之后,他的信息就在我的大脑中不停消失又重现。” 班长看向小徐,严肃道:“你知道黑白电视吧,信号不好的时候就会变成雪花,画面时隐时现。” “我的感觉就和那个差不多。” 怕小徐不明白,班长还打了个比方。“我这样说,你就能明白了。” “你想一想。张海桐是你天天见的同学和朋友,某一天,你发现他消失在你的生活里了。别人都不记得,但你却记得很清楚。”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你找周围的人求证。你的父母认为你睡糊涂了,老师以为你有神经病。连网络上的朋友都认为你可能有心理疾病,你会怎么想?” “就在你怀疑的时候,张海桐在你脑海里的记忆忽然模糊了,过一阵子却又清晰起来。然后你发现,他又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班长吃掉第一个包子的最后一口,咽下去后,继续讲:“你把张海桐替换成张泽清,就是我经历的事情。” “你应该还记得,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上学的。我是初中转校过来,在本部升的高中。” 班长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绿植中投射下来的金色阳光,清瘦的身影在青翠与灿金之中像一支随风摇曳的百合花。 “在那之前,家里人一直觉得我有精神病。他们随着张泽清的存在与消失变换认知和记忆,张泽清不存在的时候,他们就没有任何这个人的记忆,并且合理化张泽清不存在造成的记忆空缺。” “张泽清存在,记忆便再次更改。” “只有我,摇摆在两种情况之外。就像……” 小徐显然已经被拉进班长的思维,他与她面对面站着。像青春校园里的男女传奇学霸,正在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 他没有班长这种感觉。 难道是因为,张海桐一直在身边的原因吗? 小徐不知不觉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班长解释道:“有可能。因为每次我周围的人有张泽清相关记忆的时候,都是他出现在家人面前,或者打电话、寄信等等能证明他存在的行为。”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敏锐的人。这也是你跟着来这里的目的,我们得跟着他。”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看向紧闭的房门。 咔哒。 门锁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门扉打开一条缝。 第626章 现世·刺杀小说家·其四 “像吗?” “像。” 小徐问完,班长猛点头。 “这是换了一张脸吗?”她抓着包子上前,仔细看着张海桐的脸。 这个人就站在走廊,嵌入式筒灯昏黄的光线将他分割成明暗两半。班长和小徐只见他随意看过来的一个眼神,就连呼吸都停止一瞬。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一个虚幻的人物,忽然出现在眼前。即便在眼前,你也觉得他是虚幻的。抓不住,也无法靠近,偏偏又真的站在你面前。 小徐愣愣的说:“我的老天爷。” 班长已经站到张海桐跟前了。 帮他糊面膜的时候,班长就知道张海桐的皮肤状况非常好,完全没有青春痘。而且面部皮肤很光滑,说点夸张的,简直不像一个普通男生会有的皮肤状态。 毕竟大多数男性并不在意自己的脸。 张海桐这种情况更像是天生的。良好的作息和饮食习惯,还有非人的身体素质和特征,让他在外形上也保持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状态。 这导致他化完妆之后,整个妆面格外服帖。 而且为了真实,张海桐用的全真发。他剪头发本来就不勤快,真发做造型完全够用。 这样看下来,反而更真实了。 班长问:“……你这是会一点?” 张海桐没出声。 班长又问:“你喷定妆喷雾了吗?” 张海桐立刻点头。“你说了好几次要用那个喷瓶,我一直记得。” 班长继续问:“你这手法从哪学的?我不是问易容术,我是说上妆手法。” 张海桐直接说:“从一个……亲戚那里学的。她化的很细致,看过之后自己多试几次,就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 班长深呼吸。“你觉得我听懂了吗?” 那怎么办,教他化的人那不是没在吗?张海琪要是出现在这里,不论怎么想都很惊悚吧? 张海桐想了想,只好说:“等以后有空教你。” 或许张海桐自己都没察觉到,在这漫长的人生里,他总是在有意无意的模仿、学习他人值得注意的行为和技能。 这是张海桐第一世留下来的生存习惯。就像动物族群中刚刚出生的幼崽,它的一切生存习惯都来源于对族群中成年体的模仿。 没人教,就自己观察、自己学,更快完成社会化。 这种情况下长大的孩子,大多都呈现出两个极端。要么极度精致利己,要么极度厌世内省。少部分变成难得的中间态,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 张海桐一说话,刚刚带给两人的震撼瞬间烟消云散。他并没有刻意学习族长的语气,仍旧用自己的本音和说话习惯。 相似度瞬间降了不少。 班长叹气。她说:“我现在更相信你是书里的人了。只有见过他的人,才能模仿出他的样子。” 毕竟文字描述总是抽象的。所谓眼见为实,莫过于此。 …… 小徐刚准备文艺两句烘托烘托氛围,班长忽然抽象起来。“就是身高差了点……毕竟十五岁就长到一米八的男人还是太稀有了……” 没长到一米八的张海桐:…… 同样没有长到一米八的小徐:…… 班长拿出一双五厘米增高鞋垫。好在张海桐已经长到一米七三了,虽然离同龄平均身高还差一厘米左右,但问题不大。 虽然还差两厘米,但是有头发和发饰凑数,完全够用了。 小徐:“穿这玩意儿一天下来脚会报废的吧?完美弥补了张起灵没有踩高跷逛漫展这一缺点。” 班长:“这算狗屎的踩高跷。” 张海桐:“嗯。” 张海桐:……别问我当年怎么假扮族长去雪山的…… 完美弥补了张起灵没有踩高跷爬雪山这一缺点。 毕竟高个子还能缩骨变矮,矮子却不能缩骨变高个儿啊。 班长把鞋垫塞张海桐手里,幽幽道:“OOC的话小心被投厕哦。” …… 由于天气问题,张海桐没带兜帽。班长往他头上夹了一个小黄鸡发卡,临行前该给他出主意。 “你没玩过这个,肯定不知道怎么互动。咱们进场之后,同行怎么做你就跟着学。” 班长胸有成竹道:“玩COS嘛,互动也很重要。” …… 2000 yearS ter。 …… 活动现场很热闹,但小徐反而觉得非常冷清。因为他们三个人身边,根本没有人。更诡异的是,其他人时不时往这边行注目礼,这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 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入状态,进来之后不停地走。像一个到处巡回展览的活体看板郎。 班长有些疑惑。“奇怪,为什么他们只看不动?难道是因为真毛不如假毛二次元,OOC了吗?” 小徐望着张海桐的背影,认真回答了班长的问题。“或许,就是因为太像了。” 因为太像,所以不敢打扰。 张海桐走过的地方,人群不由自主让出空间。他就这么“横行霸道”了一圈,直到一个文静的女声弱弱询问:“请、请问,我可以把贴纸,贴在老师身上吗?” 张海桐低头看她。 女生个子不高,梳着妹妹头,看起来有点怯懦。他模仿着族长的声音,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对着女孩说:“谢谢你。” 谢谢你,喜欢他。 张海桐俯身,女孩将那张贴纸贴在张海桐肩膀上。 动作如此轻柔,却分外珍重。 这好像一个信号。 人们纷纷上前,送上自己的贴纸,和隐秘的祝福。 张海桐颜色单调的COS服,被贴的花花绿绿。 像族长穿了一件东北大花衣裳。 第627章 现世·刺杀小说家·其五 贴纸几乎将张海桐淹没了。 连帽衫几乎看不太清楚原来的颜色,全是统一样式的小贴纸。 数量之多,有的直接贴他手背上。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还往他屁兜上贴了两张。 结果已经不需要统计了,人群中打眼一看,就能找到这个人形移动标签展示架。 负责统计的工作人员眼睁睁看着顶着张起灵脸的张海桐一步一步走过来,站他俩跟前。 贴纸太多了,工作人员加上小徐和班长四个人,一人分了一块。许久才数完,将数字报了上去。 计数完毕,张海桐往人少的角落一蹲,想试试能不能把贴纸弄下来,收进盒子里。 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和盗笔世界合并的。 从青铜门回到现实世界后,张海桐恍然大悟。张总那句:“咖啡、茶或者可口可乐”根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自己造成的因果。 盗笔世界的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相比于现实世界,盗笔世界的流速明显更快。 张海桐不清楚两个世界最终合并的时间点在哪里,只是觉得,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见面的。 到时候他要把这些贴纸都给族长看,让他感受感受这些素未谋面的男孩女孩们有多喜欢他。 张海桐努力了一会儿,发现不太好弄。容易把标签弄破,只好放弃,任由标签留在衣服上。 看来到时候只能把标签连带衣服一起交给族长了…… …… 咔嚓—— 相机的声音被人声鼎沸的现场掩盖,拍照的人太多了,也没人在意这些相机和手机在拍摄什么地方。 张海桐想过自己也会被拍摄的可能性,但他低估了大家的热情。 这些热情间接导致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后果,这些都是后话。 下午的签售会官方会现场售卖新书,原本还比较散漫的人群陆陆续续往签售区走去,期望买到新书参加下午的签售会。 张海桐把衣服叠好放进COS用的背包里面,又在卫生间换了条裤子——他预想过衣服会弄脏或者不方便行动,因此随身携带了一套换洗衣物。 那是张海桐的私服,整体都是黑色,穿上倒没什么违和感。 随着时间推移,现场气氛越来越高昂。 张海桐戴着口罩和兜帽,接过小徐手里刚买回来的新书。封面设计的很精简大气,这种风格确实挺符合这些作品的调性,张海桐也挺喜欢。 三个人前后脚挨着,班长和小徐不禁有些激动。 为了平复心情,两人翻开书打发时间。这本书仍旧写的雨村,不过加入了一些其他角色的故事。从目录上看不太出来具体内容写的是什么,翻开书页后,第一篇第一句话写的就是张海桐。 吴邪的视角。 而且是雨村吴邪的视角。 开始回忆的时间也很微妙,是从本传开始的。 班长忽然说:“我记得,之前本传里没有他的名字。” 小徐有一瞬间的大脑宕机。他对时空扭曲的感知没有班长敏锐,这多年没有深究张海桐的异常,除了他不想过度窥探朋友的秘密,也是因为他在这件事上不如班长敏锐。 而且张海桐的情况,和张泽清又不相同。张泽清消失的时候,完全扭曲了时空。而张海桐身边几乎没有时空波动,仅仅只是其他的事物在表示他的异常。 因此在感知扭曲这件事上,班长完全占据先机,小徐依然落下一大截。 两人不约而同沉浸在书中的世界,身体随着队伍缓缓移动。 不知不觉中,张海桐离那个人越来越近。 …… 徐磊兢兢业业的伏案工作,签字笔几乎在他手上冒出火星子。一边签名,一边和读者对话,时不时思考和回复一下读者无伤大雅的问题。 直到一本青绿色封面的新书摆放在他眼前。 按着那本书的,是两根奇长的手指。 两人一坐一站,面前的人显然没有坐下的打算。 这双手指太真实了,真实的不切实际。 目前的技术要做出这么真的效果,耗费绝对不小。而且,真正的血肉和制造出来的道具完全不同。 这是真手。 一对真的,发丘指。 徐磊顺着这双手指,目光缓缓上移。黑框眼镜后面看不大清的眼睛有点呆滞,猝不及防对上身前年轻人的眼睛。 他戴着兜帽和口罩,一张脸只能看见一点额发和一双格外干净的眼睛。那双眼睛黑黝黝的,像蓄满水的冰封深渊。深不见底,又好像一眼望穿。 似我无我。 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一万年的雪,连绵不尽的山脉,与永恒的地平线。 他惊艳了一瞬间,又很快抽离出来。 作者怎么会不认得自己笔下的角色呢?这个人真的很像,但不是。 徐磊尽量用比较正常的表情和语气说:“签名对吧,把书给我。” 张海桐撤开手,直接坐到椅子上。站在他们平视了,徐磊却觉得压迫感更强了,额头上甚至冒出些许虚汗。 后面的人离他们有一段距离,这是为了防止发生拥挤踩踏事件。张海桐坐在椅子上,取下了口罩。 他顶着族长的脸,用自己的声音问:“老师,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徐磊一个激灵,原本应该是一个点的笔画拉出去老长一条,整个签名瞬间不流畅了,他都想不出怎么把这乱七八糟的一笔圆回去。 张海桐有过三次人生。 第一次人生里,他知道盗墓笔记这本书。第一次八一七活动在2016年开办。 第二次人生,则是书里的世界。 第三次人生,才是现在的时空。 张海桐把这三次人生所在的世界,分别称为第一世界、第二世界和第三世界。 第一次人生所在的世界,才是正常的时间线。张海桐认为,这条时间线凌驾于第二世界和第三世界之上。 关于盗墓笔记,所有的发展历程都是正常的。 而在第三世界,也就是第三次人生里,一切都非常混乱。如果以第一世界为参考,那么817活动应该在六年后才会举办,而不是2010年。 张海桐在第三世界出生于1995年,他现在15岁,第三世界位于2010年。而他现在就在2010年的817活动上,这与第一世界时间线相悖。 第三世界的时间线里,徐磊已经出完了全套盗墓笔记包括其衍生作品。甚至有了公众号。 而在第一世界,公众号功能2012年才正式上线。第三世界里,公众号竟然已经出现了,而且徐磊更新了所有的故事。 不仅如此,张海桐大概看过新书,公众号很早以前也看过。他作为第一世界原著不曾出现的角色,就这样出现在了第三世界的原著里。 第三世界,更像是参考第一世界之后,与盗笔世界融合的一个畸形产物。因为时空不完整,就像盗笔世界会出现各种怪物和奇异事件一样,第三世界也会出现时空波动和违背第一世界常理的事。 在青铜门或者类似于青铜门的物质的调节下,只有一部分“天赋异禀”的人才会察觉到这中间的怪异。 人们常把发现未知领域或将某个领域做到极致的人称之为天才,天才与神经病只有一念之差。 换算到盗笔世界,就是一群特殊的人。譬如汪臧海,譬如张家人,譬如吴邪。 换算到第三世界,就是班长和小徐这样的人。 之前面对班长那句“你是书中人”,张海桐给出的答案是“不知道”。 那个时候,他确实不能验证自己的猜想。一件没有依据的事,讲出来只会产生无谓的争议和新的不解。 但是这一刻,张海桐知道自己想的没错,甚至很正确。 因为三石太太本人,出现了很明显的慌乱。 第628章 现世·刺杀小说家·其六 “诶,年轻人,你这样说就太武断了。你是不是没睡好,有点神经衰弱?”徐磊一边圆那个支离破碎的签名,一边语重心长。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要是有点这个问题,”徐磊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也可以给你推荐一家医院。” “我对这方面还是很有心得的。” 张海桐冷漠道:“我还会来找你的。” 徐磊:“我给你tO签。” 你赶紧走吧,别找我! 张海桐从善如流,冷酷无情道:“写,tO张海桐。” 徐磊手里的笔都快让他捏断了,浓厚的眉毛和络腮胡都有点萎靡。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应该失落。 好消息:张起灵没从书里出来。 坏消息:张海桐出来了。 外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里面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张海桐与徐磊两个人,就像看电影的时候,死侍突然跳出来吐槽。 人们将这种现象称之为打破第四面墙。 因为他们,都来自于第一世界。 徐磊写完一个tO,大概是没招儿了,直接问:“你怎么发现的?” “因为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的眼神就不对了。”张海桐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作者写在他的书上,最后递还给自己。“而且,现在不是举办817的年份。” “是吗,真厉害啊。”徐磊这样说着,对助理说:“下一位。” 看着张海桐离开的背影,他对助理说:“帮我订一张今天离开的机票,明天我就不参加活动了。” 助理:? “那理由是?” 徐磊:“我要去医院挂号!” …… 然而张海桐并未给他跑路的机会。 徐磊做完活动回到车上,刚想闭目养神休息片刻。就听见一个阴恻恻的女声从背后传来,背后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个声音说:“三叔,你跑挺快啊。” 徐磊身体僵硬的往旁边看去,只见助理的脸紧紧贴着自己,随意耷拉的额发平时看着很俏皮,现在却莫名的阴森。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却没有做伪装,而是一只拥有发丘指的、属于男性的手。这只手力道大的离谱,徐磊几乎感觉自己的肩膀都要被捏碎了,然而更可怕的是他知道张海桐并未使出全力。 他真的只是在挟制自己,而不是想弄断他的胳膊。 “我的助理呢?”徐磊问。 张海桐指了指外面。“她在大厅里睡午觉,我猜她中午一定没休息,或者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整个人都很疲惫。” 司机不清楚助理小姐为什么这样和老板讲话,什么另一个助理,他听不明白,但看得出来老板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 于是耿直的说:“老板,我们报警吧!” 徐磊幽怨道:“……这种事为什么要说出来?你应该直接偷偷摸摸打110啊!” 张海桐笑了笑,让助理小姐那张憔悴的脸生动起来,带着几分别样的精气神。“没事的,警察来之前我就走了。” “我可以一直去找你,但警察可不会相信有人会随时随地变成各种人来找你。” “出现这种状况,不仅会被认为是报假警,你还会去往另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地方。” 说到这,张海桐想起之前签名会上他说的话,给自己介绍精神病院什么的。 徐磊真的快精神衰弱了。他只好让司机把车开回酒店,在那里,班长和小徐已经等很久了。 张海桐冲他们打出事先约定好的手势,互相确认身份。 小徐不可置信的望着那个女助理,瞠目结舌问:“这是,桐哥?” 助理小姐微胖,脸圆圆的,看起来脾气很好。身高一米六左右,走路也比较慢。笑起来阳光明媚,一副很有朝气的样子。 无论怎么看,都跟张海桐不搭边。 班长也没好到哪里去。 对于正常人来说,这种情况比大变活人还要令人震惊。一个15岁的少年,再见面的时候竟然变成了一个成年女性。不仅性别,连外貌都有极大的反差,偏偏他们还看不出来破绽。 如果不是张海桐主动打招呼的话,或许三个人就这样擦肩而过了。他们两个也根本不会知道,张海桐近在眼前。 这已经不是魔术了,而是魔法。亚洲邪术在现实生活中尚且能够看出化妆痕迹,但是张家的易容术,却堪称逆天。 班长和小徐也不清楚张海彤的材料从何而来,毕竟之前都没有,也许是在活动过程中找到了替代品。 …… 宽敞明亮的酒店房间内,四个人直接坐在柔软干净的地毯上。 徐磊看着班长和小徐稚嫩的脸庞,又看了看顶着助理小姐面容的张海桐,缓缓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一个本来在书写你的世界,出现了一个真实的你。” “但我可以断定我和你都来自于主世界。” “另一个21世纪,我将它称之为,主世界。” “因为这件事,我住精神病院的频率都增加了。” “真是常回家看看。” 第629章 现世·刺杀小说家·创世权柄 青铜门后面有什么? 徐磊觉得,这大概是填坑不埋的惩罚。 青铜门后面的真相一直只有张起灵寥寥几句话语。如果只是,一切都不会有那么严重。 但是没人会想到,后面竟然真的有一个世界。 一个主世界的人,写了一本书。而这本书,在不明演变下,成长为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不仅仅自我演化,还纠结了另一个世界。两个畸形的世界,不知道怎么就联系在一起了。 在徐磊的视角之中,又因为他和张海桐,让主世界和第二世界与第三世界发生了连接。 连接的证明就是他和张海桐。 现在,张海桐本来作为第三世界的人,出现在了第二世界。徐磊本人却没有进去过第三世界。 这至少说明,张海桐是第二世界与第三世界粘连纠缠的原因之一。 两人对过账,因果关系骤然清晰。 与之相反,班长和小徐一脸懵逼。 对于他们来说,第二世界就是现实世界。一切都如此真实、有序,这是他们生长的地方,一直不曾变过。 第三世界是书中世界,张海桐存在于书里是正常的。 但是,现在这本新书发布之后,一切又不正常了。 因为在此之前,第二世界的本传和第一世界同样没有张海桐的影子,现在却有了。 这也表明了三个世界发生了粘连。 “而且,是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不停入侵第二世界的结果。并且,第一世界的影响力在减弱,第三世界的融合度加强了。”小徐讲完,发现班长还有点懵。 “并且,第一世界对第二世界和第三世界有着绝对的主导权。”小徐好像非常兴奋,一切都连起来了。 班长的叔叔为什么消失,周围人的记忆为什么会自动补完。为什么故事里面的人变成了真人。 这些其实都是世界融合过程中自我修正的结果。 作为第一世界的人,作为盗笔世界的创世者。徐磊显然拥有对针对盗笔世界的各种权限。 他肯定了小徐的想法,然后随手抽出一个本子,准备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结论。 这个习惯有点像吴邪和胖子,作者在创作的时候,总是会代入自己的影子。尤其是重要角色。 这种罗列办法,胖子和吴邪使用过很多次。笨了点,但好用。 徐磊在上面画了个圈。“这是第一世界,第一世界下面,分裂出两个世界,分别是第二世界和第三世界。” 他在第二世界的圆圈旁边标注“原世界”,第三世界的圆圈旁边标注“世界”。 “第一世界对这两个世界有绝对影响力,属于更上一层的维度。” “我和他,”徐磊指了指自己和张海桐。“来自于主世界。” “只有主世界的人才知道正确的时间线。比如,在主世界的2010年没有817。主世界2016年,这个活动才第一次开办。” “我是直接从主世界进入现世界,并且保留了一切我原本就有的东西。可以理解为身穿。” “张海桐则是经历了三个世界,类似于魂穿。”徐磊说完,将笔塞进他手里。“你来讲讲自己的经历。” 张海桐大概说了一下自己怎么穿到盗笔世界,以及与现世界的情况。 越说,徐磊脸色越不好。 纸上写的很明白。张海桐是在主世界死亡之后,穿到盗笔世界。在盗笔世界又同步与现世界有连接,相当于一魂双体。 小徐和班长这回都愣了。 “所以,你是真的,”小徐说完,班长立刻接上后半句:“活了一百多年?”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避讳的了。张海桐点头,说:“对,活了一百三十岁,死于……或者说,在盗笔世界的生命终止于2004年。” “我是个老家伙了。” 小徐听出他语气里的嘲弄,像是所有的奔波都浓缩在这七个字里面,概括了三世接近两百年的时光。 他一直觉得张海桐沉稳可靠,无论是自闭状态还是灵魂鲜活的时候。不论什么状况,小徐都觉得他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一个暮年的老人静静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望着洒进天光的小窗一样。 小徐曾经开过玩笑。 以前他去找张海桐,这人正端端正正坐在餐桌房间里写作业。写完了就坐着发呆,或者站起来走走。 小徐说他是空巢老人,需要自己的关爱。 现在想想,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意外的扎心…… 小徐忽然福至心灵。 小时候张海桐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的时候,曾经问过能不能攮自己一拳。 当时小徐只觉得莫名其妙。 现在看来大概是火力转移了…… 小徐化悲伤为动力,他往张海桐旁边挪了一下屁股,和徐磊面对面。“原来我是替你背锅了!” 徐磊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像斗地主里面的老农民一样懵逼且无辜。 张海桐替小徐说出了那句陈年旧谈:“我可以攮你一拳吗?” 徐磊立刻后撤,双手拦在身前。“我告诉你啊,在这里打人是犯法的!” 张海桐幽幽叹气,说:“我只是复述当年那句话而已。现在的我已经没有那么强的报复心了,一百多年足够磨平许多事情。包括那些情绪。” 何况当初他也没真的打小徐。排除这小子年纪太小、对他下手有点没道德这个原因以外,张海桐纯粹就是吐槽欲旺盛。 气氛凝滞一瞬,班长忽然出声。“三叔,你脸色好烂。身体不舒服?” 刚刚的插科打诨还是没把徐磊心上的阴霾驱散。 “因为我确定自己的猜想了。”他一把将笔从张海桐手里抢走,继续写写画画。“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本来以为只是做梦。” “就像那种清醒梦。梦里和现实差别无二,只是细节上各有不同。一开始我没当回事,直到助理把我没写过的内容,也当做我创作的东西,并且出版社还刊印了。” “那一部分内容,就是关于你的。” 徐磊眼神复杂的望着张海桐。“我查看了这个世界修改过后的内容,大多数变化,都与你有关。” “如果说我是盗笔世界的创世神,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是,” “有人从我手里,偷走了一部分创造权柄。” 第630章 现世·刺杀小说家·完 这是新书的内容。 新书第一页开头,是这样写的: 2002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见到张海桐。 2002年的吴邪不会知道,这其实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1977年的春天。 …… 小徐的公鸭嗓好多了,念书的时候能听出来一点成年男子的声调。这也是小徐比较引以为傲的地方,这代表他发育的很早,说不定还能往上窜很多身高。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念诵的声音。 张海桐听的耳根子发麻,无所适从。第一人称写的东西,总是容易情感充沛。 由于人称和视角的限制,一切都带有浓重的主观色彩。 如果要确保吴邪的安全,在原著里,1977年不会有太多人过分关注这个杭州城出生的小孩。 他的祖辈不干净,父辈却都是正经清白的人家。眼看不在道上厮混,人生又一眼望得到头。 人说明珠蒙尘,没有尘,哪里盖的住珠子的光华。 但是现在,张海桐成为了一个中间人。他直接见证了主角的出生,并参与了他的人生。 徐磊说:“这就是有人在夺取创造权柄的证明。” “我们用中二一点的说法。”他举起左手,伸出食指。“假如这是我,我们暂时称之为创世神。” “创世神创造了整个世界,他本来应该主宰一切。生杀予夺,全凭心意。” “但是现在出现了一个bUg。” 徐磊伸出右手食指。“这是一个新诞生的执行者,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和心理,祂借助创世神创建的框架,在原来的基础上,构造了一个新的世界。” “为了不让原本的框架崩塌,平缓而有序的发展。祂只能利用原有框架,所以对盗笔世界的干涉极其有限。” 班长悟了。她得出结论:“你的意思很简单,不就是原创和同人的区别吗?” “你在主世界创造的原著肯定有不让人满意的地方,但是某些角色和故事又太好了。这让喜欢他们的读者有了意难平,为了弥补这些过错与悲伤,祂就出现了。” “并且创造了一个……平行世界。” 班长神色复杂道:“这其实,是同人作者或者说读者出于填补内心情感而产生的一个……乌龙。” 徐磊对这个事倒没那么在意,他说:“这不是一个乌龙,存在即合理,祂们也没错。” “伟大的人创造世界。” “或者,创造世界的人,很伟大。” “以前这或许是一句空话。” “但是现在,这是真相。” “我们真的处于一个,被人为创造出来的世界之中。” 小徐补充:“在你的世界之上,新的世界万万千千。” 他意识到什么,忽然问:“难道也会有数不清的桐哥吗?” 张海桐想了想,关于他在青铜门里感受的,也并非不可能。“每一秒,都有数不清的我。” “如果这些都算平行宇宙,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一刻,就已经衍生出难以预计的宇宙了。” “很像打策略游戏,所有通关选择都有无限可能。选错一次,游戏结束。平行宇宙无时无刻不在诞生,又无时无刻不在毁灭。” “也许我们讲话的时候,我和你,包括大家,可能都死过许多次。在别的时空。” 徐磊问:“这就是你在门里看见的?” 张海桐摇头。“门只会让你看见自己,除了特定的人。我看到的,只是我自己。无数个我,无数的命运。” “用比较通俗的语言来解释,我个人认为所谓的世界终极,应该就是时空间的尽头。” “也就是混沌。” “一切始于混沌,也终于混沌。” “青铜门或许是时空分裂、诞生时的印记,就像婴儿的脐带。每一个世界的诞生,都无法避免天灾,比如陨石雨。” “就像地球生命诞生的猜想里,有一个就是外星陨石带来生命。” “或许在我们这种情况中,盗笔世界上古时代的那次陨石坠落,是一次世界补完的自发行为。” 所有人都看向徐磊。 张海桐一字一句道:“是你在创造世界的时候,赋予书中世界一颗改变一切的陨石。你留下了契机,然后被……呃,”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存在,于是只好说:“祂。” “被祂抓住了机会,利用这个空隙,创造了新的世界。” 小徐有些疑惑。“但是做一件事肯定要有目的啊。” “祂大费周章,目的是什么呢?” 张海桐笑了笑。“在主世界创造这样的世界非常简单,一支笔、一张纸,甚至一部手机一台电脑都可以。” “这就是主世界相对于衍生世界的绝对地位。” “说起来,我或许应该庆幸。因为真的有衍生世界,所以我被祂赋予新的生命。尽管这只是一个不完善的世界。” 徐磊在地上坐太久,两条腿和屁股有点不听使唤。干脆躺倒在地,像一只摆烂的胖海星。“对,你得到了新的生命,我得到了新的精神病。” “你知道吗?我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说出与当前世界完全不符合的话时,他们就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小徐不明所以。“什么眼神?” 徐磊:“应该住精神病院的眼神。” “本来我只是有点心理问题,现在好了,被迫得精神病了。幻听、幻视、幻想。” “有一段时间穿的很频繁。在主世界已经病房包年了。” 说到这里,张海桐仿佛看见他额角上挤出来一个愤怒的井号。 班长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现在怎么办?我叔叔,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时空波动。我们要怎么办?” 徐磊沉默几秒,说:“等待一个节点吧。就像我写的那样,节点就是青铜门……又发生时空波动了。” 他还没说完,身体肉眼可见变得透明。 他要穿回去了! 张海桐忽然喊:“你回去肯定也是通过门,只是不像我们是固定的!” “那你回去之后,要不要写一写终极到底是什么?好歹完善一下啊!!!” 最后一句都要破音了。 即将消失的徐磊开心的要命,看起来很欠揍。 他摊了摊手,彻底消失在房间里了。 张海桐心情不太美丽。他想,如果这家伙再回来,他真的会关门放吴邪的。 第631章 现世·一千八百块 时空波动对于本世界的人来说,仅仅只是眼前的人或事物消失。 张海桐全然不受影响,班长也只是恍惚一瞬。反而是小徐,眼神逐渐模糊又渐渐清明。 他无意识的摆弄着地毯上的笔和纸。 张海桐盯着笔记本,上面的笔迹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看来世界确实被修正了,就在徐磊离开的时候。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徐磊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 “嘿!”班长凑到小徐跟前,试图吓吓他。小徐无动于衷。 张海桐也凑过去,小徐现在跟他当人机的状态差不多,只不过他是个活的,没自己那种状态下的呆板。 看起来更像在沉思。 班长把小徐的眼镜摘了,一把塞张海桐手里。张海桐来不及震惊,小徐就正常了。 他眯着自己七百多度的眼睛,被眼前模糊的两张脸吓一跳。 这种情况长得再好看也不顶用啊,该吓人还是吓人。 小徐后知后觉摸脸,小心翼翼扶眼镜,碰了半天啥也没有。“我眼镜呢?” 一连串话下意识脱口而出:“不会是跟我同名同姓那个坑王拿走了吧!!!眼神太不好了,就算都是黑框的,也不能这样啊!” “一千八百块啊!我的顶配镜片!!!” 张海桐默默把手里的眼镜擦干净,递给到处乱爬的小徐。 小徐幽怨的看着他,仿佛张海桐干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此时的张海桐还顶着助理的脸,那张脸做出不属于当前身份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张海桐夺舍了助理一样。 班长没给小徐继续插科打诨的时间,直接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记得多少?” 小徐严谨的问:“你指的是哪个时间节点。” 班长想了想,保险起见,她说:“从我们到二道白河镇开始讲。” 这是他们踏入不正常活动地点的开端,从这里开始,应该可以窥见一些东西。 “我记得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旅游。” “因为政府大力扶持,二道白河镇一直是比较出名的旅游地点。我们这次出来,是为了去长白山旅游。结束之后刚好开学,假期结束。” 小徐说完,与张海桐对视。“但是,你为什么是一个……女人。” “哦,我想起来了。”小徐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睿智的眼神。“你画了特效妆对吧?好像是景区有个活动?你得奖了吗?” 张海桐叹了口气。 行吧,说是特效妆也没毛病。 就是看一个聪明孩子突然发现像二愣子一样有点滑稽…… 班长说:“这就是世界的修正能力,太强大了。完全扭曲了一个人的认知。” 小徐不停的回忆这段记忆,渐渐的又从这种认知里脱离出来。他能感觉到不对,但想不起来正确答案。 “我刚刚是不是说了和我同名同姓的家伙?我记不得了,但是我肯定讲这句话了刚刚。一定发生了什么,我才会这么说。潜意识不会骗人的。” 小徐说完,眼睁睁看着对面两人陷入沉默。 张海桐觉得,小徐这种先天没经历过任何锻炼就如此敏锐的特质,不给他整点特训用在该用的地方真是暴殄天物。 这中间或许有他常年在自己身边被干扰的原因,但不排除他真的有天赋啊。 小徐受不了这诡异的沉默。刚想说话,就发现坐在地上的张海桐身上忽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他之前一直坐着,身高看不出来。现在张海桐站着,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延展身体,仿佛把身体部位当成积木娃娃一样掰开拧拉。 很快,他就从一米六左右的身高长回本来的高度。助理穿的衣服比较宽松,加上身材微胖,张海桐把自己掰回来之后,只是衣服和裤子短了一截。 这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视觉效果。 一个一米六的微胖成年女性,变成了一个一米七的少年。 只是还顶着那张微胖的女性面容,身体与脸看起来格外不协调。 “啊!!!!”小徐发出一声惨叫,像一只大蜘蛛似的呲溜往后蹭出去老远。 还没叫完,便看见他女装的好兄弟自顾自从行李箱里扒拉出来一套衣服,走到浴室里,并且关上了门。几秒钟后,浴室里传来花洒出水的声音。 惨叫渐渐停歇。 酒店隔音效果不错,否则以小徐的音量,这会儿还有人上来查房了。 班长眼睛很亮,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类能如此精准的把控自己的身体?这种技能要练成张海桐这样,需要吃多少苦,熬多少难? 身体里每一块骨骼、每一处肌肉,都要极其精准的控制。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班长也接受过格斗训练。她的父母只有一个女儿,班长父亲将心比心,知道女性的难处。班长母亲自己就是女人,更知道女人的短板。 因此从小就把孩子送去练散打。别看她瘦,实际上很有劲。好体魄和肌肉都是她妈妈一口一口好饭喂出来的、每天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为了这身本事,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练武练武,苦在身上。张海桐这种成就,已经不是她所经历的辛苦能概括的了。 那必然是百倍的艰辛与痛苦。 毕竟和平年代,谁有那个霉运和条件跟人百人斩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都是文学作品里的事儿。 小徐愣愣的坐在地上,默默爬回原来的位置。他就在班长不远处,做了一会心理准备,才说:“班长,聊聊刚才的事吧。” 两人快结束复盘的时候,张海桐抱着助理的衣服从浴室出来。头发也只是擦了水,还没吹干。就这么顶着毛巾出来了。 小徐已经被班长讲的那些事冲击的有点接受无能了。大脑还没处理完这里的信息,看见张海桐的身影,他又想起一个无厘头的问题。 显然班长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她嘴可比还在呆滞状态的小徐快多了,直接问:“张海桐,你怎么做到变成女人的?” 她指了指张海桐的胸。 张海桐穿的是徐磊的衣服,套在身上有点OverSiZe的意思。人走了,但是东西还在。不用白不用。 毕竟他不清楚现在外面什么状况,尤其是被他顶替的助理会不会突然回来。为此,他需要变回自己的样子。 听见班长这么问,张海桐肉眼可见的木了。 他穿的确实是女装,但不是助理的衣服。那是他在签售会附近的女装店随便买的。 毕竟光天化日之下扒女孩衣服确实不太好,而且等人醒过来发现衣服被人换了,肯定会报警。 所以衣服是自费。本来也没打算一比一还原,只是想达成目标的同时吓唬吓唬徐磊。 三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张海桐随手将衣服塞进袋子,以自己的离开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第632章 现世·吴邪·事事休 张海桐装作客人直接询问前台,被告知那个房间已经是退房状态。 酒店的住宿时间一般是入住当天到第二天中午结束,前台说这位客人是刚刚在路上打电话办理的退房服务,本人没回来过。 这也是一次世界修正。 这件事就这样揭过了。 离开酒店后,张海桐又回了一趟签售会现场。那里的活动完就已经结束了。他走到休息室推门而入,助理也不在里面了。 手机搜索盗笔相关信息之后,渐渐变成了正常的时间线内容,但是里面有了自己的影子。 这还是第二世界。 徐磊或许还会回来。 又或者,祂仍旧在用徐磊的名字,维持第二世界作为“真实世界”的补丁。尽量让这里看起来和主世界别无二致。 至于身穿的徐磊离开后,这个世界的空位该怎么办,似乎也不是他们这些人应该操心的事。 一切不合理,都会被世界修正。这是创世神的权力,徐磊口中“被偷走的权柄”。 班长和小徐跟着张海桐看似没有目的一样走在大街上,像三个在黄昏之中游荡的孤魂。 说起来现在是八月份,最容易产生艳丽晚霞的季节。三个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八月的二道白河气温反差极大,热的时候二十多度直逼三十,冷的时候温度能达到个位数。 眼看天空渐渐黑下去,气温越来越低。三个人穿的都不太厚,渐渐的感觉到寒冷。 张海桐好一些,他冻习惯了。有时候怕冷和抗冻真是两回事。人类在抵抗恐惧和死亡威胁这方面,真是天赋异禀的强者。 这大概就是进化的力量。 因为寒冷,三个人都不太想讲话。这种情况下,讲话也消耗热量。说话的时候大脑运转,消耗也会增加。 而且一天经历那么多事,能量再高的人也不想多费口舌。 都累了。 他们距离下榻的酒店还有一段距离,虽然冷,但三个人都没想过要打车。这样安安静静的走路,能够消弭一些躁动,更加平静理智的看待一切。 莫名冷寂的氛围被肚子发出的呼噜声打破了。 小徐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哈,我饿了。” 他们刚好停在一家炖菜馆,里面看起来很暖和,能看见热腾腾的蒸气从门窗里飘出来,被白色的灯光映照出实际的雾状。 张海桐两只手揣在衣兜里,这样双手暖和了许多。“吃这个,行吗?” 小徐低声道:“我想吃火锅。” 班长点头。“我也想吃火锅。” 张海桐叹气,说:“我也是。” 三个人在炖菜馆面前站了一会儿,不约而同离开,准备找个火锅店吃点热辣滚烫的东西。 大概是寒冷的夜晚激发了疲惫和低落情绪,与其说是吃火锅,不如说是想家了。 …… 热气腾腾的炖菜馆中,吴邪拿起筷子直冲面前的小鸡炖蘑菇。他刚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烫的他浑身机能都要紊乱了,独自坐凳子上手舞足蹈。 他坐的地方靠窗,相对来说比较偏。不烫还好,一烫给他烫出惊喜了。 吴邪兜着那块肉,愣愣的看着玻璃墙外面的人。 张海桐穿着一件尺码大出很多的冲锋衣,正站在乌漆嘛黑的路边。 菜馆里的灯刺破黑夜,将他浑身上下最白的脸映照出来。张海桐抬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许是店面牌匾,又或许是其他东西。 他旁边还站着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学生,很年轻的样子。 不清楚张海桐说了什么,三个人转身就走了。他在最后面,不紧不慢。 吴邪直接吐掉刚刚烫的要死的肉,着急忙慌冲出炖菜馆。 黑夜之中,微弱的路灯光映照着张海桐的背影。 吴邪这会儿刚从雪山上回来。在那里他消耗了太多精力和体力,巨大的茫然与无力感包裹着他,这个世界于他而言正处于一个极端荒谬与未知的状态。 就像某一天,原本轻松、宁静环境忽然变成了固体胶,把一切都变得如此窒息。好像被罩在一个蛋壳里。 这让从雪山上下来的吴邪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这极大的保护了他的精神状态。 此刻,张海桐的出现无异于又给他点了一把火。这把火点的吴邪心里燃起一股邪火,他用干哑的嗓子大喊: “张海桐!” …… “张海桐!” 天空簌簌落下细密的毛毛雨,风把它们轻飘飘的身体卷成一股飓风,冷漠的铺在行人的脸上,将所有人置身于寒冷的夜雨之中。 张海桐忽然停下,回头去看的时候,那里什么也没有。 奇怪……刚刚好像听见了吴邪的声音?难道是我偷偷骂徐磊要放吴邪咬他的愿望被祂、或者终极听见了? 啊,这么灵验的吗? 张海桐再次认真的张望片刻,除了行色匆匆的行人再无其他。他只好收回目光,追上前面的班长和小徐。 他们还要吃火锅呢。 …… 喊完一嗓子,吴邪似乎轻松了许多。他紧张的看着那个背影,喊出他的名字之后,那人果然转身看过来。 张海桐的目光好像穿过了无形的墙和重重时空,落在吴邪身上。视线好像星际穿越里穿梭宇宙的镜头一样无限延伸,张海桐的眼睛和吴邪的眼睛一瞬间重叠。 然而张海桐又好像没看见任何东西,就这样空茫的收走目光,回头继续向前,直到消失在夜雨和灯光之中。 吴邪站了很久。 久到身体越来越冷。 他走回炖菜馆,好在老板仁义,没有擅自撤桌。吴邪坐在桌前,给自己点了根烟。 尼古丁的味道在身前蔓延。他忽然笑了一声,举起筷子,对着继续刚刚未曾享用的饭菜。 闷油瓶不要命了。 张海桐也没命了。 到头来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15 我们搬到雨村之后,下定决心要好好享受生活。 我打算金盆洗手,从此我吴某人就是个地地道道、老老实实的小老板,有一个帅惨了的前台小哥,以及一个手艺好到爆炸的胖大厨。 当然,这是我美好的愿望。我不清楚闷油瓶要不要金盆洗手,胖子要不要隐退江湖。但是他们都愿意来,这就已经表明立场了。 安置妥当之后,我跟张海桐说:“以后我就是一家之主了,我要想办法挣钱养小哥和胖子。” 张海桐对我的发言礼貌的回复了六个点。也许是在忙,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你知道族里每年给族长的供奉有多少钱吗?” 我:…… “狗大户。” 张海桐发了个笑脸过来。 一切结束之后,张家最后的工作只是处理青铜门带来的影响。虽然门不会再开,一切都结束了。但只要门存在,张家的义务便依然存在。 没了外部威胁,他们除了干公务,就是成天琢磨怎么给闷油瓶搞个万岁无忧的财务系统。 闷油瓶这小子一百多年大脑记忆模块都不太灵光,张家人也不敢确定族长以后不会再有失魂症。 为了应对这种突发状况,至少要保证族长不为钱财担忧。张家想了许多办法,给闷油瓶打造一套只要张家没倒就能一直运行的后勤系统。 这套系统非常精密且复杂,几乎涵盖张家能够接触到的每个角落。 为了模拟不同的状况,张家还派人去了一趟动荡地区。张海桐现在应该在中东出差,可能是为了在那里实验一下新体系。 有时候我很理解他对张女士的惧怕。就像孩子在外面玩鬼火飙车一样,他肯定不希望妈妈知道。 我曾经问过这人,问他为什么一定要继续为张家工作。“按照你的资历和能力,就算原地退休,也没人会说你什么。” 张海桐想了想,忽然问吴邪:“如果族长进去青铜门后,你真的忘记和他的约定,在杭州城娶妻生子。” “直到某天,被你毁约的族长再次出现,你的子孙可能还要经历这样的事件。一切都没有解决,那么你又该怎么办呢?” 我当时笑了一下,说:“不会的。我这人的脾气你知道,要是真那么没良心,我这些年根本活不下来。” 当然,也没良心到哪里去。 “而且,就算我真有了后代吧,怎么就确定那些事仍旧会牵扯到我的孩子?” 张海桐摇头。“一个庞大的机构要持续运营,必然有强大的底盘和后勤支持。那些破事儿发展到21世纪,很多东西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被选择的人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被选择的命运。” “与其说是宿命,不如说是蓄谋已久。” “你应该庆幸自己的勤勉与心狠,将所有事终结在你这一代,没辜负那些长辈的良苦用心。” 我被他说的有些伤怀,只好转移话题。“你的意思是,你这样做是为了以后的张家人不吃这种苦?” 张海桐想了想,先点头表示肯定,然后解释道:“而且我习惯了这种日子,后面的人不一定习惯。”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就像附骨之疽,死了才作数,才会停歇。” 那个时候的张海桐看向我的眼神莫名其妙。我们到雨村之前,他来送别,当然主要是送闷油瓶。 临行前,我们在楼外楼吃饭。他当天刚好要去东南亚,就在杭州跟我们吃顿便饭。离席的时候,闷油瓶跟胖子下去结账。 张海桐给自己倒了杯水,说:“吴邪,你养老去了吗?”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老。“隐居,隐居好吗?不要说的那么掉价。” 说完,我自己也感慨万分,如释重负。我似乎很开心,又好像有点怅然若失。我说:“一切都结束了。” 于是就像上面那句一样,他对我说:“你这人,跟我一样。烂命一条,死又死不了,活也就那样。要好好当个普通人,就收起一些好奇心。” “不然有些东西会像附骨之疽,死了才罢休。” 我不好接这个话,听起来像诅咒。但张家人说话永远令人信服,尤其是闷油瓶和张海桐。他们身上有一种洞穿世事后的平静与漠然。 这种漠然在众生痛苦扑面而来时让他们保持冷静,又产生出对自己生命的漠视。 我无话可说。 “你我烂命一条,那小哥呢?他不能烂命一条吧。他那日子也不是人过的,就不能说点儿好词,比如你吴大爷我,天生好命。” “所以身边人的,命也好。” 这话说的我自己都不信,我这人一辈子实在没干过多少好事儿。我之于小花、之于秀秀,乃至胖子和许许多多的人都是个悲苦之源。 总是在他们的人生重要节点打扰,然后带来悲剧。 张海楼那句话我很认可。他说自己就是贱,命贱人也贱,天生的贱人。实在没有什么好珍重的。 他说话扎心的要命,但很有共鸣。 张海桐却说:“你命不好,人还是不错的。办了一件大事,还好好活着,没辜负别人的期望。” “好好享受吧,以后都是好日子。” 说完,他起身就走了。 我愣了一会,追出门去,他已经下楼。我又跑到窗户边上,张海桐和胖子闷油瓶讲了两句话,径直离开。 我看着微信界面上张海桐的笑脸,就想起他之前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我的情况已经很紧迫了,距离2015年却还有很久。 那段时间我受了点伤,整个人状态很不好。他时不时来看我,还穿着校服。一边削苹果,一边说:“人啊就是折腾。折腾死了,才算了了。” 我把这句话原样奉还。 张海桐却说:“我要回国了。” “这里情况不太好,张海客说有点数据和现场情况就行,让我回去。” “我要顺便去一趟日本,回来去找你。” 去找你三个字看得我浑身冒冷气。 如果说闷油瓶说话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意味。那么张海桐说话就是阴气很重,他这人邪门的很。 大多数时候我都觉得他不是个人。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16 我实在不清楚张海桐的味蕾到底怎么长的。 张海平有一阵经常来雨村消遣。我实在不清楚他来这里消遣的目的,如果真的是玩儿,那为什么张海桐和闷大爷在外面装模作样的下棋,张海平在厨房兢兢业业给胖子当苦力。 好像每次他和张海桐同时出现,张海平都是那个自愿做苦力的人。 张海平曾经说过,张海桐漫长的生命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吃药。自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后,他用药的频率就越来越频繁。 一直到现在,还会服用止痛药。 “族医喜欢创新,什么味道的补剂都能做出来。你能想象鲱鱼罐头味的补剂吗?” “可能这也是为了刺激他日益退化的味觉。” 我明白他要说什么了。“然后给人弄成铁胃了对吗?好消息是味觉现在好了,坏消息是味觉变异了。” 对,舌头直接换新的,人也是新的! 张海平非常赞同。 根据实践来看张家人很好养活,而且不挑。闷油瓶的好恶仅仅只是在环境优渥的时候展现出来一点,比如他喜欢清淡饮食,而且对味道古怪的食物兴趣不大。 张海桐这人相比之下堪称变态。吃东西跟刚从荒野求生下来一样,给什么吃什么吃什么都好吃。不爱吃的一边说难吃一边猛猛吃,就跟没长味蕾一样。 除了他,张海楼更是猛人。也不知道南部档案馆的张家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总有种当野人的感觉…… 当然咱们也不能怪人家,毕竟闷油瓶这个族长,当野人也挺有心得的。要不是时运不济被人抓了,这小子说不定当一阵子自由的马喽就自动回人类社会干老本行。 说这些,是因为张海桐带了许多纳豆回来。 他带了十几盒,要不是因为过海关很麻烦,他还打算多带点。 我问他:“你就在日本溜达一圈,难道口味也被人家同化了?” 张海桐没理我,自顾自把那十几盒纳豆摆桌上。摆完了才说:“给族长的,让他想起来就吃点,对骨骼和消化好。” “而且也没那么难吃。” 他摆完之后,又说:“我问过族医了,族长能吃这个。就是不能过量,隔几天吃一盒吧。” 我抬头去看闷油瓶。他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给趴在他腿间的小满哥挠痒痒。 小满哥年纪大了,容易得病。闷油瓶时不时就抱着小满哥挠,不仅可以让它开心,还能顺便检查有没有皮屑和红疹。 闷油瓶察觉到我的视线,目光落在张海桐掏出来放在院子折叠桌上的那几个盒子上。 然后肉眼可见的嫌弃了。 他这人表情波动很小,因此哪怕一点点变化都很明显。 我心想张海桐你可真是翻车了,你家族长一点也不喜欢这玩意儿。 张海桐像一些东亚家庭固执的老母亲,把东西往这一塞,就说能吃、好吃、有营养。 “这玩意儿能好吃吗?”我对这个真的接受无能。当年跟朋友去过一家日料店,吃生的倒是无所谓,在野外别说生的,虫都能吃。但是平时消费又不是荒野求生,纳豆这玩意儿真的有点消受不起。 “比上个世纪好吃多了,感谢食品科技的进步吧。”张海桐把包一甩,上楼去了。 我回过味儿了。 张海桐活的真够久的。关于他的经历我了解过不少,这小子经历过抗日战争。说不定当年还缴获过鬼子的军粮呢? 要知道当时日本鬼子的军粮包含纳豆,而且是重要的营养来源。那会儿不仅工业食品没现在发达,连粮食质量都比不上现在。 那个年代纳豆的味道确实只会更难吃。 虽然闷油瓶有点不喜欢,但终于吃饭的时候,胖子还是给他专门准备了一个小碗,用来制作纳豆拌饭。 我和胖子出于好奇,也一人来了一盒。 张海桐刚下飞机又坐大巴,不太想吃饭,在旁边喝了两口汤就算了。 要不说张家人瘦呢?常年控制饮食加上高强度运动,这些人没把自己作死都算老祖宗给的超人体质厉害,纯抗造。 闷油瓶糟践自己身体一百多年,到了近代用黎簇的话来说就是高爆发、高敏捷但是耐力比较低。容易打完一场狠的然后没电。 这一点我和胖子深以为然,每次碰见事儿闷油瓶确实猛的一批,但是猛那一下子完了就很容易透支身体。 就像在水盗洞放血也是一样的。同样是放血,我年轻的时候放完还能蹦跶一阵呢。他放完当场就脸色煞白,出来之后直接晕了。 我一直认为闷油瓶的凝血功能障碍和贫血是因为他常年放血以及血脉缺陷的结果。 至于张海桐,他要不是能返厂更新,估计这会儿坟头草都八丈高了。 不对,某种意义上来说,张海桐坟头草确实挺高了…… 秦岭那地方很适合海桐树生长,长个两米高都是常态。环境越好它长得越好,环境差它也能长得好。不仅不怕病虫害还能净化空气,而且也不挑生长环境。 所以经常用于城市绿化。 张海桐的名字真是和这种树一样耐造,跟跌了不死bUff似的。 闷油瓶碰着纳豆饭看了一会,捞起一筷子吃了。 我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不好的表情,除了对付纳豆拉丝比较麻烦,他就这么面不改色吃完了。 我和胖子实在难以下咽,最后放弃食用。打算一会出去溜达的时候喂流浪猫流浪狗…… 后来那十几盒纳豆张海桐拿走了一半,说要带回去给张女士他们试试。据说大部分还是张海桐解决掉的。 因为我看见张女士在朋友圈里发文表示担心。原内容大概是:孩子的味觉越来越古怪了怎么办? 张女士看起来爽朗,其实非常细心。她很早就能感觉出来张海桐有些超乎常人的忍耐力,尤其在吃到难吃的饭的时候。 如果对面是他亲近的人,再难吃他都能面不改色吃完。不亲近的就直接不吃了。 有一次回家我把这事儿给我妈讲。我妈来了一句:真不愧是你的朋友啊,小邪。 我:您其实可以直接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 我妈大概觉得,我和张海桐他们真是抽象到一块了…… 第633章 现世·火车杂谈·上 徐磊回了主世界,后续的活动自然也不复存在了。 之前的COS活动和签售会在一个地方,徐磊走了之后,签售会就被抹除了,但新书仍旧通过其他渠道发布。 活动现场的新书售卖就是针对这次自发性COS展会。 当天下午就针对这次活动进行了评选和颁奖。不过张海桐没去,那会儿他们在酒店跟徐磊聊天呢。 至于那些拍出来的图片在哪里,三个人当时也没空去查,回酒店就睡了。第二天起来直接去车站买票回家。 火车离开二道白河,长白山的影子逐渐远去。 小徐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心里没来由生出不舍的情绪。班长说他这是因为快开学了,不愿意上学的情绪加重了他对二道白河的向往。 班长和他讲话的时候还在刷手机,看界面应该是贴吧。 小徐一开始觉得班长可能说的很对,但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是。 他们到处找火锅店那个晚上,不止张海桐听见有人叫他,小徐和班长也都听见了。回头同样没看见人。 一个人听错了,那是幻听。三个人都听错,那就是环境问题。 当时大家致认为这是又一次的时空重叠。 小徐家亲戚很多。徐家祖上本来就是大户,要不是连年战争导致徐家家业凋敝,到了现代怎么着也算个地方土豪。 正是因为底子厚,小徐家虽然不是富户,但条件也不差。亲戚更是不少,在现代来说也算个大家族。 他的亲戚里面还有当官的呢。 当时那个喊张海桐的声音,小徐总觉得耳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这一路上一直在想,总想不出个所以然。 “咦?”班长忽然出声。 小徐下意识看过去。只见班长将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正对着小徐。她说:“你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花花绿绿的照片,不是说景色花花绿绿,是人花花绿绿的。照片里的人蹲地上,试图把身上的标签撕下来。 后面连拍了好几张。能看出来手机和相机的像素都不太好,这带来了一定的模糊效果,让图片上的人更像他COS的人物。 有一种朦胧感。 好像本人蹲地上一样。 小徐说:“你是想说桐哥怎么蹲下去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大一坨吗?” 又问:“你什么时候拍的?” 班长:…… “你一直喜欢找错重点吗?”班长把手机翻转回来,才发现自己把图片点开了,她其实是想给小徐看看帖子标题,图片是顺带的。“对不起,我手滑。” 贴主可能是为了同好可以无码保存,没有打上水印。所以小徐以为是班长自己拍的图,想让他看看能不能发出去。 万一是神图呢? 小徐觉得班长应该是那种现实生活中学霸且本分的学生,互联网玩的很厉害的人。小徐本质上也差不多。 在学生时代,玩的好的不一定学习好,但学习好的在玩这方面一定也不赖。 班长把标题亮出来,上面写的是:全网寻找这个小哥哥。 小徐恍然大悟。“桐哥火了!” 帖子内容大概是写当时在活动现场惊鸿一瞥,后面找不到人了。颁奖的时候人也不在,只知道他票数最高。 后面还附了一张图。颁奖现场,最中间的位置空着的,两边各站着一个COSER,一男一女,都很帅。女COSER身高吃了点亏,但是脸很抗打。男COSER纯数值怪,化妆手法比较烂。 帖子里许多楼都在发自己的抓拍,讨论的热火朝天。 小徐打开自己的手机,问班长要了帖主ID,直接抱着手机开划。 “拍的挺好,就是正脸没多少。”他点评道。“而且看起来和桐哥的脸两模两样,现实生活中应该不会被打扰吧。” 他对张海桐那一手挺有信心的,身高体型和脸都能伪装,相当于全身翻新。易容就是为了让别人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除非已经暴露,没必要继续装。 班长点头。“是啊,确实看不出来。但互联网这么强大,你怎么保证没有人扒出来。” 她看了看上铺正在睡觉的张海桐。他上车就吃过药,吃过就睡了。这一觉恐怕要睡到第二天凌晨,他们讲话并不影响他休息。 “助理还活着。改变的只有徐磊的踪迹,助理却活着。” 小徐背脊有点凉。“网络上没那么闲吧,为了几张图片扒人。” “我怎么忘了,你现在世界认知因为我俩所以是模糊的。”班长耐心道:“我应该这么说。” “主世界和本世界以及世界在融合,主世界入侵本世界的结果我们已经看见了,那么世界呢?” “我叔叔,张泽清。”班长伸手指了指上铺的张海桐。“他自己。他们都是,或者两个世界融合的产物。” “既然他们存在,那别人呢?” “别人也存在吗?” 两个人的目光又落在张海桐身上。 …… 张海桐翻了个身。 …… 班长之所以如此笃定,除了已经证明的前因,还有那本新书。书中写到了张泽清。 毕业于青海大学,之后一直作为守山人为张家人服务。他家里的老人早年在南疆生活,原本是个父母双亡为了逃征兵去的南疆。 当时都要饿死了,是个老头子把他捡回去认作子孙。那老头姓张,张泽清的祖宗也就跟着姓张。这个姓氏就这么传了下来。 班长是外姓,她妈妈不是张泽清家里的人,班长又跟妈妈姓,自然也不姓张。 很难想象自己的亲戚被人以的形式写出来,而且还逢年过节自己还见过。最重要的是,他们在干一件非常与众不同的大事。 守山人名义上不接受调动,可能一辈子都在一个地方守到老死,为的就是帮助路过有难的张家人。 张泽清这一代已经没有几个孩子了,大家都不愿意回来。 书里写到: 张泽清文凭在那个年代已经很高了,学校的文化教育仍旧有着那个年代独有的理想教育。他身上有着文人的气息,总觉得要知恩图报。 他的兄弟劝他:搭上两三辈的人,难道还不够吗?何况那也许只是老人的臆想,他从外面赚来养育孩子们长大的钱,或许只是因为卖苦力和种地。 张泽清也扪心自问。 后来仍旧放不下还在守山的老人。他回去了。 从此以后,青海大学1993年毕业的一位学生,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没人知道他何处高就,又从事什么行业。 似乎杳无音信。 第634章 现世·火车杂谈·下 书中对张泽清的经历写的比较详细。 他回到南疆后,给自己父亲养老送终。老人去世后,张泽清正式接手北疆区域。1995年,他收到了一封特殊的邮件。 邮件里面有一张农业银行的卡,就贴在信件背面。 信件上是一封调令,落款是“蓉城麟宇地勘”。调令任命张泽清为地质技术员,令其前往四川夹口湾执行公务。 夹口湾附近那座山,就是后来的娘娘山。 那张卡,是给他的安置费。 对于当时的张泽清而言,这些安置费不仅多于当时每月按时发放的“工资”,甚至已经远超当时大部分的工作岗位。 蓉城麟宇这家公司,无一不是在透露:为了他们工作很划算,不吃亏。 …… 在路上的时候,班长搜过这个“蓉城麟宇地勘”。是一家地质勘探公司,业务范围很广。公司规模不大,但在市中心租有写字楼。 公司待遇还不错,朝九晚五,周末双休。而且购买五险一金。 后勤部门节假日跟随政府单位休息,业务部门则是轮班,保证每个员工都能双休。出外勤的员工会有高额补贴。 这种小规模公司按理说很难有这么好的福利,但班长能力有限,扒不到蓉城麟宇背后的大股东。 她猜测这家公司背后应该还有更大的操盘手,可能是一个更大的公司。这些公司往往都只是名头,实际上可能根本没有员工。 事实上,在察觉到张海桐的不同之后。班长也私下里打听过他的家境。 父母都是高级打工人,母亲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了很多年。目前是部门领导,可能是技术性人才,月入非常可观。父亲则是在另一家集团型公司工作很多年,早年在成都郊区一家工厂做业务部门管理人。后来调到市中心,担任管理职位,月入同样可观。 有趣的是,张先生供职的公司就有地勘业务。 她不相信这是巧合。 …… 仍旧是书中。 张泽清的信件里,写信人表示: 你可以告知家里人自己供职于哪个公司,但请不要透露自己的工作职责。如果你看见一些超出认知的事,请立即上报下方邮箱。 不要质疑你的工作,也不要背叛你的工作。你所在的地方,不止你一个技术员。 联络方式仍旧是下方电子邮箱。 后来张泽清才从一个叫张海平的人嘴里知道,这个电子邮箱被内部称为“死信箱”。本来只是一个绰号,方便称呼而已。 1995年,张泽清到达娘娘山。在娘娘庙安家。当时他们所在的地方只有镇上有一家网吧,据说也才开设不久。 网吧老板把这个叫蓝图开发。因为这里没有从业者,他做第一个吃螃蟹的,很可能赚到一大笔钱。 张泽清并没有嘲笑老板的异想天开,甚至觉得他很有魄力。后来随着张泽清对整个守山人体系的了解越来越深入,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那个网吧老板。 90年代网吧还是一个新兴行业,不止网吧,互联网都是一片蓝海,在中国属于有前景但很少有人能进去的行业。 那个时候偏远地区的镇子上很难有网吧,手机都没普及,网络都没架设过来。开一个网吧很费劲, 偏偏张泽清来了之后,镇子上就有网吧了。不知道当时的张家费多少劲,才在这里搭了个网吧让他能用死信箱。 张泽清当时问张海平:“直接给我在当地找个房子放一台电脑不就好了,干嘛一定要弄个网吧。费时费力费钱。” 他看见张海平笑了,那个笑很像年轻大小伙即将开始炫耀的感觉。不过这只是因为他年轻。张泽清觉得,这种年轻气盛的笑容里,还藏着一些前辈对后辈的耐心。 “就给你一个人,整个电脑,还要单独牵网线搞这搞那的。”张海平这时候说话四川味很重了,其实他会讲四川话。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有一段时间待在四川。 只是张泽清平时更喜欢说普通话,可能是为了口语和书面统一,避免造成谬误。所以他也很少讲方言。 “来都来了,不如就地做点生意。赚到了自己也能分点,一部分就充公。亏了也就认了,反正都是为了做任务。” “人啊,总不能事事都靠家里给吧?好歹要有点自己的营生。” “我当年在野外当联络人的时候也会创收啊。你现在拿到的经费,里面说不定就有其他同事转的钱呢。” 2000年后,镇子上网吧变多了。那个老板的网店依旧开着,据说还是赚钱。 张泽清试过套话,但老板每一次对话都天衣无缝,自然的仿佛他就是个正经生意人。 “我那个老表也说回来开嘛,结果他那个城里的森意好滴很,不想回来搞这个。就给了我一笔钱的嘛。每个月给他点儿分红撒。” “小伙子你要是莫得事,我给你开一台机子嘛,自己切耍。不收你的钱。” 张泽清不好深究,就一直用着。 后面张海平过来,他就不去镇上了,都是张海平负责联络。再往后,他们就去了成都。 那家网吧在他们离开成都的五六年里还一直开着,娘娘山也有了新的守山人。 …… 张海桐翻看着那本书,书里写的东西很有限。只写到一些陈年往事,本传云顶天宫后面的事,也只是寥寥数语,甚至还没写到张家古楼。 在西王母宫后面,全是各路路人角色的故事凑数。 张海桐只希望,如果世界真的融合,他们会再次找到他。 毕竟回来之后,张海桐问过张先生之前那位“张总”的事,张先生根本不记得这个人。 他真的成了一座孤岛。 游离在整个体系之外。 第635章 现世·天定 八月底。 成都的天气还是热的厉害。暮色四合时,残阳如血。阴风骤起,吹的人浑身发冷。 仍旧是傍晚,张海桐和小徐坐在草地上,身前是一座坟茔。那坟明显新修过了,墓碑都是石料打出来的,远远看着像一个小小的房子。 墓碑中间的大理石上,刻着“故姑母徐天定之墓”。 两边还刻着一些生平以及立碑人。 “这是我姑奶奶的墓。”小徐往墓前的土地上插了三根香,手掌合十碎碎念。“姑奶奶,我和我同学来看你了。我们给你上香,请保佑我们学业有成吧。” 张海桐往用黄纸搭成三角形的样子,往上面叠加黄纸。这些纸提前印过冥币,一张印三张冥币,一叠纸应该有几个兆的钱。 “我小时候,每次过年都要去看她。小时候她还带过我一阵子。她活了九十多岁,一辈子身体康健。” “听我妈妈说,三姑奶奶是喜丧。走的时候没病没痛,睡一觉就过去了。” “姑奶奶死前那几天,忽然打电话给我妈妈。说不让卖她的老房子,就一直锁着。等房子垮了,再自行处置。” “她跟我妈说房子也跟人一样,是有命数的。没人住的房子,死的也很快。” 张海桐静静坐在旁边,时不时往纸塔上添一些钱。白皙的指尖被黄纸燃起的火映出一片血色,收回的时候,好像被灼伤出一块红色的疤。 晚风吹起他鬓边细软的发丝,晚霞在两个少年白色的短袖上映出金红色的光芒。火光在张海桐眼中跃动,像招展的旗帜。 小徐弓着背,眼镜因为皮肤上的汗水微微下滑。他向上推了推,继续说:“我妈说,她得把那个院子看起来。每年都会来维护一番。” “我妈是三姑奶奶一手带出来的。她听过一些故事,知道三姑奶奶有自己的打算,一辈子没嫁人。” “但是人嘛,不论男女,难免会有些心思。” “我妈说,人不在了,心意还在。咱们心里记得三姑奶奶的恩,要领她老人家的情分。老宅还得看着。” 小徐也往上烧黄纸。 “前阵子,我去了一趟老宅。那里也没什么东西了,衣服烂的差不多了,木质家具也松松散散的。” “但是有一样东西保存的还可以。” “纸张和墨水的保质期,有时候真比木头要长久。” 小徐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一个一指厚的账本,封皮是靛蓝色,很陈旧。 “这里提到了你,我想,你对三姑奶奶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 “虽然着墨不多,但我觉得也应该有知情权。” 小徐望着张海桐平静的侧脸。 黄纸的火光温柔的拂过他的面庞,好像一盏暖风照明月。 张海桐没有当着他的面打开那本册子,而是放进旁边的背包之中。小徐看见他把这本册子放在夹层里,这样不会颠来颠去,也不会出现损坏。 从二道白河回来之后,张海桐就把手指用缩骨隐藏了。之前没藏,是因为对外讲畸形。 现在没必要继续了,就说做过手术。 徐磊离开后,书的影响力从之前极淡变成现在脍炙人口的作品。出于从前的习惯,他选择隐藏。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如果他们愿意找他,肯定会再次与他接头。那么手指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自从知道许多事后,小徐难免觉得张海桐陌生。 很难想象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朋友,竟然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曾经的异常都有了解释,一切的一切全部事出有因。 小徐无所适从。好像他一直游离在张海桐的人生之外,他只是张海桐漫长人生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人都是这样的,很难平衡。这些东西太微妙,一旦意识到,就会滑入无限的深渊。 三姑奶奶基本没提她与张海桐的过往,小徐反而会想他们经历了什么。 一百多年的时光里,他们认识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呢? 甚至是19世纪。 那个徐家先祖的林场里。 张海桐又以怎样的面目与他的祖先相见。 小徐拨开黄纸烧出的灰,带着余温的灰页被气流蒸腾而起,如同一只又一只灰色的枯叶蝶盘桓在墓前。 气氛凝滞间,张海桐烧完最后一叠纸。 小徐本来想说点别的,比如说,他把奇楼诡事的电子版也发去了张海桐的电子邮箱。 风带走太阳最后一点余热。 小徐刚想起身,却见张海桐的声音。他看着面前逐渐熄灭的火堆,轻声说:“谢谢。” “什么?”小徐又坐下了,他凑近了一些,问:“什么?” 张海桐看他,又说了一句:“谢谢。” 他们离得很近,小徐能清楚看见他的眼睛。小徐一直很想说,张海桐的眼睛很特别。 他没见过别的张家人。 张海桐是唯一一个。 小徐不觉得别人如何,但是张海桐的眼睛真的很特别。像一片宽广的弥漫着迷雾的旷野和密林,一头鹿在里面奔跑,时不时回头看一看。 他率先挪开眼睛,目光落在墓碑上。小徐觉得眼睛有点烫。你谢谢谁呢?我还是三姑奶奶啊?有什么好谢的呢,其实你和我们家两不相欠的。 一个那么乌龙的开端,谁能想到就这么延续了一个世纪还要长的时间。 小徐局促的摆摆手,有点慌张的说:“害,这有什么好谢的。” “其实我也挺谢谢你的。我是说,咱们以后还是好朋友。”他搂住张海桐的肩膀。“没有你的话,说不定我不会这么开心。” “十几年呢,咱们也算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不远处,小徐妈妈哼哧哼哧爬上来,现在山坡上喊:“臭小子!又带着小桐乱跑!这儿一到晚上冷死人,半山腰上你不凉啊?小桐伤才好了多久,就让你带着乱跑!” “再这么吹肩膀疼怎么办?” “臭小子。” 小徐妈妈边说边走过来,抓着小徐对着她的背打了好几下。“半晚上来这里,小心你三姑奶奶半夜骂你乱跑。” 小徐停止挣扎,笑嘻嘻说:“不会的妈,三姑奶奶今晚肯定不发威。” 说完,他拽着张海桐往山坡下跑。张海桐手里提着袋子和背包,两个人飞驰而下。小徐妈妈跳脚大喊:“你别带着小桐滚下去了!” “祖宗!” “老娘叫你祖宗!我的个仙人板板!” 第636章 现世·你想喝什么? 九月初,开学季。 大街上的商店不停营销开学季折扣,尤其是文具店。张海桐随大流去文具店买了一些比较新奇的贴纸、笔记本和笔杆。 买了一堆。 出来之后看着袋子里那一堆稀奇古怪花里胡哨的东西,张海桐沉默片刻,挂自行车扶手上往学校去。 小徐暑假一直在老家,不能和张海桐一起去学校。 他已经很久不去看心理医生了。从二道白河回来之后,张女士本来想带他去日常检查一次。 但是到了医院才知道,董医生已经不在这里任职。他不在那个医院工作,据说得到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未来五六年都不会回来。 张女士发微信祝福,才发现董医生不知何时已经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望着手机屏幕上大大的红色叹号,张女士愣了片刻。 董医生跟他们打交道的时间太久了,久到突然离开后,张女士一时想不起来去找谁给张海桐复查。 张海桐倒是无所谓,但先安抚了张女士,自己选了个医生挂号。 一系列流程下来,那个医生说张海桐还挺健康的。 张女士有点不敢相信。 医生说测验没问题,身体指标也正常。除了压力有点大,整体来说是心理比较健康的孩子。 他没怀疑张海桐作假,是因为测评题目的评分并不那么高,但也不是很糟糕。总体来说就是一个中学生可能会有的问题,而且都不严重。 张女士松了口气,也许孩子真的变好了。这都是董医生的功劳。以后她的孩子会健健康康的生活下去,像所有孩子一样喜怒哀乐,高兴了会笑,疼了会哭。 她摸了摸张海桐因为抽条而逐渐清瘦有型的脸,高兴的问:“要开学了,你爸爸今天决定大出血。你要吃什么,我们可以宰他一顿。” 张先生和张女士表达爱意的方式非常直接除了买买买,就是吃吃吃。毕竟夫妻俩经常要工作,出去玩不太现实。 而且张女士比较懒,不想节假日出门。 可能是体质原因,张先生和张女士都吃不胖。张海桐也吃不胖,小时候还有点脸颊肉,现在发育了脸肉眼可见的瘦了。 张海桐想不起来吃什么。 他对吃饭这种活动已经很久没有仔细思考过了,一时间真想不出来。 但是张女士之前一直想吃海鲜自助,那就吃这个好了。他们高兴,张海桐就高兴。 …… 董医生似乎只是个小插曲,没人注意他的离去。只有张女士偶尔感叹一句:董医生这多年真是不见老啊,还跟个大小伙子似的。 董医生离开后,她就不提了。 …… 张海桐上到二楼时,瞥见楼下广场上有两个人。前面的是学校的行政老师,后面带着一个穿黑色运动套装的年轻人。 身高一米八几,很难想象在四川的学校里看见这个身高的男性。 他走路下盘非常稳,不是一般人能走的那种稳。要么专职体育,要么是练家子。 张海桐的目光随着他移动,下面的根忽然抬头,露出一张他不曾见过的脸。 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张海桐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教室。 第一、二节课结束后,众人去操场听校长讲话。 张海桐已经不是少先队员了,胸口别的是团徽。他站这当木桩的时候,无聊就会看看那块徽章,或者抬头看看周围解闷。 舞台旁边的台阶上,站着许多老师。 张海桐再次在里面看见上午那个人。 到底是谁? 他没想起来。 这个人和他的脸真是格格不入,张海桐觉得像易容。但他不敢确定,易容这种事除非你确定这个人冒充了另一个你熟悉的人,否则最快的确认方法只有揪他脸。 讲话结束后,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那个人从舞台上跳下来,往他们班级所在的地方而来。他手上拿着一个喇叭,边走边按下开关。 张海桐听见一个清晰的“开机”。 然后,这个人把喇叭举到前面,开口一股东北大碴子味儿。 “你们班,这里集合。”他一连喊了好几次,而且每次说的内容都会有一点改变。 张海桐走过去,那人对着他笑了一下。说:“你,过来。你来帮我点名。” 他说完,抬头对所有人说:“同学们好,我是新来的体育老师。本人姓董,董卓那个董。你们可以叫我董老师。” “从今天开始,到你们毕业,都由我来带你们的体育课。” “希望能和大家互相进步。” 他说了一大堆,把名单塞张海桐手里。低头看着人说:“同学,我看你面善。体育委员列队,你来点名。” 说完拍了拍张海桐的肩膀。 小徐看的一愣一愣的,和班长不动声色对视一眼。 一堂体育课上的所有人筋疲力尽,原因无他。董老师的体力好的过分,真把他们当新兵蛋子练。 练完除了班上几个平时就练体育或者打拳锻炼的人以外,几乎都要歇菜了。 董老师看他们一个个要死要活的样子,说:“你们不行啊。一个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小伙子,这么虚?这么虚的身体怎么能好好学习?以后都这么练。” “还有,不准躺着,起来走走。不然难受嗷。” 说完,他招呼张海桐。“你过来,跟我去一趟小卖部。” 体育委员忽然出声:“老师,我也去吧。张海桐一个人可能搞不定,他刚做了手指矫正手术,恐怕使不上劲。” 说完还担心的看了看张海桐变得正常的右手。 体育老师却摆摆手,让他带着其他人继续活动,独断专横的把人带走了。 小卖部门前。 董老师的声音忽然变了。 他笑吟吟的看着张海桐,表情熟稔又亲近。他问:“WOUld yOU like tO drink? COffee, tea Or COCa-CO?” 那是张海平的声音。 第637章 现世·八五案 “WOUld yOU like tO drink? COffee, tea Or COCa-CO?” 张海平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询问。很好听,像在看电影。 在张海桐记忆里非常好笑的梗在这里反而格外“优雅”。小卖部瞬间变得跟装修极其豪华的西餐厅似的…… 现在的张海桐才十五岁,一张脸比记忆里熟悉的样子更加稚嫩,这是真正的十五岁。十五岁的眼睛里,装着一个一百三十岁的灵魂,像一片白色沙漠里湖绿色的海,抬头看着他。 张海平几乎看着他长大——这真的很神奇。 一个你认识了许多年的人,从你和他认识开始,他就是大人的样子。某一天你发现他不见了,又在另一个世界重生。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婴儿,在母亲的臂弯中安眠。你跟着时间的指引追随他的足迹,几乎见证了每一个年龄阶段。 你们面对面,他不认识你。你也不敢多说,害怕出现变数。某一天,你忽然得到了机会,和这个人重逢。 一切都不可思议,显出来一些荒诞。 荒诞过后,是见到旧友的从容。张海平就选择这样的面貌,随性的出现,就像早上出门碰见老朋友。然后挥了挥手,说:早上好啊。 “橙汁儿。”张海桐笑了笑,就像张海平那样。 张海平顶着那张陌生的脸,转头对小卖部里的阿姨说:“听见了吗嬢嬢,拿两瓶橙汁儿,再装一箱汽水。” 里面的嬢嬢哦了一声,转头喊后面的中年男人帮她把东西提出来。“请班上的娃儿些哇?” 张海平易容过后的脸一样的平易近人,看起来很豪爽。他点点头,指着张海桐说:“这小孩刚做了手术,我给他开小灶,能自己点。” 阿姨呀了一声,说:“是吗,年纪轻轻的身体就不好啊。” 说着顺手塞给他两颗棒棒糖。“拿上,不舒服了能吃点。” 张海桐抓着糖,刚想说谢谢,张海平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笔递过去。里面应该多了几块,算谢礼了。 付过钱,张海平提着箱子往前走。张海桐忽然问:“你现在叫什么?” 张海平轻声说:“在董家,就叫董炽。在这里,直接叫董老师就行了。名字很普通。” 张海桐这时候还不知道有多普通。后面看见文件之后,才知道他在这里任职的时候叫董建国…… 张海平继续说自己的新名字。“家里说是从火,都挂在厦门董家。不过我这种不靠着董家身份行走的外勤,都是散户。姓董的散户。跟桐哥一样,也有别的。” “不过就是觉得用姓董的名字,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似乎察觉出张海桐的茫然,张海平说:“很早以前我就有这个名字了,不过你那会一直在杭州,我跟张泽清一直在四川。” “说起来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他很早就在四川常住。但是这个很早只是对于你现在的时间而言,对于我们来说,也只是短短的几年而已。” “现在是2010年对吧。” “今年,我们的世界才2005年。” 张海平说完,便感觉到张海桐的脚步停住了。他回头看去,只见张海桐有点疑惑的望着他。 “别着急,桐哥。等今天放学,我去找你。晚饭就不要在家里吃了,我请你。” 他说完,将手里提着的饮料扛在肩上,径直往张海桐的班级走去。 学生们的欢呼震耳欲聋,别的班级不约而同看过来。或多或少都有些羡慕。毕竟张海平的身份明面上很年轻,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和大学生没区别。 一节课的时间,就把班上的事儿摸透了。 张海桐和小徐班长两人坐在不远处的观众席上休息,心情复杂的看着张海平在下面跟学生们打成一片。 尤其是明白他在套自己的情报的时候。 感觉怪怪的…… 有一种情报贩子当着正主的面买卖情报的尴尬…… 班长问:“你们晚上吃饭,能带我一起吗?不白吃,AA的。” 小徐跃跃欲试。 张海桐摇头。“你要问的问题可以发给我,但不能一起吃饭。” 这就像张泽清不能透露自己的工作内容一样。 公司名头是假的,这些都可以更改、套娃,甚至明天就跑路。但是工作内容涉及机密,蛛丝马迹之间往往就藏着真相。 出于工作原则,他可以帮忙询问张泽清的下落,但不能任由“他人”探查家族内部的秘密。 二道白河一行,是因为班长和小徐算当事人,倒也不至于涉及到家族内部事务。 …… 是夜。 张海桐和张女士打过招呼,走到约定的地方。张海平选的是一家私房菜,订了包间。 桌子上都是些清淡的菜品,汤水多些。都是些容易消化的东西。 他养成了习惯,这多年每次见张海桐,下意识记得这些。 这次在包间里,他用的是自己的脸。张海桐关上门,转身差点被吓一跳。张海平站他身后,表情既高兴又伤心。 半晌说:“桐哥,我们找了你很久。” 说完,他抱了抱张海桐。就像当年张海桐救下他后,每次回族地那样。那个年代每次外出都有可能回不来,每一次拥抱都是证明人还活着。 死人都是凉的,但活人会有温度。 拥抱结束后,张海平再次贴了贴他的额头,说:“哎,真好,现在都不发烧了。你以前额头总是烫的。” 张海平请他坐下,包间灯火通明。若是在从前张海桐不在的时间里,这一幕更像是鬼片。 两人坐下,直接进入正题。张海平说:“在原本世界的尺度上,我们确实找了你很久,大概两年。” “也就是你离开我们的世界,一直到2005年之间的间隙。” “在那之前,桐哥。”张海平似乎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和一个叫张泽清的守山人,一直在调查你的事。” “最早的时空重叠,发生在1985年。” “这件事在内部没有一个明确的命名,被上层笼统的称之为八五案。” 第638章 现世·2005年 “八五案”,得名于第一次时空重叠发生的时间1985年。 对于张家人来说,八五案产生的连锁效应已经影响到了整个世界,这不是个体能够解决的问题,而是关系到“终极”。 张海客本是外家人,对本家许多事并不清楚。香港张家负责庶务的长老们要么是海外张家,也就是当年派去海外的那些张家人,要么就是张海客一样的外家人。 本家当权者寥寥无几,张海琪算是有名有姓的一个。 按照张海琪的说法,这件事已经不是现在的张家族人可以解决的问题了。因为八五案既不是简单的粽子和变异生物,也不是复杂的灵异类事件和人心诡谲。 它是真正可以撬动世界根基的大案。 更让张家绝望的是,八五案具有极强的隔绝性。知道它的人,很难让不知道的人知道它的存在。也就是每一次时空重叠,都伴随着精准且精密的世界矫正。 张家人能够察觉到,是因为世界的宠眷。 同时期,汪家人也能察觉到这件事。这就是他们在2003年年末跟随张家人试图再次进入青铜门的原因之一。 进去了吗,进去了。 那群汪家人按理说被张海桐等人炸死了,但姓汪的也不是笨蛋。他们上一回吃过亏,因此这一次的队伍构成比较复杂。除了阿宁为首的掩护部队,还有两支纯粹由汪家人组成的队伍。一队与张海桐正面冲突,一队暗中行进。 云顶天宫后,张海桐忽然失去意识,彻底变成行尸走肉。原定和吴三省接头的任务不得不搁置,张家派遣张千军接头,并复盘云顶天宫的所有人事动向。 尤其是陈皮阿四的死亡。 他确实是个老东西了,但一路上最严重的时候都挺了过来,怎么可能临门一脚出问题。 吴三省能让人家整这么惨,多半是让人阴了。他跟那帮子人斗这么多年,人家一整个精密运作的组织,单说九门剩下的这几个打起来还真够呛。 可以说目前全靠张家在旁边夹着打信息差。 云顶天宫一定会死人,怎么死,死多少,却是他们说了算。 陈皮阿四一辈子不说呼风唤雨,之前也是叱咤风云。枭雄迟暮,自己也不甘心。他年少出道,靠的就是那股子不认人的杀心狠劲。 什么俗世的规矩道德,他陈皮一概不认。大概是被吴三省的情绪感染到,张千军在任务报告里写的很有感情。 吴三省说:“人选不了出生,选得了死处。四阿公这人,一辈子逞凶斗恶、贪心不足。甭管他是为了从前不屑的义气,还是为了自己一辈子都没动摇过的凶恶,最后也走的很是戏剧。” “人人都想过陈皮阿四怎么死。” “这个死法,是他自己选的。这么死,全了他跟吴邪说的话。” “前走三后走四,是生门,也是死门。” 陈皮阿四赌命,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但汪家人轻易放弃,也不是他们的性格。 张起灵带着张海桐从青铜门离开后,其余张家人也陆续离开门后。 在长白山的大雪里,张海珊和张海苏活捉了一个汪家人。 按理说,张家人活捉汪家人的概率非常低。 张家很少会让自己的族人在任务失败后自杀,哪怕他们会无数种弄死自己的办法。但汪家人会,他们不仅在张家人自杀的手段上改进,还会让这些人随身携带剧毒的毒药。 经常用的化学毒药,就是氰化钾。一口下去神仙都难救。 其实就算不吃药,被俘的汪家人也对张家人没用,大多都是放了,自生自灭。 和张家一样,汪家内部有非常严苛的信息登记制度。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要干嘛,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干。就算被抓,作为普通人的汪家人也远没有张家人的价值。 至少张家人的身体还挺值钱的。 张海珊和张海苏之所以能活捉一个汪家人。是因为他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根本想不起用身上的毒药。 张海珊对付过不少类似的目标,直接上手找到毒药,反手就扔了。 那个汪家人提供了一个比较模糊的信息。 他一直重复一句话:“神灵不眷顾我们。”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讲。 张海珊和张海苏一致同意把这傻子先拖出去,拖了一半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失温,活生生冻死了。 这个汪家人念叨的事,没人知道会不会传回汪家本部。对于这几个本家人来说,青铜门里没有神明,因为那里不可能存在一个“神”。 人人在那里,都可能是神。神之上,不会再有一个“神”。 就像一个凡人忽然被拽进仙界,在仙界操纵命运的齿轮,达到神一样的能力。在青铜门后,神不存在。 但认知不够的人,确实会把一些东西谬误为神。 张家猜不透里面的说法,族长也没有提示任何东西。只是说:门会戏弄人,但不会骗人。它的一切都是真实,也都可以是假的。或许门曾经选过他们,但只是曾经。 这好像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占卜结果。 在得出结论前,族长带着张海桐离开了香港。 …… 八五案似乎只发生于张家和汪家以及一部分知情人中间。这导致张家无法说服除了知情人以外的任何人进行援助,包括最大的世俗权力。 这让张家历史上任何以人力对抗未知的手段都无法使用。 张家、汪家、九门,真正的成了困兽之斗。 八五案进入1995年后,张泽清接受调令。第三世界2003年,张泽清与张海平跟随时空重叠的迹象来到成都,尝试长时间接触张海桐。 第二世界2002年,张海桐七岁。他有了一个主治医生,姓董。自此,董医生出现在第二世界张海桐的人生中,哪怕只是寥寥数次,却好像有很多年。 “桐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和张泽清,在短短三年里,经历了你从小到大整个人生。只不过是片段式。每一次你来医院,都肉眼可见的长大了许多。” “我们本来在以为你离开我们的世界后,重叠现象会越来越紊乱直到消失。” “但转机出现了。” 在困兽的困路之中,出现了一个唯一的变数。 张海平说到这里,吐出了那个名字。“吴邪。” 2005年8月。 族长再次进入青铜门。 同年8月底,吴邪劝阻未果,回到二道白河镇。在这里,他看见了张海桐。 张海平道:“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稳定的时间段。” “就是现在。” “一切都处于混沌,又刚好归位。” 桌上,张海桐的手机嗡嗡作响。 QQ界面弹出一条消息。班长的头像旁边写:“张海桐,我叔叔回来了。” 小哥生日特别篇:十一月·其一 每年十一月对于喜来眠而言都是一个特殊的月份。 胖子一直说我是铁公鸡,赚不到多少,往出去花也抠的不行。他虽然一直说我抠门,但每次去镇上赶集都会去超市买打折生活物品。 我倒也不至于缺这点钱,胖子就更不至于了。他有句名言,叫该省省该花花。说这是前辈的生存智慧。 我这辈子虽然也有过拮据窘迫的日子,但是去抢打折的生活物品真没几回。简单来说就是经验为零,一个大大的鸭蛋。 一开始我还有点不情愿,认为做这事实在有点堕了我吴小佛爷的名头。 胖子阴阳道:“咱都沦落到田间地头赶鸭放狗了,小哥天天采蘑菇回来,你不能真让老人家以后卖蘑菇度日吧?” “说好的挣钱养家呢?” 我被胖子说的有点尴尬。这话有点夸张成分,但也是实话。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普通人,这些都是生活中的一部分。 后来跟着胖子干了几票,我就上瘾了。别说你真别说,我就说那些老头老太太怎么这么勤奋。换我我也勤奋。 闷油瓶大多时候都在配合我们,后来变成了人形置物架。我们往外捞他在后面装,采购完毕一起搬到车上。 有时候胖子感慨,说闷油瓶好歹也是大家族出来的,跟咱们干这活儿是有点掉价。我登时怒了,大叫:“我操,那你怎么不说我干这事掉价啊!” 胖子指着后台系统说:“你把财神爷丢出喜来眠,我就怜惜你。” 我吴邪上天入地还怕区区几个张家人? 我当晚就亲自给闷油瓶端碗盛饭倒酒了。 闷油瓶用他那双总是非常淡定的眼睛看我,两只眼睛就差明写:你有所图,老实交代。 我说:“维护一下客户关系,懂吗?这对我很重要。” 闷油瓶点头,表示懂了。 然后掏出手机,打算用族长的威严让客户们照顾照顾生意。 天气渐渐冷了,胖子特意去村民家里买了一头羊。我们三个,两个北方人,一个南方人,都有冬天吃羊肉喝羊肉汤的习惯。 尤其是闷油瓶。胖子天天叨叨以前日子过得苦,看起来一副小白菜的样子。弄什么都想着点。 不得不承认,外表有时候真的会影响别人对你的态度。闷油瓶就不说了,一副大学生的样子,用隔壁婶子的话来说就是嫩苗苗一样的年纪。看起来就是个文弱安静的学生娃。 这可给我说破防了。 他娘的老子当年也是胖子亲口认证的帅好吧,真是岁运不饶人……谁能比得上闷油瓶抗老啊,那还是人嘛! 近的就不说了,单说张海桐。这小子长的真的显小,出门在外别人以为我是叔叔他是我大侄儿。 这时候真是有口也难辩。所谓打不过就加入,后面他让我整烦了,不爱跟我一起出门。 长得年纪小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和那些嬢嬢婆婆讲话总能得到一些便利。 我连着吃了两天羊肉,大半夜燥的慌。第二天起来一看,人中全红了,分明上火。更别说胖子了,他脸上长了个痘。 再去看闷油瓶,啥事没有。脸色倒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我和胖子痛定思痛,给闷油瓶做特餐,我俩吃点清淡的。再这样下去,我跟胖子恐怕遭不住。 我之前跟张海桐吐槽,说:你们张家把族长养的也太差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们家雇的长工。 张海桐毫不犹豫发过来几个字母:nSdd。 我翻译了一下,应该是你说得对。 他冲浪速度太快了,比张海客、张海楼和张海杏还时髦,和张家那群老古董格格不入。张海桐就是看起来乖了吧唧的,背地里下手可黑。 胖子说我俩真是一样的脸白心黑。 这点我还是很认同的。 从闷油瓶身上,我能窥见张家当年是个什么鬼样子。张海客这个封建余孽提起以前的张家态度都非常微妙,更别说新时代的张家人了。 张海桐回这个答案,也在意料之中。 毕竟知道一些张海桐的事之后,胖子骂了好几轮。平生第一次知道胖子的脏话词汇库到底有多丰富。 闷油瓶并不着急吃饭,胖子往外端菜,他正在打电话。 闷油瓶主动打电话对于我和胖子而言是一个挺稀奇的行为。在过往的无数次事件之中,闷油瓶主动联系我们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以说少到几乎没有。 看他打电话,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事。 谁能想象闷油瓶日常生活中和别人沟通是什么样子?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和他接触,其实都是在倒斗的路上。 闷油瓶打完电话,肉眼可见的高兴。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吃过饭摸出手机一看,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 我他妈今年过得太舒坦,光记得高兴八月份那事儿了。 我和胖子至今不知道闷油瓶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别说我俩了,张家那些人同样不知道。 除了闷油瓶的父母,他本来也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生下来就要做好被发现然后不会被好好对待的准备。 从白玛身边带走他的人本就没想着他能好好活下来,哪里会关心孩子的生日。 按照张海桐的说法就是:那种状况下回到张家,不知道才好。知道了就会有反差,就会想凭什么他们有他没有。 他说:况且,有人也不希望他记得。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养父,亦或是那些或死或生或好或坏的族老。 “不记得,才没有牵绊。才能撑着自己走过一段又一段没有天光的日子。倘若见过了好的,接下来的烂路又要怎么走。” 上面这一段不是张海桐说的,这段话是张瑞山讲的。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你少管。 我又问:“难道他自己没想过这件事吗?” 张海桐当时不知道在干嘛,电话那一头只能听见哗啦啦金属零件倾斜的声音。良久,张海桐才出声:“想过,但忘了。” 他的声音有点不稳,像山谷中呼啸的寒风。“忘了,也不会想起来。” “已经没人知道了。” “关于他出生的日子。” 小哥生日特别篇:十一月·其二 张海桐这人的叙事方式和闷油瓶截然不同。 闷油瓶是单刀直入,讲究便捷描述,让所有人快速接受他表达的信息。他的阐述很多时候不带有情感,也极少有情绪表达。 但张海桐不同,他讲话的风格比张海客还要多变。大多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几句话就浑身发凉,刚从雪地里滚了几圈似的,十分萧瑟。 听他说完,心脏都跟冰碴子捅了似的。 原本在沙发上葛优瘫的我,跟个猴儿似的一下子翻起来。在旁边泡脚的闷油瓶不明所以的看过来。 我示意他继续,别管我。 闷油瓶就没管了,低头给自己的盆加水。 他明天要出门巡山,今晚睡得很早。 我磨蹭到厨房,胖子正在挂围裙。见我过来,问:“嘛事儿?” 我说:“十一月了啊!” 胖子:“哦!” 我:“十一月了啊!” 胖子:“哦!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我:“你就没点表示啊!” 胖子:“那不是等一家之主做决定吗?” 我:…… 我和胖子的生日都在春季,不像闷油瓶出生的日子那么冷。在藏区,十一月已经很冷了。 张家人出生的日子似乎都在比较寒冷的日子,据说张海客就是出生于十月份。但是我没有求证过。除此之外,张海桐也出生于十二月。 张家老宅就在苦寒之地,这样想想,倒也符合他们生存的环境。 由于不知道确切时间,我和胖子单独开了个小会,决定十一月一整月都要变成一个特殊的时间段。 我给张海桐发消息,问他要不要最近回一趟喜来眠。不是来,是回。他来喜来眠的频率跟回家真没区别了,连他的房间都一直空着——为此他干脆每年按时打钱包年。 现在是晚上,张海桐应该没什么事。前几天我还看见他发机票照片,码掉了目的地。但是看得出来可能是去旅游,因为旁边出现了张女士和张先生的身影。 张海桐绝无可能带着父母去干惊天动地的事儿。 他回:“族长刚刚也问来着,我肯定要来。” “你怎么主动问我这件事?” 我茅塞顿开。合着刚才闷油瓶高兴,是因为张海桐要回来。因为十一月是他出生的月份啊! “没事。”我又问:“你多久到?” 张海桐说:“最迟后天。我刚从外面回来,有点事还没办。” 我发了一个OK的手势,表示了解。 我和胖子想了点小活动,要在喜来眠好好办一场。所有十一月过来的客人都有优惠。还要举办一些抽奖活动,让抽到奖的客人用便利贴写生日快乐,全部贴在收银台后面单独开出来的墙板上。 手气好的人写的祝福肯定有用。 迷信可能没用,但是心意到了就行。我和胖子就算了,因为我俩互相认为对方手气稀烂。胖子手臭的令人发指,好几次下地都没摸出什么好东西。 海底墓那次更是倒霉,最后就带出来一颗鱼眼石,实在配不上一路上的颠沛流离连滚带爬。 至于我,更不用说了。堪称活死人肉白骨。肉白骨是不存在的,只能活死人。用胖子的话来说,他如果是臭手,那我就是霉神。我俩半斤八两。 我怀疑他羊肉汤喝多了,决定第二天自告奋勇采购。然后弄回来一筐大棚丝瓜,说出那句名人名言:你火气怎么这么大!喝点丝瓜汤吧—— 说干就干,我们立刻布置起来。还没过年,喜来眠就喜庆的跟过年只差对联了。 闷油瓶帮我们往树上挂LED灯,挂完还尽职尽责调整了一下。虽然我和胖子都没讲,但他应该察觉到我们在干嘛。 张家人都有点怯懦。他们看起来淡定,当别人认真对他们好的时候,又会强装镇定。 闷油瓶配合着我们,大多时候又不被允许插手。他不能上手,只能每天放笼子里的小鸡出门觅食,或者带小满哥出门遛弯。要不就到处转转,好像忽然成为了整个雨村唯一的闲散人士。 然后溜达着溜达着,把张海桐溜达回来了。 他背了很大一个包,看起来却不像刚刚出差回来。 那只包放下之后,我和胖子感受到了明显的重量。我们四个不约而同望着那只背包,张海桐蹲下淡定的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来一堆东西。 最大的是一件加拿大鹅的羽绒服,外形面料看起来像冲锋衣一样,长款。穿在闷油瓶身上特别帅。 除此之外还有配套的裤子鞋子手套,以及一些吃的东西。基本是各种各样的糖果和坚果,最显眼的是一大盒法芙娜巧克力。 最后还有两个红包,以及一个正方形的红盒子。 张海桐说:“这些都是我妈妈让带的。” 他指着放在桌子上的糖果和衣服。我猜他应该和张女士讲了一点闷油瓶的事儿,这位充满活力的女士情感非常丰沛,所以准备了它们。爱心泛滥这一块张海桐真是完美遗传了他妈妈,尤其在送礼这方面。 张海桐将红包塞闷油瓶手里。一个写生日快乐,一个写平安喜乐。“一个是我妈妈给你的,一个是我给你的。” 最后,他将那个红盒子同样塞闷油瓶怀里。“晚上自己拆。” 闷油瓶抱着那一堆东西,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点无措。 胖子帮他一起把东西往房间里放,我跟张海桐站在原地。 我指着那面墙问:“你要写个祝福吗?” 张海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良久,他说:“算了吧,好像不太吉利。” 我也看了看他的手。 张海桐走到那面墙跟前,上面已经贴了不少便签。说是抽到奖的客人才能留言,但我和胖子调高了概率,很快积累出这些留言。 张海桐看着这面墙,半开玩笑道:“当年我手写贺卡,会死人的。” 听起来好中二,但莫名其妙很有信服力。 他又问我:“你订蛋糕了吗?” 我说还没有,要等他过来我们再去镇上现买。张海桐露出一个坏笑,说:“我们要学会薅资本主义羊毛。” 他说的对。 几天后,我看着屋子里那盒巨大的蛋糕,如是想。 小哥生日特别篇:十一月·其三 “哇,这个好漂亮。” 刚吃完饭的小姑娘来前台付账,刚扫过码,眼神一瞟便看见柜台那只大金蛤蟆对角的小玩意。 那是一个用金属片插件拼接出来的镂空小灯笼,小灯笼外面缠绕着金属质地的祥云,连接着灯笼部分的都是实心金属片,往上就变成了镂空的金丝。 灯笼下面还有一个挂着金色麒麟头的金黄色的穗子。 整个小灯笼挂在一个深褐色木制架子上,古朴又精致。 看起来像是手工做的。 那个灯笼今早刚摆上去,我试了一下,还能调整光线。晚上不开灯能当小夜灯,确实漂亮。 闷油瓶没回小姑娘的话,默不作声打票。小姑娘又问:“小哥,这个在哪能买到啊?” 闷油瓶回答:“孤品,不卖。” “哦……”小姑娘有点泄气。又问:“那可以拍照吗?” 闷油瓶:“我可以叫人帮你。” 我们这里不接受老板合照,收银小哥也不行。这种警惕存在于所有盗墓贼的灵魂之中,尤其在情况不能确定的当下。 连张海桐都极少留下影像资料。 至于偷拍,那个实在管不了。 一开始我和胖子是有点抵触,不太乐意传播。后来闷油瓶小火了一把,后续确实没什么不良影响,也就放任自流。 即便如此,闷油瓶还是不太喜欢拍照。 当时有对过来旅游的老夫妻,很可惜他的腼腆。说:“小伙子趁年轻的时候就得多拍,小姑娘也是一样的嘛。像我跟我家老头子,年轻时候一张照片钱都省,到老了再拍,也不是当年了。” 我深以为然,当天拍了很多老闷日常活动记录,打包发给张海客。 彼时张海客已经知道了闷油瓶小火一把的事儿,质问我给闷油瓶代言费了吗? 我说这算他们族长入股,现在喜来眠经营困难,你帮闷大爷搞点注资。 可喜可贺,终于轮到张海客骂我厚颜无耻了。 想当年都是老子骂他厚颜无耻狼心狗肺的。 一时之间换了天地,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据张海桐说,我发的那个压缩包给张海客提供了绝佳素材。他那个月赚的盆满钵满。 丫的竟然搞粉丝经济,那群张家人消费力杠杠的。尤其是年轻一代,简直追星一族。 我头一次在这么不靠谱的事上见证一群张家人堪称惊悚的执行力。 我问张海桐:“如果有人没抢到东西怎么办?” 张海桐说:“这些都是限量版,要不等再版,要么自己印。” 我连连点头。“对啊,自己印不行吗?” 张海桐神秘一笑。“你这话说的,纯金的和鎏金的能一样吗?官方和自印肯定不同。” 我被问住了。 也不知道现在这套造神运动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竟然还能这么玩儿!这个造神并不是那种非常容易反噬的运作,而是真真正正的把应该被看见的痛苦全部剖析出来。 张海桐当时说了一句话,印象非常深刻。他说:“你得确认你的目标正在经历或者已经经历痛苦,一切都百废待兴。这个时候最好塑造救世主,而救世主一定是悲壮的。”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啊。” “族长真的吃苦了,也真的是张家末代唯一的顶梁柱。他苦过了,应该哭一哭的。” 在传统认知里,有句话叫男儿有泪不轻弹。男人再苦也要流血不流泪。又衍生出强者总是坚韧的,大概率也不哭。 可是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首先都是人。怎么可能不哭呢?张海桐的话不无道理,有些太能吃苦的人,因为他不会哭,也不会诉苦,所以别人觉得理所当然,认为他就应该承担那些本就难以承受的痛苦。 这算什么道理呢? 闷油瓶实在是个实干派。天打雷劈命只有半条他都得把事儿办了才咽气,这种人还真得有人帮他来那么一下。 让别人看看他怎么一个人把这些事全部扛起来的。 在风雨飘摇的时候,他们的族长从来没当事过家族千年以来在做的事。张瑞山杀自己人,张海桐杀自己人,连张海客都杀好过自己人。 但是族长没有。他不仅没有,他还让这些人铁了心追随他,为他卖命。人都是比出来的。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再加上内部越来越好的趋势,很快就能凝聚出新的向心力。 这些手段我倒是明白,恩威并施嘛。 张海桐偷偷告诉我,说以前闷油瓶刚上任那会儿还会帝王之道。他问我:“你知道什么是帝王之道吗?” 可惜张海桐跟我讲述的张瑞山的形象实在是太权臣了,导致我一直觉得那个时期的闷油瓶像个穿着玄色龙袍的傀儡皇帝。 至于那个灯笼,淘宝上确实搜不到同款。闷油瓶使唤我拍完照,送走了客人。我仔细看了一下灯笼,问道:“这不会是定制的吧?” 他摇头。“不是。” “可是淘宝上也没有同款。”我晃了晃手机。孤品只是钱不够,钱够了别说孤品,就是已经被毁灭了都能给你复刻出来。搞古玩的,身上没两把刷子都不敢卖假货。 要是真能找到厂家批发,我希望整一批回来过年挂着,也能吸引一些游客。 就比如刚刚那个小姑娘,她就很喜欢那个小灯笼。 这个灯笼是张海桐给的红匣子里开出来的,用一个正方形的亚克力盒子罩着,防止受损。 我当时就心动的厉害,想问他能不能放外面。但是又觉得这是闷油瓶收到的礼物,这样问太强势了,干脆没说。 然后第二天他就摆上了。 他告诉我:“这个是他自己做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闷油瓶口中的他是谁,大概过了两三秒,我才想起来。“张海桐?” 闷油瓶又点了点头。 我有点麻爪。“这些零件,也都是他自己做的?” 闷油瓶继续点头。“他以前喜欢用草编东西,很多人喜欢他。” 十六个字。天老爷,他日常对话竟然一次性说了十六个字! 合着是夸张海桐手巧呢! 我问:“也编这种灯笼?” 他嗯了一声。“很多,我不记得了。” 估计都是张海平他们讲的,闷油瓶顺手记了下来。别看他经常失忆,其实记性很好。 用张海桐的话来说就是:经常格盘的电脑就是丝滑流畅啊! 小哥生日特别篇:十一月·完 对于闷油瓶到底怎么认出来灯笼是张海桐亲手做的这件事,我一直坚信这是张家人高超的倒斗技术带来的附加技能。 至于张海桐和草编玩具的往事,那得用另外的篇幅来讲。 张海桐说要薅资本主义羊毛第三天,一个巨型蛋糕就出现在一开年门口。一大早蛋糕店的员工就送货上门,为了不让蛋糕翻倒,里面做了不少措施。 闷油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快有他高的大蛋糕,表情肉眼可见的凝重。 这回真不是感动不感动的问题了,这特么是吃不吃得下的问题。 蛋糕上没有数字蜡烛也没有普通蜡烛,只在最上面用奶油写了生日快乐。 胖子说:“按照我们瓶仔的芳龄,都不用做蛋糕胚,直接把蜡烛团吧团吧糊层奶油就能上桌。” “要是数字蜡烛,那几个店员还得以为自己耳朵出幻觉了。” 谁家“年轻人”数字蜡烛用三位数啊? 张海桐绷不住直乐。丝毫没想起来自己现在过生日,只能插二十岁的蜡烛,实际上他都一百四十多岁了。 闷油瓶没有任何表示。他向来这样宠辱不惊,好像没有所谓的仇恨。 对于张家人来说,时间的意义真的不大。他们是最能体会“时间可能不存在”这个观点的三维生物。 对于这些人来说,几百年几千年都只是弹指一瞬间。普通人需要一百代人去完成的事业,张家人可以极限缩短到十代。 人都会死,张家人也不例外。但他们没有漫长的衰老期,像是为了适应世界熔炉一般,这些人进化出了漫长的壮年期和极短的衰老期。这让他们生命中90%的时间都可以用来工作,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普通人的遥不可及,于他们而言更像是触手可得。在三维的角度,这些人无限接近人类的极限。 这种强大和对时间的模糊感,加上时不时模糊、消失的记忆和过于难言的过去,让闷油瓶的情感变得十分淡漠。 仇恨对他而言,是一种没用的东西。 如果是陈皮阿四,他在经受那些事后一定会报复。但闷油瓶没有,他既没有原谅,也没有仇恨。 他只是放过了。 这些都是无常,可以放下。 我问过闷油瓶,我说你们难道也参悟佛法吗?也信神明? 那个时候我们还在归置房子,他坐在还没完全清理出来的院子街坎上,沉默的望着天。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坐着没事儿,就四十五度仰望天空。 别人做肯定是装逼,闷油瓶是真的在思考人生哲学。 然后他回我:“那是一种思想,思想可以借鉴,但不能沉溺。” 说完,他就继续休息,还闭上眼睛。这是不打算理人的意思。 我本想说当年在墨脱我也算个高僧,没事咱俩还能探讨探讨佛法,给他当一下心灵导师。没想到丫的根本不上套,我这样的大师,挂靠在别的寺庙恐怕都开不了单。 简单来说,就是和各位施主没有“元”份。 但我坚信不是所有顾客都像闷油瓶这么难搞。在墨脱剃光头当和尚那阵,有时候我也会想以后如果没死成但是闷油瓶也没回来,我要不要出家给他超度一番。 那个时候说不定我真能走上人生巅峰——扯远了。 …… 蛋糕齁甜。 我和胖子有点受不了,但是张海桐和闷油瓶接受良好。他俩吃的最多,但也没有过量。 我真是佩服张家人这种说不吃就不吃的定力,至少来雨村之后的我和胖子是没有的。 虽然蛋糕上没有蜡烛,但我们店里有彩蜡烛。我们插了一支上去,给闷油瓶戴好附赠的生日王冠帽,一起唱了生日歌。然后让他吹蜡烛。 我们录了视频还还拍了照。照片要放在照片墙上,视频也留着用于纪念。 动刀切蛋糕时,我们只是把最上面的那一层切下来分点。 下面那些剩下没动过的部分当做免费赠品送给周边的村民,借了村里的大喇叭通知来这里领。 领蛋糕的村民都说了些吉祥话,跟开流水席似的。连隔壁跟胖子吵架的大妈也难得和颜悦色,说小伙子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胖子小声哔哔说:“这不是咒我们小哥吗?” 张海桐说:“那都过期了,不算。实在不行呸两声,而且族长早就过了百岁大寿了!” “张海客说得给族长补办一下,这个叫欢迎英雄凯旋。” 胖子咦了一声,说:“你们这排场怎么跟开业大促销似的。” 张海桐:“土是吧?” 我猛点头。 他说:“赚钱就是为了花,不花给自家人花给谁?” “总不能放在那儿让贼偷贼惦记吧?” 胖子说:“那你真是活明白了。” 我:“那你真是活明白了。” 我俩都想起墨脱的那些金子,瞬间觉得十分正确。张家用了那么多黄金,地下还剩了不少。那些库存都让人搬了许多,还不如给闷油瓶享受享受。 我不由自主去想他坐在主位跟个老寿星似的,家里年纪比他大的或者更小的给他祝寿,实在有点诡异和滑稽。 又一个第二天。 喜来眠收到了一些信件。 寄送地址五花八门,落款更是各有千秋。无一例外全部姓张。 信件里装的全是手写贺卡,有的会附带明信片。 张海桐十一月到十二月初,每天都会有信件送过来。这是族人的心意,寄太多物品这里没地方放,寄信倒是正合适。 我说这是变相朝圣。张海桐也没反驳。 “毕竟这是张家历史上,第一次有族长这么平易近人的过生日。我们都只是人而已,大家都愿意这样过日子,挺好的。” 他这样说着,又开始往背包里放私人物品。 “你要走了?”我问。 他说是。 临行前,他塞给闷油瓶一个小巧莹润的平安扣,说去旅游的时候挑的,品质挺好。让他戴着玩儿。 后来我在微信上问:“你不是说不给实际的东西,怕留不住吗?” 张海桐回答:“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什么都留得住。” “以后都是好日子啊。” 第639章 后日谈·陈皮阿四的葬礼 2004年初。 在春节来临之前,吴邪代替吴三省去了一趟广西。 自从陈皮阿四下落不明后,他的盘口被手底下的人迅速瓜分。他无儿无女,唯一的亲人文锦也是下落不明。 何况,在道上人眼中,文锦这个女儿和陈皮阿四实在没什么交集。他们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像。陈皮不像能搞出风流债的人物,大多数人认为他那个失踪的女儿只是名义上的养女。 他一死,便是树倒猢狲散。 吴邪去的时候,灵堂已经挂上白绫。喊门的伙计看起来很机灵,不过不像是南方人。他长得人高马大,眼睛非常有神。 行走之间有点四方步的影子。 难不成是个唱戏的? 吴邪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伙计一个照面,就认出他的脸了。“小三爷,您里面走。” 吴邪有些惊奇,问:“你认得我?” 伙计严肃的脸笑了一下,说话也很有韵味,听起来真像唱过戏,而且还是小生一类的角色,非常有气质。“要是认不得脸,哪敢现在站在这讨各位爷的嫌?” 吴邪让他捧得有点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唱过戏?” 陈皮阿四确实会听戏,他有点这种雅号,还多亏他早年就决裂的那个师父。吴邪当时也没深究,陈皮若是真和他师父二月红闹掰了,何必后来听戏。难道不该看一眼就膈应吗? 有人说这是因为二月红的夫人喜欢,他这当徒弟的敬重师娘,听来怀念一番。 好像说得通,却也十分古怪。 伙计领着吴邪往里面走,交过奠金。上一次碰这东西,还是在他爷爷的葬礼上。如今轮到自己给别人送,当真是令人感慨。 走到灵堂,里面的格局十分简单。陈皮阿四连棺材都没准备,好像早就知道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不需要那东西在堂屋放着晦气。 整个灵堂只有一张黑白照片,一些水果香烛供奉。除此之外,旁边还站着一个头发乌黑油亮的中年妇女。 吴邪先给陈皮阿四上过香,这才看向旁边的女人。 她的头发很年轻,脸保养的也很好。一双眼睛顾盼神飞,犹如翦水秋瞳。和那个伙计一样,这种眼神很难天生就有,只可能后天训练出来。 但吴邪看得出来她不年轻了。很奇怪,人老不老,一眼就能看出来。 就像他看张海桐,明明很年轻,但是能看出来眼睛里那股老朽的气质。 不是死气,就是暮气。 伙计似乎了解吴邪的窘境,向他介绍道:“这是四爷的师妹,红二爷给取名小青花,您可以叫她姑奶奶。” 好家伙,这又是哪里来的老神仙?难怪看着是这样,确实该是唱戏的。这老妇人恐怕练的还很好,才有这副好看的神态。也不算堕了二月红的名声。 吴邪心里想了很多,却还是恭恭敬敬行礼,喊了句姑奶奶。 小青花看着他,似乎在回忆。“吴老狗的孙子,我记得叫吴邪。” “是,姑奶奶记性真好。”吴邪不尴不尬的回了一句。现在这情形明显是老人家念旧了,想拉着小辈说上两句。自己跟着当个应声虫就是。 本以为小青花还会说什么,没想到她只是点了点头,一脸疲惫的说:“你要是来不及回去,可以在这里住一晚。” 她不说,吴邪反而有点上头。 小青花转身就走,显然吴邪是她今天接待最后一位吊丧的客人了。 伙计请吴邪下去。吴邪问:“张起灵呢?” 小哥是他们小团体里叫的名字,外人恐怕不知道。所以吴邪选择直呼大名。 伙计愣了一下,明显有点问到他的智商盲区了。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他就得体的回答:“张爷不在,盘口上的人也不会问。” 吴邪打蛇上棍,紧追着说:“你不是四阿公盘口的人吧?” 伙计坦然道:“小三爷真是慧眼。” 应该是慧耳。你一口京片子想忽略都难,这让吴邪想到了王胖子。 “现在是怎么回事?我三叔也想知道,这方便他后面的行动。”吴邪察觉到伙计不是多说话的性格,得上点硬货他才会张嘴。“我代表他来,就是为了知道现在的情况。” 伙计道:“已经没什么好处理的了。” “四爷没有正经的后人,给不到谁手上。姑奶奶也说了,盘口别人要就给。” “但是钱要留下来。” 吴邪心中一动,问:“钱?” 伙计点头。“那都是四阿公挣下来的,全部都是洗干净的钱。按照约定,会分批以不同的名义汇出。” 吴邪明白了。伙计的意思和做生意一样,老板死了,他的现金流全部都有人处理。但是原本的销货渠道都不要了,地下的代理人想拿走就全部拿走。 但是别忘了,倒卖冥器、掘坟盗墓都是违法勾当,一般人可吃不下那么大的黑产。 陈皮阿四的钱洗干净了,盘口可还是黑的。他一死,钱都过了明路,下面的盘口却没有。 到时候条子抓起来,一抓一个准。你说黑产跟陈皮阿四有关系?他人都死了,骨头渣子都没捞回来,谁给你作证?不抓你们抓谁? 你说陈皮阿四的钱不干净? 人家之前全都过了明路,清清白白的钱。你有证据吗?你没证据,你就是污蔑。 所以伙计才说随他们去吧。因为到时候抓起来,也是一连串的死刑。此时的吴邪并不清楚,这种手段在很多年前的长沙,就已经被用过一次。 那一次甚至更狠。 陈皮阿四的东西,他让你拿,才算你的。他没让你拿,碰了就得付出代价。 但是陈皮阿四一个人能把这些钱洗白吗? 显然也不可能。 难不成是小青花的手笔? 吴邪对九门的人了解远不如吴三省,在他的印象里,九门那些爷的事儿更像是传奇故事。离他的生活太过遥远。 这也不是他目前要考虑的事。 伙计将他带到房间门前,把钥匙交给吴邪。“小三爷,还请在此处暂歇。” 吴邪点点头。 本以为自己在这里待到陈皮丧仪结束即可。毕竟他就是来走个过场,在一众大佬里就是个小透明。 然而进行前一夜,小青花设宴款待他。 第640章 后日谈·小青花·灵隐寺 “你长得真的很像。” 小青花看着吴邪在对面坐下。 她今年快六十了。岁月已经足够优待她,那些痕迹在这位女性身上都格外的浅显。这大概是未婚未育女性的优势,不必割出一部分生机留给孩子。 吴邪不清楚她所谓的很像是什么意思。只当她在怀念自己的爷爷——吴家能跟小青花搭上关系的,也就他爷爷了。 不会又是我爷爷的风流债吧?! 一个霍仙姑还不够,再来个小青花,那吴家不炸了吗? 不不不,不对。 吴邪在心里疯狂否定自己不着调的想法。哪能呢?他爷爷再怎么风流,除了霍仙姑那样的,别人哪里还敢上来触霉头。 要真有那个苗头,他奶奶早跟这个低调的小青花翻脸了。 胡思乱想之际,小青花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父亲和两个叔叔最近还好吗?” 面对长辈的询问,吴邪依旧拿出他那套标准好青年的态度。“劳您挂心,他们都还不错。三叔最近有小问题,现在也不碍事了。” 小青花笑了笑,说:“你三叔出生后,我和你爷爷就没见过面了。听说吴家现在也走上了正道,在经商吗?” 吴邪心想这事儿你还能不知道?面上还是一板一眼回答:“我爷爷说吴家出不来看人眼色的种,除了做生意,也没别的出路了。倒是三叔传承了一些手艺,勉强没丢了吃饭的家伙。” 小青花点头。“这样啊,我看你一表人才,确实是个走正道的孩子。” 她这样说着,似乎真的很欣慰。“走正道好啊,以后都能得个善终。” 话里有话? 吴邪拿起旁边的饮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小青花满上。他端着杯子,轻轻和小青花的酒杯碰了一下。 “小子这几日叨扰,多谢姑奶奶照料,我以此代酒敬您。您作为长辈,还请随意。” 说完一饮而下,亮了亮杯底。 守丧期间,老派一些的人奉行不吃荤、不行乐。以此表达对逝者的哀思,所以只能用饮料代替酒水。 小青花说:“看你这样子,还真有点想不明白出众在什么地方。” 她像一个寻常长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说:“不过五爷当年也是这样,看着滑不溜手,没什么野心,好像是很好说话的一个老实人。” “这样的人,却能在九门几个人之间混的风水起,跟谁关系都不错。想来你也有独到之处。” 吴邪摸不清楚这老太太是夸自己还是损自己。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太太笑,他就权当好话听了。 小青花拿过自己的包,递给吴邪一张名片。“这是一张名片。如果某一天你来了北京却没有得到庇护的时候,可以打这个电话。” 这就像拜山头。 老一辈的人脉认过你的脸,总会有表示。直接点的给钱,隐晦点的给名片。这都是一种关系传承的方式。 小青花说:“当然,我只是单纯的关照关照后生。我知道,你们家都做生意。” “别的没有,闲钱二三两。” 这句话说完,便正式开宴。 第二天吴邪刚出门,伙计就递过来一张机票。“姑奶奶说您年轻有为,恐怕事务繁忙。这是他老人家的心意,还请收下。” 吴邪鬼使神差问:“你跟她老人家唱戏?” 伙计笑了一声。“姑奶奶祖传的手艺,二爷去后,他的园子总不能荒废。姑奶奶念旧,说认识的人都在那园子里了,还得唱起来。所以组了个班子?” “小三爷要是有雅兴,随时欢迎。” 吴邪点头。 …… 回到杭州,吴邪又跟着潘子跑了几处盘口。都是一些重新安抚过后的人手,吴三省回来之后,已经将之前那些不安分的清理的差不多了。 云顶天宫一行,那些给吴邪路上使绊子的多半有问题。一部分让条子抓了,一部分让吴三省送了一条出路。 跑完这些人,车开过书店。吴邪望着车窗外书店紧闭的玻璃门,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模样。 周围的店铺热闹非凡,人来人往之间,这间铺子格格不入,如此苍白。 这只是一瞬间的观望,很快车辆便驶出这条街道。 董老板什么时候回来呢? 即便猜测到张海桐可能才是董老板的真名,吴邪还是下意识叫他董老板。 这个疑问一直到年关过后,才揭晓答案。 年初。 吴邪和王盟打扫完店里,打算开始新一年的生意。开门没多久,张海楼从外面进来。 过了一个年,他这人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状态。他似乎遇到了好事,偏偏脸上又很憔悴。外貌收拾的倒是很干净,但不像从前精致。 张海楼将一盒年礼放在桌上,说:“好久不见了,小三爷。” “过了个年,看来你日子不错。” 吴邪请他坐下,直言:“过了个年,你怎么跟炮轰了似的。” 张海楼竟然没生气,摆摆手。“我就是过来跟你联络联络感情,不要开口就是炮啊枪的,多伤感情。” 吴邪快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问他:“董老板呢?” 张海楼非常明显的停顿了一下,语气低缓道:“他不会再来了。” 吴邪敏锐察觉到他语气里的负面情绪,试探道:“病情加重了吗?现在不方便行走?” 吴邪想起张海桐跟着张起灵进入青铜门的样子,很难说服自己这个人得了重病。 张海楼喉咙有点痒,他下意识摸了摸衬衣胸前的口袋。那里装着一盒香烟。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瞬间,又变换成拿水杯的动作。 王盟上的西湖龙井,张海楼觉得不喝白不喝。 “他,”张海楼一直没想明白该怎么说。在张海桐身上,他实在难以说出那个“死”字。“他回不来了,也许是永远。” 吴邪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之中只剩下蒸腾的水雾。 半晌,吴邪说:“咱们去一趟灵隐寺吧。” 第641章 后日谈·有的人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张海楼给往生莲位上完香。殿内烛光将牌位上的金色字迹晕染出璀璨的光辉,“张海桐”三个字格外显眼。 这个牌位太扎眼了,整座殿内,恐怕只有它身上写的全是同一个名字。 活人给自己供奉往生莲位是大忌,那和咒自己死有什么区别。 这也是吴邪一直没想清楚的地方。在他的记忆里,张海桐实在不像心存死志的模样。 不想活的人不是那个样子,当然想活着的人也不会是张海桐的模样。他只是活着而已,死亡没来之前,他就好好活着。如果死期到了,他也坦然接受。 吴邪一直觉得张家人过于看淡生死。 尤其是闷油瓶。 他的思想有点类似于佛教里面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无常。 生老病死,这些都是无常。无常变幻,恒常难求。不执迷,学会放下。红尘炼心,修行解脱。 这并不是认命,而是坦然接受一切的变化。走过的路,认识的人,见过的风景,这些都算数,都过去,都放下。 所有的苦难,都记得,都过去,也都放下。 爱恨都被消磨,他心里有一盏灯。 可惜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吴邪能感觉到闷油瓶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让红尘炼成了一块外冷内热的石头,石头里却还有一颗正在跳动的心。 至少对于现在的吴邪来说,在活着的时候给自己上个往生莲位实在有点神经病。然而现在的想法,多年以后的他却全然理解了。 此时的吴邪说:“知道了一点,也不是全部。” “我只是没想到他供奉的是自己。” 他望着那只牌位,好像正在一座幽静诡谲的祠堂之中,供奉台上高高放置着一座灵位一般。 “你们都姓张,姓张的人活的都这么长吗?” 张海楼说:“还行吧,至少我应该有五个你的年纪那样大了。”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吴邪又不是八岁小孩,八岁小孩都不能随便忽悠,何况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 吴邪倒吸一口凉气。 心想这真是寿比王八了。跟张家人比起来,我这都算烟花一样的寿命啊! 没人说寺庙里不能抽烟。张海桐有点愁人,他慢慢踱步到殿外,招呼吴邪出来跟他排排坐。 吴邪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直接一屁股坐地上。还好他穿了秋裤和毛裤,这么坐着屁股不凉。 就像吴夫人说的,他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老寒腿。说到老寒腿,吴邪不动声色看了看张海楼的腿。 他这个年纪放在正常人类身上都该入土了,孙子都生孙子了,有点老寒腿应该也正常吧? 吴邪忍不住发散思维。如果姓张的人人都是闷油瓶那种工作强度,年纪一上来那得多疼啊?恐怕不会是单纯的关节炎吧? 越想越远了。 吴邪发呆的时候,张海楼递过来一支香烟。这人的手真的很漂亮,像仿佛天生应该拿笔杆子。但是仔细看,能看出来上面覆盖着茧。 对于道上的手艺人来说,太厚的手茧会影响触感。许多靠手吃饭的人,会特意磨掉层厚的茧层,以此保留敏锐的感觉。 之前跟张海桐接触的时候,吴邪也仔细观察过他的手。和张海楼差不多,他的手也刻意磨掉了厚茧。 他擅长用刀,按理说手上老茧应该很厚,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而且吴邪发现张海桐的触感非常敏锐,这种敏锐甚至在闷油瓶之上。他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绝对不会看错。 如此敏锐的触觉,不像单纯为了拆解机关而存在,更像是弥补自身的某种缺陷。 有时候张海桐又过于机警。无论在怎样的环境里,他对周围的感知能力远大于常人。五感极其敏锐,像猫科动物一样,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瞬间进入非常警惕的状态。 吴邪倒不是觉得这样多可疑,而是想不明白什么样的人会一直让自己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下。 要知道闷油瓶这种丧失记忆的人,都不会连续这么长的时间保持如此高的警惕性。这不仅消耗精力,还影响睡眠质量,进而有损健康。 可以说,张海桐一直在高负荷使用大脑和身体。 张海楼被吴邪的眼神看的有点恶心,反手把烟怼他嘴里。吴邪被他一怼,只感觉从嘴皮子到人中都疼。 他正想问张海楼干嘛,却听见他说:“你这人是不是注意力有点问题?多动症吗,容易注意力不集中。” 吴邪有点气闷,但是想起读书的时候有老师说过他确实好动又思维发散,只不过比较委婉。在期末总结里评价的是:执行力极强,擅长多角度思考。 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只好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你们这种人这么能活,为什么还要如此悲观的对待未来?” 悲观到给自己立牌位。 只有明确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才会在离开之前置办好一切。 比如陈皮阿四。从他的灵堂现场以及吴邪以及东拼西凑听来的消息来看,这人决定去云顶天宫后,就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的明明白白。 仿佛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回来。 潘子跟着三叔走的时候,曾经和他小聚一回。两人当天在路边摊喝酒吃烤肉,潘子说:“陈四爷真是个人物。” 吴邪问怎么回事,潘子说:“他这人对别人狠毒,对自己也是狠毒。他之前拿郎风当人肉炸弹,后面自己也是差不多的死相。” 说到这里,潘子跟吴邪碰了碰酒瓶子。他这样的人,喝酒都是对瓶吹。估计那几天养伤憋狠了,吴三省也没拘着他一直跟着。出来跟吴邪喝两口,打算喝过瘾。 毕竟后面还有许多事要干,也就今晚放纵一回。 把瓶子里最后一点酒喝完,潘子也不想多说。只嘱咐当时还未启程去广西参加葬礼的吴邪,说陈皮阿四的盘口规矩大,此去有人坐镇,不至于出事,但也要注意一些。 说完拦了辆车,送吴邪上去,两人这才分别。 关于吴邪的疑问,张海楼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吊儿郎当的说:“你懂个屁。我叔说,这叫对自己负责知道吗?免得他嘎嘣一下没了,还得麻烦人家给自己办个后事。 “要是救不回来只能抛尸,以后还能来这地方瞅瞅给他上点香火。” “这个叫给旅游景点创收。虽然寺庙也不缺咱们这点门票香火钱,好歹也为旅游事业做贡献了。” 吴邪默默扣了个6。 这是张海桐回话的口癖,在无语又必须讲话的时候,他多半会发个6过来。一般用在短信或者网络聊天上。 张海楼按下打火机,点火器清脆响声后,香烟燃起一缕青烟。 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闲聊那样高昂,玩味中带着调侃。现在更像个靠谱的成年人。 “吴邪,你是高材生。” “应该读过臧克家的《有的人》。” “里面有句话,虽然不完全适配,但意思也差不多。” “那句话是: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这首诗是为了赞誉鲁迅。 吴邪听完,以为他想卖弄文采。刚想说自己还记得这是几年级的课文,忽然反应过来,张海楼这样讲,肯定不是真的吟诗作赋。 他要是有这个雅兴,哪能跟自己在这抽烟扯淡。还在这扯张海桐的品德好不好的问题。 丫的品德好能倒斗挖坟,掘人家的墓吗?反正吴邪从来不觉得自己就是好人。干这一行了,实在没必要纠结道德问题。 要真用在这里,可真是折煞鲁迅他老人家了。 但吴邪实在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但他这人有个优良习惯,那就是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在倒斗这一行他好歹混了一年,这个习惯也帮他不少。于是吴邪开始大胆猜测。“你的意思是,张海桐已经死了,但他还活着?又或者说,他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 老天爷,这是什么生死辩题? 第642章 后日谈·七星 “嗯,你这么说很正确。” 张海楼狠狠吸了一口烟,好像在压抑某些情绪。他眯着眼睛,吐出一团白烟。 吴邪顺手把烟别耳朵后了,当时没细看这烟长什么样。这会注意力都在张海楼身上,才发现他抽的是七星女士香烟。 这是日本的牌子,算是女士香烟里劲儿大的一类。 他倒不是惊讶于张海楼竟然抽女士香烟,而是张海楼烟瘾这么大的人,竟然抽女士香烟。有些女烟民为了追求更浓烈的烟草味,反而会抽男士香烟。 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女士香烟和张海楼的口味不相符。 这盒烟还真不是张海楼主动选的。是张海桐之前买了一整条丢那,说是犒赏他的。试图让他一点点把烟瘾从大化小,能戒了最好。 结果一条烟还没犒赏完呢,就没有以后了。 张海楼这次来杭州全带上,身上随时备着。 这个牌子的烟不仅张海桐买,也是张海琪经常会买的牌子。不过他干娘是是个豪杰,更多抽男士香烟。 抽个烟差点给他弄emO了。 张海楼缓了一下,继续说:“去年十月,我和桐叔从香港回来。他当时状态很不好了,心事重重。” “回到杭州后,他去了一趟灵隐寺。在那里请过牌位,就放在这里。” “每周都抽空来看看,上柱香,待上一会儿。” 张海桐也没刻意隐瞒。反而张海楼小心翼翼的,后面自己去看过一回。进来看到往生莲位上面的字,怎么都明白了。 张海桐的事在内部流传。张海客知道,张海琪多半就知道了。张海琪知道,张海侠就知道。张海侠知道,张海楼也就知道了。 当年在南部档案馆的时候,张海琪和他们讲一些往事。她说张海桐当年讲自己是铁打的,非常没有分寸的一句话。 后来张海桐还笑自己,说还真他娘是铁打的。他确实都不算人,要是真人这么嚯嚯,早就猝死八百回了。 “如你所想,他确实不算活着。从我们认识开始,甚至在族长乃至所有现在还活着的人认识他之前。” “在他顶着这个身份之前,真正的张海桐已经死在秦岭了。也许就在你看见过的那个尸茧里,又或者青铜树下。” “为了那个他,桐叔在灵隐寺供奉了牌位。”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心情,张海楼也讲不清。 吴邪听着听着,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灵隐寺树木茂密,他们坐的地方有一大片树荫,体面温度更低了。 身后昏暗的殿堂中,莲位在光影之中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张海桐给牌位敬香的身影仿佛昨日重现,吴邪只看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 “你之前问我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张海楼捏住烟嘴,任由那支烟徒然燃烧。他的手是香炉,那杆细细的女士香烟便成了一支香。 “我真的很难回答。” “只能说他可能不回来了。” “他现在的状态,我真的不清楚是死了还是活着。” 张海楼情绪不高。 他想起族里现在对张海桐的安排,更觉得憋得慌。但如果是跟着族长,张海楼倒也能接受。 谁都有可能害死张海桐,包括张海楼。但族长不会。如果会,很多年前就他就应该死了,在泗州古城。 察觉到张海楼不想继续讲,吴邪也不再追问。等香烟燃尽,说不定张海楼就好了。这种状况下,人最需要的还是安静。 然而张海楼又出乎吴邪的意料。 他说:“等以后你见到他,就明白了。” “嗯?”吴邪肉眼可见的疑惑。不死不活,多半是个植物人。植物人怎么见到?在哪里去见? 这在他听来是天方夜谭。 然而张海楼也没回答。他用手指捻灭香烟,随手塞回烟盒。“记住他跟你讲过的话。” “回去吧。以后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待在杭州,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什么都卖。” 吴邪看他渐行渐远,立刻追了上去。他们身后的香炉之中,六支正在燃烧的香渐渐隐没。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吴邪的声音。 “你真名叫什么啊?” “张海楼。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那个楼。” “你读书读串了吧?!” “你懂个屁。” “你才是个屁!” “呵呵。” “……” …… …… …… 第643章 后日谈·自戕 见过张海楼后,吴邪认识的人陆陆续续都来杭州见面。 这让他因为陈皮阿四的葬礼以及灵隐寺影响下趋于平静的心态再次变得焦躁。 尤其是阿宁这个女人,带来了一些新的谜题。 从云顶天宫出来后,在吉林养伤的吴三省收到了一盘录像带。吴邪没从里面看出什么关窍,倒是他三叔一直很执着。 为此他还留了个心眼儿。然而吴三省一直没什么动作,那两盘录像带他没看出个所以然,就丢吴邪那里没管。回来之后不是收拾不听话的伙计就是去各个盘口查账。 从吉林回杭州刚好是年底,底下人都等着大东家查账分红。这是人家一年到头的收成,就等着拿米下锅。 在这种事上不能耍狠。毒辣如陈皮阿四,到了年底也要准时查账,赶着年关之前分钱。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2003年开始他三叔的盘口总也不太平。不太平就算了,吴三省以及还时不时给底下人制造点乱子,本就摇摆不定的人大多会趁机反水。 就2003年一年,光吴邪知道的清理门户的事件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这在往年非常罕见。除此之外,跟他们一起虎口逃生的大奎后来也安排到了铺子里当伙计。 云顶天宫一行结束后,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蹲局子去了。听说要关十几二十年,判的很严重。 这倒好了,跟出卖他们的楚光头一起吃上了公家饭。 胖子也是跟吴邪混的越来越熟,似乎只信得过这个愣头青,身上有点货就给吴邪拿去出。有生意门路,也要带着吴邪帮着品鉴品鉴。 用他的话说就是:“你这小子虽然心眼儿黑,但是人不算坏,还聪明。胖爷喜欢机灵点儿的,打交道舒坦。” 一切都平静的像电影大结局一样。 带来秘密的人莫名其妙的来又莫名其妙的离开。 稀里糊涂参与其中的人又稀里糊涂的走出故事之外。 各种各样重要又不重要的NPC们仍旧按照既定的轨迹生活。 闷油瓶和他的忠实拥趸进入了青铜门,杭州城少了一些人又多了一些人。吴邪还是坐在他的店铺里面,跟周围的小老板打打牌喝喝茶,跟胖子跑生意到处乱逛。 吴邪也会去书店看看,然而那里只有张海楼百无聊赖的营业。他每天的日子过得比王盟还腐败,开门之后不是窝在柜台后面打游戏,就是煲电话粥打视频。 完全看不出刚来杭州时那种风流狡猾精英男的感觉。如果说之前的张海楼应该在高大上写字楼里当个干练的业务经理,那么现在的张海楼完全是个颓废的网瘾宅男。 唯一让他坚持出门的事情,就是每周一早上去灵隐寺给张海桐上香。周一一整天他都不开门,吴邪感觉他应该不止去灵隐寺,可能还会办点别的事。 一切都稀疏平常。 直到阿宁到来。 阿宁的到来,将杭州平静的日子打破。 吴邪望着面前面不改色意犹未尽吃光一整条西湖醋鱼的阿宁,觉得十分烦躁。倒不是因为请她吃饭,而是阿宁一顿饭慢条斯理吃了两个小时,这中间没讲一句话,只是笑眯眯看他跟胖子两个人在旁边憋屈的要命。 好在阿宁本身也是办正事的人,逗够了人,便从包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那是一盘录像带。 和吴邪在吉林收到的那两盘一模一样的录像带。 阿宁的表情很奇怪。在观看录像带之前,她希望吴邪做好准备。这更让吴邪充满好奇,抓心挠肺。 方才的郁气全忘了,立刻带着阿宁和胖子回吴山居,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他好不容易淘来的老机子开始播放阿宁的录像带。 在播放之前,阿宁郑重的说:“在这之前,你最好深呼吸一下。” 吴邪不解,但看完之后,他就明白为什么阿宁这样讲了。 因为那盘录像带里,有个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正在地上爬行。人不人,鬼不鬼。 吴邪被骇住了。 …… “又触发一个。” 黑暗中,一个穿着拉链卫衣的男人坐在藤椅上吞云吐雾。 房间里全是白色的烟气,混合着浓重的尼古丁味,十分呛人。即便如此,这些味道仍旧无法掩盖男人身上的血腥味。 他老了,年纪上来了。 吴三省都扛不住折腾,自己这把年纪天天高强度出任务还得三面防着,真特么够呛。 这样想着,男人站起来,将烟头按灭在笔记本上。 炙热的烟头将纸张烫出一个焦黑的洞,带着点瘦金体韵味的字迹瞬间被破坏。这不影响整张作品的美感,反而有了一种陈旧颓废的魅力。 整张纸只写了一串符号,末尾三个大字:已触发。 没多久,男人再次点燃一根烟,打火机将那张纸烧成灰烬,手指一搓全埋进烟灰缸,看不出什么来。 齐羽将本子揣回怀里。 如果记忆没出错,这个时候文锦应该已经到极限了。在塔木陀盆地,这个女人会完成她作为“人”的时间里最后一件事。 启动录像带机制。 这些录像带不仅是告诉吴三省现在的时间节点和计划进程,也要完成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这些录像带文锦会分成三份。明面上的计划里,三份录像带会在2004年5月份送出。分别用不同的名字寄送给张起灵、裘德考和吴三省。 这里面,只有寄送给裘德考的带子有问题。 因为这三份录像带里,除了寄给吴三省那一份没问题,其他的收件人都不正确。或者说,在他们设计的时候,收件人是不正确的。 除了吴三省那一份,另外两份分别会寄送给张起灵和裘德考。但在他们的预测里,这两份录像带并不是真的寄送给他们。 这里面有一个微妙的测试机制。如果那两盘带子寄送给裘德考后,却顺利的落入吴邪手中,那说明吴邪身上出了点问题,他们需要重新想办法将他隐藏起来,至少要拖延五六年的时间。 此时,另外两份录像带会分别寄送给吴三省和裘德考的人。 当吴三省手里只有一盘录像带,就表明上面的结果。所有活下来的九门二代,要在塔木陀盆地重新规划接下来的路线。那个时候必须铤而走险。 如果录像带没有在吴邪手里,而是真的被裘德考收到,那么计划暂时没有问题。吴三省会收到两份录像带。 他们仍旧会带着吴邪前往塔木陀,但危险系数会小许多。因为这种情况下,会有人替他出生入死甚至代替他去死。 只是为了一个结果。 这是一个小小的博弈。 如果那些人怀疑上了吴邪,绝对会想办法利用录像带引诱他去塔木陀。这是他们这种人的命,从有这张脸开始,就被人牵着鼻子走。 当然作为初代,齐羽便成了这个机制的设计者之一。这要感谢全国乱窜的那张脸,真是为他们提供了许多新的玩法。 这办法缺德的厉害。那些和吴邪同一批长大的一模一样的孩子们,无一例外被所谓的秘密吸引,然后被秘密牵着鼻子走。蹉跎岁月,浪费生命,最后不知道怎么死的。 自杀或者跑了的,那都算幸运。 真不知道想出这种办法的那个人还活着没有。要是活着,那可真是寿比王八。 要是死了,那就太可惜了。 这么损的招儿,怎么也该祸害遗千年。齐羽觉得,张海桐这祸害真该活个千儿八百年的,不然下地狱阎王爷都得认他做祖宗。 1993年6月。在假文锦死在长白山的十几年后,真正的陈文锦再次踏入这座山脉。在这里,她看见了终极。 1993年距离2004年,仅仅十一年。十一年前,聪明的人足以预见今天可能发生的事。在盗墓贼的时间尺度上,地下的事物变化没那么快。 齐羽走到门后的镜子前,他已经是中年人的模样,脸上有一道可怖的伤疤。他已经换了一副模样,看不出从前的容颜。 紧闭的房间门被敲响,一个声音恭敬的在外面说:“雨队,行刑开始了。” 齐羽拉开门。 两人走在全然洁白的走廊上,直到一间密闭的银灰色房间被打开。房间里面,一张满是惊恐的脸望着他们。 齐羽感慨,他奶奶的。 长得真像啊。 这和杀自己,真没区别。 第644章 后日谈·丧天良·完 张海桐睁开眼睛。 张起灵的脸就在旁边,凑的很近。看他醒了才收回手,背着背包往外走。 他很少用铃铛叫张海桐,除了刚从长白山回来那会儿。那个时候的张海桐很木,对外界的反应能力非常低下。 在香港待了一段时间,他才渐渐有了点人样。 这一路从香港到杭州,张海桐一直跟着。倒也没掉过队。 有时候张起灵也不太分得清他到底活着还是死的。不过从检查报告来看,张海桐的血液有逐渐干涸的趋势,胃部状况仍旧在恶化。 因为他死了,所以这些情况并不会影响身体健康。 死人没有身体健康。 整个身体更像静止在某个状态,就像永恒的死亡。 要知道传统意义上的斗尸会腐烂,虽然过程非常缓慢,但确实会烂掉。然而张海桐只要身上佩戴一截青铜树的部位,就可以保证身体一直维持在某个水平。 这个树杈子要感谢老痒友情提供。张海琪几个月前花大价钱从美国加急邮回来的。 火车上的人已经向前挤出去许多,剩下三三两两的人不急不缓往外走。他俩就是其中之一。 张起灵走前面,张海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直到进入人声鼎沸的车站。 人群之中,黑瞎子单手举着牌子接车。他太高了,人群之中还举着手,因此分外显眼。 人人都说他眼睛不好使,办起正事的时候,倒是很好用。 黑瞎子一眼就看见往外走的两个张家人,长腿一跨,灵魂的与乘客们擦肩而过。双方汇合后,他用胳肢窝夹着牌子,对两人说:“好久不见啊,哑巴。” 喊张海桐的时候,黑瞎子罕见的犹豫了。 他下意识伸手在张海桐眼前晃了晃。张海桐的眼神虽然会跟随,但很木讷,不像真人。黑瞎子脸上的笑这回没那么自然了。 沉默两秒,说:“车就停在外面,我们回去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默契的把张海桐夹在中间,步履匆匆往外走,上车直奔吴三省的盘口。 车上无人讲话,这沉默一直持续到下车。 伙计不清楚这两位爷是个什么态度。就说张爷话少,但是黑爷突然不讲话了,那可真是吓人。 按理说这人挺能唠的,突然不爱唠了,那可真是出事了。伙计小心翼翼把车开回去,等三个人下车,才松了口气。 此时正是傍晚。 盘口里只有吴三省,潘子被吴邪约出门喝酒去了。吴三省积极鼓励他走出去社交,虽然也没社交到什么新朋友,但是放松放松也是应该的。 潘子跟他这么多年,这阵子连轴转。吴三省觉得自己挺有良心的,所以晚上不留人,叫他出去跟大侄子happy。 黑瞎子等人回来时,他正躺屋子里的躺椅上摇来摇去听曲儿。 “三爷,您雅兴啊。”黑瞎子扒着门框,一脸笑意。 吴三省坐起来,目光越过他看着门外另外两个人。“老子一把年纪了,不嫖不赌的,也就听听曲儿了。” 说着站起来往外走,站门前盯着门口的张海桐。良久,长叹一声。“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他和黑瞎子从搬出来四张凳子,摆院子里面。小桌上还有伙计买回来的生拌牛肉和酒。 张起灵和黑瞎子都不喝,吴三省喝点。他将酒递给张海桐,然而张海桐看也不看他,规规矩矩坐在旁边。 “真不像个人。”吴三省说:“以前觉得他阴损,现在看着才更阴。往棺材里一放,谁不说是千年老粽子。” 黑瞎子默不作声往自己和张起灵跟前扒拉好几片肉,漫不经心道:“三爷这话说的。这行里混久了,谁像个人样儿啊。” 吴三省问:“他不吃东西了?” 张起灵点头。 吴三省又开始叹气。骂了一句艹。 第645章 红府往事 来杭州之前,张起灵还去了一趟广西。 回香港的时候,他的卡里多出来一笔钱。这笔钱是以劳务费和顾问费的名义打进他的卡中,各项加起来大概有一百万。 这些钱不是云顶天宫单次倒斗的雇佣费,里面还有其他费用。 他给陈皮阿四打工相对来说还挺便宜的,连目前接外活儿的身价也是陈皮阿四所定。 按理说这笔钱应该换成等价值黄金存入十一仓,但张起灵目前没空去购买黄金。想了一下,把其中大部分交给张海客,自己只留下了一些生活费。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没时间亲自去分配这一百万,干脆丢给张海客。要怎么用那是他的事,对于张起灵而言,这些都只是数字而已。 假如某一天他又忘了,依旧会一贫如洗。 为了这笔钱,他先去了一趟广西,然后从广西再去浙江杭州。 小青花接待了不少前来吊唁的道上人,九门反而是来的最少的。解家和霍家都只是托人过来送了奠金,反倒是这些年陈皮混迹之地那些土夫子常常上门。 真心敬重并非没有,不过大多数人都有点小九九。 小青花看着灵堂中矗立的两个人。在场真没有人有资格让他俩弯腰奉香,那真是折煞人也。 即便如此,香炉还是奉上了六支新香。 她记得这两个人。虽然素未谋面,只是听说。师娘去世后,张海桐易容回到过长沙,小青花一直没见过真容。 现在再看,便恍然大悟。 一直帮着九门搅弄局面到今天这种地步的人,和让他这么干的核心原因之一的人,原来是这个样子。 一个不人不鬼,一个看着也不太像人。 在这一行混久了,谁能像个人样儿? 小青花下地的时间不多,功夫倒是很好。除了做一些暗地里的生意,她这辈子真算清清白白。清清白白唱戏,清清白白活到老。 也不算辜负师父和师娘的期望。 三个人无话可讲,两个张家人吊唁结束并未多留,径直走了。 小青花望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她身后走出来一个人。那人剃着个光头,左眼不大灵光,走路也不太方便。 小青花说:“以后这地方,你就住着吧。师兄看好你,陈家没人了,红府给你养老。这是他的意思,我认。” 华和尚垂首,声音沙哑道:“四爷死的没痛苦,但走到那一步,是我的过错。” 小青花哂笑一声。“师兄年纪大了,他连棺材都没准备,是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所以这次带的人,都是亲信手下。” “你能活着回来,用他的话说就是造化。” “跟他这么久,你知道他的脾气。能活下来,是你的本事。技艺不精、身体不康健,亦或是一时疏忽丢了性命,那是自己的运道。” “人生在世,多数是一个命字。” 小青花看着空空荡荡的门外,声音飘渺淡然。 华和尚问:“您也信命吗?四爷从来不信。” 小青花回头看他,回想自己一生,又想起陈皮的人生。说:“看人吧。”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顺遂,是因为命运。但是陈皮这辈子实在精彩,全是自己搏杀而来,当真不算命。 其实从前私底下,她很少喊陈皮师兄。只有正式场合才来一声,多数时候还是叫哥哥。 刚到红府的小青花喜欢这样叫陈皮阿四,因为师娘说你不要太循规蹈矩,就叫他哥哥。 陈皮被一声声哥哥叫的烦,就说你叫师兄行吗?我又不是师娘的养子,我就是个徒弟! 小青花是个敏感的姑娘,总觉得陈皮凶巴巴的语气里藏着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 她吓得要命,还是要喊哥哥。陈皮杀的人太多太多,遇见师娘之前,他就称得上杀人如麻。这样的瞪她一眼,说是罗刹在世也不为过。 陈皮一瞪,她就哭。后来胆子大了,一哭她就嗷嗷哭。以前还细声细气的,后来养出点肉,又跟着二月红学唱戏,顿时哭的中气十足。 陈皮让师娘轻声细语说了几句,转头就说:“咱们折个中。” 他扬了扬下巴,对小青花说:“你叫我陈皮哥,或者师兄都行。不准叫哥哥!更不能随便哭!再让师娘听见,哼。” 陈皮凶神恶煞恐吓完,自顾自转身就走。 一直到院门边上,也没听见小青花哭。陈皮不知道怎么回事,回头去看,就听小青花喊:“陈皮哥,我要吃酱鸭子,你回来记得给我带啊。” “不然我告诉师父,说你又出去鬼混了!” 陈皮瞬间怒了,想起师娘,又憋着气走了。死丫头,心眼子真多! 净会装可怜,反过来欺负起我来了! 看着他又急又气,浑身带着阴恻恻气息的往外走,小青花就笑。 那段日子虽然短,对于她来说真是这辈子最好的一段时光了。 二月红和丫头都清楚陈皮的性子。说他翻脸不认人,这是对的。说他略有人性,这也不算错。一定要说,他更像纯粹的野兽。反骨颇多,杀性是他与生俱来的天性。 丫头便总觉得要对陈皮好一些,至少别那么赤裸裸的恶劣。这样子是活不出人的,总有一天也要死的十分凄凉。 迷信点说,这是报应。 华和尚回来的时候,浑身冻伤,腿也出了点事,走路不顺畅。眼睛也被弹片伤了。他这样子,后半辈子很难再为谁服务。 据他所说,当时陈皮与吴邪等人分头行动后,在进入青铜门的裂谷附近与阿宁的人发生了一次冲突。 或者说,裘德考背后的人,九门共同认知里的“它”。 他们分了三批人,一批以阿宁为首,是普通的探险队,中间混有它的人。仅仅作为明面上的队伍,与吴三省合作。 第二批被张家人解决了,全部炸死,只活下来一个小孩。九门认为,这个小孩是张家人留下来挑衅“它”的证明。 第三批走在所有人前面,与陈皮阿四遭遇。与吴邪分手之前,陈皮阿四进行了一次装备分配。他的人背的全部是补给,武器全留给了吴邪他们。 并在后面的混乱中失散。在吴邪的视角之中,这是陈皮阿四的小心思。两队人一方背着补给,一方背着食物,这样谁也离不开谁。他们分开之后,只要想活下去就一定会再汇合。 后来吴邪没找到陈皮阿四,觉得这人耐不住秘密的诱惑提前跑进去,要抢一个头彩,知道青铜门的秘密。 然而在陈皮这里全然不同。 他确实跑的很快,没有武器这种负重,他们跑得更快了。他们带的全是炸弹,除此之外只有贴身的冷兵器和华和尚的手枪。 陈皮阿四很清楚,接下来的路,生门渺茫。单程票没有回头路,炸弹就够了。 因为吴三省没空去挟制第三队人马了。 陈皮知道自己太老太老了,老到比不过吴三省这个中年人,老到和他同一辈的铁筷子都不下地了,老到在同样的路途和困难面前差点要休克的程度。 他甚至没有背任何装备,还要华和尚扶着走。 他太老了。 没人知道去云顶天宫之前,这个嚣张阴鸷了一辈子的人是怎么想的。或许他只是坐在如今布置成灵堂的正堂中,平静的喝完最后一口茶,说:“就这么办吧。” 第646章 钥匙与地址 如果张海桐知道,那么他一定可以反应过来,在他们进入裂谷前听见的最后一次爆炸,就来自于陈皮阿四。 当时的他已经走不了了。长途奔袭的体力透支让他处于休克的边缘,如果说郎风是累赘,那么现在他就是之前的郎风。 华和尚知道在最后的时间里,他们说了什么话,又是怎么回事。但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已经没必要那么详细了。 在讲故事的技巧里,有一个东西叫做玄念。没人知道陈皮从哪里来,又怎么长成现在这样。那么不知生处,就应该不知死处。 来去皆是迷雾,似乎才符合他的人生。 陈皮阿四一辈子都在践行自己要求别人的那一套,心狠手辣一辈子,最后对自己也一样。 前走三后走四,生命的最后时光,这句话传递给了吴邪。陈皮也确实这样死了。 所以他没准备棺材,因为用不上。 小青花觉得,陈皮阿四大概很久之前就知道他这种人不得善终。虽然大多数盗墓贼都没什么好下场,但陈皮这样的人尤甚。 他出现在大众视野就不寻常,死了也一样。 说完命这个问题,那天的小伙计就领着吴邪进来。 小青花看他一步步走进来,给陈皮上香。 好像一个新的轮回。 …… 仍旧是吴三省的盘口。 黑瞎子吃过肉,给张起灵倒了点水。他虽然没什么忌口,但和张起灵一样并不随意喝酒。酒精会让人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过他们这种日子的人,如非必要不会让自己处于这种状态。 而且喝酒会上瘾。 酒难喝,但会上瘾。 黑瞎子问:“三爷这么早把我们俩叫过来,总不能一直白养着我俩吃饭吧。” “哑巴就算了,我可真是吃了几天白饭了。这吃的还真有点不踏实。” 吴三省看他那样,心想你最好是真的不踏实。但是你这样子,真的不踏实吗?! 昨天的饭你吃的可欢了,还有我的肉! 吴三省内心嘀嘀咕咕,看着没多少的牛肉。“这不是戏还没铺开吗?” 他从外套里摸出来一盘录像带。“这是第一个信号,我们还要等第二个信号。” 吴三省的脸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逐渐变得沧桑。 按照当年的约定,如果他这里只收到一盘录像带,那就说明计划出了问题。大侄子这回有点危险了。 这一趟过去,吴三省不仅要解决自己和文锦之间的旧事,还要在暗地里补完一些细节。至少再给他侄子遮掩个五六年。 不需要完全隐匿,只是不要那么快的暴露出来,然后翘辫子。 那样一切都白费了。 黑瞎子并不多问。 哑巴张在的地方,很多事儿一般都没有答案。不过他也习惯了,哑巴自己的事儿都没有答案,瞎子漫长的人生里很多事同样没有答案。 但是黑瞎子想的比较开。 有苗头,他就去找。平时没事儿,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吴三省的盘口最近正在试探性的出货,接手的买家都在吴山居附近的一个铺子里。他手底下有一些面生的伙计,经常从吴山居路过。 假如这小子跑了,吴三省能第一时间知道他的的动向。 他想:大侄子,你这么聪明,可不要关键时刻是个棒槌脑袋啊。 实在不行,你三叔我可真得想点非常规手段了。 …… 被吴三省默默祈祷的吴邪,此时正和胖子吃饭。胖子食量大,点了不少菜。 两人一边吃,一边讨论那些录像带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吉林收到的那两盘里根本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内容,一盘全是雪花,一盘只有霍玲梳头发的内容。 录像带的寄送人署名张起灵,且不说是不是闷油瓶送的,就算真是他,送这么个玩意儿过来不能是为了让吴邪看着霍玲的头发养护的有多好吧? 也不能是因为海底墓让人家姑娘亲了一口所以余情未了吧? 闷油瓶这小子能开了情窍,他吴邪把名字倒过来写!真是那样,他那日子能过得这么苦哈哈的?傍富婆都该上岸了。 胖子深以为然,评价道:“以小哥那样儿,当兔儿爷都很有前途的。” 吴邪一口饭差点喷了。 也许是三叔遥远的祈祷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胖子插科打诨有了效果。吴邪忽然反应过来。 他大喊一声:“我知道了!” 说完咻的一下站起来,饭也不吃了,嗑也不唠了,拔腿就往外跑。 胖子在原地手足无措的转了个圈,一咬牙一跺脚,让老板别收桌,转身也追了上去。 那两盘录像带根本不是为了通过影像传递消息,而是想迷惑他三叔!一般人拿到带子第一反应就是看影像,但绝对不会想到录像带里还会藏着东西。 事实证明,他和三叔当时在吉林的时候,后者真的没想到录像带里可能藏着东西。这可能是一个情报传递机制,为了防止有人发现录像带寄送出来的真正意义,保证录像带到他手上。 否则两盘带子早就被吴三省拿走了。 吴邪冲回吴山居,将两盘录像带拆开。里面果然藏着东西。 一盘录像带里藏着一个地址,另一盘里则是一把钥匙。 办事不隔夜。 当天,他就收拾行李准备去一趟青海。 与此同时,早已有人先于他到达目的地。 那是很多人。 第647章 疗养院·六根清净 “青海省格尔木市昆仑路德儿参巷349-5号,306号房。” 楼外楼包间里,黑瞎子正抓着一张纸,上面字迹很新,明显是最近写上去的。字迹狂放中透露着一些生疏。他笑了一声,说:“写字儿的人一定很久没写过汉字了,看起来手生。” 阿宁也不气恼。她确实很少用汉字,也很少手动记录。尤其在倒斗的过程中,多数都是离开后安顿下来才会写工作记录。大多时候都是在电脑上,直接使用英文记载。 这些报告不是阿宁自己看,还会抄送给公司高层。于情于理,都是使用英文。除非遇到了英文无法解释的事物,才会使用汉字,并交给专业团队翻译给高层。 “这是那盘录像带里附带的信息,保险起见,给二位看的是我现场摘抄的内容。” “除此之外,我们还得到了一张图纸。” 阿宁又拿出一张纸递给黑瞎子和张起灵。这张纸就是复印件了,影印的很清楚。 图纸分为平面图和横截面图,简单绘制了格尔木疗养院的格局。 结合楼层横截面图和平面图来看,这张图纸真正想体现的应该是一间暗室的格局和隐秘。 暗室入口位于306室,整个密道由上至下,较为隐蔽。暗室顶部有许多水管,类似于现代地下车库的顶部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整间暗室不仅有写字台、梳妆台等生活家具,中间还放着一具黑色棺材。 整张图纸标注了不少东西,棺材旁边有人用小字写了:危险!小心! “这装修风格挺前卫啊,上个世纪的师傅这么狂野的吗?”黑瞎子举起那张纸。 张起灵跟随着他的手部动作,也抬头去看那张脸图纸。“一具棺材。” 阿宁挑眉。“张先生请继续。” 张起灵摇头。“看不出别的。” 黑瞎子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这玩意儿看着不像个古墓,可能只是单纯的放了个棺材。想知道内幕还得再看看。 于是接话:“我们要实地考察。咱们也不是万事通,一张纸就事事通了。” 阿宁点头表示认同,直言:“对,原件图纸背面有一组密码。我们的人破译之后,得出一条六个字的信息。” “地图在棺材里。” 阿宁是个专业的冒险者和代言人,出门在外她不仅是整支队伍的负责人,也是对外交接人。 既然这两个人认真看了也给了答复,那就说明对方有合作意向,接下来可以说一下条件了。 “齐先生,张先生。我这次来是带着满满的诚意,虽然我也是华人,但在倒斗的技艺上二位还是行业翘楚。如果可以,我真诚希望二位能够作为顾问加入我的队伍。” “佣金好说。我知道二位的身价,我的老板愿意给出超出原价20%的佣金。还请认真考虑。” 说完,阿宁还像模像样拿出一份合同。“这是雇佣合同,二位可以查看。为表诚意,我们会先行支付50%定金。” 黑瞎子看见这女人拿出两张银行卡,大张旗鼓摆在桌案上。 他侧首看了看张起灵,后者回以一个眼神。黑瞎子接收到信息,对阿宁道:“宁小姐这么大方,我和哑巴当然没问题。” “哑巴不敢说,但我你是知道的。只要钱到位,没什么不能干的。” 黑瞎子拿过两张卡,戴着墨镜的脸望着阿宁,手上将其中一张递给旁边的张起灵。 在阿宁的注视中,张起灵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卡。 “那么合同……”她还想说话,却被黑瞎子打断。“宁小姐,这种纸在道上没有任何用处。事成之后,我们会用土夫子的方式与你完成最后的交易。” “相信宁小姐这样美丽的女士,也是诚信为本的吧。” 黑眼镜的唇角露出一个堪称危险的笑容。 阿宁用公式化的笑回应:“齐先生,没有人告诉你漂亮的女人最喜欢骗人吗?” 黑瞎子叹气。“真没意思,宁小姐连反驳别人都是这么公式化的语句。和演电视剧似的。” 阿宁却严肃道:“我希望二位不要背信弃义,做一些阳奉阴违的事。” “看来宁小姐在同行手上吃了不少亏。” 黑瞎子的话让阿宁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她默默将目光挪到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张海桐身上,有些可惜的说:“我是看中二位的名气和身手,业内口碑也不错。” “不然,我其实更优先考虑董先生的。虽然他在身份这件事上于我有所隐瞒,但办事很让人放心。” 七星鲁王宫那次雇佣,张海桐确实给了阿宁满意的答复。之前她给出的要求,这位董老板都做到了。 董老板确实表里如一,是个做生意很诚实的人。可惜的是,那之后两人没有合作过了。 再见面,就成了这副样子。 阿宁随口问:“他这样算怎么回事?” 黑瞎子瞥了一眼张起灵,知道他没心情讲这些。这些天认识张海桐的,真是碰见就问。问多了都不好受。于是便替哑巴说:“算六根清净,去极乐世界了。” 也不算错。 要是理解成死了,也不算错。 阿宁不讲话了,听出来两人不乐意讲。反正也不是真正关心的事,不说就不说。 她知道黑眼镜滑不溜手。道上的人都知道他的诨号,但是没人知道此人来历。这人做起事来不要命,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嚣张狂妄。 和中国各个盗墓贼势力都有一点关系和威望,可以说玩的一手好平衡。要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个人户可是很难扎根的。 强如哑巴张,都有盘口靠着。姓齐的当通缉犯还能三不沾混的风生水起,绝对不止两把刷子。 她老板财力雄厚,来这里办事还得想办法走正规途径。这就是外国人和本地人的区别。 如前面所讲,阿宁只希望这俩人别学吴三省,给她玩儿阴的。 中国人办事,要么吃饭的时候说,要么饭后再讲。阿宁上一次和吴邪在一处的时候是吃完再讲,现在当然也是。事情谈妥,她便直接与二人道别。 等人离开房间,黑瞎子将那些资料全塞进皮夹克内兜,转头问张起灵:“吃饱了没?” 张起灵点头。 黑瞎子取出手机,给吴三省发消息: 三爷,线通了。 线通了,指事情办妥。他与哑巴张已经成功进了阿宁的队伍,这是汇报阶段性成果。 黑瞎子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道:“一鱼两吃,舒坦。” 第648章 疗养院·爆破胶带 在去青海的前一天夜晚,吴邪想了很多。 当时他跟胖子吃饭,说自己想不透闷油瓶为什么寄送两盘没有任何意义的录像带。 当时胖子看他焦虑,插科打诨调侃了两句闷油瓶。后面看吴邪还是想不明白,也不怎么高兴,胖子便大发神威,引导吴邪发现了录像带里真正的秘密。 虽然胖子并不明白自己的话起到了怎样的作用,但确实启迪了吴邪。 最后,他真的在里面找到了钥匙和地址。 既然录像带的影像没有意义,总不能这两盘录像带是闷油瓶随手挑了两个送过来的吧? 他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事儿。这一切好像有一些联系,但是吴邪摸不清楚。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那么为什么阿宁的录像带里出现了自己? 总不能是我什么时候动过手术,但我给忘了吧?麻药劲没过,所以我在地上乱爬??? 哪家护士这么没良心!让病人刚动完刀就在地上乱爬。这不符合逻辑。 寄送录像带的那些人总不能单纯为了耍老子玩儿吧? 吴邪又仔细回忆了自己的过去,无论是家人还是他本身,都没有一个人甚至一件事和目前的状况有关系。 这些扑朔迷离的线索像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网,叫他走不出去。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就是个添头,就是一个愣头小子硬要来这一行自讨苦吃,为了满足一直以来的好奇心。似乎只要自己不再继续下去,就可以随时退出。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吴邪没睡着,就这么失眠到天亮。 三叔骗过他不止一次,能骗他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无数次。 他又想起秦岭看到的那段记忆,好像一场梦。但那真的只是梦吗? 吴邪清楚的记得,离开秦岭被送往医院后,他身上有一个奇怪的伤口。那应该是二次伤害,也就是在第一次的伤口上,有人或者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个伤口又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二次伤害。 但是医院的病例单上没有结果。 他试图询问老痒,然而老痒那个时候已经出国,两人彻底断联。 问三叔吗?三叔也不知道啊,他都没去。 ……不对。 我为什么一定要执着在三叔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万一他又骗我呢! 吴邪醍醐灌顶。 他想,日子真是不能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 于是在天边泛白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猛的从床上坐起来。他决定了,要去青岛! 说干就干! …… 说干就干的吴邪还没到青海,黑瞎子和张起灵以及张海桐三人就已经到了格尔木疗养院。阿宁的人在疗养院附近蹲守,她的人太多了,无法全部进入疗养院内部。疗养院所在的地方狮子山年久失修的区域,车子不好进去。 为了能随时接应他们,阿宁等人特意换掉了那些体型庞大的越野车,不知道从哪里掏来一个相对来说算破烂的面包车,把人送进去之后,找了个地方默默蹲守。 黑瞎子跟张起灵两个大活人研究过,从306室直接进去,中间的通道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且不说黑瞎子,张起灵此时对从前的事记起来不少,加上吴三省的提醒,让两人对建筑内部的危险程度略有所知。 没人清楚现在疗养院里还关着多少只禁婆和粽子。如果在甬道里发生遭遇战,他们三个根本施展不开。 综合来看,还得自己打洞最安全。何况根据吴三省的情报来看,通过306去暗室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会破坏某些东西。 黑瞎子拿钱办事,对那些秘密没有探究的兴趣。张起灵纯粹觉得没必要。 两个人找对了地方,直接下铲子。阿宁对他们打洞的技巧非常惊奇,这是一种她不曾接触过的技术。 他们卖力打洞的时候,张海桐就在旁边坐着。按理说一具尸体已经没必要怜惜了,但阿宁觉得董老板现在更像是哑巴张随身带着的一个仿真毛绒玩具。 类似于小孩睡觉必须抱的那种玩偶。 大概是被阿宁盯得太久,张海桐的眼珠微微转动,凝视着她的面容。阿宁眉毛狠狠皱紧,感觉自己被什么邪祟盯上了一样。就像那些稀奇古怪的坟墓里,暗处里蠢蠢欲动的、不应该存在于世的造物。 那代表了这个世界扭曲却真实的一面。 阿宁收回目光,张海桐又变得呆滞,静静望着卖力挖地的张起灵和黑瞎子。 “我说,接下来的地方,恐怕要用微型炸弹。宁小姐,你队伍里有没有爆破天才啊?”黑瞎子站在坑里,地面只能看见他伸出来的一截手臂和整只手掌,手指还在乱舞,生怕阿宁看不见他。 “爆破天才没有,但是比较会玩炸弹的人还是有的。”阿宁打了个响指,指了指那个坑。 一直在车里读圣经的高加索人立刻跳下车,从背包里拆出来一卷大约五厘米宽胶带一样的东西。 高加索人把这卷胶带小心递给黑瞎子,并叮嘱道:“伙计,你小心点,这玩意儿可不是吃素的。” 黑瞎子定睛一看,还是老熟人。一卷爆破胶带,这玩意儿确实好使,就是国内搞不到。不然土夫子放山炮可容易多了。 这玩意儿是真的贴哪炸哪,能控制当量。 刚刚他和哑巴看过地下暗室那层墙壁的材质,多半是水泥混着青砖墙。但是夯的很实在,靠蛮力挖费牛鼻子劲了。 就算哑巴那手好使,也得敲掉外面的水泥层。青砖墙要是太硬找不到破绽,用手硬薅还伤人。 不如直接上炸弹,省事儿。 “放心吧老兄。”黑瞎子颠了颠东西,冲张起灵抬抬下巴。“哑巴,带小先生走远点,接下来看瞎子我的吧。” 第649章 疗养院·上世纪往事 “你这个地方就是个小巷子,车可开不进去啊。”开出租车的师傅看了看吴邪给的地址,摇头否认。“那地方太乱了,你进去得自己找。” “要不想走路,里面也能坐三轮儿,那种师傅多的很,你自己找。我只能送你到附近。” 吴邪就这样被师傅扔在了老城区,在里面拐了半天,目的地没看见,发廊倒是不少。那些姑娘小姐大概以为他会是新客,只是脸皮薄不好进去,所以都对他笑。 吴邪心里想着事,没头苍蝇窜了半天,实在走累了。刚好有个三轮车揽客,他就坐上去,不抱希望的把地址报给三轮车师傅看。 这师傅姓杨,单名一个扬字。大家都叫他二扬。 二扬果真见多识广,收起了之前拉皮条的话术,转而说:“我也兼职导游的。你这个地址,我还真知道。问我可算是问对人了。” 蔫了吧唧的吴邪立刻活过来了。二扬狂踩三轮,不知道穿过多少个破败狭窄的巷子,终于来到目的地。 那是一幢鬼气森森的三层楼房建筑,里面有个天井。路灯下只能看见斑驳的外墙,里面乌漆麻黑的,看不清细节。 吴邪懵了一下,问:“这是什么地方?” 二扬看着吴邪二了吧唧的样子,给整乐了,笑呵呵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 “别看它这副样子,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这可是解放军的疗养院。” 说到这里,二扬似乎有了点兴致。大概也是看年轻人害怕,他虽然不是本地人,但在这里混了很久,有一点东道主的责任感。便跟他讲了一些往事。 这个故事,在格尔木市最早一批居民里流传非常广泛。 格尔木市相对于中国大多数城市来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城,仅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从前修建青藏公路的时候,当时的军队在这里驻扎,硬生生扎出来一个城市。 这里原本非常荒僻,正是因为这支军队和青藏工程,格尔木市早年荣极一时。如今倒是比不上从前了。 当时在西部地区搞工程那是要命的事,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有项目就要有后勤保障,格尔木疗养院应运而生。 六十年代后,这家军用疗养院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也许是因为青藏公路是一项过于不可思议的建筑工程,又或许是在这项工程中,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国家机密。当时的疗养院传出一些风声,有人说那里出现了间谍和恐怖分子。 不过大家并未放在心上。如果是民用资源出现这两个物种,百姓必然恐慌。但格尔木疗养院摆明了是军方的地盘,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纯不想活了吗? 当天晚上,格尔木驻扎的军队派人直接把整个疗养院都围了,甚至配备了狙击手。 “听老人说,那天晚上开了好几枪,抓了不少人,一串一串往外送。里面的病人也暂时转移。” “经历这件事后,疗养院迅速衰败。没多久就荒废了。”二扬看着那栋老朽的房子,叹惋道:“要是没出那档子事儿,说不定老城区发展不会这么差。” “喏,你看看。”他指了指周边。“这地方当年怎么着也算圣地了,军队驻扎的地方。现在成这个鸟样。” 说到这里,二扬顺嘴骂了几句间谍和恐怖分子。 吴邪对恐怖分子没兴趣,他其实想知道二扬到底清不清楚其他的信息。比如文锦她们。 但二扬表示疗养院宣布废弃之后,就只剩一下一些工作人员在这里收尾。后来彻底没人了。 “可能是风水不好,所有人搬离疗养院后,附近的人经常听见里面有人活动的声音。隔着窗户还能看见有人在里面行动,听起来很吓人。” “就说最近吧,这里还传出来炮仗声。声儿不大,估计是谁家小孩不懂事炸着玩。反正这地方乱的很,没人管。” “我们这边的人没事一般不往这边走,有小孩也管得严。真不知道哪家家长心这么大。” 说着,二扬哎哟了一声。“老弟,你瞧我一下说忘了时辰。我可走了啊,写一下不知道错了多少单。” 说完就让吴邪下去,踩着三轮掉头。“老弟,还没付钱呢。” 吴邪有点无语。这人明摆着就是暗示他多给点,讲这么多也算导游费的。 人家拿他当愣头青,吴邪真就装傻充愣,给了预定的交通费,其他的一点没多。 二扬脸色不好看,哼了一声,踩着三轮直接跑了。边踩边碎碎念:“真抠门儿。” 吴邪:…… …… 高加索人用事先准备好的钢板罩在洞口上,用来减小爆破胶带爆炸时产生的噪音。本来爆破点就在地下,加上用量小和他们刻意控制,这声音听起来跟放炮仗没差。 黑瞎子似乎对自己布置炸弹的技术很有信心,爆炸结束后立刻跳下去查看。如他所想,没有塌方,暗室墙壁让他们炸穿了。 他又爬上来,给张起灵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他先下去,张起灵和张海桐一起。 但张起灵否决了这个提议。 阿宁和高加索人已经走远了,她在车厢里用望远镜观察两人。视野中,张起灵拿出一只铃铛。 那个铃铛她见过,长白山的大裂谷中那些青铜锁链上挂了许多这种样式的青铜铃铛,比张起灵手上的大多了。 只见这人轻轻晃了几声,阿宁没听见。 当时在长白山,吴邪很忌惮这种铃铛。告诫阿宁等人不要碰触,它发出的声音会产生不好的后果。 但是黑瞎子没捂耳朵。 难不成吴邪骗人? 阿宁神情冷峻,脑海里浮现出吴三省的样子。这人阴得很,同样姓吴,吴邪骗人也很正常。 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骗麻了,平静的接受了吴邪可能也在驴自己的结论。 就在阿宁略微有点火气的时候,视野中的两个人不仅没动,黑瞎子还爬了出来,站到张起灵身边。 那个铃铛到底用来干嘛的? 阿宁眨了一下有点干涩的眼睛。 与此同时,盘腿坐在一旁的张海桐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个洞旁边,跳了下去。 洞外的黑瞎子忽然明了,他歪头靠近张起灵,说:“这算什么,术业有专攻对吗?” 他们从这里打洞下去,无非就是担心暗室里会有东西。对付不是人的玩意儿用什么最方便,当然是同样不是人东西啊。 答案显而易见。 张起灵没说话,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洞。 “好冷酷啊哑巴。”黑瞎子继续说:“真没想到咱俩还有借助外力的时候。” “那只棺材不一样,我要确认一些事情。”张起灵示意他别讲话,自己也进入盗洞。 第650章 疗养院·天降石 张海桐跳下来后,顺着盗洞往下攀爬。 时间有限,盗洞开的有点窄,成年人进来之后只能趴着往挪动。 不过这个盗洞毕竟是按照黑瞎子的体型挖的,对于张海桐来说也算绰绰有余。 他经过那个被炸开的暗室墙壁——结构非常厚,但是材料比较粗糙。不像是军方能够造出来的东西,更像民间为了牢固随便堆出来的产物。除了结实,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整个暗室伸手不见五指,但此时的张海桐根本不需要光亮。他直接走了进去。 黑暗中,走进去几步的张海桐忽然停住,直挺挺站在暗室之中。好像是在感受什么。 几秒钟后,张海桐猛的伸手一抓。 暗室里传来一声尖啸。 这声音在室内非常刺耳,但在地面上已经所剩无几。 “哒。” 手电筒开关打开,刺眼的人造光瞬间充斥着整个房间。 后来的两人寻找着张海桐的踪迹,便看见一个堪称滑稽的一幕。 张海桐死死拽着禁婆的脖子,手臂直直举着,禁婆的手和脚根本碰不到他。连头发都因为害怕麒麟血,徒劳的在身后张牙舞爪。 看得出来当事尸没使劲,不然禁婆脖子该断了。 黑瞎子乐了。“看来姓张的变成粽子,也是粽子王啊。” 他看向身旁的张起灵,又说:“嗯,你哪天要是变了,我可拔腿就跑。” 张起灵瞥他一眼,无语都快溢出来了。他走到张海桐身边,用手电照射禁婆的脸。禁婆这种生物畏光,常年生活在水中或者地下。 几十年几百年的老禁婆可能分辨不出生前的模样,但这才十年左右,这只禁婆的面容还隐隐能窥见生前的影子。 黑瞎子听见张起灵吐出两个字,那是一个女孩的名字。“霍玲。” 三个熟人,活着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黑瞎子透过墨镜,没在哑巴张眼睛里看出多少浓烈的情绪,仍旧是万物平等的悲悯。 她应该在棺材里的。 黑瞎子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乖乖躺在棺材里,或许不会变成这副模样。 上个世纪,他在中亚和中国西部地区当顾问,接过许多委托。 战争年代,这些地区到处都是洋鬼子。但黑瞎子大多时候只做中国人的生意。在这片柴达木盆地周围的百姓中流传着一些关于西王母的传说,尤其是藏地神话。 有些比较边缘的、口耳相传的故事里,西王母的长生和一种石头有关。在藏地,西王母也叫作阿乃贡玛加毛或赤雪甲姆。 传说中,赤雪甲姆有一种圣物叫“瑟”。这个瑟并不是中原文化的那种乐器,而是代指一种“天降石”。瑟在中原文化的翻译里,可以等同于补天石。 传说这种石头降下后,带来了赤虫灾难。虫灾所过之处民不聊生,犹如魔神降临,将生人腐蚀成烂肉。 为了降服虫灾,赤雪甲姆使用天神选中的人进行祭祀。跟随神的指引,灾难果然平息。 天神感念西王母的功德,消除了“瑟”灾祸的力量,赐予西王母依附它长寿的能力。 那个时候的黑瞎子在当地起出过一具独特的棺材,通体黑色,而且带有极其浓厚的中原文化色彩。看华丽程度,应该是贵族才会使用的制式。当时他们的向导是一藏人,那个藏人说那就是瑟,是用瑟制作的棺木。 藏地的棺木分为两种,简陋薄棺叫作项若,佛龛式房形棺木叫作“卡尔”。 黑瞎子猜测这可能是一个汉人的棺木。那个藏人说:“也许我们碰见了赤雪甲姆的恩惠,躺在里面的人一定长生不老。” 顺着跪下叩拜,开始诵经。 后来,黑瞎子才知道无论是“瑟”,还是“天降石”“补天石”,它们在特定的人群里,都被称作“陨玉”。 …… 张海桐身上的血已经没多少了,那些曾经温热鲜红的血液渐渐在血管之中干枯,像一条条沙漠中干涸的红色峡谷横亘在血肉之中。 浓缩的都是精华。 张海客当时还说:“现在好了,再也不用东来一刀西划一下放了。直接腌入味。想放血只能割肉了。” 张海柿闷闷的问:“是啊,粽子肉也不能吃。泡酒也不行。” 这太地狱了。 现实世界的张海桐打了两个喷嚏,根本不清楚这些人在背后怎么编排自己。 现在麒麟血腌入味的张海桐本尸提溜着霍玲,将她往后面的铁门上一怼,用黑瞎子递过来的绳子把她栓那儿了。 张起灵观察着屋子里那只通体黑色的棺材,手指摩挲过后,说:“石棺。” “除了木头和石头,棺材还能有别的材料吗?”黑瞎子试图去推棺材盖,才发现这玩意儿重的离谱。 他愣了一下,半晌蹦出来一句:“大理石?” 黑瞎子自己也不认可这个答案,也就是随口说说。 张起灵摇头。“不知道,这种材料很珍贵。” 说完,他按下机关。 棺材盖挪开一条缝。同时,寂静的空间里,两人都听见一声清晰的木质碎裂的声音。 有人在上面。 那些声音通过暗室中唯一可以正常进入的通道传到这里,让听力本就敏锐的三个人不约而同看向黑暗中306通往此处的暗门。 “看来还有其他人。”黑瞎子说:“我进去,你在这。” “里面可不好打光,我的眼睛在这里更方便。” “外面可就靠你了,哑巴张。” 第651章 疗养院·小命不保 ZippO打火机微弱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之中轻轻跳动。 寂静的黑暗之中,吴邪狗狗祟祟摸出暗道,谨慎的观察着光芒能够照射到的地方。他自嘲的想:假如我真是只狗,恐怕耳朵已经竖成天线了! 地下室的布置很简单,家具并不多。入目只有一只衣柜、一张写字梳妆两用的桌子。桌子靠着墙,那里立着一面镜子,与桌子自成一体。 吴邪看了一下,桌面上有一些电费单,看年代已经很久了,被蹂躏的非常凌乱。下面还摆着一本笔记。 吴邪不敢去看镜子,一直低着头认真翻看笔记。传言镜子能聚邪,虽说土夫子干的事儿损阴德,按理说不该害怕鬼神之说。但恐惧很难被战胜,吴邪同样如此。 整个房间与录像带里霍玲所在的空间完全重叠,这更加增添了恐怖氛围。吴邪甚至能脑补出霍玲就坐在桌子跟前梳头发的样子,以至于查看笔记的时候都觉得后背发凉。 笔记本属于文锦,里面记录了他们在海底墓之后的行程。多是以时间记录,其中一条吸引了吴邪。 在文锦的记录中,1993年5月30日,他们进入了长白山。在那里,文锦等人看见了终极。 而在这之前,所有的内容都在写1990年后,文锦等人将海底墓发掘的所有文物进行编号考察。并发现了汪臧海晚年曾经出使一个西域古国,这个古国位于塔木陀。 大段大段的记录都在围绕塔木陀这个地方,文锦一直在写他们如何从汪臧海出使位于塔木陀的古国这一信息,得出他们必须去长白山这个结论。 似乎一直在告诉吴邪,塔木陀这个地方非常重要。吴邪想到了这一点,查看过整本笔记,根本没有重新修订的情况,那是一个完整的笔记本。本子上面的笔迹也没有修改或者不完整的状况。 那么文锦为什么要这么记载?是为了传递什么信息吗? 为了告诉后来人,塔木陀这个地方很重要? 但是这他妈也太明显了吧?! 文锦的笔记不仅在中国地图上勾勒出一整条龙的山川走向和风水宝穴,还提示了许多关于塔木陀的事迹。吴邪思绪纷杂,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不明白,便将笔记本塞进怀里,准备后面再研究。抬起头时,却发现眼前的镜子不大对劲。 打火机的光线逐渐黯淡,快到极限了。朦胧中,镜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影 …… 如果此时的吴邪在原来的世界线上,此时他应该看见一个鬼一样的女人用同样诡异的身体一下又一下的梳头,不是用梳子,而是用手。 但现在显然是一个不太一样的世界线,所以吴邪没看见女鬼,而是在逐渐黯淡的火苗光线中看见一张青白的脸正在他右边肩膀后面,一动不动的盯着镜面。 更糟糕的是,镜面里不仅映出那张青白的脸,还映出吴邪自己惊恐万分的面容。 好像那只鬼正通过镜子凝视吴邪,犹如劣质鬼片里的经典情节,那张鬼脸仿佛下一秒就要嘴角开裂夸张微笑说:找到你了。 人在恐惧的时候,大脑在宕机的同时还会留出空余疯狂思考生存方案。这让吴邪在这种非常要命的情况下还有余力观察镜子里的画面细节。 鬼脸后面明显还有东西在爬来爬去,好像是一坨头发。 妈呀妈呀妈呀妈呀妈呀!!! 如果镜子里只是一个女鬼梳头发,那他还会客气的打个商量,跟老姐姐商讨一下互相放过。 但是现在镜子里的东西根本不是能商量的样子,简直是僵尸和厉鬼的融合版。这面有孟德尔的豌豆已经复杂到鬼身上了吗?! 在吴邪主观意上格外漫长的怔愣,现实也只过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吴邪迅速反应过来。将手里的防风打火机向后扔,身体往旁边闪去,试图跑回来时的暗道。 打火机本来就快熄灭,它的重量实在没什么威胁性。 吴邪也没抱希望,只希望跑快点。如果他的腿也怕死,那就再倒腾快些! 显然腿哥让他失望了。 吴邪感觉背后一阵冷风,紧接着后脖颈子发凉。他立刻矮身在地上过了一圈,一阵破风声从他刚刚站的位置划过,带起一阵满是灰尘的风。 吴邪被灰呛得直咳嗽,这样还不敢停,一圈滚完四肢同时工作,他像一只贴地爬行的蜘蛛一通狂爬。 那东西一击不成,另一只手立刻拍了下来。那一下拍在地上的闷响让吴邪爬的更快了! 这么大的响声,不得把自己头盖骨拍裂啊?就算没那么夸张,一巴掌下来一般人也遭不住啊。 两巴掌都没把人搞定,吴邪感觉到那只鬼有点怒了,用了力气更重的部位来压制他。 有点像泰山压顶——那只鬼想踩他的呗! 我操,这一脚下来老子小命不保! 吴邪回身,双手抵在身前试图格挡。大概觉得自己快嘎了,十分不服气的怒吼:“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等老子死了也找你拼命信不信!” 说时迟那时快,他都准备好被打的七荤八素了,一阵巨力将他扯走,拽着吴邪在地上拖了两三米。 衣服和地板极速摩擦,产生的热度烫的他后背和屁股又疼又麻。 “叮铃——” 铃铛的响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手电筒的忽然照亮地下室,也照亮眼前的景象。 吴邪半躺在地上,后衣领被张起灵拽着。张起灵手里拿着铃铛,张海桐站在吴邪跟前,那只脚踩下来的地方离吴邪身上的致命部位仅在毫厘之间。 堪称最霸道的撩阴脚。 吴邪上头的热血瞬间凉了大半,视线上移,张海桐那张在手电光中有点泛青的脸冷冰冰的盯着他。 那双挺大的眼睛里,一对黑黝黝的瞳仁就像两颗黑色大理石珠子一样嵌在眼眶之中,如同死物一样,只是恰好对着吴邪,而不是在看他。 董老板……不对,是张海桐。那拽着我的是? 吴邪向后仰头,便看见张起灵冷白的脸。说实在的,姓张的真有点得天独厚在身上。 不论是张海楼,还是张海桐,又或者张起灵,人均冷白皮。 吴邪上大学的时候,很多女同学都追求白。但白这个东西真的很考验天赋,基本是娘胎里带的,全靠爹妈生的好。 张家人倒好,人均冷白皮。好像姓张的不够白,都不能写进族谱似的。 气氛凝固了一瞬间。 只有被捆住的霍玲独自兴奋的哐哐撞铁门,嘭嘭嘭的声音将吴邪拉回现实。 他侧头看了看独自疯狂的、看不出人样的禁婆,又看了看张海桐和张起灵,最后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说: “都、都在啊。” 第652章 疗养院·super吴 刚刚躲闪不及,吴邪早已偏离下来的暗道,而是冲向了屋子里那只黑色的棺材。 棺材紧紧合着,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精致纹路,看起来像是中原文化里的审美。棺材散发出来的寒气让吴邪快速冷静了,他也没指望自己的话会被回复。 闷油瓶就算了,张海桐现在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张嘴的样子。 这人自从手电筒打亮之后一直没动过,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像一座误入上世纪环境的雕像。 张起灵放开手,吴邪攀着棺材爬起来。他小声问:“他怎么回事?这样不累吗?” 张起灵只是摇了摇铃铛。 铃声非常玄妙,吴邪说不出什么感觉。他只是下意识捂耳朵,手还没盖上,却发现这声音对自己没用。反而是身前保持跺地踩人姿势的张海桐竟然缓缓站直了, 他仍旧面对着吴邪,眼神没有刚刚那么凶狠——其实他的眼神一直没变过,但吴邪对张海桐仍旧有一层活人滤镜。哪怕现在的张海桐看起来不对劲,吴邪还是会把他的行为合理化,尽量往正常人身上靠拢。 “小哥,你什么时候去湘西学的赶尸?还是去苗疆学巫蛊之术了?” “不是说苗疆巫蛊传女不传男吗?” “不对啊,你也不会那么狠心给自己亲戚下蛊吧?” “发生了什么事?张海桐死了你舍不得所以给他下蛊,保他尸身不腐为你所用?” 吴邪一张嘴叭叭一分钟不到,就拟出来一篇狗血故事。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要是张海桐在,大概率会称赞不愧是吴邪。要不雨村怎么写书自力更生呢。不过此时的他根本没有这些巧思,也没接梗,只是静静地矗立着。 张起灵也没接茬,而是紧紧盯着吴邪倚靠着的棺材。 每当这小子猛盯某一处的时候,就意味着不对劲。这就像猫抓老鼠的时候,当老鼠可能从某个地方出来的时候,猫就会一动不动守在附近,只等老鼠冒头便送上一爪以示敬意。 吴邪立刻站直了,他刚想说小心,就被张起灵拽住蹲下,紧紧靠着棺材躲避。 似乎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旁边的张海桐也动了起来,走到棺材附近。 怎么回事? 闷油瓶大概怕他乱说话惊扰到里面的东西,给吴邪捂得特别严实。他这么做肯定有道理,吴邪立刻安静下来,目光紧盯着棺材盖。 棺材盖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打开一条缝。 张起灵立刻把吴邪往暗道推了一把,自己站起身,和张海桐一起严肃的盯着棺材。 打开的棺椁之中没有任何东西,底部有个洞。此时洞里伸出来一只手,然后是黑瞎子的脸。 吴邪只看见这人从棺材打开的缝隙里翻出来,像一条泥鳅一样灵活,然后轻盈的落地。他晃了晃手里的盒子,说:“到手。” 张起灵立刻对不远处的吴邪说:“快走。” 黑瞎子冲在前面,方向正是吴邪下来的地方。后者听见他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说:“里面有东西,但是我把洞给堵了,不知道它会从哪里出来。我们从上面走,爬盗洞太慢了!” 他一边说一边跑。 暗室里再次传来哐哐哐的声音。原本霍玲有点儿幢累了,当然也可能是被张海桐盯了,撞得没那么凶。 这回不只霍玲凶猛撞门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东西也在撞门。 这他妈和鬼片有什么区别?! 吴邪根本用不到提醒,拔腿狂奔。他身后跟着张起灵,张起灵身后是张海桐。 吴邪甚至觉得他们三个跑慢了,耽误了张海桐行进的速度。这太诡异了,他们四个人里有一个不是人啊!!! 四个人一路狂奔。跑出306后,黑瞎子后腰别的对讲机发出噪音,这里能接收到无线电信号了。他取下对讲机,冲着里面的人喊:“门口接应。” 四个字喊完,吴邪便看见黑瞎子跟个大黑耗子一样呲溜一下就窜出去了。 吴邪甩开膀子跟着跑,还真让他撵着另外三人一股脑冲出疗养院。翻过墙后,他还想歇一歇,转头一看闷油瓶几人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吴邪心中一横,心想这回可不能又让你跑了。于是拔腿便追,愣是撵着一群人跑出老城区,冲进黑暗中开出来的一辆依维柯上。 黑瞎子和张起灵地下作业的时候,阿宁等人已经在整顿车队,方便随时接应。这会儿还真是正好。 吴邪一个鱼跃跳进车里,好心的高加索人还拽了他一把。 张海桐跟他前后脚进来,反手关上了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吴邪瘫了一会,环视一圈发现车上都是熟人。除了闷油瓶三个,其他都是阿宁的人。这群人当时跟他在吉林混过一阵子,此时都似笑非笑看着他。 吴邪的目光掠过同样摊着的墨镜男和不欲多说的张起灵,最后落在目前好奇心最重的人身上。 张海桐只是看了他两眼,头一扭,往后挤到闷油瓶旁边了。 不是,你们牛人就这么爱扎堆的吗? 吴邪坐起来,才发现张海桐是给自己挪地方了。这一排座位坐三个大男人是有点挤,毕竟没有长座位宽。 单纯要挨着驯养者的斗尸桐:…… 善良的高加索人说:“亲爱的SUper 吴,这算你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吗?” 伴随着说话的声音,阿宁也一脸惊讶的从座椅后探出头来。 肺快跑炸了的吴邪:我有很多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653章 疗养院·塔木陀 吉普车队行驶在苍茫的戈壁滩上。这里气候干燥,车子一过就是满天尘土。为了不阻挡视线,车与车之间离得很远。 做事情要主动。 这是吴邪的爷爷教给他的道理。察觉到阿宁等人忽视他的情况,吴邪主动争取,一踏上去往塔木陀的路。 他和高加索人坐一辆车,张海桐、闷油瓶和黑眼镜则跟阿宁坐一辆车。这导致他想询问一些事,也无从得知。 在他们还未分车离开青海之前,吴邪起了个话头,说刚刚在里面让他们吓死了,问小族长为什么张海桐会攻击自己。 “难道他不认识我了吗?还是说会像你一样记忆不好,年纪大了容易忘事。”吴邪并不清楚张海桐已经死了,在他看来这人仍旧是个活的。 能动能跑只是不认人。 了却一桩事,张起灵仍旧心事重重。他似乎很累,看着椅背假寐。黑眼镜倒是精力旺盛,他趴在吴邪所在的车椅背上,那张戴着墨镜的脸和吴邪离得非常近。 吴邪被他的墨镜弄得有点PTSD,总觉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从镜片外面看不见眼睛,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吴邪觉得这人吊诡。他的脸非常立体,哪怕墨镜遮住了眼睛和鼻子之类的面部细节,也能看出这人长得非常出众。 就算是嬉笑之间,这人身上的气质也和寻常混子不同。怎么说呢,哪怕他做点流里流气的动作,也很难让人觉得他是个流氓。 这是气质加成。 他们三个坐在一起,仿佛才是同类人。 黑瞎子的头搁在椅背上,对吴邪说:“小三爷,你见过活人像他那样吗?” 吴邪一时语塞。但他实在想不到什么东西能弄死张海桐,就像他想象不到什么东西会让闷油瓶死亡。 这并不代表这两人不会死。吴邪见过张海桐生病的样子,也见过张起灵因为放血虚弱到昏厥的模样。这都代表了他们本身作为人类的脆弱。 但当答案真正摆在眼前,作为当事人的吴邪还是很难相信。 一个在重伤、重病情况下还能背着自己从山里走出来的人,就这么死了吗? 黑瞎子看他愣了半天,明显不太想相信。但也没想着多说,而是解释另一件事:“他打你,大概是因为你打他了。” 好记仇啊。 吴邪想起刚刚那一脚。他的情绪和身体行动已经分成两个处理渠道,也大概是气氛有点低迷。他沉默半晌,忽然说:“那他踩的也太准了。” 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黑瞎子就不讲话了。 撩阴脚嘛。经常打架的朋友都知道,光明正大的干架可能会两败俱伤,但撩阴脚往往会获得成倍暴击。 尤其是致命打击。 吴邪脸皮抽了一下。原来他趴着,那一脚是对着他的背。一脚下去可能瘫痪。如果后面没翻身过来,又被闷油瓶拖了一把,那可能还够不上撩阴脚的程度…… 这么说,还是我自己的错了…… “怎么叫我打他,他就打我?”吴邪抓住了盲点。 黑眼镜乐了。“小三爷,你说话真够幽默的。” 他这个姿势实在像动漫里会说话的人头,没身子的那种。 “人家打你一拳,你还要打回去呢。你打他,他肯定也打你啊。” 吴邪发出一个“啊?” “我没打他啊,我就扔了个打火机……哦!打火机,他怕火?” 黑瞎子摇头。“他的反应机制和你不一样,反正你记住,你是个活人。活人挑衅死人,死人可不管你有意无意。” 懂了。 吴邪从短暂的无措之中脱出,看向张海桐。这人现在是个全自动战斗机器,或者说是个可以控制的粽子。 天呐,一个粽子。 这和宝可梦有什么区别? 还是说姓张的已经变态到这种地步,连族人的尸体都不放过?这也太环保了,直接循环利用,都不用挖坟埋。 吴邪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好是什么心情。他想起灵隐寺里那只隐藏在众多往生莲位里属于张海桐的牌位,那个竟然是他安身……不对,安魂的地方。 他给自己立了个碑。 因为知道自己不得好死,还是死无葬身之地? 巨大的茫然和悲怆萦绕着吴邪,一时之间想了许多。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逐渐离开熟悉的城市街景,去往更加蛮荒的地方。 老痒和爷爷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死亡就是这么突然。强如张家人,最后的归宿也只是死亡。 甚至也许死的还不如普通人。 张海桐这个名字经历了两次死亡,一次在五岁,一次在一百三十岁。 这似乎是一个预言。 就像他们在杭州最后一次对话里,张海桐说:吴邪,我们来做一个预言。 肤色苍白的手指在黑灰色的地砖上画出一个圈。 就像孙悟空给唐僧的那个圈,越不让出去,人越要出去。 这或许是个诅咒。 人类很多时候分不清诅咒和预言的区别,尤其是蛮荒年代。许多先知被当成巫师,而巫师的巧言令色又让他们披上了先知的皮。 人们忘记了破解之法,只记得那个圈,和画上圈的手指。 吴邪一直安静到这辆车开进阿宁对于临时驻扎的地方,那里有一整支车队。他们没有停歇,分了装备和车辆,立刻上路。 也就是现在,整支车队已经到达了荒凉的戈壁滩。 按照文锦的笔记来看,现在行进的路线正是当年文锦等人走过的地方。吴邪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询问车上的同伴:“你们怎么找到这条路的?” 结果高加索人不仅回答了,答案还出乎意料的简单。“我们收到录像带之后,第一时间就查了快递公司和邮寄地址,因此找到了一个人。现在我们就要去见她,那个人的好像是叫定主卓玛。” “宁说,她是个很老很老的藏族女人。” 车队中途停下来,接上了高加索人所说的定主卓玛,那确实是个很老的藏族女人。接下来,在夜幕来临前,他们在定主卓玛的带领下来到一个叫兰措的小村庄。 这些村子太过贫瘠,以至于非常排外。当地人没想着主动做吴邪等人的生意,而是暗中观察这群外乡人。 如果没有定主卓玛,那种排斥感或许会更加明显。 兰措也是文锦记载过的地标,这说明定主卓玛的记忆力非常好,指引他们到达塔木陀不成问题。 队伍里的人都很高兴,除了定主卓玛的孙子扎西。他觉得这群人带来了危险,而且还用钱诱惑他的祖母,这是一种业障。 但是没人理他的抱怨。 车队进村的时候报废了一辆越野车,此时大家都有点愁苦。阿宁询问扎西接下来怎么办,按照这种状况,车队的车子迟早全部报废。机械师就算是通神,也不可能把它们修好,荒野也不可能有汽修站。 扎西更愁苦了,他说:“你们既然要进柴达木,那么就要把人头别在裤腰带上,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无人区三个字,已经完美概括整个柴达木盆地的危险。 第654章 塔木陀·土豆 “陈文锦让我交给你们两个一封口信。” “她在让我寄录像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如果你们按照笔记上的内容进来找塔木陀了,那么她会在目的地等你们一段时间。” “不过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从现在算起,如果十天内她等不到你们,她就会自己进去了,你们抓紧吧。” 吴邪听闷油瓶问:“她还好吗?” 定主卓玛坏笑一声,说:“如果你赶得及,就知道了。” “她还让我告诉你们,它,就在你们中间。一定要小心。”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吴邪和张起灵两个人坐在篝火边。 张海桐和黑瞎子坐在另一堆篝火边,后者从火堆里刨出来好几个焖的灰了吧唧的东西。手指一擦,露出里面的土豆皮。 不知道车队里哪个大聪明带了一袋子土豆,全是农村自种的那种黄芯儿小品种,一个就半个巴掌大。和菜市场里脸大一个那种完全不一样。 黑瞎子收拾装备的时候翻了出来。那哥们还说这是进戈壁的补给,不能吃太多。黑瞎子掏了两个,说:“哥们,这是公共财产。和宁小姐说去吧。” 那个外国人本来也有点忧心,因为车子抛锚。现在倒是开心了一点,说:“拿去吧拿去吧,我也要一个。” 黑瞎子递给张海桐一个,问:“吃点吗?” 张海桐只是接过来,放在怀里。 黑瞎子看出来了,这是以为自己让他拿东西呢。之前做过实验,变成斗尸的张海桐有一定的自主能力,也就是能听懂人话。 这也是张家一直没把他剖了重新炮制的原因。正版斗尸不仅用活人或者尸体,还会把身体剖开往里面放置一些材料并进行改造。 张海桐这样,大部分人还把他当个活人看。也有一些比较谨慎的人提出异议,认为现在的张海桐就是青铜树生产出来的怪物,和墓里那些东西本质上没有区别。 但被张海客压了下去。 这部分人的担忧也不奇怪,毕竟是为了族人和族长的安全考虑。 黑瞎子只清楚一部分,还是张起灵模棱两可讲了两句。让他大概清楚张海桐没被做成中国版木乃伊,是因为他的家族里有人不允许。 哑巴张对自己的事向来吝啬张口,让人无从探究。谨慎的态度并未引起黑瞎子的不满。 毕竟他也差不多,吝啬于提起自己的事。 张海桐早就不吃东西了。 黑瞎子一直觉得粽子像永动机,要是能搞明白后面的原理,说不定国家科技技术能甩别国一个时代。 不过也就想想。 他上大学可没选修物理系,那东西不是狠人读不下去。 黑瞎子咬了一口土豆,烫的他倒吸一口凉气。张海桐递过去一杯水。 “谢谢嗷。”他喝了一口,听见对面吵嚷一阵。不知道哑巴说了什么,给吴邪气够呛。 黑瞎子戳了戳张海桐的胳膊,把他的身体往那边掰了一下。说:“来,咱俩清闲人看热闹。” 张海桐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又挪回来了。 逗得黑瞎子直乐。 …… “在里面,我看见了终极。一切万物的终极。” 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但确实是世界的尽头。一切的终极。 这就是这场争吵最后得出的答案,从吴邪所有好奇心的源头张起灵那里得来。 吴邪还想再问,却见闷油瓶对他淡淡笑了一下。那感觉真他妈像要成仙儿似的。他这人很少表露情绪,表情同样如此。猛的这么来一下,吴邪心里一股火气登时灭了大半,取而代之是无措和茫然。 目前为止所有的对话里,闷油瓶一直在问他一个问题:吴邪,你来这里干嘛呢?你可以不来的,为什么一定要过来呢? 似乎在说,你已经过了可以回头的时候了。如果现在离开什么也不管,其实就没事了。 这一段或许是隐藏台词。 他一直在问: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吴三省不让你知道? 他说这是保护。“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是为了保护他。因为真相,你不一定承受得住。” 吴邪便反驳,认为这是别人的自作主张。当事人有知情权,该不该知道能不能承受,应该由他自己说了算。 说到这里,吴邪发现张起灵眼中的淡漠冲散了许多。他又说了一些话,但远处的黑瞎子没听见。 最后,张起灵说他看见了终极。终止对话前,他笑了一下。“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说完他就走了,走到张海桐和黑瞎子的火堆边上,背对着吴邪。他身后的吴邪脑子发懵,脱力一样仰头倒在沙地上,看着黑蒙蒙的天空。 妈的。吴邪想,这都他妈是什么事。 一句没问出来,还把人惹了。接下来他大概很久都不会从闷油瓶嘴里知道任何信息。 …… 黑瞎子又把自己烤的土豆丢给张起灵一个。 张海桐看明白黑瞎子的动作了,把自己怀里那个也丢给张起灵。他会模仿一些活人的举动,某种意义上也挺符合青铜树的调性。 青铜树的本质就是复制。 有张家人提出过想法,认为张海桐通过学习说不定能变成一个正常人,但目前来看希望挺渺茫的。 黑瞎子又开始笑,似乎一直没停过。笑就像哑巴张的冷漠,是他独有的面具。 他说:“哑巴,吃点吧。我们俩烤挺久呢。” 对,是挺久的。 我烤,他看。 第655章 塔木陀·沙尘暴 有时候人真的得迷信一下。 这次出行,从一开始就不顺利。眼看进入了柴达木盆地深处,他们又遭遇了一场风暴。 粗糙的风沙被狂风裹挟着撞击在场的每一个人。吴邪好不容易从车里爬出来,没跟着陷进沙子里,还没走两步就让风沙打的毫无招架之力。 总有种拳击打擂台,结果上去之后发现对面他娘的是泰森。偏偏自己还不能认输,认输会死,不认输就只能挨揍,揍得鼻青脸肿。 此时吴邪所处的处境,就是如此操蛋。 高加索人一边勉力抵挡沙尘暴,一边将圣经抵在身前。两秒钟,厚实的书册就被刮得稀烂。 “你这肯定是冒牌货。”吴邪话落地还没两秒,一颗石头直接砸他肩膀上,疼的剜心。 雪上加霜的是,这种抬头不见天低头不见地的风沙里还有人打信号弹! …… 张海桐一脚把车辆顶部的天窗踢开,迅速爬出车顶,直接翻下车贴地前行。从车顶上看,他更像是只有四只脚的螃蟹。 跟在他后面跳下来的黑瞎子和张起灵同样如此,翻到地上后直接趴在沙地上向前挪动。 天空之中,信号弹被风吹的像流星一样斜着往后飞。风沙里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巨猛的一声“我操”。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吴邪。 这小子估计正在心里怒骂打信号弹的人,这种天气下发射信号弹,很容易变成伤人利器。从高度来看,如果人是站着的,信号弹很可能贴着他们的面皮过去。 生死攸关之际,换谁都会发些牢骚。 “是阿宁。”黑瞎子捂包裹严实的面巾,扯着嗓子喊:“去信号弹发射的方向,我们不能分开!” 在戈壁滩上,一旦和队伍里的人分开,再想回去可就难了。 张海桐速度飞快爬到前面,好像一点也不受自然现象影响。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时候的张海桐更像个真正的野兽。极度适应自然环境,游刃有余。 黑瞎子感慨:“你看他,真像只蜥蜴。” 张起灵往前爬了半米,对落后一个身位的老搭档,至少在黑瞎子看来他们确实是老搭档。“再不走的话,我们就追不上了。” 黑瞎子立刻猛爬,边爬边说:“要是小先生用绳子拖着我俩走,说不定事半功倍。” “不过那跟拖行也没区别了。” 张起灵懒得讲话。三个人在地上爬出三条长长的线,又被漫天黄沙掩埋。 黑瞎子身上还背着包,为了确定行进方向没问题,他掏出信号枪又补了一发。 阿宁再次打出一发,三人立刻向上爬。等上了旁边更加坚实的沙地,才看见小小的沙岭后面是一个深坑,里面窝了不少人。 张海桐找对了地方,直接滑了下去。下面的外国人往旁边挪了一下,有的伸手给帮他缓冲。 队伍里的人都能感觉到张海桐的异常,但是说不出来。他看起来就是个人,没出大事之前,大家也只好把他当个身手比较厉害的普通人来看。 张海桐下来之后,黑瞎子和张起灵也滚了下来。 真的是滚下来。 因为外面的沙更大了,屁降容易脸接伤害。一群外国人就看着这三个中国人一路滚下来。 接住张海桐的外国人怪叫一声,用纯正的美式口音抱怨:“YOUng Zhang,你怎么这么重?” 由于张海桐和张起灵都姓张,亚洲人长得都比实际年龄年轻。两个张家人的外貌年纪对于老外来说差别不大,最后靠身高来区分两个人的姓名。 前者叫YOUng Zhang,后者叫Old Zhang。黑瞎子还替张起灵抗议过,他说他们这是在骂你老,知道吗哑巴张。 张起灵用德语回敬。 队伍里的老外大多只会中英双语,在他们繁忙且劳累的冒险生涯里,实在没空去多学一门复杂的新语言。对德语略有涉猎的另一部分人倒是有点诧异,尤其是阿宁。 当时听见道上人称哑巴张的沉默年轻人用德语骂人的时候,阿宁多少有点被颠覆了刻板印象。不过这种状况下的张起灵,确实有人味儿多了。 显然黑瞎子也这么觉得,被骂了也不生气,顺势用德语继续调侃。但被调侃的对象显然没空理他。 张海桐当然不可能回答老外的询问。黑瞎子滚下来之后,掀开面罩吐了口沙,又把面罩戴上。紧接着尽职尽责道:“锻炼懂吗?全是肌肉,结实着呢。” 说着拍了拍张海桐的肩膀。 这里比外面安全多了,老外们本来神经就比较大条。吴邪和他们玩得来的原因,大多都是因为他们确实比较听话,尤其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会难得的胸襟宽广。 听黑瞎子讲话的老外明显不信邪,想捏一把张海桐的胳膊。结果被一巴掌拍走。 “他嫌弃你。”黑瞎子的翻译很人性化。他看了看张起灵,忽然反应过来。“我怎么一直在给你们当翻译啊?哑巴,这次出去你可得把佣金分我一部分啊,黑爷我可不打白工。” “不过你要是叫我一声黑爷的话,打白工也不是不行啊。” 张起灵:…… 张海桐:…… 阿宁插嘴:“别贫了,我们现在还缺人。这里地形不对,定主卓玛让我们一直沿着干涸的河道走。这条河道沙质松软,这么吹下去车子不报废也会陷进去。” 像是下定了决心,她不容置疑道:“机械师也不见了,他在的话后勤才有保障。还有其他人也是。”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又补了一句:“吴邪也不见踪影,他也很重要。” “等沙尘暴小点,我们就出去找人。” 阿宁扯着嗓子喊完所有话,分了一部分信号弹给刚刚接住张海桐的外国人。“多里安,我和他们出去找人。你拿着信号枪,每半个小时发射一次。” 多里安立刻点头表示明白。 交代完一切,风沙渐渐变小。阿宁给黑瞎子三人打了个手势。没歇多久的几人利落的爬出沙坑,向外走去。 第656章 塔木陀·夜晚 “那是什么?” 跟高加索人凄凄惨惨一路的吴邪,忽然看见了一座巨大的山岩。戈壁滩上忽然出现大的像奥特曼一样的岩石,无论怎么说都让人感到惊喜。 吴邪让高加索人跟上,他们最好去那里避风。等风停了,再继续去找大部队。 吴邪狂奔期间,又在黄沙之中看见了五六盏颜色很亮的灯。他下意识认为那是阿宁影营地的照明灯,走过去就能找到同类。 可是无论怎么跑,也跑不到头。他们不知道顶着大风黄沙走了多久,体力早就跟不上了。吴邪预感到有问题,回头想提醒高加索人的时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吴邪登时冷汗直冒,体力流失加上惶恐让他快速感知到身体上的疲惫。刹那间天地倒悬,刚要一头栽地上,他又觉得自己飘起来了。 哦不对,不是飘。 他回头一看,只见闷油瓶和黑眼镜一人一边把他架了起来。吴邪神思涣散,看了一会还在想怎么少了个谁。 但没人回答他,两人就跟拖尸体一样,抓着吴邪的衣领子往外拖。他拼命示意两个人前面的巨石,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吴邪懵逼的时候,被一瞎一哑拖了几米,才疯狂蹬腿表示自己还能走。两人立刻松手,吴邪瞬间蔫儿了。 还不如拖着我走呢。 但是男人不能说不行。他愣是爬起来,迈开腿追着前方两人的背影。不仅没掉队,还倒腾的挺快。 …… 被发现少了的张海桐正跟着阿宁行走在黄沙中。 阿宁还在走,余光却瞥见张海桐停了下来,蹲地上猛刨。队伍里统一配置的护目镜上全是黄沙,他都没擦一下。 好像这些动作做下来并不需要视力配合。 阿宁的装备不轻,风沙阻碍之下,她向张海桐的方向靠拢。“你在干什么?” 张海桐根本不会回答,直到从沙子里刨出来一个人头。很明显的西方人面孔,面部朝上,脸都憋青了。要是再晚一点,这人可能就憋死了。 不仅如此,这老外脑门儿上还有一个血窟窿,大概率是风沙里裹挟的石头砸的。估计是让石头揍晕原地躺平,直接被沙子埋了的严严实实。 要是没人发现,几年之后又是一具完美的干尸。什么时候国家工程开过来,还能被挖出来寻亲啥的。 阿宁来不及想张海桐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大活人,立刻帮着张海桐一起刨。 他们两个人顶多负重两人,只能一趟一趟往回搬。 …… 足足跑了二十多分钟,还没跑到地方吗? 吴邪人都快麻了。最离谱的是,前面两个人影忽然消失了。 怎么的?大白天大风暴还他爷爷的见鬼了?! 我靠,早知道这次点儿这么背,老子就去灵隐寺求个平安护身符,也好过在这里给天老爷当乐子逗啊。 吴邪大骂一声:“等等我!” 刚吼完,两只脚不知道拌了一下还是背后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栽了下去,咕噜噜从头滚到尾。 下面的老外立刻伸手拽了一把。 吴邪立刻爬起来吐了两口沙,才发现周围全是人。不仅这里都是人,上面还滚了个人下来。就像古代攻打城池的圆滚木一样直冲了下来了。 众人默契的让开一个大缺口,旁边好心的老外还拽了吴邪一把。 吴邪:? 老外蒙着脸大喊:“SUper吴,我们都是为你好,马上你就知道了。” 说完示意他抬头看。 只见人滚下来之后,又是三个大活人下来了。刚刚让出来的空隙原来是给他们仨的。 那个被张海桐挖出来的昏迷的老外正好落到吴邪旁边,落下来也挺不体面。 沟渠上方,吴邪还能看见正在观察他们的张海桐。看样子是他把最后三个人推下来的。 底下的人非常默契的把鞋三个人往沟渠更深处拖。那里已经建好营地,点燃篝火。明显是一个背风处,帐篷个个稳如泰山。 吴邪没力气了,又有两个老外把他也拖了回去。 拖行的过程中,他抬头看见沟渠上面还站着阿宁和闷油瓶四人。三个大活人应该在交流,很快又分成两队。 阿宁和张海桐一组,张起灵和黑瞎子一组,又跑出去了。应该是继续搜寻幸存者。 现在粽子都这么智能了? 还是说人类真能把尸体驯化成听话的傀儡? 这场搜寻一直持续到傍晚,阿宁等人已经筋疲力尽。只能暂时休息,等第二天继续找。 阿宁很担心她的队员,而且车队情况也不太好。缓过劲的机械师看过,那些车都没救了。剩下的载具也很有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报废。 还没找到的队员很可能迷失在更远的地方,扎西和几个一直没出去过的队员开着车跑了二十公里,仍旧没有发现,倒是找到了一片魔鬼城。 魔鬼城又叫风城,每次吹风都会发出诡异可怕的声音。人走在里面很容易迷失方向,最后永远也出不来。所以又被叫做魔鬼城。 另一队人倒是找到了阿K,据他所说,高加索人和另外几个人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不停往前走。他摔晕之前还看见他们了。 阿宁大概描述了方向,与这名队员核对之后,确认他们进入了魔鬼城。 即便扎西极力阻止,阿宁仍旧铁了心要进去找人。 夜里,扎西睡不着,主动要求守夜。除了他以外,常驻守夜嘉宾还有一个张海桐。 他不用睡觉,也没有这个行为。即便躺下睡,也只是模仿周围人类的行为,并不知道这个行为的意义是什么。 大多时候他都只是安静站在旁边。 张家人开发了不少功能,比如发现张海桐在斗尸状态下非常敏锐,尤其对生人的气息格外敏感,这一点和粽子的习性非常吻合。 所以很适合守夜。 因此大多时候,张海桐就陪着营地里的人站岗放哨。 扎西满心烦忧,没人听他讲。听进去了也不会改变主意,只好发泄似的自言自语,后来干脆对张海桐讲。 然而后者除了安静听着也不会提供情绪价值。 就在扎西说的越来越上头的时候,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静静望着不远处。 好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 第657章 塔木陀·玻璃罐 “怎么了?” 扎西是个比较魁梧的藏族汉子,皮肤黝黑。他家常年生活在偏僻的地方,对野外环境的适应力非常好。 在张海桐做出动作的时候,扎西立刻警觉起来,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然而张海桐并未回答。扎西刚想拔出腰间的藏刀去查看。一晃眼发现张海桐已经冲了出去。 不是直立跑过去,而是矮着身体往那边摸了过去。看起来偷偷摸摸的,明显是想偷袭。 就是姿势比较诡异,动静确实挺小的……沙子比较多的地方,匍匐前进更能避免发生意外。前提是这里没有沙蝎子之类的毒物。 在戈壁滩上遇见什么状况都有可能。杀人越货,或者死于自然法则之下。尤其是夜晚,夜晚的戈壁滩温度很低,再碰上了坏人,那可真是一件要命的事。 好在他们人多,见势不对还能启动人海战术。 此时扎西不敢乱动,害怕行动起来发出声音打断张海桐的筹谋。而且他在这里,如果势头不对,就立刻跑去那个墨镜男和哑巴的帐篷叫救援。 张海桐用滑稽的姿势爬上沙坡,他感受着周围的气息,最终把目光落在身前的沙地上。 那里丢着两个瓶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看起来有点像那种咬人很疼的甲虫。 张海桐有点迷惑。 趴在原地做出思考的状态,实在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干脆撕掉身上的布料,给瓶子缠吧缠吧全部埋沙堆里了。 扎西看张海桐从警惕变成吭哧吭哧挖沙子,也是一脸懵逼。正想说话,就看见不远处忽然冒出来一个人影,他大喊一声:“小心!” 张海桐猛的转头,一双在黑夜中显得有点诡谲的眼睛紧紧盯着来人。 阿宁吓了一跳,说:“你大半夜在这干嘛?” 扎西把手电筒打过来,正好罩在阿宁身上。看清她的脸,扎西立刻跑过来问:“宁小姐,你怎么不休息在这闲逛?” 说着有点难为情的扫了一眼阿宁的穿着。这女人只穿着一件特别贴身的衣料,非常方便行动。但是这在扎西的眼里就有点太超过了。所以他很快又把目光礼貌性的挪到还在吭哧吭哧刨土的张海桐身上。 阿宁笑了一声,说:“人有三急,我总不能在帐篷里解决吧!” 这个倒是真的。 戈壁滩虽说荒芜,但确实是天然猫砂盆。只要是沙子多的地方,行走的时候还真的注意一下。 别挖到宝了。 张海桐已经埋完了东西,起身往沙堆上补了两件,又扬了两把散沙上去,这才转身走回原来放哨的地方。 除了他身上的沙子证明刚才的事以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扎西也不好继续说什么,也转回去继续守夜。 阿宁低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沙丘,冷着脸走回帐篷。 她似乎有点愁苦,这只是扎西感觉到的。不过他向来奉行不关自己的事不要多问,戈壁滩上需要向导的人那么多。如果事事都要问,向导还要不要命了? 阿宁走到帐篷群前,仍旧回头看了一眼张海桐。刚要撩开自己想送的帘子,就听见一个有点风骚的声音问:“宁小姐,你也睡不着啊?” 黑瞎子这人是有点儿癫的。 阿宁听过不少他的事儿。不能说是临危不惧,只能说是根本没在怕的。他可能真是吓大的,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 道上那些人叫他黑瞎子,可不全是因为黑瞎子眼睛不好使或者人高马大战斗力极强,还有就是他那股子疯劲。 在东北,熊也叫黑瞎子。那块地方有个黑瞎子岛,就是因为熊多而得名。熊有战狂模式,而且皮糙肉厚。 比发狂,陆地上也就老虎能跟它一搏。这也契合黑眼睛那股子癫劲儿。 向来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人人都叫张启山大佛爷,难道他就真佛了?正儿八经的佛在黑道里可混不下去。 人家那意思是佛口蛇心,看着是面善佛,实际心狠手黑。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要了你的命。 阿宁冷了冷脸,游刃有余道:“你不也没睡?” 黑瞎子双手举起,笑嘻嘻道:“冤枉啊宁小姐,我这不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看嘛。” “我这人睡眠不好,白天水又喝多了。太久没喝水的人是个直肠子,宁小姐能起夜,没道理瞎子我不能吧?” 阿宁的冷脸也缓了缓,表情看起来有点坏。“再这样说话,佣金减半。” “诶,那不能够啊。”黑瞎子立刻站直了,假模假样打了个哈欠。“我也累了,宁小姐,好好安歇。毕竟事儿可大着呢,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啊。” “不用等了,我们现在就出发。”阿宁看着黑瞎子的背影,冷声道:“我离开后,动员剩下的人看好营地,我们几个继续找人。” “知道了,Leader宁。” 随着阿宁一声令下,原本安静的营地瞬间热闹起来。找人小分队再次集结在帐篷外面。吴邪体力恢复的飞快,明明休息的时间非常短,现在也才天黑不久,顶多一个小多小时。 这回张海桐跟着张起灵和黑瞎子走了,吴邪倒是毅然决然跟着阿宁。原因无他,高加索人消失的方向明显就是他看见一块巨石又消失的方向,他也想去一探究竟。 要说吴邪确实体力王者。一般人在城市里生活二十来年忽然放到野外拉练,一般人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但是鲁王宫那里他不仅没有扛不住,跑的还飞快。要不说读书给孩子耽误了,他要是去练武,高低是个人才。 这话曾经张海桐无数次跟张海楼吐槽过,难得张海楼没反驳。 吴邪的超级体力他是认可的。 这哪是个普通人啊,来头牛都不一定有他抗造。 真不知道吴家都是什么体力怪,看着都不像练家子,动起真格真是不容小觑。 …… 阿宁带着队医、扎西和吴邪上车,和司机说明方向后,越野车疾驰而去。另一边,黑瞎子吹了个口哨,他对副驾驶的张起灵说:“坐好了哑巴,咱们出发了。” 张海桐坐在后面,黑沉沉的眼睛眼睁睁看着黑瞎子起手猛踩油门。下手狠的不像开车,像跟他俩有仇似的。 吴邪扒着车窗,刚见识了野路子司机的手法,现在看见另一个更野路子的,登时有点头皮发麻。 这样开车,阿宁的车队能撑到他们到塔木陀吗? 第658章 塔木陀·胖子 黑瞎子车开的很快,但他们并未按照先前的约定去找人。 阿宁的队伍有三个人还没有踪迹,这三个人除了高加索人有具体的方位,另外两个人根本不清楚地方。 他们仨开车出来只能碰碰运气,如果碰不见,那也是没辙。 比起找人,他们有更加明确的目的地。 这里路面并不平整,颠簸之下,两个玻璃罐子从张海桐怀里滑出来,落在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张起灵回头一看,就看见玻璃瓶里密密麻麻的虫子。 “什么东西?”黑瞎子目视前方,嘴角噙着一抹笑。 张起灵伸手,张海桐把玻璃瓶捡起来重重放进他手里,另一个直接插两人座位中间。 那些虫子一直很躁动,刚开始在张海桐怀里,出于对麒麟血的惧怕,这些虫子在罐子里疯狂逃窜,呈现出互相挤压的趋势。 现在被张起灵拿在手里,这些虫子直接不动了,个个跟鹌鹑似的。 “是拓步甲,没毒。”张起灵也有点疑惑。 拓步甲,全名沙漠拓步甲。这玩意儿大多出现在巴丹吉林沙漠,也算沙漠戈壁滩上的常客。咬人跟针扎似的,比较疼。 黑瞎子问:“小先生,你不能是跟着扎西放哨的时候闲得无聊抓虫子玩儿吧?” “他没那么无聊。”张起灵或许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找补了一句:“肯定有东西让他察觉到,才把这些玻璃罐找出来的。” “肯定有人在附近。” 戈壁滩上死人很多,这些死人通常不具备变成粽子的先天条件。如果有会动的尸体,大概率是有某种生物在背后捣鬼。无论是活人还是蛇鼠虫蚁。都比尸体本身更有威胁力。 张海桐肯定是察觉到有东西在附近,才会过去。 或许他过去的时候,又找不到那个人,最后只能拿走遗留在地下的玻璃罐。 黑瞎子笑了笑,状似不经意道:“说起来,宁小姐让我们再次出发的时间也挺赶的。比原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如果真有人在附近,你们不觉得我们离开的时间正好卡在营地里所有人动起来的时间里吗?” 黑瞎子撞见阿宁后,她立刻让队里所有人再次奔走起来。活人的动作会掩盖许多细节,而粽子分辨生人的要素之一就是呼吸。 人有生气,鬼无生门。 当初在鲁王宫里,要不是胖子一个屁坏了大局,吴邪等人说不定真能躲过血尸的追击。 黑瞎子的意思很明显。 当时张海桐捡到瓶子的地方恐怕真的有人,但是那个人在张海桐过去的瞬间隐藏了自己的生气。 也就是屏住呼吸,而且把自己藏了起来。 这让张海桐瞬间失去了目标,而且阿宁的出现也阻隔了他对那个不明存在的追击。因为阿宁也是活人,她也在呼吸。 后面营地嘈杂起来,更会打乱这种感知。更能说明,那个人对营地没有攻击意图。到了现在,张海桐更不会锁定那个人了。 因为他们已经离开营地。 全车会喘气儿的就他们俩,还都是自己人。 营地躁动起来后,那个人完全可以趁乱离开。 或者继续藏起来,等营地里的主要人物离开之后,这个人再行离开。 那么问题来了。 这人啥也没干,既没有恐怖袭击也没有试图混入队伍,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黑瞎子列出两个疑点,张起灵否定道:“他没有袭击,但不一定没有混进阿宁的队伍。” 意思很明显。你怎么能确定,阿宁没有被替换? 在情况不明的当下,任何可能性都可以罗列出来。至于是真是假,那是后面才需要去验证的事。在目前分析的阶段,他们最应该做的是最大限度列出所有可能性。 黑瞎子回想了一下阿宁的体型,好像确实不能太肯定。也许阿宁穿那么修身只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的时候方便一点,也或许,是为了挪动的时候不那么引人注意。 “女人真抗冻啊。”黑瞎子感慨。 晚上这地方可没白天那么“暖和”。 目前在无人区,手机接收不到信号。他们的目的地在更远的地方,只能先过去等人。 毕竟他俩可是同时打两份工。明面上的老板不在,现在得去找真正的老板。 …… 吴三省的车队开到戈壁滩后,遇到了和阿宁一样的问题。 他们的车也跑慢了。 不过这里什么情况,他心里有数。因此并不如阿宁心理压力大。 当然,这也不是说吴三省就轻松了。人的压力往往来于各方各面,比如阿宁也不是全然因为队员失踪和车辆报废而忧心未来,一如吴三省不是单纯的只担心队伍行进速度而来的压力。 与黑瞎子和张起灵汇合之后,双方大概交流过情报后,立刻分为两队人马。 “还是老样子,你们在前我在后。进入塔木陀之后,看情况行事。” 吴三省似乎很累,他看了看潘子,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拖把等人,最后目光落在黑瞎子身上。“你跟着我。” “潘子跟着哑巴张去该去的地方,我会让另一个人跟着潘子一起。” 说完,他朝后面喊了一声。 一个胖子从帐篷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三爷不厚道啊,胖爷我睡个觉都不安生。” 他确实还没睡醒,揉过眼睛后定眼一看,才发现所有人都在,除了吴邪。胖子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半晌来了一句:“他奶奶的,真有意思。” 说完一屁股坐下,从锅里捞出一碗食物。 “啥也甭说了,先吃。吃了咱们好干活儿。” 胖子的背包就放在他身边。这些人跟他不是一条心,跟着吴三省不如跟着小哥实在。 看见这两人,胖子当然心下稍安。 他总觉得吴三省叫自己,并不是为了倒斗。但具体是什么,胖子暂时不清楚。 但来都来了,回去也不是个道理啊。 第659章 塔木陀·胖子猜想 胖子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在想这件事,甚至从见到吴邪那一次开始想起。去鲁王宫只是因为他淘到了一个假的帛书地图,或者说一个消息。 当时北京城的盗墓贼都知道这件事,拍下消息的人不止他一个。但是王胖子是为数不多愿意亲自下场的盗墓贼。 结果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这确实是个巧合,哪怕放在计划里,胖子都只是一条莫名其妙被钓出来鱼。属于是过路的时候随手卖了个玩意儿,正常赚钱正常倒斗然后不正常的进入一段异常的经历。 胖子的人生并不平静,但也不至于离谱。鲁王宫后,他的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离谱。 如果他玩过剧本杀,大概会知道自己的角色在这场剧本杀里应该叫做“阳光开朗大男孩”。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胖子吃了两口,看了看坐在旁边憨了吧唧的张海桐,说:“嘿,怎么个事儿?咱们吃饭不照顾人家董老板是吧,你看看给人老板饿的,小脸儿发白。” 说着舀出来一碗午餐肉罐头汤,里面还有点蔬菜,递给张海桐。“来,董老板。这天儿冷的厉害,吃两口暖和。” 张海桐看他,收回目光然后继续当石头。 胖子:“?” 胖子:“不是,小哥,董老板这是咋了?中邪了啊。” “不能够吧,那玩意儿应该怕你们啊。胖爷今天也是开了眼了。” 张起灵拿过胖子手里的碗放到地上。“他不吃饭。” “又病了?”胖子好心的问了一句:“吃药没啊?可惜没吃上一口啊,还挺香的。” 张起灵摇头。“以后也不吃,你不用考虑。” 胖子原本笑着的脸登时有点绿了。 什么人不吃饭,死人才不吃饭。 更好笑的是,这时候张海桐非常配合的再次看向他。 氛围拉满了。 很快胖子发现张海桐并不只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他周围的空间,看向他身后的方向。 胖子虽然体型壮,但是心思非常细。董老板这种人死了还能到处跑,那说明他有过人之处,肯定有值得信任的地方。 再说了,他就算信不过姓董的,还能信不过小哥吗?董老板要真是个不靠谱的,他才不会带着一个情况不明的人乱走。 胖子却不敢直接回头看,而是僵硬的坐回去,假装自己很尴尬然后用余光扫视刚刚站在他身后、现在在他左手边的那些人。 在他的视线里没什么异样。 但在张海桐的视角之中,就大不一样了。刚刚他看胖子是因为他后面有个人眼神不对,但是他没有攻击意图,这就让张海桐一尸为难了。 不过这也不是尸体该考虑的。 吴三省没管这些小插曲,只是淡定的抽了两根烟。 男人抽烟一开始或许是为了帅,后面就是单纯的为了解决烟瘾、烦恼和疲惫。潘子看得出来他的忧愁,却也只能沉默的做事。 吴三省发话后,潘子和几个伙计立刻开始分装备和物资。吴三省的队伍要在魔鬼城附近分流,他们至少有二三十公里的路程需要同行。 为了方便,潘子、胖子、张起灵和张海桐坐一辆车,带上物资装备。其他人自由分配。 张起灵和黑瞎子只吃了一些,用来填补刚刚从阿宁营地过来的能量消耗。 在这些人往魔鬼城的路上,吴邪和阿宁已经正式进入其中。 他们让扎西沿路做下记号,寻着对讲机里诡异的冷笑声找到了一艘沙漠沉船。 且不管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对讲机里还能用,那就说明人就在附近。就算对讲机被丢下了,那些人在风暴里走了这么久也体力不支,绝对不会离开太远。 阿宁一通分析,认为情况还比较乐观。能找到方向,那就是还有希望,还来得及。 “就在这附近,他们肯定在里面。”阿宁望着眼前巨大的沉船尸骸,震惊之下仍旧不掩沉稳。 吴邪愣了一下,说:“那三个人不会爬进去了吧?!” 队医也是个胖子,说如果真怕进去了,那恐怕情况不妙。 信号响应就在这附近,周围都是平地,有石头的地方也转过了。差不离,就是这里! 阿宁立刻拆卸装备,只带了一把匕首和枪。叮嘱胖队医立刻发射信号弹通知他们的队员往这里赶,越快越好。 随后,阿宁脱掉外套,只留下最贴身的那一层衣服。吴邪觉得她像古墓丽影的女主角,不同的是阿宁是利落干练的短发,有一种金属朋克的感觉。 她身手非常利落,明显是个攀岩好手,接受过非常专业的训练。因为不清楚沉船内部的状况,阿宁顺着沉船底部的裂缝向上走,对讲机里诡异的冷笑声越来越清晰。 阿宁过去了,吴邪自然不甘落后。扎西虽然觉得毛骨悚然,但雇主都在前面,他也不能干看着。 胖队医看两人利落的爬了进去,立刻发射信号弹。 发射完毕后,便走到裂缝边上试图接应。 他们从平地爬到这里真费了不少劲,这艘沉船的地势相对较高,整体呈现出倾斜的状态。 阿宁进去后,只看见许多陷进船体的泥土和陶罐。这些陶罐等在泥里面,很明显是在窖藏什么东西。 这并不奇怪,古代陆地跨国交易非常发达,当时西域缺少丝绸瓷器,中原缺少西域的香料。各取所需就会互相通商。 扎西只觉得诡异,他听见阿宁对讲机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尤其是这女人把对讲机塞进斜上方的裂缝之后。“那三个白痴不会真跑这里面来了吧?” 在扎西不敢置信的猜测中,吴邪倒是觉得很正常。“刮风暴的时候,人类第一时间就会找掩体。他们迷路进入魔鬼城,这里地势特殊,风吹起来非常吓人。你也说过,听起来像魔鬼呼号。” “在恐惧之下,他们躲进来很正常。这艘船虽然是老古董,但到现在为止还没彻底散架,防御方面肯定没问题。” “他们往里面走才正常,不走的话,我们先到的恐怕只有休克的他们。” 吴邪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高加索人他们确实已经休克了。甚至出现了死亡。 第660章 塔木陀·小三爷快跑 事实如他们所料,那三个人状况确实不是很好。 吴邪三人每人拖着一个人出来,平放到外面的空地上。吴邪和扎西都是成年男性,力气不用说。然而阿宁相对来讲体型要小很多,但她力气同样大的吓人。 阿宁不仅没有慢,拖着人甚至跟扎西和吴邪一样面色如常。 队医立刻上前进行检查,两个人当场宣布死亡。只有高加索人还有气儿。 拉开三个人的衣服一看,身上全是血洞。但是衣服没有破损,只是皮肉上出现了这种伤口。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一样。 阿宁发现高加索人的时候就知道他在大量失血,因此做了简单的急救措施。但是在这种伤口面前,这些措施都没用。 吴邪问:“这是什么伤口?” 队医摇头。这些伤口明显超出了一般的医学知识,属于知识盲区。他只好给高加索人先来一针血清,然后用保暖布给病患几个重要部位进行保暖。 吴邪见情况不妙,立刻去旁边点起无烟炉烧火。有了火源,队医清理伤口也方便点。阿宁和扎西情绪都不高,尤其是阿宁,似乎十分沮丧。 她的身手很大程度上出乎吴邪的意料,毕竟在西沙海底墓里,阿宁大多时候都处于比较弱势的地位。这女人很擅长利用外貌迷惑人,然后出其不意一招致胜。 但凡脑子里只有男男女女那点事的人,很容易阴沟里翻船。 吴邪觉得阿宁太强悍了,很难想象她得经历些什么,才能比大多数男人还要厉害。这不是说女人不能比男人强,而是一种基于生物本能的同情。 同情阿宁的辛苦,以及对她过往的好奇。 吴邪觉得这女人和闷油瓶有点像。他知道闷油瓶来自于一个大家族,是族长。几十年前跟他三叔是队友,后来被抓了然后杳无音讯,现在又重出世间。 但是想来想去,依旧无法得出这个人具体的来历,他所知道的只是闷油瓶人生中的某一段经历,绝对称不上一个人的来历。 阿宁同样如此。吴邪知道她为裘德考工作,目前在中国从事倒斗行业。但是其他的一概不知。 这就是神秘。 这种神秘往往伴随着危险。不同的是,阿宁太年轻了。她的年轻不仅在于外貌,灵魂上也远没有闷油瓶来的厚重。 闷油瓶的灵魂就像一个压缩包,看起来年轻其实就跟成语是一个道理,独属于中文的超链接。 处理完高加索人的伤口,除了需要照顾伤患的队医,吴邪和阿宁直接休息。扎西则继续放哨。醒过来后再换岗。 然后,不出意外的就出意外了。 在两人休息期间,阿宁的队伍已经赶到。不知何时,阿宁让人把船里的陶罐搬了出来。 队伍里面有个人叫乌老四,听说是专业人士。正在清理沉船里面的东西。陶罐上有鸟类图腾,考察之后普遍认为是西王母国的标识。这是一艘带着西王母国出口给当时中原王朝货物的沉船。 几千年前,全球气候和现在截然不同。这里曾经能行船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沉船底部几乎全是这种罐子。 打开罐子之后,里面是一颗颗硕大的人头。 众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们又开了两个,里面仍旧是人头。 难道西王母不是要给中原人卖货,而是想进行恐吓?不对啊,她吃饱了撑的专门弄出来一层空间来装这种人头陶罐啊? 吴邪也有点被恶心到了。乌老四在旁边吧啦吧啦说这是西王母国的一种习俗,周围的人听得倒是很认真。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旁边的人头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飞出来一只红色的小虫子。 吴邪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一只,尸蟞王! …… “快跑!” 吴邪浑厚有力的怒吼声划破魔鬼城寂静的上空。 不远处还在啃压缩饼干的潘子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没咬住,幸好他反应快没掉地上,不然就浪费粮食了。 压缩饼干拌沙子可不好吃。 胖子灵活的翻起身,架着望远镜查看不远处。他们所处的地势高于吴邪等人,七弯八拐的好不容易跟上来,可不能跟丢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胖子虽然没想明白缘由,但做生意就是做生意,诚信为本。 他在望远镜里找了半天,没在混乱的人群里看见吴邪。胖子哟呵了一声,说:“小吴同志他娘的属兔子啊,跑忒快,愣是没看见人。” 潘子早就整装待发,张起灵和张海桐也跟着走出去好几步。潘子回头招呼:“死胖子,别看了!待会儿跟丢了我扒了你的皮。” 胖子跳起来大叫:“你这人不地道啊,胖爷我好歹吃过苦受过累,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一言不合就扒皮你当你自己朱重八啊?” 潘子也哟呵一声:“你他妈还知道朱元璋。” 俩被扫盲班关照过的从特殊时期走来的人类嘴炮了几句,甩开腿就往前跑。 刚跑出去一阵,张海桐忽然抓住张起灵。所有人立刻趴下,张起灵拿走胖子的望远镜,只见营地上一大团虫子在乱飞。 红的。 “尸蟞王。”张起灵斩钉截铁道:“我们绕路。” 阿宁的人跑的跑散的散,她的队伍在怎么样也接受过比较专业的训练。这种情况下竟然没有跟着领队跑,那就说明有特殊情况让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营地,分头跑是为了最大限度活命。 就像被狗追一样。一条狗只能追一个目标,大目标分散成不同方向的小目标,就能极大限度逃出生天,然后找专业人士回来对付这条狗。 不过目前来看,那些人大概也没想着回来了。 “这里也有这邪门儿玩意?”胖子摸了一把寸头,直接问:“往那边跑。” 潘子一直在观察,不像胖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指了方向,一行人尽量绕远路远离尸蟞王的行进轨迹。 一边走,潘子一边祈祷。 小三爷,你可争点气。甩开腿了跑啊! 第661章 塔木陀·预言 吴邪觉得他可能是在云顶天宫把小脑摔坏了,来柴达木之后不停的左脚绊右脚。他娘的平衡力就像被摔没了一样,怎么当初在吉林红十字医院没拍个脑部CT呢? 有病当场就治了。 之所以这样说,是跑的时候他没看脚底,一脚踩空直接轱辘轱辘从上滚到下。阿宁看他一头栽下去吓一跳,追下去把人扶起来。 一对难姐难弟在魔鬼城里狂奔。 还好阿宁眼尖,找到一个岩石缝隙。两人勉强挤进去,躲过了外面疯狂撞击的尸蟞王。 等虫群振翅和撞击声逐渐离去,阿宁才示意吴邪别那么紧张。后者回过神,松开紧咬的牙关,刚想摸出水囊喝口水,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带,不由得有点沮丧。 阿宁问:“你好像知道那些虫子。” 吴邪点头,有气无力说:“下墓的时候见过。” 阿宁眸色闪了闪。两个人都很狼狈,也都很疲惫。似乎只有说话,才能转移注意力,让自己没那么累。 吴邪尽量简短的讲了讲尸蟞王的习性,看着阿宁劫后余生的表情,忽然想起张海桐说的那个“预言”。 他鬼使神差的问:“阿宁,如果你得到了一个预言,这个预言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你会怎么做?” 阿宁被他的问题问的莫名其妙。“你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 吴邪苦笑一声。心想你当然不会有想法,因为狗日的张海桐说的那个女人说不定就是你啊! 他入行一两年,见过的道上人全都是糙老爷们儿。就是张起灵那种看起来弱了吧唧的文静长相,也是个力能劈山的玉面金刚。 干这一行的女人,还真就只有阿宁一个。 如果张海桐不说性别,吴邪大可以猜测任何人。比如说进入青铜门的闷油瓶,比如说他三叔,甚至是潘子胖子之类的。 但是他偏偏说了是女人,还点名了说是一个让他无可奈何的女人。 那真的就只有阿宁了。 假如张海桐这家伙真的是的命运三女神化身,那也太他妈没有职业道德了。谁家命运神祇天天屁事不干净搞些剧透的骚操作? 难道现在也算阿宁的死劫吗? 我靠,那接下来他们怎么办? 吴邪意识到一件非常不妙的事情。他们现在正处于魔鬼城之中,逃跑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时间做标记。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迷路了。 阿宁眼睁睁看着吴邪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这几天戈壁滩旅行下来,阿宁和吴邪脸色都有点发黄,一顿上山下海的折腾,脸上全是风沙尘土。这里太干燥,对外地人并不友好。 没人想起来去擦一擦脸上沙子和汗水混合的东西。吴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是阿宁却想到另一件事。 于是自顾自回答:“如果这个预言与我息息相关,我大概只会焦虑一阵子,然后就释然了。” 吴邪问:“为什么?” 阿宁笑了笑,这让她并不那么整洁漂亮的形象增添了一种极其独特的野性美。“因为没有意义。” “如果死亡来临,人没有机会后悔。” “如果害怕死亡来临而放弃前进,那也太可惜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但是吴邪在这之前看她的眼神并无不同,倒像是现在两人有空独处,又刚刚劫后余生忽然想起来这件事顺嘴提一句。 阿宁把耳畔的碎发别到耳后,她大概想了想可能跟吴邪接触的人,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真不多。 一般有人跟你讲“有一个人说”的时候,那基本就是对你说的。 想到这里,她的神情也有点不自在了。瞬间变得非常紧迫。就像她看见张海桐抛沙子往地里埋那两个玻璃罐子一样。 会是因为办事不力的惩罚吗? 阿宁想不到除了意外死亡以外,还有谁会安排自己的死亡时间。但如果真的是高层和内部成员决定了她的死期,吴邪绝无可能知道,也绝对不可能透露给自己。 当一个人只想死期,而背后的操盘手是自己人时,他就会爆发出非常恐怖的破坏力。这破坏力往往不针对外部,而是那些内部的敌人。 以公司的尿性,阿宁觉得不大可能。 那么还能是谁。 总不能真是预言吧? 吴三省?张起灵?还是黑瞎子? 董老板吗,他现在都不是人了。 总不能是青铜门吧? 阿宁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他们现在也算穷途末路,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供给头脑风暴。 吴邪被阿宁的豁达感染了,不过想想也是。这一行本来就是脑袋别裤腰带儿上的营生,没点豁达的胸襟,指不定就给自己郁闷死了。 狭窄的岩缝中,阿宁的面容被裂缝外洒下的疏淡天光分割成两半。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金色里。 像古刹中沾满灰尘的女武神。 极具力量的美感将吴邪震了一下。吴邪想,她确实是一个合格的领队,头脑、身手、心态都很优秀。 难怪那群老外服她。 这是个很有领导魅力的女人,她在似乎就是安心的代名词。对于那些老外来说,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不过吴邪对阿宁还是有一点戒备心。这女人翻脸也是真的不认人,所谓的安心也只出现在他俩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的情况下。 要是现在吴邪跟她有利益冲突,在生存挑战下,说不定这女人能一刀把他杀了然后吃血喝肉。 困境之中,人性经不起考验。 外面已经安全了,休息的也差不多。他们必须尽快走出去找到大部队。 毕竟现在,两个人身上都没有补给。 两人继续行走。 晚上戈壁滩很冷。没有装备的情况下只能互相取暖,吴邪还有点别扭,阿宁全然没考虑过,这种情况下活命要紧。 而且别的不说,男人体温是要高点儿。 他们就这样滴水未进的走了三天三夜。为了能让后来人找到他们或者他们的尸体,阿宁把她的铜钱手链拆了,沿途放置铜钱作为标记。 在最后一天夜晚,天气变得十分阴沉。凉风习习之下,雨水落下。 吴邪已经失去对外界的正确感知,只觉得浑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这是太久没进食和体力过度消耗的原因。 包括身体强悍的阿宁,也已经走不动了。 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吴邪感觉自己直接躺平。疲惫感蜂拥而至,全身都放松了。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休息。 闭上眼前一刻,阿宁向他走来,然后也躺了。 吴邪的眼睛看向阴沉沉的天空,他想这回真要完蛋了。 第662章 塔木陀·懵逼二人组 “醒了一个!”胖子虽然对阿宁颇有微词,但对于她没死这件事还是挺开心的。一边说,一边给阿宁递了一壶水和一些食物。 阿宁缓了缓气,看着眼前熟悉的阵容。 吴三省的伙计潘子,北京来的胖子,哑巴张和姓董的。 这阵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哑巴张不是我雇的吗?怎么又跟吴三省的人搅和在一起了?她慢慢坐起身,捂着疼痛的额头。体力消耗过度和戈壁滩温差极大的气候让阿宁感冒了,她现在有点头重脚轻的。 也许睡一觉会好点。 但是现在的状况非常生草。 一张嘴,声音也哑的厉害。阿宁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拧开水壶灌了两口,才继续说:“你们又在一块。” 语气太淡定了,淡定的有点麻木。 胖子大笑三声,他没穿外套,身上的衣服盖吴邪身上了。阿宁则是被塞进了睡袋。她是个女的,胖子再怎么豪放不羁也没到那个地步,放进睡袋里方便些。 “阿宁小姐,你这话说的。这柴达木又不是你家的,你一个外国人能来,胖爷我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还不成了?” 阿宁没理他。想着救命之恩,也没瞪胖子。而是将目光转向张起灵,张起灵一点都不心虚,看着身前的篝火堆。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平静的眼睛里却没有染上任何火焰的温暖。 他根本没对阿宁的视线做出任何回应,有一种事不关己的疏冷。 至于张海桐就更不用说了。他坐旁边时不时还想着往里面加柴,他又不会讲话,他能说什么? 阿宁有点被气到了,恶狠狠的咬了两口压缩饼干,就着水顺下去。 这一行的圈子太小了。 随便什么人都能扯上关系。“你们三爷真是神机妙算,想的真远。看来我还得夸他一句贼中诸葛。” 潘子也不甘示弱,顶了一句:“阿宁小姐也不差啊,也是个美人贼。” 胖子打圆场道:“潘子,你嘴怎么突然这么利索了?平时也没见你跟三爷这么会讲话啊。” 阿宁并不生气,继续问:“他跟来了?” 胖子立刻说:“这还用问吗?”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潘子没理胖子的油嘴滑舌,转头继续观察吴邪。“实在不行,我给他掐个人中。” 说完伸手给吴邪人中来了几下狠的。结果这人不仅没醒,连翻个身都吝啬。 “我操,他不会真死了吧!”胖子说完每日吉祥话,就被潘子一巴掌拍开。 “滚滚滚,死胖子,能不能说点吉利话?你这样上门化缘人家都嫌晦气。” “呸,胖爷我荤素不忌,化什么缘?他爷爷的,我要有佛缘,就许愿他俩赶紧醒。不然背着尸体给东家回信儿?那不砸了胖爷的饭碗吗?” 胖子一通乱讲,手上倒是没真下狠手拍吴邪的脸。吴邪和阿宁就是状态看着像死了,其实确实快死了。 刚刚捞回来的时候脸都青了。 拍了好几下,没见人醒,就一直没声儿用嘴说要喝水。 胖子连忙把水囊的口对着吴邪的嘴一点点倒。这小子一开始还是木的,不知道张嘴,大概是感觉到了水源,立刻就知道喝了。 “有门儿!”胖子眼神一亮,脸上也有点笑模样了。他喂了几口水,又去拍吴邪的脸。“天真,醒醒啊天真。” 吴邪试了好几次,才睁开沉重的眼皮看清周围的情形。 潘子大概跟他讲了目前的状况,尤其是听见吴三省也跟着来了之后,吴邪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儿。他已经不纠结三叔骗不骗他的事儿了,现在劫后余生,当然更庆幸身边有自己人。 洞外风雨呼啸。 吴邪在潘子絮絮叨叨讲述中逐渐恢复了体力。 按照潘子的说法,他刚离开杭州,吴三省后脚就跟着来了。潘子又看了看阿宁,假装顺嘴道:“我们虽然跟着,但是人太多了不方便。所以三爷让张小哥带着我和胖子跟上来探探路。谁知道刚跟到这,你们就出事了。” 这本来就是吴三省的一些手段,期望瞒天过海骗过裘德考,认为甩掉了他。详细暂不赘述。 潘子说:“早知道你在队伍里,我们直接雇你多好。” 吴邪心想那你真是高看我了,我这事儿可多着呢,那么像闷油瓶和黑眼镜那样跟个人精似的。一边正儿八经正人君子的忽悠阿宁,一边当二五仔给三叔留记号啊。 不对,人家是向着我们这边的,应该叫伟大的情报人员。 潘子也是不放心,说:“小三爷,三爷不是不让你蹚这趟浑水的吗?你怎么还是跟来了?” 吴邪深吸一口气,实在不想讲话了。 此时此刻,吴三省早就在去塔木陀的路上了。哪里还会留在原地等谁,更不可能等潘子的信号。那些话,也只是糊弄人的。 不过吴邪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闷油瓶那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其实说的是他是吴三省的人,对他没威胁。 我靠。 吴邪怒火中烧,转头去看张起灵。 结果他来了一句:“我提醒过你的。” 那是提醒?鬼知道那是提醒啊,我们不是在吵架吗?! 当然,这种无语在这片土地上还会有第二次。 不过这件事倒是让日后的吴邪多了一个更加缜密的思维模式。那就是情况紧急的时候,对面的人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是情报。 绝对不要当成单纯的情绪发泄去理解字面意思。 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几人又分析过西王母宫的所在地,实在没有头绪。最后决定去向魔鬼城西边的山口出发,也许在那里会有线索。 洞外雨下的又大又急。吴邪走出来,雨水落在他的脸上。 这里是戈壁滩啊,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雨? 就在他疑惑之际。 背后的潘子说:“小三爷,你要感谢这场雨。没有它,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早就就成咸鱼了。” “这雨下了之后,老河道肯定会满水,往下游走,就算河道我们看不见,但是水能知道,所以你放心吧。” 此时此刻,他们还不知道,这场雨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 在将来。 第663章 塔木陀·几维鸟 吴邪这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 继差点在魔鬼城渴死饿死之后,潘子差点把车开下悬崖。这也不怪他,谁也没想到戈壁滩这里竟然会有一处悬崖,悬崖下面的峡谷生机勃勃,密林丛生。 分明是沙漠绿洲。 不仅吴邪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汪家和张家的日子也鸡飞狗跳的。 目前张家搜集的替身已经不够汪家挥霍的了。 培养一个“吴邪”的代价非常大,没人知道青铜门里的脸到底是“齐羽”,还是“吴邪”。 鉴于齐羽没有给自身带来特别大的利益或者极大的破坏,而且都死的梆硬了,骨头渣子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两家默契的把齐羽剔除了怀疑行列。 吴邪重不重要,本身是张家说了算。 在那张脸出现之后,汪家的恐惧完全来源于张家之后的行动。他们的运算部门没有计算出这张脸到底意味着什么,原因很简单。 运算部门是死的,它比不上活人。活人自己都不清楚这张脸出现的原因和目的是什么,运算部门自然无从推算。 但更让他们警惕的是,张家在寻找这种人。长得像的,越像他们越会找。 哪怕当时的汪家对于张家的渗透力度已经非常微弱,这也让汪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 他们已经很久没看见张家如此有条不紊的大规模做事了。 在大清洗之前,张家庶务处于一种稳定和紊乱叠加的状态。很矛盾,但真实存在。可以一直沿用规定不变更的部门一直在稳定工作,但对外的干涉却不断减弱。 当时的张家已经失去了对世俗王朝的控制,人猴子的出现本质就是张家失权的重要体现。 在历史上,张家出现过不止一次出现失权的现象。但都很快过去,并且一旦出现类似于人猴子的状况,世俗权力的拥有者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遭到清算。 这个冷酷的家族固然会为了利益舍弃同胞,却也会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为其复仇。政治机器的动机并不因情感和道德而运行,家族权力同样如此。 这是强权的冷酷。 然而曾经失权那样久的张家,竟然会在多年以后为了这张脸如此高效的搜查。这让汪家有了紧迫感。 为了弄清楚其中的原因,哪怕不知道真相,汪家也要杠上加杠。不论你张家要什么,我汪家都得尝尝咸淡。 他们是寿命比不上姓张的,个体战力也不如姓张的。但是近代发展和源源不断的耗材让他们在人员补充上面占据极大的优势。 甚至为了阻碍张家,汪家自己还搞了很多假货。他们大概也不清楚,张家正有此意,在他们之前就搞了不少假货。 第一批假货的来源比较劣质,只追求“像”。个人素质一概不管。有拿命换钱的,也有走投无路的,更有监狱死囚。 要不是那张脸的骨骼生长状态是个男的,张家大概还会启用当初给族长的备案。给那张脸整几个异性混淆视听,反正都乱七八糟的,那不是越乱越好越安全嘛。 族长这边没成功,是因为他暴露在众人视野里的时候就是那样的。人人都知道他是个男的,不太好变性。 吴邪和齐羽的脸也是先天决定了没办法更改。 张家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乐子人。常年干黑活的人多少有点这种状态。 从他们找这张脸到现在,那么多张,只有齐羽给他们带来了一些骚乱。但那些都无伤大雅,因为在汪家的档案记录里,齐羽已经死在了疗养院。 不会有错。 汪家在撤离的时候,杀了齐羽变成的怪物。他们也有点可惜,毕竟这种东西活在疗养院,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保险。 是试验品,也是防御疗养院的手段。 霍玲的地下室怎么可能只建造一个,按照他们的尿性,至少有多少个人就造多少个。 可惜的是当时齐羽的铁栅栏门出了点问题,他冲了出来。无奈之下,只能机枪扫射。 最后验尸的时候,当时的汪家小队队员说:子弹都比肉多。 这就是物理超度手段。 汪家已经杀的有点麻了。这是一个乱的解不开的乱象,没人知道怎么办。 既然如此,那就见一个杀一个。反正张家在找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于汪家来说是这样。 直到齐羽死后的十多年,汪家才从漫无目的的杀戮之中改换政策,变成了监视。 因为张家竟然不再大量投放冒牌货了。不仅保质保量,这些人的演技更是高的离谱。 这就不太对了。 汪家按照惯例又往市场上投了几个同样很有质量的人。 但现在他们又发现一件事。 云顶天宫里,出现了一个变故。 吴邪竟然有了麒麟血。 或者说,和麒麟血一样的功效。 这是一个重大发现,这些人又有了一些想法。 …… “我觉得我腿肚子有点儿痒。”一个年轻的男人用气音说道。 “废话,全是虫子能不痒吗?”回答的人同样是一个年轻男人。 两个人躺车里,听着雨水敲击车子的声音。现在还是白天,但是他们没有继续前进的条件,下雨的雨林很危险,也阻碍视线。 吴三省下令的时候,伙计们全部原地休息。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又说:“这里的虫子连驱虫剂都不怕,真见了鬼了。那可是最近的新货啊。” 说完,年轻男人对着车里又喷了一次。 “别喷了!”张海哲猛的坐起来,制止了另一个小张的动作。“族里的装备是拿来保命的,乱用会有麻烦。” “在这里任务失败就不是挂科了,是会死。” 说完,他按开车窗。外面一个叫拖把的伙计出来放水,放完还提了提裤子。 这是个没什么脑子的傻逼,但是他手底下的人可不是。 张海哲叹了口气,觉得有点麻烦。这次的任务很模糊,给的描述是: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安心跟着吴三省倒斗,确认目标安全。遇到情况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出手解决。 这个范围就给的太广了。 这个广泛程度几乎是明着告诉张海哲,这次任务做成什么样我不管,但要保证两个目的。一,不暴露身份。二,保证目标安全。起码不能死。 为了这两个目的,其它一切手段他们都能用,属于是参加无限制格斗了。 目标是吴家的独苗儿。 但是又有一个问题。给的权力这么大,限制这么少,但是配的队员却很随意。 这个队员按照张海客的说法,是家族新一批族人。但是这个族人没有发丘指,出门还带着人皮面具。 按照他的说法,就是:海哲哥,面具不能摘下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张海哲愣了一下。 出现单方面隐藏信息的队伍成员,在张家有一个专门的名词来形容这种状况,叫几维鸟效应。 几维鸟是一种视力非常差的鸟类,也叫作无翼鸟。用来形容同一个队伍里信息单方面不透明的状况。 队伍里出现这种族人,意味着这位族人有秘密任务。如果队员死亡,张家档案会记载几维鸟死亡,意思就是特殊任务失败了。 一般情况下,队伍里的几维鸟不会暴露。但是这次情况不太一样,因为这个族人允许张海哲洞察他的不同。 而且张海哲在他身上看见过一种非常古怪的恭敬和崇拜。这些态度并不是对普通人的,而是一种非常强烈的狂热和信仰。 让张海哲浑身起鸡皮疙瘩。 第664章 塔木陀·藿麻 “你小子他娘的干嘛?皮痒了还是怎么的!”潘子示意身后人停下来。 他当年在越南打过仗,那里原始森林非常多。潘子丛林经验丰富,现在已然是队伍里的向导。 阿宁和吴邪被救出来后,又和那群老外碰了头。阿宁的车队对接下来的行程持悲观态度,考虑到队伍目前的状况以及高加索人的病情,阿宁安排他们折返。 倒是有几个人决定跟定主卓玛留在附近接应,毕竟阿宁也要跟着离开。到时候有什么事还能帮一把。 潘子之所以叫停,是因为胖子在前面忽然摇着他的大屁股不停蹭来蹭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跳抖臀舞,还特起劲那种。 他们刚穿过丛林,胖子这一蹭后面的人也跟着不上不下,有点难受。 胖子一听潘子的话,皱着眉毛没好气的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子屁股突然很痒。他娘的这里不会有什么鬼东西正在啃爷爷我的肉吧?” “老子寻思也没让藿麻擦屁股啊。” 吴邪心里还琢磨胖子事儿多,刚想说两句,发现自己的腿和背上也奇痒无比。 刚进入这片绿洲的时候,他们还在石窟里面发现了人面鸟雕像。那种惊吓还没过去,现在又被虫子整够呛。 阿宁立刻让所有人都把衣服脱了。“这是草蜱子!赶紧脱了把虫子弄出来!” 兵荒马乱之间,只有张起灵和张海桐默默站在旁边。 “这草蜱子太毒了。但是,这一下子也太多了。” 潘子说着烫走一只虫子,直接伸手捏死。他和阿宁受灾情况最轻,只是手臂上让咬了几口。吴邪和胖子被咬麻了,胖子刚说要孵出小鸡的蛋都让叮了好几口。 几人处理草蜱子期间,张起灵似乎有所发现,回到了他们刚刚躲雨的地方。从潘子的视角还能看见下面晃动的灯光。 胖子和吴邪互相把下半身上半身的草蜱子全处理掉,这才尴尬归队。 阿宁对潘子的疑问也只能摇头,她并不清楚这种状况。只能解释道:“这里是雨林,很多状况不能一概而论。” 潘子沉默不语,没说阿宁说的对或者不对。 阿宁转而调侃吴邪:“草蜱子嗅觉敏感,说不定是闻出来你们的血型比较可口,所以嘴下无情。” 吴邪也没招儿了,转移话题问:“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草蜱子。” 进入柴达木之后的阿宁比之前有耐心多了,回答问题之余还讲了点她以前在非洲看见长颈鹿被草蜱子吸食而亡的故事,着实让吴邪不寒而栗。 正说着,他发现少了一个人。又问:“小哥呢?” 这人也是个无组织无纪律惯犯,此时的吴邪已经有点适应张起灵的做事风格,并不如之前大惊小怪。 阿宁用下巴指了指下面,说:“那里。” …… 远处。 爬到树上放哨的伙计放下望远镜,他身上的雨衣已经积了不少水,正顺着衣摆往下流。远远的看着像只军绿色蘑菇。 他把手缩回雨衣内,掏出一个笔记本在怀里记录着什么。本子被保护的很好,没有被打湿。 伙计写的很快。记录完毕后,又把本子塞回衣服里。继续装作蹲点的样子放哨。 吴三省坐在车里,面色阴沉的看着车窗上不停滑落的雨滴。黑瞎子拿出一盒烟递给他,说:“这地方又冷又潮,抽点当风干机使了。” 吴三省笑了笑,接过来点上。黑瞎子倒是不抽,纯粹吴三省这样看着愁人。他也没什么好宽慰的,那是另外的价钱。 之前帮他看着点那邪门侄子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吴三省看他递完烟就睡,哂笑道:“黑爷心大啊,你这心境,真学不来。” 黑瞎子都躺平了,听他这话翻了个身,墨镜对着吴三省,看不清眼神,只看得见他在笑。“三爷这话说的,瞎子我是挣一天算一天,这叫着眼当下。想那么长远,很容易老的。” 吴三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几年他头发白了不少,脸倒是没比同龄人老到哪里去,头发倒是平白让他大了不少岁。他苦笑道:“不是谁都能像你们这样的,难道你们这样的人也害怕老吗?” 黑瞎子竟然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过了一阵说:“很难回答。希望我能活到知道答案那一天,到时候会告诉你的。” “还能帮我上上坟对吗?”吴三省讲了个冷笑话。等他们这种人老了,黄花菜都凉了几百年。 黑瞎子并未多说。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出现一阵骚乱。 吴三省向外看去,只见放哨的伙计从树上跌落,重重砸在地上。跟着拖把的几个伙计立刻围了过去。 又有人喊:“有蛇!有蛇!!!” “快烧雄黄!” “你他妈2B啊?!现在哪里点的燃!快请三爷!三爷呢!” 人群乱哄哄的。 这就是吴三省着急忙慌凑出来的队伍,还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黑瞎子喊道:“吵什么呢?都给三爷吵失眠了。” 众人立刻散开,齐齐看向吴三省。 第665章 塔木陀·一条蛇和一条蛇 “三爷,不太妙啊。”黑瞎子看着刚刚放哨的人站立的位置。那里垂下来一条红色的蛇,正对着树下的众人吐信子。 野鸡脖子。 吴三省显然也认出来这是什么蛇,示意众人往后退。拖把看着烂怂,还是个重情义的,指使自己的伙计把那个人拖走。 拖着尸体的人也跟着后退。 吴三省不悦,却没多说什么。大多数蛇类繁衍的季节在每年四月到六月之间,现在正是蛇交配的时候。 这里又是雨林,蛇类绝对泛滥成灾。野鸡脖子对声音非常敏感,现在逃命还拖着累赘,真是一件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不过这里是绿洲最边缘的地方,蛇非常少。当务之急是赶紧走。 “野鸡脖子非常记仇,我数一二三,数完就跑。所有人把家伙事都顶上,枪上满子弹!” 吴三省紧盯着野鸡脖子,刚说完话,远处忽然传来巨大的闷响。 他立刻改口。“别他妈等了,跑!” 说完跟着黑瞎子转身就跑,跑的非常狂放。一时间整个车队的人作鸟兽散,纷纷冲进未知的雨林。 树上的野鸡脖子被这通操作弄蒙了一瞬间,随即立刻朝着刚刚被它咬死的尸体的方向而去。 …… 吴邪从噩梦中惊醒。 阿宁告诉他巨型蛇骨发掘完毕之后,众人本想先恢复体力。在雨林搞土木工程是一件非常耗费体力的活计,队伍里有张海桐这个永动机,其他人也吃不消,需要轮流来。 好在也只是虚惊一场,但除了吴邪和张海桐以外,其他人显然都有了很重的心事。 吴邪纯粹没到单开的局面,还没有爆发潜能。张海桐现在没那多余的功能。潘子让休息的时候,他就闭着眼睛挨着张起灵盘腿而坐。 现在吴邪大概清楚张海桐的一些习性,很多时候他表现出来的类人行为只是单纯的模仿,并不代表他有那个需求。比如说闭上眼睛。 只是因为大家都这样,所以他也这样。 粽子找人根本不是通过视力,而是一些非常玄学的存在。就像僵尸找人,靠的是血气和人气或者声音之类的因素。 此事已了,吴邪听着潘子讲他在越南打仗的事,再次会周公去了。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自己又要做梦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摇自己。 吴邪睁开眼皮,发现张起灵和张海桐都处于非常警惕的状态。阿宁一边叫他,一边捂住他的嘴示意吴邪不要出声。 另一边,潘子也在轻轻摇胖子,试图让他赶紧清醒过来。 张海桐站在最前面,吴邪能看见他后腰那两把刀。他身上的凶悍之气非常明显,不因为他目前是个死物有所不同。也不像平时那么安静。 抽象点讲,就是这人目前有点狂暴模式。相比之下,张起灵更像个冷静且警惕的猎人。 无论看多少次,吴邪还是会感慨张海桐和人类过于相似的特征。 不过此时的吴邪也来不及细想,和阿宁一起向上看去。只见那里树冠窸窸窣窣响动,有东西在里面活动。 似乎风在吹。但是仔细一感觉,却感觉不到四周有风。再一看头顶上,一条褐色的巨型树蟒,正在从相邻的另一棵树上蛇行盘绕过来。 现在是蛇类最多的季节,但是这么大的蛇,已经和那具巨型蛇骨一样超出了吴邪的认知。 所有人拿着武器警惕后退。张起灵握住黑金古刀横在后腰,另一只手反握住匕首。明显是要双刀作战的模式。 张海桐更是如此,两把刀一前一后,全部都是反握。 就在这时,吴邪感觉到身后也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去看,一条比前面那条更小点的巨蟒正阴森森的从灌木丛这盯着他们。 阿宁顺着吴邪的目光回头看,硬是吓出一身冷汗。 两条蟒蛇呈合围之势,将他们逼着渐渐挨在一处。更糟糕的是胖子还没醒,大家下意识把胖子往中间围住。 这两条蛇从体型上来看应该是一公一母。吴邪认为它们正在交配,他们打扰了两条蛇生命大和谐进程,现在要拿他们当中场休息的小点心了。 假如不发出声音,也许不需要打架。吴邪希望不要打,这样就最好了。但怕什么来什么,就在空气都快凝固的时候,胖子不知怎么的打了个呼噜,鼻音还特别长。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些蛇立刻弓身。下一秒就能弹射攻击。 潘子立刻举起枪,一条蛇立刻向他冲来,张开巨大的蛇嘴想一口咬掉他的脑袋。“小三爷,找个地方躲着!” 说完一个侧身,堪堪与巨蛇腥臭的大嘴擦肩而过。在他身后的张起灵视线受阻还背对着,根本来不及躲避。 眼看要咬上他左肩,一把刀几乎是擦着张起灵的面颊被甩了出去。同样是黑金材质的刀砸到蛇头上,愣是把头都砸偏了。 吴邪跟着阿宁躲避在旁,看到这一幕两人表情都有点难看。 姓张的力气有多离谱,吴邪见识过。不说张起灵那把刀,单纯黑金制作的刀都有重量加成,而且他们绝对不可能出门的时候不磨刀。 这种情况下,张海桐的准头也不可能出问题,但是刀竟然没扎进蛇的头,而是留下一道痕迹之后直接掉在了地上。 这蛇他妈成精了。 身上的鳞片都赶得上钢铁了! 潘子站在对胖子真没耐心了,哪怕他被打醒了还给了一脚。“老小子,起来!别他妈睡了!” 张海桐甩刀之后,另一条蛇趁机偷袭。他甩刀之时背对着蛇,这对于蛇来说是个非常好的攻击空隙。不能防守那就攻击。 张海桐发出攻击后,张起灵立刻摇动铃铛。两个人同时向两边滚去。刚刚被打歪头的蛇如同狂风一般席卷而来,直冲刚刚摇铃铛的张起灵而去。 仿佛一列火车直接冲了过去。 吴邪看的急火攻心,大喊潘子快开枪。转头一看才发现潘子让那条横冲直撞的蛇撞不见了,连带着胖子都不知道被撞到哪里去了。 吴邪身上只带了匕首,拔出来一看心都凉了。两个战神的刀都不好使,这玩意儿给蛇剔牙都够呛! 另一条蛇直接向他们咬了过来。 阿宁飞起一脚踹走吴邪,转身飞扑出去。两人在灌木丛里滚了好几圈,巨蟒擦着两人的身体飞掠而过。 吴邪滚的脑子发蒙,差点掉沟里去。雨林植被茂密,许多天然形成的土沟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要是掉进去,里面根本不知道有什么。 就像潘子曾经讲的他在越南的一些经历,掉进不知名的坑说不定就出不来了。吴邪稳住身形,猛的抬头。 攻击他们的树蟒一击不成,立刻回身猛冲闷油瓶和张海桐两人。 一下子两条蛇全都围攻他俩去了。 从树上下来的树蟒还没冲到张起灵身前,张海桐以一个非人的跳跃动作和速度上树借力,跃上半空自由落体。他右手还有一把刀,要落下去的时候凭借惯性一刀捅向树蟒背部。 这一刀只进去了一点,还是没见血。这蛇和鲁王宫那条不一样,这里的蛇明显皮更厚。 就在此时,草丛里钻出来的巨蟒也冲了过去。 张起灵故技重施,直接把自己的刀丢了出去。这一下用了全部力气,黑金古刀跟长了眼睛一样,直接扎进蛇的眼睛之中。 两条蛇彻底怒了,刚刚发掘蛇骨的地方真的不太结实。疼痛之下,蛇的上半身猛的拍在下方的蛇骨上,已经摇摇欲坠的骨骸堆直接散架。 所有人都滚了进去。 被甩下来的张海桐如同先前借力起跳坠落一般,又重重摔到地上。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和被另一条蛇撞开的张起灵一起滚进骨骸之中。 第666章 塔木陀·没被咬 吴邪眼睁睁看着他俩滚没影了,求生意志让他下意识握住身上的匕首,不停的辗转腾挪。现在根本不是跑不跑的问题,两条巨蟒太大了,他们往哪里跑都可能在蛇身攻击范围内! 身体巨大的生物对身体小的生物往往有玩弄心态,跑的出去还好,如果盲目逃跑没跑出去,下场只有死。 现在还暴露在视野之中的只有他和阿宁,那蛇不由分说直接冲他而来。不是一个,是他妈两条! “我靠!”吴邪大骂一声。这是什么鬼运气?! 在玩丢手绢游戏吗???弄完一队弄另一队? 眼看两条蛇的血盆大口近在咫尺,冲击力比电影特写还吓人。吴邪根本来不及反应! 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树上去了,正端着枪瞄准地上疼的乱甩的巨蟒,眼看瞄不准,就想放弃。眼睛一转看见吴邪躲避不及,顿时心提到嗓子眼。 巨蟒将周围新积起来的水抽的到处都是,吴邪愣是洗了好几把脸。堪称透心凉。这些日子天公不作美一直在下雨,身上就没干过。 眼看场上能跟蛇干架的人没了,潘子也顾不上瞄不瞄的准,吼道:“小三爷快趴下!” 说着开了两枪。 暴躁的巨蟒眼睛里还有张起灵刺进去的刀,这会儿又挨了枪子儿,看起来更加狂暴。蛇身一扭,顿时直冲潘子而去。 另一条树蟒的尾巴在丛林里乱扫,还在地面上的胖子不停翻滚,一边滚一边大骂这条蛇的祖宗十八代。 潘子在树上来不及躲避,立刻把枪抵在胸前试图减少冲击力。另一只手掏出折叠军刀,反手甩开,对着那蛇的眼睛又是一刀。 可惜蛇也有点小聪明,刚刚让人弄瞎了一只眼睛,还知道缩着点头。潘子一击没中,蛇尾却从斜方扫了过来,一尾巴把他从树上拍了下去。 “跳下去!往前跑!” 胖子听见张起灵的声音,没空分辨这声音从哪来,在下面一个滚身拖着潘子直接往至少挖掘蛇骨的地方滚。 潘子满头满脸的血,怀疑自己摔出了脑震荡。胖子带着他一滚差点直接吐了,石头和植物在身上拉出的伤口都没这么难受。 刚刚消失在场上的张海桐和张起灵忽然从林子里窜了出来,两人分开行动。 这附近临近瀑布,刚刚两人滚下去之后直接掉进了水里。张起灵和张海桐分别在水里潜了一段距离,从另一个方向各自出来,一人对付一条。 张海桐现在不算人,只要没缺胳膊少腿都好说。张起灵大概是撞到了,受了点内伤。至少比蛇咬一口好,这里毕竟是雨林,一旦出现严重外伤,很容易发烧高热。 潘子让蛇拍下去后,张海桐从他背后窜出来,飞快窜到树上。此时蛇还高高的昂着上半身。估摸到差不多的高度,他立刻跳到蛇身上。手指紧紧扣进它下颌部位的鳞片缝隙之中。 这种蛇体型太大,鳞片非常厚,但不是没有弱点。再怎么变异它还是蛇。正常认知里的巨蟒鳞片缝隙非常紧密,但这两条蛇成也体型败也体型。因为体型大,鳞片缝隙相对来说也会大点。 只要不怕疼,手指扣在上面固定完全没问题。 张海桐的手指刚刚嵌进去,蛇鳞缝隙里与之共生的草蜱子立刻蜂拥而出,密密麻麻的往外跑。 巨蟒尾巴勾不到下颌,眼睛上还插着刀,只能不停甩头往地上撞。 张海桐力气大的吓人,就在虫海之中硬生生爬到蛇的颈部。这蛇体型这么大,根据比例来算,这种弱点部位差不到哪里去。 那里是防御最薄的地方,只要扎的准,直接要它的命!张海桐显然是这么想的。 张起灵上来的地方就在吴邪附近,手上没武器,只能捡起身旁的骸骨往蛇头方向扔,算是吸引注意力。这样吴邪潘子他们就能跳下刚刚挖掘蛇骨的地方,争取到逃跑时间。 结果他转头一看。吴邪已经懵了,脑子完全是摆设,身体下意识蜷缩起来。 就在犹豫之间,蛇已经反应过来,又准备攻击。 张起灵啧了一声,一个滑铲把吴邪踹了下去。 与此同时,众人闻到一股非常浓烈的血腥味。不是人血,他们闻到的味道太腥了。 张海桐用最后一把黑金刀,他睁着那双平静的眼睛,一点不像还是活人的时候。假如这个时候的张海桐活着,他的眼睛会睁得很大,凶气十足。但尸体没有这种表达需求,仿佛设定好的程序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把刀狠狠扎了进去。 蛇血顺着伤口蜿蜒而下,巨蟒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那一刀或许斩断了它的神经。 这一切都在张起灵把吴邪踹下去那一瞬间完成。 阿宁意识到什么,一把将摔的眼冒金星的吴邪扶起来,往他后脖颈子上一揪。吴邪顿时清醒了。 阿宁把他往外一推,回头大喊:“快跑!快!” 第667章 塔木陀·阿宁与蛇 塔木陀的雨林里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铃铛声在在寂静的丛林中不停回响。张海桐和张起灵跳下去,顺着水流向前奔跑。 在他们离开不久后,这里出现了一个人。 黑瞎子作为探路者之一,在丛林中看了看还算新鲜的战场。受了重伤的巨蟒躺在地上,身上插了两把刀。蛇血如同一条红色的溪流,和身下的涓涓水流混为一处,在绿色密林之中格外显眼。 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不动声色观察着周围。似乎没有蛇过来。 蛇类的生活习性不太一样,蛇血流出来后,一般的蛇并不会靠过来。这对它们来说更像是危险预警。 某种意义上来讲,蛇其实是胆子很小的生物。如果不是外界威胁到它们,一般不会主动发起攻击。也正是因为胆子小,才特别容易被吓到,从而攻击其他生物。 挺激烈啊。 黑瞎子吹了个口哨,通知后面的人没事。吹完后,他想:哑巴张多少也有点倒霉。 …… 倒霉的张起灵跟着前面的人进入岩缝后,发现胖子背着潘子往后退。 前方,阿宁举着冷焰火,和一只野鸡脖子对峙。 张起灵不动,张海桐也不动了。里面的人缓缓退出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外面的巨蟒也没追过来,缝隙里也看不见野鸡脖子的身影。连它发出来的“咯咯咯”声也听不到了。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大家颇有些筋疲力尽的往岸上走。 阿宁长出一口气。所有人的衣服或多或少都出现了划口,阿宁大概让水泡太久,身上又全是泥土,打算去旁边洗洗。 吴邪看她往水边走,不知怎么回事一阵心悸。他一把拽住阿宁,声音刚刚没喘匀气变得有些颤抖。“你去哪里?” 阿宁回头,她刚刚太紧张了。一路跑过来,好不容易钻进瀑布,以为有了躲避的地方,转头就看见咯咯咯直叫唤的野鸡脖子。极度紧张之下强迫自己冷静与那条蛇对峙,如今危机解除,紧绷的神经猛然松懈,自然关心起身体状况。 想去清理清洗也无可厚非。 吴邪也是好意,阿宁难得说话温和,脸上还有些笑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厚厚的云层中出现一缕缕暖光。 这些光落在雨林里并不温暖,伴随着瀑布飞流直下的水流声,阳光落在水面上,落在阿宁的肩膀上,落在她凌乱濡湿的发丝上,落在她的脸上。 吴邪莫名想起魔鬼城的石缝里,一束光将她的面容分成两半。那天的光是金色的,现在的光是银色的。 此时的阿宁被他拽着一条手臂,贴身的衣袖也被划破,露出肌肉线条很好看的小臂,上面还有一些细碎的划伤。 阿宁疑惑于他的动作,笑容更大了一些,她低声问:“怎么了?” 吴邪又问:“你要去哪里?” 胖子扶着潘子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接着来了一句:“大潘,咱俩大发了。搁这看上偶像剧了。” 潘子没说话,刚刚那一下给他摔狠了,实在没多余的心力。和张起灵一样,直接坐下休息了。 经历过草蜱子的事儿,大家都长了点心眼子,基本围着张起灵和张海桐坐着。小族长和张海桐之间有一段距离,他们总共六个人,两个张家人一人顾两个,帮的过来。 此时张起灵受了点内伤,主要是和潘子一样撞得太狠。这时候闭着眼睛休息,胖子估计他难受,将水壶递过去,希望小哥喝一口压一下。 张起灵摇头,没接。 张海桐站在吴邪和阿宁周围。他一直很安静,以至于自顾自讲话的两人都没发现他。 阿宁觉得吴邪有点不对劲,也开始怵了。她犹疑道:“洗把脸,怎么了?” 吴邪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阻止,只好说:“这地方邪门得很,小心一点。” 阿宁点头,继续往瀑布边上走。吴邪心神不宁的跟在后面,哪怕阿宁正在扯胸口的布料,他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去躲避。 张海桐的话一直在他心头盘旋。这人说话和闷油瓶差不多,一直都挺有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假如他说的是真的,那吴邪觉得一定不能让阿宁独处。这就像恐怖片一样,独处的人往往最先死。除非你是林正英级别的大师。 两个人一起,就算真有什么变故,他还能帮一把。哪怕是个垫背的呢? 吴邪看着阿宁背对着自己蹲下,身旁忽然出现一个身影。张海桐跟着他们俩。 这大概是闷油瓶授意。他们这种体质对身边的人也有效,离得近点可以保证旁边的人没那么招虫子喜欢。 阿宁刚蹲下,吴邪心慌的更厉害了。他又出声喊:“阿宁,算了吧。待会生火之后你再洗,这里水冷,万一感冒怎么办?” 阿宁刚想说她现在浑身都是湿的,现在洗待会儿洗都没区别。刚说了一个字,音节还没吐出来,她忽然被人抓住肩膀往后一拽。 吴邪被张海桐的动作弄懵了,下意识去接被他拽的一个趔趄往后摔的阿宁。 张海桐拽走阿宁后,一个箭步冲上前。吴邪接住阿宁,抱着她往后拖了两步,抬头向那人看去。 张海桐凌空抓住一条野鸡脖子,那东西被抓住尾巴,头不停甩动,一口咬住张海桐的手腕。 如果他是个活人,这会儿大概已经中毒了。麒麟血对一般毒素都有抵抗性,野鸡脖子如果咬的不深,拥有麒麟血的人未必会送命。何况他现在是活死人,蛇一口下来还没砍一刀来的吓人。 吴邪脸色煞白,按照那条蛇跳起的高度来看,阿宁要是没动,肯定会被一口咬上脖子。如果咬住了颈动脉,恐怕当场就死了。 他几乎没有呼吸,一口气憋在胸腔里。直到张海桐两手握住那条蛇,接着就像拧毛巾一样直接给野鸡脖子拧折了,随手丢进瀑布里。 吴邪终于松了一口气,煞白的脸都憋红了。 阿宁也是久久没回神。 她经历过太多次死亡,数不清多少次跟死亡擦肩而过。从进入柴达木盆地开始,她就觉得自己命数不对。海底墓那一趟固然凶险,面对的却不是绝对死局。只要肯动脑子,不至于死在里面。 但是在这里,几乎每一次都是很难扛过去的局面。风暴,魔鬼城迷路,以及现在的蛇咬。 这不是动脑子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天灾。意外才是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阿宁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她悍不畏死。 然而此时此刻,她一言不发,似乎成了一座雕像。 直到吴邪把她架起来,扶到胖子旁边。阿宁好像还没有回神,但她听见自己说:“我们要快点走。” 她听见吴邪在附和。“这种蛇记仇,这里死了一条,说不定待会到处都是。” 阿宁跟着队伍,灵魂好像在身后飘,一直看着身体往前走,不停的往前走。直到消失在这片藏着瀑布的密林。 第668章 塔木陀·现世·反馈 张海桐拿着手机的手忽然一痛,仿佛针扎了一样。但他没有松手,训练过后的本能让他仍旧紧紧握住手机,直到刺痛过去。 这东西对于现在的张海桐来说还比较贵,毕竟爹妈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需要精打细算,需要节约。 张海平看着他骤然收紧的手,以及手腕上内部凸起的肌腱。这不是在表达情绪,而是受到刺激之后的表现。 事实上,在张海桐查看手机上的消息时,张海平就感觉到他有点不对劲。脸色不如一开始好,能感觉到在忍耐什么东西。 “海桐哥?”张海平有些担忧。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是家里? 张海桐摇头。 对于身上被摔来摔去撞来撞去一样的疼痛,他也分不清是什么时候挨得了,太多了确实不好分。但手腕被咬一口却没印象,总不能是休息的时候让什么东西啃了但是当时没发觉吧? 香港和杭州晚上有大黑耗子?还是在野外的时候让小动物咬了? 张海桐忍了忍,觉得这次好像没有之前的反伤疼,认为不是大事。所以没出声。 张海平不放心,又仔细看了看他,确定真没什么事,这才继续说:“我们还发现了一些事。” “你的这具身体,在某一个阶段似乎会承受非常剧烈的痛苦。” “而且这个阶段很容易生病。” “我和张泽清当时分工合作,他经常在你周围记录,我也会跟着。不过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医院上班。” “每次给你检查或者开药,我都会询问张阿姨你最近有没有吃什么药。” “本来一直都说没有,顶多是季节变化她给你冲感冒冲剂。” “但是某一次,她带着你来例行检查的时候,忽然跟我说你可能有偏头痛的毛病,而且之前你受过伤,伤口会疼。所以这次除了感冒冲剂,她还给了你布洛芬。” 张海平皱眉道:“我们根本没发现你有偏头痛的病史,但你确实有吃止痛药的经历,而且最近很频繁。” “我一直想问你,是什么让你最近忽然开始吃这种药?” “如果最开始是因为伤口,那么这个世界最近的日子里,桐哥胸口的伤应该早就好了吧。但你为什么还是频繁使用止痛药?” 张海平问完,也没有一定要他回答的意思,而是继续说:“在来之前,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 张海桐还挺淡定的,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猜到了就猜到了。因此他淡定的用公筷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想了想,给张海平也捞了一筷子。 张海平是纯粹的东北人,但是这家饭店的水煮肉片里下了泡椒。张海桐承认自己有点恶趣味,但是张海平看起来也没空吃饭,他只是一边高深莫测的讲话,然后时不时挥动一下手上的可拆卸筷子。 这个动作极大的破坏了神秘感和逼格,让张海平看起来就是个跟旧友侃大山的普通成年人。 张海平并未察觉张海桐的平静,继续说:“我们发现,留在我们身边的那个身体,似乎与这个世界的你存在某种共感。” “家里推测,很可能那具身体消失的痛觉连接在现在这具身体上。” “海客哥说,这是活着的证明。至少能保证一件事,那就是这辈子你是个五感正常的人。” 说完,张海平打量着张海桐,又笑了一下。“但是目前来看,桐哥的痛觉似乎有点太敏锐了。” 不,其实是更迟钝了。 张海桐往嘴里刨了一口饭——真不是他不讲究社交礼仪。现在的张海桐才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张海桐已经很多年没感受到这么清晰纯粹的饥饿了。以前在盗笔世界,饿了他也能忍忍。出门在外只要不挑食,干粮也能吃到饱。低估任何一种食物都可以,但绝对不能低估死面饼子的含金量。 张海桐别的可能不行,蒸死面馍馍他可是专业的!同样的面粉用量,死面馍馍要比发面馍馍顶饿,而且耐储存。冷却了还能当武器,相当于古代版压缩饼干。 张海桐当时图方便,出门就用布裹着背上。太阳太大了,还能顶着挡太阳。 堪称多功能面馍馍。 关于生长期的饥饿感,其实来自更加遥远的第一世。那个时候真的会半夜饿醒,但是也没办法,只能继续躺下睡觉。 三辈子的时间,真正没感受过那么清晰明确的饥饿也就这一世。似乎天天都是好日子,不用为生计发愁,也不需要思考明天怎么样。 安安稳稳睡过去,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所以张海桐真不是没有社交礼仪,他纯粹饿了。 如果对面不是张海平,或者不是除他以外任何熟悉的人,他都可以忍耐一下。但是对面是熟人,实在没必要讲究。 张海平说完,以为张海桐会发愣。没想到他只是认认真真干饭,然后在自己期待的看向他时,认认真真点头。说:“你说的没错。” 空气安静了两三秒。 张海桐忽然发现一个华点。 他现在似乎,还在接收那具身体的痛觉。按照海平的说法,他的时空已经是2010年了,族长已经进去青铜门。 2003年自己离开盗笔世界,那为什么现在自己还能接收到痛觉? 而且不像是一股脑反馈过来的感觉。 更像,实时反馈。 他的痛觉还是出问题了。 第669章 塔木陀·天呐! 一路上阿宁一言不发,非常沉默。胖子似乎很高兴,他甚至像刚刚进入峡谷的时候一样唱歌,唱的是大刀进行曲。 潘子没说他唱的难听了,众人默默向前走。 到了峡谷出口,再往里面去就是真正的塔木陀盆地。这里不像之前那样土地坚实,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沼泽地。大家的体力都到了极限,商议之后决定原地休息。 阿宁一言不发的帮着胖子架锅烧水。她大概还没有从那场意外里回过神,整个人像一只飘荡的幽灵。 吴邪心里有非常强烈的预感。假如他没有陪着阿宁一起去,或者张海桐没在旁边,阿宁就这么死了。 接下来他们会带着阿宁的身体走很远的路,也许在路上丢了,也许平安带出去,也许都死在这里。 吴邪看着疲惫的潘子和张起灵,下意识往张海桐身边靠了靠。他还是一副呆样,盘腿坐着不讲话。 吴邪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还有蛇牙咬出来的伤口,里面却没有血液流出,只有两个干涸的红点。 张海桐身上有不少伤口,他背上的衣服也刮开一条口子,相比之下,闷油瓶的背部衣料就完整多了。 大概是滚下去的时候张海桐当了一把垫子。 莫名的,吴邪觉得张海桐的伤不会好了。尸体的伤口还能长好吗?显然不能了。 在云顶天宫之前,张海桐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四十九都没了,最后却还有一线可能。 他就是要等这个可能。 吴邪想着想着,又觉得累。这时候潘子递过来半根土烟,吴邪拿着抽了几口,潮的呛人。抬头看才发现几个男人都在抽,就阿宁没有。 她似乎也不抽这个。 比较奇特的是闷油瓶。接过潘子的半根土烟之后,直接放进嘴里嚼。吴邪刚想说不是这样的,结果闷油瓶嚼完往手心敷,他这才看见这人手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已经泡的发白了。 胖子说他糟蹋好东西,潘子却说胖子不懂。“云南缅甸多的是人这样吃。不过他也不是跑船的,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小哥,你总不能跑过船吧?” 闷油瓶没说话,低头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他们的装备包丢的差不多了,医疗物资非常紧缺。 所以他也只是简单的擦了点药就算了。 吴邪觉得聊胜于无,擦了就起个心理作用。说起来闷油瓶也需要一点心理作用吗?还是说他们姓张的擦药有特殊的方法,或者说恢复比较快? 火堆生起来后,男人们把衣服全脱了烤。考虑到阿宁是女性,胖子另外分了一堆火,单独给她烤。 男人们秉持着非礼勿视原则,基本背对着阿宁。 之后他又拿出压缩饼干和肉干,几人就着热水大嚼特嚼。吃完之后身体和衣服都干透了,这才钻进睡袋休息。 是夜。 吴邪睡着睡着,忽然就醒了。他这一觉睡得太深,清醒过后以为在家里,下意识摸床头柜的手机,刚伸手才想起来现在的位置。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潘子裹着睡袋靠在行李上睡觉,胖子就在他旁边。两个人把装备背包压的死死的,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阿宁在几人中间,这个时候还在睡。 除此之外,闷油瓶睡在潘子下方。张海桐应该在吴邪另一边。 但是此时,闷油瓶根本没睡觉。他的睡袋空空如也,里面没人! 吴邪脑子一空,猛的转头去看张海桐。结果看见这俩人大半夜不睡觉蹲地上不知道找什么。 讲悄悄话?还是谋划着下一次失踪? 不对。闷油瓶要真想跑,谁逮的住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驴。 就在此时,张海桐忽然抬头看向吴邪的方向。 吴邪立刻坐了起来,结果发现不对。张海桐不是看自己,而是他后面。 我后面有什么? 然后张海桐站了起来,闷油瓶也转过身。吴邪这才看见张海桐手上抓了两三条蛇,连闷油瓶手上都有一条,不过让他顺手递给张海桐了。 这人边走边拧,把那些蛇全拧折了丢外边。 张海桐越过吴邪,径直走到阿宁身边, …… 阿宁感觉到肩膀上有某种黏腻、冰冷的触感,她立刻惊醒。刚想摸身上的刀,就发现张海桐静静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正隔着睡袋按着她胸口。 那只手紧紧压着一只野鸡脖子的头,蛇的尾巴正在她脖颈上乱蹬。 阿宁眼睁睁看着张海桐捏着蛇一拧,然后丢出去老远。她立刻钻出睡袋,一边卷一边去摇醒身边的潘子和胖子。 张海桐围着营地走,边走边捡蛇。白天拧蛇的时候大概身上沾染了气息,他在人堆里待太久,气味染上了。 野鸡脖子非常记仇。这种蛇喜阴,不爱在大晴天被暴晒,相比之下更喜欢晚上行动。 所以它们半夜过来,可能是为了报仇。这是吴邪的想法。 他爬出睡袋,一边卷一边问张起灵:“刚刚发生了什么?” 张起灵警惕的看着周围,轻声说:“蛇围着他转。” 说完,吴邪就看见他指着地上的脚印。在火光中,仔细看去会发现那是蛇形的痕迹。这是沼泽附近,土质很容易留下痕迹。 这些痕迹几乎围绕着张海桐刚刚休息的地方,好像要把人包围起来。 他立刻去看胖子和潘子附近,发现也有不少。而且胖子那边最多!难道是这群蛇太久没开荤,所以格外钟爱胖子那一身肥膘? 就在吴邪乱看的时候,一条蛇从胖子肩膀下面飞快跑了,逃也似的跑。张海桐没撵上,只能让它跑了。 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目前最镇定的也就是闷油瓶和张海桐。 潘子打了个手势,示意安静。他打着手电筒,光芒跟随那条蛇照射到附近的沼泽池中。那里只剩下好几条水纹,看来刚刚有好几条蛇跑了。 大概是被张海桐和突然醒过来的人吓到了。 张起灵也打手势,让潘子他们把矿灯都打开,他要看看水下的情况。如果有问题,他们今晚就不能在这里过夜了。 矿灯朝着四个方向打开后,胖子惊呼一声。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一只矿灯的光芒无法照清楚,随即所有的灯都汇聚了过去。 只见一个浑身污泥的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犹如一个水鬼直勾勾的看着他们的这里。 “狗日的,这是什么东西?”胖子喊道。 闷油瓶仔细一看,惊叫一声:“天哪,是陈文锦!” 说完立刻冲了出去,蹚进水中。他追那人就跑,眨眼间就不见了。 吴邪豁然站起,还没来得及喊,就听见铃铛响了一声。紧接着一只小巧的青铜铃铛飞了过来,稳稳当当落在他下意识伸出去的手上。 张海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吴邪一看他,好家伙,这小子跑之前还不忘丢个人在这。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别跟过去? 还是表达他会回来,先把他小叔叔给咱们照顾一下??? 吴邪还在琢磨,潘子已经冲上去帮忙了。只是这次,他们注定无功而返。 第670章 塔木陀·开拔 张海哲无聊的看着拖把在队里瞎嚷嚷。他那边死了个人,一直嚷嚷着不服气。 黑瞎子一直笑着,好像很好讲话。拖把没把他放在眼里,看他一味地笑,虽然心里有点发怵,但又觉得这人有病。 然后黑眼镜起身送了一巴掌,给他拍地里去了。倒不是不想用拳头,万一一拳下去给人打出个好歹来,后面也麻烦。 跟着吴三省比较久的伙计就说:“你在这吆喝什么,换潘爷在这,迟早给你栽地里。” 拖把还不服,一巴掌给他浑劲儿打上来了。趴地上那一刻,他马上扭头去看?黑瞎子就站在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双眼睛藏在墨镜后面,看不出名堂。 拖把打了个抖,嘟囔几句窝窝囊囊的爬起来放了两句软不拉几的狠话,转头回自己那一堆人里了。 吴三省走到帐篷里,黑瞎子紧随其后。 他问黑瞎子:“说说具体的,刚刚那里怎么回事。” 黑瞎子不再笑了,认真回答道:“他们倒霉了点,碰到大蛇了。弄死了一条,目前不清楚伤亡。倒是哑巴和小先生的刀,全砸一起了。” 帐篷里除了放置睡袋,剩下的就是一台电脑。这玩意儿吴三省一直带着,不曾假于人手。 “他们那里要命,咱们这里庙小妖风大。”吴三省哼笑一声。“你现在没问题吧?” 黑瞎子笑了笑。“三爷该问问自己怎么样。” 吴三省表情很复杂,静静坐在帐篷里。他绕开话题,蹦出来一句:“我们得走近路。” “在那里,可以筛选一批人。” 黑瞎子不讲话了。 “通知一下吧,不休息了。”吴三省看着外面并不热烈的篝火。“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接下来的路,已经快没时间走了。” 黑瞎子并未回话,转身便离开了帐篷。 在黑暗中穿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个时候开拔,让队伍里的气氛更加紧张。但明面上队里没人来过这里,一切都要听吴三省的。 没人敢有异议。 黑瞎子倒是知道为什么。 大概两个小时前,有一个不曾在队伍里的人出现在附近。吴三省去见了这个人。 但没人知道这人藏在哪里,她就像一个影子,在附近的沼泽地里如同幽灵一样窥视着他们。 这个人影响了吴三省的决定,他要在真正进入塔木陀腹地之前,完成刚刚的操作。 也就是筛选掉一部分人。 这些人会被他送去死神的怀抱。 …… 小张在张海哲身旁安安静静的睡觉,他睡个觉的动作行为很眼熟。但张海哲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听到出发的指令后,张海哲在帐篷里偷偷观察拖把那一行人。大家面色都不太好,分不清是让黑瞎子落了面子,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那个放哨的人滚下来之后,几秒钟之后就断气了。 张海哲混在人群里,看见拖把的人从这人身上摸走了东西才喊出事的。死掉的人本来和他们是一伙儿的,这个人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需要他们偷偷摸摸的拿走之后才敢喊人过来看? 张海哲看的很清楚,那东西外面上就是一个防水笔记本,整体是黑色的。上面还别着一只笔。 像是记录什么东西的。 现在丛林里有什么值得记录的? 雨林里他们现在看见的人为建筑和自然风景没有特别重要的信息,那些上古文明遗留下来的雕像在这里只是起到一个地标的作用。 那么丛林里还有什么值得他们记录? 张海哲很快想到一件事。 整个林子里,除了吴三省这支队伍,还有一支以族长和阿宁为首的探险队。这支队伍成员目的各不相同,但基本都站在吴家这一边。 难道,他们是在观察族长吗? 张海哲眉心一跳。 冷落的面容有一瞬间皲裂。如果真的是观察族长,出事之前他还真得想个办法糊弄过去。 但也不太对。 如果族长真有危险,那他的任务清单里应该再加一个保护族长。 没加的原因是因为海桐长老吗? 张海哲仔细过了一遍手里的任务,忽然僵住了。 他的任务都围绕目标吴邪展开,毫无疑问,他就是要保证吴邪是活着的。 但是以目前这个阵仗来说,吴邪真的会死吗? 现在的配置别说吴邪了,来个小屁孩都能平安走出去。战力配置几乎算得上超标。 拖把的人有问题,我的任务是吴邪。我队里有个几维鸟代号的队员。 张海哲似乎想到什么,默默回身看身旁的小张。 小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睛,正看着张海哲。他问:“哥,咱们要出发了吗?” 出门在外,小张不怎么叫他本名。两人以兄弟的名义进队,平时就兄弟相称。 张海哲感觉背上一阵发凉。他随便点了点头,背上包往外走。“快点,不要掉队。” “诶,知道啦。” 小张翻身起来,把睡袋一卷,出门跟张海哲一起收帐篷。做活的时候,张海哲心情复杂的叮嘱:“今晚上不对劲,接下来的路跟紧我。有事就喊,听见了吗?” 小张一笑有点傻,他眼睛里还有非常纯粹的信仰。那种虔诚张海哲只在信教的人眼睛里见过,是信徒的眼神。 张海哲冷声道:“别傻乐,麻溜的。” 小张不恼,有条不紊的听他指挥动作。 直到篝火熄灭。 第671章 塔木陀·赶尸实习生 胖子招呼着吴邪回岸上,潘子紧随其后。阿宁本来也想跟着过去,但是看人都走了,只好留下来守着装备。 等人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从附近砍了一些树枝草叶丢进火堆。 这是驱蛇的办法之一,烧出浓烟之后,蛇就不爱往这里爬。 吴邪回头看站在旁边的张海桐,问:“董叔,你还能走不?” 他这话问的太傻,逗得魂不守舍的阿宁也笑了一声。胖子也笑着说:“天真同志,你要是问问胖爷我说不定还对头一些。你问董老板,那不是白说吗?” 吴邪脸上一热,窘迫的哎呀了一声。他举着铃铛,实在不知道怎么摇。回想着闷油瓶摇铃铛的动作,他试着摇了一下,叮铃两声。张海桐果然动了。 他停下,张海桐还是跟着他们走。 我靠。吴邪忽然想起来,之前张起灵也不是天天摇,只在紧急情况下摇一下。 不是哥们,你跑的时候不能先教教我怎么用吗?你对我的智商也太信任了吧?! 不知为何,吴邪又想起那句“我提醒过你了”。 神了。 这跟华罗庚说数学是中国人民最擅长的学科有什么区别?数学多冷酷啊,不会就是不会。 吴邪握着铃铛,快步走到火堆边。刚烤干没多久的衣物又湿了,只好再次脱得光溜溜的烤。 阿宁没当个事儿,几个大老爷们反倒有点不好意思,缩在一起当鹌鹑。 胖子看了看在旁边继续站岗的张海桐,吸了吸鼻子,说:“你看吧,咱们天真同志也是跨行实习了,现在多了一个赶尸人的头衔。” 潘子说他缺了大德了。胖子浑不在意,说:“要死要活是一天,开开心心也是一天,胖爷我一辈子主张一个不白活。这话说出来一直讲,心里才能舒坦。” 吴邪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是脱敏。大家都避讳讲张海桐已经死了的事儿,多说点,慢慢也就没那种隔阂了。 阿宁却直接问重点。“那真的是文锦吗?” 吴邪也不清楚。“她的照片我只见过一次,刚刚那种情况实在认不出来。” 但是闷油瓶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吴邪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有点进化的意向。 对啊,闷油瓶怎么就一眼认出来了? 是因为曾经共事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非常熟悉?搞半天,我成脸盲了。 但很快吴邪又放下了这个疑虑。原因很简单,照片毕竟是平面图,加上那个年代摄影设备技术有限,拍出来之后细节容易模糊。 自己认不出来很正常。 但闷油瓶是见过真人的,他的信息识别度绝对高于自己。就像三叔和陈文锦是旧识,他如果在场,也一定认得出来。 想到这里,好像一切都说的通了。 正说话的时候,落脚处燃烧的浓烟有点呛人。胖子夸张的咳嗽好几声,嚷嚷道:“宁小姐,你他娘的熏腊肉呢?胖爷我都要烤出油了!” 阿宁已经恢复到往日干练伶俐的作风,当然,对胖子偶然间说烂话的厌恶感也上来了。只不过以前是瞪,现在只是翻了个白眼,起身将那些不易燃的东西从火堆里踢开。 火堆的火瞬间大了。胖子背对着烤的背部又烫又疼,发出嗷嗷的痛呼。 他这么一搅和,氛围又轻松起来。 那些蛇很可能都被吓走了。野鸡脖子虽然攻击性非常强,但和大多数蛇一样,除非受到了外界刺激才会凶猛进攻。但是这里的蛇不太对。 它们一晚上过来既不是要杀人,也不知道要干嘛。第一件事竟然是围着张海桐这个死人打转,其他人更像是它们过来之后顺带看看。 按理说白天张海桐弄死了蛇,这些东西应该对他们所有人都抱有敌意,但只是围绕着张海桐跑。 怎么看都很诡异。 就在他们善后的时候,不远处忽然冒起红色的烟雾,潘子说那是吴三省队伍的信号。 红烟代表非常危险,不要靠近。 吴邪看见之后都懵了。按照潘子和胖子所说,这个时候三叔应该跟在他们身后,路程起码落后一两天。倒是看红烟的位置,分明在他们前面!而且已经是更深处的地方! 他下意识看向潘子,发现潘子脸色也很难看,但是他没说路程问题,而是说:“三爷出事了。” 阿宁静静望着空气中散开的的红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潘子现在是队伍里的头人,当机立断立刻赶路。如果一刻不停走得快,午夜之前他们就能到吴三省所在的地方。 队伍里除了胖子有点意见,其余人无一例外表示赞同。 …… 在雨林中行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吴三省带着人抄近道,中间容错率很低。他必须尽快去往西王母地宫的入口,在给暗处的敌人造成一种吴邪那边是掩护,他们这边才是真实队伍的错觉。 塔木陀并非表面那样人迹罕至。 他必须尽快。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句: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 真的没有时间了。 这句话太应景,让吴三省有点焦虑。他似乎一辈子都在和时间赛跑,已经比了大半辈子。 真正的吴三省不会像他这样想太多太多。 只有自己最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吴三省不例外,解连环也不例外。 拖把被突如其来的急行军弄得有些吃不消,他嚷嚷着问:“三爷,咱们这么急,真的有必要吗?大半夜不睡觉,大家都很累啊。” 不说还好,一说话,附近的人都望向吴三省。手电的光芒没有撕碎黑夜,那些人隐在黑暗中望着他,好像墓里虎视眈眈的粽子。 吴三省没讲话,他身边的伙计倒是骂的很快。“三爷的决定还需要你们置喙?来这里都是为了发财的,这副软脚虾的样子还想发财?趁早打道回府吧!” 这伙计跟着吴三省的时间比较长,平时也跟着一起收账。如今潘子不在,他就做应声虫。 拖把咽了咽口水,终究没继续说话。 有时候队伍里还真需要这种咋咋呼呼的人,有意思。显得大家都没什么心眼子,似乎就他一个人作妖。 有他在,就和谐很多。 第672章 塔木陀·目的地 鬼气森森的林子里,除了人类行走的声音,就只有密林中虫子和蛇爬过的动静。 队伍将吴三省护在中间,一部分人在前面开路。 张海哲把小张往队伍里推了一把,让他走后面。 小张没说话,从善如流走在吴三省附近。显然这也是被吴三省允许的。就像古代帝王出门,他的銮驾一般都在队伍中间,左右侍女太监侍卫拱卫,前后同样如此。 能走在皇帝身边的,除了近侍仆从就是信任的人。 小张靠近之后,周围的人默认他的位置。 张海哲总觉得队伍的气氛非常诡异,并不如他所知道的简单。但是探查不仅需要时间,还要机会。他手里的线索目前根本串不起来,串来串去还把自家人串进去了。 保险起见,他认为先好好保护小张比较重要。 不知道闷头走了多久,手腕上的机械手表已经来到晚上八点。 吴三省忽然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低低的声音以他为中心往前后传递。整支队伍很快停下来。 “在附近,得有个人上去看看。” 他说完,拖把眼睛亮了一下。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刚刚死了一个人再贪心也得掂量着点。 吴三省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一言不发,转身就上了树,速度非常快。吴三省在心里不合时宜的感慨了一下,要不都说黑爷划算呢。 就这行动力和速度,确实很快。 黑瞎子上去后,掏出望远镜抵在墨镜上四处张望。队伍里没人比他更适合在晚上行动,就不需要灯这一点就打败了许多人。 原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望无尽的树冠,倒是上来之后黑瞎子才发现奇特的地方。 在他右手边将近六十米的方向,竟然有一座黑漆漆的建筑物。这幢建筑物在黑夜之中几乎与周围茂密的树木融为一体,假如是白天,人类行走在雨林之中也不会想到这么近的地方竟然有一座遗迹。 人类的水平视角最多达到一百八十度,上下视角加起来最多一百二十度。 当队伍行进在本就植被茂盛的雨林之中,很容易就与遗迹擦肩而过。 如果是一般人,此时表情大概会很凝重。但黑瞎子一反常态勾了勾唇角,似乎非常愉悦。 确定好周围的状况,他收好望远镜,飞快下了树给吴三省说了情况。 黑瞎子说完,吴三省毫不犹豫命令道:“那就按照你说的方向,我们继续。” “去了那里,我们就能进入西王母宫。” 原本疲软的士气为之一振。 西王母宫啊,传说中的地方。里面不仅有金银珠宝,还有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就算不是真的长生,那也一定可以一夜暴富。 当盗墓贼,不就是图这个吗? 黑瞎子倒是对东西兴致缺缺。不是高尚到视金钱如粪土,而是很清楚这里面的东西大概率已经被摸得差不多了。 但凡是九门和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主顾找他下的地,基本都是个被摸过的漏斗。 事实上就算是下油斗,黑瞎子也很少摸冥器。他的销售渠道非常窄,不如拿现金来的直接。东西出手需要漫长的周期,他却没有长期固定的居住点和打款方式。 周期太长的项目,对通缉犯来说很麻烦。 整支队伍离遗迹越来越近。 当狂风的光芒映在灰白的遗迹外墙时,张海哲才看见那是一座古老的神庙。 黑漆漆的建筑内部,好像一张巨口,又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 水流的声音仍在附近流淌,晚风吹过,带来浓重的泥腥味。里面还隐隐夹杂着一点古怪的臭味,像腐烂着许多血肉的淤泥。 吴三省示意众人安营扎寨。 很快,营地里出现了食物的香味。吴三省把背包随手甩在地上,将文件摊开在一块石头上查看。 他看得很认真,营地里没人来打扰。吃过饭后,所有人钻进睡袋休息。 约摸一个小时,拖把惊慌失措的尖叫将所有人从睡梦中拖了出来。 这一声喊出来之前,不知道多少人已经在睡梦中被咬死了。 无数的蛇从四面八方涌来。 黑瞎子看着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蛇,拍飞不知道第多少条后,他忽然发现一个规律。 这些蛇,在把他们往同一个方向逼。 与此同时,被保护在最中间的吴三省喊:“往这边跑!” 队伍里有人迟疑了。 跑还是不跑?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些蛇带有非常强烈的目的性。真按照吴三省说的跑,鬼知道会不会中了蛇的圈套? 他们这一路太顺利了,顺利到连蛇都很少碰见。 一帆风顺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困境在前面。现在就是他们还之前的好运气的时候。 吴三省根本顾不得自己的东西,转头就跑了。张海哲叹为观止。 刚刚你还一副肾虚疲惫的样子,现在跑的比兔子还快! 他刚想回头喊小张,却发现人不见了! 人呢! 张海哲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黑瞎子推了他一把。“小子发什么愣?跟紧了!” 说完也跑了。 张海哲握紧匕首,只得转头跟着跑。也许,他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可恶,都说了不要乱跑啊! 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漫上来。大半个世纪过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极度混乱之中,队伍根本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蛇的数量似乎越来越少,他们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吴三省准备的装备里有汽油,数量不多。本来只是作为助燃剂携带,用来防止蛇虫,这点量不够看。 但现在已经不是省不省的问题。他立刻让伙计们把背包里的汽油全部倒在周围,类似于唐三藏的圈。 所有人都龟缩在圈里。 圈好范围之后,伙计掏出防风打火机,点燃后直接扔在汽油上。轰的一声,火焰瞬间窜了起来,水蒸气蒸腾而出,一时间又冷又热。 拖把凑过来问:“三爷,这样能行吗?汽油总有烧完的时候啊。” 吴三省摇头。“不需要太久。” 他望着火圈外的黑暗,说:“我们到地方了。” 第673章 塔木陀·包抄 吴三省,或者说解连环此行的终点似乎就要到达了。 但此时正在半道上还没踏上正路口的吴邪只觉得事情越来越魔幻了。 越往红烟靠近的地方走,氛围越诡异。这里太安静了,甚至不像之前的“静谧”,而是死寂的。 静的好像死亡就在附近。 别说蛇了,连一只鸟儿都没有。胖子用不知道从哪儿砍下来的树枝拨开前面的树叶,似乎也受不了现在的氛围,张嘴道:“这地方安静成这样,鸟不拉屎一样。不会都让这群蛇吃了吧?” 潘子神情严肃,显然没想着讲话,整个人都非常警惕。 阿宁咳嗽一声,解释道:“可能是吴三省他们发射信号之前发生了冲突,冲突对象不清楚。我们之前和那两条巨蟒打完之后,周边也很安静。这是野外生物对强敌的敬畏。” 吴邪想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他三叔投放了一些驱蛇的药剂,这种东西不仅仅毒蛇,发威起来不挑人。而且三叔的队伍人强马壮,装备绝对比他们这种伪军都不如的队伍全面很多。 走着走着,林子里渐渐有了些响动。 这个时候不仅没让几人高兴,反而更加严肃。潘子打出手势,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阿宁原本自告奋勇断后,她表示自己在国外接受过训练,算是队伍里唯二有军事素养的人。 吴邪脑子一轴,想起张海桐的话就不让她走后面。愣是要自己顶上。胖子给他轴麻了,推了吴邪一把,说:“什么时候了还个人英雄主义,天真同志,有时候觉悟不是这么用的。” 说着踢了一脚吴邪的屁股。“我走后面,胖爷皮糙肉厚不怕啃。回去记得叫你三叔多给老子发点工资。” 因此现在的情况是,阿宁在潘子身后,吴邪在阿宁身后,胖子和张海桐站一起断后。他一番豪言壮语说完,当时就挤到张海桐旁边了。说这样踏实点,蛇不咬他一个。 把吴邪弄的哭笑不得。 阿宁用手势问:“怎么回事。” 潘子示意众人别动。 林子里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了。 潘子刚要松口气,忽然有听见一个声音:“小三爷?” 听不清是谁的声音,像个女人似的。 吴邪一听,脊梁骨都僵了。他戳了戳阿宁的背,用气音问:“你叫我?” 阿宁皱眉。“小三爷,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吴邪我操了一声。“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更别说声音了。” 阿宁刚想说话,发现潘子和胖子果然都在看她。 只有张海桐没动,不停的望着周围。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小三爷。 阿宁冷汗下来了。 这真是她的声音! 这一路上她确实叫过这个称呼,但次数很少。可是,阿宁很确定自己一直没出过声,刚刚一直在使用手势交流。 吴邪摆手。“不是她,那声儿还会动,不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刚刚在前面,现在跑到右手边上去了。有东西在附近。” 胖子说:“他娘的总不能是鬼吧?难不成王母娘娘在地宫里待腻了,出来耍咱们解解闷儿?” 吴邪回头看张海桐,这人没动。他没动是因为没威胁,还是不知道往哪里走,或者是因为自己不会用? 潘子决定上树看看。剩下的人背靠背在地面戒备。 几分钟后,胖子低声问:“大潘,什么情况?” 潘子似乎也懵了,回答:“树上,好像有个人。” 胖子:“这么黑你他妈看清楚了吗?” 潘子:“老子说谎就叫你爷爷!” 胖子答应了一声,立刻拿起望远镜爬上去观察。仅仅几秒钟,他就说:“我操,真是个人!” 潘子将树冠拨开,吴邪和阿宁的视线不再被阻挡,果然看见是个人在上面。 那确实是个人形物体,正靠着不远处的树干躺着,分不清男女。 潘子说:“这活林子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现在又是半夜,说不定真有邪门东西。接下来要小心点了。” “我们得换个地方走。” “刚刚那声音,说不定是孤魂野鬼。”潘子的意思很明显,没必要偏向虎山行,那不是傻呢吗。 胖子一脑门儿汗,他狠狠摸了一把,说:“我们得唯物主义,要破除封建迷信。” 然而接下来,他们在路上遇到不止一具尸体。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又碰见一个人影,就在不远处透过叶子之间的缝隙看着他们这边。 那影子看着他们,喊:“小三爷~” 这次变成了一个男声。 潘子举起枪,明显发了狠。管你活人死人,一枪下去什么幺蛾子都治好了。但很快潘子又停止了动作,因为他看见,有一条蛇在那具尸体上游动,甚至已经抬起头做出攻击姿态。 “不对,是蛇。快把灯全部打起来!”潘子没说完,队伍里的人早就打起所有灯。瞬间周围亮如白昼。 在矿灯的光芒下,密密麻麻的蛇已经向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全他妈是蛇!咱们不会进了它们老巢吧!”胖子唾沫横飞,紧紧握着手上的匕首。“现在走回头路还来得及吗?!” 潘子摇头。“这是要把我们堵死。按照这个规模,这些蛇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阿宁把自己脖子上的树叶围脖转了一圈——经历过之前的事,她把自己包的非常严实。尤其是脖子,树叶捆的花环几乎盖住她的下巴。 “不用猜了,我们后面也有。董老板都看很久了。” 胖子:“大潘,你是老师傅了,有办法没有?” “把防水布取出来,浇上酒精点燃,咱们突围。”到了这时候,潘子异常冷静。众人并未质疑,立刻按照他说的做。 顶着着火的防水布不知道跑了多久,久到吴邪感觉抓着防水布的手都要烫废了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 四周寂静无声。 胖子独自庆幸着终于逃了出来,一边牛喘一边夸潘子主意好。 刚夸完,周边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胖子骇然道:“潘子你怎么带的路,怎么又回来了!” 潘子脸色非常不好,他对自己的方向感非常有自信,绝对不会原地打转。密林子里的奇门遁甲也不会用在这里,三爷没有留下警示,至少说明林子是正常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些蛇在包抄他们! 第674章 塔木陀·蛇窝与蟒 潘子显然有了点退意。 如果还没见到三爷就折在这里,别说救人了,现在就得死。这些人都死了也无所谓,但是小三爷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那样他就是死了,百年之后也没脸见三爷的面。绕路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但吴邪觉得不对。 野鸡脖子非常毒辣,狠到闷油瓶那样的人都得慎重对待。毒性如此猛烈,加上数量占据优势,它们想弄死这些人太容易了。 但是蛇没有发起攻击,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些蛇在围猎。 自然界中,尤其是社会性非常强的动物群体,会采用围猎手段将猎物逼死。这些蛇的行为如潘子所说是包抄,但是更像围猎。 吴邪说了自己的想法,潘子想明白了,开始举一反三。“小三爷说的对。目前为止,蛇都没有主动攻击我们。如果它们想弄死咱们,沼泽地附近就能把我们都咬死。就算董老板神勇无敌吕布在世,也不能救我们所有人。” “这种情况有点像越南人说的akOng,就是很茂密的林子里本身很容易迷路,不清楚是必然还是巧合。当地有一种传说,认为林子里有一些诡异的东西急用声音迷干扰人类,林子就像有生命一样把人困死在里面。” 吴邪觉得没那么诡异,那太玄乎了。人不能自己把自己吓死。相对来说,他更倾向于这是蛇群的围猎。 潘子继续说:“当然,我们现在的情况肯定不是灵异事件。如果是,那只鬼就太闲了。我总觉得,林子里的东西在修正我们的前进方向,想让我们按照它们指定的路线向前走。” “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潘子目露凶光,显然准备搞一把大的。“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看看能不能冲出去。” “多亏小三爷多疑,要不然咱们自己就往死路上走。现在这种情况,好歹还能赌一次。。” 胖子立刻说:“我早就说了,得主动出击。” 阿宁已经往外掏工具了。 为了能让火把伸出更长的距离,潘子砍了好几根木棍捆在后面延长长度。 队伍里五千五个人,时间太紧,勉强做出来三把。潘子胖子和阿宁一人一个,张海桐不需要,吴邪的体力不太够,只需要负责跟上大部队。 他和这些常年在外面摸爬滚打的人还有差距,最少得再来一年,他这个过了二十多年文明社会生活的大好青年才跟得上职业盗墓贼的体力。 胖子和潘子走前面,渐渐靠近窸窣声最大的地方。阿宁走后面,防备偷袭。 这段距离一直没有出现意外,直到他们距离声音源头近在咫尺的时候,又有一个声音出来。那是一个男性声音,在问:“是谁?” 他们的火把够不上树冠,潘子大概听到了熟人的声音,忽然很兴奋。“这是三爷的人,搞半天咱们自己吓自己。” 于是开始与那人对话。 谁知半天没有回应,潘子又问了一句,树冠子里又出来一个更痛苦的男声:“是谁?” 潘子想了想,将火把从木杆子上取下。“我上去看看,你们警戒。” 胖子点头。 潘子刚想往上爬,身后忽然传来阿宁的惊呼:“董老板?!” 他回头看去,张海桐已经往外丢了什么东西。那是阿宁手上的那支长柄火把,被丢出去后就像一个熊熊燃烧的流星,火苗被风吹的剧烈闪动,然后一头栽进潘子准备爬的那棵树里。 火把刚砸下去,隐藏在树里的东西立刻狂暴的冲了出来。潘子目眦欲裂,大喊:“开枪!” 胖子毫不犹豫扣动扳机,但是枪竟然也不好使了,一枪下去竟然没打穿蛇鳞。他和潘子的枪本来就不是正规的好枪,威力有限,还不能连发。一把枪只能上两发子弹,非常难用。 蛇类在夜晚主要靠热感应进行攻击,大部分蛇的视觉并不好。根据这几天的观察来看,野鸡脖子晚上的视觉也没好到哪里去。 刚刚那些蛇搬运尸体的搬运让吴邪想到一个可能。那晚那些野鸡脖子在张海桐身边转圈来来去去的原因,估计就是晚上视力不行,只能依靠某些气味或者信号去寻找它们的目标。 或许它们本来的目的就是寻找尸体。 但是它们找尸体图什么,吴邪没想明白。 如果真的是为了找尸体,当时又是晚上。张海桐本来就是个死的,蛇无法通过热成像找到,只能用气味来找。 比如说被注射过毒素之后,可能气味也会有变化。 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 那条蛇冲出来之后,吴邪一眼就认出这条金褐色巨蟒就是之前在峡谷里围攻他们的其中一条,竟然追到这里了! 金色巨蟒一眼就看见最前面的潘子,猛的俯冲过来。潘子猛的趴下,往旁边滚了好几圈。 其他人同样只能躲。 张海桐没有武器,粽子的本能只有战斗。他是唯一一个直冲巨蟒的成员。 吴邪看的脸都扭曲了,大吼一声:“回来!” 张海桐哪听得见他的人话,吴邪在后面狂摇铃铛。但是他根本不会用。摇了两下只感觉自己脑仁子疼,对张海桐半点用没有。 闷油瓶!你他妈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教教老子怎么用这玩意儿啊!!! 吴邪牙齿都快咬碎了。 阿宁的声音如同一把匕首刺穿沉默:“愣着干什么!掩护他,快点!” 说完将吴邪一把推到旁边,抽出匕首冲了上去。潘子和胖子举起枪,仿佛约定好一样,一个射击另一个就装填子弹。 阿宁在地上对着蛇鳞缝隙就扎,扎了两刀忽然愣了。 这蛇竟然有两层鳞片,互相交叠根本没缝儿!她现在根本接触不到头、眼睛颈部和七寸这些脆弱点,用匕首根本就是挠痒痒。 难怪枪都打不死! 阿宁反应飞快,狠命将匕首逼近蛇鳞。 既然我捅不死。那就撬! 巨蟒痛苦的撞向地上的潘子和胖子,被阿宁撬了鳞片的蛇尾疼的缩在一起,尾巴尖狂甩。 阿宁来不及跑,只能双手护住头部,被一尾巴打飞了出去。 第675章 塔木陀·一个又一个 吴邪躲着巨蛇乱弹的身体,往阿宁的方向飞奔。 他们这队人长途跋涉装备简陋,一路上蹿下跳,到了这里铁人都快体力不支了。胖子潘子明显状态也不好,吴邪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如果是跟人打架他还能勇猛一把,跟蛇打架就只能送菜。与其添乱,不如干好能干的。 吴邪往阿宁被拍出去的地方摸去,刚走到一半,巨蟒一尾巴又抽了过来。吴邪暂时躲慢点,那尾巴说不定直接抽他脑门儿上! 这一尾巴还真不是吴邪邪门,而是胖子眼神毒辣,对着阿宁撬掉的鳞片那里打了一发子弹,疼的蛇疯狂扭动。巨蟒一扭,吴邪就倒霉的中招了。 蛇身上的张海桐扣着蛇鳞往上爬,这期间巨蟒乱撞,张海桐的背已经在树上撞了好几次,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然而这些外部因素根本不能阻止一只粽子的意图。他继续向上爬,因为张海桐的到来,蛇鳞里的草蜱子疯狂外逃。 地上的几人打着打着觉得身上又疼又痒,尤其是胖子,裤裆难受的要命。低头一看,脚上全是草蜱子。“妈的这群狗玩意儿是要胖爷我断子绝孙啊!” 他正说着,巨蟒张着大嘴猛的俯冲,身体在地面不停摩擦,试图甩掉身上的张海桐。大张的嘴则希望攻击到地上的胖子和潘子。 蛇是笨了点,但野生动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 张海桐背上的衣服全部战损,巨蟒的撞击差点被甩出去。 潘子向胖子的方向冲了过去,蛇嘴一口咬在潘子的肩膀上,将两个人叼了起来。 这蛇是来复仇的!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这个想法。 潘子本来抓着胖子,被叼起来一瞬间就松了手。巨蟒叼着人还不停甩头,胖子在惯性作用下摔了出去,在地上弹了好几下,撞在树上才停下来,疼的好几秒动不了。 吴邪忍着后背的疼痛,爬起来拖着胖子往外跑。“胖子,你该减肥了!” 该减肥的胖子此时都没缓过来,无法回答吴邪的话。 张海桐的发丘指紧紧扣进蛇鳞,手背青筋暴起,连血带肉抠下来两片。抠完随手扔了。 巨蟒一疼,立刻松嘴。潘子也滚了下来。 吴邪安置好胖子,立刻上去拖潘子。放任两人在中间,等待他们的命运估计只有被撞成烂肉。 潘子还保持着清醒,只是右臂受了重伤。他左手举着枪,迟迟不敢扣动扳机。除了他左手用枪准头没那么厉害以外,还有张海桐的原因。他这个时候已经爬到了蟒蛇后颈处,那里鳞片细小,着力比较难。 巨蟒将自己的头重重向下砸去。 这个冰冷的东西,它不知道是什么。如果是活的,这样的撞击它应该跑。如果不是,那就是虫子。撞下去肯定也跑了。 然而此时此刻的张海桐根本没有情绪,他紧紧盯着蛇瞳,然后飞快的举起胳膊,如同一柄利剑扎进蛇的眼睛。 鲜血飞溅而出,眼球组织和液体浸湿张海桐一部分上身。可惜他的手相对于蛇来说太短了,没能一击致死。 蛇没有声带,巨蟒无法惨叫。因为疼痛,它猛地弓起脊背,鳞片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声音。整个躯体疯狂扭动,巨大的躯干拧成死结又猛地弹起,然后重重砸向地面,溅起碎石与尘土。 周围的草木被蛇躯抽的七零八落,吴邪拽着胖子潘子不停往后撤,只感觉面皮都要被巨蟒乱扭的身体造成的疾风掀掉一层皮。 巨蟒头颅因为疼痛而失控,不停左右撞击。一张嘴张的非常大,腥臭的涎水混合着眼眶里滚落的血水洒的到处都是。 张海桐似乎被撞到了手骨,在这个过程中被掀了出去。吴邪计算过,应该和阿宁被甩出去的地方距离不远。 他们往这边走的时候,附近有斜坡地势。吴邪咬牙先把潘子拖了过去,推到了斜坡下面,紧接着是胖子。 大概真是爆发了潜力,吴邪一边骂死胖子真重一边拖的飞快。 巨蟒很快失去了行动力,只剩下无意识的痉挛,在地面佝偻着抽搐,鳞片摩擦的声响里满是濒死的凄厉。 蛇没有声带,不会叫。只有满地狼藉昭示着刚刚到底有多么凶险。 胖子终于清醒了,大喊“蛇呢!把开蛇的叫出来,老子跟他单练!” 吴邪真怕他撞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但是潘子明显更严重点。他摇着胖子的身体,大声道:“胖子,照顾好潘子,我去找人!” 说完,吴邪转身向阿宁和张海桐被甩飞的方向跑去。 胖子被撞得眼冒金星,火把和矿灯的光芒里,吴邪的背影越来越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吴邪带着阿宁渐渐走近。 所有人筋疲力尽,劫后余生一般瘫在地上。 趁着吴邪拖人这一会,胖子爬起来给潘子处理了伤口。一边处理一边念叨:“忍着点啊大潘,条件比较艰苦,但我们要肯吃苦,能吃苦,不怕苦!” 潘子伤的比较严重,听他说话眼珠子动了动,白眼没成功翻出来。胖子收拾好了,把枪捡回来。一转身,吴邪就回来了? 他想天真同志还是靠谱的,这么快就找到人了。 …… 阿宁被撞飞之后,刚爬起来还没缓过劲,就闻到一股非常难闻的味道。紧接着有一个黑色不明物体飞了过来,就落在她附近。 阿宁不清楚是谁,立刻打起矿灯找了过去。她现在浑身都疼,但是分不清疼在哪里。趁着体力还在,她必须带着队友赶紧归队。 就在她即将接近队友坠落的地方时,草丛里的声音让阿宁迅速警觉。她取下别在肩膀上的矿灯四处查看,背后一阵凉意袭来。 阿宁反身格挡,手臂顿时鲜血淋漓。她神情冷峻,反手挥动匕首,却被对面一刀拦下。 锃亮冰冷的匕首刀锋在矿灯下反射出半张面部,这半张面部,锋刃上有两张。 一张属于阿宁,另一张也是阿宁。 阿宁原本平静的眼睛忽然睁大,震惊溢于言表。因为袭击者,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第676章 塔木陀·人呢? 还没冷却的热汗瞬间发凉,阿宁的面部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她迅速与对面的女人拉开距离,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那女人竟然也退开,面部表情几乎就是阿宁会做出来的样子。很快,女人再次发起进攻。 阿宁疾退半步,险险避开女人直刺胸口的刀锋。旋即矮身横扫,一记扫堂腿将对方狠狠绊倒在地。 那女人也不是吃素的,死死抓住阿宁的脚踝,随着倒地的惯性,用后背硬接倒地伤害。另一只手抓着匕首,往阿宁小腿上猛刺。 阿宁反应不及被扎了一刀,一时间血流如注。或许是疼痛刺激,阿宁露出十分钟凶狠的表情。她上身立刻回正,双臂撑地稳住重心,未被牵制的右腿屈膝绷直,抬脚对准女人持刀之手的肩膀猛踹几脚。 她下了狠手,最后一脚能感觉到那人肩膀已经脱臼了。 女人不得不松手,阿宁立刻站起,一脚踩住女人刚刚抓她脚踝的手,手臂弯曲肘关节对外,直接对着女人背心猛砸。 她想抓活的,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刚砸第二下,阿宁脖子上忽然出现一条胳膊,越收越紧,显然想勒死自己。 阿宁调转匕首,想割伤偷袭者手臂让他松手。但那人立刻卸了阿宁的胳膊,她握刀的手立刻垂了下去。 偷袭者夺走了匕首,抵在阿宁的脖颈上。 “你们……到底是……谁?”阿宁的脸被勒的通红,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偷袭者显然没有回答她的兴趣,准备直接将匕首扎进阿宁的脖子。 阿宁现在是半蹲的姿势,问话的同时,半跪在地的那条腿忽然向后蹬踢。 大约是天不亡她,这一蹬没蹬上,但偷袭者竟然松开了手。阿宁摔趴在地,狼狈的咳了好几声。抬眼看去,只见张海桐将偷袭者压倒外地,将他踩在地上。 张海桐应该受了很严重的伤,左手手掌的状态有点扭曲,很可能是骨折或者手骨错位。因此挟制偷袭者的时候,只有右手在发力。 偷袭者比阿宁还狠,匕首直接对着自己脖子去了。只有不怕死,才能逼得对方松手。阿宁刚刚败就败在没对自己的脖子下狠手。 当然就算她真的拼着把自己的脖子捅个对穿攻击,偷袭者也不打算撤手。毕竟一条命和一条胳膊的分量,他分的很清楚。 然而张海桐更不走寻常路。 如果这个时候他真的有意识,也不会松手。在匕首扎进张海桐的手背时,偷袭者的脖子也被扭断了。 张海桐踩着那人的背,右手掐着那人的下巴一拧,脖子就断了。偷袭者匕首握的非常紧,张海桐一抽手,匕首就拔了出去。伤口里无血可流,只有一点还没完全干涸的小血珠冒出来。 阿宁好像能看到刀口里的血肉,像戈壁滩上红色的岩石,像她和吴邪躲避尸蟞王的那个石缝。 阿宁松了口气,转身想给那个女人补刀,回头却发现人不见了。生命没有威胁,阿宁瞬间软倒在地,随即仰面平躺,更快的补充氧气。 张海桐缓步走来,在她跟前停了几秒钟,然后栽倒。他和阿宁并排躺着,也睁着眼睛看天。 植被太茂盛,树冠将天空遮盖的严严实实,只能从树叶缝隙中看见几颗零星的星子。 “董老板?”阿宁喘匀气,立刻喊了一声。 其实一开始张海桐对董老板这个称呼没反应。在香港的时候,见面所有人都叫他的名字,或者海桐长老。 后来到了杭州,才陆陆续续有人叫董老板。 面对阿宁的呼喊,他侧头看去。阿宁看着他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默默叹气。现在的董老板,连话都不会讲。 那个和她长的一模一样的女人不知道哪里去了。 喘匀气的阿宁脑子立刻清醒了,她立刻爬起来。仿佛是在跟张海桐说话,又似乎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不对劲,她顶着这张脸,只能去一个地方。” 阿宁不会易容术,也不清楚它的制作原理。但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人皮面具的威力,来中国之后她已经见识过。 这世界上很难存在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很大概率是用了手段,不论对方是整容还是易容,处心积虑得到这张脸的唯一目的,只能是替代她。 反正肯定不是因为羡慕自己的容貌,所以特地整成一模一样的脸。那也太狗血儿戏了。 张海桐出场太吓人,几乎一击毙命,而且比他们更狠。那女人见势不对,为了保命或者为了未完成的任务,很可能直接跑了。 阿宁觉得女人不会放弃任务,甚至她很可能已经准备先她一步回到队伍里! 不论最后留在原地的人是否逃离,肯定重伤而且体力不支。先让她进去了,那还得了? 说着,阿宁就要往前走。她走了一段距离,回头发现张海桐还躺在原地,呆呆的望着她。 阿宁停住脚步,试探性喊:“董老板?” 张海桐动了一下,但是没坐起来。 阿宁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跑过去查看。她摸了一下张海桐的胸口,肋骨断了两根。捞起他的左手一看,手臂骨折,而且手掌骨错位了,整只手惨不忍睹。 阿宁想到了什么,双手绕过腋下将张海桐整个拉了起来,然后摸索着他的后背。后背肋骨也断了。再往下看,腿骨也有变形。 阿宁无法恢复,腿骨的变形她可以先复位,但损伤仍然存在,会影响行动。 很难想象张海桐在蛇身上被撞了多少次,有一部分还可能是之前遇见那两条蛇的时候撞出来的。 阿宁无法操控张海桐,只能试图讲道理。“董老板,我扶你起来,我们要往前走。” 说着单臂揽住对方的肩膀,将人半扶半架着往前走。张海桐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站直了往前走。但走不利索,他的腿骨在刚刚踩人那一脚之后可能受到了二次伤害,这让张海桐走起来有点不得劲。 阿宁立刻制止,两人就这样互相扶持着向前。 …… 胖子看着在旁边休息的阿宁,顶着有点晕的头问吴邪:“董老板呢?” 第677章 塔木陀·假面·执迷 阿宁扶着张海桐,难兄难妹两人一瘸一拐的走了半天,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喊:“阿宁,阿宁!” 声音又轻又急,和之前他们在林子里听见的声音很像。 阿宁拔出匕首,警惕的望着四周。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阿宁仔细辨别方向,刚要动作,一颗头从她左手边的灌木丛里冒了出来。 阿宁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身旁的张海桐。她紧紧盯着那颗头,直到人头很少冒出一簇小火苗,阿宁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 光芒跃动之间,人头的正脸出现在眼前。 是吴邪。 阿宁皱眉,一时间不敢确定。如果林子里有一个自己,那么谁能保证对面的吴邪是真正的吴邪? 当一个人连自己的脸都信不过的时候,在那一刻,她对整个世界的信任都会降到谷底。 阿宁戒备的同时,吴邪反而有种遇见熟人的松懈。他迈步向前,几步走到阿宁跟前。走近才发现,阿宁表情不太好,眼睛里的警惕和戒备不似作假。 当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有三步的时候,阿宁冷喝一声:“停下!” 吴邪顿住脚步,听话的停在原地。他这人优点很多,其中一点就是比较听话。 阿宁举着匕首走到吴邪身边,用手扯了一把吴邪的脸。 真脸! 阿宁表情略有松懈。 吴邪就是再愣头青,也能猜出来阿宁这边出事了。出事的内容很可能和易容有关。这让他想到了自己的遭遇。 “出事了对吗?” 阿宁神情凝重的点点头。吴邪身上还带着矿灯,见面的时候却用打火机照明。这说明他不敢冒头,是看见自己之后才主动接近。 甚至可能不是信任她,而是信任张海桐。 两人很快决定找个隐蔽的地方交换情报。阿宁腿上还有刀伤,虽然有及时处理,但手法粗糙,这个时候又在渗血。 吴邪早就想到阿宁和张海桐被甩出来会受伤,因此分走了一部分医疗物品。他从背包里找出碘伏和绷带,一边帮助阿宁处理伤口,一边说各自的事。 阿宁冷然道:“刚才,有人袭击了我。” “那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但我不清楚她是不是用了人皮面具。” 她大概讲了讲当时的情况,最后说:“我在这里碰到了你,那说明你没有碰见她。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按照吴邪见缝插针的描述,胖子和潘子还在巨蟒重伤附近休整。不出意外,为了等到人员聚齐,他们不会轻易挪动位置。也就是说假阿宁的行进路线和吴邪过来的路线应该高度重合,但是吴邪竟然没碰见她。 难道小三爷运气这么好吗? 阿宁拿不定主意,等待吴邪继续讲述。 听完她的事,吴邪心里凉了半截。他说:“刚才过来的时候,我也遇到了袭击。”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吴邪背着背包举着矿灯一路行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点升华了。鸡飞狗跳一晚上,让他对现在的状况有种麻木的镇定。 “我开着矿灯,是希望你没有失去意识的话,可以给我打个信号,我好去接你。” “但是走着走着,忽然后脖子一痛,就不省人事了。” 吴邪似乎也觉得丢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当时真没感觉到任何动静,脖子疼之前,倒是察觉到身后可能有人。 那人跳下来的声音在夜晚非常明显,但吴邪根本来不及转身就被干掉了。 “他打晕我之后,应该给我闻了气味非常刺激的东西,确保我能快速苏醒。”吴邪有带手表,防水防震。这个时候还能正常使用。 他醒来后,手表显示才过去了两三分钟。 “就在这两三分钟的时间里,我就找不到他的身影了,甚至不清楚他从哪儿下来的。” “不仅如此,他还帮我关了矿灯。除了给我闻得那种刺激性味道,我感觉自己身上还有一种黏腻的液体,像喷了某种喷雾。” 那种喷雾就像他妈使用的一些喷雾,反正都是化妆用的。 “我想不明白他打晕我倒是不伤害我的原因,又担心有别的隐患,所以没再打开矿灯,而是摸黑找人。” 吴邪想的很清楚。那人没伤害他,还关了矿灯。那就说明他对自己没恶意,关掉矿灯可以理解为这个人不希望别人找到自己。 甚至临行前担心自己挂掉,还用了手段让他快些清醒。 至于身上的喷雾,吴邪认为可能是防虫的。他醒来的时候,杀掉巨蟒之后受惊的草蜱子竟然没有爬到他身上来。 这就很匪夷所思了。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吴邪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就是他遇见阿宁的时候,只打了打火机的原因。 阿宁听完,决定立刻回到他们暂时落脚的地方。“现在胖子那边肯定乱套了,我们必须赶紧过去。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提前走了,我们心里也有个底。” 吴邪赞同。他看了看阿宁的腿,提议道:“我背你吧。继续走下去,你这伤口不仅好不了,还会继续失血。” 阿宁看了看旁边的张海桐。“我还好说,他怎么办?” 吴邪刚刚也看过了,张海桐是骨头上的问题,走路真有点麻烦。但现在真没办法,得先顾着活人。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吴邪背着阿宁,阿宁拽着张海桐。三个人仿佛在演生化危机,凭着记忆向前走去。直到看见一点胖子他们燃起来的篝火光芒,吴邪立刻精神了。 阿宁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吴邪停下。“我们需要观察一下。” 吴邪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假阿宁回到了营地,那么现在的状况就很诡异。他们必须知道目前的状况,才能想好应对的办法。 想到这里,吴邪立刻放下阿宁,上树查看。 不看还好,一看吴邪冷汗都冒出来了。刚才的喜悦之情烟消云散。 营地上的活人,数量是对的!吴邪、阿宁、胖子和潘子。只有张海桐不在。但这也完全说得过去,假如假阿宁提前回来,完全可以说没见到张海桐,所以不知道他的去向。 但是那个假吴邪怎么回事?! 吴邪坐在树杈子上,大脑超负荷左运转。直到阿宁轻声喊他,才跳下树大概讲了一下胖子那边的状况。 “现在好了,你和我都有一个冒牌货。”说完看了看张海桐,吴邪自嘲道:“董老板没有冒牌货,估计是因为太难扮演了。毕竟,他不会呼吸。” 活人假扮另一个活人很简单,假扮死人可就不对了。而且就算张海桐是活的,冒充他的代价也太大了。 阿宁问:“SUper吴,有想法了吗?” 吴邪苦笑。“目前或许只能跟着,然后想办法通知他们,包那两个冒牌货的饺子。” 阿宁腿上的伤已经结痂,接下来的路程仍旧不方便。但目前管不了那么多,吴邪不可能背着另一个人一直长途跋涉。别说成年男人了,就是铁人也受不了。 接下来的路,得自己走。 就在两人一尸跃跃欲试趴在草丛子里商量的时候,吴邪和阿宁感觉肩上一重。 紧接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别动。” 吴邪回头一看,竟然是闷油瓶!他本来还挺茫然的,现在他们的队伍受伤的手受伤、失踪的失踪,还多出来两个冒牌货。 这里的压力比秦岭那会儿还要上一个台阶,加上从小到大亲人一样的潘子受伤,这让吴邪有了很大的压力。迷茫之间看见闷油瓶,别说他了,连阿宁都肉眼可见的放松。 这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哪怕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令人莫名心安。 很多年后,在无尽的黄沙中,一个比现在的吴邪更加年轻的少年问:“他既然这么让人心安,这种能力的依凭又是什么呢?只是因为能力强大吗?” 那个时候的吴邪已经有了答案。 说文解字解释麒麟为:设武备而不为害,所以为仁也。 宋书有云:含仁而戴义,音中钟吕,步中规矩,不践生虫,不折生草,不食不义,不饮洿池,不入坑阱,不行罗网。 以此展现麒麟避祸守正,不涉危险与不义之事。 有了强大力量的人,很难做到本心如初。吴邪想,这或许也是闷油瓶的强大之处。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闷油瓶这人,有一种很强大的神性。他看待万事万物的态度,已经远高于吴邪见过的所有人。 这才是他强大的根源。 长空送鸟印,留幻与人灵。 可惜后来的黎簇执迷,连吴邪自己,也在执迷。 第678章 塔木陀·现世·好的不灵 “是的。” “你离开之后,你的身体还有自主能力。” 张海平直接戳穿了张海桐的想法。 他说:“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和我们的世界完全对不上,规律比较乱。不过总体来讲,这个世界时间流速相对来说慢很多。”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对于桐哥的个人感官来说,可能几天之内就会经历另一个世界几年的感受。” “尤其是痛觉这方面。” 说到这里,张海平也发现了一个华点。 他立刻起身走到张海桐身边,掰过张海桐刚刚抓手机现在抓筷子的手观察。原本完好的右手手腕内侧皮肤出现了一个蛇咬的痕迹。 太明显了,以至于张海桐都愣了一下。 张海平问:“桐哥,你刚刚是不是又疼了?” 张海桐点了点头。 老实说,他这个身体现在一直疼来疼去,导致张海桐目前能够忍受的疼痛阈值非常高。所以刚才没有特别大的反应。 “等等,等等。”张海桐把手扯出来,看着那两个毒孔,好半晌说:“你们不会,把我带去塔木陀了吧?” 张海平脸色也很难看。 他又不是真的傻。如果现在出现了塔木陀那些日子里的伤口,那就说明很快那段时间的疼痛会全部返还过来。 他们那边已经是2005年,按照他们的观测,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已经比那个世界慢了几个月。 族里推测可能是两个世界正在融合,互相统一步调,因此会有短暂的时间混乱,出现时间反超的状况。 如果两边世界真的要统一时间,甚至彻底融合,那岂不是意味着桐哥要在接下来几个月的时间里接受一年多的痛觉? 不,甚至更短。 张海平头皮都要炸了。 死嘴!问问问,问什么问!装什么装啊!人家为啥吃药心里没点数啊! 张海平内心一万头草泥马跑过,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反复好几次,直到张海桐死死拽着他的手,把人摁回椅子上。 “你干嘛呢?”张海桐问。“进来一口饭没吃,净折腾自己。” 张海平又站起来,从包里找药。他这次过来本来就带了药品以防万一。假如他的猜测没错,张海桐很可能用的上。 本来希冀人家只是单纯的生病头疼脑热,结果猜想成真。按理说,那具身体已经处理好了,张海平觉的怎么都该结束了。 没想到担心成真了,而且情况还更不好。 好的不灵坏的灵! 张海平掏出一瓶药,刚想说慎用。药吃多了总归不好,药物耐受就不好了。就算没有耐受,有些种类吃多了也会损伤肠胃。 张海桐却把药挪到旁边,说:“先吃饭,吃完了慢慢讲。” “你今天来肯定有话还没讲完,吃完继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饱了才有劲面对接下来的事情,饿着肚子的人脑子不清楚,影响决策。 张海平抓着筷子,显然还没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端起碗就刨了一口水煮肉拌饭,刚进口没觉得辣。偏偏嚼了好几下,泡椒的辣味才从舌头上传来,扎的张海平猛喝好几口豆奶。 张海桐是未成年人,不能喝酒。所以他点的全是豆奶,还是热的。一口下去更辣了。 这么一辣,大脑断片。刚才升起来的情绪也被打散。 张海平缓了缓,擦掉鼻涕和眼泪,这才说:“很多事你可能不知道,我继续讲。” 关于2004-2005年之间,发生的所有事。 第679章 塔木陀·砖家 “小哥?” 吴邪和阿宁面面相觑,被张起灵目前的样子震撼到了。 他浑身都沾满了淤泥,看起来就像个行走的沼泽泥怪物。放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还以为在这里碰见什么怪谈了。 要不是他先发出声音,吴邪刀都要砍出去了。 张起灵显然已经对目前的状况有所了解,只让两个人别动。吴邪和阿宁自动往旁边挪了两步,给他让出位置。 张起灵先是看了看营地上的状况,很快收回目光。吴邪看他的样子,猜测这人应该知道一些情况,于是询问:“小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吴邪说完,只看见张起灵糊满泥土的脸上那双眼睛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对他伸出了手。 手上也糊了一层淤泥,不过已脱落了不少。 吴邪:? 哦哦哦! 他忽然反应过来,拿出那只青铜铃铛放在张起灵手里。后者将晃了晃铃铛,吴邪和阿宁都有一种头很晕的感觉,不严重。就像让芫花味道迷住了一样,只是一瞬间。 原本一直蹲着看他们动作的张海桐忽然像发条松了的玩偶栽倒在地。 吴邪和阿宁惊疑不定,张起灵已经上前将张海桐的身体摆正。不知道为什么,吴邪总觉得既视感特别强烈。就像玩偶师把玩偶摆平了排查故障一样。 姓张的人无论有没有发丘指,似乎手指都很灵活,为他们拆解机关提供了比较好的外部条件。就像阿宁给张海桐查伤一样,全身过了一遍。 张起灵神情有点凝重,好半晌,忽然说:“他不能继续走了。” 吴邪从张起灵身上莫名看出一些伤心,明明他什么表情也没有,甚至根本看不出表情。连语气都是那样平静。 “那怎么办?总不能丢在这里吧?”吴邪莫名有点心虚。按照他的想法,怎么也应该带上,出去的时候也一起出去。如果不跟着一起,后面他们未必还能回来啊。 丢了咋办? 张起灵说:“还没到地方。” 这之后他就不讲了。 难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故事吗?吴邪开始猜测。 一般来说,正常人不会带尸体下地。 如果有人死了,大多也是原地抛尸,或者做一些处理以免诈尸。倒斗这一行,邪门事非常多。尸体本身就是诡异产生的源头之一,盗墓贼带着尸体,没被古墓里的机关弄死,反而可能死在自己带着的尸体手上。 能一直带着的,只能说当事人和尸体生前关系不错。或者,死者生前有过特殊的嘱托。 类似于上战场,兄弟来一句别让我一直待在异国的土地上。那还说啥,被嘱托人当场开血怒。 或许,张海桐与闷油瓶也有约定? 吴邪还在猜测,张起灵再次唤醒张海桐,和刚才别无二致。 阿宁问:“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上,还是先等等?” 张起灵说:“再等等。” 阿宁问:“等什么?” 张起灵:“等他们走。” 吴邪其实已经懵了。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里面的关窍他也没想清楚。毕竟,冒充吴邪和阿宁的意义是什么呢? 冒充吴邪,我自己,一个没什么价值的二代。连倒斗都是一知半解的半桶水,除了家里有点小钱,似乎也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 冒充阿宁,现在她手上一点自己人都没有。冒充进去图什么?图胖子一身肥膘,图潘子重伤?还是图他们所剩无几的物资? 别的不说,就阿宁刚刚和那女人打架的架势,有那个力气和行动力,不像是缺物资的。 难不成,是想害三叔? 他们现在的目的就是去找吴三省,似乎唯一值得图谋的,也就是他三叔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找对了?三叔就在前面!他们虽然遇到了危险,但是可能还活着,甚至没有走远! 吴邪心中振奋,原本摸不清局势而产生的烦躁顿时消了不少。 闷油瓶说等,那就等。让走,那就走。 专业的事给专业的人做,除非对方是砖家。 …… “董老板呢?”胖子问完,[吴邪]看了看[阿宁],凝重道:“我去找人的时候,就只看见阿宁。” [吴邪]继续说“我打算待会继续去找找。” 胖子看了看[吴邪],递过去一壶水。“能直接把人摇回来吗?你那个铃铛就像遥控器一样,看看能不能使。沿途边走边摇。” [吴邪]摇头,拿出那个铃铛说:“还用你说?摇了很多次,我魂都快要碎了,还是没看见人。” 胖子沉默了。 [吴邪]也沉默了。 胖子的沉默在于,一个死物如果听见控制物的声音没动静,要么是彻底“死了”,要么就是脱离控制了。 目前来看,胖子还是很相信小哥出品的。虽然他这个人没什么契约精神,人说不见就不见,但只要让他办事,必然非常靠谱。 半路掉链子的事儿很少见。胖子更相信后者。粽子生前也是人,变成粽子之后它的结构还是人。巨蟒攻击力极强,那种情况下杀了蛇,大概率凶多吉少。 胖子看了眼在旁边沉默着往枪口上撒酒包药的潘子,后者说:“我们不能停留太久。” 这显然是两个人争执之后的决定,只不过说出来的是潘子。他看了看现在还活着的几个人。“我们必须继续往前走。” “如果他没事,会跟上来的。” 他说的太笃定了,以至于[吴邪]和[阿宁]同时询问:“你怎么知道?” [吴邪]奇怪的看了一眼阿宁,这一眼让[阿宁]表情不太好,她扯出还被[吴邪]搀扶的手臂,往旁边挪了一下,更靠近火堆。 刚刚喝水漱口的时候,[阿宁]吐出来不少淡色血水。胖子认为她肯定是摔太狠内脏出血。 潘子说:“除了这样想,没有别的办法。” 他站起身,将枪背在胸前。“小三爷,我们得继续往前了。” “我有预感,接下来的路会很顺利。” 胖子一个轱辘站起来,将火把伸进火堆重新引燃。“希望如此吧,你可别学你家三爷。忽悠人有一套啊。” “想当年只有胖爷我驴别人的,就算上当也没这么亏。” “他娘的头一次让人驴这么狠。” 说了吴三省的坏话,潘子大概不太高兴,冷哼一声,便促使所有人继续往前。 [吴邪]跟在潘子后面,胖子去扶[阿宁]。 刚抓住[阿宁]的手,胖子忽然大叫一声。“我的姥姥,你的手!” 第680章 塔木陀·血 [吴邪]听见胖子的喊叫,立刻转身一把抓住[阿宁]那只手。 只见手臂内侧,几个血包在阿宁手上格外明显。是草蜱子。 这玩意儿咬人没那么疼,自带麻药属性,可以麻痹皮肤神经。 [吴邪]刚握住[阿宁]的手,那些草蜱子就跑了。[阿宁]紧紧盯着[吴邪]手上的伤口,可能是之前对战巨蟒的时候划伤,刚刚走来血液又流了出来。 [阿宁]的目光隐藏的很好,[吴邪]只当她发呆。 胖子笑道:“宁小姐,你这是摔哪个虫窝里去了,这么多草蜱子咬你?这要是咬在脸上,可就破了相了。” 张海桐吓走了巨蟒身上的草蜱子,这些东西离开宿主之后当然要找新地方暂时栖息。胖子以为阿宁正好摔在有草蜱子的地方,二次中招儿了。 [阿宁]用药擦过手臂,又把袖子裤脚扎紧,脖子重新围上树枝花圈。然后冷淡的说:“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说着目光落到潘子身上。 潘子大概休息够了,勉强起身去看那条巨蟒。它受了重伤,张海桐那一手直接戳进它脑子里,就算没死也活不久了。 趁它病,要它命。潘子打算一刀给它捅死。然而匕首捅上去,竟然不得寸进。 胖子不放心,上前一看,也愣了一下。随后用匕首去撬鳞片,就像阿宁之前做的那样。撬了才知道这蛇长了两层鳞片,难怪刀枪不入的。 非常生物用非常手段。没张海桐那种没命的打法,说不定他们得牺牲一个活人才能弄死。 他拿着那块堪称龙鳞的鳞片,说这玩意儿拿回去能炫死他那帮子狐朋狗友。 正说着哎呀一声,鳞片掉在地上。胖子伸手,好几只草蜱子已经咬住了他的手。不仅如此,胖子这会儿才觉得裤裆不舒服,一摸一把血,一个地方遭殃两次。 再去看潘子,他更恐怖!刚刚胖子给他包扎好之后,潘子一直没劲,所以靠在树上。这会儿不仅手上,背上也全是草蜱子叮出来的血瘤子。 至于吴邪,和之前的张起灵他们一样,完全没事人。 “天真,你这宝血关键时刻真顶事儿啊!”胖子龇牙咧嘴丢掉鳞片,肉疼道。 潘子将火把对着地上一扫,才发现草蜱子如同浪潮一样从林子里爬出来。它们不是蛇身上的原住民,而是闻到味道之后过来分一杯羹的! [吴邪]一把夺过潘子手里的火把,将附近灌木层挨个烧了一遍,顿时噼啪作响,空气中全是虫子被烧灼的的味道。 潘子手受了伤,不知道那蛇毒不毒。他们身上没血清,因此没人敢让他剧烈运动,能省点力气是一点。 胖子和[阿宁]将火堆踢翻,火炭飞的到处都是。然后抓起没烧完的柴头,和[吴邪]一样胡乱烧了一通,逼退附近的草蜱子。 潘子厉声道:“别打了!快走!这些草蜱子太毒了,多留一会就是死!”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还没死透的巨蟒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黑点覆盖,那些全是草蜱子。用不了多久,这条蛇就会像这里的所有巨蛇残骸一样被蛀成一张空皮! 胖子骂道:“评四害的时候没把这东西评上,真是委屈了它。” 队伍不敢耽搁,立刻向着先前确定好的方向跑去。 …… 草丛里几人看着潘子他们跑远,立刻跟了上去。 吴邪和阿宁之前便将自己身上裹得严严实实,要不是条件不够,他们恨不得把脸都包起来。毕竟不是谁都有张海桐他们那个条件。 即将离开时,吴邪忽然感觉到脸上一热。随即张起灵的手从他脸上拿开,吴邪这才看见上面全是血。再去看阿宁,她脸上也有一个血印子,印出手掌的纹路。 吴邪愣了一下,惊声道:“这个时候放?你不要命啊!” 这让他想起鲁王宫里,张海桐沾着血的手指。你们张家人这么大方啊?现在条件这么恶劣,闷油瓶手上本来就有伤,接下来的路程不是水就是虫。伤只会更严重。 张起灵一声不吭撕下衣服,将手掌包的严严实实。“不用血,你们走不过去。” 他指的是巨蟒身边那些草蜱子。 没有麒麟血,现在他们也不能用火。从那里一过,这两个人和送外卖没区别。到时候只是怕你草蜱子再次饱餐一顿罢了。 长远考虑,用血最方便。 如果张海桐在,这件事大概率是他做。用他的话来讲,就是他们在,没有让族长放血的理由。 阿宁倒是理解吴邪的愤怒。 当人处于弱势,面对困境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同伴自我伤害换取升生机的情况下,谁都会愤怒。那是对自己无能的怨恨。 对于吴邪而言,现在就是潘子的重伤,他们被顶替,还有张起灵的血。 阿宁经历过,所以她懂。懂了之后,还会经历无数次。这也是之前在戈壁滩上,她一定要找到失踪队员的原因之一。 懂得自己的无能,面对它,才能接着走下去。 吴邪的状况已经很好了,毕竟。阿宁想起自己第一次面对这种状况,可比吴邪狼狈多了。至少能看出来,吴邪压制负面情绪的能力挺强的。 她站起来,说:“哑巴张说的对。” 吴邪只是没来由的郁闷,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必须尽快离开,不能浪费闷油瓶的血。 胖子等人为了防止草蜱子因为血腥味追上来,在沼泽里洗了个澡。处理完,天蒙蒙亮起,黎明来了。 吴邪蹲在林子里,看着身边抓紧时间休息的队友,望着天上透出来的白光欲哭无泪。 他想:这是在这里度过的第二个黑夜,如果有可能,真不想有第三个。 快点结束吧。 第681章 塔木陀·营地 [吴邪]爬上树,看了看手腕上的指北针,然后跳下来说:“我在前面看见一个神庙。” 在他的引导下,加上之前吴三省释放的红色烟雾弹,位置应该就在这里。神庙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无论如何都要过去看看。 在这里,他们果然发现了吴三省的队伍留下来的营地。里面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 几人大致看了一下,确认没有危险。[吴邪]和[阿宁]找了点柴火,再次点起篝火烧水做饭。胖子则在营地里找到了医疗用品和一些杀虫剂。 草蜱子毒的很,吸血专挑软肉。杀虫剂一喷,草蜱子全掉到地上。 胖子给潘子打了一针血清。此时潘子已经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刚到营地就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潘子肩膀上的伤口比较严重,那蛇身体庞大压却没那么长。耐不住巨蟒力气大咬的狠,摔出去还勾了一下,拉出的血口子又深又长。 先前条件有限,胖子给他包扎的非常粗糙。现在拆开不仅要消毒,还得给他缝几针。 好在人不清醒,这里没麻药和专业缝合工具,胖子只找到一盒针线,不知道哪个人那么闲,随身带着这东西,目前只能将就一下。 胖子一阵下去,昏睡的潘子明显非常痛苦。但他醒不过来,就算醒过来也只能硬扛着。好在胖子动作利索,缝的快。 [吴邪]端着热水进去的时候,面露不忍。看见胖子的手艺,又惊奇道:“你还会这个?” …… 在营地附近隐藏的吴邪看见帐篷里胖子缝衣服一样缝肉的手法,觉得自己的肉也开始幻痛了。 胖子嗓门儿还不小,他们距离也不远,能听见胖子回答那个冒牌货。 “我和你说过你老忘。” “上山下乡的,针线活谁不会干?没爹打没娘疼,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他道:“不过这人皮还真是第一次缝,你说我要不缝点图案上去,否则这家伙会不会觉得太单调。” 冒牌货吴邪干笑几声。 不远处拿着望远镜的顶着一身烂泥的吴邪愣了一下——来这里之前,他们在沼泽里把自己涂的严严实实,因为张起灵说这些泥能防蛇,他从文锦身上发现的。 至于为什么发愣,不是因为胖子说的那些话,而是那个冒牌货的一举一动,太合理了。 合理到吴邪觉得那就是他自己。 如果是自己站在胖子面前,绝对会是差不多的反应。 这已经不是他爹妈生育上的问题了,这根本就是克隆体。 如果他父母当年生了一对双胞胎,他的兄弟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丢了,这个时候出现了。吴邪顶多觉得这是狗血八点档剧情,虽然无语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问题是,一起长大的双胞胎或许能做到一比一复刻。但对面那哥们如果真是他的兄弟,那也分开二十几年了,绝对不可能做到如此同步。 没有旷日持久的相互影响,他怎么和自己那么像? 吴邪放下望远镜,坐在原地发愣。 阿宁只当他又开始胡思乱想,往吴邪手里塞了一块压缩饼干,接替他的工作继续观察。 营地上,冒牌货阿宁也在吃东西。吃完之后也不像胖子和[吴邪]那样处理伤口换干净点的衣服,而是直接去休息了。 两个男人只当女孩儿害羞,并未多说。 本来胖子说他守夜,但假吴邪自告奋勇接替了他的位置。理由很简单,这一路上他付出的体力劳动最小,这会儿最健全。他先守夜,后面再轮换。 胖子也不是矫情的人,转头就睡觉去了。 整个营地,只有[吴邪]靠着石头抽烟警戒。 吴邪靠了一声。 阿宁转头,才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振奋起来了,嘴里还咬着压缩饼干,一边观察一边说:“抽烟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吴邪认为张起灵肯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在于他记不记得,又愿不愿意说。 张起灵大概也累了,吃过东西后便单腿屈膝靠着树休息。张海桐紧挨着他,像一个雕像一样让旁边的人靠着,卸掉一部分坐着睡觉的不自在。 如果不是两个人看起来很狼狈,又是泥巴又是伤的。在现在晴空万里的雨林中,这幅场景还挺温馨的。 可惜即便如此,吴邪觉得他也非常警惕,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弄醒他。因此和阿宁的动作尽量小些,免得打扰他。 吴邪见过张起灵放血之后的样子。之前去鲁王宫的时候,水盗洞里那次的放血量和这次差不多。那次弄完脸都白了,回来的时候直接昏睡,还是自己给扶回去的。 也是那个时候,吴邪发现张起灵有点凝血障碍。想想人家的血功能逆天,有点血脉缺陷似乎也正常。 现在没地方给他找猪肝,只能尽量让人多睡一会儿。 吴邪还观察到,当时放完血闷油瓶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掏出来一个口服液。包扎完伤口后当场喝完丢掉。 瓶子他仔细看过,没有任何标识和功能说明,像是三无产品,有点像张海桐喝的那种补剂。不过他那个是中药,像三无产品挺正常,毕竟谁闲的没事儿干给药袋子印字儿。 至于闷油瓶的口服液,吴邪没看出来门道。这次他的伤口虽然愈合的还是很慢,但不像水盗洞那次吓人。放完血脸色还是差,却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惨白或者转头就晕。 吴邪大胆猜测,那或许是针对闷油瓶血液问题的药剂。至于它们从何而来,就不得而知了。 吴邪脸有点痒,伸手抠了抠,指甲缝里全是泥。他又想起张起灵身上还有很多伤口,不知道糊这些泥又泡了水会不会感染。 经历过戈壁滩上对张起灵的质问之后,吴邪便停止了询问的想法。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也觉得继续问对他俩来说都挺麻烦的。 闷油瓶也不容易。 想不出来之前过的什么日子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像根草啊。 想起张海桐也离开了,吴邪顿时有点悲凉。这种情况下还去问人家不乐意讲的话,那不纯欠吗? 哎…… 吴邪又叹了口气。 这种真相近在眼前但问不出来也想不到的情况太磨人了。脑子转成光速,也想不到啊。 第682章 塔木陀·它 阳光渐渐毒辣起来。吴邪后面阿宁撤回树荫底下,张起灵恰好醒了。 阿宁以为是自己动作太大把人吵醒了,转头发现哑巴张格外清醒。眼睛一点都看不出来刚刚在睡觉。 这是一种非常消耗身体和精力的休息方式,看似保证身体不过度消耗,却是在透支身体未来。 阿宁虽然接受过训练,但是在野外也无法保持这样的苏醒效率。 她刚要说话,张起灵却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你们在这里等我,有情况他会帮你们。” 说完,郑重的看了一眼坐在原地的张海桐。这次没把铃铛给出去,毕竟就在附近,有什么事都能应付。 阿宁问:“你去哪?” 吴邪没说话,但眼神同样表达了询问, 张起灵只说:“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到了? 和大部队会合吗? 不对,现在是胖子潘子在一侧,他们仨在一处。怎么说都应该他们三个是大部队。 吴邪没多问,阿宁冷静道:“我知道了。” “出事了叫我们。” 张起灵没说好不好,只说:“如果出事,那不是你们能应付的局面。你们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回戈壁滩去。” 说完指了指张海桐。“带着他一起。” 阿宁无话可说。 张起灵说的很对。一路走来,这里的凶险他们都见识过了。看哑巴张的态度,恐怕到这里才是一切事件真正的开始。 吴三省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看营地里那些人找出来的各种生活物品来看,那些人恐怕根本来不及带上装备就不得不离开这里。 这至少说明他们的人碰见了非常紧急的状况,紧急到只能先逃命。所以才会丢下这么多重要物资。 这么多人都害怕的东西,肯定不是善茬。真打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后果。哑巴张让他们碰见事儿就离开,也许是预料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又或许,是因为那两个冒牌货? 阿宁觉得自己应该抓住了什么,又串不起来,只好暂且不提。 被张起灵留下来的两人一尸留在原地看家,蹲在灌木丛里看他大摇大摆往营地走。 此时太阳毒辣,冒牌货吴邪已经去遮阳棚里乘凉。 张起灵在营地上摸了一圈,确认没什么事,这才走到遮阳棚跟前站了一会儿。 吴邪跟阿宁蛐蛐:“小哥为什么在那里站着。” 阿宁回答:“吓冒牌货一跳?” 吴邪:仔细想想……竟然觉得挺有道理。 这小子有时候是有点子黑水儿,就张秃子那件事至今都会给吴邪带来震撼。 营地上,张起灵径直走向潘子的帐篷。 吴邪:“这次又是干嘛?” 阿宁:“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 吴邪:这句话似曾相识,好像张海桐也讲过。 阿宁说完,还是耐心解释:“可能是去看看胖子他们的状况。” 吴邪觉得有道理。他不是想不到,只是下意识多说点话。这几天神经紧绷,话比较多是一种防护机制,这会让当事人感到轻松。 不仅吴邪话多,阿宁的话也多了起来。 张起灵确实是去确认一下胖子嫂子的状况,除此之外只是纯粹想去找点吃的。刚刚他也没吃多少,三个人身上没什么补给,还得匀着吃。 反正也是该吃饭的时候,有的话就多吃点。 接下来的事,就比较魔幻了。 一切都像被安排好的一样。冒牌货吴邪发现了刚才停留在遮阳棚外面的张起灵,更戏剧性的是,灌木丛里的吴邪听见有人在喊小三爷。他以为附近有人,连忙跟着阿宁一起找,却一无所获。 营地里的冒牌货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加上张起灵的影子,他似乎被吓到了。立刻跑出遮阳棚查看,刚好看见那人进入潘子的帐篷。 冒牌货显然非常紧张,进去之前还做了一下心理斗争,捡起石头打算突击。又觉得自己挑的石头不够趁手,犹豫两秒钟换了个更大更方便发力的石头,这才一把掀开帐篷。观看全过程的阿宁难得笑了。 “小三爷,看来这人真模仿到精髓了。怎么样,第三视角看自己是什么感觉。” 吴邪尴尬的笑了一下,嘴上一点没服软。“当然和你一样啊。” 两个半斤八两的人再次沉默。 不怪阿宁说冒牌货模仿的像。吴邪很清楚自己什么德行,多疑、关键时刻想的多所以犹豫,但是又莽的离谱。莽还不是单纯的送死,也会动动脑子。 目前来看,这人演的太真了。吴邪仿佛在看平行时空的自己,又像做梦的时候看见未来推演。 让人恍惚。 冒牌货一把拉开帐篷布,石头刚举起来,又放下了。 这个动作对比之前的演技,吴邪觉得有点敷衍。阿宁却没看出不对劲。 后面的就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张起灵才领着几人出来,此时冒牌货阿宁也醒了。 一群人围坐在遮阳棚里。 不知道张起灵说了什么,也许是在讲自己抓文锦经历的事。 吴邪和阿宁看的很认真,像看魔术表演节目一样兴奋。 营地上。 张起灵大概讲了一下自己离开后的的事情,没有提到阿宁和吴邪,只说自己没追到人,只好跟着他们的痕迹一路找过来。 没人对他的经历提出质疑。 胖子道:“那小哥,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同样是跑路,你这也太狼狈了。” 张起灵摇头。又讲这样做是为了防蛇,从文锦那里得来的办法。“文锦离开的时候,讲过一件事。” “她说,它就在我们中间。” 这句话,吴邪听见了。 胖子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四个人里有个坏蛋?” 张起灵点头。“你和潘子刚刚睡着的时候我已经检查过了,没问题。” 所以,现在还剩下两个人。 所有人目光落在冒牌吴邪和阿宁身上。 第683章 塔木陀·揪她脸 “难怪她看见我们就跑啊。”无论在什么场合,胖子无一例外都是个非常好的捧哏。 他看向冒牌吴邪和阿宁,眼中全是探究。 张起灵却没给两个人犹豫的时间,直接伸手去揪他们的脸。冒牌吴邪一点不慌张,他甚至没有躲避,只是有点诧异,然后被张起灵揪的脸皮疼。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转头去看[阿宁]。 后者非常戒备,然而张起灵根本不会给她机会。沾满泥土的手重重拍开[阿宁]试图抵抗的手,径直揪住她的脸,硬生生扯下来一张皮。 胖子脑子转的飞快,这个时候已经拿起枪对着假货。[吴邪]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手上握着刀。他甚至还大声问:“你不是阿宁!你把她弄哪去了?” 假货显然也是个女人,她的身形和肤色与阿宁非常接近。面部特征与阿宁有点相似,尤其是鼻子和嘴,这给她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不过张起灵刚才揪人脸皮的时候一点没留手,真货吴邪能从望远镜里看见假货阿宁通红的脸,有的地方还破了皮,流出来一些血。 不过吴邪的重心仍旧集中在那个假吴邪身上。为什么他的脸皮扯不下来?他没用人皮面具? 我操,我爹妈不会真的有个双胞胎儿子吧? 吴邪有一瞬间的宕机。 营地中,被揭穿的瞬间假阿宁便发动了攻击。她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把刀,优先飞出袭击胖子,然后转身就跑。 原因很简单。胖子手上的枪是远程杀伤武器,很妨碍她逃跑。一转身跑两步,人家一枪就把自己弄死了。 假阿宁转身跑,张起灵直接追了上去。 假吴邪和胖子立刻跟着追。转眼间,营地上就只有在帐篷里昏睡的潘子了。 吴邪和阿宁不知道要不要过去,张起灵让他们等,却没说等到什么时候去。两个人想了想,去营地里倒腾了点食物填一下五脏庙。 这中间吴邪还查看了潘子的伤势。 因为刚刚缝合,胖子没给他穿衣服,而是用毯子盖着。看见潘子满身的疤,吴邪忽然意识到他这些伤疤的来历。恐怕每次下地,他都是九死一生。难怪三叔这么倚重潘子,也难怪别人都说这家伙做起事情来不要命。 吴邪很早就清楚潘子对吴三省的绝对忠诚,这种忠诚远不是金钱买来的效力,更像忠臣之于君王的追随。 如果你要问吴三省给了潘子什么,那真是说不完,似乎又很少。 阿宁看了看,说:“他打过仗,可能有点PTSD和自毁倾向。” 吴邪转头看她,就见阿宁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好几口,继续说:“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和平的地方不多。我们所在的这片土地,是为数不多比较平和的净土。在外面,战争和杀戮才是常态。” “我的队员里,就有参加过战争的退伍老兵。他一直有点执念,午夜梦回也会想到残酷的曾经,也会对我忏悔,说很后悔当年没有救下自己的兄弟,怨愤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他非常拼命,做事的时候总是冲在前面。看起来非常不怕死,其实就是想死。你可以认为是为了解脱和赎罪,事实上不仅如此,他的佣金和补贴几乎全部寄给了他还记得的战友遗属和一些慈善机构。” “当然,后来他真的死了。” “他在世界上没有在乎的人,跟着我出生入死也只是为了找一点活着的感觉。” “这种人世界上太多太多了。看起来会长久存在的人,可能某一天就死掉了。只是因为他一直没有死,所以大家认为这个人无坚不摧。” “直到他离开,人们才恍然大悟,他竟然也会死。” 阿宁似乎非常感慨,她的目光落在外面。忽然说:“我很小就在美国接受一些不太寻常的教育,见过不少超出认知的事。” “但是来到这里,我倒是见过更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我以为我的老板已经足够厉害,他建立了太多令人匪夷所思又严密的管理机制,就像美国电影里演的那样。” “可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吴邪知道她在看谁。 别说她了,连吴邪自己都很难想象一个人死了还能被利用。如果说汪臧海靠聪明才智在死亡之后影响几百年之后的人和事,那么张家人和张海桐就是靠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技术,用个体在死后争取某些机会。 很难想象。 很多年以后,吴邪会明白。今天死人所做的一切,某种意义上来讲,也许汪臧海的手法原理殊途同归。 只不过张海桐和他的族人要的不多,而汪家人要的很多。 无欲则刚。 一个简短的词汇,一个很难得目标。 最后,阿宁递给吴邪一瓶水,示意他也喝点。吴邪拧开瓶盖,阿宁的声音幽幽传来。她喝过水,嗓子没那个干。那声音听起来十分空灵,与从前都不一样。 吴邪认为这应该是错觉,水是生命之源,他当时太想喝水,于是美化了水的作用。但阿宁的话却是真实的。她说:“吴邪,要珍惜肯为你卖命的人。” “不要让他们死去太早。” “不要让他们为你的年轻买单。” “如果真的发生,你会用余生来悔过。那是一种难以偿还的债。” 某一天,吴邪会清楚的知道。有时候、有些人、有些话,在原本的命运轨迹之中他是听不见的。 做出改变,代价会很大。 如果老天让你活了下去,那不是祂出现了疏忽,而是有祂留下了生路。就像游戏里的隐藏成就一样。 类似的话,在今后的日子里他会听无数人讲。或许是张海桐,或许是吴三省,又或许是任何人。 两人喝过水,又回到原本蹲守的地方。 中途潘子有清醒迹象,他看见裹在泥里的两个人,很快又睡过去。 当他们退回去后,营地不远处传来胖子的声音。 “真见鬼。这林子里不仅蛇虫成精,连人都他妈成精了!” 第684章 塔木陀·追丢了 胖子并未说错。 张起灵追出去后,冒牌货阿宁突然不见了。 于是他们只好回来。 假吴邪不像之前那样沉默,或者说吴邪一直是个比较安静的人。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心里想很多,直到觉得这些话应该说出来。话最多的时候基本都是在骂人以及刨根问底的时候。 不要对荒野求生的人有太多的道德要求,还能骂人那说明当事人挺精力充沛的。 这个假货对张起灵有了一些殷勤,这种殷勤和之前正牌吴邪的殷勤是两种东西。先前吴邪殷勤是希望从张起灵身上知道一点东西,后面则是出于人道主义。 这个假货的殷勤在正牌吴邪看来和他的想法肯定不同,或许吴邪觉得这个冒牌货也和另一个冒牌货阿宁一样心怀不轨,便觉得这个人也不是好东西。 一行人灰头土脸回到营地。 他们拿出许多桶,从附近的沼泽提了许多淤泥回来。除了张起灵以外,所有人都往身上抹了一层泥。胖子还给潘子穿上衣服,避免泥沾染到伤口,这才给他摸泥巴。 这个时候潘子已经醒了,只是右手不好动,需要胖子帮忙。 一行人沉默着。胖子受不了这个氛围,问道:“小哥,你和那文锦这么熟?她还告诉你这个事。” 张起灵回:“说来话长。” 胖子嘶了一声,有些不耐道:“你们这些人啊,一路上打哑谜。” 现在似乎不是讲这些的时候。现在整支队伍兵困马乏,白天又要过去了。 吴邪和阿宁在不远处的林子里轮流放哨,一直等待张起灵的号令。随着时间流逝,夜晚来临。两人顺着之前的路线,结伴再次给自己身上糊了一层泥巴。回来的时候,张海桐还是尽职尽责的坐在原地,像入定的老僧。 雾气从附近的水源蒸腾而出,浓雾渐渐罩住了附近的景象。吴邪一边感慨今晚也许不能睡个干爽的觉,一边想他三叔之前在这安营扎寨也是过这种日子,更觉得苦了吧唧的。 回头一看张海桐依旧那么坐着,雾气已经在他的头发上凝结水珠。吴邪看的怪难受。 这鬼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阿宁过来交班,示意吴邪赶紧去休息,换她来盯梢。“晚上气候不好,容易有蛇。我们最好在他身边,这样就算被盯上,也不至于被咬死。” 说到这个,阿宁眼睛格外的亮。自从那次在瀑布边差点被蛇咬之后,她对张海桐就有一种堪称离谱的信任。这种信任并不因为他是个粽子就减少。 吴邪并不矫情,点点头便靠着张海桐休息。这人死了身上没温度,但又没有尸僵。靠着像个失温的活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营地里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吴邪被阿宁摇醒,睁眼却是一片黑暗。他摸索了一下,说:“胖子现在已经吝啬到矿灯都舍不得开了吗?” 阿宁直接揪了一把吴邪的耳朵,问:“你现在疼不疼?” 吴邪心说你揪谁耳朵都疼啊,面上却说:“赶紧把灯打开。” 阿宁没理他,而是往吴邪脸上扣了个东西。吴邪以为这女人终于看不惯自己了,要把他捂死。还想挣扎。 这个时候吴邪才意识到不是没开灯,是自己瞎了。 这地方雾气浓郁,但是能见度再低,吴邪也在黑暗中适应了,不可能一点自然光都捕捉不到。那只能说明他瞎了。 这附近有让他致盲的东西。 那玩意儿刚扣上之后过了许久,吴邪感觉视线清晰了不少。那种黑暗不是单纯的闭上眼睛,而是真正的失明。就是感觉不到色彩和光线,只能等待症状减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吴邪才慢慢恢复视力。 阿宁正顶着防毒面具看他,见他恢复,这才起身往营地走。她说:“快过去,我们得帮帮忙。” 吴邪立刻爬起来,跑出两步回头看了看张海桐,还是把他背了起来。之前闷油瓶让他跟着跑,这会儿吴邪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人叫醒,保险起见只好背着走。 两人在一片混乱之中往营地跑,胖子的喊声越来越近。他在喊:“小哥!快把毒血挤出来!” 阿宁和吴邪立刻往那边跑。 胖子眼睁睁看着张起灵将那只刚咬到他手的蛇丢了出去,但是已经晚了。他急得不行,一边举起火把挥退周围的蛇一边吼:“小哥,你干嘛非往这边走啊?什么东西让你着急忙慌往非往这丢?你要想丢点出去做慈善提前讲,胖爷我还能帮你匀一匀啊。” 阿宁和吴邪忽然顿住。 他们脸上的防毒面具,是张起灵丢出来的。 先不说这是什么逆天力量和准头,最重要的是他被蛇咬了! 胖子给飞快给张起灵扎了一针,转身要去找还在帐篷里睡觉的冒牌货吴邪,还没挪动就被小哥抓住。“什么?哦对你中毒了,胖爷带你一起去找天真和潘子,现在营地里就咱俩靠谱,这剩下俩人不能出事儿。” 说着反手抓住张起灵的手,想要带着他一起走。张起灵说:“别去,他们没事。” 胖子:? 胖子正疑惑之间,迷雾里传来吴邪的声音:“有人!是谁!” 说着一男一女从雾气里窜出来,往远处追了过去。 胖子目瞪口呆,骂了一句,说:“见鬼了!” 张起灵忽然改口,说:“我们也过去。” 胖子眼看这铁人让蛇咬了还敢狂奔,心惊肉跳的往前跟。边跑边问:“小哥,这事儿不对。我还得去看看大潘和天真,他俩要是被咬,尤其是潘子,那大罗神仙也难救啊。” 张起灵还是重复:“别管,别过去。” 然后继续往前跑。 胖子觉得这不是个事儿,想说自己过去就行了,让小哥休息。但几步之遥,他们就到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吴邪和阿宁。 胖子傻了,他快速举起枪对着阿宁,不可置信的喊了一句:“天真过来,离她远点。” 吴邪立刻挡在阿宁身前,说错了错了。让胖子放下枪。胖子这会真迷惑了,语气非常不好的说:“天真,你不会真让美色迷了眼吧?胖爷好赖话分不清了都?” 第685章 塔木陀·陪葬 吴邪立刻明白了胖子的意思,他立刻大喊:“胖子,我身边这个是真的阿宁!” 胖子不信,喊:“你怎么证明?” 吴邪急了。“现在不能取面具,但是她的脸我看了,是真的!” “纠结这件事没意义了,潘子现在怎么样!” 出于对小哥和吴邪的信任,胖子放下枪。转身往营地里面跑。刚跑出去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吴邪和阿宁的脚步声。 胖子回头一看,张起灵已经倒在地上。明显毒发了。 他又跑回去,背着张起灵往潘子那间帐篷跑。吴邪赶紧掀开帘子,躺在里面的潘子竟然一点没受影响。就是恢复意识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又晕过去了。 看样子晕的还挺没格调,整个人四仰八叉趴着,像是被人从背后打晕的。弄晕之后竟然也没做什么,潘子身上伤口竟然也没问题。 胖子三两步走到潘子旁边,将张起灵放下。和吴邪两人将潘子重新放好,站在队伍里两大战力都下线了。根据阿宁的说的,张海桐也差不多报废了。 胖子叹气,说:“这一趟真是邪门儿到家了。” 他问:“你怎么出来了,阿宁怎么回事?我还说给你送面具。你这面具哪来的?” 吴邪:“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等吴邪大概讲完所有的事,胖子看着场地上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对了。好半天憋出来一句:“老子开眼了。” 他捏了一把自己的脸,说:“幸好胖爷我的脸是真的。” 众人都露出疲惫的笑容,显然已经没力气继续笑了。 背着张海桐的时候,吴邪感觉背上透心凉。这幅奇景回去能跟他三叔吹三百个回合,毕竟谁有背粽子这种奇遇啊。 天渐渐亮了,太阳出来后,雾气逐渐消散。吴邪捞起张起灵的手,看了看他手上的咬伤。周围发青的皮肤随着时间流逝恢复正常,不清楚是血清的作用,还是张起灵血液的特殊之处救了他一命。 也幸好咬的不深。 看着不远处的张海桐,又看了看身侧的张起灵和潘子。吴邪没来由身心俱疲。 强大如他们,在死亡面前也如此公平。只要还是人,就离不开生死的桎梏。 阿宁的医疗知识显然比胖子专业的多。她给自己和其他人重新上药清理,等所有人清醒到天亮的时候,这才出去查看营地。 望着满目疮痍东倒西歪的营地,胖子说:“昨晚小哥让我们在身上和帐篷上都抹了泥。这些蛇恐怕找不到攻击目标,所以在营地胡乱破坏,无差别攻击。” “也不知道这些蛇怎么退的。” 说完似乎想到什么事,胖子仍旧有点警惕的看了一眼阿宁,然后招呼吴邪,示意他跟自己走。 吴邪不动声色跟了过去,胖子这才将他引到之前的遮阳棚里。现在棚子完全塌了,原本用来放东西的石头也被盖在下面。 胖子示意吴邪帮自己把棚子掀开,露出下面那块原本放着一些东西的石头。掀开棚子和杂物,石头平面上用炭笔写了一句话: 我们已找到终极入口,入之绝无返途,自此永别,心愿将了,无憾务念。 吴邪认得出这些字迹,一看就是吴三省写的。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留在营地里的东西太多,多到不正常。一个需要长期在雨林里前行的队伍,怎么可能抛弃自己的物资? 除了遇到危险来不及收整,就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他三叔知道自己此去只有死路一条。自从云顶天宫之后,三叔在杭州的势力就受到了打击。他能调动的人手非常有限,二叔的江湖地位虽然不错,但他跟前涉及倒斗的事儿,能够直接插手的地方并不多。 不到万不得已,二叔不会出面管三叔的事儿。吴邪不清楚这是什么铁律,但执行起来就是这样的。 三叔手下没人,为了能来到这里,手底下的人肯定鱼龙混杂。自己这边能出两个假货,三叔的队伍只会更严重。 也就是说,三叔带着这些人,很可能是去送死的。 他要这些人给他陪葬! 想到这里,吴邪茅塞顿开。他就知道这老小子留下来的话绝对不是随便写的。他这是在提醒后来人,尤其是自己。走到这里已经够了,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可是对于吴邪而言,已经走到这里了,当然不可能后退。他们也没有退路,除非和三叔的大部队汇合。否则他们这几个人,只有折在这里的份儿。 何况真相就在眼前,吴邪不想轻易放弃,不然下半辈子都睡不着觉。 更重要的是,如果三叔真的死在这里,怎么样也要把他带回去。 胖子也叹气,说:“你叔叔大概真不想让你继续,直接做绝了。他这一走也就算了,连潘子都不知道去向,你三叔这回真是铁了心。” 说完拍了拍吴邪的肩膀,转身离去。 吴邪沉默着将物资搬出来,掏出里面的罐头和饼干。吴三省的队伍跑的太急,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没带走,尤其是肉质罐头,这些都是饱腹感和蛋白质的重要来源。不吃肉,人会没力气。 阿宁一点不耽搁,很大方的往锅里放了好几罐肉,又把饼干掰碎了丢进去煮。全是硬货,成年男人吃一碗就能顶到喉咙口。 显然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打一场硬仗。白天相对来说安全一些,轮流放哨休息。 中途张起灵醒了,正在放哨的吴邪将事先留好的饭递给他一份。但毒发让他呈现出一些脱水状态,醒来第一件事是喝水。 喝完水后,张起灵说:“东西搬到神庙里去,离水远一点。” 此时天光大亮,太阳已经出来了。吴邪没问为什么,扶着他靠坐在旁边,立刻把胖子和阿宁摇醒。 三个人将能打包的东西全部打包,进去找了个地方安置。然后将潘子和小哥抬进去,最后吴邪背着张海桐往里面走。 离水远一些,就能最大限度避免蛇伤害这里的人。 张起灵已经缓过点劲了。 吴邪惊叹。闷油瓶命真硬,野鸡脖子咬了一口这么会儿就缓过来了,甚至能让人扶着下地行走。 仔细算算从被咬到现在,连半天都没有。不清楚这是血清的功劳,还是血液的功劳。 第686章 塔木陀·香港·信徒 “现在,我们要明确一个问题。这非常致命,关系到你所说的那个人能不能继续安安稳稳的活着。” “我们一直希望这个方案用不上,但目前来看,还是得有点远虑。” 这是张海客的声音。 大概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张海客和张海桐进行了许多对话。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废话,少数比较有价值的,被张海客文字记录了下来。 张瑞山写日记这个习惯也传给张海客了,但是他比较随意。除了特别重要的事,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写日期,更像是随笔记录。 张海客叹气,说:“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家里一时半会可能找不到那么合适的人选去杀人了。” 所谓的人选,就是负责内部清理的人。张海桐是长老,但是很少管理族中庶务。如果说族里经常坐办公室的张海客是理论课老师,那张海桐完全就是实践派。 杀人这件事,张家人人都会。但有那个狠心和震慑力的人真不多。心性不够坚定的,很容易产生厌烦乃至叛逃心理,带来更大的损失。 这就是张瑞山为什么最后还要给张海桐往坑里补一脚的原因。你就算后面不想继续我强加给你的职责,你也是别人眼里的随时都会杀了自己的人。 人人都会猜忌张海桐,只是因为有人在后面撑着,所以不至于让张海桐被推翻。这个撑着他的人就是张海客。无论张海客是否掌握着家族的绝对话语权,他都不可能离开张海桐。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互相牵制,永不背叛。离开了刀的人,前期塑造的伟大面具会因为没有刀的冲杀渐渐崩裂。没有戴着虚伪面具之人的支撑,作为刀的人也会快速灭亡。 所以双方都很清楚,他们走不了了。张家没了,他们只会跟着陪葬。 没有退路的人,才会不顾一切向前。这也是张海客答应张海桐,愿意根据他的判断豪赌一场的原因。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决定可以轻易许下,也不是所有的情义都牢不可破。掺杂着利益、生死的同盟体会更加坚固,在这之上,情义不过是一点美味的佐料。 张海桐无法反驳这一点,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张海客吸收了张海桐的损招儿,甚至更心狠一点。他说:“我们得养一批死士。” 张海桐也有点麻了。 说实在的,现在的张家人在他看来已经算死士了。本质来说只要是对家族有利的事,这些人都愿意去做。 张海客为什么还想要一批死士? 计划再来一批吴邪复制脸?掩护齐羽的那一批人还没死完,新的人选也在路上。这些人和真正的吴邪年纪差别不大,有完整的出生证明。 难不成还想干点什么坏事儿? 啊,我们还能更坏吗?张海桐想不到更坏的了,洗脑这事儿也不是没做过。也实在想不到比洗脑更坏的事了。 张海客说:“你曾经去过西藏,你觉得最能控制人心的是什么东西?” 张海桐几乎想都不想,直接回答:“是宗教。” 张海客点头,笑了笑。脸上那颗小痣分外生动,狐狸一样狡诈。黑棕色的眼眸中透出十分的冷漠。 “我们需要一个不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之中的目标,他不需要长得像,但需要学的像。” “这个方案我已经实验过一次,能保证人不死。并且替代齐羽本身完成了短时间的社交活动,成功率非常高。至少应付一些突发状况完全够用。” 张海客像个运筹帷幄的棋手。“那几个孩子我已经送到了西藏,在不同的喇嘛庙里接受教育。” “他们之中如果有一个人活下来,我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这件事,当时的张海桐并未放在心上。他已经很久不操心这些事了,基本都在给张海客打理。 而且他想的也没错。 脸长得像的基本一出生就是在生命倒计时,无非是汪家先找上门还是张家先找上门的区别。 脸长得不像的,才更加出其不意。 张家有一种换脸的秘法,非常疼痛,且耗时非常漫长。也就是趁着小孩没满三岁之前,先按照想要的骨相给他们“塑骨”。让面部骨相按照他们预测的那样生长,为此在三岁之前就会人为塑造。 张家是玩骨头的行家,这一点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难。 等到长大之后,骨头有了形状,再怎么长也不会有太大偏差,这是为后面改变面容做基础。 等到孩子长大,骨头停止生长之后,便将原本的面皮毁掉。办法很多,但基本只有一个准则,就是整张脸皮一点都不能留在原来的脸上,这样才能把事先准备好的脸戴上,让它们长在一处。 这是一项非常血腥的改头换面之法,能挺过来的少之又少。无论是接受改头换面的人,还是他们未来换上的那张皮的来源,都非常的血腥。 而张家人最不缺的,就是那张脸的脸皮。 张家许多技术,都藏着原始的野蛮和恐怖。 如果说吴邪的行为是在模仿最先暴露于人前的齐羽,那么后来者,其实都在模仿齐羽。吴邪只有脸是天注定,其他的东西基本都是调整后的结果。 这是张家人和九门在齐羽的替代品身上实验出来的结果,最后直接应用在吴邪和他的替代品之上。 很多年后,当那个最终活下来的孩子出现在张海桐身前的时候,他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只是静静看他走来。 这个人是他的亲手缔造的悲剧之一,比其他天生一张脸的人更悲惨。 然而他的眼睛里,只有无限的虔诚。 他将某些人,奉若神明。 没有他,换脸的技术,本来应该用在另一个人身上。可是那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张海桐坐着,就在张海客旁边。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的眉眼。 和那颗小巧的痣。 第687章 塔木陀·碟中谍中碟中谍 “族长让大家挪进神庙后,看见了神庙里面的壁画,关于塔木陀的社会性社蛇群。” “袭击人的、长着两层鳞片的巨蟒,其实是两条公蛇。那些红色的鸡冠蛇,也就是野鸡脖子,很可能只是工兵一样的存在。类似于蜂群里的工蜂。根据我们后续的考察来看,塔木陀真正的蛇母恐怕还没死,但是没人知道蛇母在哪里。” “如果蛇母真的死了,塔木陀的蛇群就该绝种了。” 张海平似乎也有点遗憾。人永远要保持一定的好奇心,才不至于失去生活的活力。他从来都不吝啬表达自己的好奇心。 事实上,张家人都有非常强烈的好奇心。如果没有,族长不会一路走下来。好奇心才会带来疑惑,有了疑惑就会寻找答案。人类社会的发展,从来离不开好奇心。 “如果我们找到那条蛇母,生物界说不定都会震荡。” 张海桐心想就算不发现蛇母,那两条双麟大蟒也够让人吃惊的了。那玩意儿的躯体根据书里的描述,在胖子那些普通人眼里已经很像龙了。 但是在壁画的描述里,双麟大蟒都还算小的。 张海平看了眼张海桐的脸色,确认他没什么大事,便继续说:“这之后,族长和队伍里的人交换了信息。” “吴邪说,他刚从外面和阿宁跑回营地的时候,看见了人影。但是说不清有几个。当时太混乱了,也追不上影子的速度。” “这个其实算工作失误,但族长脑子很好使。” “因为在这场戏里,本来就有她登场的时候。” 张海桐道:“他看见了另一个他,或许也有文锦。所以吴邪才说他看见了人影,但不清楚是几个。” 张海平点头。 是的,在那场大雾里,仍旧是一个迷惑人的戏码。 那天晚上出事之后,扮演吴邪的小张立刻跳起来,跑到外面去找潘子。外面的事儿是小族长和胖子在办,后面的事儿当然得他去。 小张摸到帐篷里,看见潘子挣扎着爬起来。立刻给他后脖子来了一下,扶着人躺下后,小张又往他身上喷了一些药剂。 这些药剂驱虫且的味道非常淡,在雨林各种气味环绕之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做完这一切,他再看外面。吴邪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大喊一声有人,紧接着追了出去。他这一嗓子将胖子和阿宁也带了过去,小族长自然跟在后面。 小张见人都跑了,转头将帐篷拉的严严实实,跑出营地不再回来。 “离开营地后,他在附近转了一圈,确定假阿宁没在附近,很快的离开了那里。” 说到这,张海平似乎有些后怕。他轻声说:“如果按照原来的计划,这个族人本来要死在接下来的西王母地宫。” “那样汪家人就会以为吴邪死了,但这个吴邪在他们眼里也是假的。因为真正的那个人,不会出现在张家。汪家很清楚这一点,否则张家内部早就严防死守了,哪里轮得到他们去找。” “汪家人也不会知道吴邪吃了麒麟竭,我们确认过,鲁王宫没有汪家的人混进去,唯一可能被替换的大奎,鲁王宫里也没机会看到吴邪吞掉麒麟竭的画面。” 云顶天宫后,大奎已经吃上了公家饭。这还真不是吴三省设计的,纯粹无妄之灾。大奎在条子严查的时候走货出了事儿,把自己搭进去了。 张海平的说的很简单。 汪家人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验证吴邪的“真假”。判定真假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摸脸。假吴邪的脸或多或少都有微调,精通易容的人随随便便就能摸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假吴邪和假齐羽大多时候都选择隐姓埋名很少动作的原因。 摸到不是真的,就直接杀了。代号几维鸟的小张则是新的打法,他的骨头和脸都是真的。过程残忍了点,但确实很真。 张家研究出来一种喷雾药剂,可以驱虫。这是通过麒麟血研究出来的产品,很难批量生产。 这支药剂,被族里给了那位小张。 变成吴邪之后,他会给自己喷这种药剂,达成拥有麒麟血的效果。这样后面就算真正的吴邪再回来,有麒麟血的他也不会被认为是“真货”。 在云顶天宫,阿宁和她队伍里的人已经见识到了吴邪血液的特殊之处。这一点一定会被她上报给裘德考,裘德考知道,汪家也就知道了。 结合塔木陀这一套障眼法,效果保真。 很绕,绕就对了。越绕,越真,越安全。 道理张海桐都懂,张海客也讲过很多次。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站在第三方很容易看明白的事儿,在当事人之一的汪家眼里就不是。 不过出于和老友相会的兴奋,张海桐想到塔木陀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样子,非常有兴致的说:“所以,哪怕这个族人死了,在外面活下来的真正的吴邪会被认为是张家新派来的卧底。如果这个族人没死,依然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大家只会认为,这个拥有麒麟血的吴邪,其实是一个幌子。他们会不遗余力的去找剩下的家伙。看看哪一个才是那个被藏起来的真货。” 毕竟,从资料里来看,吴邪从小到大都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怎么会有麒麟血。那只能说,张家已经把这个人偷走了,换了个冒牌货。 小张的存在,只是为了加深这个想法。 张海平表示赞同。“但是计划出了意外,假阿宁提前离开了吴三省的队伍去了潘子那里。” “当时也是有蛇袭击了吴三省栖息的营地,他们不得不往外跑。在那里,他们又碰见了迷雾。” “混乱之中,没人会注意少了一个人或者多了一个人。如果人少了,那也只能归咎于死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个族人立刻趁乱跑了出去,撕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张海平说的全是那个族人亲手写的档案。那个小张的真实性格大概比较沉静,很有修道念佛的潜质。 不过他不信神佛,他的虔诚似乎只对于张家。没人知道张海客到底怎么给这批人洗脑的,有点类似于汪家的严苛方法。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前是汪家学张家,随着时代的发展,张家也开始吸收对手用出来的比较好用的招数。 本质来讲,张家也不是一个完全迂腐的家族。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里,张家吸收的东西并不少。 但是一个常年屹立不倒的组织,终于有一天也会走到尽头。就像封建王朝,总有一天会走到生命的尽头,然后土崩瓦解。 接下来的事就很明显了。 阿宁和吴邪先后离开队伍,这些人找到了机会。如果进入西王母地宫,对于汪家人而言吴邪是不是吴邪都没有意义了。 到了那里九死一生,他们并不相信吴三省的人品。这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很少有丢命的事情发生。 相比于吴邪的队伍,几乎可以说是一帆风顺。除了在营地休息之前。这样看来,到了地宫他们可能根本没空验证。 “族里认为,这是当时在场的几个汪家人商量的结果。为了赶在吴三省给他们使绊子之前达成目的,他们在这里分出两个人。” “一个是假扮阿宁的女人,进入潘子的队伍。一个则是他的策应。” “遗憾的是,小族长带了你。那个策应死了,这也是假阿宁轻易被拆穿的原因之一。” 在事先的计划里,小张这一手本来是进入西王母宫之后再替换吴邪。那样吴邪就可以在外面,不用下去面临生命威胁。 这本来也是吴三省想看见的。 他认为吴邪至少要下到地宫里见识一些东西,才有资格走接下来的路。因此不希望在地上就进行替换。 营地再往前面跑一段路,就是可以进入西王母宫的地下排水系统入口。那里满是淤泥,人一下去就看不见影子,那是最好的替换时机。 甚至再往后,爬进西王母地宫后有一段完全黑暗的时机,那也是替换的好时候。他一晕,黑瞎子一路上作为守营地的人,就会把他背出去。 那之后关于西王母宫的记忆,吴家会通过黑毛蛇传递给吴邪。“这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在张家的当代卷宗里提到过,吴三省让老痒在秦岭使用过黑毛蛇。” “哪怕在他小的时候被咬过,秦岭吴三省仍旧来了一次。也就是那一次,吴家真正确定了吴邪的资格。因为在计划里是否可以提取黑毛蛇费洛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计划是这么计划的。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好在这次是好事。 按照接下来的计划,吴邪必须进入西王母宫。 毕竟太多次使用黑毛蛇,对吴邪也是一种损耗。在真正的决战来临前,所有人都希望他好好的。 “接下来,就该文锦正式出场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计划在进入那片沼泽地之后,靠近西王母宫真正入口的时候再去替换。” “因为在那里,吴邪必须知道一些东西。” “他会在那里,听见陈文锦亲口承认的‘真相’。” 第688章 塔木陀·抓文锦 在吴邪说到浓雾里他看见了人影之后,张起灵问他有没有看清是谁。吴邪说没有,继而表示:“他从帐篷里跑出来了,我不确定有几个。也许是一个,也许是两个。我猜测,影子可能是想找什么东西。” “我虽然没看清是谁,但可以肯定不是你和胖子。” 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他沉吟片刻,说:“那是文锦。” 吴邪:“文锦?” 张起灵嗯了一声,忽然站起来,说:“跟我来。”说完抬脚就往外走。 “啊?为什么?”吴邪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很诚实的跟上了。 张起灵找出来一个防水袋和两个漱口杯,抄起矿灯往林子里跑。这个时候天又快黑了,离开营地后有点冷。但闷油瓶浑不在意,直接下到沼泽底部,将淤泥舀出来倒进防水袋,然后往身上抹。 抹完还对他招手,示意吴邪下来。吴邪着急忙慌的跟着,这会儿看他招手,也跳了下去。还没站稳就让他拍了一杯子泥,让他也抹上。 很快他俩又变成新鲜的泥人。 吴邪本来打算天彻底黑了再抹,因为泥裹着不舒服。如果这是在外面玩,那用泥巴打仗都没问题。但是现在不一样。于是他有点不爽的问:“这是干嘛?” 张起灵说:“抓文锦。” 吴邪一愣,问:“抓文锦?” 张起灵点头,说:“她的食物肯定不够了。” 吴邪瞬间明悟。“小哥你的意思是,她过来是为了拿我们的补给?” “对。她昨晚拿到的东西支撑不了太久,今晚肯定还会来。我们要设一个埋伏。” 吴邪想起昨晚的事情。雾水起来之后,帐篷外面全是蛇,那些蛇排满了帐篷的缝隙,趴在上面连栖身之所都塌了。 那种情况下埋伏,很容易死人。于是吴邪有点抗拒,说:“晚上?埋伏?我不干,伏下去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张起灵发现他这人有时候特别轴,而且没轴到点子上。但他并不着急,而是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说着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这一下把吴邪问住了。他本能的不舒服,心想瞪我干嘛!不是你们什么都不说就瞒着我—— 对啊,他为什么来这里?不就是想要个真相吗?来这里什么也不干也可能死啊!闷油瓶的意思是都到这里了,怕死也来不及了。 那还不如干了。 于是吴邪改口,坚定的说:“干!” 回去后,张起灵亲手熬了一锅乱炖。这个时候阿宁还没醒,并不清楚他们要干嘛。吴邪把这事儿跟胖子一说,起初他也不答应。但是详细讲过之后,又答应了。 原因很简单。“人家也不是傻逼,肯定会在起雾之前就潜进来。她现在找吃的,肯定饿的不行了。我们三个人一起,胜算大点。” 于是接下来的分工就是这样。 胖子和张起灵先把诱饵弄好,吴邪提着桶给张海桐和潘子分别糊了一层泥巴,再把阿宁叫醒。 阿宁听罢,忽然说:“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第689章 塔木陀·被抛下的她 至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阿宁还活着。 “那么她回了吗?”张海桐问。 张海平摇头。“没有。” ……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阿宁出声后,胖子说:“先不说这个了,你得在这里帮我们照应着两个病号。不是胖爷我心眼儿小,这事出不得差池。” 张起灵没理,还在乱炖那锅食物,一边炖一边休息。他本来中了毒,这会容易累。因此没有多余的精力搭理谁。 “我们一时半会不会走,待会抓人的时候你帮我们照看好潘子和董老板就行。”说完,吴邪走到张起灵身边,用眼神询问什么时候开始。 张起灵将做好食物后,示意所有人找个隐蔽的地方蹲守,阿宁则回帐篷去看着潘子和张海桐。 张起灵将锅放到之前燃篝火的地方,转身安安静静蹲着,守株待兔。 …… 事实上,张起灵这一招无论如何都会有用。因为文锦确实没有吃的了,就算有补给,她也会过来。 这是既定的轨迹和剧本,他们必须按照这个剧本演下去。 张海平给张海桐倒了一杯豆奶,给自己也满上,愣是整出喝酒的架势。他抿了一口,继续说:“文锦确实如他们所想,出现在了营地。” 张海桐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她逃他们追。吴邪三人一直追着文锦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阿宁没能跟上。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阿宁根本来不及反应。她在帐篷里,视野也不如外面开阔。等到吴邪等人跑走的时候,阿宁出来就只能看见三个背影。 更让她望而却步的是,树林子里的雾瘴又来了,虽然只是一点,但可以预见接下来的状况。 阿宁沉默片刻,默默戴上防毒面具,将营地里还剩的淤泥再次往身上抹了一层。又将营地上还能二次使用的帐篷重新组装,至少让他们有个栖身的地方,一直裹着睡袋在地板上躺着也不是个事。 她确实不能继续走了。 张海平笑了笑。“这件事我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离开柴达木盆地之后回了一趟杭州。” “她当时和张海楼说是旅游,在那里也讲了一个故事。关系到她为什么如此执着的下地,又为什么一定要孤身进入塔木陀。” 外国盗墓贼很少单独行动,他们更强调数量。这些人经常组建探险队,人数最少也是两人一起行动。 哪怕是国人,技术菜点儿的也宁愿一起行动。连张家人出门办事,也会尽量结伴。一是出了事,有个人把自己的死讯和盗来的财物带回去。二是相互照应,不至于生人气太重反遭暗害。 阿宁的人当时在魔鬼城已经损伤了不少,队员们都不愿意继续往下走,一部分人带着伤员回去城市,留下来一些人在外面接应,也驻扎在相对安全的地方。 最后进入塔木陀,只剩下阿宁一个光杆司令。 这对于一支探险队来说很反常。尤其阿宁还是这个队伍的主导人,她最少也要带两个人作为左右副手,这才能保证自己在队伍里的话语权。 但阿宁没带任何人,直接进来了。 答案很简单,她身上也有任务。 “这个任务根据张海楼所说,应该是单线的。阿宁并不清楚任务的目的,只知道任务内容。” “内容很简单,但是第一步就失败了。在发生沙尘暴那个晚上。” “你阻止了第一次试探。” 想到张海楼汇报的样子,张海平真的很想笑。因为他是这样说的:桐叔忽然鬼鬼祟祟爬了过去,把装着虫的罐子埋下去。骗过阿宁之后又把罐子捞了出来。 那些虫子没毒,只是咬人。小族长也见过。 听了这件事,张海桐尴尬的抠了抠手。 “这一次失败之后,阿宁本来想在进入塔木陀之后另外找时间和他们的人接头。最后也没成功。” 这次没成功,不是因为阿宁的生死,而是她真切的发现了“叛徒”。 出现在裘德考公司的“叛徒”。 那个冒牌货出现的时候,阿宁没有多么惊讶。人皮面具本来就是被滥用的东西,她也不会因为这个变故就丧失战斗能力。 让她真正感觉到被背叛的原因,是那个被张海桐杀死的人。 小族长带着胖子和吴邪去抓陈文锦之后,不出意外跑散了,变成吴邪单独行动。他在泥潭里看见了吴三省队伍里的人,只不过全部都是尸体。 吴邪在这里找到了重伤的胖子,发现那些蛇在尸体的肚子里产卵,胖子不幸成为了容器之一。 他想,那些蛇半夜来骚扰张海桐的目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难怪三叔他们会跑,这不是简单的蛇类偷袭或者毒瘴害人,而是因为这里是蛇的老巢。 如他猜想的那样,吴三省带着他队伍里的人去死了。 阿宁在营地上待了两天,早出晚归,都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营地的食物撑不了多久,她必须赶快找到后援。 在吴邪他们离开后的第三个晚上,阿宁打响了信号弹,示意外面的人来接应。营地里有简单的通讯设备,可惜配置不齐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目前唯一的办法,似乎也只有等待援助。 那些人到的很快。他们这一路上动静不小,外面的人完全能顺着吴邪一行人的痕迹找到阿宁。这路上的风险基本都让吴邪等人蹚完了,安全度大大提升。 他们告诉阿宁,吴三省队伍里的人已经离开了。他们出来之后,就是告诉他们来这里救人。 经过深思熟虑,考虑到现在自己的队伍还算兵强马壮,阿宁将自己的人分成两队。一队带着潘子和张海桐出去,一队跟着自己去西王母地宫。 只要是人走过的地方就一定有痕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们通过泥潭附近的古代遗迹,发现了一个地下通道。在神庙的壁画上,记载了西王母国时期蛇头人身的人使用特殊的办法将栖息在地下排水系统里的蛇驱赶出来对付侵略者。 这意味着地下水道是相通的,跟着他们能找到的足迹继续走,一定能到达目的地。 事实确实如此,他们确实找到了目的地。 只不过等待他们的,是一个可怕的存在。 第690章 塔木陀·反相 “他一个人单独拖着胖子,很难在泥潭里生存下去。而且周围蛇很多,在那里死了很多人。尸体越多,蛇就越多。” 张海平说:“为了捞他,吴三省一早就让人去附近守着。这个人就是黑瞎子。” 但是到达这里之后,吴邪仍旧没有看见张起灵。那就说明,张起灵和文锦在一处,肯定还在追。如果他也在泥潭里,吴邪认为自己一定能认出来。 在这里,吴三省给吴邪看了文锦寄给他的一份录像带。录像带里只有声音,那是青铜门前,阴兵吹起的号角声。 吴邪此时已经筋疲力尽。不仅是因为体力过度消耗,还有他背上攀咬了不少鸡冠蛇幼体。那玩意儿非常掉San,吴三省给他烫下来之后,吴邪打眼一看以为是什么蠕虫,成年男人手指粗细一样,呈现透白色。 伙计们将胖子背到吴三省重新搭建的营地,在那里给他注射血清。并在附近找到了进入西王母宫的入口。 “接下来的事迹,我们可以简略的讲一下。” 张海平似乎也觉得这件事过于漫长,开始主动缩减后面的故事情节,选择更加简明扼要的讲述方法。“接下来的路程里,他们遇到了一个难题。” 小族长有一个习惯,他会在自己认为重要的地方留下标记,用来传达某些信息。这样可以提醒后来者,或者遗忘过去的自己。 吴邪此时并不清楚小族长在哪里,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走的路就是小族长曾经路过的地方。因为他们发现了专属于他的标记。 按照吴三省的话来说,那个标记不是新的,有点年头了。“这表示他来过了,不过不是最近一段时间,而是很久之前。” 他们继续往前走,遇到了一个难题。因为在接下来的关卡之中,一个选择题摆在他们面前。眼前有三个通道,每一个通道都有张起灵标记。 那么问题来了,吴邪应该走哪一条? 吴邪没从标记上看见端倪,但是盘踞在地下水道的野鸡脖子替他们做出了选择。 数不清的蛇向他们蜂拥而至。吴三省的装备很给力,他带了不少枪。吴邪打到最后已经麻木了,麻木的装填弹药,麻木的开枪射击。 黑瞎子准头比他好多了,打到后面情势不好,他还有心情说:“太多了,顶不住。” 吴邪发现他在笑,真是个疯子。 他这样想。 就在这样的混乱里,他不得不靠抹泥装死来逃避蛇的攻击。然而他抹的时候忘记抹后脖颈子,就在蛇要攻击的时候,陈文锦出现了。 “在陈文锦的叙述中,当年照片里的人根本不是吴三省,而是解连环。” “照片外面拍照的人,才是吴三省。” 张海平说到这里,给自己也说起一层鸡皮疙瘩了。 张海桐说:“他肯定不相信这件事,毕竟这听起来太匪夷所思了,世界上不可能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超出了常识的问题,会让人下意识回避。” “是的。”张海平点头。 …… 如两人所说,文锦在拿到那张考古队合照时,笑着问:“你为什么觉得照片上的人是你三叔呢?” 吴邪下意识回答:“这……这是三叔年轻时候的样子啊,我看过他以前的黑白照片,和这个很像啊。” 文锦就说:“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照片才会相似,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可能会相似。” 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解家是吴邪的外家,解连环和吴三省本来就是表亲。既然是血脉关系,那就会出现容貌相似的状况!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吴邪几乎吼了起来,又被闷油瓶按了回去,让他别乱动。“这个人,他是、他是——解连环!” 从云顶天宫出来之后,在吉林红十字医院中吴三省讲述的版本里,当年他是因为喜欢文锦加上他们需要考古顾问的原因,才拿到了参加西沙考古的资格。 而解连环,只是一个伤仲永的二世祖。他上大学是因为家里的关系,加入考古队似乎只是为了混资历。为了混资历,他找到了三叔,希望通过三叔的关系进入考古队。 用的借口是要出海去看看。 在吴三省的故事里,解连环才是那个坏人。原因是一开始以为他对文锦有意思,不太想答应。后来跟踪他,才发现解连环竟然和洋人有交易。 这个洋人,就是骗走帛书的裘德考。裘德考从帛书里面知道了一些汪臧海留下来的讯息,这让他必须去西沙看看。但裘德考本人已经不能下去了,他公司的人员状况不太好,用自己人可能会触动另一批人。这也是裘德考后来训练阿宁的原因。 解连环当时年轻气盛,为了钱和名气答应了他的委托。到了西沙,解连环一有行动,吴三省便跟着他出发。 当时局势紧张,随意出行很可能出境到越南。因此必须在那之前及时阻止,弄清楚这人到底要干嘛。 解连环与他坦白后,两人相约去盗西沙沉船墓。 吴三省说当时天上一点月亮都没有,正所谓瞎子进洞、逢二折一。意思是他和解连环,今晚肯定有一个要死在里面。 结果一语成谶,只是死的是解连环。 当时他们拿潜水服下海之后,跟着一只舞乐古尸进入海底沉船。进去之后,两人氧气已经不够了。 他们在这里发现了哨子棺。摸哨子棺,需要专业人才。道上比较出名的就是一个叫张盐城的人,不过大家都把他当做传奇故事听。 吴三省和解连环当时莽撞,出了点事,吴三省不得不直接上手摸,不曾想触碰了机关,出现一个铁缸。 里面有一具青鳞古尸,整个骨头都烂成粉了。在它的颅腔内侧能看到一些寄生虫卵,吴三省想到文锦说这个也有研究价值,便背在身上了。 从铁缸出去,解连环已经出了事,整个人躺在了地上,后脑勺全是血。说明墓里有第三个人。 打斗之中,那人拧了吴三省氧气瓶,然后跑不见了。吴三省找了个礁洞安顿好解连环,带走了两人的氧气瓶,决定在氧气消耗完之前先出去,再来救这亲戚。 他本以为那第三个人也是考古队里的人,但又不好现在就把人揪起来挨个问,只好躺下等了两个小时,再引着队员去救解连环。 然而等他们找过去的时候,却只有解连环的尸体了。 解连环醒来找不到吴三省,氧气瓶也没了,当然会误会吴三省害死自己。这才有了那行:吴三省害我,走投无路,含冤而死,天地为鉴——解连环。 这是吴三省的叙述。 当时他们还讨论过考古队里谁才是这个罪魁祸首,首先排除的就是张起灵。按照他的身手,对付吴三省恐怕直接就能打死,没必要大费周章。 吴邪也觉得没毛病。闷油瓶平时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睡不醒的样子,他要发起狠来,就是直接去拧别人的脖子,那是最快的杀人方法,三叔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最后说来说去,得出的结论可能是解连环诈死。当时他们没有头绪,情绪也不好,自然没再继续讲。直到现在,吴三省说的事实全部被文锦推翻。 文锦说:“你三叔说的不完全错,但他全然说反了。” 第691章 塔木陀·血字真相 在文锦的叙述中,事情完全颠倒过来了。连解连环的血字,都有了另外的解读。 吴三省和解连环完全倒了个个。当年真正和裘德考合作的,其实是吴三省。裘德考一个老外,根本不可能独立解决帛书上的问题。解连环当时无论是盗墓还是考古都算新手,解家本就不长于倒斗,解连环和吴三省相比,实在算个新兵蛋子。 当时吴家在道上名气不低,吴三省年纪轻轻就混出了名堂。他从小性格乖张,不与人亲近。做的事也没什么人知道,外界说吴老爷子管不住他。 这人从年轻的时候便什么都敢干,当时对海外走私最感兴趣的也是吴三省。这放在那个年代是掉脑袋的事儿,因此敢做的人不多,吴三省就是其中最有能力的那一个。 裘德考只能找吴三省,绝对不会是解连环。 解连环此人心思缜密,聪慧异常。与吴三省唯一不同之处在于,他话比较少,讷言敏行。不如吴三省比较会场面上的来往。 他进入考古队,确实是解家长辈托关系和文锦上了一个学校,但他成绩很好,本身也愿意继续读书。且天分极高,解家明显有意培养。 出于老一辈的交情,文锦同意了。 那之后的事情和吴三省说的差不多。 “所以,”文锦说:“你明白了吧,你三叔把一切都说反了。” 吴邪心情十分复杂。也就是说那天晚上根本不是解连环偷偷下水被三叔发现,而是反过来了。变成三叔偷偷下水被解连环发现,然后发现了墓里的事儿。 也就是说,最后被打晕的是吴三省,逃出来的是解连环。 文锦继续说:“但迷晕我们的,仍旧是你三叔。” 他们找到的那具尸体手里握着蛇眉铜鱼,穿的防水服也是吴三省从裘德考那里得到的一模一样,而且脸也泡肿了。文锦说她没有辨别那种尸体的经验,所以误判为吴三省的尸体。 后来文锦等人进入墓中,看见镜子机关跟前的吴三省,追着他到后面的洞里之后被迷晕,从此分道扬镳。 后来,文锦他们便被囚禁在疗养院,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变化。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又因为一些必要的研究再次回来。他们在这里考察了许多关于汪臧海的事情,还原了当年的真相。 文锦认为,那具泡胀的尸体应该是裘德考放在古墓里的人。死了之后被他们误认成吴三省。进入墓里后迷晕他们的确实是吴三省。 文锦认为解连环脱困上来之后,吴三省还没有死去,仍旧在墓中寻找生门。等他们被带下去之后,看见的就是那个被女鬼附身在镜子机关面前梳头的吴三省。 当时的吴三省以为她是来兴师问罪的。文锦一个人就算了,但这件事被大家知道,那他就是在犯罪。说出去不仅自己完蛋,文锦文锦会担责任。于是吴三省将所有人引过去迷晕,然后再叫醒文锦商量后面的事。 文锦说:“可惜后面出了变故,我们再睁眼,就已经在疗养院那个防空洞一样的地下室。那里有一口黑棺材,我相信你们都看见了。” “就算是这样,那血字又是怎么回事?”吴邪仍旧挣扎,他很难相信自己相处那么久的长辈,竟然是另一个人。 然而文锦却说:“那是你理解反了。小邪,你再仔细想想,那些字到底怎么排列的?” 吴邪蘸水重新写了一遍,顿时愣住了。 原本那句话的内容是:吴三省害我,走投无路,含冤而死,天地为鉴——解连环。 实际上排列顺序应该是: 吴 害 含 天 解 三 我 冤 地 连 省 走 而 为 环 --.投 死 鉴 --.无 --.路 (符号不计入,仅作为格式填充) 吴邪意识到,他全都理解错了。 这些血书应该是从右往左读!他当时在墓里,又一直在解读墓里的铭文,加上闷油瓶在海底墓的叙述里,三叔一直是一个神秘莫测鬼鬼祟祟有自己想法的人,所以他先入为主,读成了三叔干了什么,才让解连环留下血字。 因为只有这样读,才符合吴邪对于“现实”的认知。“三叔”还存在,没死。而解连环在“现世”真真切切的死了。多方原因加持,吴邪自然按照自己能接受的情况来解读。 所以才会理解成:吴三省害我,走投无路,含冤而死,天地为鉴——解连环。 这些标点符号都是吴邪按照自己的顺序和接收到的信息主观添加。而按照原本的学字排列,真正的读法应该从右往左,变成: 解连环,天地为鉴,含冤而死,害我走投无路——吴三省[注]。 这才是真相。 意思是天地见证今天这件事,我吴三省走投无路含冤而死,解连环是罪魁祸首。 人在快死的时候根本没空去管自己写了什么,只会尽力表达自己的意思,出现混乱情有可原。 而自己却完全理解反了。 吴邪发出一声我操。 那之后的事就很明了了。吴三省迷晕了文锦等人,以后他肯定和解连环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他死解连环活。 吴邪之前在吴三省那里接收到的信息不仅身份错误,连时间顺序都错了。 也正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文锦等人才会被“它”带走囚禁于疗养院。而吴三省和解连环都不在其中。因为那个时候吴三省已经死了,解连环顶替吴三省的身份活下来了。 而为什么解连环一定要顶替吴三省的身份,文锦的答案是他害怕吴二白的报复。因为吴二白对吴三省很好,又是出名的刺头。一旦吴三省出事,吴二白必不会善罢甘休。不仅是他,连吴老狗和他夫人都会追究到底。 这对于解家和九门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为了防止发生这种情况,解连环来了一出金蝉脱壳,以假代真。不仅阻止情况更坏,还能帮助解家侵占一部分吴家的财产。 吴邪对老九门的事了解非常浅显,他并不清楚当年老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以及二代之间的走向如何。 所以文锦的理由,他完全有相信的可能。大家族之间的关系,往往瞬息而变。更别说吴家和解家都不干净,自然更加凶恶。 到目前为止,这些都符合吴邪的猜想和认知。这就形成了一个逻辑闭环。 吴邪信了。 第692章 塔木陀·尸变 在那间关押他们的黑屋子里,文锦等人分析海底墓前因后果,逐渐认为这件事不是吴三省、解连环和裘德考三个人能促成的,包括绑架他们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到这里。 这件事背后,必然存在着另一个人或者势力。这个存在,被文锦他们指代为“它”。 因为吴三省、解连环都不可能独立解读出帛书的内容,裘德考一个老外更不可能。必然有人告诉了他帛书的含义,这之后才有他找吴三省合作的事。 而且从疗养院醒来后,文锦等人渐渐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他们似乎失去了衰老的能力,多年都不曾变过容颜。 必然有人对他们身体做了手脚,才会有这种情况。以文锦的了解,解连环没有这个本事。 尤其在之后他们逃出疗养院之后的追查里,解连环假扮的吴三省一直没有出格的行为,甚至还在找他们。 文锦相信自己的判断,绝对不会出错。 “我们不仅不会老,还会渐渐变成怪物。从人直接变成尸体,跳过了死亡的阶段。疗养院地下关押的那个生物,就是霍玲。” 说到这里,文锦情绪非常低落。吴邪总觉得她有话没说完,但是哪里没说完,他又讲不清楚。 文锦继续说:“等我们出去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份出现了变化。有人拿着我们的身份,继续行走在人世间,并且留下了档案。” “虽然这扰乱了我们的存在,但也提供了便利。至少我们进入长白山的旅途,这些伪装者的身份给了很大的帮助,让我们根据汪臧海的行程而走下去的路线更加顺利,成功混淆了‘它’在我们逃走后的追查。” 这里的叙述,吴邪在张起灵进入青铜门后进行了一次大梳理。按照时间线来讲,陈文锦队伍应该是最晚不超过1984年进入广西巴乃送葬,并考察张家古楼。在这里,解九针对九门二代的队伍进行了一次替换。 这个时候,真正的九门二代除了文锦、霍玲、吴三省和解连环,基本都死了。只不过下手的人,变成了盘马。至于齐羽,在许多年之后,他才知道这人活得好好的。不过当时的吴邪,仍旧认为他也死了。 只不过一切结束之后吴邪才弄清楚齐羽到底怎么在张家古楼和西沙海底墓之间完成了两次身份转变,以及秦岭那次幻象里的视角到底是谁。 1985年,真文锦与霍玲和她带领的被解九替换过的假队伍于海底墓被迷晕,在疗养院通力合作,在接下来的调查里却一个又一个死去。 2005年后的吴邪认为,这些人的死去是“它”针对解九的报复和警告,同时也是对文锦、齐羽吴三省等人的警告。 1985年后,在文锦等人的挣扎和研究中,霍玲和文锦发生分歧。霍玲独自带人进入塔木陀,回来之后很快发生尸化,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味道,最后彻底失去理智变成怪物。 “那之后,我本来想一直隐藏下去。我已经孤身一人,考古队分崩离析,几乎死绝。” “然而一个月前,我身上也出现了那种味道。我知道,我也要面对自己的宿命了,和霍玲一样。” “在那之前,我必须把这些一切都了结。你的三叔,裘德考和它。”说到这里,文锦如释重负。她温柔的神情中带着坚定的决绝,像宽广的地脉中坚硬又柔软的土壤。 “可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吴邪想起来,问道,“为什么你要寄录像带给我?” 陈文锦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多年以后,吴邪知道了录像带机制的真正运作流程。他再想起今天的场景时,会惊叹于这位女性高超的骗术和语言艺术。 她完全骗过了自己,让他蒙在鼓里,让盯着他的人同样进入死胡同。 文锦说:“录像带不是我寄给你的。看到你的时候就我也很惊讶。这又是一个缺失的环节,也许是它渗透进了我们的计划,发现了我的企图。为了警告我们,它打乱了我原本发送录像带的顺序。” 吴邪问:“它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清楚,也许它并不希望裘德考成行,它希望有一支由起灵,解连环和你组成的比较单纯的队伍,这样更能利用我们找到某些东西。” “我也只能推测。” “不过,这一次解连环用了非常厉害的计谋,阴差阳错地使得我的计划还是成行了。‘它’一定也在判断,我到底是这么多人中的哪一个。” 陈文锦已经直接称呼三叔为解连环,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吴邪仍旧不太能理解,尤其是最后一句“我到底是那么多人中的哪一个。” 他暂时归类为势力太复杂,也许不止它、裘德考和吴三省,或许还有别人,更多的人。这个世界上想知道秘密的人太多了,文锦这样说,似乎无可厚非。毕竟此时的吴邪,并不清楚解九的想法。 而且他们现在面对的状况并不太好,蛇还在外面。文锦吴邪他进来的时候,用石头隔绝了蛇与人的空间,胸衣都让她塞里面堵缝隙了。 换言之生死存亡之际,实在没空思考这些。 …… “所以在这里,陈文锦和解连环,或许还有吴三省的影子,他们三个人联手给吴邪布置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真相’。这个真相迫使吴邪去往一个新的地方,那是张家古楼所在,也是族长必然回到的地方。” 张海平如是说。 这些叙事里,有一些巨大的bUg,是西王母宫里当局者迷的吴邪没有看清的东西。 张海桐大概梳理了一下。 比如地下室的黑棺材到底是什么、文锦口中的“那么多人中的哪一个”、她为什么在进入西沙海底墓之前就知道了长白山、吴三省真的就死了吗?录像带为什么一定要寄给自己等等。 这一切都是他不知道的,甚至在2005年从长白山回来后,仍旧不能明白的问题。 那个时候的吴邪太相信前人的话语,太信任所谓的笔记,从而忽略了许多真相。这是前辈们给他的礼物和坎坷。 一场骗局。 及至多年以后,吴邪与张海桐说起时,似乎也与一百多年前那个傍晚与张海桐无声流泪样子重合。又像吴老狗抱着他时,为他取名吴邪后流泪的样子。 人的眼泪,总是忽然到来。 第693章 塔木陀·现世·尾声 “最后,她对昏迷的解连环说不是他的错,他归队了。” “这听起来就像一个宽恕一切的神明对她的信徒说,没事,我原谅你。” “被野鸡脖子咬了陷入昏迷的解连环流出了眼泪。就像吴邪仍旧叫他三叔时,他也挺激动的。” 张海平说到这里,颇为感慨。 “那之后他们进入了西王母宫最核心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天石。天石才是西王母最终的归宿,文锦就像传闻中的西王母一样,永远的消失在了天石之中。” 他恨不得把那些事情弄成画面给张海桐观看。 天已经黑了很久了。 他们只讲完了西王母宫的事情。 …… 没人知道文锦是自愿解开绳子,还是被迫解开绳子。解开绳子之后,她又去了哪里?还是说,那块巨大的天外陨石之中,藏着一座巨大的天国城市? 没人说的清楚。 那个时候文锦已经不是人了,她强悍到离谱的攀爬技术远在族长之上。族长进入天石的时候,对肌肉的调动达到了极致。否则就会像吴邪那样,冲个几米就滑出来。 因为天石本身不是给人类准备的,它只对“同类”开放。如果当时张海桐在场,或者他的尸体在场,很可能也会是天石选中的“同类”。 这些东西的目睹者有很多,但都不完整。要拼接成这样一个方方面面的故事,张家其实找了好几个人。里面叙述最完整的,是吴邪和阿宁。 只不过最后获取的信息,都由张海楼转述。这中间,张海楼参与了2004-2005年几乎一整年的行动,基本都和吴邪有关系。 吴邪对放下心防的人从来从不吝啬吐露心声。事实上,这也是他从别人身上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一种手段。这种手段在大多数时候都有用。 文锦消失后,族长进入天石好几天。再出来便触发了失魂症。应该是受到了刺激,他被胖子带到北京休养,张家通过北京的关系提供了医疗帮助。 在吴邪和胖子等待族长的时间里,他们似乎也要感谢阿宁的好奇心。 等到救援之后,阿宁仍旧秉持着头铁的风格,带着一队人马追到了西王母地宫。比较尴尬的是,这地方对于老外来说确实是生死之地。原本的五人小队到达这里只剩下包括阿宁在内的三个人,还全员负伤。 进入天石所在区域,吴邪正背着张起灵往外走。阿宁身上还有许多子弹,遭遇蛇母的时候,她和胖子打了个爽。好就好在,最后这临门一脚没那么狼狈。 张海平说他们后来没找到蛇母,就是因为这次打太狠,不清楚这东西又找了什么地方藏起来。 但是那都不重要了。 只要天石还在,蛇母便还会回到这里。 他们又艰难的走了两天,才离开塔木陀回到戈壁滩。 出了地宫之后,族长恢复了神智,虽然沟通上还比较困难,但是已经能够自己走动。此时此刻,小族长的状态和尸化的张海桐没有区别。不能沟通,对外界的反应非常有限。但也不是完全失去了感知,起码他还有模仿能力。 当吴邪和胖子向前走的时候,他就会跟在后面。 这些症状,与张海桐尸化后的样子惊人的相似。 这让吴邪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那就是张家内部的一些人,尤其是觉醒了血脉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算人了。这一点在族长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 他们的长寿和尸蟞丹的功效全然不同,更类似于“它”想要的完美长生。尸蟞丹只是拥有某些特质,经过加工之后,让服用丹药的人拥有了类似的于长生的能力。 但如文锦一般,使用尸蟞丹后,就意味着囚禁自己。她无法离开陨玉太远,也许以后,她和西王母会在巨大的陨石之中相伴漫长的岁月。 后来,针对张起灵的情况,吴邪才知道这种情况在张家有一个专业名词,叫做天授。 吴邪当时非常担心,他感觉这样的族长处于非常危险的边缘。 历尽千帆的吴邪对于寿命这种东西已经很淡然了,许多人活着其实并不多么快乐,更多的是痛苦一层又一层叠加。 这一趟他失去了很多。 后来的吴邪沉溺于研究张家,并不完全为了满足好奇心和寻找他三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想知道这种特质究竟怎么来的。 张起灵说一切结束了,就真的结束了吗?还会卷土重来吗?小哥会不会在某一天,他们都不在了的时候,面临一样的状况。 潘子的定论没错,吴邪就是多疑且多思。他心里总有一些沉重的东西,牵挂着许多人。比如吴三省,比如张起灵,比如胖子还有小花他们。大到地脉深处万万里,小到雨村三亩地。 张海桐曾经评价吴邪,说他这个人有一点救世主情节。是一种控制欲比较强的拯救欲望,总觉得和自己产生联系和情感连接的人,是需要拯救的。 尤其是小族长这种看起来看不到过去和未来,看似潇洒其实困顿的人。 总之,西王母宫的旅途就这样结束了。什么也没得到,还是去了许多。 阿宁带来的人还有定主卓玛和扎西他们都说没见到吴三省和黑瞎子,也许他们早就从别的路口离开了塔木陀和魔鬼城,也许根本没出来。 然而大家已经无法深究这件事。 与定主卓玛他们汇合之后,大家的物资也不多。胖子刚看见人就倒了,族长也一样。休整之后,他们走到了附近的公路,阿宁联系的队伍终于接应到狼狈不堪的队伍。 吴邪望着公路两旁不断倒退的荒芜景色,耳边听着胖子粗犷歌声。闷油瓶就睡在他俩中间,三个人并排在车兜里,醒着的两个人成了人形挡风墙。 塔木陀的一切都像一场梦。太多的疑问没有答案。这些疑问大多都在闷油瓶和文锦身上,以及那个冒充自己的人。 还有三叔呢? 太多太多。吴邪就这样放空了自己,他忽然明悟闷油瓶为何大多数时候都处于这种状态。或者说,为什么姓张的都喜欢这样度日。 太多了,谜团太多了。 吴邪低头看窝在外套里沉睡的张起灵,又看向操着破锣嗓放声高歌的胖子,巨大的悲凉几乎将他淹没。 也许是风太大,吴邪莫名流下眼泪,很快又被风干成盐渍,扎的面皮生疼。 第694章 塔木陀·现世·结束 回到格尔木后,阿宁直接与吴邪道别。 吴邪问她去往何处,阿宁说:“我感觉我的职业生涯恐怕要到头了。我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人生,比如继续给老板卖命,还是想一想别的事。” “而且我得去见个朋友,当面谢谢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坚毅的面庞变得柔和,吴邪从她身上窥见一丝疲惫。好像这一趟旅途也消耗了某些东西。 吴邪并不清楚阿宁的身世,也没有问她要谢谢谁。原本想了许多临别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三滚,最后只蹦出来一句:“有事可以到杭州找我。” 阿宁摆摆手,仍旧使用那个称呼。“谢谢你,SUper吴。” 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胖子闷油瓶和潘子送进医院后,两人在走廊上就这样道别了。 吴邪望着阿宁逐渐远去的背影,在干净洁白的医院长廊里像一只摇曳的黑芦苇。 然后离开。 到了楼下,SUV驾驶座上的外国佬对阿宁挥了挥手,说:“宁,现在去哪里?杭州,还是机场。” 阿宁坐上副驾驶,戴上墨镜。没人看得清她眼里的神采。老外听她说:“机场,有些事我们要亲自和老板讲一讲。” 而且,她很久没回去看看自己唯一的家人了。想到弟弟,阿宁神情越发凝重,全然没有面对吴邪时的轻松惬意。 如果吴邪在场,会发现阿宁的神情和她在戈壁滩上队员失踪后的神情一模一样。那是担忧。 可惜她戴了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东西。 老外发动车子。“听说董小姐也对这次行程很感兴趣,她一直对您不错。到时候她也会在吗?” 董灼华在裘德考的公司有注资。这位股东办事雷厉风行,似乎成为了裘德考新的合作伙伴。至少在商业上是这样。 阿宁的眼睛透过墨镜看向老外,最后说:“我不知道。” …… 在塔木陀的时候,队伍里基本是五拖一。吴邪是那个一。 现在在医院,吴邪不得不一拖三。 阿宁离开了,张海桐不知去向。事实上,他从塔木陀出来之后就没见过张海桐的影子。 剩下的胖子潘子闷油瓶,胖子是体力透支劳累过度,加上让蛇咬了有点后遗症。挂几瓶水,没几天又是一条好汉。 潘子就不行了,他让蛇咬太久血清注射不及时,加上伤的重。和闷油瓶一样躺了很久。 吴邪思来想去,给吴二白打了个email,将这段时间的事都讲了一遍。半个小时后,他二叔就打电话过来让他别对外讲,这些事他会处理。 最后勒令吴邪赶紧回杭州。 吴邪没忍心留病号三人组在这自给自足,尤其闷油瓶。刚出来的时候还对他和胖子有点反应,这会儿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等胖子彻底好了,吴邪才立刻启程回杭州。潘子比他走的还早,能下地就直接办了出院,说要回去处理三叔那些事。吴邪只好让他有消息就给自己说一嘴。 等闷油瓶情况好点了,吴邪这才送他和胖子坐上去北京的飞机。他成了最后一个回家的人。 家里的信件积累了不少,吴邪从里面翻出来一封他三叔寄来的信。没有邮戳。 打开信封,信纸上顶格写的仍旧是熟悉的称呼:大侄子。 看到这里,吴邪心情十分复杂。信件很长,除了一次又一次的致歉,还有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他仍旧认为自己是吴三省,他也没有别的身份可以使用了。 为了那些事,他放弃了身份姓名甚至本来的面容,那一点细微的差别也被磨灭。原本的事业也毁于一旦。 吴邪认为这个事业应该是属于解连环的人生。比如安安稳稳读完大学,过知识分子的生活。而不是在地里灰头土脸当一个老鼠。 后面的信件里,解连环着重说了文锦等人的疑点。他告诉吴邪,文锦或许没有说完全部。因为他们在社会系统里属于没有身份的人。 意思很简单,就是这些人查不到来历,不清楚他们到底来源于哪里,一点背景都查不到。如果这件事继续发展,将吴邪卷入其中,自己就是前车之鉴。 最后的最后,解连环写: [我更希望这件事情,到了这里就结束了。你知道真相之后,你的生活可以继续下去,不要再陷入其中了。我知道你回想整个事情得经过,还是会发现大量的谜题,但是那些已经和你无关了。 最后,作为临别的最后一句话,你要记好,那是你爷爷留下来的话语:比鬼神更可怕的东西,是人心。] 除此之外,解连环也在信里说了当年西沙的事,与文锦口述基本一致。 信件最后,落款是[你的三叔 于敦煌] 解连环在信里既没有写过真名,也没有提到吴三省的真名。通篇都是“三叔”两个字。 这是一种态度。身份不重要了,是解连环还是吴三省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只是你从小叫到大的三叔。 没有姓氏和名字的区别。 吴邪默默看完,眼泪就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 和戈壁滩上风沙迷眼不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流泪。 …… …… …… 一切说完,包间里是长久的沉默。饭菜都要凉了,张海平说:“后面的事,与你也没有关系了。说实话,这样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海客哥说,他不清楚你怎么打算的。他本来以为你会一直留在那里,直到生命的尽头。不过他很快就说也正常,我们这样的人,未来往往无法预测。” “计划赶不上变化,也是没办法的事。” 张海桐没有回答,而是询问:“我……爸的单位,是不是族里的产业?” 〈本传·塔木陀·完〉 第695章 现世·一张卡 答案是肯定的。 即使张海平不说,张海桐心里也有点数。 不过张海平没细说这个公司的运作方式,那个也不是他们的专长。 两个人说着说着,接地气的问服务员要了打包盒。一人分几个盘子,全部打包装起来。 张海平说是勤俭节约。他原本跟张泽清住一块,但是最近几天张泽清都不回来,一个人懒得做饭。打包回去有什么吃什么,都是自己人,够不上嫌不嫌的。 一说到兴头上,张海平那口大碴子味儿的普通话就蹭蹭往外冒,实在给他端正严肃的形象大打折扣。 打包完付过钱,张海平揽着张海桐的肩膀出门。边走边说:“哎桐哥,你不知道。咱俩得多少年没这样讲过话了?” “自从2002年你去杭州之后,咱们就没正儿八经见过面。” 饭店外面的路灯很暗,风吹过木板广场上种植的棕榈树叶。沙沙声下,一轮月亮在远处的城中村平方上静静地望着地球上的人类。 人们走过广场,小孩在那里踢毽子打皮球。情侣三三两两,老人散步聊天。 燥热的空气因为这场风有所缓解,只是空气中还带着一点夏日的闷热。张海平的声音混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在张海桐耳边叽叽喳喳,像留声机里播放的老唱片。 张海桐说:“我们现在正在说啊。” 张海平笑了一下。他比十五岁的张海桐高出太多,低头看人总透露出审视一样的眼神。 他是个很正派传统的帅气长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好说话。但此时此刻,这双有神的眼睛低头看张海桐,莫名有种压迫感。可惜对张海桐无效。 他说:“桐哥,你的灵魂好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昨天,一半在今天。” 虽然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时间乱流里跳来跳去,但对主体时间的流逝感知很明确,并不受世界重叠后另一个世界的时间影响。 张海桐不同。 他的时间是跳跃式的。也就是说,回到这里之后,他直接从一个身份转变成另一个身份。他还没有适应,不仅仅是时代问题,还有人际关系的转变。 张海桐可以从容的扮演任何人,但扮演不代表融入。 张海平能从他身上感觉到某种无措。就像一个常年在野林子里跑惯了的野兽,某一天忽然被带回家清理干净过起了文明生活。 就像一百多年前,他第一次带着张海桐回自己家一样。张海平能感觉到,张海桐花了很多次机会,才和他们相处融洽。 不是表面的客套,也不是社交关系的应付,而是真正的变成“熟人”。 张海桐一抖肩膀,把张海平的手抖掉了。这小子什么时候变成心理专家了,上来就是一通分析。 不能是看病看出职业病了吧! 张海桐上下打量着他,好半天才说:“我真正回到这里,还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已经很长了。”张海平提着打包盒,比划了一下。“桐哥,你只是有点适应不了现在的日子。你在焦虑,焦虑这些和平的日子,这让你陌。” “否则,你不会主动去长白山的。” “今年八月份,你在长白山留下了足迹。在那里也有空间折叠的波动,但是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张海平的语气逐渐变得心虚。其实这已经有点像监视了,如果是一个脾气比较爆的族人,现在估计已经瞪他好几眼。 不过这些话还是要说下去。 “这一次找到你,直接表明身份的原因之一,就是我们在网上发现了一张照片。” 说完,张海平将手机送到张海桐眼前。图片非常眼熟,只不过碍于像素太低,加上网络传播造成的图片压缩,看起来不太清晰。 照片上的主角蹲在角落里,手指正在撕掉身上的标签。真发造型下的脸,化成灰张家人都认得出来。 那是小族长。 根据张海平之前的调查,这个世界还没有张家的存在。至少族长的面容不可能泄露出去。唯一知道这张脸的人,其实只有张海桐。 “桐哥,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木板广场的棕榈树阴影里,张海平的声音平静的像果冻一样窒息。“其实你有很多机会走,为什么不呢。” 张海桐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想过,想过很多次。但是没有实践过一次。 一开始他是小孩,离开张家似乎只有死路一条。他没有任何能力在那个时代谋生,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饿死。 后来学会了本领,也没有机会出去。放野的时候,他本来可以离开。但张家人的特殊,单枪匹马似乎会招来许多祸端。出去太特殊,他不想回家自己仍旧是那个特殊的。 当所有特殊的人在一起,那么大家都平平无奇。这是张瑞山的话。 他说张海桐的眼睛里有某种放浪的野心,或许是对自由的向往。但一只特殊的鸟儿飞出族群,等待它的只有死亡和捕猎。 离开族群,举世皆敌。没有朋友,没有同类。甚至离开之后,就背叛了同类。 再后来,他认识的人太多了太多了。 张海平,小族长,张海琪。南部档案馆的所有人,还有那些或死或生的人。 孤身一人,很难被牵绊,也很容易被笼络。 人心是一把珍珑棋局,赢的人从来不多。 于是张海桐选择回避,然后说:“我要回家了。” 张海平笑了笑,换了一只手提塑料袋。让刚刚正在使用的手指得以休息。 他什么也没说,而是给了张海桐一张卡。 这张卡里有一笔相当庞大的金额,都是张海桐多年攒下来的资金。包含他的工资、补贴和一些额外资金。 是的。 在张家内部,每个张家人都有工资和补贴。 前面两个不用讲。这就像一些古代大家族里一样,每个月公账出银子,给家人发钱。这个叫“俸银”。 补贴则是俸银之外的钱,随族中政策变化。族内原本叫料钱,后来随着时代发展,改称补贴。这个款项囊括族人基本的衣食住行以及办公用品之类。料钱发的不多,不确定因素也比较高。 大多数时候,族人出门更喜欢直接打条子去账房手里申请“备银”。也就是所谓的备用金,多退少补。 张海桐原本的身体已经没了,不可能行走在社会上。所以族里把张海桐的钱全扒拉回来了,和扒拉族长到处丢的钱是一个路子。然后把这笔钱存在新卡里面交还给他的主人。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张海平说:“桐哥,你现在还没成年吧!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放心吧,我早就想到了。来的时候找海客哥拿到卡,密码是你生日。” 他仰着下巴,看起来非常得意。说实话,张海平现在做这种表情动作看起来真的没有他小时候可爱。 以前是又臭屁又可爱,现在只剩下臭屁了。 谢谢你啊大兄弟。 张海桐看着那张卡,缓缓伸手握住。 就像承认了某种执念,那张卡被他放进胸前的口袋。 张海平说:“欢迎回家,桐哥。” 第696章 未完成的任务 作为一个老师,张海平很有职业素养。 他请吃饭的地方就在张海桐小区附近,吃完饭就能直接回去,家长放心。 他把人送到单元门前,看着张海桐往一楼大厅里去。进门前,张海桐回头冲他挥挥手。“早点回吧。” 张海平点头。 等张海桐消失在视线中,张海平点了根烟,然后叼着这根烟,走到附近的路口打车。 烟燃的很快,烧掉三分之一后,一辆计程车停在他身前。司机探出头,用吵架一样的方言问:“老板去哪?” 张海平掐了烟,上车报出地址。 司机是个话痨。看他又抽烟又打包,站在街边拦车十分萧瑟,以为是个有故事的人。于是问:“小伙子,有心事啊。” 张海平社交能量消耗的差不多了,直接说没有。但是脸上却在笑。 司机判断客人心情还不错,没再追问。 回到出租屋。张海平放下东西,连夜把房子打扫了一遍。插满烟头的烟灰缸都让他搓的干干净净。 等张泽清再回来的时候,得到的就是一间干干净净的出租屋,以及一个即将搬走的室友。 这也没什么。 张海平现在的身份是教师,学校分配宿舍。去学校常住,有利于他的工作。 不止是他,张泽清也不打算续租。两个人算是找到了比较稳定的落脚点,一个住家里,一个住宿舍。 张泽清感慨道:“你终于不抽烟了。” 和张泽清一起共事的日子里,张海平抽烟的频率非常高。堪比老刑警。每个人都有排解情绪的方式,张泽清算是好青年,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之前在他看来是这样。 抽烟也不在他的日常消遣之内。 在张海平去找张海桐前一晚,他一个人在阳台抽了一晚上烟。也不知道这人在内耗什么。 张泽清这个曾经快把自己逼疯的人,实在没娘道张海平这个性格还能焦虑一整晚。 等到第二天天亮,张海平又像打了鸡血一样起身收拾。胡子刮的干干净净,穿的人模狗样的出门。 看起来跟容光焕发了似的。 张海桐不知道,张海平胸有成竹递卡的之前,他也很紧张。 紧张什么呢? 紧张他这个说客不够合格。 万一桐哥的生活真的很好,他不想回来呢?那我要怎么说服他,还是就放弃了? 无论从家族层面来讲,还是私心里出发,张海平都希望张海桐回来。 只是不想和上一次那样,差点就分道扬镳。 人总是念旧。 生命如此漫长,熟悉的人离开,总会让人心悸。 好在他没拒绝。 张海平这样想。 …… …… …… 吱嘎—— 短租屋破烂的房门被推开,张海哲风尘仆仆走进房间。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两天。族里的人还没过来。 如果说吴邪现在是在医院一拖三,那么张海哲现在就是一拖二。 小张离开小族长的队伍后,一个人往他所在的方向跑。这人既没有麒麟血也没有发丘指,全靠自身素质过硬,愣是在雨林里找到了吴三省的踪迹,重新和张海哲汇合。 张海哲原本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边想吴邪的事一边想小张的事。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就这么从帐篷缝隙里钻了进来。就像一条蛇一样。 当时张海哲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一米八出头的大泥人。 他刚想出脚,就听见一声细声细气的:“海哲哥。” 虽然嗓子掐细了,但能听出来这是小张的声音。张海哲立刻把他拽起来,冷声问:“你到哪去了,不是让你别乱跑?” 粗略计算,他们分开的时间绝对有三天。也就是说这三天里,小张一直在独自行动。 小张不慌不忙抹开脸上泥,露出不紧不慢的平和笑容。“海哲哥,别着急。” 张海哲看见他越来越干净的脸,眼睛逐渐瞪大。 竟然是这张脸! 小张笑呵呵道:“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它藏起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意思是他们要赶快做一张假脸。人皮面具都是一次性的,出于这个考量,小张身上有带备用的人皮面具。 但是洗干净以后,需要另一个人帮自己戴上。他用的并不是简易形产品,就像张海楼所说,做大脸需要别人帮忙。 张海哲帐篷里有水,当场给他洗了把脸便开始工作。当时并不适合出门,谁有事没事大半夜爬出去打水? 弄完这一切,小张才说:“海哲哥,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张海哲胡乱点头,队员回来之后,他安定了许多。 两人无话可说,尤其是任务这方面。 很快,如小张所说,他们在三天内撤离了塔木陀盆地。这中间张海哲短暂的见过吴邪一面,很快便不再关注。 张海哲跟随吴三省的溃兵离开塔木陀,队伍里暂时话事的是黑瞎子。 接下来便在格尔木与阿宁手底下最早离开的人汇合。 张海哲在这里看见了张海桐的身体。 那群老外似乎对张海桐很感兴趣。好就好在这些人没条件也没那个决心,因此没研究出什么。 出于安全考量,汇报之后,张海哲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只铃铛,带走了张海桐。 回香港的路上,小张与他告别。 张海哲忽然问了一句任务以外的话。他问:“你去哪里?” 小张笑了笑,说:“去完成未完成的任务。” “如果可以,希望下次见面我们仍旧这样,一点不变。” 他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如是说。 第697章 人教人不会 八月的杭州气候宜人。虽然这几年气温越来越高,但并不影响西湖的美景。 吴邪从格尔木回来已经过去三个月,吴三省失踪后,他总觉得身上多了一些无形的压力。虽然没人让他承担什么,更没有要求他做什么,但那些事如同挥之不去的迷雾,一直萦绕在心间。 这三个月吴邪反复做梦,最后总是停留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这是所有事件里最诡异的地方,但吴邪无从查起。 潘子那里得来的信息寥寥无几,对吴邪来说没有太大的作用。他倒是想过询问张海楼,但是这人总不在店里,似乎非常忙碌。 等这边收拾妥当,吴邪便决定直接去店里堵人。刚走到门边,就看见张海楼坐在书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 “来了?”张海楼抬眼看他,从背后掏出另一个折叠小马扎,打开摆在旁边。“坐。” 吴邪看他这样就知道在想事。烟鬼和烟鬼也是有区别的。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烟鬼,有事没事都抽烟。 张海楼这种有事儿干还有人管的,抽烟的频率会少很多。大多是集中在一个特殊的时间段猛抽。 吴邪刚坐下,张海楼就递过来一根。定睛一看,还是女士香烟,七星的。 吴邪说:“你这个抽法,够劲吗?” 张海楼说:“健康点。” 吴邪:“……”都他妈抽烟了还健康? “说吧,找我什么事儿。”张海楼开门见山。 吴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烟别耳朵上了。“想说点小哥的事,他现在在北京。你们家里知道吗?” “知道。”张海楼回答的很干脆。 吴邪这下真是纳闷儿了。 他不去三叔跟前嘘寒问暖,是因为不知道人现在在哪里。到底是黑眼镜给偷运走了,还是有别的计划。 要是现在潘子说三叔在医院躺着,他马上开车去医院看一看。 自从吴三省消失之后,吴家的氛围变得非常古怪。明面上大家都在过自己的日子——他爸兢兢业业上班,妈妈也有自己的事。二叔仍旧每天处理家里的生意,顺便料理三叔盘口上的一些事。 连他奶奶的日常行程都没变。 太正常了。 就是因为太正常,才不正常。 一个家里丢了一个大活人,生死未知,怎么会没有反应呢? 奶奶那里尚且可以说是二叔没讲,毕竟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那他爸也没有风声吗? 好像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连二叔对三叔的盘口也管的相当有限,更像是放养状态。从潘子忙前忙后的样子就能看出来,这些盘口周转的流程,大多时候还要他盯着点。 而张海楼这边,明明知道族长在哪里,竟然毫不关心他在干嘛。也没想过去问问。 这就太奇怪了。 “你们不去接他吗?”吴邪问。 张海楼停下抽烟的动作,树荫下看起来格外冰凉的镜片后,那双眼睛望着吴邪,露出一个非常奇怪的表情。 这让吴邪以为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事。 但很快,张海楼就移开目光,淡淡的说:“那是族长自己的事,和我们这样的人没关系。” 这话听起来太冷酷,实在不像一家人能说出来的话。 大概知道了吴邪的想法,张海楼继续说:“族长做什么,我们一般不会干涉。我们正在做的,一定与族长有关。懂吗?” “就像一个盘口里面,伙计们不会问瓢把子为什么要去夹那个喇嘛。他们听话就好了,听话、分钱。就算问,瓢把子也不会告诉你。” “这个叫分工不同,也叫人各有命。” 说到这里,张海楼的表情也变得低落。“这个时候我本来应该回香港的。” 吴邪适时表露出疑惑。 “奔丧。”他这样说。 吴邪便不说话了。 张海楼反客为主。“你来找我只是说这个吗?” 吴邪说:“还有点别的。” 于是把塔木陀的事儿讲了讲。听到张海桐和小族长的刀都没了,张海楼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就是这种平静。 吴邪莫名烦躁。 所有人都是这样,死了个人没反应,东西丢了没反应。似乎一切都不值得有太多的情绪波动,这让他有种无力感。 “你急什么?”张海楼将烟灰弹进门口放置的纸箱里。那里有一些学生和路人丢的垃圾,店铺里面扫出来的东西也丢在里面。 吴邪说:“我只是觉得你们淡漠的可怕。” “情绪没什么用。”张海楼叼着烟,说:“因为情绪,有时候会害死人的。” 这是南洋档案馆特务的准则之一。张海桐和张海琪当年都这样要求他们。 小时候张海楼对这种告诫不屑一顾,他甚至觉得张海侠如此遵守这条规定太过古板,以至于有时候缺了点人味儿。 当然,张海楼也不错的自己就很像个人。只是年轻人,对长辈的话总有点不以为意。 他承认,总喜欢跟张海侠耍嘴皮子是因为想看这家伙露出点棺材脸之外的样子。那样子比较像个人。 张海侠的冷静表现在各个方面,包括在那艘船里炸弹爆炸的时候。他就那样冷静的决定生死和取舍——谁活着,谁去死。 这一切的起因,包括后面的一连串倒霉事,都只是因为他一时的情绪。 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什么临时起意,大多都是轻佻的顽劣。不会有人一辈子给你收拾残局,总有一天你会想起长辈说的那句话。 譬如现在,这句话被他说给吴邪听。 这和吴三省交给吴邪的大差不差。人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越危险,越要冷静。越情绪化,越容易出事。 吴邪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他也没那么义愤填膺,只是颇有感触。“我想知道,为什么文锦和小哥能进去天石。你有头绪吗?” 张海楼想了想,说:“天石?” 吴邪点头。 张海楼笑了一声,听着有些阴森。 “你说的是棺材吧?” 第698章 最好的安排 “棺材?”吴邪怔住。 张海楼换上第二根烟,说:“对,棺材。” “只有死物一样的东西能上去。” 吴邪否认。“小哥,你们族长可是个活人。” 两个一米八大男人坐在小马扎上跟蹲着也没太大区别。张海楼两只手伸直了放在膝盖上,像个流里流气的混子。他这人脸长得好,即便胡子拉碴也像个风流败类情场浪子。 吴邪往他旁边一蹲跟个五讲四美好青年似的。他话讲完,张海楼便反问:“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是活人?” 在张海楼的讲述里,天石靠某种特质来分辨可以进入里面的人。但具体怎么操作,目前的张家并不清楚。 也许唯一知道秘密的人,只有族长。 吴邪说:“我觉得,小哥从陨玉出来之后的样子,和董老板的样子有点像。” “能听懂话,可以跟随行动,但没有太多自主意识。” 张海楼没否定。“有点共同之处,但差别有点大。” 张海桐确实也有类似的经历,不过族里比较保守。认为这是两种状况,因为张海桐不会失忆。那种短暂的失序状况结束后,他不仅知道自己在特殊时期的记忆,其他记忆也不会断片。 这是最大的区别。 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 吴邪看他没继续讲,便主动引导话题:“董老板以后还会回来吗?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我是说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不会了。”张海楼摇头。“任何东西都是有使用限度的。” “什么意思?”吴邪追问。“我以为你们可以把尸体当工具,不太在乎尸体的损耗率。” 张海楼脸色有点难看,没好气道:“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张家人给吴邪的观感都不太好。这群人的淡漠远超出吴邪对人的理解,尤其是情感方面。 在看见张海桐的尸体跟着来的时候,吴邪就满心只有卧草两个字。 “如果不是族里提前有安排,他这会儿早躺地里去了。”说到这,张海楼嗓子已经能听出很明显的嘶哑。 他好像很激动,忽然起身走了两步,又坐回来。“我问过……问过他们,族里说这是很早之前就有的安排。” “你大概不知道。从秦岭回来后,桐叔有一段时间在住院。” “那个时候,他交代了一些事。当然这些事,也和族里的安排不谋而合。” …… 时间回到2003年,张家私人医院。 此时的张海桐刚刚接受完检查,状态还不错。 在医院里娱乐活动不多,他现在也是混到乱跑乱跳都要让人仔细看着的地位了,这让张海桐的放松的手段更少。 人一闲下来,想的事就很多。 某一天,张海桐忽然问张海客。“你还记得张瑞山吗?” 两个人已经很少叫他长老,大多时候直呼其名。这也不是稀奇事,族里直接叫他们大名的不在少数,张家在称呼上没有特别严格的规定。 “你问的什么疯话?烧糊涂了?”张海客先是开了个玩笑,才说:“你想说什么?” 张海桐原本躺在床上,现在一骨碌爬起来,盘腿坐着。其实除了病症严重的时候,他基本都挺开朗的。 张海客觉得他是憋的。 人一个人待太久会有自言自语的习惯,或者表情和肢体动作会变多。这都很正常。 “我一直在考虑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死。这个问题,从我五岁那年前起就一直在想。” “人都会好奇自己死后会是什么样,所有人都不例外。我们这种跟死人打交道的人,应该也会想这种事。” “对于我们来说,人死后基本都是一捧黄土。特殊情况下会变成粽子。” 张海桐说:“族里对我的看法和你们不一样。五岁那年我就知道了。” 张家从未隐瞒对他的态度。 放野前不让下地就能看出来,他们对张海桐有防备。放野之后,大概通过了族中考验,他才开始正常参与族内事务。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特殊,才让张海桐很早进入张瑞山的视线之中。选择张海桐,大概就是因为这份特殊。 他的来历所有人都讳莫如深,这份警惕几乎烙印在当时的族人心中。即便高层秘而不宣,其他族人也会有样学样。这是羊群效应。 当张海桐成为刽子手的时候,张海客丝毫不意外。他这样的身份,最适合做这种事。孤身一人,没什么朋友。本性孤僻,还没有主动结交别人的想法。 而且性格成谜,不好猜测。最重要的是听话。 这样一个称得上孤臣的棋子,最适合做一些脏事。 当初张海琪带着张海桐下南洋,张瑞山给的定位就是这样。这一点他清楚,张海琪清楚,张海桐本人也很清楚。 张海客只是没想到,张海桐会把这件事拿到明面上来讲。 “张家人死后,都会葬入古楼之中。传说那是所有族人最后的归宿。” “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张海桐的声音有些飘忽。“也许我死后的归宿,并不在那里。” “以张瑞山的性格,我也不可能安安稳稳躺进去。” 这些话堪称冷酷,张海客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有时候太直白,反而让人无措。 “张家一直有研究族人身体的习惯。有些严酷的家法里,就有关押族人的条例。这些被关押的族人去往哪里,没有人知道。有的可能死在私牢,有的可能被流放,有的可能进入了古楼。” “进入古楼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进去的人会被如何对待,你我心里都有数。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族里已经抛弃了许多古老的习俗,到今天已经很少提及而已。”似乎看出张海客难看的脸色,张海桐适当的安慰了一句。“没关系,这些我都知道。” “人死后,身后事都不重要了。” 张海桐坐在病床上,隐隐约约的白发在白炽灯下格外明显,连一部分黑发都被反射成银白。 “我只是想说,如果某一天需要。” “而我已经死掉的话。” “使用我的身体,其实也没什么。” “我知道你这人,和张瑞山……挺像的。” …… …… …… 张海楼丢掉第二个烟蒂,对吴邪说:“他是这样说的。” 吴邪忽然想起张海桐与自己最后一次见面所说的话。 他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你要等的,便是人遁其一。 张海桐,就是那个“人遁其一”。 张海楼的声音再次传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吴家老宅。” “我对你说过,我们什么都卖。” 他露出一个笑,吴邪从里面读出一些肆意的疯狂。 如果他见过南洋的张海楼,大概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便是,他打算认真的做一件事了。 〈第九卷·落叶归根·枯木逢春·完〉 第699章 咩咩咩 1966年,格尔木市从山东抽调了一百四十多名知青,与当时的农建十二师“四团一营”一起投身于当地建设。 这些知青里,相当一部分就读中专医疗专业。由于环境恶劣,人才稀缺。当时的知青虽然辛苦,接触的事务却非常多。导致一部分本应该瞒的严严实实的事情,有了一些蛛丝马迹。 六十年代末,格尔木疗养院发生过一场暴乱。军队里有一个传闻,说当时有一个狙击兵立了功,按理说应该受到褒奖。可是等到实际表彰的时候,大家都没有看见这个人。 上面也没有解释。后来流传出一些消息,说这个狙击兵被首长看中,被调去别的单位了。 不过戈壁滩上向来有许多鬼神之说。格尔木疗养院在当地很邪性,被废弃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在于它的“诡异”。 疗养院附近基本没有居民,市民都不让孩子往那边走。有的小孩被逮住,都要打屁股。 刘将他爷爷当年就在这里当兵搞建设。就地安家立业,等到人生最后几年不行了,想起老家的人和事,又和一些早多少年没来往的兄弟联系上,回四川养老。 因此刘将户口就落在青海,考的也是本省的大学。被青海大学录取那一年,刚好是2010年。 大多数怪谈故事都发生在某某学校的图书馆、档案馆、宿舍等地方。刘将的故事也不例外。 一开始他只是在档案室里知道了一些故事,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十年之后的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知道的东西,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个让他头一次试着把所有事情连接起来的人,名叫张海桐。 …… 2010年10月。 张海桐久违的迎来了假期。 由于两个世界还没有彻底融合,张家在两边的势力处于一个诡异的状态。在四川的一些组织可以正常使用,但也只有这一部分可以用。 比如那个蓉城麟宇地质勘探公司,目前张泽清就在里面上班。但是公司的员工花名册上本来应该有其他员工,但这个世界目前查不到。处于薛定谔的存在状态。 张海桐觉得,这有点像“理直气壮的违法”。这些人都在买社保,各种意外险也在购买。每个月公司账面自动变更。这些本来应该是人事操作,但这个公司目前根本没有人事,具体的员工只有张泽清。除了他以外其他员工也不存在,但身份信息可以使用。 相当于我在违规操作,但是系统上看又好像没问题。 放假前一天,他把已经知道的作业写了一部分。这么着急写作业,不是因为他要出门玩儿。 张女士和张先生比较忙,他们都不在体制内上班,国庆放不够七天。张女士要出差,去哪里没说。张先生在公司跟进项目,估计要等到三号才放假。 这也没什么。 本来张女士想着让张海桐回乡下看看两个老人,在那里住几天。张海桐答应去看看,但不会住下。 “我要出去一趟,已经约好了。”张海桐正在打电话。“走之前我会去看看爷爷奶奶的。” 张女士听着电话里张海桐瓮声瓮气的鼻音,有点像小羊咩咩叫。大概当妈的对孩子都有点滤镜,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就算长大了在妈妈心里偶尔还是会被当成小孩,进行一些幼稚的比喻。 张海桐完全没意识到张女士在笑自己。刚想说话,就听见张女士笑出声了。一开始还挺克制的,他问了一句:“妈妈?” 喊这个称呼,更像咩咩叫了。张女士笑得更大声了。“没有,没有。” 张女士在对面下意识摆摆手,平复呼吸后解释道:“桐桐,你感冒药应该快吃完了。出去玩记得再去拿点,妈妈给你转点钱。不够了找妈妈拿,找你爸也行。”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晚上跟张海平吃饭,饭店空调太低,屋内屋外温差太大;还是半夜疼醒了睡不着,直接去洗了个澡的原因。张海桐终于感冒了。 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他之前也经常发烧。经常生小病的人生命力比较强。张海桐习惯了,没放在心上。 自己去附近的诊所抓了药。 这事儿张女士知道,还问他有没有钱。张海桐已经实现财富自由了,那之后很少找张女士拿生活费。 事实上如果不是怕家里人担心这笔钱的来历,他还打算给父母置办点东西。不过目前还是算了,等上大学之后,一切都好说。 面对张女士的叮嘱,张海桐表示知道了。 张女士又开始笑。 张海桐:…… 虽然不知道令张女士发笑的原因是什么……但是她开心就好了。 张女士率先挂断了电话。 这是一家三口之间的习惯,除非张海桐有事,否则大多数时候都会等他们先挂断。张女士一开始也没发现这个小习惯,有一阵子他们电话沟通比较频繁,张海桐这个小习惯就被发掘出来。 后来张女士把这事儿跟张先生说了,张先生也试了一下,结果真是这样。夫妻俩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直到有一天把张海桐打烦了,他自己默默先挂了。 不过这种小脾气在夫妻俩眼里完全可以包容,甚至让他们很高兴。有一种孩子非常健康的感觉。 张海桐将登山包提到客厅沙发上,又给家里的老人打电话。去那里之前,他想问问老人有没有不够用的生活用品,去的时候一起带上。免得他们自己跑一趟,麻烦。 东西挨个列出来,张海桐换了衣服,直接开门去超市。现在是九月三十日晚上,现在买好明天直接带走。 观广播里的音乐舒缓悠扬,张海桐踏着人字拖在瓷砖地上滑溜——清洁大姨太给力了,拖鞋走在地上打滑。他只能滑着拖鞋往前走。 短短一个多月,张海桐已经渐渐习惯现代的生活。或者说,习惯2010年这个对于他来说既复古又先进的时间。 懒散到他可以随时随地躺着睡,唯一的风险就是被警察捡走或者着凉。 购置完必备的生活用品,张海桐停在散装糖果区。 货架上堆着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糖果。张海桐看了一会儿,诚实的扯下一个塑料袋,往里面抓了一大把。 老人家也挺爱吃的,张海桐想了想,一口气买了许多。 第700章 张海桐游记 张女士和张先生解决自己的住房问题之后,本来想把老人接到附近生活。但目前他俩还不想养老,放不下一亩三分地,因此还住在老家。 张海桐现在才十五岁,还不能考驾照。贸然开车容易进局子。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坐火车。到了城里还得转大巴,然后在镇子上坐黑车直达家门口。说是山路十八弯也不为过。 所谓的黑车,其实就是附近村子里拉客的土司机。车费约定俗成,一次只用几块钱。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应该认识张海桐。他刚坐上副驾驶,司机就问:“咦?你这娃儿怎么有点眼熟。” 张海桐愣了一下,在脑子里搜索好久也没想起来。 司机看了半天,也叫出名字,只觉得熟悉。一边说一边和旁边的几个同车人说这件事。张海桐让他们看了好几眼,有一个人忽然说:“这是老张家里的孙子嘛!和他妈长得一模一样哦。” 认出脸后,所有人都热络起来。一会问张海桐吃没吃饭,一会问他放几天假。还有的问他爸妈怎么没回来,又说一个人走这么远真厉害,竟然没丢。 司机摆摆手,示意大家别说了。转而问:“那什么,老张家里的,你要回去还得等等。我这里没拉够人。” 张海桐立刻装乖,说:“好的,谢谢叔。” 学生仔就是这样的,什么事不管自己付没付钱都会说句谢谢。他刚说完话,其他人就笑。说这小子长的真俊,还有礼貌,一表人才…… 张海桐听的有点尴尬,只好假装休息,权当听不见。 车子发动后,车窗外的风灌了进来,将张海桐的头发吹的十分狂乱。镇子上的景色逐渐倒退,取而代之的是荒山和道路两边的农田。 离开柏油马路进了村,农田更加密集。一块挨着一块,一眼望去整个山岭都是田地。 这个时候是红薯成熟的季节,大片大片的红薯叶在田间地头随风摇曳,掀起一层又一层叶浪。 进村之后,路边的田里基本都种红薯。 张海桐有点恍惚了。 天很蓝,太阳大的让人不敢直视。池塘里的水也被太阳照的波光粼粼,十分晃眼。 红薯叶生机勃勃,像一块又一块浓郁的绿颜料。 很多年前,也是一个秋天。那个时候张女士才十六岁,剪着短发。那个时候的红薯可没有现在好种,叶子也没有现在那么大。 张海桐看的出神,但车开的很快。那些景象飞快掠过去了,将他拽回现实。 到了地方,张海桐付过钱,将行李箱拖下来,顺着记忆里的方向往下走。这里的变化非常大,山没之前秃了。 生活变得越来越好,村民对大自然的索取不再那么严酷。加上许多人搬离,草木越长越丰茂。如今一眼望去,已经看不见河沟。 他走着这条早就走过的路,在林子里看见一座瓦房。房子重新修缮过,瓦片比较新。连墙壁都从记忆里破败的土墙变成了青灰色的水泥墙。 一声狗叫打破了宁静,紧接着方圆几里的狗都开始叫。 张海桐越靠近房子,犬吠声也越大。直到一只头黑身子白的狗冲出来,它后面还跟着一个老人。 按照辈分来说,这是张海桐这一世的爷爷。 老爷子似乎很惊讶,呀了一声,顿时眉开眼笑。 一时间安安静静的老房子忽然吵闹起来,老爷子接过张海桐手里的行李箱,拉着张海桐的手对老房子喊:“老婆子,咱家桐桐回来了!” 张海桐就这么被一把年纪但力气大的惊人的老人家往屋里带。既视感太强了。 只不过上一次这么拽他的是张女士,这次是张老爷子。 张海桐没来得及说什么,老爷子就招呼老太太炖肉。两个老人东忙西忙,掏出来一堆零食。 保存条件不太好,糖果之类的已经氧化了。老人往外掏,张海桐也往外掏。没多久一张桌子就填满了。 张海桐买了不少东西,除了生活物品,剩下的就是各种吃食和衣服。衣服春夏秋冬都有,从里到外都买了一遍。 老爷子被他这个买法弄懵了,好半天来了一句:“桐桐啊,你莫不是把超市搬回来了吧?” 当然这是夸张手法。 回老家第一顿饭,是老太太炖的腊排骨和猪蹄。全是肉,一点菜都没有。 盛情难却,张海桐吃的快晕了。 如果张女士在现场,大概也会笑。张海桐根本不拒绝,给什么吃什么。吃到后面真的吃不动了,才说饱了。 一听他饱了,老太太唉声叹气。“桐桐,这才多久没见,你又瘦了。这下巴瘦的一点肉都没有,你妈妈平时是不是不给你炖肉啊?没事,这几天在奶奶家,奶奶给你炖。” 张海桐摸了摸脸,实在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又瘦了。这大概是老人家的滤镜。 他以前也经常看见有老人对孩子说几天不见瘦了。就算胖成球,老人也只会说这是健壮,很健康。 张海桐摸脸的手没放下来,捂着脸说够了够了,拿着碗回灶房。默默把厨房收拾干净。 他站在院子中央,听着堂屋里两位老人说话的声音,默默站了许久。直到老太太喊:“哎呀,灶神爷显灵哦!这灶房咋这么干净啊。” 不知怎么的,张海桐下意识笑了一下。 …… 这只是这次旅途一个不足道也的小插曲。在老家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张海桐便背着登山包离开。 行李箱直接丢在老家,那本来也只是用来装礼物的容器。真正的东西都在背包里面。 当太阳再次越上地平线,张海桐的手机接收到当天第一条信息。 “汽车站广场对面,速来。过时不候。” 第701章 蒋二爷 “你是董燃? 面包车副驾驶上的中年男人看着车外的少年,烟头差点因为震惊掉到地上。 张海桐嗯了一声。 中年男人姓蒋,道上都喊蒋二爷。叫二爷是因为他小名叫二赖子,出了名的赖头。早年混不吝,后来阴差阳错入行闯出点名头,也能叫一声爷了。 后座的伙计窃窃私语,冒出几声讥笑。蒋二爷后面那个位置上有个瘦猴儿,是唯一没笑话的。反而担心的说:“小孩,你一个人出来做这个干嘛?你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吗?早点回去吧。” “知道。”张海桐说完拉开车门,径直坐到瘦猴儿旁边。这种目光他都习惯了,以前十三四岁出去混的时候,比这难看的场面都见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蒋二爷凶悍的哼了一声,粗声粗气道:“小子,别说二爷不照顾你。你要是死外边,是你自己倒霉。” 张海桐不说话,闭着眼睛睡觉。从老家到县城,他凌晨五点就走路到镇上。现在得抓紧时间睡觉,才没空跟他们贫嘴。 蒋二爷让司机开车,后面几个伙计面面相觑,忽然比了个手势。蒋二爷摆摆手,也闭上眼睛睡觉了。 瘦猴儿挨着张海桐,也不再说话。 这一行靠手艺吃饭,既然靠手艺,年龄就不那么重要了。蒋二爷这一行人本来没几个专业人士,想着花点钱找个能人跟着。 董燃这个名字他听过,这几年刚起来的一个人物。原本蒋二爷也不知道,是托了关系才让兄弟介绍过来一个人。 他那兄弟喝两口马尿就上头,拍着胸说这一定是个能人。就是长得不大靠谱。 这哪是靠不靠谱的问题?这小子他妈的毛都没长齐,胡子都不见往外冒。人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姓董的恐怕十六都没有。 蒋二爷想起他那朋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这回摸到东西就算了。要是吃了亏,高低得把这狗日的揍一顿出气。 想着想着,一股郁气憋的他本就发红的脸有变紫的趋势。 这次的目的地在广西十万大山。 据说是个大墓,年代非常久远。根据道上的消息来看,那地方有不少人去过。这么多人去还有的赚,说明是油斗。 人去的多,机关肯定也蹚的差不多了。他们这次去,说难听点就是捡漏。 从四川到广西,旅途可不短。 …… 2004年8月。 为了帮助闷油瓶寻找记忆,吴邪还是跟着到了广西巴乃。用胖子的说法,他就是多管闲事。胖子嘴上说吴邪多管闲事,自己也跟了过来。理由是他这一年都在吃苦,就当出来旅游。 “顺便碰一碰南蛮的盘口,能找一些做生意的渠道也好。胖爷我这刚花了不少钱,地主家里也没余粮了。” 因此,这次的行程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旅游。三个人轻装上阵,格外放松。 一路上风景如画,连闷油瓶眼睛都有了神采。吴邪知道他心事重,很多事闷着不爱讲。属于那种常忧怖的性格,比较操心。 话虽如此,两人也没想着打搅人家,硬要让闷油瓶跟着乐呵。人爱干嘛干嘛,没必要拽着一起傻乐。 他们先是坐火车到了上思,再转南平,最后到巴乃。路上耽搁了点时间,到瑶寨住宿的时候就比较晚了。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叫阿贵的中年人,吴邪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个人,都是驴友介绍的,应该比较靠谱。 和阿贵见面的时候,吴邪发现他脸色不太好,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看着他们。 吴邪视线一转,说:“我们三个的脸已经退化到那么吓人的程度了吗?” 胖子说:“去去去,胖爷我玉树临风,小哥更是道上一枝花,怎么可能面目可憎。” 吴邪心想你玉树临风,那小爷我不得貌比潘安。话虽如此,吴邪还是上前跟阿贵打了个招呼。 后者这才回过神,面上堆笑。“几位老板远道而来辛苦,先跟我回家去休息吧。” 说完就带着几个人往家里走。胖子边走边说:“老伙计,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广西的天气很热,阿贵出来这一会儿身上全是汗。他摸了一把脸,不好意思的说:“可能是中暑了,一把年纪不中用了。” 胖子哈哈大笑,拍着阿贵的肩膀说:“你才多少岁,正是老当益壮的时候。咱们也差不了多少,你这样说胖爷我可就不干了。” 阿贵被他这么一说,渐渐热络起来。吴邪望着阿贵,视线落回闷油瓶身上。他也在看阿贵,但也不全在看他。 …… 张海桐坐了一路车,感觉屁股都要失去知觉了。去十万大山的路总共就那么几条,这几年国家基建越来越发达,比上个世纪的路好走多了。 蒋二爷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瘦猴儿还晕车。这就是他们失策的地方。 十万大山顾名思义,到处都是山。到了上思之后就没有正儿八经的平坦路,一路开过来除了林子就是洞。国道一路铺过去,车倒是无所谓,人可就扛不住了。 瘦猴儿砰的一声拉开车门,在路边守呕了好几分钟。 张海桐默默侧过身,给自己冲了杯999感冒灵。瘦猴儿吐完漱过口,狼狈的爬回车上。 他本来就瘦,这一路过来都要吐成人干儿了。不止他,连后面两个壮实的伙计都受不了。司机也很累,路上换另一个人再开。 “小孩,你可是真人不露相。这一路上你怎么没啥反应?” 张海桐沉默掏出药扔给瘦猴儿。 一路有惊无险来到巴乃。 这个世界的巴乃就是一个普通的地点,瑶寨里也没有阿贵。 蒋二爷找的是当地的猎户作为向导。借口也挺统一的,就是爬野山。爱好登山的人都会这样,渐渐从正规人工开凿出来的山偏向未开发的野山。 挑战自我,也能亲近自然找点刺激。 对于瑶寨的人来说,这就是城里人的乐子,他们也乐意赚这个钱。毕竟老板们确实好忽悠嘛。 第702章 一个人 向导提前安排好了住处。众人安顿好行李后,便跟着向导出门闲逛。 张海桐在广西的酷暑之中浑身冒汗。这地方就算到了十月,也热的离谱,气温能达到三十度。 大概一周前,广西出现了一些古怪的传闻。出于在档案馆工作许久的职业道德,张海桐决定亲自前往查探。 张家在这个世界的部署很少,只有在世界联通的时候才可能和原来的世界联络上。 所以目前张海桐所处的世界,正儿八经能办事的只有他和张海平张泽清三个人。 张先生的公司虽然明确是张家的产业,但是里面充斥着大量的普通人, 是名副其实的财政力量,和出外勤八竿子搭不上。 简而言之,那个公司只负责赚钱,其余一概不管。 何况,张海桐也好奇自己会看见什么场景。广西可以说是张家非常重要的一个联络点,毕竟是祖坟所在地。 他过来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看看老张家的祖坟是否有问题。现在这个世界和盗笔世界可不一样,盗笔世界张家和官方势力有所交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被发现了还能遮掩一二。这里可不行,万一蒋二爷是的缺心眼的,看见一些东西到处嚷嚷,那可就大条了。 进入瑶寨后,一行人借着参观的名义将整个村子逛了一遍。张海桐没发现异常,干脆摸鱼。 到了村子最偏僻的地方,那向导忽然说不能往前了。 蒋二爷问:“有什么不能往前的,难不成那是瑶王的楼寨?” 向导连忙摇头,急切地说:“不是。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什么王不王的。就算有也不能在这儿啊。” “我不让你们进,是因为那里闹鬼。经常有人从这些老寨楼出来。有人问他干嘛的,那人似乎也特别害怕,尖叫着跑回去了。” 向导挤眉弄眼。“真不是骗几位老板,这是真事儿。村里老少爷们妇女同志都清楚,因此不往这边走。” 张海桐站在蒋二爷身后,越过他的肩膀往那片老寨楼看去。这地方塌的差不多了,一看就是老古董。 最靠近他们的是一个废弃的瞭望塔,张海桐看过去时,上面有个人影晃来晃去。 向导讲到正兴致勃勃的讲鬼力乱神之说,眼看蒋二爷兴致缺缺要回去,他后面那个小屁孩忽然指着寨楼问:“那是谁?”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人影稍纵即逝,跑的飞快。眨眼不见人影。 张海桐倒是觉得眼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这“鬼”竟然怕人。 …… 阿贵是寨子里土生土长的瑶民,平时种地打猎。后来通了路,也做起了导游的买卖。 他接了个杭州老板的活,约好了时间。为了接到人,他提前就到村口的瞭望塔去找人。结果人没接到,反而受了些惊吓。 阿贵记性很好,对自己见过的人尤为敏感。他在瞭望塔看见了一行人,里面混杂着一个年轻面孔。 那人根本是他阿爸在的时候接待过的一位贵客,那位贵客当时也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可能身体不太好,看着比较憔悴。 这位老板让他记忆深刻的原因是他的手指,很长。天生异象,要么是畸形要么就是能人。 这能人却只是探了个亲,很快就离开了瑶寨。 谁知道多年以后还能看见。不仅容貌没变,还特么有变年轻的趋势。这可见了鬼了。 阿贵没看见张海桐的手指,暂时无法通过手指判断身份。即便如此,也很让阿贵心惊。 他匆匆跑下去,还没缓过神,那位杭州的吴老板就来了。 阿贵摸不准这些人的路数,没有贸然说起这件事。 正是因为阿贵没说,才让吴邪在接下来的旅途里经历了一些堪称奇妙的怪事。 他们先是去了阿贵家中,胖子借采集素材的借口让阿贵讲了讲上个世纪那支考古队的事儿。 这之后,又陪着小哥去了趟他曾经住的地方。找到一个装在箱子里的小铁块,中途还和一个手臂细的离谱的怪人发生了遭遇战。 还没来得及深究,把那东西弄回来,闷油瓶的老破房子就被烧没了。 吴邪觉得闷油瓶疯了。 那么大的火势,他愣是冲了进去。结果眼睁睁看着一切付之一炬,什么也没拿到。吴邪一边急得跳脚觉得他胡来,一边和胖子带他去村卫生所看烧伤。 看着茫然失措的闷油瓶,吴邪想起那场大火也觉得恼火。不过他还是批评道:“你不要命!这么冲进去,出事怎么救你?!” 大概真气急了,加上闷油瓶老房子被烧的无奈和愤怒,吴邪又不能打小哥,只好用头亲切的问候了几次卫生所的墙壁。 胖子倒是理性点,认为是那个跟他们抢装有铁块的箱子的人干的。他啧了一声,对我道:“我看这事咱们就是没办法,我估计他娘的早就设计好了,不然我们不可能这么倒霉。” 他认为偷箱子的和放火人是一伙的。 “你想他偷箱子的时候动静那么大,还故意敲了地板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肯定就是把我们引出去。” “然后他的同伙在外面,我们一出去看到他们,就肯定不敢再进去,等我们一走他们就放火烧房子……他娘的,肯定是这么回事儿。” “不过这些人也不聪明,已经露脸了。我就不信我们拿他们没辙。” 闷油瓶也赞成这个说法。 吴邪看他清澈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了点情感,像个忧郁文青一样在想事情。刚刚那事儿真不愉快,为了转移话题, “小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张起灵坐在小马扎上,医生正在给他身上的烧伤上药。刚刚冲进火场虽然过了一层泥,但火势太大。他身上烧伤很多,只是没那么严重。 吴邪看他愣了一会,忽然说:“我好像想起一个人。” “之前在这里的时候,我见过一个人。” “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17 张海客这个人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这个优越感并不是“虚荣”,也不是财富或者地位带来的浮夸,而是基于闷油瓶而来。 众所周知,闷油瓶是张家族长。但是作为一族之长,名义上和事实上的老大,现在天天跟我和胖子在雨村当老农民和收银小哥。 这在张海客这个保皇党守旧派眼里,就是妥妥的不务正业。连他最好的搭档张海桐都跑了,不论逢年过节还是不年不节,他都来这待着。 除非族里有事,不然很少回去。 又一次被张海客阴阳怪气后,胖子听着我的牢骚,说了一句深得我心的话:“这小子就是他娘的嫉妒。” 正是因为这份“阴阳怪气”,我倒是从他嘴里知道了不少他们的往事。张海客大概真是年纪大了,非常喜欢回忆往事。 一开始我还没察觉,后来听多了就回过味儿了——这小子是在炫耀。 炫耀什么呢? 炫耀他们仨是从小长到大的深厚友谊,这份革命情谊比起我们也不差。 对此我通常只会在心里默默竖个中指以示敬意。 张家人大概都很会讲故事,我偏偏有点文青病。每听到什么有意思的,就乐意记下来。 张海客又说起从前的事,已经是一百多年前了,他还是记得很清楚。 这里,我就重新讲一次。 …… 至今为止,我仍旧不太清楚张家这个庞大家族更加精细、精密的运作机制。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百多年前的张家虽然严酷,但也有比较有人味的地方。 人性是不可磨灭的。 汪家是我可以见到的残忍,即便如此,在黎簇的叙述中王家也有很生动的一面。 一百多年前的张家还矗立在长白山脚下。根据张海客的描述,当时的张家人训练范围非常之广。 小到读书认字,大到练功杀人,这个家族教的非常细致。在张家的训练内容里,有相当一部分是“野外生存训练”。 不过当时并不叫这个名字,在族内,这项活动被称作“跑山”。 “我和族长,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同期声。”张海客抿了一口果汁,十分惬意的靠在躺椅上。那杯果汁还是他心心念念的族长亲手端过来的,这小子真当起大爷来了。 不仅使唤张海桐,还使唤起闷油瓶了。 “我们当时跑山,其实就是进长白山做野外生存训练,你知道倒斗这一行大部分时间都在野外。” “张家人出任务也是要考虑折损率的,死太多人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好事。就像家族企业一定会最大限度保障家族人员在公司里的人员比例。” 前提是家族人员靠谱,没那么多饭桶和拎不清的傻逼。 如果家族里全是张海桐和闷油瓶这种靠谱人士,我肯定想尽办法让家里人进公司工作打工。别说工资,股份我都心甘情愿。 怕就怕家里全是酒囊饭袋,不能贡献就算了,反过来还拖家族下水,那才可怕。 张海客继续讲。“为了减少折损率,张家有一套非常完备的训练系统。” “每年最少有四次跑山,根据季节变化确定时间。为的是让族人适应不同外部环境下的生存困境。” “有时候,带着我们出去的人不一定都是教习师傅,也会是经验非常丰富的族人。” 说到经验丰富,想都不用想,肯定有张海桐。 毕竟在早期张家小团体里,张海桐是年纪最大的那一个。闷油瓶和张海客还在新手村做系统任务的时候,张海桐就已经出城打BOSS去了。 当然,同为新手村萌新玩家,如果张海客是普通玩家正常游戏环境,那闷油瓶就是完全的地狱开局。 事实上,在张海客的讲述中,张海桐确实当过临时教习。 张海桐一直 是个令人意外的人,他身上总有许多矛盾的地方。就像我在不同人嘴里知道的早年的张海桐怎么怎么牛逼,又如何冷酷不近人情。 但与他关系亲密的人,大多都说他又呆又木,很听话。而且早年的他也爱生病,多表现为发烧。 后来张海客猜测,认为可能是灵体不兼容,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那次当教习,也是因为他受了伤又生病,出不了远门。休养了两天,族医说可以多出去走走。张瑞山就让他带小孩去了。 张海桐也没问,当命令直接执行。直接去找了负责教习的长老,借张瑞山的身份狐假虎威了一把。作为临时工把当时还人人不待见的小白菜一样的闷油瓶分到自己手下——这是当时的他为数不多能为闷油瓶光明正大走后门的地方。 这些事都得到了张海桐的佐证,张海客的叙述非常客观,基本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 一百多年前的张家大院。 张海桐站在几个小萝卜头跟前,目光落在站在最边上的小孩身上。 小孩也看着他,原本幽深漠然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就像只涂了黑色的眼瞳忽然点上高光一样。 张海桐挪开目光,开始说话。他嗓子还有点哑,将青涩的本音愣是拉上了年纪,听着更像一个长者。 “规矩你们的教习应该都讲过了,为了节约时间,我们立刻出发。” 当时是夏天,相对来说没那么艰苦。在张家,这个天气出去跑山和旅游没区别。 小孩们不需要带工具。既然要在野外生活,当然从零开始。因此队伍里唯一带着背包的人,是张海桐。 …… 听到这里,我真有点忍不住了。这简直就是大型户外生存真人秀,张家人在这方面真是鼻祖级别。 …… 张海桐带着几个小孩一路跋山涉水进山。夏天的长白山草木丰茂,天蓝水清。 进山前,所有人一起行动。进山后便以小组为单位分开,接下来的事,就由各位教习师傅分配。 张海桐带着手底下几个小孩在林子里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往林子最茂密的地方走。 其中一个小张问:“师傅,我们不需要找个地方搭建营地吗?” 他显然有点紧张,说话有点磕巴。这个时候的张海桐已经颇具威名。不清楚是有人刻意塑造,还是他有意为之,族里多少知道他的邪性。 这让他在族里的人缘颇为寡淡,大人忌惮,小孩害怕。 这个小张明显被张海桐的长相和冷脸震慑到了,说话没那么顺利。 空气静了两三秒。 张海桐回头,冲落在队尾的小孩招了招手。 番外:吴邪的种田日记·随记18 小孩走上前来,站在张海桐身侧。后者挼了一把小孩细软的头发,原本整齐柔软的头发让他弄乱了。小孩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无声抗议张海桐无法无天的恶劣行为。 张海桐假装没看见,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就在这里吧。” “现在我来分配任务。” 在他们所处位置附近,有一条潺潺而下的溪流。那是山顶雪水融化后的产物。 溪流附近有平坦的土地,稍微修整一下就能作为营地。 张海桐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斧头,以及一大摞绳索。他将工具交到队伍里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小张手中,严肃道:“我待会要离开。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居住地。” 小张张了张嘴,似乎经历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低声说:“可是师傅,这看起来不像族里要求的那样……” 张海桐意味深长道:“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按照惯例做事。我也会履行义务,但那就是你一个人的事。除非他们都站在你那边。” “不过你要知道,我们今天在这里做的事,族里只会单方面询问我。” 小张非常从心的闭嘴了。原本严肃紧张的神情忽然放松,变得古灵精怪。全然没有刚才严肃正经一嘴官腔的样子。似乎这种笑吟吟的狡猾模样,才是他的真面目。 狡猾的小张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又回头看同族的孩子们。 几个小孩也一脸期待的望着他。 师傅允许用工具,对他们有安排,那就说明这次跑山不会像过往那样严苛。甚至会很轻松,他们可以“玩”,那在族内是比较难得的机会。 张海桐无声的笑了笑,低头对小孩比了个手势。一大一小离开河边,往林子深处走去。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后,随着日俄两国对东北地区的渗透与侵略,清廷对长白山地区的禁伐令和禁垦令越来越松散。 在吉林省东部和东南部,这些人无节制的砍伐大量优质木材,加上随意焚烧和强行开辟运材道路,对长白山生态环境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害。 同时,也很大限度逼迫张家离开本家的距离越来越近,不再往东边行进。如果有比较严格的训练,张家人也更倾向于东北部,那里有着自然条件极为严苛的长白山无人区。 张家人也是人,训练孩子们最多也就是冬天的长白山林区。丢无人区,万一出点意外,孩子还没长大就没了。相当于一颗灯泡还没有发光发热,就直接碎了。属于只有付出没有回报,这对于家族来说是亏本买卖。 今时不同往日,曾经考虑颇多的张家,在大形势下也不得不启用无人区附近的区域进行训练。 如果有敌人,跑进无人区生还的概率说不定还大点儿。 “我们去哪里?”小孩跟着张海桐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队友们的身影,他才出声询问。 张海桐对小孩笑了笑,说:“我们去打猎,然后烤来吃。如果你喜欢,也可以抱着玩一会儿。” 没有长成的孤儿在张家的人权肉眼可见的低。 外家父母俱全的孩子要做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一些。但是作为孤儿,这些小孩住在一起,统一管理。养宠物这件事也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想张海桐才会这样说。喜欢的话可以抱着玩一会,因为只能在这里玩儿。 …… 听到这儿,我明白怎么回事了。“他是带着小哥出门郊游了是吧?” 张海客点头。语气有些复杂的说:“对,他就是带族长去玩了。” “你知道的未免太详细了,张海桐上报的时候绝对不会写出真相。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就是讲故事的悖论。这个故事里,张海客并未参与。张海桐偷偷放水,他也不可能随便讲给别人听。至于闷油瓶,他那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格,更不会跟人乱说。 如果张海客从第三方嘴里听说这件事,绝对讲不到这么细致。除非他自己突发意想补完了细节。 不过据我了解,他这人并不喜欢用大量的谎话来完善一个没什么价值的“故事”。 至少他当年恐吓我的时候,就很少讲故事。而是直奔主题的恐吓,每一句都在恐吓,在真事上故弄玄虚。 张海客又喝了一口果汁,笑眯眯的说:“吴邪,你脑子转的真快。我以为你会被骗住,然后问我接下来是怎么回事。” 我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还没退化到那个地步,你现在讲话的水平还真没有几年前高明。你退步的速度可比我的智商快了几百倍啊。” 张海客也不生气。 我有时候觉得这人也挺享受跟我斗嘴的感觉,胖子说:“他这是沉默中变态,跟你那几年一样。” 前半句我深以为然,后半句我当个屁放了。 张海客也不卖关子,直接说:“我当时也在队里。” 我恍然大悟。 这段往事之中存在着三个主要角色,除了张海桐和闷油瓶,唯一一个和张海桐发生对话交流的人就是那个小张。 “那是你?!” 张海客点头。“我在同期里,算年龄比较大的那一批。” 我问:“那后面怎么样了?他们真去打猎了?” 张海客点头。“不过后面出了点事。” “有队伍遇到了一小队日本人,因此不得不撤退。他们发了信号烟,大家不得不四散离去。” “不过我觉得,那天族长应该挺开心的。” “因为回到族里后,族长在笑。” “很淡,不过确实在笑。” 我不禁好奇,问:“所以他们到底干了什么?”我实在想不到小时候的闷油瓶会因为什么开心,因此穷追不舍的追问。 结果张海客这家伙双手一摊,摆烂道:“我不知道,自己问去吧。” 我:“……” 这真是对我最好的打击报复了。 可恶的张海客! 第703章 鬼寨与鬼 向导带着蒋二爷一行人将村子大概看了一遍,这才带着众人回自己家。 他也觉得奇怪。从山外面到这里,就算是铁人也该累了。这些城里老板来这儿想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或者吃饭,而是先在村子里逛一圈儿。 哎!这就是精力旺盛的城里老板吗?要是他们这些人,累了一天回家第一件事肯定是睡觉啊。 这么点儿大的地方有什么值得迫不及待的,睡醒了吃饱了再来,岂不更好吗? 向导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向导家里除了他,还有他的妻子和一儿一女。女儿才十六,儿子已经出去闯荡了。现在生活越来越好,社会上提供的工作岗位也越来越多,但凡有点想法的年轻人,都更愿意往外走。 没文凭的去厂里做流水线,有志气的就找门路提升一下。有力气的也靠体力拿钱。在村子里的人脑子也活泛,比如向导一家子,就想着如何创收。这也是他们一家最早在村子里富起来的原因。 回去后,向导妻子已经准备好饭菜,和她的女儿在旁边缝补衣裳。女儿大概随了母亲的性格,比较内向。蒋二爷的人个个面相比较凶悍,那姑娘没出过村子,见过最凶狠的人也就是村子里端枪的猎户。 看见客人过来,便躲到向导妻子旁边。 向导介绍道:“这是我妻子和女儿,平时负责给几位老板做饭浆洗。要是有事,直接叫我们就好。” 说完招呼妻女摆出饭菜。几人也没有拘谨,所有人坐在一处用饭。酒足饭饱后,蒋二爷和几个伙计坐院子里纳凉。向导家旁边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 刚坐下去,几人就发出一声怪叫。这地方蚊子多,往那一坐跟自助餐没区别。向导乐呵呵的点了两盘蚊香,解了燃眉之急。 向导家里有一幅手绘地形图,画的是瑶寨和附近的大山。估计是为了更好的服务顾客,向导弄了一幅挂着。上面有不少笔迹,仔细一看都是些小批注。 张海桐发现这里山峦的走向和他在盗笔世界见过的基本一致。瑶寨所处的位置,跟他和族人当年进山的时候遭遇的那个寨子完全吻合。 不清楚这种吻合度是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有这个地方,还是已经融合之后的表现。 张海桐决定去那个废弃的寨子看看,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按照张海平的推测来看,接下来这个世界应该会经历盗笔世界2004年到2005年的时间。假如两个世界发生的时空重叠都有情节关联,比如以情节和地点为基础发生连接,那么广西这个地方的情节关联,很可能和张家古楼有关系。 瘦猴儿是个瘦子,不怕热。吃过饭也没跟着蒋二爷出门去,在房子里帮着向导妻女收拾碗筷。 他时不时抬头看不远处正在查看地形图的张海桐,其实只能看见一个背影。 瘦猴儿之所以这么关心,是觉得他身上透露出某种古怪的感觉。蒋二爷是粗人,靠胆子大闯出名堂。但是胆子大没有心计的人走不远,瘦猴儿填补了这个空缺。 蒋二爷想不到的地方,瘦猴儿会替他想。不然他路上又吐又晕的,蒋二爷早就不耐烦了。 瘦猴儿觉得,这个小孩身上的违和感来源于他过分的稚嫩的外表和过于老成的行事风格。 倒斗这一行年龄从来不是衡量个人价值的因素。当一个年纪轻轻或者耄耋之年的人站在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场景里的时候,你就应该考虑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古怪。 而不是觉得这个人在找死。 一个真正的弱者,绝不可能站在一堆法外狂徒中间,且面不改色。一路上,瘦猴儿没有阻止车内伙计大大咧咧暴露武器和某些违法属性的行为,但这个小孩不仅没被吓住,反而毫无波澜。 这些行为加上张海桐外形异常的手指,让他确信这小孩大概率是个能人。 属于不显山不露水的类型。 观察这个人,说不定关键时刻能保命。瘦猴儿是这么想的。 也许还会有意外收获呢? 张海桐并不在意身后那道视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上阁楼。 瘦猴儿直起身,将擦桌子的抹布丢进盆里。 大概五分钟左右,张海桐下来了。他只是穿了个外套,里面应该绑了武器,就在后腰,被外套遮住了。不仔细看,会以为露在外面的武装带是装饰品。 瘦猴儿喊他,问:“小孩,你去哪啊?” 张海桐看他一眼,说:“出去消食,你要一起吗?” 瘦猴儿问:“可以吗?” 张海桐转身就走。 瘦猴儿感觉他的背影在说:不可以。 …… 晚上气温已经降了许多。 村子里绿化很好,纯天然零人工。林荫下容易有风,不像白天吹一阵风可能都是热的。 他顺着白天的记忆,来到那个向导说的闹鬼的废弃寨楼区。 村子里唯一不亮灯的地方就是这里。黑暗中只有一阵阵风从里面吹来,似乎比别处更凉一些。 张海桐打着手电直接走了进去。 没办法,他并不清楚这片寨楼的结构。想要探查,唯一的办法确实是走正门。 以前做任务的时候,走正门都属于特殊情况,比走偏门刺激。 黑暗之中,废弃寨楼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怪,静静盯着唯一的活人。 张海桐走了两步,耳朵动了动。 寂静的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黑暗中出现一豆灯火。这一点灯火很快化作熊熊燃烧的火把。 一队举着火把的瑶民从寨楼深处的道路走出来,互相说着什么。 张海客在广西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主要是因为古楼的事儿。他在这里办事,对当地民族语言都有了解。张海桐跟着学了一些。 这些人都说的是土话,张海桐爬上旁边的寨楼,隐在黑暗中倾听。他能判断出来,这些人都是活人。死人走路不这样。应该是这里发生了重叠,但只重叠了一部分人的影像,所以看起来像鬼。 这些人所在的地方大概出了事,且情况比较紧急,导致村民们的说话像吆喝。 他们在说:“阿赖家的儿子在山上发现了盘马老爹的衣服,上面全是血,老爹可能出事了,快找人去!” 第704章 一堆bug能work 盘马老爹? 蹲二楼阳台栏杆后面的张海桐摸了摸有点堵塞的鼻子,倒是想起来这个人的身份。 在原著的描写中,这个盘马老爹是引导吴邪他们发现山中魔湖和湖中古寨的关键人物。 这里重叠的果然是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这个时候小族长应该和吴邪胖子他们来到广西巴乃。剧情到这里,小族长原来在广西当农民住的房子已经烧了。干这个事儿的就是山里那个被张启山找过来的假族长。 这段剧情无论回忆多少次,张海桐都由衷的佩服假张起灵的生命力。强碱把他腐蚀成那样都能坚强的活下来,这已经不能说是钢铁般的意志了,β型钛合金都没他硬啊。 线索断了的小族长,只能根据阿贵口中的某些信息去找答案。比如当年文锦考古队神秘出没的地方——羊角山。 胖子推断羊角山大概率有古墓,文锦什么身份他已然清楚。神出鬼没,就说明他们在那里找到了值得发掘的古墓。 那地方真有东西。 为了拿到羊角山里可能存在的情报,他们决定进山。而现在唯一能进山的人,只有盘马老爹。 张海桐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因为盘马的事儿,当年他亲口和小族长讲过。就在那栋已经被焚毁的房子下面,当时他们在那里啃西瓜。虽然只是简单的概括,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历代张家族长都有自己的随从,这些随从除了保护族长的安危,也担负着记录官的职责。 族人一旦胜任族长,不仅继承老族长传下来的秘密,也继承老族长的失魂症。当族长忘记一些事情的时候,这些随从就会发挥记录官的职责,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族长。 至于这些事情的真假,或者更深的隐情,则由族长本人重新去验证。类似于小族长忘记了事儿,但是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一些线索。为了验证这些线索得到背后的事实,他就会踏上旅途。在旅途中不知不觉拾起责任。 如果他想知道更加深层的东西,就必然会进入青铜门。这不仅是承担责任,也是为了记忆的完整性,也是天授人的命运。 只不过小族长没有随从,才让他的某些行为看起来格外迷惑。当然也正是因为这种迷惑,让汪家根本搞不明白这位张家末代族长到底在想什么。 没办法,族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反正他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来验证这些事,汪家人却要花几百倍的人力物力来摸清底细。 族长只需要闷头向前,汪家人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有人会问,那历代族长的随从们骗族长怎么办?或者直接背刺,那不就完犊子了吗? 这里面有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机制。那就是族长死了,随从也会死。随从往往是族中千挑万选的死忠,即便忠诚发生变化,一旦族长出事,这些随从最好保证自己也死了,或者永远不会被找到。 否则会面临族中格外严酷的清洗。 除此之外,族内还会对这些随从实行一些隐秘的控制。比如亲人。成为随从的族人家属待遇优厚,高风险意味着高福利。 这些都是能查到的制衡手段,更深层次的东西,大概只有张瑞山那种核心高层才知道。 毕竟这些传统手艺到现在都失传了。 小族长那种令人迷惑的行动轨迹是双刃剑,自己看不懂,族人看不懂,别人更看不懂。张海客说:“这样也挺好的,保持原状嘛。” “你不是说过一句话,只要程序能跑,就不要管它。” 说这些话的时候计算机高级编程语言已经出现了,因此张海客能理解张海桐这句话的意思。 谁懂从张海客嘴里蹦出梗的救赎感…… 张海桐有时候庆幸自己不着调的时候,没有太放肆。 实在想象不到张海客说“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的画面…… 不过这句话,形容现在的张家真是意外的贴切。尤其是用在小族长身上,贴他八百个来回还有剩的。 狗叫声将张海桐拉回现实,他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盘腿打坐。打算等这些人消失后,再继续探索这片废寨。 他是这么想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张海桐刚盘上腿,便看见不远处鬼鬼祟祟的几个影子。 看来有小尾巴跟过来了。 …… 瘦猴儿看着张海桐离开,转头就跟蒋二爷讲了这件事。 蒋二爷起初没当回事,直到瘦猴儿说:“二爷,我看那小孩不是个善茬。能出来混的都是人物,万一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东西,不就让他一个人抢占先机吗?” 蒋二爷转了转眼珠子,说:“妈的,你可记住这话。要是没收成,老子保管揍你。” 瘦猴儿没放心上,他这人说话就这德行。事事都计较,早就被人家气死了。 两人商定后,也没带伙计,就这么摸了过去。 他们亲眼看见张海桐大摇大摆进了这片废寨子,二人对视一眼,鼓足勇气跟了上去。 起初这寨子一片寂静,进去没多久,他们便看见鬼蜮一样的废寨楼中走出来一队举着火把牵着狗的人。 那些人说着他们听不懂的土话,呼朋唤友。火光之下,这些人的脸在瘦猴儿两人看来有种不同寻常的阴森。 冷汗顿时冒了出来。抬眼一看,董燃那臭小子也不见了踪影。 这时候他们真的怕了,连忙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些人越来越近,瘦猴儿发现他们确实像活人一样走路讲话。可是这里荒废这么久,怎么可能大半夜凭空冒出来一队人? 这不是鬼是什么? 粽子和鬼魂会根据活人气息找人,两人立刻屏住呼吸。 然而天不遂人愿。 此时,那些人带的狗忽然叫了一声。那只狗叫唤的方向,就是他们所在的地方。 紧接着,所有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第705章 小孩 瑶民喜欢狗,更爱养狗。他们养的狗基本都用于打猎,凶猛异常。 被这种狗盯上,除非主人下命令,不然死都不会松口。瑶寨里养的基本都是广西土猎,也叫“大头猫儿”,四肢修长。跑起来速度快的很,而且聪明忠诚。 现在一只狗叫唤,意味着整个狗群都知道了同一个信息。 阿贵打听之后,才知道盘马老爹在水牛头沟出事了。吴邪和胖子之前就推断过,暗处那人烧房子的目的既然是为了阻止他们继续往下查,那么所有线索都可能被那个人斩断。 目前来看,恐怕他们的推断是正确的。 吴邪便和阿贵商议,要跟着一起上山找人。阿贵一开始不同意,吴邪和胖子好说歹说才勉强跟着去。 之前闷油瓶冲进火海的行为被村民以为是进去救人,大家都觉得这三个城里人品行不错。阿贵跟村里人沟通过后,又让云彩跟着他们一起,生怕走散了。 吴邪跟着这群人往村子外面走,他举着火把,时不时转头看看闷油瓶。他表情凝重,一看就心事重重。 从塔木陀出来之后,闷油瓶的表情比之前生动了许多。至少能从他脸上看出“担忧”“疑惑”之类的表情。不像从前那么游刃有余,好像什么事都在他的计算之内,至少风险是可以评估的。 这很正常。 从陨玉里出来后,闷油瓶失去了记忆。这种情况下,人对周围的感知处于失衡状态。胖子说他们刚到北京安顿好的时候,闷油瓶偶尔会表现出生活常识缺乏的状态。 他会先观察胖子怎么行动,然后进行学习。 吴邪想了想胖子平时惨不忍睹的个人生活习惯,开始庆幸闷油瓶有自己的行为逻辑,不会什么破东西都学。 那不然一个胖子模板的闷油瓶也太惊悚了。要是曾经喜欢过闷油瓶的女孩儿们看见那副样子,恐怕当场芳心破碎。 别说姑娘了,吴邪都打了个寒颤。 胖子忽然说:“天真,你想什么呢?一脸便秘样儿。” 吴邪脑子还没活泛过来,嘴倒是很快。“我在想小哥要是被你教坏了,就太可怕了。” “啊?”胖子没搞明白吴邪的脑回路。他们这会儿正往村外走,要干的是救人的事儿,怎么扯到他教坏小哥了?这不血口喷人吗? “天真同志,我告诉你啊,你这个是乱扣帽子搞诽谤你知不知道啊。胖爷我也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根正苗红的。正儿八经上山下乡经受过人民考验的好战士。” “哪里会教坏人!” 胖子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闷油瓶瘦削的背。 其实在北京的时候胖子已经下功夫给他补身体了,到杭州和吴邪碰头的时候能看出来长了点肉。后面又到巴乃,伙食可能差了点。毕竟在路上没什么时间做饭,吃的也是快餐盒饭。 闷油瓶想的还多。多思者多忧,多忧者多病。想的多容易亏身,瘦的就快。所以又回到初见那种瘦了吧唧的样子。 胖子说他这种人在老人嘴里叫命苦,因为吃多不长。 自从来了巴乃,闷油瓶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想事情的人经常呆若木鸡,经历楼寨被烧的事情后,他又想起来一些事。 卫生所里,闷油瓶就说他想起了一个人。 胖子当场接话:“谁?不会是小哥在这地方的远房亲戚吧?难不成当年小哥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只能来投奔亲戚?” 吴邪一脸关切的望着闷油瓶,希望他继续说点。闷油瓶不负众望,不过与其说他是在讲述,不如说是在理清自己的思维,简单的复述自己脑海里的记忆。 “当时我们只在寨楼下面见了一面。” 他似乎就想起来这么多。 吴邪问:“见面做什么?” 闷油瓶沉默了一会儿,等医生给他身上多处烧伤上完药,才说:“我们坐楼下啃西瓜。” 吴邪:…… 胖子:…… 思绪回到现在。 闷油瓶让胖子拍了一巴掌,就回神了。他看了看吴邪和胖子,显然没明白他俩在说什么,不过还是配合的点了点头。 吴邪心想你知道啥了就在这点头啊。 村民还在吆喝,队伍里的狗忽然开始叫唤。 这种土狗很听话,没听见动静不会叫。只要叫唤,周围肯定有值得警惕的东西。 吴老狗以前就爱养土狗,省事儿还听话。所以吴邪对土狗的好感度天生要好一点,总觉得它们更灵性一些。 一只狗叫可能是判断出错,如果一群狗叫,那就不对了。村民们立刻停下来,齐刷刷看过去。 吴邪也将火把对着狗叫的方向。 那是一处寨楼,里面没怎么亮灯。阿贵说:“这是阿贾的房子,刚刚还被派出去找人了。现在家里应该只有他老娘。” 一听这话,大家表情更凝重了。有人在林子里发现了盘马老爹带血的衣服,他又是猎人,说明可能碰见猛兽了。 村子本来就在山里面,别说之前,就是现在偶尔也会有野兽下来的情况。只不过都是一些体型很小的动物,没什么威胁。就算有蛇,村子里日常也熏雄黄预防。 但盘马老爹出意外,让村民精神紧绷。认为可能是猛兽进村,袭击人类。这在以前都不是稀罕事。 人类常说畜生没开智,可欺软怕硬是所有生物的本能。万一老人出事了怎么办? 最靠近寨楼的两个人拔出刀向里面摸去。 两人带着火把消失在视野中,只能看见跳动的一点光芒。 忽然,其中一个人喊:“不是野兽!” “是个人!一个小孩!” “那边!” “不见了!” 吴邪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只是隐隐约约看见寨楼微弱的灯光之中,一个人影和另外两个瑶民在穿梭。 其他村民立刻去帮忙。 胖子和吴邪本来在看热闹,直到张起灵冲了出去。 这俩人看小哥跑了,也跟着往前跑。胖子还大喊一声:“小哥!” 一时间出现了全村青壮年齐冲老寨楼的奇景。 阿贵也在人群之中。吴邪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脸色发白的站在原地,和他们刚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贵,你看见什么了!”吴邪总觉得他看见的东西对他们很重要,如果和闷油瓶的事有关,那可真是撞大运了! 周围的村民们没找到那个闯入村子的外来者,倒是把阿贾的老娘找到了,连人带床抬出来。商量之后,分出来两个人抬去阿贵家里安置。 随着人群退却,阿贵忽然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虽然不明显,吴邪却能看见他伸出来的手指在发抖。 此时,闷油瓶已经站在那里了。 第706章 消失 “鬼养的狗能咬人吗?”蒋二爷掏出刀子,龇牙咧嘴的问。 瘦猴儿往后挪了两步,做出一个随时可以跑的姿势。“我不知道,但我们肯定打不过他们,不如先跑。” 两个人用气音说话的时候,一条狗已经过来了。就在他们藏身的地方闻来闻去。奇怪的是,它闻了半天,愣是没看见两人。 瘦猴儿刚要跑,看见这个状况也懵了,不知道要不要走。 他们俩身边没有光源,毕竟是偷偷摸摸跟着人来的,当然不会打灯。可是狗这种东西夜视能力很好,嗅觉也很厉害。他们近在咫尺,这狗眼睛没聋鼻子没瞎的,怎么在这跟个傻子似的闻来闻去? 瘦猴儿和蒋二爷傻愣愣的时候,那狗忽然叫了一声。两人虎躯一震。 瘦猴儿感觉蒋二爷抓住了他的后脖颈子,手还挺冰的。估计是吓到了。 人吓人吓死人,瘦猴儿立刻说:“二爷现在就别抓我了,出了事咱们分头先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蒋二爷被他一喊,皱眉道:“你发什么疯,被鬼附身了啊?老子什么时候抓你了?!” 这下两人都愣住了,连狗都不怕了。 那些“鬼”豢养的土狗就在他们跟前又晃又叫,瘦猴儿却觉得狗都没那么吓人了。 他僵硬的转动脖子,转头看向身后那只手伸出来的方向?瘦猴儿是蹲着的,回头只看见手臂没看见人,视线向上,便看见在黑暗中显得素白的一张脸。 这张脸还带着少年的稚气,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很沉稳。让他这么一看,瘦猴儿感觉心都凉了半截。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一开始跟踪的张海桐。 “小孩儿?”瘦猴儿刚松口气,心又提起来了。小孩来了有什么用?给那只狗送新的口粮吗? 张海桐一把将他提起来。 瘦猴儿只感觉自己才是那个小孩,竟然真让他提起来了。然后听见他说:“走。” 瘦猴儿:“走去哪里?” 谁知道张海桐一脚把他踢出去老远,转头对蒋二爷如法炮制。两个人让他踢出去,也不敢回头。 因为那群人都冲进他们刚刚藏身的寨楼里了,橘红色的火把是暖色,此时却如同鬼火一般让人心惊胆颤。 张海桐一脚把他俩撂出去,忽然听见一声“小哥”。 他下意识回头去看,就看见一群穿着瑶族服饰的村民里冲跑出来三个外地人。黑暗中看不清样貌,但张海桐直觉那仨就是吴邪胖子和小族长。 瘦猴儿跑了好几步,回头想看那些鬼有没有追上来,却见把他俩弄出来的张海桐竟然停在原地没走。 蒋二爷回头一看,说:“这小子疯了?” 瘦猴儿搞:“小孩儿,快走啊!” 一嗓子喊完,张海桐还没走。瘦猴儿急了,上前拉他。 张海桐看了很久,也没看见小族长的身影。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了,画面抽象的如同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在别人眼里这或许是某种灵异现象,但在他的眼中,这更像是说再见的信号。 抽象的重叠画面中,最后真正看见张海桐的还是阿贵。他没有动作,如果招手,阿贵恐怕会吓死。在张海桐的印象里,阿贵胆子挺小的。 瘦猴儿没拽动张海桐,他听见小孩说:“不用跑了,已经没人了。” 瘦猴儿说:“本来也不是人啊。不是,你傻站着干嘛呢?” 张海桐鼻子堵的厉害,下意识摸了一下。“他们已经消失了。” 瘦猴儿啊了一声,慌慌张张抬头望去。前面哪里还有那些乱哄哄举着火把的人?周围只有静的可怕的黑暗,和矗立在黑暗中破败的寨楼。 刚刚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瘦猴儿呆立在当场,抓着张海桐手臂的那只手全是手汗。 废弃建筑里的穿堂风吹干了身上的汗水,变成盐粒子。 张海桐随手抽回手臂,转身继续往楼寨里走。瘦猴儿被他这番操作弄麻了,想跟上去又不敢。蒋二爷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也许已经离开。他实在没胆子一个人走,一咬牙一跺脚,还是跟了上去。 张海桐也纳闷儿了。 瘦猴儿和蒋二爷就这点胆子,到底怎么在道上混出名堂的? 难道说,是因为这里比较靠近第一世那种法治社会,这种灰色地带的人员素质普遍比较低,矮子里面拔高个吗? 不过也是,哪怕在盗笔世界,许多古墓的设施都很简单。不然那些普通土夫子早就饿死了。 张海桐还没逛完,他本来也只是碰碰运气,谁知道真让他碰上了。张家这个家族的本质就是追寻奇异事件。 在盗笔世界,疯话可能没人相信,但张家人真的会信。 反正张海桐曾经接过一个极其离谱的任务,大概就是一个疯子嘴里的话引起了家族的注意,于是就近派张海桐去跟踪调查。 只能说那个故事从精神到身体都挺感人的,不是褒义。 作为传统手艺,张海桐在一百多年的熏陶下也有了这个习惯。一个好端端的村子里出现这么大一片废弃建筑怎么想都很奇怪,就算是村落重建,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原地址上重建,要么另选他地。 这种建在废弃建筑周围的村落,要么是没地方搬只能在这里待着,要么就是为了镇压一些东西。这是风水上的事儿。 张海桐在族里算是风水学的比较差的那种,分金定穴的准确度全靠他那天找到了什么队伍去倒斗。 简而言之,在族里专掌风水的专业人才很少,他的风水技能点约等于零。 瘦猴儿看他不讲话,一直闷头走路。忍不住问:“小孩,你到底为什么来这?” 第707章 自愿加班 “阿贵,你看见什么了?” 阿贵看向吴邪,说:“我看见,看见一个人。” 吴邪啊了一声,心想这是什么答案,太敷衍了。但是当下肯定问不出什么,阿贵情绪不对。而且这还赶着救人呢,等事儿摆平了再问也来得及。 他深谙沟通的艺术,这玩意儿需要把握时机。显然现在不是。 村民在寨楼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危险,已经招呼剩下的人向山上进发。 他只好上前拍了拍小哥的肩膀。“小哥,咱们先走。这事儿后面复盘。” 吴邪喊完,小哥点了点头,回到了队伍里。阿贵浑浑噩噩跟着三人一起,云彩担忧的望着她爹,几次欲言又止,又没张嘴说。 吴邪觉得有门儿,就问:“云彩,你爹这是怎么回事?” 云彩也说不清楚。又说他爹这人比较循规蹈矩,以前认过不少字儿,学了点礼义仁智信。不怎么参与村子里打猎的事儿,所以胆子小,和村子里大多数人都不同。正因如此,他爹才吃的上旅游业这碗饭。 由于阿贵吃上这碗饭了,村子里的人多多少少也能吃上点。 这地方办个农家乐,再来点特色项目,怎么着都能赚到钱。虽然这些目前都没有,但是光靠驴友那点雇佣费,也比从前只能种地打猎靠天吃饭好了点儿。 吴邪听完,心想新闻联播真该给她爹报道一下,这是人民的好公仆啊。真正的先富带动后富。 这些话他没说出来,胖子倒是包圆了说了一通,逗得云彩一直笑。这姑娘长得俊,笑起来水一样清澈柔美,又像太阳那样耀眼。 胖子说哪怕是晚上,云彩看起来也像是在发光。吴邪仔细看了看,火把之下能看清楚云彩的面部细节,但是那是一种原始光源下的朦胧美,并不像胖子说的在发光。 联想到这小子之前说的要给阿贵做倒插门女婿,给他们耕田耙地,吴邪觉得这应该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路上闷油瓶一直不讲话,胖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健谈,尤其跟云彩,简直无话不谈。 不过吴邪倒是觉得,云彩一直在看小哥。 …… “小孩儿,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瘦猴儿问完,其实也不指望他回答了。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就是二傻子也该知道张海桐是“能人”,不是小孩。想了想前路,他换了个称呼。 “小爷,你倒是说句话呀!这里就咱们两个活人,不说点什么氛围很诡异啊。” “我只是来看看这里有什么奇怪的。”张海桐随口道:“向导说这里闹鬼。既然闹鬼,当然晚上来看最好。” “到了晚上,鬼才会出来。” 瘦猴儿:…… 不是,合着您把这地方当鬼屋玩儿是吧? 瘦猴儿:“那你逛完了吗?” 张海桐点头。“快了。” 瘦猴儿问:“刚刚那是什么?真的是鬼吗?” 刚刚那两条狗过来的时候,瘦猴儿能感觉到那就是真正的狗。不是鬼也不是粽子,就是平时经常见的土狗。 他们进村子的时候,寨子里的瑶民家家户户都养的那种狗。 抛开心理层面的恐惧,也许那些东西其实是人?可是人会突然出现在一个地方,又突然消失吗? 瘦猴儿低头,刚好对上张海桐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丝毫看不出被电子产品荼毒的样子。 他发了个冷颤,张海桐长的算好看,但是现在这个环境太诡异了,加上他还是个小孩。在鬼片都算常驻NPC的那种年纪,冷不丁看自己一眼真有点吓人。 瘦猴儿镇定道:“不想说也没事,我这人就是嘴巴烦,老喜欢讲话。” 张海桐摇头。“我们该回去了。” 在瘦猴儿看来,这个十五岁的怪力小鬼属于脾气古怪那一挂。话少,脾气怪,沉闷不合群。放在普通小孩堆里,都算难搞的那种。 但当事人表示,他只是脑子有点懵而已。如果瘦猴儿当场跑了,张海桐还能一个人走回去,路上安静一会儿。 可是瘦猴儿胆子小,蒋二爷跑了他不敢走。这才有之前没话找话诡异的一幕。 张海桐在想事。 或许是看见了小族长的缘故,他希望世界融合的进度再快一点。反正这也是必然的结果,那为什么不再快一点呢? 如果会危害到现在这个世界的安全度……为了换取融合成功的成果,后面加班搞定那些不稳定因素也是可以的。 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张海桐被自己整笑了。他没穿越之前还是个普通社畜。那个时候哪里想加班啊,加班费不多,也没有额外福利。身心俱疲,年纪轻轻就一堆毛病,视力也日渐糟糕。 怎么过了百八十年,年纪大的能给从前的自己当祖爷爷了,反而乐意卖命了。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张海桐有一种预感,或许世界彻底融合的那一天,许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从时间线上看,这个时候的小族长他们恐怕是要上山去找盘马。这之后会去羊角山那口湖里捞东西,困在里面差点出不来。 张海桐不清楚接下来的行程会不会有重叠,但是保险起见,他需要准备一些装备,以备不时之需。 瘦猴儿打着手电筒,挨着张海桐走。时不时找点话题,或者拍死身上吸血的蚊子,转移注意力。两个人在里面大致转了一圈,快九点才回向导家里。 说来也奇怪,这一路上蚊子只咬他。刚出那片破寨楼,他腿上全是花蚊子咬出来的包。两个人穿的都是短裤,怎么这死蚊子只要自己不咬他? 那小孩儿的肉不是嫩点嘛,血也新鲜啊?怎么光逮着我这老腊肉啃? 回去的时候,蒋二爷正让向导找两个人跟他出门,要把瘦猴儿找回来。还没成行,瘦猴儿跟在张海桐身后回来了。 向导让蒋二爷说的那些事吓惨了,但理智告诉他最好等天亮再去找人,所以一直没松口。转头一看人回来了,顿时如释重负。 蒋二爷看着张海桐,眼神惊疑不定。 瘦猴儿站在张海桐身后,轻轻摇了摇头。 蒋二爷不讲话了,重重坐回躺椅上。他的两个伙计不清楚这三个人的过节,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等张海桐上楼,他们也偷摸上去了,留瘦猴儿和蒋二爷在下面,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第708章 往事 瘦猴儿想从向导嘴里套话,问问他老寨楼的事儿。 向导一开始不乐意说,怕说了之后败坏村子名声。后来蒋二爷给了钱,向导才深入讲了一些。 “两位老板,这些事儿我也是道听途说。寨子里老人走的差不多了,好些事真假不清楚。不过既然是先人传的,我们都当真的听。” 明清以前,瑶民没有自己的文字。族里的大事基本都是口耳相传,族里类似于巫的人,会专门负责这些。 明清以后,瑶民有了用汉字注音的方块瑶字,多是民间巫师和歌手使用,记录宗教歌谣和史诗经文。可惜普及范围仍旧有限,没有被大量使用。 因此向导他们仍旧使用最原始的办法传颂一些事。 “你们在老寨楼里看见的那种东西,被村里的老人称之为阴差勾魂。” 在这片多民族的土地上,冥府阴差之类的传说并非汉族独有,瑶民也有类似的传说。 向导说:“我们这里有个传说,相传一些有大功德或者身体有异的人,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魂魄会进入冥府,充当阴差替阎王爷勾魂。” 蒋二爷说:“这肯定是假的。这世上每天死那么多人。地府还能缺人手?这不笑掉大牙?” 向导没表态,尴尬的笑了笑。“老板你听我讲。” “还有一个说法,就是阴兵借道。” “说的是已经死了的人,或者另一个不是活人待的地方的人,在晚上出来。这些人有自己的生活逻辑,和我们不一样。” “有的时候,这些人就像古代的士兵一样排成队列,从特定的路线经过。这个时候一定要不要被他们发现,假装没看见就好了。” “如果被他们发现,阴兵就会把这个人带到他们的世界。被带走的人,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以前村子里有个老巫师,说这些东西都和山有关。那些阴兵是密洛陀女神的随从和使者,我们的神话里,所有的生命都来源于密洛陀女神。我们因为她的恩赐诞生于世间,死了自然也要回去。” “所以阴兵会来接死去的人。” “但是这些阴兵的眼神不好,不太聪明。他们把夜里干扰它们行为的人当成死去的人,被带走就真的死了。彻底沉睡在密洛陀女神诞生的那座山里,也就是密洛陀山。” “如果死后的人还要妄图回到人间,灵魂就被投进铁水里,再也没有机会变成人。” 向导说到这里,其实也都是神话故事。关于废寨的事一点没讲到。蒋二爷就不耐烦了,说:“你瞎哔哔半天,正经的一句没有。你莫不是骗老子钱吧?” 瘦猴儿立刻安抚蒋二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瘦猴儿说:“没事,你慢慢讲,他就这个脾气。” 向导拘谨的应了两声。 他接下来说的话比较颠三倒四,瘦猴儿总结过后,大概是以下内容。 在向导的讲述中,废寨被荒废就是因为阴兵借道。当年的村民发现这些“阴兵”只在特定的范围里活动,老巫师当时还活着,问神得出来的答案是不建议牵走。 村民们没办法,问巫师不能迁走也不能继续住在原来的地方,那怎么办?总不能住树上住水里吧? 巫师就想了个办法,让村民围着那个废寨重新建村子。瘦猴儿推断这个老巫师可能会一些风水上的知识,或许用了一点手段来镇压废寨。 风水上一直有用活人气镇压尸气的说法。不过这种圈禁的方式,瘦猴儿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当场就问:“为什么只是圈起来?” 向导道:“不知道,老巫师说这样有用。我们每年都在废寨周围撒白粉,他说那些东西害怕这个。” 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瘦猴儿感觉听了个寂寞。 除此之外,向导还提到他们这一支瑶民和别的不一样。在口耳相传的故事里,他们是来自于水底的一支。 是的,来自水底。不是来自水边。 蒋二爷哈哈大笑,说:“你这人,实在没话骗我也不用编出这种话吧?那钱给你就给你了,我又不会要回来。” 向导却有点生气了,说:“老板,我不会用这种事骗你的。老人就是这样讲的,他们也不会骗我。” 瘦猴儿看他生气,连忙给蒋二爷使眼色。 在向导口中,他们这一支瑶民早年被一些汉人救下。当时广西闹饥荒,那个时候巫师还被称之为楼缅翁,这里为了叙述方便,还叫巫师。 巫师没有找到解决饥荒的办法,封建政府也不作为。瑶民没办法,只能铤而走险。结果碰见了硬茬子,最后被那些汉人降服。 那些汉人手指很长,身上纹一种非常奇特的纹身,据说遇热则现。大多数人都纹穷奇,但他们的领头人却纹着象征祥瑞的麒麟。 汉人头领跟他们做了交易,只要听话就能吃饱饭。 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只会想吃饱这一件事。当时的瑶民祖先答应了这些汉人的要求,生活在水里。 瘦猴儿问他怎么叫生活在水里,向导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反正老巫师是这么说的。 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支瑶民离开了原本居住的地方。又经历过太多战乱,再也找不到当年住的地方。只留下这些似是而非的传闻。 “就是因为那些汉人,我们这边的苗人和瑶人对有那种纹身的人都很敬重。苗人对纹身的崇敬,比我们还要纯粹。” “据说有那种纹身的人,在苗人的地盘可以畅通无阻。” 向导似乎也有点向往。“可惜我们这里没有纹那种纹身的人,也没人知道是不是真的。” 蒋二爷一拍大腿,说:“妈的,今晚光听你吹牛皮了。这不还是闹鬼的意思吗!” “狗日的。睡觉!” “老子明天还要进山呢!” 第709章 三四十年 吴邪没想到闷油瓶也有吃瘪的一天。 好不容易找到的盘马老爹,打着赤膊跟一群人大战猞猁。说来也奇怪,猞猁是非常典型的独居动物,领地意识极强。别说同类了,就是自己的幼崽长到一两岁,都会被雌性猞猁赶出领地,从此自力更生。 独居性这么强的动物,竟然会协同作战攻击他们,真不知道是这片大山太有灵性,还是这些猞猁邪性。 猞猁的爪子和牙齿很凶猛,打完了大家才有心情处理身上的伤。 吴邪这时候才有空观察盘马老爹,第一眼就看见他身上的纹身和闷油瓶明显是同款,当场愣了。不止他,胖子都傻了。 “这玩意儿是批发的吗?”胖子指了指盘马身上的麒麟纹身。“这老头真精壮啊,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看见这么清晰的肌肉线条。背上那么大条口子都不带吭声的,有点老头版小哥的意思。” “你别乱说话,人家该听见了。”吴邪制止了胖子的嘀咕,自己在心里偷摸想这老头真酷,好有闷油瓶风范。难道这家伙是瓶爸爸? 小哥最后一个看见他的纹身,也愣了一下。不过当务之急得先上去,吴邪摔下来的时候,闷油瓶对付那几只攻击他的猞猁受了伤,手上全是血。 盘马和他两个人将猞猁的尸体弄上去,阿贵和云彩立刻上来查看。盘马脊骨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外翻着。他却很兴奋,感觉不到疼一样。用土话和阿贵嘀嘀咕咕,不知道讲什么。 说完,村民们便簇拥着这位老当益壮的猎人下山。闷油瓶很急切,想上前询问。吴邪按住他,说:“这老头不是省油的灯,和咱们语言也不通。还是先回去再说。” 他们在山下处理了猞猁尸体,此时天边泛白。又去村公所处理了伤口,吴邪半个肩膀都被猞猁咬穿了,打了一针破伤风。 闷油瓶手被划了口子,相对来说算轻伤。不过他身上烧伤没好,这两天下雨,进山的时候很潮湿。不清楚会不会伤口溃烂发炎。 胖子比较操心,问赤脚医生拿了点消炎药和外敷草药,之后能给我俩处理一下。 盘马老爹最严重,背上的伤口缝了十几针。那赤脚医生下手又快又狠,跟缝褥子似的。连胖子都看的眼皮直跳。 处理好琐事,加上盘马也累了。吴邪觉得出于礼貌,至少得改天上门。结果盘马老爹直接让他们一起过去。 刚出门又说了一句土话,阿贵跟吴邪翻译:“老爹说,你想要知道那些事就一个人来,这位小哥不能去。” 真是脾气古怪。 吴邪皱眉,阿贵又说:“他还说……” 此时阿贵的表情也很古怪,大概觉得盘马老爹刚见面就说不吉利的话有点失礼。不过他还是诚实的转述了老爹的话: “他说你们两个在一起,迟早有一个会被另一个害死。” 吴邪一听这话,觉得瘆人。阿贵这个时候脸色也不好,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眼神一直往盘马身上瞟。好像他俩都知道一个共同的秘密,但是碍于某些原因不能直接说明。 吴邪慌了一瞬,紧接着是无限的好奇心。太奇怪了,这两个人就将整个村落都变得神秘古怪起来。 就是这一瞬间,闷油瓶已经追上去拉住盘马,“这么说,你认识我?” 然而盘马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小哥一下子脱了衣服露出上半身,那里同样是还没消退的纹身。他说:“你看看,你是不是认识我?” 吴邪觉得他就像某种群居动物里走丢的那一只,现在急切的希望得到一个疑似同族的人给予答案。 但是吴邪带闷油瓶见过张海楼。 张海楼却只能凝重的说:“我这一支根本管不到族长的事儿。” 说到这,他开始抓耳挠腮。“很多事情我根本问不到。你说家里面,他们可能也不清楚。族长的事别人不能过问,许多在外的族人都是单线联系,这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的。” “哪怕桐叔在这儿,他也讲不清。” “最多像个活体复读机,把他知道的关于族长那些有记录的事儿复述给他听。但那对于族长来说毫无用处。” “唯一能帮他的,只有他自己。” 说到这,张海楼似乎也很惆怅。他那阵子一直抽烟,整个人有点不修边幅,倒是和路边上小店男老板的形象挺符合的。唯一不太统一的大概就是他没有啤酒肚和双下巴。 “桐叔说,族长出来的不是时候。要是上一任族长再撑个三四十年,这一任再晚来个三四十年,那一切都好说了。” 吴邪心想好家伙,三四十年,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你一说跟三四年似的! 所谓时不待我,向来只有人等它,哪里有它等人的。张海楼这话,也就是表达一下惋惜。 不过吴邪更想知道另一件事,当场就问:“你说的是小哥这一任。那之前的呢,也像他这样儿。” 张海楼又开始听他桐叔说了。 不过张海桐这人靠谱,吴邪倒不反感。 张海楼说:“桐叔说,之前的族长都有类似于随从和亲卫的存在。不过这一代族长混的比较惨,等族里有空顾他的时候,小白菜都长成大榕树了。” “而且够资格给他当随从的基本都派出去了,现在在干嘛不是我能知道的。不然我桐叔还能跟着走一走,但是他那会儿身体不好,真一路上跟着族长,不知道谁拖谁后腿。” “还不如就这样。” 吴邪就记得张海楼最后反复念叨的那句话:“就这样,是最好的安排了。” 胖子当时带着闷油瓶来杭州,他跟胖子两个人真正见识了一把什么叫封建余孽。 张海楼见闷油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恭敬和尊崇。但是你从他身上看不出来卑怯和奴性。 哪怕他对着闷油瓶叫族长,迎接这个什么也不记得的族长的时候用最郑重的最老古董的礼节,你仍旧不能从他身上看出那些不美好的东西。 吴邪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夏季里平平无奇的艳阳天,闷油瓶就站在书店的玻璃门外面。门里没开灯,张海楼站在门里。 他对闷油瓶很郑重的鞠躬,那是一个抚胸礼。相对于张海桐那一辈的人,张海楼是个相当西化的张家人。 即便如此,这已经很够用了。 吴邪想。 就像迎接不记事的王,第一次见面就在宣誓:作为臣子,我效忠于你。 许多年后,吴邪才明白张海楼为什么说够资格跟着张起灵的人都被派了出去。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真切的体会到张家人才凋敝到什么程度。 有时候表面上看见的人数,并不是真正的数量。张家人有一套自己的计算方式,他们只将特定的一部分人,计算进真正“张家人”。 第710章 盘马说 后来吴邪跟张海楼说,他们要去广西。 张海楼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对小哥说:“族长,你要小心。” 吴邪问:“小心?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他对姓张的每一句话都很敏感,总觉得每一个字里都藏着惊天大秘密。 张海楼摇头。“我不知道,我不够资格进去。所以不知道。” “如果族长带你们进去了,吴邪,我奉劝你一句。” 张海楼的表情格外严肃,和他平时的玩世不恭以及现在的颓然完全不同。他说:“不想丢命,在去的路上来得及后悔。” “不要想着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就回不了头了。” 这让吴邪格外窝火,不是对张海楼,而是觉得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数独游戏。在每一个数独游戏里,总是能解出来不少数字,但是有一些数字怎么都找不出来。 哪怕出题方已经将提示摆在里面,看不懂就是看不懂。 回到现实。两人黑色的纹身无比清晰,似乎是两只麒麟正在对决相冲,而他们目视着对方,十分的奇特。 然而盘马还是什么都没说,漠然的离开了,没有任何情感波澜。 闷油瓶终于也遇见对手了。吴邪想,这世界上竟然有能让闷油瓶吃瘪的人。 阿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旁边懵逼的看着这两人对视。盘马离开后,闷油瓶没追上去。吴邪说:“你先跟胖子回去休息,我去听完了回来告诉你。” 闷油瓶点头,乖乖回胖子身边坐着。 看来盘马真的知道一些事,刚刚眼神交锋的时候闷油瓶有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但是他没有继续追问。 为什么呢? 他又想起盘马那句“迟早有一个会被另一个害死”。盘马不想老糊涂,他不可能乱说。而且吴邪觉得盘马对闷油瓶有一种堪称厌恶的情感。 闷油瓶身手很好,命硬能抗,似乎很难死掉。相比之下,自己看起来更脆一点。而且盘马那句话,很明显是对自己说的,他在警告我。 我才是那个会被害死的人。 可是一路走来,闷油瓶什么样自己清楚。他绝对不可能害谁,没他自己早死八百回了。如果他真要害我,那只能认栽。 吴邪一边想,一边跟着盘马回他家里。天气不太好,看起来又要下雨。广西雨水多,这还是山里,雨水更多。 天气不好,他儿媳妇把窗户关了。两人坐在昏沉的屋子里,盘马的儿子给他上好药就离开了,屋子里只剩盘马、吴邪和阿贵三个人。 阿贵充当翻译,以下盘马所说的话,都是阿贵从土话翻译过来的普通话。 盘马说:“我大概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为了什么。我早就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有人来问,你想知道什么就赶紧问吧,问完立刻走,不要再来打扰我。” 吴邪来这里是问过楚光头的。 当时他手里有点线索,查着查着有没着落了。胖子也帮着查闷油瓶的来历,但是道上知道他的人都不肯说话。 倒斗这一行夹喇嘛的人手里有很多人力资源,比如闷油瓶这种手艺人有名气,夹喇嘛的经常会找上门开出价钱雇佣他。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这些人的行规就是嘴硬,只要还吃这碗饭,就不会轻易卖手上的手艺人信息。 就在这个时候,吴邪想起去云顶天宫的时候是楚光头上下联系,胖子和闷油瓶就是他攒过来的。也算是干中间商的能人。他现在坐牢了,自然没这个顾虑。于是去监狱找他问。 出光头不负众望,说起当年广西的事儿。表示文锦等人去过广西巴乃,还有一些照片作为证据。 楚光头似乎知道很多,能说的基本都说了。他毕竟不是无期,出去了还要混饭吃,因此讲的话多是点到即止。 吴邪当时恼火,说能不能再讲详细一些,难不成嫌弃他钱没给够? 楚光头哆哆嗦嗦说:“小三爷,你三叔一直不让你管这些事儿。我要不是缺钱,也不会卖这些消息给你。三爷现在虽说不见踪影,难保他什么时候出来知道了。” “这些东西你自己查到就算了,要是让他知道是我讲的,我恐怕小命不保。你三叔不是善男信女,我之前卖他一次那是形势所迫情有可原。再来一次,我恐怕就死了。” “你要真想知道,自己去广西那个房子里找。” 然后他们刚到广西没多久,那个房子就被烧了。 这就是吴邪他们来广西的原因。所以吴邪开口就问当年考古队的事,顺便问:“还有你说的那句话,什么叫迟早害死另一个——” 盘马吸了一大口旱烟,表情古怪道:“你根本不了解你那位朋友是什么人,和他待在一起,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吴邪借坡下驴问:“您认识他?” 这次过了很久,盘马才回答:“脸我认不得,但我认得他身上的死人味道。” 死人味道?什么死人味道? 尸臭吗? 这个时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已经很僵硬了。阿贵很害怕他们吵起来,于是说了点活跃气氛的话。 “老爹是猎人,嗅觉比较敏锐,也许只是比较独特的体味。” 吴邪心想那也太他妈离谱了,这体味得重成啥样啊能被叫成死人味道。 何况闷油瓶挺爱干净的,条件允许的话他把自己收拾的挺干净。不像是邋里邋遢的人,吴邪心想这老头不是在诽谤吗? 然而接下来盘马又讲了一些事,让吴邪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第711章 吴邪的主场 接下来的内容,吴邪使用盘马的视角来讲述。 大概是1976年,盘马已经记不得具体的时间了,反正大概是这个时候。 当时广西上思全是解放军,到处都能看见兵。文锦的队伍就是那个时候到达广西巴乃。 他们的队伍不仅有考古的学者,还有端枪的军人。这些人到了地方,说是要进行什么考古,为了出入顺利,需要在当地找一个向导。 整个村寨里对十万大山最熟悉的莫过于猎人,盘马当时是村子里最厉害的猎人,阿贵的爹牵桥搭线,这件差事就落在他身上。拿了军队的津贴,成了考古队的向导。 与其说那是一支考古队,不如说是一队当兵的。这些人背的全是冲锋枪,说要去羊角山里面。盘马就给他们带进去了。 进了山之后,盘马便不再带路,从领头人变成跟着队伍的人。这些当兵的有自己的想法,他们有自己的目的地。此时盘马的作用只是记住周围的环境,好平安把他们带出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来到山里一个不知名的湖泊。这个湖泊先前盘马来过一次,当时是为了狩猎几头獐子,好用来请人帮他说媒。 那次狩猎之后,他再也没来过这里。 盘马把他们送到地方记住路,看着这些人安营扎寨,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后面只需要带着村子里几个青年定期往给这些人运送物资即可。 送物资时,盘马发现这些人从湖里打捞了许多东西上来,用鞋盒大小的盒子装着,大概三十多盒。那些人不给他碰,盘马只好找准时机,自己凑过去看。 那些盒子里装的都是大小不一的铁块,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意义。 但当时的盘马觉得这是军队都在找的东西,一定价值连城,于是捡走了一块。 他当时很好奇这些人打捞铁块的目的,但没人会告诉他。而且铁块的味道很奇怪,与张起灵身上的如出一辙。 盘马道:“我当时就知道,以后肯定会有人来问我这件事,但没想到这么晚。整整三十年过去了,你们才出现。” 那些铁块他手上还有一些。说是后面再去的时候捡到的。 接下来便是心理博弈。吴邪很清楚这老头子不老实,说话并不都是假的,但肯定没说完。一番拉扯之下,吴邪问:“那么,你手上的铁块是怎么来的?” 盘马脸色顿时非常难看。 他问吴邪:“你到底是什么人?” 吴邪忽然笑了一下,整个人变得高深莫测。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钱——这些本来只有一小部分是给盘马的资料费,但是吴邪现在需要他说出真相。盘马这个人心理防线非常高,很难撬开他的嘴。 看他现在这副惊弓之鸟强作镇定的模样,必然是自己问到了症结所在。这个时候,吴邪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塑造一个不缺钱背景很深的形象,才能在气势上压过盘马,方便继续与他谈判。 他毕竟只是山里的一个猎户,再怎么牛逼也不可能知道太多山外面的事儿。先前盘马讲的东西就能看出,这个人对山外社会的运转规则知之甚少。 吴邪认为只需要加深自己与当年那些军队身份一致的印象,利用盘马此时掩藏的恐惧,就能知道自己想要的。 拿出这些钱后,吴邪收脸上的笑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冷淡的语气。他静静坐着,就像在吴山居与客户砍价时那样让人摸不到深浅。 他说:“你还是不要问的好,把那些事直接告诉我就行。我知道一些事,但不是完全清楚。你不用担心,说完之后,你拿你的钱,没有人会知道我们交流了什么。” 然而盘马深沉的盯着吴邪,原本有点散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吴邪就等他情绪爆发,一旦情绪失控,人就会说出许多自己根本没想说的话。那种情况下,大多数都是真话。 可惜盘马说出口的却是质问:“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吴邪顿时失望,心想这老家伙真是顽固。他脑中疯转,几乎脱口而出,说:“难道你不知道,当时有人跟着你们吗?” 盘马先前见过,那个时候给羊角山的队伍送粮的是好几个人,他只是领头的。当年跟着他上山送粮食的不是离开了这里就是死了,但这些人肯定和盘马一起见识过某些事。 这就是盘马那些话的漏洞,也是吴邪一直攻陷不放手的地方。盘马在考古队离开时候,必然还有帮手帮他运送东西。如果他前面说的是真的,如果盘马没干什么坏事,大概率这些人也和他一起行动。 所以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这里吴邪用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然而出乎吴邪意料的是,盘马的表情竟然松懈了。 被拆穿了?可是为什么,哪里出了问题。 吴邪不敢轻举妄动,但盘马已经招呼他的儿子进来送客了。 盘马肯定有事瞒着他。 先前他们来找盘马老爹的时候,他不在家,有人报信说人在水牛头沟出了事,他们这才上山去救人。也就是这中间,有一个从北京回来的人,据说是盘马的远房侄子,盘马儿子的表哥。 这人一直混不吝,油嘴滑舌。说是在北京混出点名堂,认了一个老大,替人收古董。 这种人就是这一行里的二道贩子。要是做出点名堂,富贵都是眨眼的事。干这个的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一夜暴负。 基于这种赌博一样的性质,自然最好有大老板在后面撑腰,虽然赚的少了,但胜在安稳。显然这个表哥就是这种状况。 他软磨硬泡,和盘马儿子搭上线。原本谈的好好的,老爹大概也动心了。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反悔了。 盘马家里经济困难,按理说有一笔进账对于他们来说是好事,到底为什么又不卖了呢? 那个铁块对于他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他听见有人跟着就忽然放松了?难道说,当时的状况让他很清楚没人跟着他?什么情况下,一个没什么要紧事的人才会确定是否有人跟踪? 吴邪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盘马,直到盘马儿子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光从缝隙里追进来,落在盘马的脚上。 吴邪发现他的脚在抖。 他猛地看向盘马,这老东西虽然还是不动声色的样子但是紧张的情绪快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了。 这人诈他! 原本已经准备起身的吴邪立刻装作伸懒腰,然后以一种玩世不恭非常混蛋的样子重新坐回去,说:“不要嘴硬,我没有多少耐心。” 到了这里,对峙已经没有意义了。盘马被攻破心理防线,吐露出另一件事。 他说:“不管你是谁,希望你说话算话。如果要算账,就算在我头上。人都是我杀的,和他们没关系,他们只是帮我搬东西。如果你要做什么,就都冲着我来吧。” 这是盘马讲出真相前的开场白。 仍旧是1976年。之前他说的那些东西全是真的。 谎话想让人相信,最好便是九真一假。 听谎话的人想要知道真相,就看能不能找到那一分的假。他们把阿贵请了出去,盘马会讲普通话,只是土话口音很重。估计是后面学的。 当他用这种口音讲那出那些事后,吴邪觉得很非常恶心。 那是一种所谓的淳朴造就的极致恶毒。 甚至被口音加持了这种恶心。 第712章 齐姓年轻人 盘马当时确实是考古队的向导,后面负责给这支队伍运送粮草。 有一天,盘马照常送粮食上去,等那些人清点完毕后,他们就在营地里休息。因为马上考古队就要做饭了,他们这些人也可以分到一碗白米饭。当时军队吃都是白米,那个时候能吃上白米饭可是皇帝一样的待遇。 当时有个年轻人,和吴邪差不多的年纪。说话也文质彬彬的,带着一些文化人特有的天真。 他给了盘马一支香烟,和他攀谈。也是那个时候,盘马起了贪念。不仅是他,一起来的几个人同样被这个年轻人天真的话语弄得心生恶念。 因为年轻人问他们:“你们这里也吃白米吗?” 几乎不用多费口舌,所有人达成共识,决定偷一些米面回去。 说到这里,盘马像是想到一些令他恐惧的事情。 “现在想来,那个年轻人说话做事,一举一动都有一种蛊惑人心的感觉。”盘马对那个年轻人的脸已经记不太清了,反正确实很年轻,与吴邪应该是差不多的年纪。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年轻人的脸很假,哪怕笑着,也觉得脸很假。 吴邪心想你这是做贼心虚,看谁都像是坏蛋。结果自己就是最大的恶人,转过头还要污蔑的人家小年轻。 出于对当年考古队的好奇心,吴邪还是询问:“那个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子吗?叫什么名字?” 从塔木陀回来后那三个月里,吴邪也会对着当年西沙那张照片发呆。 他发现一件很微妙的事。 当时的照片里面,并没有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按照文锦所说,录像带里关于疗养院的影像都是他们被关进去之后自我录制,那就说明那个人也是考古队的一员。但相片里却没有他的影子,包括后面文锦讲述当年的事情时,也没有提到这个人。 吴邪非常懊悔没有询问文锦这个问题,但当时时间紧迫,吴邪确实没有时间来想这件事。 后来他也询问张海楼,问他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两个长相完全一样几乎看不出破绽的人? 张海楼当回事的说法是:“只要想,就没有办不到的。” 这句话其实什么都说了。但此时的吴邪并不理解,觉得狗日的张海楼耍他玩儿。要是张海桐在,他肯定不问这不靠谱的祖宗。 因为这个原因,阿贵家和闷油瓶曾经住过的那个寨楼里关于考古队的照片他都认真的看过,均未找到与自己相似的面容。 现在盘马又提起一个具体的考古队员,吴邪立刻抓住机会询问。但是又不能让盘马起疑心,比如说和自己相似的人。那会适得其反。 盘马却摇头。“只知道姓齐。” “你问这个干嘛?” 看来真没有和自己相像的人在里面。不然盘马早就吓死了,哪里还需要他在这威逼利诱。 吴邪只好继续装逼,说:“我的事情你少过问,继续讲。” 盘马这个时候没了先前的反骨,没在意吴邪不好的语气。继续讲述当年的事。 偷盗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当然不能白天干。 于是他们吃完饭后离开营地,又在晚上摸黑返回。 谁知他们刚上手偷,就被一个小兵发现了。 盘马看他要喊人,立刻伸手捂住小兵的嘴。结果没注意,将人生生捂死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营地里面只要有一个人醒过来,就会知道他们干的事情。到时候如果通报回驻扎在上思的军队总部,他们就全完了。盘马只能狠狠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过士兵的枪,与另外几人将剩下的人全部杀死。 然后将尸体丢进湖中,带着一部分粮食下山。那些带不走的粮食,就藏在营地帐篷里。一些没什么用、拿出去引人注目的工具也和尸体一起沉湖。 当时这一带有不少越南特务出没,到时候被发现了也能伪装成是越南人杀的,不会被人发觉。 “那个时候我们以为万无一失,以后全家都能吃饱肚子。谁知道,这才是我们噩梦的开始。”盘马握着烟杆的手微微颤抖。 吴邪不免嗤笑。 就算当时没人发现,考古队久久不回,驻扎在上思的军部也会派人来查。到时候你依旧跑不了。 这种和国家机关扯上关系的命案,绝对宁可错杀,不会轻易放过。 何况这还牵扯到一些许多秘密,手段只会更加严酷。 几天后,盘马再次回到山上。 “我到了之前的驻地,却发现所有人都活了。” “我们杀人太慌乱,脑子不清楚。杀完了才发现当时和我们搭话的齐姓年轻人与另一个伙计不在,但当时太混乱,发现数量对不上也不敢声张。我们必须快速毁尸灭迹后就离开现场。” “等我再次上山,却发现那个年轻人在营地里对我招手。” “在他身后,所有被我们杀掉的人,都活了。” 第713章 三个疑问 “所有人都活了。” 盘马当时没敢细看,匆匆忙忙跑下山。把这事儿告知其他几位同伴,大家吓坏了,以为鬼魂会来索命。可是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所谓的报复。 于是盘马又上去了一次。 这次他主动走到营地里面,和那些人攀谈。最先跟他搭话的还是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都一如往常一样跟我打招呼,还问我为什么粮食还没送上来,他们营地里的存粮不多了。” 盘马说到这,吴邪便听见他语气中不易察觉的颤抖。 杀了那些人后,盘马他们带走了一部分粮食,又被死而复生这件事吓住了,确实好几天没上来。这些人当然会缺粮食。 但盘马不能这样讲,只能含含糊糊的说马上送上来。年轻人留他吃晚饭,说今晚还蒸白米。但盘马已经没心情管什么白米饭了,往日里觉得极为难得东西此时此刻一点也不香。他匆匆告辞,借口家里还有事,立刻下山去了。 他想,难道年轻人不知道这些人已经死了吗?他们回来,难道没有看见整个帐篷都没有人吗? 盘马等人大开杀戒的时候,用的就是营地里那些当兵的配备的冲锋枪和匕首。枪打出去,刀子割下去,无论如何都会有血液喷溅出来。就算尸体被处理掉,血迹总不会不骗人。 但是年轻人完全没事人一样与他攀谈说笑,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当时非常害怕,无论怎么试探都看不出一点破绽。在他们口中,这些人一直驻扎在这里,从未离开过。”即便到了现在,盘马也很困惑。 那些人确实是活生生的人,在营地里转悠的时候,他特意接触过一些他能确定且记得住脸的人。那些人身体没有异样,体温正常,完全不像传说中的僵尸。 被杀掉的人尸体都在湖里。难道这些人都是从湖里死而复生吗? 那是一个魔湖吗? 盘马和他的同伙们没有得出答案。他真的吓坏了,认为就算不是僵尸,也是山鬼精怪附身,总而言之,死人绝对不可能复活。 盘马说:“我看不出任何破绽,唯一让我疑惑的是,他们身上都有一股味道。” “那种味道,是之前没有的。” 吴邪了然。这种味道,恐怕就是盘马所说的死人味道。 “你那个朋友身上也有那种气味。他上山的时候受过伤,擦过药草。药的味道掩盖了他身上的气味,如果不是这样,我见他第一面就能闻出来!” 盘马情绪有些激动。“他和湖里的那些妖怪一样!” 吴邪心想闷油瓶身上能有什么味儿?回去抽空得闻一闻。 真正让这件事成为盘马一辈子心病的,是庞二贵的死。 和他一起作案的还有四个人,其中有一个叫庞二贵。这个庞二贵胆子最小,也是最害怕被报复的。就在盘马从山上下来之后,他就不见了。盘马一路找到考古队驻扎的营地,就看见他和那些人谈笑风生。 盘马将他带回来,闻到了同样的气味。 当时盘马就觉得毛骨悚然,总觉得庞二贵也换了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好,庞二贵媳妇就发现他吊死在床边。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强烈的那种味道。 庞二贵的死刺激到了盘马,他一定要问个明白。做好准备后,盘马又上山去了。可是碰见那支队伍后,这点劲顿时烟消云散。 那个时候考古队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正要开拔返回,便让盘马继续带路送他们下山。 又心惊胆战过了一年,盘马才确定他们真的离开,并且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 剩下的三个同伙,在发生庞二贵的事儿之后便各奔东西,纷纷逃走。 那支队伍开拔后半个月,为了确定那种诡异的事出现的原因,盘马再次回到湖边。它绕着狐走了很久,只在湖边找到一块被湖水冲上来的铁块。铁块被包在衣服里,这更让盘马坚信那些人就是从湖中爬上来的。 因为以铁块的重量,绝不可能被水冲上来。加上铁块上的味道,更让盘马坚信了这个结论。 盘马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吴邪听完后,只觉得谜团变得越来越多。 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军队出身,怎么这么容易就被盘马一群临时起意的乌合之众干掉? 不说当时还在打仗,军队的素质有多离谱。就说现在的和平年代,军人也不是一般人能对付得了的。 按照盘马所说,这些人到达瑶寨的时候,上思也驻扎了军队。盘马当向导的差事就是军队直接委派的,这能证明那些当兵的是真正的军人,不是他人假冒。 盘马一行就五个人,五个人弄死一整支接受过专业训练且打过仗的兵,这符合逻辑吗? 显然不符合。 所以,这些人的死必然还有别的原因。 除此之外,也是第二个疑点。这个疑点是盘马提出的,却也是吴邪疑惑的地方。那种铁块的重量他试过,确实很重,但是没有真正的铁重。当时他们在闷油瓶的寨楼摸到那块铁的时候,胖子就说里面肯定包着东西。 一直讲要找点硫酸把铁皮融了,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样一个有分量的东西,水肯定冲不上来。那就说明湖有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之前已经提出过。那就是考古队里为什么没有那个与自己容貌相似的人。 可是,这个人又确实在队里。 吴邪只能想到易容。 那个人易容了。 可是他易容成谁了? 没人知道。 如果是以前,吴邪大概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是现在,吴邪已经是个实干派了。要想知道那些事,他必须去一趟羊角山里,亲眼看看那个湖。 吴邪沉默之间,盘马将当初他捡回来的那个铁块拿了出来。上面有古朴神秘的花纹,果然和闷油瓶寨楼里那块很像,只不过这一块要大点。他还专门闻了一下,确实有一种奇特的味道,但是形容不出来。 吴邪没注意过闷油瓶的味道,只能暂时记住,以后再说。 盘马说:“刚发现的时候味道很浓,但是渐渐地味道就消失了。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放在家里,什么虫子都不会有。” 行吧,也就是说驱蚊效果挺好的。 装饰品版闷油瓶。 也许就是因为闷油瓶身上也有这种味道,所以盘马才觉得这家伙会害死自己。这是一种基于庞二贵以及过往经验而产生的合理联想。 那句一个会害死另一个的话竟然是这么个真相,这让吴邪对这里的事情已经失去了兴趣。 进山仍旧需要向导,可惜盘马不愿意去了。吴邪把钱付给盘马便要离开。 临行前,他忽然想起闷油瓶的事儿,转身问:“老爹,最后一个问题。” “你身上的纹身是怎么来的?” 第714章 另一个张小哥 盘马有些诧异的看着吴邪,好像他问了个很令人无语的问题。倒是他的儿子解释道:“这是防蛊的纹身,我爷爷当年救了一个苗人巫师。为了感谢他,巫师就给我爹纹了这个纹身。据说有它在,就可以在苗人的地盘畅通无阻,没人会为难你。” 难怪盘马对闷油瓶的纹身不感兴趣,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合着这玩意儿在他们这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或者说,身为瑶人的盘马老爹并不清楚纹身代表了什么。 恐怕在日常生活里,他也就当一个会随着体温出现或者消失的特殊纹身。 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利用纹身观察自己是否发烧。 在少数民族比较多的地方,尤其是上个世纪战火纷飞的年代。各个村寨和族群之间讲究一个互不侵犯,没什么大事的话,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踏足别人的领地。这附近也没有苗人聚居地,盘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苗人的尊重。 吴邪哀叹一声,心想小哥我算是辜负你了。在这装神弄鬼问半天,也没弄出多少跟你有关系的情报。 吴邪这回真的要走了,即将迈出门槛的时候,盘马忽然出声叫住他。“客人,你对这种纹身很熟悉吗?” 方才以为事情告一段落的吴邪确实有片刻松懈。 不过那个时候老爹自己也在坦白之后的颓然中。吴邪以为他不会发现自己忽然表现出来的轻松,没想到还是被抓住尾巴了。 他脑子里快速思考着应对之法,却听盘马说:“我不是想问什么,而是想起另一件事。这件事阿贵也知道,那个时候他爹还在世。如果想知道,我就把他叫进来。” 本来都快走出去的吴邪,又一屁股坐回去了。 被虚晃两枪的盘马儿子治好又跑去外面,把正在抽烟的阿贵请进来。 “这件事,应该是考古队离开的十年后发生的。最开始是村子里来了个姓张的年轻人,叫什么不清楚。只知道姓张,是个汉人。来的时候给了当时的村长,也就是阿贵他爹一笔钱,说要在这里住下。” 盘马再次讲述往事。阿贵听见他讲这件事,神情变得有点恍惚,他脸上明显也有害怕的情绪。 在盘马口中和,那个年轻人是个狩猎的好手。来到村子后,每天就是种地打猎,似乎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村民。 但盘马还是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这个年轻人有事没事就会往山里跑,但是每次都会带着猎物回来。不仅如此,盘马也能在他身上闻到那种味道。 这让盘马惊慌了很长一段时间。 甚至想过杀掉这个人。 事实上,盘马真的这样做了。但是没有成功。“这个年轻人敏锐到可怕,他有一种类似于野兽的直觉。你能感觉到他当时对人情世故的生疏,但是在战斗这件事上,我绝对的败给了他。” “我又一次输了,又不想认命。但是那个年轻人说,他不是来找我麻烦的,而是希望知道一些事。” 吴邪灵光乍现,问:“当时那个年轻人,是不是住被烧掉的房子?” 阿贵点头。“对,就是住那。他离开后,村子里的人都不敢靠近那里,只有一个无家可归的老女人栖身过,不过很快她就死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过去。” “张小哥在那里住了小半年后,村子里又来了一个青年,也姓张。他说自己是政府委托的地质勘探人员,来这里没有落脚处,暂时住在我家里。” “我带着他熟悉村庄的时候,这人就跟张小哥攀谈起来。说的什么我不知道,当时就把我打发走了。” 阿贵对那个人的特征记得很清楚,他告诉吴邪:“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很长,看起来像是畸形。” 吴邪瞬间明白了,这人显然是闷油瓶的人。那会儿估计刚好到这,结果看见自己流浪在外的族长了。 不论怎么说,都得上前看看,说不定还要接济一下,以显尊重。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吴邪想,至少对于他来说,确实没什么特别的。闷油瓶在广西的种地日常他虽然有点兴趣,但是现在不是听八卦的时候。 看着吴邪兴致缺缺,阿贵却好像打了鸡血一样。他试探性的看向盘马老爹,得到后者肯定的眼神后,才继续说:“那个人,也有类似的纹身。只不过纹的东西不一样。” 在阿贵的描述里,那个人似乎很弱鸡。刚来广西就生病,疑似水土不服。而且有胃病,吃的很少。一天下来基本都在喝中药。 他见过张小哥没多久,后者就离开了村子,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张小哥离开后,当夜这个人就发烧。阿贵第二天早上看见人没起来,去看的时候发现人都烧晕了。发烧之前,他应该想过爬起来,因为当时这人没有躺着,而是靠着墙坐在床上。 那个时候十年特殊时期已经结束了,但村子里还有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上来就给他扎了一针,然后让阿贵打水给他身上擦一遍降温。 “我那个时候对他的纹身没当回事,毕竟老爹也有,没什么特殊的。” 阿贵确实没当回事,直到这人离开村子之后,吴邪他们来到这里时,发生了一件事,让阿贵十分惶恐。 这件事,连盘马老爹都不知道。 第715章 钱壮怂人胆 “你们来的时候,我在村头的老瞭望塔上等你们。在几位老板到达之前,我又看见了这个人。” 老瞭望塔早就废弃了,当年十万大山也是各路豪杰共襄盛举的圣地。村落想要被保护自己不受侵犯,都会在村子里设置防御工事。瞭望塔就是当年防御工事的遗留。 阿贵站上去之后,看见有个人在村子外面看着自己。 那人就站在土路附近的林子边上,看起来像个小孩儿,总之肯定是还在读书的学生仔。那小孩一开始站着,阿贵没看清。后来多看几眼,顿时冷汗都下来了。 因为这个人小孩他认识。 就是将近二十年前,来村子里和张小哥说话的那个地质勘探员。 只是这张脸比当时的他要稚嫩一些,更健康一些。 阿贵倒吸一口凉气,心想难道那个年轻人出去之后结婚生子,有了一个儿子吗? 那这儿子还挺像他的,几乎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由于两人距离并不远,阿贵能清楚的看见这个人身上的各种细节。包括他右手奇长的两根手指。 连手指畸形都遗传了?! 这就太扯淡了。 阿贵就算没读多少书,也知道畸形不可能一比一遗传,概率小的就像正常父母生孩子的基因异变一样。 可是,如果这个人不是当年那个勘探员的孩子,那怎么解释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甚至没有变老。 神啊,密洛陀亲生的孩子都没有这项功能。 可如果是他的孩子,怎么解释那一模一样的畸形手指? 阿贵不敢出声,僵硬的站在原地。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理智终于回笼。他转头就跑了,甚至不敢回头验证那到底是错觉还是真人。 “如果这件事只是发生一次,还能当做幻觉,可是这个幻觉又发生了。” “这位老板,还记得我们上山找盘马老爹的时候,路上遇见的那件事吗?” “以为是野兽袭村,其实是有个人。” “当时跟着我们去搜查的村民都没有抓到那个人,但是我看见了。” “他们在房子里搜查时,那个小孩忽然从二楼侧边灯照不到的地方跳了下来,正好落在寨楼的阴影里。” 当时阿贵站的地方,在那个人跳下来的视角来看也是死角,所以没被发现。 这人直接跑到附近的草丛里,那里有两条村子里豢养的土狗。阿贵没想到的是,两条狗竟然没咬人!那人过去之后,草丛后面绝对不只他一个。那么近的距离,狗竟然视而不见。 阿贵呆立在原地,刚想张嘴,就看见那个少年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拖着两个人走了。眼睁睁消失在阿贵的视野之中。 阿贵说完,冷汗又冒了出来。吴邪兜里有出门前随手揣的卫生纸,刚在山上经历一场大战,一路过来他不停把手放进衣兜里捏来捏去,卫生纸看起来有点惨不忍睹。不过阿贵目前汗如雨下,吴邪认为特没有挑剔的资格,所以把皱了吧唧的纸递过去,示意他擦一擦。 阿贵确实没那么矫情,接过卫生纸对着脑门儿就是一擦。 皱巴巴的纸彻底报废了,还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些纸絮。 吴邪立刻问:“你看清楚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吗?” 这个人总没有之前考古队那些人时间久远了,阿贵最近还见过,说不定能够详细描述。 说道长得很年轻,像学生一样,手指还长。那么多年容颜不改。 吴邪只能想到一个符合当前描述的人——张海桐。 他掏出自己手机,按开相册怼到阿贵眼前,问:“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这张照片是之前过年,吴邪上门随手拍的。画面里张海桐正在干活,因此拍的有点模糊。但这不妨碍辨认,脸大致可以看清楚。 阿贵凑近一看,立刻说:“对对对,就是他!” 很快他高昂的语调变弱,抖着嗓子问:“老板怎么有他的照片?” 盘马沉沉的望着吴邪,后者平淡道:“一位故人。” 紧接着,盘马看见这个姓吴的年轻人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这个笑让他冷峻到冷酷的脸迸发出一股生气,看起来不像个可怕的审判者,倒像一位读过不少书的城里人。 他听见吴邪慢悠悠的说:“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吴邪已经对盘马老爹这个人物没有兴趣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闷油瓶那样充满谜题的,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样永远有让人去追寻的资本。 这世上大多数人,再靠近之后就会因为逐渐了解而渐渐无趣。 有趣这个特质,很难一直拥有。 但是闷油瓶和那群姓张的不一样。 吴邪有时候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特质,算是一种人格魅力。在处理一些非正常事件的时候,他会试图学习这种特质。比如现在,和盘马对话的时候。 这只是一次初试,显而易见效果还不错。 离开盘马的房子前,吴邪询问阿贵知不知道羊角山那个湖。 他们已经站在院门口了,阿贵听见他问,脸色又不好了。“老爹跟你讲湖的事儿了?” 吴邪表面说:“没有,只是提到过。我打算去那里看看,有什么问题吗?” 心里却想:好家伙,这老头真是个狠人,把自己杀人的事到处乱说。这也太硬了,这么渴望吃上国家饭? 阿贵推开院门,说:“那个湖没名字,不过有点不吉利。之前村子里还有楼缅翁的时候,说那个湖邪门,让我们有事没事别往羊角山跑。所以除了村子里的猎人,几乎没人过去。” “就算是猎人,没老爹经验丰富的也不敢往里面走。” 吴邪说:“我可以多花钱,你帮我找个猎人当向导。找个靠谱的,到时候我给你中介费。” 他既然这么说,说明盘马老爹不接这个活计。 阿贵不至于跟钱过不去,虽然有点担心,但是富贵险中求。都是新时代了,谁还讲封建迷信? 想到这,阿贵对于张海桐的出现也没那么慌了。 果真是钱壮怂人胆。 第716章 风水杀局 蒋二爷说第二天进山,是真的要进山。 他们带的装备不多,有的东西不好采购,比如说枪。现在能持枪的只有一些猎人,瘦猴儿借口山上不知道有没有野兽。为了防身,一大早跟着向导出去租了几杆猎枪。又和一个老猎人谈妥条件,一行人带着干粮和装备向山上进发。 老猎人带着他们进到山里之后,才说:“看几位老板的打扮,恐怕不是简单的爬山吧?” 他年轻的时候,这片大山便鱼龙混杂。有汉人,有苗瑶,也有越南人。 来这里的人都不是善茬,一来就往山里钻的不是杀人犯亡命徒,就是走私和盗墓的。 前面三种都不需要向导。 杀人犯亡命徒恨不得全世界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宁愿死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走私的常年在边境活动,除了本地人,他们就是最熟悉十万大山的人。 那就只剩下盗墓的了。 只有盗墓的需要提前踩点,而且不认路会伪装成各种身份,雇佣当地居民为他们带路。 这地方相对外面来说非常穷,为了赚钱,这些黑产也被村民默许。 只要不声张,大家都装作不知道。 前几年有些地方鼓励举报,给奖金。 但是没什么人响应,因为奖金还没有黑产赚得多。 而且这些人本来就不干净,今天你做初一把我弄进去,明天我做十五你也别想好过。 于是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链条。 蒋二爷狞笑道:“老爷子,你挺敏锐啊。” 他长得一脸恶相,就算充好人也没可信度。瘦猴儿说他后面便放飞自我了,装都懒得装。 老猎人咧嘴笑,露出一口抽烟过度的黑牙。 张海桐忽然想,不知道张海楼戒烟成功没有。要是没戒掉还不好好清理,以后变成这副样子真是…… 张海桐胡思乱想的时候,老猎人说:“老板走南闯北,肯定知道咱们这儿的状况。假如您有进项,还请记得老头子我的好。” 蒋二爷还算大方,直接说:“你要是不不拖后腿,老子真有进项一定少不了你的一口饭。” 这意思,就是要给老猎人分红。 老猎人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张海桐,乐呵呵道:“老板此行一定会有收获的。” …… 蒋二爷找到的油斗光靠走是找不到的。 他们需要先找到附近地势最高的地方,在上面看风水确定墓穴的位置,再下去打盗洞。可以说这一系列流程非常标准,标准到张海桐都快热泪盈眶了。 自从跟着张海客他们到香港之后,张海桐就再也没见过这么标准的盗墓流程。连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莽,拿到位置之后直接上。而且那之后的日子里,他盗墓的机会远没有当年去西藏或者在外面做任务的时候多。 也许是因为本世界还没有被盗笔世界融合,暂时没人认识他的手指,也没有吴邪那种硬闯流倒斗技术。大家更多的还是看风水,然后乖乖挖洞。 进去之后有师承的按照流派规矩办事,类似于最开始胖子在鲁王宫那样,摸冥器的时候点蜡烛,蜡烛灭立刻停手还得赔罪。 没流派的就简单多了,看见什么拿什么,没有忌讳。 张海桐之前趁着周末跟队见识过,确实是非常简单粗暴的手段,符合他上上辈子对盗墓贼的认知。 老猎人遵循蒋二爷的要求,带着他们走到最近的山上。 蒋二爷大概看过,问瘦猴:“看得出名堂吗?” 张海桐:啊,原来看风水不是他啊。那你看的这么认真? 他站在蒋二爷身边,也认真看过这里的格局,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他的风水知识虽然不如族内专精,但是倒斗绝对够用。 而且张海桐能肯定自己记忆没出问题,这地方就是老张家列祖列宗葬身的地方啊! 说起来张瑞山还躺里面呢。 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和前辈们有没有交流,不知道会不会挨揍。 话说现在这座山里会有张家古楼吗?应该不会有吧,要是有的话,那就难办了。 毕竟别的里,除非是邪修,不然老祖都得庇护一下后辈。老张家的老祖多少有点缺德,进去之后一点不认人的。 张海桐又开始瞎想了。自从回到现代,身为学生的娱乐生活倒是挺丰富的。至少在小徐的安利之下,张海桐看了不少网络。 最近还在看铠甲勇士,小徐还挺喜欢的。张海桐说不上喜欢还是讨厌,就是觉得有意思。 以前他从未关注过这些东西,现在认认真真经历,觉得一切都很稀奇。 瘦猴儿看的要久一些,蒋二爷问隔了几秒钟,他才说:“这地方山连着山,呈现鱼鳞状。本来不是什么好风水,因为鱼鳞藏污纳垢,本身不吉利。谁在这儿埋人,真是倒了八辈血霉。但是山里面有个湖,这个湖不一般,直接改了这里的风水格局。” “现在有这个湖,这里的风水就盘活了。这个叫鱼来自得水,出水不亡,这就不是鱼,而是一条小龙。” “风水上来说,这是山环水抱、湖为气海,乃是顶级的藏风聚气之局。” “在这里葬人,后代必定人丁兴旺、运势绵长。不是出大人物,也会出能人。” 说到这,瘦猴儿眉毛又皱的很紧。其实到现在为止,他说的都没毛病。 有毛病的是那个湖。要不说祖宗们狠起来自己人都坑,那湖才是要命的主。 张海桐这样想,瘦猴儿也说:“唯一不好的就是,这个湖的形状不行。” “山环水抱,这个水得是方圆规整,起码形状不能太锋利。站在水周围,视野也要开阔。最好水质清澈,水位稳定。” “后面两个不好判断。但是这个湖的形状……” 老猎人在旁边抽烟,听见瘦猴这么说,不免好奇起来,问:“形状怎么了?” 瘦猴儿说:“这湖像把刀,刀身还算方正,但是刀尖戳了出去,刀把斜刺。也看不出明显的进水出水的地方,恐怕水质也不行。” “我要是看的没错,这地方是个杀局。” 瘦猴儿语气凝重道: “做风水的人在警告我们。” 第717章 张家驻异世界办事处 这样一来,原本很好的风水就变成凶相。 凶相之下此处变成空亡之地,无生气可乘,分明藏不住气。这样一来自然人丁不旺、灾祸频发、家运衰败。且亡魂不安,容易产生怨气。 “但是湖边又有许多大小不一形状圆润的石头,倒是阴阳平衡,弱化此地孤煞之气。也能转亏为平,虽说回不到出水鱼的吉局,却也能勉强算个煞气不出的局面。后人可能运道仍旧不好,但不至于家族凋敝。” 张海桐听完,心想这是个能人啊!能凭借这一眼看出个七七八八,也算大家。 这么个能人就算靠看风水吃饭,那也能混的风生水起。现在落到来倒斗的地步,估计是身上背着案底,不敢光明正大赚明面上的钱财。 张海桐拍了张照片。 一番折腾后,瘦猴儿锁定的古墓在湖面附近的山腰上。 张海桐上去之后,才发现这座山盗洞真不少。有的手法粗糙,没什么技术含量。有的打的很隐蔽,不认真分辨看不出来。 要是时间再久远一些,从外观来看就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这也是张海桐打洞喜欢打长条缝隙的原因,风吹日晒之后很容易堵塞,而且不容易被人发现,容易隐藏。 而且那种类型的盗洞对盗墓者的身形要求很高,要么天生瘦,要么会缩骨。 当初给带着郭华在山里逃跑的时候,为了能让他进去,张海桐还把洞弄大了点。做的是外小内大的喇叭形洞口。 打的地方也不是墓穴的重要结构,不会造成坍塌。 这座山确实被无数盗墓贼光顾过,估计下面真是个大斗。 有的墓穴非常大,墓室也很多。可能是群葬或者王侯墓。大型墓穴里的东西一次拿不完,需要多次运作。 但是有的盗墓贼比较豪横,会选择在墓穴上盖别墅或者其他功能性建筑来掩盖盗墓活动。他们上来的时候,就看见山上有一座废弃别墅。 这里降雨多,修建房子的地方虽然平坦,背后却靠着山。老猎人说前几年有人野心大,想在这里长期住着修养身体。结果半夜下大雨,修房子的时候挖了不少土引发泥石流。房主倒是活着,连滚带爬下山寻求帮助,差点死路上。 “后来就没什么人干这事了。都只干一锤子买卖。” 那这地方的墓穴遭老罪了。挖了这么多洞,还泥石流。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墓穴能挖出东西。 张海桐的装备里也没准备雨靴。 瘦猴儿了解情况后,找到一个比较新的地方,说就在这挖盗洞。几人当场安营扎寨,吃过饭后,两个伙计拿着洛阳铲下土,加了好几节才看见夯土。 这说明墓埋得深,而且有夯土在,里面结构比较坚固。下铲比较费劲。 看过土,两个伙计哼哧哼哧开干。 蒋二爷没使唤张海桐。一是两个伙计本来就是用来干这些杂活儿的,都是手底下用惯了的苦力,不使唤就亏钱。二是张海桐之前在废弃寨楼拽他那一下就能看出不凡。 蒋二爷身高也不到一米八,但是体格壮硕。他对自己的体重有数,结果被人家小孩一只手拽着跑,人家一脚就给他踹出去了! 就是个傻逼,也知道这人不是好惹的。 人家没上手跟你硬碰硬,是真的想做这次买卖。 趁着两个伙计挖洞的时间,张海桐掏出手机回消息。主要是张女士、张先生、小徐、班长、张海平这几个人,群消息只看了家庭群和张海平当群主的工作群。 趁着国庆,张海平和张泽清出去踩点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们现在没找到穿回去的办法,这种重叠主要看运气。他们打算回夹口村和之前发生过重叠的地方碰碰运气。 最主要的是,因为世界融合,本世界也会发生一些奇异事件。 张海平和张泽清最近上网搜集信息的时间大大增加。只有他和张泽清,已经有点捉襟见肘。 换言之,异世界张家办事处出现了严重的人力不足。 这也是张海桐会在周末加班顶岗的原因。 如果整个张家都在,张海桐虽国庆可能没那么闲,但周末肯定可以保障。毕竟他还是学生,还要上课呢。 现在公司就三个人,张泽清还负责管理档案。就算只有三个人,他们也会写任务总结,然后分别归档。到时候能回去的话,或者两边融合之后,这些档案可以直接作为报告交上去,进而直接进入族中卷阀。 张海桐从开学后与张海平接头之后,大概九月份到现在一整月,就已经写了两份任务报告了。 都是先出任务,后面再等抽空补报告。 时间比较紧。 屏幕上,张海平的消息是今天凌晨三点钟发过来的。他这会儿应该在东北。现在广西热得要命,东北十月就该入冬了。 张海平问:“桐哥,到地方了吗?” 张海桐:“在打洞。如果三天没出来,记得打飞的来救我。” 张海平发了个抱拳的手势。 张泽清幽灵一样戳了张海平一下,说:“回来记得交东西。我最近要出远门。” 自从张泽清家里人记忆正常后,他假期回家的时间就变长了。 这会儿估计在川西忙,一边和家人玩儿,一边处理当地的一些事。 不过他没下过地,一般只负责收集情报。 张海平问:“桐哥,事情比较棘手吗?” 要是小事,张海桐一般不会约定时间,让张海平去支援。 张海桐:“一两句说不清楚,简而言之,我这里可能会有重叠发生。” 正在村民家里吃饭的张海平看见这则消息立刻放下筷子,想打电话又放弃了,还是发消息:“详细说一下。” 张海桐将向导之前讲的传闻和自己在寨楼里见到的东西复述一遍,尤其是那个汉人救了瑶寨祖先的传说,以及寨楼相关的内容。 “这个传言你可能不知道,但是张海楼应该听过。他之前跟着族长到广西安葬张瑞山等人的尸体,回来后提交过一份报告。那个报告里面,就记载了这个传说。” “大概是明朝的时候,当时有一个纹麒麟话很多的族人在这里收服了一群走投无路的瑶人。不仅如此,我还看见在广西见过一些故人,转眼消失。” “今天上山,这里的风水格局和那个世界古楼所在的地方一模一样,恐怕这里在我来的时候这里就发生重叠了。” 山里信号不好,张海桐发完最后一段,等了很久才发出去。等消息发完,又把刚才拍的照片一并发过去。 此时,挖洞的伙计说:“二爷,不太对。” 第718章 怪异的石头 张海平喝了一口碴子粥,拿起手机回:“知道了。” 发完很久没等到对面回话,他就知道短时间内张海桐应该不会回复了。 张海平吃完饭付过钱,径直走出院子,背着包往山林里走去。 前些天有人在山里面动工修民宿,挖掘机刨土的时候挖出来一具棺材。 那棺材的木料好,但是缝隙被浇筑过,根本打不开。有人不信邪,用锯子把外面的木层锯开,结果里面竟然是生铁板。 所有人都懵了。 搞土木的老板都有点迷信,觉得自己冒犯了什么不吉利的玩意儿。于是从外面请了个风水高人,瞅瞅怎么回事。 显而易见,张海平就是那个风水高人。 对于张家人来说,往这里走其实是回家。 虽然张家人历史上进行过不止一次迁徙,但人都会对自己长期生活的地方抱有特殊的感情,张海平也不例外。 只不过世界不同,又过去了将近一个世纪,这里和记忆里的样子差别非常大。 他猜测可能是老宅发生过一次重叠,但是重叠过来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说已经被铁水铸毁的棺材,里面连尸体都化成铁水的一部分,DNA都不可能留下,确实没什么值得研究的。 但是张海平还得去一趟。 说的冠冕堂皇一些,是对这个世界负责任。说的封建余孽一点,就是看看同族的棺材什么样,顺便给人家收尸。 就算铁水给人家熔没了,那也是他栖身的地方。 能往回收,还是收一下。 张海平还打算找个地方安置这些东西。以后如果再碰到比较古怪的物品,都可以统一收集。 或者想办法给公司迁个地方。 在村里盖个带地下室的小洋楼,上面住人下面放东西,房租都省了。 …… “二爷,不太对。” 伙计用工具撬开了夯土层,但是下面出现一层浅灰色的岩石层。 蒋二爷看过,骂道:“这还用教吗?找条缝往里面打铁楔子,上羊角锤砸!” 伙计说不是,示意瘦猴儿来看。 瘦猴儿又摸又看,半晌道:“是花岗岩。撬棍和羊角锤不行,咱们没带合金的工具,恐怕不好弄。” 瘦猴儿脸色难看。“咱们开门走背字了。” 鬼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用花岗岩做石壁,太变态了。 瘦猴儿望着石壁发愁的时候,一只手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只食指中指都很长的手,在石壁上摩挲着,很快沾上新鲜的泥土和沙尘。 这只手属于那个小孩。 不知过了多久,张海桐说:“没看见石英的亮碴子,摸起来发腻。不像花岗岩。” 说完将身上的水壶取下,浇了一些水。过了大概五分钟,石面析出一层“白霜”。 张海桐了然,吩咐道:“不能用金属的东西弄。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木质比较硬的树,砍下来弄几个木楔子打进去,然后浇水,等楔子撑起来再上锤子。” 伙计们犹豫的望着蒋二爷,后者骂道:“看老子干嘛?按照他说的做!” 又是一番折腾,果然如张海桐所说,真的让他们打出来一个缝,继续破坏就能打出洞。 伙计们验过氧气表示没问题,便说地方弄好了。张海桐下意识走到前面,准备第一个下去。 蒋二爷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带子,说:“小孩,你走我后面。” 张海桐直接让开了。 其实他拿的钱就是技术费,类似于小族长和黑眼镜那种雇佣费。不要东西只拿钱,因为东西脱手麻烦,钱更实在。 很多亡命徒都会做这一行。 所以打头阵或者垫后很正常,说难听点就是拿命换钱。雇主愿意发善心,张海桐就顺手接了。 蒋二爷招呼一个伙计先下,然后是他自己,后面跟张海桐。另一个伙计垫后。 瘦猴儿在地上接应,和老猎人负责后勤。超过三天,老猎人就会上来送物资。 没有超过时间,老猎人会上来带他们下去。 夯土层和石壁已经被暴力破坏,这里下去正好是墓室右上角。 张海桐跳下去,直接踩在棺材上。 蒋二爷的声音伴随着骤然亮起的手电光传来。“瘦猴儿的技术真不赖,这地方打下来他娘的一步到位了。”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刚刚众人下来的时候踩住的棺材。 蒋二爷活动了一下肩膀,上前打量着面前的棺椁。 棺椁最外层瞄着花纹,已经氧化剥落了。或许这座古墓已经有人光顾过,才会有氧气进来。 棺椁被撬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隙。 伙计打着手电上前查看,只看见一层又一层的黑。棺椁大概裹了三层,应该是二棺一椁的规格。墓主人的身份已经很高了,起码是个当官的,或者有比较小的爵位。 蒋二爷上前,看不出名堂,打算直接推开棺盖一探究竟。 伙计说:“二爷,这都已经开过了,恐怕没得剩了。” 蒋二爷呸道:“你见过谁家的棺材是这么开的?开一条缝,这怎么拿东西?拿铁钩子盲钩都够呛!里面肯定有东西。” 说完忍不住看了看张海桐。“就是不知道,我们拿不拿得出来。” 张海桐正在旁边观察整个墓室。 墓室全部用的是一种非常奢侈的浅灰色石料,比较官方的称呼为霞石正长岩。这种石料之所以奢侈,是因为开采难度很大。不是王族公侯,很难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弄到。 它不仅坚硬,更重要的是含有很丰富的碱性成分。 这就有点意思了。 第719章 老猎人奇谈 张海桐下去后,上面只剩下瘦猴儿和老猎人。 瘦猴儿想着多了解了解附近,要是蒋二爷后面还有余力,他们可以再来一次倒斗。 有时候挖坟也得结合当地风俗。 先前向导说,以前村子里有巫师的时候,讲过他们这一支是从水里诞生的。 但是瑶族神话里,瑶人来自于密洛陀女神。 这就和传闻有了冲突。 出现这么明显的谬误,里面肯定有猫腻。 老猎人瞥了一眼瘦猴儿,掏出烟斗点燃。“那都是传说。人怎么可能从水底下出来,那都不是人了。” “他想说的应该是下面那个湖有问题。” 说着,老猎人拿烟斗点了点湖泊,说:“这个湖,经常有水位忽然上涨和回退的情况。” “现在是新社会了,没人靠打猎吃饭。连我都很少往这里走。村子里的猎人要么进城打工,要么年纪大了跟着儿女迁出去。我原来还有个伴,前些年也死了。” “现在还知道这个湖具体状况的,恐怕只有我了。” 老猎人有点惆怅,像是在怀念什么。 “我以前经常在这一带打猎,那时候大家都知道这个湖有点古怪。它总是在不固定的时间里涨潮退潮,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湖边上的石头,应该就是水带上来的。” 瘦猴儿听见这话哑然失笑。能把那么老大的石头带上岸,得是多大的浪啊? 显然不可能。 想到这,瘦猴儿精神一震。对啊,那么大的石头,怎么可能是湖水带上来的?涨潮退潮哪里有那么大的威力? 这些石块的个头,得是那种水速快如瀑布一样的大河才冲的下来。一个如此平静的湖,怎么可能冲出来这么多这么大的石头? 难道是山体滑坡? 如果是山体滑坡,倒下来的石头不可能这么圆润。至少瘦猴儿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来看,确实没有棱角非常锋利的石头。 假如是湖水涨潮退潮冲刷成这样,几百年也未必能有这么流畅的弧线。 远远看起来就像一大群大小不一的蛋形鹅卵石似的。 瘦猴儿会看风水,当然知道怎么自己制作风水局。 事实上一开始,瘦猴儿就说过这里的风水可能是人为修改过的。 现在真真切切感觉到其中的奥秘,才觉得心惊。 这么大一个湖,大到站在岸边会以为是海一样的大湖,它的水岸线长到什么程度? 如果湖的风水被人为改过,这里有这么多石头,这些石头要围满整个湖,那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那几乎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就算有足够的人力,又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完成这个大工程? 这就像修长城,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啊。 人力有时尽。只要是人,说圆满一些是百年光阴。可是短短五十年前,中国人平均寿命才六十来岁,放现在也是真正的活不到领退休金的时候。 往前一百年只会更短。 按照那种长度的寿命来看,真正能够做活的青壮年时期更是短的离谱。 这可不是一代人能搞定的工程。 老猎人砸吧一口烟斗,眼皮松弛下垂的浑浊老眼斜睨一眼瘦猴儿。 等瘦猴儿回神,老猎人才问:“老板刚刚在想什么?” 瘦猴儿咧了咧嘴,说:“老叔,这地方有点门道啊。” “这么有门道的地方,你们这儿的人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老猎人嘿嘿一笑,看起来有点阴损。“你怎么知道没有?” “以前还是有的。”他说:“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在山里待三天三夜不下去。有时候天气热,就下水去暑。” “不过这里的人很少往这边走,说这座山有吃人的山精野怪,要是被迷住就出不来了。还说一些进山打猎的人就是这么没的。我不怕,那个时候穷,打不到东西吃什么呢?” “就是因为没人来,这里的猎物才多。” “说来也怪。八十年代后,这里猞猁变得特别多。扎堆成窝的见,还不怕人。” “我当时杀了不少,换过许多钱。不知道是不是杀太多,过一阵子就看不见猞猁的踪影了,不过还有其他猎物,对我影响不大。” 老猎人说起往事,看起来兴致勃勃。 他说有一天他打算住在山里,想再看看明天会不会有收获。于是在那个湖边上暂时落脚。 当时天气很热,为了缓解身上的燥热,老猎人脱了衣服下水游泳。 广西江河湖海多,他们住的地方也有不少水源。寨子附近就有一条水流比较缓的河,村子里的人都爱在那取水嬉戏。因此这里的人基本都会水。 老猎人在水里飘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东西缠在脚上。他立刻潜进水查看,就看见一卷破布衣服缠着小腿,在水里飘来飘去跟水鬼似的。 老猎人立刻往岸上游,却发现水岸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顿时慌了,拼尽全力往岸上游。 好在上天眷顾老猎人,没让他死在水里。 “上岸后,我查看了那卷烂衣服,看起来应该是军装。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湖里。” “我们这根本没有军人驻扎,更别说进山了。” “但它就是出现了。” 老猎人上岸烧起火堆,身上暖和起来后才反应过来不是水岸线忽然变远了,而是湖里涨水,导致水岸线上升。 那么,它会不会下降呢? 老猎人守了一晚上,到了后半夜,水位真的慢慢退去。 等到第二天早上,水位稳定之后。老猎人决定下水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但是那个湖太深,他最多潜到二十米就撑不住了。那个时候也没有专业装备,不然老猎人还能潜更深。 直到最后,他也不清楚湖底为什么会有一件军装跑上来。 或许真的像村民们讲的那样,这里的山吃人。 瘦猴儿问:“所以你一无所获,直接回去了?” 老猎人摇头。“我年轻的时候要真是这么听劝的性格,哪会来这儿打猎,现在也不会跟你们做买卖。” “真正让我离开这的原因,是我真的撞见鬼了。” 第720章 垫高棺 老猎人当时不死心,想打听打听潜水设备。可惜那个时候没有门路,于是不了了之。 后来为了生计,他仍旧来这儿打猎。 “一开始没觉得不对,后来在这待久了,总感觉有人盯着我。有一天我又在山里过夜,半夜起来放水。正放着呢,瞥见林子里有个鬼影儿看我,差点把尿给我吓回去。” 老猎人说到这有点激动,声音都大了点。一边说一边从鼻子和嘴里喷出白气,那都是抽旱烟喷出来的烟气。 他当时胆子哪有那么小,后来那鬼影时不时就出现。老猎人不信邪,非要一探究竟。某天晚上背着枪往鬼影所在的地方跑。 结果被不知道哪里来的猞猁暴揍一顿。 因为差点丢了命,老猎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往这边走。到了九十年代,家家户户有人去外面打工,打猎的人变少,老猎人更不往这边走。 零五年后,他家里出了点事,才继续往山里走。不过不是为了打猎,而是为了“赚钱”。 就是为了赚这个“黑心钱”。 瘦猴儿哦了一声。 就在两人说闲话时,山地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声音清脆悦耳,如同清泉石上流。 老猎人拿着烟枪的手抖了抖,说:“这个点哪有人唱歌啊。” 瘦猴儿也听见了。他立刻站起来,往下面一看。什么也没有。 仔细一听,歌声也没了。 我靠,白日见鬼了? 我只学了看风水没学捉鬼降妖啊! 这这这,现在回师门拜拜祖师爷能好使吗? 一个人听见是耳鸣,两个人听见那可能是真的啊。这个时候,瘦猴儿觉得还不如跟着下墓呢。这会儿在山上凉嗖嗖的也挺要命。 为了缓解恐慌,两人起身搭帐篷。起码得有个栖身的地方。 瘦猴儿留老猎人在山里住一晚,本来老猎人不乐意。但瘦猴儿加钱,谁会跟钱过不去,老猎人同意了。 …… 地下。 两个伙计合力推那个棺材盖,推了半天纹丝不动。怀疑是卡住了。但一时半会找不到机关所在。 蒋二爷就让人把长楔子拿过来当撬棍使,看看能不能撬开第一层。 伙计按照他的命令,将铁楔子抵进去往外撬。最外面的棺椁是木质的,没那么结实。楔子一抬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很快半扇棺材盖裂开,其中一个伙计抬脚一踢便滚到地上,露出第二层棺椁。 这层棺椁也撬开一条缝,但是比第一层小的多。 伙计总觉得背后发凉。 但目前没出事,就必须撬第二层棺椁。楔子方才抵上去,伙计感觉棺材里面在动。 这种越开越小的缝隙,很明显是前面开棺材的人发现不对劲,所以半途而废。但是盗墓贼肯定不会第一层棺盖都没打开就跑,很可能是第一层棺盖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问题才放弃。 而且棺盖没有被暴力拆解,说明棺材本身有机关。但是他们一开始只想着拆棺材,没想着拆机关。 毕竟大家都只弄过暴力拆解的墓,没遇见过这么精细的墓穴,顿时就懵了。 蒋二爷显然也想到这回事。他也是野路子出身,但见过一点世面。这东西不对劲。 他不是真的莽汉,棺材里有问题还要可劲儿造作。觉得不对立刻回头喊张海桐。就看见这小孩对着墙壁摸来摸去,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摸的? “小孩,你过来。”蒋二爷招招手。 张海桐走过去,蒋二爷说:“棺材有点邪门,你给看看怎么回事?” 说完,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张海桐。 这小孩一路上沉稳过头,其实挺诡异的。但人都请过来了,不用白不用。 他看见张海桐围着棺材走了一圈,然后蹲下往棺材下面看。 这棺材有一点比较特殊的地方,就是底部四角让东西架起来了,不是直接放在地上的。相当于死不触地。 在南方,这种葬法科学点的说的是为了防潮。毕竟棺材无论是木质还是石材,都逃不过回南天制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湿起来棉被都跟泡发了一样,晚上躺里面不知道是被子暖人还是人给被子蒸湿气。 为了防腐,棺材就会架起来放。 不过这种也比较稀少。身后事确实很重要,但这具棺材又是棺又是椁的,潮能潮到哪里去? 从风水来讲,这么架着有吉凶两种说法。吉相则是希望此人早些转世投胎,后代步步高升。 凶相则是墓主人或者给棺材下葬的人嫌弃棺材里的东西不吉利,但又不得不下葬,于是用东西垫着不落地。免得压住风水宝地,断了龙脉,影响家族气运。 目前来看,恐怕是后者。 张海桐心里有了数,伸出右手抠住棺材底部边沿,左手则按住别在腰上的短刀。 那把刀是张海平给他仿的,让他将就着用。他们出门的时候也没想到就这么水灵灵接上头了,以为会有变故,所以没带张海桐那对短刀。 至于刀怎么回来的,说来话长,暂且按下不表。 张海桐抓住刀柄。要是手伸进去出了什么事,方便快去做反应。要是手卡住了来不及反应,大概率只能自己给自己做个手术了。 这棺材悬空而葬,里面不是善茬。 不过要取里面的东西也简单,得先用机关把最里面的一层打开,人跳进椁室,通过缝隙弄死里面的东西再开棺,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不是非常歹毒的机关。 主要是棺椁比较有迷惑性,会让人觉得这是了不得的人物,进而直接开棺。然后就着了道了。 这还是张海桐回到本世界后碰到的第一个盗笔世界味儿特别浓的墓,一点不像常规古墓那样布局。 这种心机墓,更像不计成本的放烟雾弹,也是一种防盗手法。 蒋二爷看的非常紧张。 两个伙计离开棺材后,里面的动静没有了。 张海桐忽然说:“把身上能卡住缝隙的东西都抵上,弄成栏杆的样子堵住那条缝,别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伙计们立刻把铁楔子之类的长柄工具嵌进去,还用锤子敲了一下,确定卡死了才放手。第二层棺椁是石料,没那么脆弱。 蒋二爷听见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张海桐按下了机关。 第721章 丰收 机关开启的一瞬间,棺椁内部的棺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最后一层棺盖打开,一只灰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胡乱抓挠。 刚刚往里面打铁楔子的人立刻后退,惊声尖叫:“这是什么东西!” 蒋二爷也吓了一跳。 先前盗墓,最离谱最玄学的也就是尸体坐起来,绝对没有这种东西啊…… 有的古墓里,尸体坐起来并不都是玄学问题,大多数时候都是机关。 蒋二爷入行的时候,带他的师父就说过要相信科学。虽然他师傅也是个文盲,但是不妨碍人家接受过新时代教育,经常说封建迷信不可取。在墓里看见的鬼怪,都是人在极度恐惧之下产生的幻想。 古人就是利用这种心理,在墓穴中放置大量物品与雕像,在光影作用下,或者光线不充足的时候,五感会受到干扰,进而将看见的或者摸到的东西当成鬼怪。 许多传闻就是这样来的。 因此蒋二爷看见真有尸体蹦出来,有一种认知刷新的感觉。 天老爷,这个世界这怎么突然没那么唯物主义了! 眼前刀光一闪,一只手落在地上。紧接着他眼里的小孩跳进棺椁,跪趴第二层棺盖上,举刀猛刺。 一刀下去,棺材瞬间安静了。 蒋二爷以为完事了,凑上前看。却看见张海桐握着刀柄还在动,看起来像是刺进尸体之后还要搅碎什么东西。 “你这是在干嘛?”蒋二爷问。 张海桐回:“把脖子搅断。” 蒋二爷又问:“搅断就不动了?” 张海桐沉默几秒,说:“不一定。” 粽子的形成原因各有不同。有的是风水引起尸变,有的则是事先养好,类似于蛊虫一样的控制方法。 一般的蛊虫和风水导致的尸变砍掉头即可,但有的蛊虫遍布全身比较顽固,头没了也许还能动。类似于血尸头颅里面的尸蟞王。说是共生,其实也是操控和被操控的关系。 张海桐直接不清楚具体原理,家族怎么教他就怎么做。更专业的事有专门的人干,他只需要知道怎么对付就行了。 蒋二爷一听他说不一定,顿时又往后挪了两步。 张海桐感觉差不多了,将刀拔出往下放了一顿距离,又扎进去。这一次力气非常大,应该直接将尸体扎穿了。这是防止开棺粽子没死爬出来伤人。 他跳出来,手上还握着刀柄。示意两个伙计开棺。“我刚才弄得地方,伸手下面有个机关。摸到之后一直按别松手。盖子打开之后再撤。” 伙计立刻照做。 随着腐朽的机关声响起,整只棺椁彻底打开。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张海桐立刻屏住呼吸,手速飞快捂住口鼻。 蒋二爷没有防备,吸了好几口。顿觉整个呼吸道都有刺痛感。他立刻停止呼吸,用衣服裹住下半张脸才敢缓慢缓气。他一边给张海桐撕衣服捂脸,一边瓮声瓮气的说:“这东西有腐蚀性,快憋气。” 伙计们顿时大气也不敢出。 内棺里的东西完完全全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棺材里躺着一个浑身灰白、肌肉禁止不腐的……尸体。 两个伙计里性格比较活泼的那个姓钱,小钱说:“我靠,千年活尸。咱们把它背出去是不是能卖不少钱?” 另一个伙计,姓孙。他飞快给自己脸上蒙住刚刚干活搭在身上的毛巾,又给这个说话的伙计缠了一圈,才冷嘲热讽道:“脖子都断了,出去身价暴跌。你能不能想点钱以外的事儿?要钱不要命?” 伙计的关系应该不错,刚刚问能不能卖钱的伙计并未生气,而是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上的毛巾。 张海桐凑近,皱了皱眉。 这尸体浑身灰白,闻起来味道也很刺鼻。身上明显有灰白色物质析出。和墓室石壁一样可能含碱性物质。用碱盐之类的东西腌制过,或者泡过碱水。 这里面的工艺很复杂,耗时费力。正常的贵族也不会希望自己死后变成这副鬼样子。大概率不是墓主人,也不像墓主人的亲属。可能只是墓主人用来迷惑盗墓贼或者预防某些东西进入墓穴的手段。 怕就怕这个墓是双层。外围甚至上面一层都是这种假棺材和防止外物进入的机关,只有被机关和粽子围绕的那一点地方才是真正的古墓。 那样的话,他们不知道要蹚多少次雷才能进去。 不是。张海桐想不明白墓主人得是什么样的犟种,非要把自己埋在这么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宁愿花大功夫做这些,也不愿意挪窝。 如果密洛陀真的已经出现在当前世界,那么换个地方埋也行啊。 十万大山到处都是山,想找个藏风聚气的好地方不难,干嘛一定要在这死磕? 张海桐缓缓拔出刀——尸体没动,已经失去行动力了。 蒋二爷看他拔刀,觉得应该没有危险,便上前准备摸冥器。全然看不出刚刚被吓到的感觉。 盗墓贼就是求财,一切行动都围绕这个目的进行。 像胖子那种一有闲手就去摸冥器的,才是正常盗墓贼会有的逻辑思维。 墓室的结构未必稳定,就算没粽子,下去也有可能死。当然能捞多少捞多少。 反而分文不取的人,才是最异常的。要么是亡命徒,不好脱手干脆不拿。要么就是有更有吸引力的东西,显得这些一文不值。 张海桐没把刀弄进刀鞘里,太脏了……放进去刀鞘更脏。虽然是开放式刀鞘,但还是会沾上东西。张海桐犹豫过后,没往回放。 棺材里面放的陪葬品比较少,主要是一些玉饰。玉饰上面的尸沁很重,年代比较久。蒋二爷觉得自己赚了。 另外两个伙计帮着翻动尸体,把里面为数不多的陪葬饰品都撸了下来。 张海桐没拿。 伙计问:“二爷,咱们还继续往下走吗?” 蒋二爷看了看张海桐,觉得还挺安心的。又颠了颠背包里的战利品,说:“前人没弄开的东西让咱们开了蚌壳吃到肉,说明这一趟有的赚。我们继续走!” 伙计们也很兴奋,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恐慌。这哪是走背字,分明是开门红嘛! 要是吴邪在这,肯定会吐槽这些人记吃不记打。 第722章 僵尸停尸房 伴随着云彩的歌声,吴邪等人已经就地取材弄好下水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这个湖的深度大概三十米左右,吴邪三人愣是潜到二十多米,用手电看清了湖底的模样。 这下面,竟然是一座瑶寨! 此时他已经找不到闷油瓶的影子了,刚刚沉底的时候,吴邪还在比较浅的陡峭湖底,周围全是石头,这些石头看不出水糜,非常干净,几乎没有什么水生植物和藻类。 他向着闷油瓶手电光消失的地方游去,发现怎么都找不到人影。手电筒光芒照射的地方,吴邪一开始以为是水底怪物,长得比较敷衍的某些生物。 但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建筑物。 远远望去,湖底几乎被这样的建筑物塞满了。 这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座沉在水底的瑶寨。 吴邪来不及细看,只感觉肺部的空气以极快的速度跟自己Say byebye。身体好像重的快动不了了,他等不了闷油瓶,决定立刻上浮。 一上去胖子吓一跳,说:“我草,你上浮的太快,血管爆掉了!” 吴邪上去的时候估计用错了办法,速度太快。这会儿根本听不见胖子说什么,只感觉脑瓜子嗡嗡的,胖子的话变成蚊子叫。他差点晕在水里,好在胖子动作快,一把将他拽上筏子用帕子给他收拾了一下,这才没那么吓人。 这种情况就是看着吓人,对于吴邪而言,那种眩晕感稍纵即逝。 不过鼻血一直在流,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 他以前没玩过自由潜水,头一次能这样很不错了。 就是不清楚闷油瓶之前怎么回事,竟然能潜那么深。 吴邪缓过劲,将湖底的事与胖子说了。刚说完没多久,闷油瓶也浮出水面。他不仅人上来了,还带着一样东西。 吴邪定睛一看,以为是个怪物。看起来太像尸体,以至于吴邪和胖子都觉得一阵恶心。 胖子再次大叫“我草,什么怪物。” 等小哥把那玩意儿捞上筏子,胖子又道:“小哥,你怎么什么玩意儿都捞啊?” 话虽如此,胖子却没阻止,而是和吴邪一起凑过去看。 只见闷油瓶从里面按压出许多水,挑开一看,竟然是一坨腐烂发黑的老式牛皮包。只不过里面有铁丝架子支撑,所以没泡散架。加上湖水侵蚀,整个皮包腐烂发黑,看起来十分埋汰。 小哥也说了自己在湖底看见的东西,表示那座瑶寨的篱笆上还勾着许多包和杂物。除了皮包还有步枪和帐篷。 不过他只捞了一个上来。 这就证明盘马说的是真的。 那些东西就是他当年杀人抛尸扔下去的考古队装备,这个湖乃至整个瑶寨真的和考古队有关系。 包里有一些东西,不过他们目前也用不上。唯一引起三人注意的是里面的一个小铁块,和闷油瓶以及盘马老爹那个差不多。 它的出现让三人瞬间有了底,决定先上岸休息。商量可能需要采购专业装备才能长时间深潜。最后这个名落在吴邪身上。 不过等他再回来,将会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考验。 …… 解决掉棺材里的东西后,众人继续向前。 墓室外的甬道很平整,闭着眼睛都能走。 蒋二爷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墓,边走边说:“正常古墓,墓室之间不会距离这么远。这感觉不像古墓。” 离开那个二椁一棺的墓室后,当然要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地方。墓室的门已经被暴力破坏了,看样子像是定点爆破炸开的。炸开后地面堆积了许多碎石块。放炸弹的人是个高手,竟然没把墓室弄塌。 张海桐看过,假如不使用炸药,这门大概率打不开。因为门是从外面被封死的,相当于整个墓室是一个单独的空间。 也就是说谁从这个墓室突破进入,大概率只能死在里面,就算用炸药,也要有很高的水准,否则这里就是不速之客的坟墓。 出来后,他们一直走在甬道之中,路上经过了两个墓室。里面无一例外都是放的一模一样的二椁一棺类型的棺材。都炸开了门,但没有打开棺椁。 张海桐和蒋二爷一致认为,这两个棺材里可能是一样的碱水尸。 蒋二爷说完有点语塞。 张海桐接话:“不像古墓,但是像一个僵尸停尸房对吗?” 蒋二爷点头。“那真的是僵尸吗?” 在他的认知里,墓主人不可能这么糟践自己。这些棺材也不符合常规古墓的建造方法,里面肯定有猫腻。 张海桐想了想,说:“一般都叫粽子。” 蒋二爷完全没听过这个说法。 他们是盗墓贼,又不是茅山道士。墓地里也只会装死人,人死了就是一捧黄土。说不定还能给坟包上的花草树木当养料。 死人不可能像活人那样动的。 仿佛看穿了蒋二爷的心理活动,张海桐心想以前是没有,现在不是有了吗? 蒋二爷又问:“那这种东西,要是碰见了怎么办?” 张海桐直白道:“跑。” 蒋二爷继续问:“那刚刚为什么不跑?” 张海桐抿唇,最后说:“刚才有办法杀,但我建议你们跑。” 因为打不过。 蒋二爷这个时候对这玩意儿还是没有敬畏心,觉得刚才只是黄粱一梦。不过下意识对张海桐有了信任。他大概没意识到,自己一直说话是因为恐惧。 底下的温度明显要热点,这里通风不好,会比较闷。闷热潮湿的环境更让人情绪不稳定。 他们走了一大圈,身后一直没说话的小钱和小孙嘀嘀咕咕几句,小孙忽然说:“二爷,这位小爷。你们发现没有,我们好像绕回来了啊。” 说着,他指着地上那一串脚印。顺着脚印望去,它延伸进一间墓室。 墓室里面被破坏的棺材就在那里静静躺着。 与此同时,在他们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骚动。 像什么东西在刮擦石壁的声音。 听起来十分黏腻。 有东西在上面! 南洋篇:档案馆的孩子3 传说,不被爱的孩子会被妖怪捡走。 …… 到了现代,张家依旧有捡孩子的习惯。 尤其是南部档案馆的成员,捡孩子几乎刻进本能。 除了南部档案馆,北部档案馆的地址太随意了,除了一个固定在吉林比较靠近老宅旧址的棋牌室,其他的接应点都比较随便。 西部档案馆就不用说了,如果不是要培养特种人才,没必要把小孩丢那里去吃苦。东部档案馆作为大本营,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捡孩子需求。 反倒是南部档案馆,一直都是靠捡孩子支撑起偌大的机构运转。尤其是张海琪张海桐走马上任之后,捡孩子几乎成了两个人日常工作中比较重要的一环。 吴邪当时知道这个习惯还震惊了一下,觉得这两个人养孩子也难怪南部档案馆的男孩女孩性格各异,一般人真消化不了。 胖子说这叫沉默中爆发,然后变态。张海桐当时沉默了一下,盯着胖子看好久,然后说:“没有很变态吧?” 胖子说:“对对对,那个应该叫环境适应能力极其强悍。” 吴邪表示鄙视胖子灵活的道德底线。 张海桐也没想到二十一世纪还有捡孩子的机会,毕竟这个社会已经很和平了,生活富裕。只要愿意工作,吃饱饭肯定没问题。 事情就发生在他刚从西藏回来的时候。那次也不是什么重要行程,张海桐全当旅游了。回香港之前,张海桐中途回了一趟成都。 他父母在这,路过肯定要回去看看。 傍晚他出门溜达,顺便遛一下狗子。 他们住的地方附近有一条人工河。原来是附近农田的灌溉渠,后来城市化到了这里,有人在这段灌溉渠旁边修了学校,灌溉渠因为学校外形需要,被拓宽了三倍,看起来像一条小河。河边做了假山景观,种了不少花卉。 那个时候是冬天,风吹的人头疼。 张海桐戴着鸭舌帽,狗子在前面乐颠颠的小跑。要不是主人在后面速度不快,恐怕它就要撒丫子狂奔了。 当他们走过小巷最后一座建筑的时候,那条小河出现在视野中。天空渐渐被黑夜笼罩,路灯亮了起来。 风从河上吹来,萨摩耶忽然狂吠。 狗子平时听话,很少发出这么疯狂的狗叫。张海桐冲着狗叫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坨黑乎乎的东西蹲河边上,不知道在干嘛。 他牵着狗走近,才发现是个小孩。应该是附近中学的学生,里面还穿着校服,外面披着黑色的宽大外套。不知道为什么放学之后没回家。 萨摩耶在小孩背后吐着舌头,看起来就像在笑一样。它的耳朵动了动,又叫了一声。 小孩被狗子的叫声吓一跳,转头看见一只硕大的毛茸茸狗脸怼他面前,差点一个趔趄掉河里。 现在天气冷,河边凉风还大,他整个人都冻僵了。冻得鼻涕都没有。 张海桐一把将人拽回来,顺便换了个位置。自己站河边上,小孩站上人行道。 小孩明显哭过了,脸上还有泪痕。看着张海桐的眼睛有点麻木,像是宣泄完所有激烈情绪后的僵直状态。 张海桐立刻看出来不对劲,不过也不好带着人家的孩子到处走,只能先问:“这个点你们该放学了啊,为什么没回家?” 小孩立刻低头,一言不发。 张海桐想了想,掏出手机打算报警,把孩子交给他们靠谱点。小孩还是没说话。 萨摩耶大狗挨着他蹭来蹭去,绕了几圈继续蹭。 小孩绷不住了,搂着狗子一顿撸。 看他心情好点了,张海桐看了看周围,附近只有一家面馆。冻成这样,要吃点热乎的饭才能缓过来。于是问他:“你吃过饭了吗?没有的话,我请你吃点。” 小孩摇头想拒绝,但张海桐已经走出去了。他好像有点不知所措,犹豫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张海桐点了一碗最大分量的面,将它推到小孩面前。“吃吧。” 小孩不知道想起什么,摸了一把眼睛,夹起一筷子面塞了一大口。一口面在嘴里还没咽下去,眼睛又蓄满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有的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有的滴在碗里。 张海桐看他这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只有委屈的人,才会这样吃饭。 这孩子眼泪流成这个样子都没哭出声,多半委屈狠了。可能教育他的人也剥夺了他哭泣的权力。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一部分张家的小孩也没有这种权力。似乎张家人天生就那样,说起来便是为了适应残酷的生存环境,眼泪会让人变得软弱。 殊不知过刚易折。 常年不曾脆弱的人,一直被要求坚强的人,很可能某一刻就突然软弱。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可能就是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崩溃,带来无尽的深渊。 小孩吃的非常狼狈。 狗子蹲在小孩身边,毛绒绒的白毛将他蹲太久而麻木的小腿暖的热乎乎的。 等这碗面见底时,警察终于来了。 作为报案人,张海桐也需要去一趟派出所。孩子亲人赶到的时间比较晚,不过双方笔录做的都比较快。张海桐出来的时候,小孩的妈妈也刚好出来。 他妈妈脸上有着非常明显的怒气,冷漠的皮囊下压着无尽的沉默风暴。小孩唯唯诺诺的缩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妈妈看见张海桐,立刻上前寒暄,说了许多感谢的话。不过张海桐总觉得这位女士的表情非常扭曲,哪怕笑着也像强行撑着一样。 张海桐难得不识时务的问了一句:“他爸爸没来吗?” 女士脸色肉眼可见的绷不住。她语气冷硬的说:“对,喝了点酒已经睡了。明天还有事,不方便来。” 很寻常的话。 张海桐下意识看了一眼小孩,后者听见他妈妈的话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张海桐看得出来他妈妈并不想在这里耽搁时间,为了不发生无可挽回的事,他还是不经意说道:“孩子很累了,回去让他早点休息吧。明天是周三,他还要上课。” 女士敷衍的嗯了一声,转头瞪了一眼小孩,拽着他匆匆离开派出所。 旁边导台后的女警也像松了口气。张海桐趁机问:“怎么了吗?” 女警说:“这家夫妻天天家暴。男的喝醉了就打女的,吵架,家里被两个人砸的乱七八糟。报警好几次了,社区调解也不管用。” “可怜孩子了。” “不知道今天又是为了什么。好好一个小孩,长得也大大方方的,硬是养成个小鸡崽子了。” 女警觉得自己说太多,立刻停住话头,低头做整理文件。 南洋篇:档案馆的孩子4 听完张海桐讲的前因,我忍不住问:“这个孩子最后不会被你捡回去了吧?” “这种家庭健全的,他娘的算拐卖你知不知道?” 张海桐老神在在坐在旁边,淡定的喝了一口快乐水。“我可是新时代教育出来的五好青年,当然不会随便带走孩子。” “不过你猜的不算错,这个孩子现在确实有张姓。” 我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并将面前闷油瓶刚洗的糖心苹果往他面前推了推。 张海桐坐起来谢绝了我的好意——他不爱吃苹果。或者说,苹果这种水果太常见了。在今天这种生活环境里,被张先生和张女士从小惯到大的张海桐不太愿意吃。 不过他明显也爱讲点过去的事,对于他来说这应该是种乐趣。有时候我怀疑他就是吊我胃口,只要看我听的津津有味,然后戛然而止,看我抓心挠肺。 不过这次他我和他只是闲聊,张海桐无意拿这个孩子的事卖关子,而是飞快的讲了接下来的事。 “那之后我就回香港了。后面没什么事,又回成都。我每天遛狗的路线是固定的,大概半个月后,我又在原来的地方看见了他。” 张海桐说他当时仍旧冻得不行,脸都冻青了。穿的衣服也很薄。穿的还是拖鞋。不仅他跑出来了,旁边还蹲着个小女孩。 “后来我才知道,他父母天天为了钱吵架。互相猜忌对方没有把钱拿出来,没为家庭奉献。男人猜忌女人不够贞洁,女人怒骂男人王八蛋。” “反正是一团烂账。”张海桐评价道。“无非是两个不成熟的人在应该成熟的年纪磕磕绊绊生活,结果根本没长大,连孩子都养不好。” 我评价道:“贫贱夫妻百事哀。” 哪怕我身上有点小钱,也不得不承认有钱万事足。钱可以解决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剩下的百分之一才是奇迹、情感能占据的份额。 不过我也觉得钱不是万能的,这一点我们几个人的看法高度一致。就像我父母,物质生活已经很优越了,该吵架还是吵架。张海桐父母也是穷过来的,但也没为了这点事斤斤计较。 只能说这句话,刚好应验在这个孩子身上。 我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那个小女孩是他妹妹吗?” 张海桐点头。“后来我又请他们吃饭,这次还是报警了。不过他沉默了许多,吃饭也不哭了。可能是妹妹在旁边,他不好哭,怕妹妹没有安全感。” 那次还是一样的情况,家里打的昏天黑地,拿刀提棒的。小孩也害怕,作为哥哥,他牵着当时刚刚被接回家的妹妹往外跑。上一次没带妹妹,是因为妹妹生病了,在社区医院。 “他给了我五十块纸币,说谢谢我的饭。然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看着张海桐,问:“什么问题?” 我感觉张海桐的眼神很平静,这种平静不像他平时表现出来的平和,更像是隐藏着激烈情绪的样子。 我见过他要杀人的眼神,前摇就有这种眼神。一般掩藏的很好,稍纵即逝。想杀人的人不会给对方察觉的机会,这是张海桐动手很少失手的原因之一。 “他问我,哪里可以赚钱。他说他要带着妹妹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张海桐顿了顿,说:“哪怕不读书也没关系。” 我说了点自认为幽默的话来缓解气氛。“你肯定没答应吧,不读书怎么行。” 张海桐竟然认真的点了点头。 作为盗墓贼,如果我的学历最高,那其次就是张海桐。他读完了本科,而且有继续读研的条件,不过他这个人比较爱岗敬业。拿到毕业证就继续干回老本行了,兢兢业业为封建家族服务。 事实不出我所料,张海桐没说哪里可以赚钱。当时已经临近期末,他问过小孩的成绩后,和小孩做了一个约定。 假如他期末能够前进两名,他就给小孩一个兼职的机会。拿到这笔钱,他和妹妹可以申请住宿。 住在学校里必须另外交钱,但小孩的家离学校不远,他父母一直不同意。 “那种情况下,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张海桐又喝了一口快乐水。 小孩不敢相信张海桐会帮他,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因此立刻同意了。 之后的事如张海桐想的那样发展,小孩顺利住宿。 张海桐当时给了小孩一个邮箱地址,表示可以写信联系。这也是为了安全起见,万一出点什么事,火烧过来他能及时反应。 “信里小孩说,他给了妈妈一笔钱,大概三百块左右,让她松口答应他们住校。他看的很准,父母因为没钱早早担忧给老人养老、赡养小孩和自己的养老问题,一旦孩子能提供价值,那么一切好说。小孩当时已经读高二,一年后他就自由了。” 听着张海桐将这段亲子关系描述的如此“理性”,我莫名觉得阴冷。人性我也见识不少,然而人非草木,每次听见不同的事,仍旧会勾起心底那一丝恶心。 张海桐说接下来的一年,每逢放假他就给小孩提供高薪兼职,一直到进入大学。 “我给了他一个实习机会,在越南刚好有一个空缺。如果他不怕死,可以试一试。” 我倒吸一口茶——人到了一定年纪,就爱喝点茶。“他真去了?” “去了。”他说:“说起来,他去的时候,也就比黎簇跟着你的年纪大一两岁。” 喜来眠的电视上正在播放快乐星球,村里的孩子会过来玩儿,胖子就放这个给他们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完一集,现在放的是片尾曲。女歌手唱到最精彩的地方,歌词是: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我问:“他后面有回去吗?” 张海桐放下喝空的快乐水。“三过家门而不入。” “他妹妹毕业后,两人再也没回去过。永久的离开了,谁也找不到。” “改了姓氏和名字。” 张海桐笑了笑,指着自己说:“跟我姓。” 他们会知道正在做的事不符合接受的教育吗?或许会知道。但如蒲公英一样的孩子,抓住机会就永远不会回头。 当那个小孩愿意接受张海桐的馈赠时,他就带着仇恨决绝的离开了。 再也不回头。 第723章 突如其来的恶心 吴邪离开后,张起灵和胖子再次去湖里深潜。这回阿贵在筏子上等人,另外两人负责打捞。 一开始他们打捞上来不少东西,如张起灵所说,下方瑶寨的篱笆上卡着许多东西。他们下去的这几次不仅捞到了当年考古队遗留下来的装备,还有一些尸体。 尸体本来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对于两人而言,装备更重要。 这些当年被盘马等人丢进湖里的装备里有潜水设备,虽然很老旧,但勉强能用。短时间内潜水没问题。 在水底发现第一具被卡住没有被虹吸潮冲走的尸体时,张起灵和胖子发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这具尸体没有右手。 那之后他们一共找到了七具尸体,无一例外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都没有右手。 所有的尸体都一样,这就不是巧合了。而是一种“习惯”。 这种古怪足以让两人将尸体打捞上岸仔细研究。 阿贵筏子上守着,方便随时接手那些东西,或者他们脱力缺氧的时候及时把人拉上来。偶尔也会下水陪两位老板游一圈。 当第一具尸体被掀到筏子上时,阿贵脸都绿了。在筏子上不敢轻举妄动。后来这事儿见多了也就麻木了,还和云彩帮着两位老板把尸体架起来,就放在岸边上。 远远看着,就像沉默的守卫。不同的是这些守卫没有穿盔甲,而是穿着65式军装。军装已经泡烂了,偏向墨绿色。 捞了七具尸体后,当天夜里四人坐在篝火边。胖子美美接过云彩煮的米饭,一边分析:“依我看,这些尸体没有右手说不定是在掩盖什么。他们的右手肯定包含着某些关键信息。” “反正不可能是某种习俗吧?” “少数民族同胞的祭祀习惯,每次祭祀就砍一只右手?那部落里面的男丁够用吗?” “不够用的话,女同志们也生不过来啊!那不是摧残部落人民吗?” “换成封建社会,这种祭司和土司是要被骂暴君的。上个世纪是要挨批斗的。” 云彩被胖子的话逗笑了,一边往张起灵的碗里盛饭一边笑。 胖子看她乐,也跟着笑。“你说是吧云彩妹妹。” 云彩点头,不过没讲话。 她是个比较开朗的女孩儿,但是老板们谈事的时候很少发表意见。这一点和她爹阿贵很像。 张起灵没反驳胖子的话,相反认为胖子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心里有一个比较模糊的猜测,在身体上有异常的人,他目前只见过自己这样的。 张海楼曾经讲过张姓族人大多数都有这种手指,名叫发丘指。他没有是因为他不是族里的土著,而是被捡回去的孤儿。 也就是说有这种手指的人很少。 人总会下意识把答案往自己知道的方向靠近,张起灵想会不会这些人的手和自己一样,为了掩盖身份才被一一砍掉? 虽然只是猜测,但目前来看似乎很接近真相。 胖子与云彩说笑几句,又回到正事上。“小哥你也别多想,咱们明天再下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收获。” 然后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第二天胖子先下湖,张起灵还在岸上。阿贵当时送胖子下去,结果半天没动静。捞起捆人的绳子一看,只有胖子的头盔! 阿贵一开始以为是绳子勾住了,胖子只好脱掉头盔解开绳子。所以绳子才会浮上来,胖子一会儿也会上来的。可是等了一分钟也不见人。 人不见了! 阿贵吓的魂不附体,想下水去救人。他一边脱掉衣服,一边朝岸上呐喊。当时张起灵就在岸上,看见他的样子知道出事了,立刻跑下湖向他的方向游。听完事件始末,当即戴上胖子的头盔下潜。 阿贵试了好几次没潜下去,便拽着绳子等张起灵上来。结果诡异的事再次发生,这下闷油瓶也没了。 阿贵顿时绝望。 …… 张海桐先前便确定广西已经发生了时空重叠,既然如此,地下存在只有盗笔世界才有的怪物完全合理。 墓穴上方并不全是泥土,很多墓穴本身也和山体岩石紧密相接,属于一种人为的寄生关系。 甬道不是用匠人烧出来的砖块垒就,而是直接在岩石里面掏了个洞。张海桐能看出来,这就是一整块岩石。岩石的外面只有土壤。它们连在一起,在被雕琢凿刻之前就是一个整体。 如果他对墓穴的判断没错,这一层上面不可能再有一层了。 能在岩石里行走的怪物只有一个,名叫密洛陀。但是这玩意儿的形成条件比较苛刻,它们最喜欢的是玉脉。 一般有两种说法。 巴乃玉脉很多,盛产玉石。这个鲜少人知,但巴乃确实存在大量玉矿。但面临一个窘境,就是无人得知没人开采。 包括土生土长的山民都不曾开采。这里的人使用的玉石多是山间流水冲刷下来,或者越南人走私而来。 玉石这种东西在中国文化里往往有特殊的意义,不仅汉族喜欢,少数民族同样喜欢。 巴乃这边的瑶族,却很少用到玉。要买也是在合法市场或者越南人手中购买。 但是在张家的记载中,在极其久远的年代里,巴乃曾经开采过玉矿,但是出了事。那个时候还信奉鬼神之说,当地人认为开采玉矿让神明愤怒,只能就此停手。 所谓的神罚,其实就是岩石里的密洛陀。这里的玉脉也不是天然形成,而是因为陨石。 在几千年前,也就是张家诞生往前一点的时间,天上落下陨石。陨石碎片散落各地,张家推测其中一片就落在巴乃,造就了密洛陀这种生物。 为了生存,密洛陀会产生一种分泌物腐蚀周围的岩石并改造,也就变成了玉脉。它可以在岩石里行动,但玉石一样的东西更受青睐。 张海客当年带着人在这儿修坟的时候讲过这些事,张海桐问:“那岂不是证明现在的玉脉都是那玩意儿的分泌物?” 张海客罕见的沉默了。 别说他,张海桐说完自己都沉默了。 也就是说,本地人一直没富贵起来,一开始是因为不敢挖山里的玉矿。后面则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不知道这里有玉矿。 关于不知道这件事,张海桐个人认为是有人在中间进行了人为锁定。 有人从中设法锁定了当地人对山的认知,让他们不去发掘山里的东西。而是衍生出“靠山吃山”的猎人思维,使得当地人一直种地打猎,而不进行开采。或者只是轻微程度的开采。 在从前,这是一件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何况密洛陀的范围限制在羊角山,范围不大。张海楼当年跟着小族长送葬,回来在卷宗里写到:山上建设水渠,渠中水流经山顶碱矿。矿水顺渠而下,如圈栏之于牛羊,困兽于笼中。 张海楼的行文习惯还有那个时代的特色,比较书面化。 张海桐刚到张家的时候写报告也这样,后来发现张海琪等人写报告非常大白话,他才遵从自己的大白话灵魂,后面也用大白话写。 到了现代,张家也很少使用文言文或者半白半文的书面记录方式,毕竟大白话确实更方便点。 如果上面真的有玉脉,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们就不能继续待在这。 必须立刻移动。 密洛陀吃它们能捕猎的一切东西,本身根据热量捕食。同理,地热也是热。理论上讲,越深入地下越热。 平时没有食物,它们更倾向于地下,或者静止不动。 但是墓穴里已经因为他们的存在逐渐升温,这里空气流通性不好,意味着容易储热。 他们必须移动起来。 第724章 分道扬镳 “快走!”张海桐说完,抬脚就走。 蒋二爷还没回过神,这人就走出去老远了。 看他走,其他人也不敢停,立刻跟着走。 这里的石头张海桐看过,基本都是霞石正长岩。就算上面是密洛陀,也不会玩儿自残模式下来。 但凡事都怕万一。 任何看似万无一失的办法,都有它难以发现的缺点。这一层墓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墓穴,甬道里肯定有通往下方的机关。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机关,下到墓穴之中。 张海桐来这里的目的是探查,不可能轻易回去。但蒋二爷已经被墓里一惊一乍的动静弄得有点神经衰弱了,于是询问张海桐:“要不我们直接上去吧。刚才拿的东西,我们几个三年不开张都够用。省着点花,攒个房子首付也没问题啊。” 本世界盗墓贼的销货渠道非常有限,不像盗笔世界已经成体系运营,甚至有了靠着盗墓发家的资本。以至于从墓里淘出来的东西能卖出大价钱。 本世界盗墓贼出货不仅价格达不到盗笔世界的高度,还因为文盲率高导致非常容易被骗。尤其是外国佬,骗的非常多。 蒋二爷手上的货,拿到盗笔世界,他这个人如果拜了堂口,光拿分成都比他自己出手卖的多。 这导致盗笔世界的盗墓贼胃口非常大,只要下来了,一定想多拿。见好就收反而是少数。 这种与其说是盗墓贼,不如说是已经成气候的黑道。 可惜的是本世界和盗笔世界都不是主世界,它们有自己的逻辑。 不过两个世界的盗墓贼有这样的差距也有它的特别之处,特别就特别在,张海桐的任务报告又有的写了。至少能证明两个世界存在差距,张家在这个世界是先行者,全是蓝海啊! 蒋二爷莫名紧张起来,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 张海桐并未犹豫,直接点头。“可以,你们上去吧。” 蒋二爷意识到他说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你呢?”他问。 “我还要待一会儿。”张海桐忽然停下来,用手电筒扫过附近的石壁。“如果你们比较急,也可以先走。” 他站在手电光炫白的光芒中,影子在他身侧拉的老长,一直延伸到后面不知道有多长的甬道之中。张海桐并未看他们,而是侧身望着石壁。 蒋二爷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只觉得有种非人感。 他还是劝了一句。“小子,说句心里话。我也是从小就出来混的,那个时候没钱,舍得一身剐,不怕没命。” “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次出去该给你多少我一定给。你要是为了钱,没必要不要命。” 显然蒋二爷想不到张海桐这样的除了为了钱还能为了什么,但不出所料,张海桐确实拒绝了他的邀请。 “我得下去了。”张海桐回头看蒋二爷。“你们如果不上去,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 蒋二爷还想说什么,就看见张海桐将耳朵贴到石壁上。 蒋二爷也贴过去。 石壁里面有声音!像水流过山间的声音,很温润,弄得耳朵有点痒。除此之外,他还听见一点古怪的咔咔声,像木制品被掰断的声音? 张海桐一边听一边往旁边挪,手指也在墙壁上摩挲。动作看起来很诡异又滑稽,像在墙上爬一样。如果是青天白日,这就很滑稽。但是放在墓里,就跟中邪了一样。 蒋二爷眼睁睁看他这样挪了好几米。 紧接着,张海桐的手指忽然插进石壁——在蒋二爷的视觉里,他就是突然把手插了进去。 刚刚听见的那种折木头的声音忽然变大,在甬道中回响。 伙计们立刻把手电筒打过去,却看见张海桐翻了下去,瞬间不见踪影。 “喂!小子!”蒋二爷跑过去,只看见一个黑咕隆咚的洞口,里面还吹来阴冷不祥的风。 他脑门儿一凉,总觉得自己沾了晦气。要不就是这小子邪门儿。 要下去吗? 蒋二爷看了看身后的两个伙计,最终收回目光。他自己要作死,跟我们没关系。 谁又不是爹生娘养,难道要为一个小孩搭上性命?大家互相也不知道根底,没必要。 他这样想着,立刻招呼两个伙计上去。 这样一来一回,竟然只花了两个小时。 他们回到最开始那一间墓室,踩着棺材钻进盗洞。 蒋二爷第一个上去,当他露头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滴雨水。天空格外阴沉,周围很安静。 他疑惑的爬出去,不远处搭着一座深绿色帐篷,里面却没有人。 老猎人和瘦猴儿不见了。 第725章 洪水倒灌 张海桐钻进那个通道,一边爬一边想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如果不是石壁上面的声音,他还真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密洛陀对生存环境也有一定的要求,张家也有专门描绘各种怪物特性的资料,虽然有的已经遗失或者出现残缺,但密洛陀有一个特性——它们是分裂繁殖。 食物充足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分裂。如果没有足够的食物,也只能饿着进入节能状态或者互相吞噬。 羊角山所有布置中限制密洛陀活动范围的机关,也负责限制密洛陀的狩猎范围。同时这种生物有很强的惰性。 当周围的环境改造完毕后,除开必要的狩猎活动以外,它们也不愿意到处跑。 就它们那个生存环境,平时能不小心卡进地底的生物太少了。大多数时间里,只有生活在地底的虫子可供食用。 所以哪怕有新的领土能够侵占,假如没有食物作为驱动,它们也不会移动。 这里离地面太近,这些东西不爱钻土,没道理往这边走。 张海桐听见的那种刮擦声,其实是机关。 有机关在甬道和墓室外面,而且一直在运行。 机关与墓穴息息相关,通道肯定能找到机关。 需要的是耐心倾听。 如果是耳朵好的孩子在这,听得一定很快。可惜张海桐的五感相对于他们来说不够看,比较迟钝。 要不说有特殊能力的人吃香啊,在行业内天赋就已经甩很多人一大截了。这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由于洞口比较低矮,张海桐只能用嘴叼着手电筒,四肢并用的向前爬行。爬了约摸一个多小时,终于闻到水汽。 空间似乎也开阔了一些,附近的石壁上有一些黏糊糊的东西,张海桐抬手看了一下,应该是水垢。有这种东西,说明会有水流经过。 他又往前爬了几米,空间越来越开阔,可以从爬行变成弯腰行走,最后直接能站着走。 这个时候就到了尽头。 在张海桐面前的是一条水流越来越湍急的浅水流,流速肉眼可见的快。 从他的视角看去,就是从他出来的地方向前面流淌,流到深处去。 甬道里的声音,或许就是这条水渠内部越来越急的水流声。固体传播声音的速度远快于空气,而且声音的传播不受方向控制。 所以张海桐才会听见甬道上面有声音,也许那不是来自于上面,而是来自于山体内部空腔的震动传导到了“上方”,他在那个空间里以为上方。 水渠水色黑沉,有一股淤泥的腥气。水中有一些水中生物,长得都比较奇形怪状,张海桐不清楚有没有毒,还是不碰为妙。 顺流而上,根据手表显示的时间来看走了五分钟。他脚程不慢,推测行走距离在一公里左右。 张海桐能走一公里不是他的极限是一公里,而是这里只能走到一公里。 在这一公里的尽头,有一条断裂的连廊桥。不知道损坏多少年,上面已经长满了藤条植物。 张海桐再次叼住手电筒,通过旁边还算干燥的石壁徒手爬上连廊桥还残存的部分。桥上的木质地板看起来经不住折腾,踩上去倒是意外的结实。 这个时候就要赞美一下古人的智慧了。 连廊桥前后连接在石壁上的石洞之中。张海桐站在这边桥头,对着石洞查看。 石洞有一只雕像,雕像后面则是一段通道。 那雕像是一只塌鼻子、凸额头,额头中间还长有凸起的独角猴子。不仅如此,这只猴子嘴巴扁阔,牙齿外露,锋利如剑。 这是无支祁,传闻中能控水兴灾的怪物。 张海桐打量着这座雕像,猜想另一边应该也有一座这样的雕像。古人比较讲究对称美学,用这个来猜古墓的布局一猜一个准。 雕像双手捧着一个齿轮一样的的青铜轮盘,看样子还没有朽坏。张海桐上手试了一下,能转动但是非常吃力。只动了一点,效果微乎其微。 就在张海桐这样想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水声。 渐渐地,越来越近。 张海桐探出石洞远眺,只见远处宽阔的水渠泛起一条白线,紧接着如同雷声炸响一般,在地下空间之中堪称滔天巨浪一般的水汹涌而来。 看高度目测能冲进他栖身的石洞! 应该不是刚刚转的那一下吧,哪家机关动力这么猛,移动一点点就能引发这么大的洪水倒灌啊? 那桥不会是被水冲断的吧!!! 张海桐内心土拨鼠尖叫,身体立刻掉头飞快冲进雕像后面的通道。 水轰隆隆而来,如同猛兽一样发出咆哮。 前方有风传来,那里应该通往地面。这应该是从前那些匠人作业的时候预留的通风口,或许就是为了防止今天这种状况。 张海桐往那边跑,好像洪水已经近在咫尺一般。 …… “轰隆——!” 一声雷响在羊角山上方炸开,雨却没有落下来。 吴邪就在这一声惊雷之中回到巴乃。但他面临一个比较严峻的问题。 他和王盟在村口卸了货,却没看见阿贵来接人。 吴邪只当是自己没通知到位,让王盟看着东西,自己跑去阿贵家里找人。但阿贵的房子他看遍了,连他那个残疾儿子的破房子都看了,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云彩姐妹也不在屋里。 吴邪甚至吐槽过阿贵的残疾儿子住的房子稀烂。 然后吐槽欲在发觉这儿根本没人的时候瞬间被浇灭。 吴邪抓着阿贵的邻居询问,才知道为什么阿贵没来接他。 邻居道:“两个星期前阿贵他们进山就没出来。这几天山里下了大雨,山路泥泞不好走,可山里全是泥石流和烂泥。别说徒步,就是十几个人拉骡子进山都会在几秒钟之内全军覆没。他们这会应该还在山里。” “你放心,他们最多被水淋一下。不用太担心。” 吴邪一合计,顿觉不对。他离开这里已经两个星期了,如果阿贵一直没下来,那他们都快断供两个星期了!就算是辟谷也经不住这么饿啊!神仙还要吸收天地灵气了! 邻居又说:“这个时候没人敢进山,猎人也不行。这不是钱的事。要想进去,起码还得等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吴邪一合计就觉得不对。心想这确实不是钱的事,这他妈是要命的事儿。自己现在丰衣足食不愁吃喝,闷油瓶他们可不能再撑一个星期了! 吴邪想花三倍大价钱去找人带他进去,问邻居有没有门路给他找个人。最后邻居被问烦了,说:“你要实在想进山,只能去求一求盘马老爹。” “这天气看着随时都有可能下雨,刚刚还打大雷呢。这种情况,只有他敢带人进山,别人都没这个本事。” 第726章 水粽子与老粽子 与人斗,直攻其短。 这是吴老狗教吴邪的,现在吴邪用上了。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装神弄鬼骗人,到头来差点也让鬼给吓死。 …… 张海桐顺着通风口往上跑,这下不知道跑了多久,比他刚刚下来还要长,好像从山的内部跑到了山顶一样漫长。 在山里挖掘这样一个工程,山竟然还没塌陷,这真是一桩奇迹。 又或者,整个工程是建立在一个溶洞体系上的吗? 这样想也有道理,广西十万大山多得是溶洞景观,最著名的就是横跨中越边境的第一溶洞景观——大新县龙宫洞。 张海桐只能想到这个,刚刚看见的水渠周围也有明显的溶洞特征,估计差不离。更多的也来不及细看。 要是水能灌进来,他可不能泡在里面。不说别的,单单是不明生物和失温都够他喝一壶的。 越往上走,张海桐反而越觉得潮湿。 按理说,越往上走应该越干燥才对。 难不成下雨了? 迈过最后几级台阶,一股带着泥腥气的风从前方扑面而来。 张海桐关掉手电,昏暗的空间中,前方一条侧身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映入视线之中。他来到缝隙边,先把背包丢出去。背包里背了不少金属工具,砸在外面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张海桐还从中听见了水声。 在缝隙里,被风吹得斜飞进来的雨丝密密麻麻落在张海桐的脸上和肩膀上。 我靠,下雨了? 张海桐只好伸手把包拽回来。 这一幕在外面的人看起来就非常刁钻,因为张海桐所处的缝隙就在半山腰上,影影绰绰的树林子里,杂草掩映的光秃秃的粗糙石壁缝隙里忽然伸出来一只在雷雨天气里看着死白死白的手,在那晃来晃去。 好像顶开一块破石头钻出来,对着外面的人招手。 虽然破石头其实是被抖出来的包…… 而看见这一幕的倒霉蛋,恰好是被吴邪装神弄鬼骗上山的盘马。 这小子知道普通的借口肯定不可能打动盘马,钱也没用。盘马对羊角山非常忌讳,这种忌已经刻进灵魂,他对这座山很恐惧。 与人斗,直攻其短。 既然他害怕,那就用他害怕的东西恐吓他,叫人听话。 盘马不和闷油瓶交流,是因为闷油瓶身上的味道,他害怕这种味道。而这种味道,那个包着东西的铁块也有。 铁块一直稳定的散发着这种味道,只是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说明这种气味是挥发性的! 既然如此,一切都好办了! 于是吴邪当下不再犹豫,直接把闷油瓶那块铁锭子薅出来。先让王盟找了一个香炉,里面填满了热炭,然后把铁块和香炉包在一起烤。 不出所料,这玩意儿这能烤出来味道。 吴邪立刻闻到一股子古怪的气味,不臭,有点像化学物质的气味。说不好香不香,反正不至于臭。 这味道确实形容不出来,盘马没骗他。 吴邪把自己里里外外熏了个遍,确定屋子里全是这个味,那么自己身上肯定也全都是这个味。 他将被烘烤过得铁块放进背包背着,提前演练了一个高深莫测十分妖异的表情,打起伞往盘马的房子走去。 当盘马看见他的时候,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厌恶。就是这些负面情绪,让他没有多余的思想来抵抗吴邪,而是顺从的跟着他进到屋子里。 当吴邪进去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那个味儿。此时此刻,盘马完全崩溃了。 吴邪这个时候只需要装作从容的坐下,然后说:“他们回来了,我来接你。” 多说多错,少说才唬人。 许多古董贩子经常这样唬人,一副专家高人的样子。 然而进了山,又不合时宜的下起了雨。这不是时不待我,而是吴邪到寨子的时候就要下雨了,是他等不了了,只能铤而走险。 随着暴雨冲刷,羊角山那个湖里的水都涨了五六米,泥浆水冲泄而下十分骇人。 更骇人的是,快到湖边的时候吴邪身上的味道也被冲没了。 盘马回过味,进到深山后暴起伤人。吴邪没跑过,这家伙竟然直接绕后对掏。 眼看刀都要砍身上,吴邪一边躲一边大叫我错了我骗你的咱们回去吧,结果老家伙根本不听。 眼看要给他砍死了,盘马忽然不动了。 吴邪趁机爬起来继续跑。 就是这一跑,才发现湖边硬地上周围忽然多出来许多人影。细数竟然有七个。 我操哪里来的这么多人?难道是村子里那些阻碍我们探查的人,现在他们趁火打劫要来杀死我了?闷油瓶和胖子不会也凶多吉少吧? 然而吴邪没有退路,他刚打算蛇皮走位,就看见盘马的攻击方向变了,直接冲着那七个人其中一个去了。 他刚爆冲过去,忽然惨叫一声,然后狂退。往回跑的过程中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惨叫声就不带停的,一路跑一路叫唤,跟人猿老泰山似的。 吴邪警惕的凑过去看,才发现那是一具骷髅。转头往盘马刚刚撤退的路线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石壁上,飘摇乱舞的草木黑影中暴雨之下,一只惨白的手在雨水中狂甩。 吴邪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那只手又不见了。 天老爷。 青天白日的不仅看见从湖里爬上来的水粽子,还他妈看见石头缝里自己蹦出来的千年不腐老粽子了! 第727章 确认重叠 吴邪也是吓够呛,在雨幕之中歇了一会儿,马不停蹄的去观察那七具尸体。尸体都穿着军装,可以确定是军人。这印证了盘马之前讲过的话,当年考古队确实是跟军人一起来的。 旁边的雨棚里堆着许多物品,能用得不多。应该是胖子和闷油瓶这两个星期的收获。吴邪在里面翻出来能用的武器,只有一把老式军刺,一般是丛林特战任务才会使用。 不论如何,在野外的装备不可能有人比得过军队的可用性,这也是吴邪金钱买不到的东西,于是收在身上。 先前盘马进山的时候,他们带了一匹骡子,上面绑着不少装备,里面有潜水设备。吴邪手软脚软的把那些东西卸下来,回头看看阿贵垂头丧气的拉着筏子从湖边上岸。 吴邪立刻跑过去问:“阿贵,小哥和胖子他们呢?” 谁知阿贵站在湖水中傻愣愣的,根本没反应。 吴邪又问了两次还是没反应。 阿贵就是离魂状态,仿佛受了很大的刺激。吴邪上去给了一巴掌,大吼:“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阿贵反应过来,忽然泪流满面,大哭道:“他们……他们都死了!” …… 张海桐缩在缝隙里,默默等身后的潮水褪去。 现在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也许是地下河涨水倒逼地下水渠河水汹涌。如果暴雨下的时间短还好说,涨水快退水也快。 怕就怕涨水快,但雨期长退水慢。这就麻烦了。 他的时间根本不够等到漫长的雨季结束,那样处理起来会很棘手。 实在不行就只能让张海平代替自己上几天课,然后他自己作为体育老师请假。这是最优解。 当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 张海桐一边想,一边听下方传来的汹涌水声。总有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石缝外的世界只有大雨和水雾,远眺也只有看不太清的湖水和山峦。 等等,湖? 张海桐把外套帽子戴上,然后探头查看。 只看见黑沉沉的雨幕之中,看似平静的湖面上被雨水生生凿出波涛。岸边不知何时立着七个人。 湖上有一只小筏子正在暴雨中往中心去,然后一个人穿着潜水设备跳了下去。 张海桐原本还在计算时间的心思瞬间停跳了。 不是。 嗯?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再睁眼看,确实是一个小筏子。 张海桐回手掏了一把自己的包,里面根本没有潜水设备。其实他知道,翻包只是下意识确认自己手里有什么装备。 背包里倒出来一堆叮里哐啷的工具,基本是开山凿石的东西。潜水设备一个也没有。 但是吴邪有。 张海桐又把东西全装回背包,站起身想下去。 但很快又定住了。 等等。 他又停下了。 当年张家在广西造古楼的时候,也有自己的补给站。 张家很早就在全国经营自己的联络点。 张海桐在张家还没有任何任何职级的时候,就利用过联络点传递信息。当然,一般情况下联络点跑了,也意味着这个地方暂时不会有张家人过来了。 由于这个优良传统,当年建楼的时候,张家人在当时的瑶寨里设有一座汉家楼宇。 要知道这边的族群都比较排外,汉人在这里娶个姑娘嫁个小伙儿都得再三思量,更别说在人家的地盘上建个楼,还不是他们的风格。 这就像当年八国联军侵华一样,满清软骨病发作,愣是让人家在自己的地盘上画地而治,建鬼佬的建筑。 对于瑶人而言,这是相当屈辱的行为。 但是这个楼就是建成了。 说来也是明代老族长的余荫,加上张家常年在此地的声望经营。 此处苗人的纹身、瑶人被救的传说。或许有的已经湮灭在记忆之中,但对于当时的张家而言,这些都是能够利用的资源。 这座楼不仅肩负物资转运的责任,还要负责抵抗地底的密洛陀。 不过张家在这件事上做的很精细,不过现在不是详细讲述的时候。总之建造古楼的经济支出,张家利用这座汉家楼宇全赚回来了。 这座汉家楼宇屹立的瑶寨最后的结局,便是沉在湖底。 张家伪造的身份中,楼宇的主人是一位当时兴起的军阀。这位军阀姓张,本身是当时跟着张瑞山的张家人之一,后来也是大清洗地主力之一。 此人结局如何,张海桐并不知晓。 但可以确信,这座楼当年为张家人提供了极其重要的转运作用。在张家的工程结束后,这座楼自然而然被废弃。在之后的时间里,连寨子里的人都离开了,湖水彻底淹没了楼宇和瑶寨。 张海桐当时哪有资格知道古楼的具体修建事宜,连张海客都只是小族长身边的随侍。真正执行修建方案的是张瑞山的人,带着小族长一方面是稳定军心,一方面是作为族长他必须知道古楼的结构。 哪怕后面会忘记也没事,只要知道,总有一天能想起来。 就像他哥哥,当年继任族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族中在外面的祖坟逛一圈儿。 后来就逛出事儿了。 既然如此,一切都说的通了。 或许在地下的时候,世界又一次重叠。 也许他本应该在机关开启后进入古墓内部,但却因为重叠来到了羊角山内部的地下水渠体系。 这种利用自然环境建造机关的手段,张家可谓登峰造极。 和平的世界迷人眼啊。 差点忘本。 张海桐有时候也觉得张家这种信息不互通的管理方式麻烦,可能会造成无意义的伤亡。经历过大清洗之后,反而庆幸信息不互通。正因如此,那么严重的渗透之下,张家古楼的秘密才一直得以留存。 如果真如自己所想,或许跟着下水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他不能保证找到入口、遭遇虹吸潮后身上的装备都在,而且也不能保证进入虹吸潮后能够一直保持清醒。 别说张海桐,小族长也做不到。个人在自然面前的力量真的不够看。 为了稳妥,只能另寻他法。 第728章 真的发啊! 已知地下水渠系统是张家建立,那么建这个水渠的意义是什么? 答案几乎不用猜。 当年修建古楼的时候,张海客说过古楼需要的木材并不是人力一根根通过古墓盗洞抬下去,而是利用水流直接送到相应地点。 那就说明当时的羊角山已经有相当成熟的地下水渠运输方式。 这套系统必然早于工程开始之前,甚至在老祖宗选地的时候就已经开凿出来。 张海楼的报告里提到过,羊角山湖每三十年涨一次潮,到时候瑶寨就会被淹没。等待一定时间过后,潮水褪去,瑶寨的村民又会搬回来。 但是当时张海桐没有深想。 比如明代的老族长为什么要让这群瑶人住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每三十年就像回溯的鱼一样迁徙,事关生死如此草率本身就很奇怪。 这后面肯定有更深的原因。不过和现在的状况没什么关系,可以暂时不提,容后再讲。 既然确定水渠可以用来运输,那么水渠里面无支祁手上的轮盘机关可能是用来控制水流的。 但是羊角山这个湖在原著完全没有退潮的趋势,一直淹着湖底的瑶寨。从考古队来的时候到现在早就三十年了,根本没有泄洪的趋势。有的也只是短暂的虹吸潮。 说明这个三十年的水机关已经作废了,这大概也是无支祁手上的机关无法启动的原因。 人造机关虽然不能用,但是地下水渠的自然排水能力还在,因此才会产生虹吸潮,还在发挥微弱的作用。 丢进地下水渠的木材能够到达山体内部,那么顺着走就能找到小族长他们。 张海桐掏出自己的手机,默默祈祷能够发生奇迹。 既然世界可以重叠,那是不是意味着,张海客能看见他的信息? 靠自己去找人,什么风水天干地支一通算下来就晚了。 张海客,咱得给力啊知道不。 掏手机这会儿时间,张海桐已经在心里把张海客当神仙拜了三拜,真是有史以来最高礼遇。 打开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显示有三格。 三格就三格!比一个都没有好。 这地方都能有三格,感谢国家感谢工人同志。 他还记得张海客常用的电话号码,只不过这个手机没存。在本世界张家这个“黑恶势力”就仨人,存了平时不一定用的上。 来到本世界后,张海平尝试过用盗笔世界的联系方式联系族人,无一例外都是空号。 如果现在这个号码还是空号,那么短信发出去之后张海客根本不会回话。 如果不是空号,事关小族长,这人一定会在一分钟之内回信。 张海桐输入收件人后,在正文写:我是张海桐,现位于羊角山。族长危,发羊角山内部建设图,快! 点击发送。 吴邪这小子下水之后还要遵循一下职业习惯观察水底建筑,他需要时间了解小族长和胖子先后失踪的原因,再根据胖子留下来的线索进入虹吸潮。 这中间的时间没那么快,人动脑子也是需要时间的。 张海桐一直盯着屏幕,等着那个发送标志不停变动。就像lOading标志不停的转。 过了半分钟,短信发送成功。 真发出去了! 等了一分钟左右,对面弹出一条消息:等彩信。 真能行! 张海桐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瞪大眼睛盯着屏幕。 卧槽如果这都能行,那不是能摇人儿来帮帮忙? 张海桐立刻回复:羊角山与老宅异常,速派人探查。羊角山为重。 对方再次回复:已知悉。 张海桐放下手机,思路逐渐清晰。 在原著,最近两个星期里,虹吸潮应该是不定时发生。不然胖子留在湖底的信息不会让吴邪跟着虹吸潮。 既然如此,如果他推断的没错,地下水渠的洪水肯定也会随着虹吸潮的频率爆发和停止。 当吴邪跟着虹吸潮找到小族长之后,虹吸潮也许会有短暂的停止。那个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 说来说去,还是要搞一副潜水设备。 想到这里,张海桐立即行动。他将背包留在缝隙之中,带着刀钻出石缝。吴邪的装备就放在雨棚里面。 阿贵这个时候还在湖上,吴邪没上来他也不敢离开。万一吴老板没出事,自己回去了没人照看着,最后一个独苗也出事,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若是三位老板的家人报警,更是有嘴也说不清。 雨水阻隔了视线。 阿贵在筏子上更多时候盯着湖面,但也会观察周围环境。如果风浪太大,他就会把人往上拉。 就在他张望的时候,雨幕之中一个诡异的影子飞快的从附近的林子里窜了出来,冲到了岸上的雨棚里。 阿贵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之前张起灵和胖子往上捞尸体的时候,恐惧这种情绪便微乎其微了。 让他疑惑的是,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出来?难道是那个人? 可是缺东西了为什么不直接说,而是要等到现在偷偷拿? 阿贵说不清楚,只是一直看着岸上的人影。 张海桐扒拉到装备顺手抓了一些压缩饼干和矿泉水,拿到东西转身就走。 阿贵这个时候看清了,这人既不是残疾也不是鬼怪。身体结构非常健康,看起来就是一个小孩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更清晰了。 张海桐转身前,阿贵模糊的看见轮廓。 还不如鬼呢! 一个从吴老板他们进村开始就乱窜的、行踪不定的不老人! 阿贵眼睁睁看着张海桐消失在林子里,只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吴邪他们进村开始,山里那位就应激。所有的事都不对了。 世界上哪有这么邪门儿的事儿? 但可以肯定,吴老板三人没啥问题。 阿贵手被冻得哆嗦,低头看绳子已经稳定的下沉,心中稍安。 希望吴老板不会出事。 张海桐带着装备回到石缝,浑身已经湿透了。放下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信息。 彩信一条,发件人是张海客的手机号码。 里面果然是一张地图,地下水渠布局标的很清楚,包括机关和通往的目的地。 彩信附言:年代久远,可能会发生地质变化,慎重。 第729章 张海客迷思 “我是张海桐。现位于羊角山。族长危,发羊角山内部建设图,快!” 此时此刻,广西雷阵雨,香港却是艳阳天。 好像一瞬间整个南方的雨水都被吹到了广西似的。 张海客难得很闲——最近确实没什么事。他们即将出远门,准备工作有人做,在此之前,张海客需要的是休息。 人一闲下来,对周边环境的感知就变得格外敏锐。整个大宅好像空落落的。 张海杏不在家里,应该也在外面闲逛补充能量。张海楼常驻杭州,张海琪和张海侠远在美国。张千军自从张海桐不在这之后,也申请长留北部档案馆。 族长自不必说,他更不可能一直待在某个地方。即便短暂的停下,在这个时间段过去后,也不可避免重新上路。 至于张海桐嘛……早就回到他应该回去的地方了。 族长领着张海桐的尸体回来的时候,虽然讲过他可能没有真的死去,但以当前世界的维度来看,其实和死了没区别。 至于他的尸体,再后来也回去了应该去的地方。 塔木陀事件结束后,张海桐的尸体被张海哲带走,与他同行的还有另一个小张。 黑瞎子跟着吴三省进入西王母宫后,并未跟吴邪同行,而是带着吴三省离开了塔木陀。 当时张海哲带着小张在队伍里,一起回到格尔木市。 吴三省这支队伍本就是东拼西凑而来,成分复杂、各怀鬼胎。现在担惊受怕一路,到了格尔木便不约而同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张海哲身边带着张海桐,也是立刻要走。但是黑瞎子拦住了他。 对于黑瞎子,张海哲或者说张家人都没什么恶意。 正如黑瞎子所说,他感觉自己跟张家人才是同类。何况他俩也算旧相识,一路上各忙各的,连旧都没叙。 黑瞎子拦住张海哲,笑着问:“咱们聊聊?你家里东西还在我这儿呢。” 张海哲和小张面面相觑,跟着过去了。 黑瞎子所说的东西,就是三把刀。他两只手把三把刀从后备箱里拖出来,举着对两人说:“你们家里人挺大方的,好东西说扔就扔。还是黑爷我有爱才之心,都捡回来了。” 说完,把张海桐那对刀交给张海哲。“小先生的给你,他就在这,还能用。” 他望着不远处站在那像是望风一样的张海桐身上。 从戈壁滩到格尔木,回来的路程远比去的时候沉默和艰难。此时已经傍晚,格尔木市上空残阳如血——这似乎是戈壁滩风貌很容易看见的风景,这样的景色养出来的人都有大漠苍茫的气息。 晚风里仿佛夹杂着细微的沙砾,吹得人脸疼。张海桐站在路边,残阳只让他在黑瞎子的墨镜上留下一个模糊的灰色身影。 张海哲接过两把刀,目前只能抱着。因为张海桐在雨林的时候,身上的刀鞘带已经损坏了……后面张海哲觉得他这么背着麻烦,直接丢了。怀里抱着刀,张海哲的目光还落在黑瞎子手里的黑金古刀上。 “至于这个,”黑瞎子把刀举起来晃了晃。“暂时留在我手里吧。” “不行。这是族长的东西,我必须带回去。”张海哲说完,身后的小张默默探出头,好奇的在两人之间来回张望。被他一把按回去。“看什么看。” 小张摸摸被按疼的额头,小声哔哔:“轻点行吗?要是把面具按毁了可是没有补给的!” 张海哲:“……哪有那么容易就坏了。” 黑瞎子打量着小张,笑了一声。“放心吧,保管送到。在你们手里,猴年马月都不一定碰得上人。” 张海哲刚想反驳,想起这人跟族长确实交情不浅。黑瞎子就是嘴上跑火车,人还是很靠谱的。便没有争论。 …… 张海客至今不清楚张海哲出于什么心理没带回黑金古刀……没琢磨出来,只品出一种“蒜鸟”的心情,简称摆了。 族长也有自己的交际圈。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嘛。也行吧。 如果张海桐在这,也许会用一些古怪的话语安慰一下。比如:这大概就是不可抗力。 张海桐的刀现在就摆在大宅的库房里,只不过当时的张海客觉得,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用它们了。 后来,张海桐回到秦岭后,张海客和族人们在族地给他立了衣冠冢。墓碑上只是简单的写了他的名字,其他什么信息都没有。 张家人那些信息写出去真是见鬼的程度。 这也是近代张家衍生出来的一个习惯,由于古楼送葬难度太大,族人们死亡之后有两种安葬方式。一是直接火化,然后埋进家族墓地。二是不火化,放进管材铁水浇筑,统一摆放在地下仓库,外面只留墓碑。墓室只放一些生前物品。 这是能带回尸体的下葬方式。 没有尸体,只能立衣冠冢。 张海客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有点像空巢老人,每次想起来自己先笑。笑完了又想起来这个词汇还是张海桐说出来的。 死亡就是这么奇妙的事。 很久不见的人,你可能都不会想起他。但是某一天,在听到他的消息的时候,可能人就死了。 张海客以前觉得张海桐是很难死的那种人,相比之下族长好像更容易死。人生无常,越不容易死的人好像越容易突然离开。 没有预演和告别的那种。 张海桐发消息过来的时候,张海客正准备去食堂吃饭。算算时间,张海柿也快叫他吃饭了。当时钟指针来到准确的位置,张海柿果然开门问:“长老,午饭在这吃还是去食堂?” 张海客刚想说话,手机忽然发来一条信息。 来自陌生号码。 信息非常简短,内容为:我是张海桐。现位于羊角山。族长危,发羊角山内部建设图,快! 张海桐?张海客先是愣了一下,心想这年头搞电诈的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但很快他又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手机号码几乎是白板号,除了内部人员通信,没有注册过任何网站也没有任何业务对接。谁会莫名其妙电诈到这里来? 张海客握紧手机。如果一切猜想都不正确,那剩下的答案再怎么离谱,那一定就是真相! 羊角山? 张海客脑子忽然活泛起来。 2005年的张海客,收到了来自2004年的消息。 但本质来说,他们应该都处于2005年。 是重叠让他们短暂的相聚。 对于张海客而言,张海桐的信息一瞬间补完了2004年羊角山一切填不上的细节! 卷宗里的信息可以更新了! 门口的张海柿只看见张海客蹭一下站起来,他的表情很复杂,好像沉浸在什么事情里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嘴比脑子还快。 张海客说:“不吃了,立刻召集管理卷阀的族人调取羊角山内部建设图,要详细图纸!快点!” 张海柿下意识站直身子,大声道:“马上去!” 第730章 游啊游 张海客这边如何激动,张海桐不清楚。 他抱着手机研究了十来分钟,羊角山地下水域开发比较简单。这种大型工程在细节要精细,但布局绝对不能乱。 记住整张图并不难,但是找准地方比较难。地图上张海客标了很多红圈圈。红圈里面备注的是:空腔。 空腔代表当年捕猎密洛陀的地方,但是连接着羊角山湖底的空腔只有一个。 不必说,那里就是小族长他们所在的位置。 张海桐研究过如何下去,立刻将刚才拿到的食物装进背包,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穿好潜水服。 背上背包后将它绑在身上后,他必须原路返回一次。 此时下面的水位已经到极限了,没有继续上涌的迹象。 张海桐做好准备,直接跳了进去。 水质比较浑浊,能见度有影响。水渠挖的很光滑,目测没机关。不是张海桐太谨慎,有时候真的搞不清楚前辈们的小巧思。冷不丁什么时候就攮你一下,还不知道为啥凉的。 谨慎点没错。 他游回刚才下来的地方,拿出身上的袋子往里面装了满满一大袋碱性石粉。之前打洞的时候,那两个伙计为了打开墓室的石壁,掉下来不少粉末。 这下全便宜张海桐了。 这些粉末装进背包里,负重顿时增加了不少。不过这些还在张海桐的承受范围之内,只希望到地方之后,东西没掉。 最后,张海桐觉得需要感谢一下自己未雨绸缪的聪明才智,背包选的防水材质。就算有渗水的可能性,问题也不大。 装碱粉的袋子也是防水的。 现在装备齐全,张海桐再次跳进水中,跟着水流游走。此时,吴邪已经深入水底瑶寨,进入瑶寨中心的那个汉族风格的楼宇。 张海桐这边顺水,还有氧气加持,游的飞快。地下水渠太长了,要是慢一点,说不定就错过了。 吴邪此时仍在探索水底世界,寻找胖子和张起灵失踪的原因。 等张海桐到达分叉口,摸到空腔外的石壁时,吴邪看见了宅院里面的铁俑。铁俑上的花纹和盘马老爹那块一模一样。难道这些裹在铁里面的东西,竟然是人形的吗? 吴邪来不及细想,继续向后面游去。 当他找到那个通往更下方的入口时,胖子放出来的那条鱼顶着手电筒找上了吴邪。不出意外,他要跟着虹吸潮进去了。 张海桐并不清楚吴邪那边的进度,他找到地方后,立刻爬上石壁上的平台。这里很滑,岩石也很大块。张海桐爬到平台上,跳到旁边更大的岩石块上才开始换衣服。 然后拿出事先带好的工具对着墙壁一顿凿。 这里已经到了羊角山内部很深的地方,岩壁很薄,非常接近玉脉所在之处。这里看不见密洛陀的影子,大概是因为水质偏碱性,这些玩意儿嫌弃。接下来就很简单了,双手拿着工具就是干! 很快,地下空间里传来叮里当啷的敲打声。 …… 吴邪顺着宅院的地道向下。与其说是地道,不如说是井,空间比较窄。吴邪甚至觉得这地方可能没有尽头。而且因为下潜的时候是头朝下,他觉得有点恶心。但是又不能吐。呕吐物倒是其次,怕的是呕吐物冲进气管。 到时候不论氧气瓶有没有氧,他都只有死的份儿。 一开始,吴邪还疑惑这里哪有虹吸潮。随着深度增加,周围的水流越来越湍急。 不知何时,他已经沉底了,井下面是一条与之垂直的地下水道。水流非常急,直接将他身上的氧气瓶冲了出去,氧气管差点勒脖子。 几经辗转,吴邪还是没战胜自然地力量,在水底撞晕了。失去意识前,他还听见一阵奇怪的叮叮当当声。 他想:哪个神人还能在地下搞建筑啊?我大学导师看见这种人才不得热泪盈眶,当场保研……话说现在学建筑应该还挺吃香的…… 根本不知道自己可能有保研资格的张海桐正在勤勤恳恳凿墙。 凿出来一个凹槽之后,直接掏出炸弹定点爆破。 一边布置炸药,张海桐一边想:爆破这门学科我也是百八十年前学的了,这多年也没怎么实践过。老祖宗保佑,毕竟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可不能让后辈手气太差啊。 心里虽然一直碎碎念,张海桐手却很稳。确定好当量,直接点火躲开。 轰隆——不算炸耳朵的爆炸声在溶洞中回响。 张海桐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造成塌方,这才上前查看。 石壁已经轰出来一个成年男人半个身子大的洞,里面已经能看见玉璧一样的墨绿色。墨绿色玉璧上被爆炸震开一道深深地裂缝。 密洛陀生活在里面,它们行动的时候就像蚯蚓钻地,会留下自己的运动轨迹。玉脉之中会因为它们的行动留下空腔,这些空腔虽然会被密洛陀自身的分泌物填充,但不再狩猎的情况下,它们填补空腔的速度非常慢。就算是狩猎状态,填补也需要时间。 张海桐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只要找到空腔,接下来就快多了。但他炸开的地方肯定不会那么巧有,接下来要做的,是引来一个密洛陀带着他进入地下。 爆炸产生的热量很快就会吸引附近的密洛陀,张海桐开始往身上涂抹碱粉。 第731章 湖底往事 吴邪清醒后,大概总结了一下现在的状况。 胖子和闷油瓶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有进食,但好在这里不缺水。自己进来的地方可以取水,属于生命之泉。 其次,三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现在这个空间里面的。闷油瓶和胖子亲手验证,空间之中没有任何可以进来的入口。胖子最先进来,据他所说,小哥和他都是突然出现的。 吴邪忽然有点后悔光顾着救人,没带点东西下来。 闷油瓶和胖子现在这副尊容,放出去以为是哪个疯人院跑出来的精神病——还是差点裸奔的那种。三个人身上就他穿的全须全尾的,想想真是落魄。 哎……吴邪双手捂着被胖子狠狠巴掌伺候的脸颊。刚醒的时候他身体不协调,脑子给撞懵了。那会儿听见胖子支离破碎的歌声醒了,以为自己跟着下地狱,已经嘎了。睁眼一看全是活人,胖子活着、闷油瓶也活着。一时间太高兴,但是身体因为撞击还在抽搐状态。 所以当时的吴邪一边笑一边哭一边抽抽,吓得胖子以为他中邪,连忙抽了两耳光,愣是给人治好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修电视机电脑差不多的原理。 现在三人大眼瞪小眼儿,也不知道怎么办。 胖子说他和闷油瓶都是突然出现的,吴邪提出异议,询问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把他救起来然后放在那的。 胖子哈哈笑了两声,不过他饿的有点瘪了,笑起来没有之前那么中气十足。“天真,你以为是秦岭那会儿啊。董老板给你背出来,放村里找人照顾。” “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告诉你,肯定不可能。” “如果有人把你弄到这来,狗日的那肯定不是人!” 吴邪不解,问:“为什么?” 胖子苦涩道:“你跟我来看,就知道了。” …… 巨大落石上,昏暗的地下空间之中燃烧着一团熊熊火焰。 火堆下方已经能看见许多猩红的炭火。张海桐用潜水裤打结装水,扎住裤腰之后丢在旁边,看起来像一个裤子状的水囊。 这些碳和裤子里的碱性水是他用来对付密洛陀的东西,水里面让他混了一些碱粉,希望可以有抑制作用。 张海桐抹在身上的碱粉是直接从石头上凿下来的粉末,他们下来的时候没受到十分的强烈攻击。碱性应该不大。不过这种情况下,搞到强碱也不敢用。 有什么用什么吧。 张家曾经在羊角山修建过古道,这些古道有两种作用。张家需要的时候,古道就是一条路。当他们离开,古道就变成引水渠。里面的水从山上流下来,途经张家人开采过的碱性岩石矿。水里就会含有碱性物质。 这种机制下,水中的碱性物质烈性会大大缩减。就算一开始析出的碱性水烈度足够,随着时间推移,能够让水流持续性冲刷混合的碱性物质也会变少。即便如此,石头里面的密洛陀仍旧没有破土而出。 这就足以说明,密洛陀对碱非常敏感,即便不是强碱这种致命物质,它们也会有所忌惮。 别的可以不信,但是不能不信老祖宗制作机关的专业性啊。 不然羊角山早就有僵尸杀人的传说了。 哪还有塌肩膀的事。 如果真的用强碱,还没找到人他就当场狗带去见列祖列宗了。 直接光荣。 毕竟是找族长路上死的,下去之后光荣墙高低得有我一份啊! 张海桐一边蹲爆炸口一边想一边碎碎念。 一个人行动就这点不好,脑子闲不住,总要想点什么解解闷。 小族长他们所在的空间大概三十平方,当年被废弃的原因之一是因为出了事。 湖底的瑶寨建造的那栋楼,为了方便暂时称呼为张氏楼,与张家古楼区别开来。 张氏楼建造的时候,利用的是某个军阀的名义,因为这个军阀在东南这一块很有名望。 众所周知,清政府灭亡之后,南部档案馆便从清朝的权力部门转移到了新政权手下,也就是国民政府。 那个时候国民政府已经出现地方军阀割据的端倪,类似于唐朝节度使拥兵自重。到了后期,甚至已经到了不听中央号令的程度。 要是军阀割据在四川这种天然防御力拉满的地域,那更是圈地自治。与国民政府的上下级名义名存实亡。 张家从古至今最擅长的就是混入各种不同的组织办自己的事,时至今日也不曾改变。 张氏楼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 张家族人混入这位同姓军阀名下,以开源赚钱的名义让军阀在这里投入人力物力建设张氏楼。 旧式军队的老传统之一便是盗墓充作军饷,张氏楼的原理差不多。只不过楼下不是古墓,而是玉脉。 张家当时建造张氏楼的目的有两个。 一是抵抗里面的密洛陀。俗话说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张家人当时会根据家族行进工程推进到的地方,清理石头里面的密洛陀。张氏楼院子里地道下那个空腔,也就是吴邪他们被困的地方,其实就是当时作业的地方之一。 发掘密洛陀的办法一般是用火灼烧石壁,然后泼冷水。热胀冷缩之后出现裂缝,再向里面发掘。能看见密洛陀,便往里面灌注铁汁,再敲出来运走。 如果有人收藏老物件,大概会看见一些奇特的铁工艺品。 这种工艺品就是密洛陀制成。工艺很简单,将包裹着密洛陀的铁块外层熔铸进新的铁汁,再重新浇筑制作成含有密洛陀的铁艺制品。 它们往往以造型精美、能够驱蚊防虫的特性在市场流传。 山里的玉脉,也就是密洛陀的分泌物玉质化的产物,直接敲下来作为副产品给那位军阀赚钱。 有这两样东西吸金,张家从中拿走了相当一部分财富。 这就是张海桐所说的,张家在建造张氏楼和张家古楼的过程中几乎没怎么花钱甚至有的赚的原因。 另一个目的则是为了转运物资。张家要在山里修建这么大的工程,不仅仅是祖坟,还有庞大的地下水渠、各类机关,包括开采密洛陀需要的工具,这些都需要物资。 张家利用军阀名下的张氏楼和开采玉矿的名义,可以光明正大办自己的事。 只不过这一切需要安静的、披着一层皮去办。也是当时张海桐进山的时候,会非常小心的原因。 军阀可以控制一片区域,但未必愿意让利于民。与军阀合作的瑶王同样如此。 就像吴邪猜测的那样。 当时在这里开采的军阀以为是建楼开采地下的玉矿,但和瑶人打仗并不划算。所以军阀愿意让利,合作共赢、互利互惠。 但瑶王可以给利益,瑶王和军阀却不愿意出让更多。那就只能瞒着,甚至找更加正当的理由来掩盖这一切。 这也是张家人进山会掩护的原因。 但瑶王并不信任军阀,为了监视也是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他派遣自己的人通过张氏楼的地道进入里面,与当时军阀的人、一些隐藏在军阀成员其中的张家人共同开采。 工程结束后,瑶王身边的祭司告知即将有天灾降临,希望迁徙居住在低处的瑶人,以免造成伤亡。 瑶人很迷信这些,祭司的话得到了瑶王的认可。开始迁徙湖底瑶寨的居民。 军阀并不相信这件事,仍旧进行开采。天上下雨时,山体内部的机关启动,他的人一起淹死在湖底。尸体也许早就跟随虹吸潮进入地下,喂了密洛陀。 至于瑶人祭司从何而来,或者他的预言为什么如此准确,答案不言而喻。 这是一场天时地利人和的人工天灾。 第732章 气味 小族长他们待的地方就三十平方左右,墙壁基本都是玉矿。 以他的敏锐,肯定知道怎么弄开墙上的玉矿。但是这种行为不是为了出来,而是想要查看墙壁里面的东西。 原本的地下空腔,在那场大水中吸入尸体后,已经被捕食的密洛陀堵住了。 这就造成了小族长他们认为整个地下空腔都是完全封闭的状态,没憋死是因为取水的地方有一个小裂缝,那里可以渗水进去,当然也会有空气。 至于小族长和胖子在整个地下空腔里困了这么久都没有想过去砸墙,以此求得一线生机。 可能是因为这两个人都是保守主义。或者很信任吴邪,在发现没有出口之后决定保存体力等待救援。 后面这个行为显然比较符合两个人的行为逻辑。没有补给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反而会把自己困死,那种情况下他俩还能找到木材烧火煮水已经很有毅力了。 不过最有可能的还是那里除了水啥都缺,身体能量流失等于要命。砸墙也不一定出得去,不如摆烂。 幸好他俩宁愿饿着也没砸墙,否则根本等不到吴邪和张海桐,便黄泉路上作伴了。 张海桐停下脑补,紧紧盯着墙上出现的密洛陀。火堆烧在这个被炸开的裂缝下面,石壁已经烧到极限。他将随身携带的矿泉水泼到石壁上,瞬间裂开一个口子。 此时已经可以看见里面属于密洛陀的皮肤,它好像还动了一下,试图把头伸到张海桐弄裂的口子那里,看看外面的人。 张海桐手上没停,暴露出密洛陀皮肤的一瞬间将潜水裤里面的碱性水全部倒进去。 那玩意儿没叫唤,只是变的非常躁动,好像很不舒服。 不舒服?不舒服就对了! 张海桐再次掏出调配好的炸药,塞进岩缝里引爆。 墙壁里的密洛陀在爆炸的瞬间失去动静,半边身子被炸碎,剩下的身体耷拉在石壁外面,露出身后被腐蚀出来的通道。 张海桐还是不放心,将剩下的碱性水全泼它身上,然后把这玩意儿拖出来扔进火堆。 燃烧的木材花了张海桐很大的功夫。也不知道老张家哪段木质工程塌了,冲下来这么多废料。 很快,被丢进去的密洛陀就被烧出一层烟熏黑。古怪的味道在地下空间飞速蔓延,说不上香还是臭,太奇特以至于张海桐不知道怎么描述。 这让他想起当年在南疆百乐京的时候,那个老女巫所说的话。她说自己和小族长身上都有一股味道,因为这种味道,她确信自己是小族长的亲人。 那个时候的张海桐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能有什么味儿。 一定要说,可能也是汗味。那会儿他们刚刚找到落脚地,清理过自己。不是汗味,也有可能是当地清洁用品的味道。 张海桐当时没有细想这个问题。 但是在秦岭的尸茧所在的棺井之中,张海桐也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这是密洛陀的味道,还是与终极有关或者与远古坠落的陨石有关系的人和物都有这种味道? 自己、小族长、秦岭青铜树和密洛陀这些东西的共同点,似乎只有终极和带来终极的陨石。 哎……什么时候再把三石卡进来就好了,还能问问他有没有眉目。 被灼烧出来的味道在张海桐上熏了厚厚的一层。然后那具密洛陀尸体被张海桐用刀挑翻出来,一脚踢进碱性河水之中。 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一块石头。或许会在撞击和流水冲刷中变成一块又一块了无生机的玉石,但那与张海桐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再次背上背包,往身上补充了一些碱粉,叼着手电筒爬进通道里。张海桐现在闻不到任何洞穴里的味道,鼻腔里只有密洛陀身上烧出来的古怪气味。 根据族中典籍记载,密洛陀也靠这种味道辨别同类。当时族人对付这玩意儿的时候,尤其是在古楼附近制作机关的时候,使用过这种气味。可以迷惑,但是效果没有强碱好。 不过这些东西根本没有人类构造,张海桐怀疑它们不是靠嗅觉,而是靠识别气味里的某种信息进行分辨。 附近石壁上还有密洛陀往张海桐生火的地方缓慢移动,那也是张海桐希望的——火堆的热量高于人体热量。两相比较之下,这种没什么脑子的怪物大概率选择更热的那一方。他身上bUff都快叠满了,这些东西一定会往火堆燃烧的地方去。 …… 被困在地下空腔的三个人已经发现了空腔的玉脉石壁的不对劲。 泼水之后已经看见了墙壁里面有人形东西靠近。 吴邪正问怎么办,却看见闷油瓶老僧入定一般发呆。 胖子丢给吴邪一把锤子,恶狠狠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咱们打得它们连妈妈都不认识!” 第733章 人吓人 吴邪不赞同。“我们连这些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出来了说不定砸不死,反而把它们放出来,到时候你怎么收场?” 胖子骂道:“人家都拿咱们当祭品了,说不定是要吃咱们!还搁这等着干嘛” 又说:“我真服了你这个笨蛋,你就不会砸条缝先看一眼啊?” 吴邪还是觉得不妥,闷油瓶又一直没说话。 胖子默认他同意了,抡起石工锤朝着一个人影狠狠砸了下去。他体力不够又好几天没吃饭,第一下只砸出来一个小坑。 可是这里石质很脆,小凹坑真的砸出来一条裂缝。 胖子眼神更狠,呸了好几口唾沫又砸了一下。这条墨绿色的玉脉竟然真的裂出来一条深深的缝隙。 瞬间一股非常浓烈的气味从里面传出来。 吴邪跟胖子凑到裂缝之前看,没看出什么端倪。正想说见鬼,就看见缝隙里面的东西忽然转过来,一只只有眼白的眼睛正好对着缝隙直直的望着两人。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方向,就是直直的看着外面。但你就是能知道他在看你!太诡异了! 不知为何,吴邪顿时想起张海桐成了粽子之后的眼神,也是这样的。但是张海桐可正常多了,变成粽子也是难得一见的良善粽。 胖子和吴邪此时此刻头皮一炸,确定里面不是人。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办,胖子更是焦躁的摸了一把头发。吴邪心想你他娘的不是要打得他连妈妈都不认识吗? 刚想说点什么,里面的东西忽然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叫声。紧接着一双非常细的爪子猛地伸出来抓着吴邪的脖子扯向缝隙,让他狠狠地撞在石壁上。 闷油瓶反应飞快,抓着军刺飞扑过来抓住吴邪,另一只手抓着军刺向裂缝里爪子连接的手臂猛刺三下,那东西才放手。 胖子立刻拽走吴邪。 闷油瓶转身端起一盘子火炭,说:“帮忙!” 三个人拿着火炭往里面灌,那东西顿时叫的更凄惨了。听起来像婴儿的哭叫声。 吴邪还有点心软,闷油瓶面若冰霜,他跟胖子的时候都没停过。 吴邪问:“咱们一定要这样吗?” 胖子又骂:“迂腐!人家要咱们命你还心疼他干嘛!等出去胖爷给他超度,来世别生错地方来这里当怪物。” 惨叫声中,吴邪忽然听见一阵古怪的敲击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人又往缝隙里灌了好几次火炭,里面的东西彻底偃旗息鼓。 就在这时,吴邪又听见那种古怪的敲击声。 这回不止他听见了,原本打算坐下来歇一歇的闷油瓶和胖子又站了起来。 墙壁上又出现三个越来越清晰的影子,但是那玩意儿的声音肯定不是这样的。他们听见的声音,更像是凿子在石壁上敲击。 这里石质脆弱,两锤子就能砸裂石头,用凿子凿石头只会更快。 但是这荒郊野岭的,恐怕整座山的地下就他们三个活人,以及周围到处都是的人形怪物,哪里还能出现第四个活人? 吴邪顿时从头凉到尾巴骨,对胖子说:“我收回刚才的发言,下手还是轻了。咱们应该直接弄死他们!” 闷油瓶看了一眼吴邪,又收回目光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紧接着看了看墙壁,说:“没时间了,他们要上来了。” 胖子握着锤子,说:“天真,你翻脸比胖爷还快哈。我看你他娘的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子。” 吴邪摆手,示意胖子别说话。 张起灵反握军刺,已经做出攻击姿态,胖子仍旧拿着石工锤。吴邪手无寸铁,到处看了看,从地上抄起一根钎杆。三个人背对背,避免出现防御死角。 胖子肾上腺激素上来了,兴奋地说:“狗日的也好!老子早就受不了在这待着了!饿死不如光荣,咱们大干一场。” 说着一脚踢翻雷神像。非常唯物主义的骂封建迷信,丝毫没有先前拜神喊人家雷书记的恭敬。 吴邪心跳快的要炸了,嘴上也跟着说话壮胆。“这么死有什么光荣的?谁知道你怎么死的!” 正说话间,有什么东西落在吴邪脖子上。他顿时一缩脖子,伸手一摸,发现是一块岩石碎片。 抬头便看见斜上方裂开一个两拳大的裂缝。 这熟悉的感觉。 吴邪沉声道:“我这里出来一个!” 张起灵举刀,胖子抡起大锤。 吴邪离得非常近,已经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钻。胖子寻思不对,这玩意儿想钻出来也挺快的,难不成这一个是智障儿童,爬的比较慢? 为了保险,他飞快跑回火堆旁弄出来一盘炭就要往里面灌。 这时候吴邪又听见了叮叮当当的声音。是那个敲击的音色! 他立刻扒拉上去看,却看见里面的人也将眼睛放在洞穴处查看。 吴邪冷不丁和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梅开二度般头皮炸毛。那只眼睛只是毫无感情的往这里一瞥,紧接着眼睛瞪大了。 这是人类才会有的反应! 吴邪大喊:“这是个人!这是个人!小哥,咱俩守着,让胖子上锤子砸!” 说完后退,把空间让给胖子。 胖子没明白吴邪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不过他让砸那就砸吧,就算里面的是密洛陀,他们也算先下手为强了。 张海桐通过密洛陀腐蚀出来的通道到达空腔不远处,就开始卖力的砸岩层。 这里岩层一如图纸上标识的那样——非常脆弱。只要有蛮劲就能快速打洞。张海桐最不缺的就是蛮劲,下地的时候他吃的很饱的! 打洞的时候他就发现附近的密洛陀非常多,一股脑的往前面挤。张海桐中途差点被一些眼神不好的盯上。但是比起空腔的热度,浑身碱性物质和一身同类味儿的张海桐就变得格外无趣。 好不容易打出来一个洞,外面透进来一点橘色的火光。张海桐意识到自己打到头了,于是打算先观察观察外面什么情况。 眼睛刚凑上去,就看见吴邪的眼睛在洞外冷冰冰的盯着他。 张海桐:人吓人吓死人。 胖子手臂抡圆了,一锤子砸在张海桐所在的位置。 哗啦一声,本就被他凿的全是碎片的地方顿时崩解。 吴邪只看见一个身影灵巧的从石壁之中滚出来,在地上翻了一圈稳住身形。 那人猛地抬头,一张脸让吴邪和胖子倒吸一口凉气。 第734章 年轻的张海桐 “张海桐?!” 他怎么变年轻了?白头发也没了!张家的整容技术这么牛逼了?连粽子都能重返青春。 吴邪原本举着防御的钎杆立刻放下。他快步走到张海桐身边,伸手想拉他起身。 谁知张海桐忽然发力,瞬间从原本半蹲的姿势飞身与他擦肩而过,一脚踢了过去。吴邪以为他跟闷油瓶一样发病不记人要打自己,立刻往旁边闪躲。 这一瞬间,闷油瓶也动了。 两个姓张的一个踢完另一个直接上刀猛刺。 吴邪这才看清背后是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密洛陀,也许就是他们专心把张海桐砸出来的时候。 张起灵手上的军刺还是吴邪带下来的,攻击力度非常有限。 趁着密洛陀没有还手之力,张海桐迅速从背包里抽出两把刀,其中一把丢给小族长。张海桐骑在密洛陀身上砍,拿着另一把刀的张起灵已经在胖子的“那里还有一只”的呼喊声中冲了过去。 密洛陀长得奇形怪状,张海桐对付的这一只手长的像藤条。 这东西被砍得吱哇乱叫,双手一直缠着张海桐的腿试图把他扯开。 张海桐顾不得那扎进大腿的爪子,刀都砍出了残影。 密洛陀也委屈啊,这人类腿上的肉被它撕开一条又一条的口子,也不见动一下,仍旧对着它的头砍。疼的它嘶声尖叫,在封闭的洞穴中持续扩散,简直魔音贯耳。 吴邪看着这玩意儿打不过,另一只手要对着张海桐的脖子下手,立刻抓着钎杆对着那只手连抽十几棍,打断为止。 张海桐越疼越不放手,硬生生把密洛陀的头砍断才停下。 吴邪想上前查看,张海桐厉声道:“别动!去火堆边上!” 说完将被他砍的血肉模糊类人型生物丢到火堆旁。 另一边,张起灵冲过去后,一个绞腿牵制住另一个密洛陀。两人一同倒地,张起灵将刀横切在它类似于脖子的地方,双手握着刀柄和刀背向内挤压横切。 胖子上去对着密洛陀的身体猛砸。这具密洛陀身体比较长,给胖子留出了相当多的发挥空间。 整只密洛陀的下半身让胖子砸的稀碎。 随后这只密洛陀也被拖到火堆边炙烤。 张海桐拽过胖子手里的锤子,将密洛陀全部砸的稀烂,任由它们身体里的绿色分泌物四处横流。 他一边砸,一边说:“背包里有食物和水,你们三个赶紧吃!” 张起灵没有任何疑惑和迟疑,直接拉开张海桐的背包,将里面的补给飞快发给另外两个人。他和胖子完全没问,一口水润过喉咙后,直接压缩饼干送水吞服。 吴邪进来的最晚,此时虽然有点饿但还有精力思考一些边角。 他问:“你怎么又活了?” 粽子张海桐不会讲话,但是活人张海桐会。现在这个张海桐显然是活人。 张海桐说:“那个不重要,先吃饭。” 他环视周围,显然跟小族长想到一起去了。后者咽下最后一口饼干,道:“还没结束,有很多东西过来了。” 说完起身,在周围巡视。听他说完,吴邪立刻倾耳去听,果然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爬行声。也许声音是通过张海桐打穿的那个洞出来的。 胖子将压缩饼干怼吴邪嘴里,一边说话一边嘴里下雪。“别问了,咱们先出去。后面有的是时间问。” 气氛倒是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那会儿他们仨真是要拼命地架势。 不知为何,吴邪有种绝处逢生的感觉,沉甸甸的身体瞬间松了不少。他没有跟胖子插科打诨,而是沉默着一口一口吃东西。 张海桐将密洛陀的石块摆在火堆周围炙烤,熟悉的气味很快填满整个空间。 两个张家人一人一边,严阵以待的看着周围。 吴邪看着张海桐腿上的血口子,还有张起灵背上同样的伤口,顿时有点不忍心,从张海桐背包里翻出来一卷纱布,想给两人缠上。但被胖子拽了一把。他转头去看,却听胖子说:“你不要动,我们来不及管这些事了。” 说完,他指了指周围的墙壁。“你看看,有多少个?” 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竟然有三十多个! 张海桐来之前,他们在雷王像下面发现之前采矿的人留下来的标记。标记上说过这些墙上有多少只怪物。他们当时数过,记录里一共三十七个。刚刚让张海桐他们弄死两个,还剩三十五! 这他妈是围殴啊! 张海桐忽然出声:“别让他们靠近火堆!吴邪,盯着那些尸块继续挥发。胖子,你的锤子借我用,你用刀。”说完便将另一把刀丢给胖子,再次拿上石工锤。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东西的缘故,胖子顿时有劲儿了。声音都精神了不少。“行,听衣食父母的。” “天真,你拿军刺。有事儿躲胖爷身后,别伤到你!” 吴邪其实也高昂了不少,朗声道:“瞧不起谁啊死胖子。” 火红的光芒之中,奇特的气味里,三十多只密洛陀纷纷破石而出。 两个张家人没有任何商量的话语,默契的彼此配合打掩护。张海桐用锤子开路,张起灵灵活配合,一个砸一个砍。 即便两个人猛地不像正常人类,但对面连人都不是。吴邪和胖子只感觉周围一阵又一阵的劲风呼啸而过,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充斥在鼻腔之中。 吴邪不敢分神,然而天下无敌、天上来敌。 密洛陀的尖叫声之中,他们头顶陡然挂下来一个滑腻腻的东西。紧接着一阵凉风冲着吴邪面门而来,天旋地转之间,吴邪已经被胖子扑倒。 与此同时,张海桐的锤子几乎贴着他和胖子的身体呼啸而过。一个大摆锤将倒挂在上方的密洛陀锤的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石壁上。 第735章 装死 密洛陀尸体燃烧后释放的味道越来越浓烈,吴邪已经感觉到呛鼻子了。 张海桐一锤砸飞的那只密洛陀彻底不动了,在地上不知道是否已经死去。空间里面的密洛陀越来越多,吴邪和胖子也不停挥动手上的武器。 俗话说寡不敌众,就是目前的状况。 四个人里之前唯一没断过粮、受过伤的是张海桐。吴邪被北虹吸潮弄进来的时候把头撞了,肢体动作还有点不协调。胖子对付那些东西的时候比较留意他。 张起灵和胖子更不用说,断粮两个星期,他俩现在还能战斗都是肾上腺素开恩。 吴邪能感觉到张海桐在硬打,算得上抗伤还主攻。 这些东西力气大的惊人,胖子竟然都抗不过几个回合。不知道多少从墙壁里扑出的密洛陀向着火堆靠近,吴邪一直记得张海桐的话,让火堆别熄灭。 此时胖子已经被摁倒在地,张海桐大喊:“吴邪,找个地方躲着!靠着墙!暂时不会有东西过来了。” 说着冲向胖子,一锤砸在密洛陀头上。 吴邪浑身都挂彩,听见张海桐的命令也来不及思考,一个踉跄往旁边滚。张起灵一把抓住吴邪的肩膀往后拖,将他拖到后面甩手一刀抗住密洛陀的攻击。 吴邪只感觉自己先是被一路拖行然后被甩了出去,顿时眼睛发黑。 密洛陀对热量感知明显,出来后不约而同往火堆上扑。 很快,一直燃烧的火被扑灭,整个空间瞬间陷入黑暗。 吴邪以为闷油瓶给自己摔瞎了,还胡乱晃了好几次手,直到听见胖子说:“火灭了!” 紧接着是巨大的吼声。是胖子的声音,不像疼的,更像怒吼。 “胖子、小哥?”吴邪喊了,但没人回。他又喊:“张海桐!” 闷油瓶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别说话,别动!” 张海桐紧随其后道:“不用管火了,装死会吗?” 吴邪明白了,立刻趴地上装死。 浑身热汗瞬间冷却,石头缝里寒气骤然上升。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逐渐感觉到一丝凉意。 没有火堆散发热量,残存着余温的生火的地方受到更多攻击。吴邪将耳朵贴在地面上,感觉到密洛陀的脚步都在向固定的方向移动。 我草。 他瞬间明白了闷油瓶和张海桐的用意。 自己跟胖子两个人肯定守不住火堆,这不是歧视,而是基于现实考量。张海桐让他们守着火堆,很可能只是拖延时间,拖延火堆熄灭的时间。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保持火堆不熄灭? 当一件事处处透露着正常的时候,就要想想里面最异常的因素是什么。哪怕这件事看起来非常合理,也要去找里面最不合理的东西。 他爷爷讲过,越正常的事情越异常,不要被表象迷惑。 最不合理的,应该是火堆周围炙烤的怪物尸体。 吴邪想起自己进山的时候,就炙烤过那些铁块,以获得上面的味道诓骗盘马。这些怪物的味道和那些铁块一模一样,难道铁块里面包裹的就是这些东西? 张海桐烤它们,是为了获得这些味道吗? 吴邪茅塞顿开。 火堆没熄灭之前,这些东西往火这边走。说明它们对热源很敏感。 现在闷油瓶和张海桐不让他们讲话不不让动,那么现在整个空间里除了刚刚熄灭的火堆以外,体温最高的就是他俩! 这是拉仇恨啊。 张海桐背包里有炸弹,这玩意儿很厉害。一颗就能把密洛陀送上西天。但是此处岩石结构脆弱,用炸药不仅密洛陀上西天,他们也会上西天。 最好的办法就是肉搏。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斗声停止。 一束光骤然出现。 张海桐打开揣在拉链兜的手电筒,狭窄的空间再次恢复光明。 吴邪环视周围,地上全是支离破碎的怪物尸体。闷油瓶也快到极限,脸色发白,身上只看得见血,看不出伤口。麒麟纹身全部烧出来了,几乎蔓延到全身。这是吴邪第一次看见这种跟随体温变化的纹身的全貌。 不知道盘马和张海桐的纹身完全形态是不是也是这种覆盖面积极其广泛的样子。 胖子手骨有点问题,也许是黑暗中遭到袭击,反抗的时候受伤了。 张起灵走到吴邪跟前,仔细看过他的状况,像是松了口气。 张海桐知道他介意什么,无非是盘马那句他会害死吴邪。 小族长这人心理包袱大的惊人。如果没有道德负担,他就不会轻易对他人施以援手。不过对生死之事看又非常开。生命无常,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办法的事。 这时候小族长才失忆没多久。举目望去,认识的人只有吴邪和胖子。 假如这两人都出事,小族长大概真的会难受。 张海桐示意他坐下,然后对吴邪说:“小吴同志。” 吴邪忙着在张海桐的背包里翻绷带,闻言看向张海桐。张海桐也很憔悴,他不像闷油瓶和胖子没穿衣服,看不出来伤在哪儿。 但吴邪就是觉得他很累。 “现在全须全尾体力充足的就咱俩。待会儿我在前面探路,你在后面照看着胖子和族长一点。” “不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停。知道吗?” 吴邪立刻点头。张海桐拿走吴邪手上的绷带,示意他给其他人包扎。 等吴邪离开,张海桐处理过大腿上的伤口,用绷带包扎好后才处理身上其他比较细碎的小口子。 淤青还好,流血的地方才要注意。 张海桐感觉到密洛陀挠过得伤口格外的疼,而且又痒又烧,甚至有点麻木的感觉。应该是他们分泌物的作用。 密洛陀靠分泌物捕食,腐蚀性非常强。伤口的异常就是因为它。 吴邪一边帮胖子和闷油瓶处理伤口,一边观察张海桐。 他穿的衣服在广西来说已经很厚了,是T恤和薄款冲锋衣。张海桐没脱衣服,只包扎手臂和脖子上的伤口。 但吴邪看见他左小臂内侧有一条很长的疤痕,这个伤痕张海桐一直都有,不知道存在多少年。变成粽子的张海桐也有。 至少从这个伤口来看,似乎这是真的张海桐。 他真的活过来了吗? 第736章 离开空腔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 张海桐把剩下的的碱粉抹在吴邪身上,胖子和张起灵只是在头顶和下肢弄了一点。其他地方害怕流汗形成碱水渗入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离开的时候,张海桐打头阵,胖子和闷油瓶在中间,吴邪在后面。 这个队形放在以前任意时刻都不太可能出现。但是目前来看,在这些空腔里面走前走后没有区别。 胖子和小族长受了伤,张海桐这样安排是怕他俩有突发情况掉队。那样还能学一把原著吴邪干的事儿,和他一起分别把两个人拖上去。 吴邪在后面,前面的小族长感觉到动静还能帮一把。 通道曲折,考虑到身后三个人没有潜水设备,张海桐自己也没有。要想出去,只能腿着走。 不论体力能不能支撑,现在也不能补充食物。一旦停下来他们就会成为整个地下空间最显眼的攻击目标。 吴邪头一次走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背部凉嗖嗖的。回头一看,他们离开的洞口已经看不见了。也许是周围太黑,也许是因为爬出去太远。 如果不是他和张海桐手上都拿着手电,这会儿的感官大概就像身处于不知道东南西北的太空之中。不同的是,太空之中没有重力。这里却有。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的缘故,吴邪能清楚的听见自己和另外三个人的呼吸。胖子很正常,但两个姓张的能有这么重的呼吸,估计真有点顶不住。 两边墙壁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影子,似乎正往这边缓慢的移动。 这些密洛陀行动迟缓,没有刚刚在洞穴里遭遇的那些穷凶极恶。吴邪猜测这是张海桐拍在他们身上的粉末以及那些味道的功劳。 进来的时候,张海桐告诉吴邪:“这是一条密洛陀腐蚀出来但没来得及填补的通道,地下通道错综复杂,它们也有懒的时候,并不像某些勤快的同类,有事没事就填补空缺。进去就能出去。” 他非常笃定。 “跟紧我,有事扯绳子。” 为了防止发生人员失踪,张海桐将随身携带的绳子绑在四个人腰上。打系的全是死扣。 意味着有一个人被攻击,另外三个人能第一时间察觉。真正的生死与共。 这已经是很凝重的做法了,吴邪却没有最开始那种如临大敌的恐慌。反而安定了许多。 不知道爬了多久,吴邪感觉身体非常累,但是格外精神。大脑也很清醒。身体只需要机械式重复刚才的动作,避免踩空。 整个腐蚀出来的空腔呈现出斜向上的趋势,有些地方接近于垂直。 吴邪很好奇张海桐怎么从这么垂直的地方下来的,难道是溜下来的吗?就像滑滑梯一样。 鉴于张海桐的裤子再来的时候还是完整的,这个推论暂时paSS掉。 吴邪想问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说这个张海桐也不知道痛吗? 他压着怪物砍的架势实在不像个正常人,那种凶猛更接近最原始的野蛮。相比之下,闷油瓶的打架方式都被衬托的文雅了不少。 当然,打架这种行为实在没有可比性。本身就是暴力行为,要想打的赢,美学这一块基本接近于零。 不过吴邪倒是觉得张家人这种野蛮的样子挺好的,在野外的生存下来的可能性大大提升。 一般这种常年在外混迹在各种人之中的人,都有一种人精的感觉。比如他爷爷,比如他三叔和二叔。但是张家人似乎找到了一种平衡,颇有种天人合一的融洽。 残忍也残忍,良善也良善。 张海楼和张海桐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闷油瓶要更厉害一些,吴邪觉得他有当仙儿的资质。 张海桐仅仅扣住石壁上的凸起,心里却没有计算时间。他的五感完全放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们身上密洛陀的味道太浓,又撒了碱水。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让密洛陀们没有飞快聚集而来。 原著吴邪能带着胖子和小族长出去,恐怕就是身上沾了密洛陀的味道。那个时候小族长和胖子也是把密洛陀砍得不成人形,到处都是粘液。 吴邪带着人出去的时候沾上,也算误打误撞找到了解决之法。 这种情况下,无法计算时间。张海桐的手表还在运作,但是这里如果去看时间,会发现时间有的太快又太慢,很容易心理崩溃。 好在没人出声。 吴邪跟在最后面,在格外安静的地下、只有呼吸的环境中,他的耳朵里出现了另一种声音——有河水在流淌。 不是地上河就是地下河。如果是前者,他们就直接出去了。如果是后者,那还有的走。不过肯定比在这里好的多。 随着水流声越来越响,水汽也扑面而来。 前面三个人出去后,吴邪终于窥见了一点光亮。他从眼前那条明显是炸出来的洞口钻出去,巨大的河水轰鸣声震耳欲聋。 四个人站在满地草木灰的巨石之上,看着不复先前平静的地下河汹涌而过。 吴邪听见张海桐说:“看来我下去之后,山里的雨一直没停。” 连地下水渠都快泛滥了。 不过地上湖还没有被虹吸潮抽干,那就说明这里的水来自于别的地方。 当初张家人修建地下水渠,就是为了制造所谓的人为天灾。湖底瑶寨就是这么来的。 张家只是在这里选址,放置铜球人为制造适宜工地的时候,人造地下水渠与天然暗河相通,掌控当时还没被淹没的湖底瑶寨每三十年一次的涨潮落潮。 修建完毕后,湖底瑶寨彻底报废。 这也间接掩盖了密洛陀的真相。 广西地下有大量的地下暗河流域,其中碱性岩石非常多,加上羊角山的碱性岩矿,也让密洛陀无法现身。 十万大山太深了。 深到已经21世纪,这里仍旧保持着自然的样子。唯一建设到这里的,只有供百姓交通的路和通讯信号塔。 不进行大规模开采,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地下的秘密。 张海桐取出背包里的食物分给众人。“补充一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毕竟,现在不能潜水回去了。 第737章 找你二叔 地下河汹涌的水声在他们身旁流淌过。 脚踩在湿滑的地下河滩上,细小的石头颗粒有点硌脚。胖子和小族长明显很冷。但是没办法,张海桐也只能把自己的外套给小族长穿。 吴邪发现,张海桐带着他们走的路线能看出来人工开凿的痕迹。但是谁能有这个闲心在地下凿刻这些东西?至少对于正常人来说,这种工程无异于工艺品上雕新花,多此一举。 大概走了两个小时,地下水渠已经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干燥狭窄的岩石地面。 当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的时候,吴邪知道,这段路走到尽头了。 张海桐让开一条路,示意吴邪先上去。 吴邪一脸疑惑,心想这是干嘛? 难不成张海桐也是地下生物,不能回去地上?也对,粽子不就是会动的尸体吗?这样想似乎非常合理。 张海桐想的却是:原著这里王盟找不到吴邪的人,急的当场打电话摇人儿。 摇的不是别人,正是吴邪的二叔吴二白。这群人大概认脸,找的也是吴家的独苗。吴邪先上去比较节省口水。 吴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就是心里想想,面上还是乖乖出去。吴邪刚探出头,发觉外面的雨好像已经停了,只不过天还是阴的。 他四处观察几秒,看见附近有个带着对讲机的男人正在巡视。这人很现代化,不像盘马一伙儿的。说不定是背包客。 吴邪目前又冷又累,想着后面胖子和闷油瓶的状态,有个人帮忙拉一把也是好的,于是大喊一声。 那人转过头来,跟看见大宝贝似的立刻走了过来。边走边和对讲机说:“找到了找到了,在北面山坡上,一块草地里。” 说完上前把吴邪拽了出来。他仔细一看,发现这人有点眼熟,好像是二叔手底下的伙计。 二叔也来了? 顾不得想这些。吴邪立刻让他把胖子和闷油瓶拽出来。两人出来后,吴邪紧紧盯着缝隙里面。 张海桐在吴邪期待的目光中冒出头。 伙计没说什么,卸下背包从里面掏了不少东西。从吃的到穿的,还有伤药。 “小三爷,我们都快把这座山搜遍了,差点就要下去找你了。”伙计说:“你赶紧去见二爷,好好说。” 吴邪直点头,心想你快点的吧。一群人嗷嗷待哺呢! 伙计又说:“之前进山,我们抓到了另一伙盗墓贼。不过那些人也说没见过你,当时二爷没说什么,现在应该还在营地。” 吴邪没当回事,张海桐倒是比较上心。 小族长和胖子都套上衣服,勉强有个人样了。 接下来吴二白的人找过来,把他俩送到了县医院检查。 临行前,小族长看着张海桐,说:“你认识我。” 张海桐点头,说:“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 “我不清楚还能在这里待多久。唯一能给你的东西,是一个号码。” 张海桐将手机翻到电话记录,上面是一串数字。他没有给张海客添加备注,因此显示出来就是一串号码。 吴邪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交流,就像两个同类在用一种他不理解的语言交换信息。很难形容的感觉……有点像科幻电影里,地球人看着人型外星人加密谈话。 不过闷油瓶在现在好像格外的听话,也没有面对盘马的那股执着的劲儿。 吴邪忽然问:“你们不需要确认一下身份吗?” 张海桐摇头:“不用,我给他看的东西够用了。” “小族长现在需要的是去医院。那之后有的是时间了解。” 小族长跟着那些人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海桐。张海桐挥挥手。 这有点像上个世纪送他上船去德国读书的时候,好像那之后,小族长留在大家心里的印象就只有一个背影了。 人生总是这样,忽然只剩别离。 没什么好惊奇的。 人类都这样,将最重要的事放在最前面。家人朋友啊,很多东西,明天还会见。但其他事情,不会有明天。 就像时间不等人。 山风吹过来,连带着大雨后的濛濛细雨。秋风秋雨愁煞人。 一瞬间时空都变得冷凝,广西的热气就这样被蒸腾走了,和雨水一起冲到不知何处去。 吴邪看着张海桐格外有活人气的脸,猛地上手捏了一把。趁着张海桐动手抓到自己之前松开。 然后给出评价:“真脸啊!我还以为你是假的。” 就像之前塔木陀我遇见的一样。吴邪这样想。 张海桐猝不及防,抓空的手只好顺势落在自己被揪的生疼的脸上的猛揉。“你干嘛?” 吴邪道:“我以为你是假的。你知道看见一个死人出现在眼前的惊吓吗?” 说完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张海桐脸是热的,一点死人味儿没有。而且还比原装脸嫩了点。看着没那么沧桑了。 感觉有点像……有点像十几岁正上学的学生仔! “你们家的美容技术这么发达吗?不仅不见老,还能变年轻呢?” 张海桐:什么跟什么啊。这小子不会真中邪了吧? 吴邪只看见张海桐摇头,正经事一句没说。“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让吴邪觉得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说。或者说,不知道怎么说。 人在面对无法表述或不能直言的东西时,语言表达会变的很抽象。 这个时候,一部分人就会选择不说。 吴邪还想询问,张海桐却说:“我得去找你二叔,你要跟我一起吗?” 吴邪礼貌拒绝。 …… 蒋二爷已经在吴二白的手底下待了快一天。 这一天里他不清楚这些人是怎么来的,又为什么来。这里不仅有中国人,还有洋鬼子。 那群中国人喊一个明显是老大的瘦削中年男人做二爷。这人什么来头尚且不清楚,但是他看过来的眼神,蒋二爷总觉得很可怕。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好像藏着惊涛骇浪。 人人都叫他姓蒋的做二爷,如今看来,他恐怕还没有被人叫爷爷的资格。 在这个人面前。 第738章 剁碎了喂狗 从盗洞出来后,蒋二爷没看见瘦猴儿和老猎人。 后来带着孙伙计和钱伙计四处寻找,中途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下雷阵雨。 爬树上的钱伙计说看见湖边有人。 几个人下去,就看见岸上有个棚子,四周只有七个人在雨里站着。 孙伙计说那七个人真是傻逼,这天气还在雨里站着,风吹雨打,铁人也要出事了。钱伙计让他大哥莫说二哥,他们三个现在也淋着呢! 蒋二爷起了心思,要去看看雨棚里有什么东西。 刚靠近雨棚,就看见一个离得最近的“人”脸上没肉,竟然是一脸骷髅相。 蒋二爷下的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一屁股坐在泥浆里。 后面壮了胆子,挨个儿看过去竟然都是尸体! 天老爷,谁这么明目张胆把骸骨摆在这儿?要是有人进山看见,那部分分钟从上思县调警察过来!到时候警察问起来,他们都要吃牢饭。 就算跑了,找当地人问起来,也知道蒋二爷他们来过。 条子查案不论你清不清白,只要是嫌疑人都要抓住问清楚才放人。 这也是蒋二爷一开始不想带着张海桐的原因。 不过现在他倒是不这么想了,带着也有带着的好处。而且人家要价之前虽然听起来很贵,但是现在再想想其实也挺值。 蒋二爷还在看尸体,湖上飘浮的筏子附近忽然爬上来一个人。那人穿瑶人服饰,呆呆的坐在筏子上。手里握着根绳子,好像丢了魂儿似的。 过了一会儿雨停了,山下面忽然来人。 来的就是这群“二爷”的人,上来就把他抓了。到了这位二爷跟前一看,好家伙!瘦猴儿也在人家手里。 老猎人不在,瘦猴儿说人跑了。自己跑得慢,就给抓了。 那个二爷不问别的,就问他们见没见过一个人,一米八几大高个,长得一脸好骗相的那种。还拿照片给他看。 瘦猴儿一行人都说没见过。这不是说谎,他们是真没见过。 那群人后面拿枪伺候,蒋二爷就从头到尾、从接上张海桐开始说到他们到湖边上的所见所闻全说了一遍。“那个叫董燃的小孩儿现在应该还在下面,我们本来是要找点装备下去找他的!” 最后一句话是假的。 蒋二爷之前就讲过,他最多在上面等张海桐。到了一定时间就离开。 他们这种个体户不能长久待在一个地方,很容易落网。 没问出来东西,吴二白也不会这的把他们弄死。死不死还要看后面吴邪的下落。 因此蒋二爷在帐篷里被捆了将近一天。 他想恐怕这回真的走到头了。 十万大山自古以来诡谲非常,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的多半是狠人。前几年这儿还有越南人走私,都是要命的买卖。如果撞上多半活不成。 这些人不会也是干走私的吧? 如果真的是,那他们恐怕凶多吉少了。 就在蒋二爷一边担忧一边想办法逃跑的时候,关押他们的帐篷忽然被打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看守的人说:“董老板,就是这几个人。您可以点点数。” 蒋二爷听见又是个姓董的,暗自祈祷来的是熟人。 他蛄蛹着爬起来,抬头一看,张海桐正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蒋二爷脸色大变,第一个想法是:“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张海桐没说话,一刀挑开蒋二爷手腕上的绳子。 蒋二爷将信将疑的望着他,问:“你是来领我们走的?” 张海桐点点头。“没有人作保,你们出不去。” “你不怕我们告密?”蒋二爷试探道。 “那就一起蹲局子。不过我未成年,控告难度很大。如果你的罪行被确定,又为什么不能是你拐卖我呢?” 蒋二爷只看见张海桐那张脸平静的望着自己,好像心里的小九九全被看清了一样。张海桐还在说:“这里是十万大山,人贩子往这边走,好像也不奇怪。” “不过前提是,你们要走得出这里。” 蒋二爷明白了,张海桐没有恶意,也无所谓他们找谁告状。大家都是一样的人物,天下乌鸦一般黑,大不了狗咬狗一嘴毛。 而且就算要告发张海桐难度也挺大,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呢! 看那些人对这个小孩儿尊重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是善茬。 蒋二爷听说过一些残忍地边境组织会掳掠孩子从小训练,长大后就成为组织的杀人机器。这种孩子没有同情心,早早地通晓世界上一切险恶。 盗墓贼图财,非必要不会害人。这群人却真的会要人命。 蒋二爷立刻变脸,带着点讨好说:“小爷,你当我说玩笑话呢!” 又问:“我们现在就能走了吗?” 两个伙计和瘦猴儿似乎已经习惯蒋二爷变脸的速度,互相解开绳子后就在旁边一言不发。 张海桐点头。“走吧,记住今天我说的话。会有人一直看着你们的。” 蒋二爷想起外面那些人的神通广大,竟然能弄到枪。那不是猎枪,而是真正的国内买不到的货色。又想起张海桐浑身的手段,顿时赔笑。“放心吧小爷。以后要是还有机会,可记得带着我们一起发财。今天的事我要是说出一个字,就叫我下斗不得好死。” 蒋二爷发完誓,莫名觉得脑门儿一凉。正后悔自己说的太严重,便看见张海桐对自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记住今天的话。” …… 吴邪看着战战兢兢走下山,一次都没有回头的蒋二爷等人。说:“看来二叔把他们整狠了。” 张海桐将刀缓缓放进刀鞘,说:“你二叔人不错。如果真的不想让他们活,方法多的是。” 张海桐看了看不远处的湖。“你们不是从里面捞上来不少尸体吗?能捞起来的都是能捞的。想让人捞不到,有的是办法。” 吴邪接受良好。 这种新闻也不少。什么把人剁了丢化粪池,包饺子馅儿之类的。 现场把人剁了丢湖里喂鱼。残渣再让虹吸潮一卷,彻底回馈大自然。 吴邪本想睡一会儿,现在一直强撑着,他有很多事想问,就是在等张海桐。 后者直接遂了他的愿,钻进帐篷探出头说:“进来问吧。” 第739章 您今年贵庚? 张海桐坐在帐篷里,适当让大腿肌肉放松。这样有利于伤口恢复。 他不清楚现实世界现在过去了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盗笔世界的时间流速比现实世界快得多。所以两条世界线分开之后,应该还来得及去上学。 吴邪看他坐在那不讲话,只好主动出击。“董叔,你到底怎么死了又怎么活了?” 张海桐直接说:“死亡和终极有关,活了也是。” “说起来匪夷所思。你现在应该还没有碰见过,等你碰见,就知道为什么我能活着回来找你们。” 吴邪表示一点没听懂,反而更懵了。 张海桐认真道:“只能讲这么多,说再多你也不能理解。关于终极是什么,族长其实也清楚,只是他暂时忘记了。” “再过一年左右,我们会再见面的。说不定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 张海桐想起之前在长白山COS族长的经历,那天晚上有人在大街上叫他,是吴邪的声音。假如那个时候吴邪真的出现在了长白山,那么那个时候的吴邪,说不定已经知道一切了。 “现在的情况,你可以简单理解成平行世界。我通过一些难以被发现的通道,忽然卡进了你的世界。” 张海桐这样解释:“不久之后,世界分开。我就离开了。” 他大概讲了一下自己怎么找到吴邪等人的。“简而言之,我在下地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这里。” 吴邪大惊:“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下面?” 张海桐沉默。“我不知道。” 好吧,吴邪想。张海桐这点比闷油瓶好。不能说的东西,张海桐还会说不知道。要是闷油瓶,反而直接沉默死不开口。 同样的,张海桐的“我不知道”需要分辨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能说、不想说。但闷油瓶这方面就简单很多,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说话就是不想告诉你,假装没听见。 吴邪换了个问题,他觉得自己也算脑洞大开了。“你的意思是,现在的你不是原来的张海桐?” 张海桐摇头。“我还是我,只不过拥有了新的身份和生活轨迹。” “但我的世界,确实没有你们。”更多的,张海桐没有多说。他不清楚这种关于维度以及突破认知的东西告诉这个世界的主角会不会有副作用。 比如认知污染。 没看族长都让陨玉刺激失忆了吗?张海桐猜测陨玉里面也有一些突破认知的东西,类似于克苏鲁之于人类。不然张海桐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把小族长吓得精神失常。 粽子再可怕,小族长见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更大可能是陨石里面有超出认知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张海桐不知道。 另一边,吴邪只觉得自己在听科幻片设定。 根据张海桐的话分析,难不成青铜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世界穿梭机制? 进入青铜门,就可以窥见其他世界的风采? 吴邪觉得不可思议。如果真的是这样,似乎确实值得闷油瓶、张海桐这样的人为之奔波。 如果真正接触终极后能窥见这样的秘密,甚至能像张海桐一样死而复生,那的确令人疯狂。 张海桐看他面容呆滞,忽然出声打断:“不用想了,我比较特殊,并不是不死。如果现在的我死了,或许就真的死了。” 吴邪对长生什么的倒是没有特别强烈的想法。 人活到一定的岁数之后,其实就想要死了。 哪怕年富力强、哪怕家财万贯。人的心灵力量是不可再生的资源,一旦枯竭,人便没有活下去的意志。 这一点,吴邪在吴老狗身上看的非常清楚。 他爷爷算长寿了,即便如此,临死之际也没说还想再活多少年。活下去,是一件很考验心性的事儿。 有时候吴邪挺佩服闷油瓶,他这种状况还能坚挺的活那么多年,想想蛮不容易的。 看着张海桐安静的侧脸,他莫名想哭,就像在地下看见闷油瓶和胖子没死的时候一样。 吴邪想,我可真够矫情的。 假如这话说出来,张海桐大概会说这是好事。 还能哭,说明人还没有麻木。万一哪天一点不想哭了,对于成长来说是好事。但对于人本身来说,并不太好。 许多年后的吴邪想起这一次的状态,大概也只能和胖子玩笑两句。 吴邪想东想西之间,一只保温瓶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干嘛?”他问。 “给我弄点水。”张海桐摇了摇杯子。“我要吃药。” “哦。”吴邪乖乖起身去外面找热水。离开前,张海桐喊住他。 吴邪嗯了一声,回头望着张海桐。昏暗的帐篷里,十五岁的张海桐抬头望着他,说:“有事的话,去找张海楼。我们的书店什么都卖,只要你出得起价。” 这不是姓张的第一次跟吴邪说起这句话。好像他们笃定自己一定会找上门去,并且一定用得上他们。 这种自信不知从何而来,信念坚定的好像十分确信他手里的钱会砸进他们的口袋。 不过吴邪没放在心上。“董叔,你还挺惦记生意的。” 张海桐笑了笑。“没办法,好不容易置办点产业,当然放在心上。” 吴邪说:“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董叔。你今年贵庚啊?” 张海桐:…… 看他无语凝噎的样子,吴邪觉得掰回一局,有种莫名爽到的感觉。就算张海桐不说,他也能猜出一个大概。从前跟张海桐说话,吴邪很难占上风。现在的张海桐年轻不少,耍嘴皮子的本事也不行了。 张海客在场的话,大概会告诉吴邪张海桐在耍嘴皮这件事上一直都挺没本事的。 至少在他和张海琪面前是这样。 …… 夜晚,营地上点起篝火。吴邪有些兴致缺缺,打算明天去一趟县医院看看胖子和闷油瓶。他今天累惨了,吃过饭直接休息。 帐篷两人一座,吴邪暂时跟张海桐睡一起。进去的时候,张海桐已经吃过药睡了。消炎药兑感冒冲剂——看姓张的喝感冒冲剂有点魔幻。 张海桐之前病成那样都没见他喝过感冒冲剂,现在倒是喝上了。 吴邪轻手轻脚躺进睡袋,默默对自己说晚安,随即闭上眼睛。 然后,他就被噩梦吓醒了。 第740章 卡出去 吴邪做了个梦。 梦里他和闷油瓶、胖子还在那个地下空间里面。周围的密洛陀多的吓人。 闷油瓶让他躲着,自己跟胖子去对付那些怪物。 最后闷油瓶重伤,胖子肠子都流出来了。闷油瓶让他自己离开,别管他和胖子了。 他说他们已经出不去了,自己跟着裂缝走说不定能回去。 还说还好他没害死我。 梦里的吴邪把胖子的肠子塞回去,硬是将两个人拖回地面。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比跟着张海桐他们向外爬的时候还要窒息一万倍。 陪伴自己的只有不知死活的胖子和闷油瓶,以及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围上来的绿色怪物。 吴邪爬了很久,饿到感觉不到饿,累到感觉不到累。甚至他选择的路也没有张海桐打下来的那条平坦,很多地方直接就是垂直的。根本不敢想梦里的自己怎么把人拉上去的。 吴邪浑身冷汗,猛地睁开眼睛,只看见黑乎乎的帐篷顶。 外面的篝火还在燃烧,火光倒映在黑暗中,晃得吴邪眼泪直流。 他抹了一把脸,坐起身,转头一看,张海桐已经不在身旁了。 难道起夜去了? 吴邪钻出睡袋,一把掀开帐篷。 外面守夜的伙计看见他出来,喊了一声:“小三爷。” 吴邪抓着他问:“董老板呢?” 伙计啊了一声,说:“他不是一直跟您在帐篷里吗?” 吴邪说:“他不在里面。” 伙计立刻摇头。“我守夜的时候没有人出来过,而且没到交班的时间。我可以确认没看见董老板。” “不过……”伙计尴尬道:“说不定董老板身手比较好,他真的离开,我确实不一定能发现。” 吴邪松开伙计,有点茫然的望着四周的黑暗。 要是闷油瓶回来发现张海桐不见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吴邪呆呆地站着,站了很久。 …… 张海桐睡到半夜觉得脑袋有点凉。睁开眼睛一看,嚯!什么时候从帐篷里转移到荒郊野岭了? 他整个人还裹在睡袋里面,但是脑袋在外面。夜里山间起雾,张海桐头发也打湿了。 因为凉,这才醒过来。 看来是穿回来了。 张海桐甩了甩头,感觉有些昏沉。这么睡着也不是个办法。接下来也没啥事干,山里什么样去找小族长的时候已经看过了。 为长远计,还是先下山处理一下腿上的伤口。后面跟海平商量一下,再来这里看看。 张海桐卷好睡袋,摸黑往山下走去。 这座山和羊角山布局一模一样,当地人也把这里叫做羊角山。山下面有一个瑶寨。现在看来,瑶寨里面的禁地也发生了重叠。 如果两个世界重叠,说不定所谓的禁地就会变成阿贵他们的寨子。 世界重叠有两个特性,分别是地域性和认知扭曲。 地域性表示世界未完全重叠之前,所有发生重叠的地方都局限于某一个地区。 认知扭曲则表现为:除开一些比较特殊的人,其他人都会随着世界变化而改变认知,将一切先前没有出现的事物和行为合理化。 比如最开始夹口村没有张海桐一家,但是发生重叠后,张海桐一家出现又会默认正常,除了一些比较特殊的人,不会有人觉得不对劲。 这就是认知扭曲。也是张海桐没有完全告诉吴邪真相的原因,毕竟三石的事儿还太诡异了……全部告诉吴邪,就像一个三维生物跟二维生物科普三维知识一样,太过抽象。很容易认知污染。 同理,世界完全融合后,张海桐认为这些东西也会被合理化。比如阿贵的村子与老猎人的村子融合后,两边的人很可能都不会觉得不对。 假如偶尔发现端倪,也只会觉得自己是糊涂了。就像有些人脑子里经常出现一些自己没经历过但是很熟悉的片段,最后都会归结于自己白日做梦。 张海桐下山后,直接进瑶寨。 这里家家户户都养狗。张海桐刚进村,狗就开始叫。 黑灯瞎火的村庄零星亮起几盏灯。张海桐充耳不闻,径直往向导家里走去。 到了地方,向导已经披上衣服出来了。他张望着远处,只看见一个人影渐渐靠近。走近了才看清是跟着那几位老板一起来的小孩。 先前山里下了一阵雨,虽然不大,但是进山也比较困难。老猎人直接回来了,向导问他几个老板的下落他也不说。只让向导别管,免得惹事。 今天蒋二爷他们回来,也对山里的事讳莫如深,似乎受了很大惊吓。 今晚这个小孩也回来了,向导更觉得奇怪。 这几个老板未免太没良心了,怎么把小孩子丢在山里面不闻不问?出事了怎么办! 到时候追究起来,自己不就有事了! 于是向导立刻请张海桐进屋,发现他头发让雾气打湿了,觉得孩子可能很冷。于是倒过来一杯热水,示意他喝。“小老板,你饿不饿?” 张海桐摇头。白天在吴邪那里吃过饭,现在都这么晚了,也没啥胃口吃。 倒是蒋二爷几人也被吵醒,这会儿纷纷出来查看。看见坐在屋子里的张海桐,几个人跟见了鬼一样看着他。 张海桐原本低着头,听见有人出来,缓缓抬头看着他们,又低头喝水。 蒋二爷也觉得邪门。跟恐怖片剧情似的,要不说恐怖片的鬼都是女人和小孩儿呢? 尤其张海桐长得也不像个人,总觉得鬼气森森——一起下过斗后,蒋二爷便觉得张海桐分外诡异。不像个人,像山精鬼怪变得。 盗墓贼嘴上再怎么唯物主义,干得是损阴德的勾当,多多少少也会迷信。 蒋二爷觉得这次回去要上寺庙拜一拜,驱驱邪。 想到山里那位不知来历的吴二爷,蒋二爷又打了个寒颤。 哎,谁知道自己混了那么多年,今天才摸到点门道! …… 队伍在向导家里休息一晚。第二天蒋二爷的人开车先到上思县,张海桐在那儿与他们道别。他需要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然后自己坐火车回成都。 蒋二爷忙说:“你到时候出了货,我把小爷那一份打到您账上。以后有什么事儿,您只管吩咐。” 听张海桐嗯了一声,蒋二爷才让人发动车子远去。 张海桐给出去的账户挂在蓉城麟宇名下,会直接汇入公司公账。毕竟初来乍到,公司也需要资金运转。属于张海桐那一份,会以项目奖金的名义打入他的私人账户。 第741章 回家杂谈 张海桐花了点钱,在上思县人民医院挂了个外科号。看病的是个老医生,年纪有点大了,戴着款式同样很老的眼镜。 诊室里面有两个座位,医生和护士面对面坐着。他们交流的时候,对面的护士一直在敲电脑。大概是在写病案。 老医生可能不懂电脑。如果是以前,他自己手写就可以了。现在这把年纪,或许在医院的地位不错,给配了一个专门的护士干这些事。 由于伤在大腿上,医生只好让他把裤子脱了,方便观察伤口。老医生看过后,说了句妈呀。 “你这个是怎么弄得?” 张海桐觉得密洛陀怎么也算活物,只好编了个谎话。“去爬山,被猞猁抓了。” 老医生看着伤口说:“猞猁一般很难抓到这儿。” 他按了按伤口附近的皮肤,确认伤口情况。这地方比较靠近大腿内侧,如果不是激怒对方,很难抓到这里。现在的小孩胆子这么大?有猞猁的地方,那可都是野林子。 谁给他的胆子往那儿跑? 出于职业习惯,医生问:“你家长呢?” 张海桐有点后悔挂这位热心老医生的号了,不过还是回答:“我一个人来的。” 老医生叹了口气,说:“发炎了,可能会化脓。先做个血常规和X线。” 张海桐能自己走过来看病,老医生觉得应该没有很严重。就这样,他在医院里绕了个把小时,才拿到结果去门诊。 之后又打了狂犬疫苗,带着好几盒药坐上回成都的火车。 此时国庆假期才过去三天,张海桐回去还能躺几天稍作休息。 离开医院第二天,张海桐回家后花了点时间把自己拾掇干净,重新换药后,窝在床上一觉睡到午夜。 期间起来吃了一次药。他和小徐、班长所在的三人群聊里一直在发消息,张海桐攒了不少没看。 两人除了说作业的事,就是讨论张泽清。由于张海桐之前说过自己在外面,两人还问过他什么时候回来。 班长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她现在跟着张泽清去川西那边了。只有小徐最闲,每天都问他回来没有。 张海桐发:“刚回来。” 群里立刻弹出小徐消息:“这么快?我以为要等上学了。” 熬夜嘛,人类最难戒掉的坏习惯之一。 张海桐:“嗯,事情办完就回来了。” 小徐说:“那你快睡,明天我去找你写作业。” 张海桐发了个OK的手势。 张海平没有消息,张泽清也没有。确认没有遗漏,他又给张女士和张先生报了平安,躺下继续休息。 晚上张先生回来,到卧室看了一下。张女士说了,小孩感冒还没好。他摸了一下,感觉有点烫。 “嗯?”张海桐正睡得沉,听见张先生喊人,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张先生递过来一颗退烧药。“桐桐,你身上感冒药还有吗?” 张海桐点头。之前两个世界交接,时间比较混乱。他根本没时间吃,也把握不住距离上一次吃药过了多久,所以还有不少。 吃过退烧药,张先生看他恹恹的没精神,便让孩子继续休息。“我想着做点芸豆炖猪蹄,拌个剁椒料汁。桐桐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张海桐还有点愣,大概魂儿还在另一个世界没回来。身上属于广西大山里的水汽似乎还没散去,让他一时半刻还没适应现在的环境。 哦对,我回家了啊!他这样想着,说:“想吃炒青菜。” 张先生脸上的担心少了一些,愿意吃那问题就不大,能吃就能好。给小孩盖好被子,便关上门出去了。 张海桐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整个人都很平静,感觉非常安心。连心跳都变得很安静,不像之前打鼓一样。 伴随着厨房的声音,张海桐发了会儿呆,一时半会睡不着,索性起来写作业。写写停停做完两张数学卷子,张先生喊吃饭。 饭菜的香气顺着碗里奶白的汤吃进胃里,张海桐整个人都精神了。猪蹄炖的软烂黏糊,配上张先生调的料汁,香的张海桐眯起眼睛。 他吃过的菜色多的是,好吃的难吃的、家常的高端的、便宜的奢侈的。那些菜过了嘴进了胃,也没有留下太多印象。 现在吃东西,反而真的像是在吃饭。 张海桐在家吃饭都比较慢,并不追求速度。这让张先生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做的菜不错,孩子耐得住性子慢慢吃。毕竟饭菜是否美味,人吃进去的表情是不会骗人的。 张先生还拍了张照片给张女士,汇报投喂儿子的进度。自然而然换来老婆一顿夸夸。 酒足饭饱后,张海桐帮着收拾碗筷,在客厅里溜达了半个小时。洗漱后又爬上床睡觉。 他的感冒还没好,加上炎症作用,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吵醒张海桐的是电话铃声,屏幕上小徐的名字一直在跳动。 小徐看着终于接通的电话,有点控制不住音调和情绪,问:“大哥,你昨晚偷牛去了啊!电话不接,敲门也不应。” 电话对面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点鼻音。“没听见,我马上开门。” 接着是起床穿衣服穿鞋的声音,过了两分钟,门开了。 张海桐贴着退烧贴站在他面前,头发乱七八糟的,看起来状态不大好。小徐看他这样,立刻就明白了。他把人推到屋里,反手关门。“怎么上了高中之后,你这个身体越来越差了?我觉得每年做个体检还是很有必要的。” 张海桐摆手,抱着装着热水的杯子喝了好几口,才问:“你吃饭了没?” 小徐一愣,一惊一乍地说:“你还没吃?” 张海桐诚实点头。 小徐捂脸。整个房间除了他就张海桐一个人,张叔叔要上班,肯定一大早就走了,不知道给他留饭没有。 他刚想问要不要出去吃,张海桐就说:“你要是没吃的话,和我一起吃点吧。” 说着飘进厨房,端出来一碟包子。 张先生出门的时候去外面买了两笼包子放在家里,一直温在锅里。也没当面说,而是发消息在手机里,告诉孩子别忘了吃饭。 小徐虽然很想一起吃点,但是他早上才吃了东西,目前没有多余的空间给看起来美味的大包子,只好婉拒。他坐在餐桌上,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张海桐,忽然觉这人身上多了不少人气。 看起来真像个正常人了。 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有人关心有人供养有人嘘寒问暖的未成年学生。 和芸芸众生没什么区别。 第742章 十二枚举 难道张家人都会这种悄无声息消失的手段吗? 吴邪想起张起灵神鬼莫测的藏身手法,又想起张海桐的身手,觉自己发现了真相。 他把到这里的事都复盘了一遍,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利用胖子的枚举法,吴邪将目前发生过的事一一列举。 一切的不对劲都从格尔木疗养院开始。在这之前的疑惑,吴邪自认为得到了答案。新的疑问产生于疗养院之后,以及前面某个一直没解决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为什么自己在秦岭会看见三叔的往事?自己又是以谁的视角来看待这件事的? 这是一个至今没解决的问题。 至于海底墓的死亡真相,吴邪暂时按下不表。于他而言,文锦的说法已经是真相了。 终极,这个目前不是自己能考虑的东西。这玩意儿连猜测都不适用,吴邪比较有自知之明,也只能按下不表。 剩下的问题,就是格尔木疗养院以来的问题了。 第一,疗养院关着霍玲的那间地下室里,那个黑色棺材到底干什么的?为什么文锦要把信物藏在那里? 第二,为什么考古队里会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并且在蛇沼之中,这张脸再次出现。有没有可能,他就是考古队里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第三,基于第二个问题衍生。已知考古队在上个世纪来过广西巴乃,并且和军队一起行动。根据文锦的笔记来看,考古队的主要人员一直没变过,包括齐羽也一直在编。既然如此,为什么阿贵和当地人对自己的脸没印象?难道齐羽没来过广西? 第四,文锦提到过录像带机制。吴邪暂时假设文锦讲述的录像带机制的运行模式全然真实,那么为什么她一定确信录像带会寄送给考古队几个队员预先确定的人手上?而为什么“它”在干涉的时候,一定要把录像带给吴邪? 吴邪把他的名字圈起来。在这里写下名字,是为了强调这一条的重要性。因为他不确定,现在这个吴邪代表的是吴邪本身,还是有吴邪的脸的人。 或许自己,或许他的脸,在这里面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而接下来,文锦提到过塔木陀整个行程都有这两套的计划。正是这两套的计谋,塔木陀里所有的东西运作起来,并且瞒天过海。 而文锦在这里说了很耐人寻味的一句话。她说:它一定在想我是那么多人中的哪一个。 那么,这个那么多人指的是谁? 难道除了有很多个吴邪,还能有很多个文锦吗?不止一个假的文锦? 第五,时间顺序的问题。文锦在广西巴乃发现考古队被替换之后,为什么当机立断决定去长白山?她肯定知道了什么,才让她这么做。而她又怎么在广西巴乃之前得知的长白山?是否也是因为龙脉? 还是说,他们的变化只有终极能给出答案? 第六,我,或者说吴邪的脸代表了什么?意义呢? 这一点,吴邪打上了五角星,标记为重点。 第七,小哥到底在陨玉里面看见了什么?这个可以和终极一起,容后再议。 第八,阿贵见过张海桐,当时的张海桐来巴乃干嘛?路过?还是仅仅只是看看闷油瓶?在吴邪的印象里,姓张的从来不做多余的事,这是闷油瓶、张海桐包括张海楼在内的三个参考样本给他的刻板印象。 第九,湖底的古寨到底怎么来的?密洛陀又是什么,怎么形成的,做什么用的?用途和粽子一样吗?他们为什么被困? 针对密洛陀,吴邪专门分出几页来写目前已知的信息。包括习性和攻击力等等。 第十,张海桐为什么能这么及时的来救他们?而且非常清楚密洛陀这种怪物的行为逻辑和使用方法。 他一定知道什么,只是自己还没问出来。吴邪这样想,而且也来不及问。本来以为会有时间,但是只问到了当时他最想知道的问题——死而复生。 审犯人还要慢慢来,何况这种一看就有点涉及到人家内部事实的问题,吴邪不着急的时候比较有耐心。 不过几年后他就会唾弃现在这份耐心,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没有太多的时间跟人讲废话。 第十一,既然考古队的人员没有出现过巨大变动。那么当时的闷油瓶在哪里?所有的线索都让闷油瓶来广西,而闷油瓶曾经就职于考古队,几十年前,他为什么不在广西的考古队里? 问题已经列出来十一条。 吴邪继续下笔。 第十二条,张海桐为什么死而复生?终极? 吴邪记得他提到了“他的世界”。也就是说,在张海桐的世界里没有吴邪、张起灵这些人。 这是什么说法? 吴邪在笔记本末尾写下一个大大的四字词汇——平行世界,并打上问号。 他没把这个猜测当真,现阶段在吴邪的认知里,他更倾向于张海桐在用匪夷所思的语言传递某些信息。 就像看见鬼最好不要声张一样,张海桐或许是因为没办法说出真相,只好用离谱到像疯言疯语一样的话来暗示。 但是在暗示什么呢? 吴邪不清楚。完全不清楚。 他甚至觉得,文锦并未给自己的谜题带来救赎,她只是让一个叫吴邪的年轻人忽然从旁观者的立场被拉入谜团之中,成为核心之一。 这十二个问题,核心只有两个。“吴邪”和“终极”。 吴邪坐在河边乱石堆上,笔记本就这么摊开。湖上的风吹动纸张,认真思考的人大多都像发呆。 呆着呆着,吴邪的眼神忽然好使了。 由于湖弯刀状,对岸距离相对来说比较短。吴邪坐的地方能看见对岸的风景,包括生物动向。 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那群人一到地方就安营扎寨。吴邪眯了眯眼睛,确认这都是些外国佬。 忙乱中井然有序的外国佬中间,走出来两个地位明显比较高的人。 一个外国老头,一个短发女性亚洲人。 吴邪眼神不错。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 那是阿宁! 第743章 三剑客与仨傻X 不清楚阿宁有没有看见自己。不过吴邪倒是看见他们过来了,双方营地隔得并不远,说是在对岸,其实走一阵儿就到吴三省的营地了。 现在那外国佬正带着阿宁往吴二白的营地去。这人大概八九十了,和当年的陈皮阿四差不多的年纪。 吴邪不清楚他要干嘛,有时候觉得现在的社会真是奇妙,老东西们总是更有冲劲一些。他只想快点结束这里的事,然后回杭州摆烂。 胖子和小哥伤的没多严重,尤其是胖子肉厚。去医院一趟医生说没啥大事,骨头养十天半个月就行了。 于是两个人又着急忙慌赶回来,胖子说着急的是小哥。但吴邪看他俩那架势,更像胖子火烧屁股。 看着两人越走越远,吴邪刚想起身跟过去,却被胖子按住肩膀。他伸头一看,说:“天真,写上工作笔记了?” “去去去。”吴邪作赶人状,指了指对面。“你看,一个外国佬。阿宁也来了。” “胖爷早看见了。”胖子看着他俩逐渐消失在附近的乱石堆里,忽然转头看小哥。只看见原本盯着对岸营地的小哥,不知道怎么把兜帽带上了。 还往后缩了一下,正好被胖子和吴邪遮挡住。 吴邪看他这样,顿时没想着去找吴二白了。反正他二叔这人脾气古怪,有什么事向来瞒着他这个小辈。去了也可能让贰京拦下,还不如留下来。 闷油瓶这样子,还真有点像做贼心虚似的。不知道的以为他是通缉犯。 胖子招手,让吴邪附耳来听。“天真同志,我怎么觉得小哥心里憋着坏水儿呢?” “咱们又不是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吴邪心想咱们还真就是贼。不过看胖子一脸淫笑,感觉没憋好屁的不是小哥,而是胖子。但吴邪和他的脑回路可能真对上了,天真同志也一脸邪笑的看着胖子。 显然两人都觉得那鬼佬和他们的目的可能相同。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大张旗鼓来这里的人总不能只是过来野炊的吧? 那也太他娘的闲了,闲出屁的那种。 就在两人眉飞色舞之际,小哥又挪了一下。 吴邪终于察觉到不对劲,问:“你躲什么呀?” 难不成他跟胖子刚从水里上来,闷油瓶不小心着了凉,这会儿怕风吹冷的打摆子,让他和胖子当人肉挡风墙? 对岸的人渐渐有了些国人面孔,比外国佬数量多点,不停吆喝着。吴邪听得很清楚,都是些京腔。胖子讲话就这个味儿,只不过更浓一些。 里面有个人,就是来找盘马买铁疙瘩的那个京片子掮客。整个人飞扬跋扈,就属他声音最大,正指挥着脚夫放东西。 刚刚胖子和吴邪已经看见那些人带了不少水肺,这会儿他们确定了。这伙儿人就是要下水。 但是下就下吧,干嘛一定要找他二叔。 看着躲在他们身后静静观察裘德考的闷油瓶,吴邪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别让他们看见我。”张起灵说。 “你认识他?”吴邪追问。 张起灵点点头,说:“裘德考,我之前在医院见过他。” 我操,这老东西就是裘德考?听到这三个字,吴邪感觉自己血脉里的某种东西沸腾起来了。 简而言之,有点恼怒了。 “格尔木还是北京?”吴邪又问。 “北京。” 张起灵说完,就不讲话了。这个时候裘德考已经不见踪影,估计进到了吴二白的帐篷。他一消失,张起灵就站了起来。 北京到底有谁啊? 吴邪摸不着头脑,问胖子:“你看看有熟人没?或者有没有你在北京混的时候,认过脸的?” 胖子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就松散,不然也不会不跟自己说闷油瓶见过裘德考的事儿。估计他可怜的瓶仔在医院躺尸碰见裘德考的时候,胖子正在外面逍遥,也难怪不知道。 如果这些人里有胖子认识的,说不定有新的线索能分析分析现在的状况,免得闷油瓶瞎猜,自己吓自己。 可惜胖子说没见过,主动去打听消息,也没打听出什么。 想到这里,吴邪忽然品出来点不对劲。 从地下空腔出来去医院之前,闷油瓶整个人都处于某种安静的焦虑与不安的混沌状态之中。看起来似乎很平静,但是与他相处日久的人能轻易看出这副表象之下的真实情绪。 有时候这人挺好猜的,一些状态很符合自然界中动物面对危险时的自然反应。 但是从医院回来之后,闷油瓶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平静了。这种平静和吴邪初见他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他可能仍旧不清楚大部分事件,但心里莫名有了点底气的感觉。 毕竟人如果看见需要躲避的东西,当前肢体动作一定很慌乱,闷油瓶也不会例外。甚至会出现一些平时不会做、乃至下意识就做出的动作。 但现在的他没有。 躲避的时候只是例行公事一样,好像只是游刃有余的在说:我要躲一下,但是躲不了也无所谓。 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是因为张海桐给的那个号码? 吴邪回溯着脑子里的记忆,嘴上也没停。“你躲他干嘛?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你在这里了。” 张起灵摇头,目光又落回对面的营地。他说:“我们得想个办法,让他们暂时下不去。” 吴邪忽然觉得胖子说的对。 丫长得一副无辜相貌,其实也没憋好屁。 不过这也合了吴邪的心意,这老东西说来也奇怪吴家的老仇人。加上闷油瓶使坏的时候也不多,他也来了兴致,立刻问:“你要干嘛?” 闷油瓶斩钉截铁。“我们去抢水肺。” …… 裘德考已经很老了,他被阿宁扶着走进吴二白的帐篷的时候,更加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的老迈。 故人的儿子都这么老了。 自己更是老的不成样子。 没人知道他和吴二白谈了什么。 只是在谈话的末尾,气氛紧张的时候,有个伙计惊慌失措的跑过来,大喊老板不好了。 来人正是那个京片子掮客。 这人说:“老板不好了,有仨傻逼把咱们的水肺丢湖里了!” 第744章 王牌射手闷油瓶,雷管天尊王月半 “老板不好了,有仨傻逼把咱们的水肺丢湖里了!” 掮客的声音传进来,原本气氛紧张到几乎凝固的帐篷内,两个老头面面相觑。外面的伙计进来说了情况,原本很有气势的握着茶杯的吴二白额角肉眼可见冒出一股青筋,随着这人的话语跳了两跳。 连沉默寡言尽心尽力当个石头的贰京都有点没绷住。 裘德考倒是好心情的笑了一下,脸色没有刚才难看。落在吴二白眼里,更像是嘲笑。“吴二白,你的人真小气。这么些年过来,看起来和吴老狗一个样子。” 吴二白道:“骗子当然大方,毕竟是无本的生意。” 这下裘德考也不高兴了。 站在他背后的阿宁不着痕迹勾起唇角。 …… 吴邪三人想了个办法,非常损。小哥远程射击准头非常好,他们偷偷摸摸找了个掩体。 吴邪和胖子问过小哥对射击工具有没有要求,后者丈量过掩体和他们即将攻击的对象的距离,表示完全没问题。 两人一听,立刻到周围摸了许多石子儿。尽职尽责仿佛在给机关枪填子弹。 张起灵一只手摸出来四颗,对着脚夫带来的骡子打过去。颗颗暴击它们屁股。那些脚夫没拴住这些轮子,估计是觉的卸货很快,这里水草丰美,不如放出去填个肚饱,免得回去专门打草料。 这下炸了锅了。 由于小哥准头太好,那些骡子吃痛,纷纷仰天长啸撒丫子狂奔。 脚夫和外国佬着急忙慌去抓骡子,吴邪大喊一声:“走!” 小哥打头阵,两个人侧翼辅助。三人直冲水肺。水肺裘德考的人带的也不多,只有四套。也许是考虑到此处行路艰难,打算探探路再补充剩下的物资。 而且这东西非常重,在岸上一整套重量在十五公斤到三十公斤左右。 他们三个成年男人,一人拖着一套跳湖。胖子想到吴邪说,这些人有水肺会率先进入湖底摸宝。 那还得了? 胖子身上还有雷管,从张海桐身上拿的。那小子出趟门,身上炸弹雷管带了不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的,反正这个习惯胖子挺喜欢。 在地下的时候,张海桐把装备包直接丢他们跟前。胖子当时不仅吃东西,还摸了好几根。 当时想着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身上有东西也能搏一搏。而且胖子摸不清张海桐的底细,一个确定死了的人重新出现在眼前,冲击力可想而知。 胖子看天真傻憨憨的就信了,小哥现在脑子灵光。思前想后,好像只有自己比较靠谱。当然要多打算。 他看过张海桐的装备,大多是自制的。但是量控制的很好。雷管不知道从哪儿收集来的,质量参差不齐,但是能炸。 因此胖子跳水之前,把雷管丢剩下的那套水肺上了。那些人也怕死,说到底拿钱办事拼什么命。看见不对顿时四散奔逃。 他们一个猛子扎进水,到了水中央给对面看傻了的阿贵打招呼。云彩非常机灵,立刻放绳子撑船,一杆打出去好远,很快就到了湖中央,将三人接引到岸上。 看着对岸鸡飞狗跳,胖子和吴邪哈哈大笑。张起灵还是一如既往地稳重,不过云彩发现,吴邪和胖子开怀的时候,这位小哥也在笑。 吴邪笑够了,也不理睬对面鬼佬的咒骂。领着胖子和闷油瓶去他二叔的营地换衣服。 到了地方,闷油瓶和胖子坐在帐篷里休息。两个人毕竟刚从医里出来,吴邪觉得他俩也不是真的超人,应该多多休息。 胖子还和他插科打诨说了两句,闷油瓶换了衣服,等身体回暖直接钻睡袋睡了。 吴邪狗狗祟祟摸到吴二白的帐篷旁边,刚站定没多久,迎面撞上阿宁。 “SUper吴,好巧啊。”她一笑,吴邪就觉得这女人又要使坏。这真不怪他,一定要说,阿宁的学历在吴邪之上。当一个阅历丰富的人和你说笑的时候,很难把握他话语中能够琢磨出来的东西。 吴邪讪讪的打了个招呼。“你不是回美国了吗?” 阿宁将耳畔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干脆利落的说:“又回来了。” “你动作倒是挺快。” 吴邪假装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正想糊弄过去,裘德考也出来了。 阿宁停住话头,又变回恭敬的下属模样。吴邪让开路,让这个老头先走。大概是刻板印象,这老头把他爷爷那种人精都骗了,吴邪深觉这老东西说不定还会碰瓷。 “小三爷。”吴邪还对着裘德考和阿宁的方向沉思,被贰京一嗓子喊回神。 贰京说:“二爷叫您。” 贰京是他二叔最信任的伙计,地位相当于潘子之于三叔。他舌头有伤,说话比较怪,平日里不爱讲话。但是一旦他来讲事,必然很重要。 吴邪打了个激灵,问:“二叔找我干嘛?” 贰京摇头。 得,又是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哎。 我这人,难道上辈子是种葫芦娃的爷爷吗?周围全是些牛逼的闷葫芦头。 吴邪这样想着,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帐篷里去。 进去第一句话,吴二白便说:“你三叔没把你教好,什么事都敢做。” 吴邪立刻噤声,想了想又不服气,说:“又不是大事。” 本来以为要挨训,等了许久都没听见训斥。吴二白反而语气缓和道:“这里事情已经结束了,明天就开拔。你跟我回杭州。” 吴邪啊了一声,倒也没反对。他在杭州还有产业,太久不去,恐怕许多事堆在一起王盟不好解决。 “另外,有事没事别乱跑。你爸妈很担心,总得回去看看他们。” 吴二白难得说话语气没那么沉,吴邪从里面品出几分慈爱。骤然如此,他还觉得浑身不自在。抬头看了看吴二白的表情,又识趣的没多说。 吴邪不好说这些话的真假性。想他打电话就行了,那还需要二叔传话。 大概率是告诫自己不要乱跑,这几天乖乖在杭州待着。 因为裘德考? 第745章 断代的历史 吴邪虽然没反对吴二白让他回杭州的决定,但心里还有些犹豫。 这点犹豫主要来自于云彩的一些话。 他们从地底出来之后,吴邪趁着胖子和闷油瓶在医院的那两天,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通过图文记叙的方式写在笔记本上。 时间比那十二个问题早一些。 等阿贵和云彩再带着闷油瓶和胖子上来的时候,吴邪就把自己总结的东西拿给他们看。主要是希望这种成体系的整理能让闷油瓶想起一些事情,这样他们的困境和疑惑或许会得到一定程度的解答。 不过令他们失望的是,这次探讨没有任何结果。闷油瓶作为发言最少的参会者,除了沉默就是摇头。 吴邪感觉自己在面对一个非常挑剔的甲方,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必须要继续下去。那不是跟闷油瓶的脑子较劲,他纯粹自我折磨。 一点不去想是不可能的。 眼看没结果,胖子就闹着说自己饿了,得吃点东西补一补身上损失的肥膘。 这个时候,云彩一般会过来帮忙。但三个人都起身了,云彩却没动。回身一看,她正站在吴邪的图纸跟前若有所思。 吴邪与胖子对视一眼,胖子开嗓问:“怎么了大妹子?” 云彩疑惑道:“吴老板,你画的这个图的寨子很眼熟啊。看起来和巴乃好像。” 胖子不信邪,反问:“哪里像?你们这里的寨子不都差不多?” 云彩也不敢说死了,让阿贵来看。阿贵一看,结果也一样。 吴邪立刻有了兴趣,让云彩指着图把两处寨子的走向布局大概说一说。不说还好,一说吴邪冷汗都下来了。 按照云彩和阿贵的描述,这两处寨子不仅走向、布局一模一样,甚至细节到连村里的道路、各个角落、甚至房屋和篱笆的排布都一模一样! 这在建筑学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生活在建筑里的生物都有自己的思想,别说人了,狗都不一定按着路走。 哪怕这个村子一开始布局完全一致,里面的事物也会随着人类活动而不断变化。要想维持村子不变,需要极强的约束手段。 瑶民对寨子的布局虽然没那么讲究,但里面的各种布局如果一直没变,那就说明现在的格局是村寨居民能找到的最好的格局。 这种设计,一般需要实践和理论知识非常扎实的专业人士设计。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设计这两处寨子的人,专门找了两个地势风水差不多的位置来完成自己的设想。 这是不是意味着,湖底古寨与巴乃其实是所谓的“姊妹地”? 姊妹地是一种民间说法,风水上这种地势格局差不多的地方,被称作“同气连枝”。认为是一条龙脉上,衍生出来的两种风水高度相似的地形。 而地形上出现两个几乎一样的建筑物,就叫做邻宫同砂。 做出这种布置,必然是个高人。 吴邪记忆里只有汪臧海这么做过,他负责设计的曲靖城和澳门城就是一样的。但那是城市,城市可以规划,也可以做到很久不变化。 但是村庄不行,如上所说。村庄不可能像城市那样规划,除非有强制因素让这些村民遵守祖先的设计不去再随意改动。 但是,阿贵和云彩如此惊讶的地方在于,他们完全不知道这里有个湖底古寨。甚至村子里的老人也没提过。 问到这里时,阿贵支吾其词。“以前也有老人讲过,说我们原本还有个老寨子,就在羊角山里。不过他说的是那寨子被火烧了,没说是沉到水里了。也许就像三位老板所说,这寨子说不定就是他们两的老寨子。” 胖子摆手道:“说不定老人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把水淹记成火烧,也是能理解的。” 阿贵不好说是或不是,毕竟他也是道听途说。拿不准的事,最好不要轻易打包票。尤其对自己的雇主,这些人不是做正经营生的,保不齐什么时候翻脸。 不过雇佣他的三个老板,明显比较好说话。 吴邪还是觉得不对。“要造出相似度这么高还没有改变过的寨子,设计他们的人必然对堪舆学有极深的研究。否则就算模仿,也很难达到这个局面。” 他没说出口的是,要达到这种相似,必须在原村没有被淹没的时候就进行精确的规划测量。当时的瑶民还处于未开化阶段,不可能有如此造诣。 更致命的地方在于,巴乃的老人连老寨子是否真实存在、消亡的真实原因都说不清楚。这说明老寨子存在的时间比巴乃最老的老人还要“老”,甚至很可能在他们出生之前,老寨子就没了。 进一步佐证老寨子距今时间到底有多久。 根据湖底瑶寨里的张氏楼来看,这座寨子消亡的时间最晚也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 那么这些老人记不清楚,实在再正常不过。 如果真是这样,很可能两座一模一样的寨子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互相COpy了。但是张家楼明显是近代战争时期军阀修建,说明玉矿开采时间晚于寨子修建时间。 那就说明,在张家楼下开采玉矿的时候,羊角山这座野湖根本不存在!湖水倒灌必然发生在玉矿开采之后,因为水流灌下来,人不可能在里面开采还修建筑。 这就像给鱼买自行车一样,二者毫无关系。 一模一样的寨子、玉矿开采、湖水倒灌。三件事的时间排序,就是寨子早于玉矿早于湖水倒灌。 玉矿开采前,寨子就在。无论它是否荒废,也一直在那里。既然如此,当地人应该知道这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寨子。 就算其中一个被水淹没,但年代之久远,按照瑶民诸事口口相传的习性,也必然会有传说。 这么稀奇的事,流传范围应该很广。 阿贵却说没有任何传闻提到过湖底的寨子,连老人嘴里的话都模棱两可,大家都当玩笑话。甚至阿贵都快忘记这个玩笑话了。 仿佛这个隐秘的古寨就好像是一个意外。在历史无情的进程中,完全被人遗忘。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就是,有人故意让瑶民的“历史事件”出现了断代。 第746章 蚂蚁王国 这就很可怕了。 我们打个比方。假如你是一只蚂蚁,对外界所有的感知都来于头上的触角。因此,你认为触角绝对不可能欺骗自己。 但是某一天,这只蚂蚁忽然发现自己所在的王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bUg。这个bUg让所有蚂蚁本应该按照原定轨迹发展的行为产生了偏移,但是没有蚂蚁发现这个错误,除了你。 你站在新的角度上研究这个bUg时,发现不知道是哪一只或者哪一群蚂蚁通过触角传递信息的时候发生错误,你甚至不知道这个错误是这些蚂蚁主动触发还是被动触发。 总而言之,整个蚂蚁王国的信息被篡改了。你们被骗了,本来应该搬运回食物的工蚁带回来人类社会的“毒药”,你的族群要灭亡了。连蚁后刚刚孕育出来的蚁卵也不例外,一旦幼崽的生长过程中的某一环被篡改,幼崽也会死。 这个族群没有未来了。 作为发现真相的蚂蚁,你陷入巨大的恐慌。因为不会有其他蚂蚁相信的,个体力量太小了,蚂蚁也不会质疑触角的权威性。因为这是蚂蚁社会发展乃至繁衍的根基之一。 所有蚂蚁都把假的当成真的,错误的当成正确的。就像现在阿贵对于被人为断代的过往一样。 这种打击,就是阿贵他们面对的东西。云彩作为新一代,并不如阿贵受到的冲击大。 阿贵支支吾吾的原因,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这个。 但是要做到附近所有瑶寨都不知道这件事的程度,耗费的资材必然很大。能做到这件事,绝不是一般人。 就像真假考古队一样,有人不希望别人知道考古队被替换了,所以杀了一堆人。那么瑶寨也一样,有人不希望这件事被人知道,不希望瑶寨的事情流传下来。 所以进行篡改。 但是,如果整个寨子都被淹了,怎么会有老人说寨子被火烧了?很多传说都是有依据的,但绝对不会出现与事实相反的传说。 或许,吴邪想。或许水底瑶寨还有一些辐射到地势比较高的建筑物。这些建筑是“野生”的,在规划之外的东西。水淹不到,那就只能火烧。 土著没事儿干不可能自己烧自己,但如果是人为,当年的瑶民一定会抓人。在这里的少民团结度很高,绝不会放过搞破坏的人。 但是没抓到,也没说是人为。大概率是山火。 但是山火这么牛逼,精准的烧完了所有辐射出来的建筑吗?山火又不是电脑,能精准控制。 大概率山火就是人为,只是伪装成山火。 这个想法虽然阴谋论,但吴邪认为大有可为。他甚至觉得,两个寨子里一定有什么秘密。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保证寨子的传闻不外泄。发动山火的人可能直接屠了村子,然后就像替换考古队一样,把自己替换成村民,开始守护这些秘密。 后面又有了玉矿事件,最后发生了水淹。 如果真的是这样……吴邪脑子发晕,感觉呼吸都快凝滞了。 而接下来,胖子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他发现,湖底古寨的走向如果将一些地方连接起来,整体会变得非常眼熟。 它看起来,和闷油瓶身上的纹身很像。 吴邪和胖子当场让闷油瓶脱了。云彩没有避开,大大方方看两人忙活。 至于闷油瓶,这小子耻感低的离谱。完全没有害羞的说法,他只是不太理解吴邪和胖子的想法,所以动作有点迟疑。 不过吴邪和胖子都是急性子,前者恨不得一脚给他踹翻一步到位。但胖子没动他也没动——不敢真跟流氓似的上去按着他扒衣服。绝对不是敢不敢能不能的问题,他们这个叫尊重人权。 等闷油瓶脱完,两个人一个拿热水袋烫他胸,一个认真查看。结果证明胖子的发现完全没错。 不仅没错,他们还发现了更加重要的信息。 如果把湖底古寨的布局与闷油瓶的纹身重叠,那么张家楼的位置,正好在麒麟纹身的眼睛上。 闷油瓶的纹身,竟然是一幅抽象却精准的地图! 这份地图藏在纹身里面,一旦纹身全部显露,或者显露不完全,会有一些无用线条干涉这幅地图。 但是吴邪并不敢真的断定那些现在看来“无用”的线条真的没用。 闷油瓶这个人就像与他同姓的那些人一样,身上除了阑尾大概不会有没用的地方。 对于一个未知的事物,吴邪在思考的时候向来不敢武断。 胖子说:“咱们现在算是有点眉目了。接下来恐怕只能用笨办法,去周边的寨子一点点打听。我们肯定要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 “这是个很长的过程。先各回老家整理一下,带点装备来,再来做下面的事。” “我们也许要常驻了。”说完,他对眼神还停在闷油瓶身上的云彩说:“云彩妹子,咱们一起的日子长着呢!” 云彩只是笑了笑,眼神依旧望着闷油瓶。 …… 这就是吴邪三人一定要弄裘德考的主要原因。 他们离开的时候,绝对不能让这鬼佬下去。这会破坏第一手资料,让他们后来的没有东西可以捞。 因此面对吴二白让他回杭州的命令,吴邪没反对。 不过在回去之前,吴邪有一个请求。 吴邪拜托吴二白的时候并不多。毕竟吴家三个父辈,就吴二白最严苛。吴邪小时候宁愿跟他三叔斗智斗勇,也不愿意去找吴二白求帮忙。 大概率会得到一句:“找你爸去。” 简而言之,吴二白根本懒得管闲事。三叔说他是自己没当过爹,对小屁孩没耐心。年少无知的吴邪当场呛声,说:“你不也是老光棍一个?” 最后喜提遛狗一整天。 他被吴三省当狗遛了一天。 想起来真是一把辛酸泪。 不过吴二白对吴邪的大多数行为,都处于默许态度。不干涉,不阻止,不询问。这种三不政策,让吴邪有时候在他面前胆子大的出奇。 “二叔,我想拜托一件事。”吴邪顿了顿,觉得不太妥,补充道:“或者借我几个伙计也行。” 吴二白把自己的保温杯提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半晌道:“如果你说的是裘德考,那你不用管了。” 吴邪:?二叔你真的能掐会算啊? 吴二白哼笑一声,将保温杯盖子拧回去。“回去收拾东西。” “和你的朋友们好好告个别。” 吴邪莫名感到一阵阴气,看来裘德考此行不会顺利。 不对,是非常不顺利。 毕竟三叔说过,你二叔这种人,最阴了。 第747章 不要打呼噜 临别前,云彩和她姐姐下厨做了一桌好菜,说是犒劳三位老板平安归来。 闷油瓶吃过晚饭溜达了一圈,就回房间睡了。他什么时候出去溜达的,什么时候回来的,吴邪和胖子根本不知道。 他俩酒喝得多,连左右手都分不清,还分闷油瓶呢?胖子说吴邪这会儿怕是连酒瓶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两人说醉话的时候,张起灵就上楼去了。 等他们到院子里找凉水醒酒的时候,才发现小哥不在。仔细寻摸一圈,云彩才笑嘻嘻说:“两位老板,张小哥已经上去了。你们明天还要赶车,快去睡吧。” 说来也怪,自从他出了事后,就一直比较嗜睡。嗜睡的人身体多少有点毛病,绝对不是纯粹的懒。 闷油瓶这个人,很难跟懒搭上边。他要是哪天赖床、犯困,肯定身体有了点毛病。 不知为何,吴邪心里就有这种刻板印象。尤其是发现张海桐生病还在到处跑的情况后,他觉得姓张的可能都有点这个毛病。 很能折腾自己。 从前潘子就说吴邪,说他净瞎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折腾够呛。吴邪心想我这就折腾了?你那是没见过真折腾的! 潘子啊潘子,你要是碰见闷油瓶这么能折腾的,不得气的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胖子说那是身体在自我修复。 “医生是这么说的。”他有点怅然道。“当时我带着他去检查,医生说他这个症状不好治,问我以前有没有发生过。胖爷我哪知道,只能说这是第一次。” 胖子说:“我带着他回到北京,一时没来得及买手机。直接就去医院了,有事就用公共电话。” “等他说话做事都清楚一些,我才想起这事儿。一口气买了俩。” “你不知道,”胖子说到这,表情有点苦。“小哥那会儿什么都要学,他连打电话都不会,但是学的很快。” 胖子说到这大为欣慰,吴邪感觉他丫的有点上瘾,跟玩养成游戏一样。 “小哥学会之后,拨打了董老板给他的号码。” 吴邪立刻问:“你听见了?听见了什么?” 胖子猜到他会问,酒气醺醺的说:“我听了,他娘的跟没听似的。” “小哥从头到尾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喂?” “第二句:张海桐让我找你。” “第三句:我知道了。” 吴邪不敢置信。“就这?” 胖子点头。“就这。胖爷我还能骗你不成?” 随后又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况。 闷油瓶接完电话之后,倒是默默良久。有天晚上,胖子在病房陪床。毕竟是脑子上的毛病,哪怕人全手全脚的,胖子也不敢真的一点不管。 说是到处去浪荡,却也定时定点来看着。 那天晚上胖子让尿憋醒了,起来要去厕所。 为了晚上方便,病房卫生间的门开着,灯也没关。闷油瓶坐在黑沉沉的病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胖子刚想问他怎么大晚上还不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但闷油瓶忽然捂住脸,好像很累一样。 胖子又睡下了。躺了一会儿,再起来看的时候,闷油瓶已经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没。 他这才起来,着急忙慌去解决个人问题。回来也没讲话。 “然后我就睡着了。”胖子深沉道:“第二天我问他干嘛精神那么差。” “你猜小哥怎么说?” 吴邪适时捧哏。“怎么说?” “他说我昨晚打呼噜,护士进来还让我收敛点。”吴邪几乎能脑补胖子话语之中,小哥幽幽的、带着点怨念的语气。 胖子确实不可能骗自己。吴邪想。并且,他肯定没从闷油瓶嘴里问出任何信息。他这人油滑,可是在闷油瓶面前完全没用。 他这人铁了心不想说,就是他死也不会讲。又鉴于他这个受到刺激就说不出正常话的特殊情况,严刑拷打完全没用。因为他受到刺激就自动格盘了,简直像有人给他的脑子上了一层应急保险。如同一台被植入定时清理程序的电脑,随时随地准备销毁一切数据。 想到这,吴邪脑子瞬间清醒了。他和胖子本来蹲在院子里,现在吴邪猛的站起来,酒气去了七八分。 他说:“胖子,我觉得小哥这事儿不对啊。” 胖子问:“怎么不对?” 吴邪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又举了一些例子。“这太像一些极端组织控制人的手段了,闷油瓶不会让什么神秘组织给控制了吧?” 胖子挠头。“不能啊。你的意思是,董老板也是坏蛋?那咱们现在杀回杭州,去砸了他的鸟店,再把那小崽子揪出来打一顿,让他放过小哥?” 吴邪往胖子瘦了一圈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发觉这家伙真瘦了不少。“他要是坏人,那坏人做到他这份儿上真够赔本的。” 胖子一想,还真是。谁家坏人亲自累死累活出来跑外勤,死了还得从坟里跳出来干活儿? 当坏蛋当到这份上,真够埋汰的。 喝了酒的胖子也脑洞大开,说:“天真,你还记得董老板跟你说的小哥的身世吗?” 吴邪顿时想起从鲁王宫出来后,张海桐絮叨的那些话。 [他是我大侄儿] [他妈身体不好,生下他不久就去世了。] [他爸外出务工,也出了事。] [家里的债务全压他一个人身上,这多年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 而张海桐呢?他来杭州时,给的身份信息是:我命不久矣,也没有多余的心力重操旧业。所以带着侄子来杭州投靠你三叔,为他谋个生路。 当时的张海桐还是董老板,全名董燃。 第748章 张家真不是个东西啊 干黑活的有几个假身份很正常。吴邪收东西的时候,碰见过不少名字和身份对不上的人。 以张海桐的性格,他说话比闷油瓶灵活许多。闷油瓶说话基本都是真的,他几乎不骗人。因为没必要。 在他的世界里,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骗局”。他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这一刻的真话,到了下一刻就还是真的。 简而言之,张起灵只能保证自己在某一个状态下讲的话是真的。所以他很真诚的讲真话,因为他这种状态下,真话和假话没区别。 但张海桐不同。 他的记忆和人生是连续的,至少吴邪能保证自己知道的情报里,张海桐没出现过自我意识断片的情况。 他和闷油瓶情况不同,所以说话更可能真假参半。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最高明的谎言,往往是九真一假。文锦和三叔说的都是真的,但顺序不同,三叔说的就成了假话。 想编一个天衣无缝的纯假话很难,但是基于现实,基于真相来编,必然逻辑圆满。 毕竟,张海桐和张起灵都姓张。从已知条件来看,张起灵这个族长,与张海桐就是同宗同源。 既然同宗同源,他俩很可能都是这个狗日的张家推出来的牺牲品。而那个张海楼,可能知道一些,但知道的不多。 不论真相如何,这个家族在吴邪的心里已经落下一个非常不好的印象。 草菅人命、漠视人格、残杀同类,而且欺软怕硬。 在他看来,恐怕闷油瓶和张海桐被推出来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好掌控。 张海楼说张家不可能这么干,他们不可能把张海桐真的变成粽子,以此达到某些目的。 这说法太天真了,吴邪想。怎么感觉张海楼才是他们这些人里唯一异想天开、天真的可怕的那个人。 如果这个家族真的那么好,为什么会让闷油瓶生而失恃、幼年失怙? 一个正常的宗家大族,绝对有关爱小孩的传统。且不论私底下怎么做,明面上肯定有这样的说的。因为小孩代表了宗族的未来。 但张家对闷油瓶的状况,从张海桐透露出来的经历来看,分明非常漠然。吴邪坚信,张海桐的话里一定有真话。 因为张海桐很少讲废话。迄今为止,他对吴邪说的所有话都在应验,甚至已经想好了后路。 经历过塔木陀后,尤其是见过那个顶着自己脸的假货之后,吴邪就分外确定张海桐知道很多。以至于他对自己讲话,总是有意无意透露一些信息。 就像是,预知未来。 在这个前提下,假设闷油瓶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不久后父亲也去世了。阴谋论一下,会不会他的父母死的没那么简单? 又因为无父无母无人照拂,所以才会被推出来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而张海桐肯定也是差不多的牺牲品,两个人的处境说不上谁比谁更好。 因为只有不被关心的人,才会得到非人的待遇。 这就像家里很多个孩子,老大和老幺受到的关注一定最多。别管这种关注是正向还是负面,中间的孩子一定多处于被忽略的状态,也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那么,张海桐和闷油瓶身上有什么值得家族重视以至于让他们一直活跃在前线的东西呢? 显然是麒麟血。 又是屠村又是迫害儿童又是倒斗挖坟又是到处搞事的。 如果真是这样…… 吴邪和胖子对视,不约而同道:“张家真不是个东西啊。” 远在香港的张海客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张海柿被他震天响的喷嚏惊到,不由自主打开门询问。 张海客揉了揉鼻子,刚想张嘴,又打了个喷嚏。 一想二骂三念叨。 他等了几秒钟,也没有等到下一个喷嚏。于是无奈的说:“看来有人在骂我。” 张海柿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块姜汁红糖饼。“没那么玄乎。长老可能受了风寒,吃个饼缓一缓。” 张海客看着那个饼,良久叹了口气,抱着饼啃了两口,说:“骂我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次。” 张海柿没接话,直到张海客咽下一口饼。他听见这位年轻的长老说:“巴乃那边准备一下,张寒山现在在哪?” 张海柿顿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这号人。在他们这些比较外围的张家人眼里,张寒山此人只是西部档案馆一个无关紧要的守山人。 到了现在,张家就业岗位比较固定的守山人和联络员的族名也有顺序。这两种身份的族人都是在家人,有的是家族里本来就姓张的自己人,有的则是后面吸纳进来。 自家人中,一部分一开始就定好了要去哪里。算是家族内部定向培养,这一部分人被称作山字辈,负责维持张家在陆地上的情报网和其他基础功能。后来一些无关紧要的边缘地区,就替换成了普通人并冠以张姓。 这一点和海外张家遥相对应,相比之下,张家对这些人的控制力度要大于海外张家。 不过啼笑皆非的是,海外张家因为常年风筝一样放在外面,对家里的事反而知之甚少。又因为信息滞后,且工作环境相对单一,加上海外张家除了寿命长,血脉上几乎没有特别突出的族人。这一支反而格外忠诚,相对来说叛徒没有大清洗前的山字辈多。 如果张千军万马没被张海楼带回来,张海桐杀掉莫云高回张家的时候,他也会成为审查名单上的一员。 如果无法确定纯洁性,张千军要么被杀,要么被放逐。从此再也不会有人联系,除非迫不得已。 以前本来担心跑去海外晃荡的族人不够忠诚,因此多种措施。让海外张家常年飘在本家的运行体系外执行任务。这种信息闭塞带来的后果,竟然成了张家最后的福荫。 而多番支持、极为信重的山字辈,反而渗透的比海外海字辈还要严重。 大清洗前的调查结果就显示,本家大宅里面被策反的族人,相当一部分来自山字辈。 想想还真是……人生无常。 族内有一个说法:当海字辈与山字辈见面,说明张家大祸临头。 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张家人的字辈传承非常缓慢,到了族谱里的海字辈时,有的人才想起来海外张家的人一直都用“海”作为中间字,被称为海外海字辈。 在族里的海字辈出现之前,这三个字几乎就代表了海外张家。 所以从来没人担心过所谓的山海相见。 直到第一个海字辈的婴儿出现在张家大宅。 人们开始想起这个预言。 而张寒山,是一个例外。 第749章 小哥跑了 张寒山,本名不可考。 编制为张家西部档案馆守山人。这个人一直没出现在张家大宅,也很少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毕竟就是个小人物。 现在应该才二十多岁,据说笃信佛法。 他是张家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是个普通人。在张家的档案里,他就是那一部分被收养过来任职一些张家边缘岗位的孩子。 按理说这种人应该和张泽清一样,只冠姓不入字辈。有字辈的人,族名只是这人在张家的代号。这一类族人在外面也有另外的身份。没有字辈的就比较随意,干的事并不危险,甚至身份完全合法。 大部分后来吸纳进来的张家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收到召唤。 但是张寒山偏偏有字辈,而且是山字辈。除了张海客和张海桐,没人知道张寒山是外面抱回来的孤儿。 张海柿最初只以为这是哪个守山人的后代,现在忽然被长老想起来了。也是最近几个月,张寒山的名字才被张海客提起。 因为一直在西部活动,最近西部的族人活动频繁,所以张海柿也没觉得不对。 他只是略微想了一下,然后说:“离开塔木陀后,一直在青海待命。” 张海客又啃了一口饼,姜味混合红糖味在口腔里化开。他莫名想,这玩意儿张海桐应该挺爱吃的,比冬瓜糖好吃多了。 正事也没耽误。 “让他去一趟广西。”张海客说:“到了等通知。” 等通知的意思是,有内部联系方式找他,不用张海柿操心。他只需要把张海客的话通过正常关系网传递出去就行。 …… 第二天睡醒的小哥总觉得背上毛毛的。 吴邪看他一早上都不自在,好像浑身刺挠。不过并不明显,只是小动作要比平时多一些。 他刺挠啥啊? 吴邪并不知道,他和胖子看向张起灵的眼神明显多了一些“同情”与“慈爱”。 显然三个人共轭父子的关系在今天成功迈进一大步。 昨晚毕竟只是推测,吴邪和胖子都是成年人,推测只是假设。真正的情况还要再看。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小哥在这个世界大概真的孤立无援。唯一能为他提供一点支持和庇护的张海桐已经死去,彻底离开了他的世界。 张海楼看起来也不像非常重要的人物,都能跟张海桐这么惨的人玩到一块了,大概率也是个随手可弃的棋子。 不论如何,似乎小哥能够倚靠的就他俩了。 两人似乎都没有仔细想一个问题。 张起灵的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在吴邪的立场上,他似乎可以随时退出。胖子更是如此。然而两人都没想到过这个可能性,甚至胖子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为了钱。 他还要再回来,只是因为在这里吃了亏。却没有捞到好处。这不符合胖子职业信仰——贼不走空。 吴邪认为闷油瓶和他现在遇见的所有谜团相关,三叔、终极以及自己的脸。既然如此,他无论如何都要跟下去。 哪怕二叔三叔都说没关系,回头就行,回头就能摆脱。 人的缘分就是莫名其妙。难以控制,不知未来,不知归处。 吴二白说了第二天就走,必然不会给吴邪停留的时间。三人组在巴乃分别,胖子说:“得,又是胖爷带着小哥。天真,你要记得补偿胖爷。” 吴邪赔笑,说:“我带你们一程,行吗胖大爷?” 胖子满意点头。 等到了上思县,胖子和张起灵离开吴二白的车队。两人到了车站,胖子刚掏出钱准备到柜台买票,却听小哥说:“我要出一趟远门。” 胖子一个激灵,不赞同道:“小哥,新时代五讲四美好青年不流行离家出走那一套知道不?” “咱们安安稳稳回北京,胖爷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弥补这些天受的苦。” 小哥摇头,转头就走。 “嘿——”胖子追上去,喊:“小哥,这可不是犯倔的时候。你要干嘛胖爷跟着你去就是了,兄弟还差你那两个钱?” 结果张起灵非但不听,还继续往前走。 胖子一跺脚,破罐破摔问:“小哥,咱别的不说,你有钱吗?” 就见张起灵点了点头。 胖子张了张嘴,发出明显的疑问。一个“啊?” 他哪来的钱啊?之前不还吃我的用我的吗? 不等他询问,张起灵就飞快的买了票,说自己要去深圳。胖子看他一系列动作,莫名憋屈。他想:天真,我可真理解你了。 胖子一狠心,也想买去深圳的票。却被小哥一把拽住肩膀,往后拖了好几步。 “干嘛?”胖子没好气问。 小哥说:“你回北京。” 胖子说:“那不行,我刚还夸了海口,说要带着你一起。你走了,到时候天真问起来,不得一蹦三尺高?” 小哥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摇头了。他的语气没有刚刚平和,而是非常强硬的说:“你必须回北京,不要跟着我。” 说完,语气放缓。“我走了。” 这回他真走了。 胖子还想追,却发现肩膀很麻。两条腿都没力气,仿佛蹲太久一样,又麻又痒,浑身不听使唤。 等他适应过来,哪里还有小哥的影子?人早不知道去哪里了。 草。 胖子掏出手机,憋着一口气跟吴邪发消息。 回杭州的路上,吴邪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的风景。口袋的手机忽然发出声响,他掏出来一看,是胖子的信息。 内容只有四个字: “小哥跑了!” 第750章 蛛丝马迹 张起灵手上能有钱,胖子还不知道。原因很简单。 胖子当时给了他一张卡,这张卡用胖子的身份证办的,但是给小哥用了。和张海客通完电话,小哥直接把胖子的卡号发了过去。 没多久,这张卡里汇入一笔钱。大概两万块左右,从广西到香港,这笔钱绰绰有余。别小看这两万块,在04年已经是一笔相当巨大的款项。 当时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六百块,刨去吃喝拉撒,一个月能省下的不多。这两万块,有的工人可能要挣好几年,还必须是非常节约的状况下。 毕竟那个时候三块钱就能买到一碗分量十足的面。 这笔钱如果用不完,大概率会留给胖子。以小族长的极简生活风格,省下的钱绝对不少。 不过胖子和吴邪不知道的是,就算张海客不打钱,吴二白也会想办法给张起灵弄个合法身份打钱。 毕竟这位爷在十一仓存的金子太多了。 十一仓能做下去,全靠管着它的人讲信用。吴二白不至于为了点钱干些不知所谓的事。而且他有预感,也许不久之后他那混球儿弟弟干的缺德事,就会让吴家集体买单。 哎……也不知道当初张海桐怎么那么好说话,说给钱就给钱。明知道吴三省是个骗子,结果二话不说就刷卡。 也不知道这笔钱让他送哪儿去了。 真够缺德的。 吴邪看着他二叔闭目养神,本来想当鹌鹑先苟回杭州。这下好了,一看见胖子的消息,吴邪真的差点蹦起来。 就说这小子不老实! 买票去深圳?深圳有他什么人啊? 吴邪再次发出疑问。 不过小哥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不然在西王母宫,他和胖子也不至于等那么久才接到人。 除了叹气,似乎也没别的办法。 一开始他们就说好了。离开巴乃后,吴邪会负责信息收集上的事,胖子则去准备装备。这都是根据两人特长分配。 至于闷油瓶,吴邪觉得现在找他办事不现实。他能把自己得到的信息捋顺都算获胜,其他的就不指望了。 但是现在闷油瓶忽然来了个大的,让吴邪没来由焦躁。感觉这一次离开是一个引子,似乎是张起灵某种命运上的必然状况即将发生。这件事不会因为人力而终结停止,只会无情的碾过一切。就像张起灵每一次离开那样,什么也不会留下。 吴邪想着想着,没来由一阵惶恐。 事实上,在张海桐的死亡里,他已经细微的感受到闷油瓶所说的“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张海桐死了之后,吴邪才觉得自己对他一无所知。除了杭州城某个学校旁边的书店,剩下的只有灵隐寺里的往生莲位。 他甚至不清楚这个往生莲位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每次路过书店,吴邪只觉得恍如隔世。尤其是张海楼都不在的时候,他忽然产生了迷茫。 他要跟谁说张海桐的事。跟他那些身世清白的朋友、同学讲,说我碰见一个人,认识他的时候叫董燃。然后我才知道他不叫这个名字,真名是张海桐。 然后我们经历了很多事,他甚至变成粽子乃至死而复生回来帮我。 别人听了只会说:吴邪你傻逼了吧?做梦脑子睡坏了? 又或者说:你想象力真丰富,我就说你这人适合写忽悠人。你写出来读者肯定很有代入感,哥们儿相信你。 听听都是什么操蛋话? 2003年碰见金万堂之前的吴邪如果听见这些事,恐怕第一反应也是:你他妈有病吧? 谁会信呢? 你连证明这个人真实性的证据都没有。 那换成闷油瓶呢? 他和张海桐一样,这一行几乎没人了解他的身世过往。除了知道闷油瓶身手了得、技艺高超,以及此人秉性如何以外,他的过去、亲人等等,无人了解。 吴邪查过他在道上的事迹,除开盗了多少墓、身手多么牛逼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些人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假如闷油瓶消失,道上也只会说:原来有个厉害的哑巴张,后来不知道去哪了。可惜了,要是他在,说不定这事儿会简单的多。 也就没了。 因此,吴邪心里总有一种巨大的恐慌。这种恐慌来源于未知。 张海桐已经死了,张海楼绝对不可能多说。尤其是核心的东西,说不定他也不知道。张海楼曾经坦言,他做的很多事没有理由。上面给什么他就做什么。可以猜测,可以质疑,但不会有人给你答案。 没对吴邪说的是,这就是南部档案馆对他们训练的项目之一。管住自己对上级的控制欲。因此张海楼好奇心再重,在南洋那些年也从未主动询问干娘为什么他一定要去大马。哪怕他跟张海侠关系再好,也没有要求张海侠一定要给他一个答案。 哪怕张海侠是他名义上的长官。 即便有猜测,也不会问。特务就是特务,特务的本职工作就是执行。 而知道更多的张海桐已经死了,就算活过来,归期也遥遥不定。 能解开一切的钥匙只剩下闷油瓶。 如果他也离开,吴邪面前就只会是一扇比任何盾牌都要坚固的大门。推开它,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乃至财力。 我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但是甘心吗? 吴邪想起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手指毫不停顿的点开电话簿,从里面扒拉出来王盟的号码。 从偏门上找闷油瓶的信息肯定不可能了。相处这么久,吴邪很清楚张起灵的性格。如果他决定孤身一人去做一件事,那就说明他没有把握。 那件事对于他来说,也是未知的。他不能确定他要去的地方、要去办的事是否安全,又能不能带着别人冒险。 既然如此,那就一个人去。 既然如此,那咱们该办的事也得办! 吴邪给王盟发完消息,才回复胖子。 “你回北京,我们不能停。随时联系。” 胖子的回复跳出来时,王盟的回复也发了过来。 “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办。” 吴邪想过了,既然道上没办法入手,那就从正规渠道想办法。 考古队有闷油瓶,虽然不确定是不是他,但这种队伍一定有官方资料记载。所以,一些老档案里肯定还有蛛丝马迹。 哪怕那个人真的不是闷油瓶,也一定会带来新的信息。 关于考古队照片上那张脸连闷油瓶都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这件事,吴邪完全相信他没骗人。 因为这种事吴邪自己也经历过了。 想到这,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第751章 电话与短信 国庆节剩下的几天假期,张海桐几乎都是躺着度过的。不是躺就是坐,腿上的伤口疼的很厉害,不过应该不是单纯的伤口疼。 他摸过身上的筋脉和骨头,都没问题。除了身上新添的皮肉伤,这具身体非常健康。 即便他和张海平推测过,由于两边时间流速不同,张海桐可能在短时间内接收大量痛感。可他本人没有做好准备。 没有痛觉的时间太久太久了。从前为了弥补这个缺陷,张海桐在日常训练里花了很大的功夫,通过触觉和其他感知填补痛觉缺失的功能,比如听觉、视觉。尤其是打斗的时候。 这导致张海桐的敏感度非常高,尤其对外界的感知。所以会比较排斥别人过于亲密的举动,这会扰乱他的感知。 这本来应该是优势。 但尴尬的是,现在身体好了,五感正常。上一世刻意训练出来的高敏感知,反而成了累赘。 这让他对痛觉和其他感官更敏锐,尤其是疼这方面。 张海桐有时候会分不清,他到底是伤口疼,还是胃疼,又或者是骨头疼。 经常面对身体各种疼痛的朋友们都知道,人在遭受一定程度的痛感后,就会感到麻木。进而失去对痛觉的灵敏度。 张海桐现在就是这样,已经疼麻了。不过他也说不准是布洛芬的功劳,还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 如果这就是拥有一切而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也行吧。 张海桐写完最后一张英语卷子上的作文,将答案全部传到群里。这是三人小团体的习惯,班长说他们不仅要探索世界的秘密还要搞好学习。因此经常在群里交流学习上的事,不出意外,晚上班长就有空对答案了。 小徐被她说的热血沸腾,当即热血满满附和。作为摆烂墙头草,张海桐当然是少数服从多数。 传完答案,张海桐换过药又躺了。除了操心个人卫生以外,真是过着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早晚张先生都会做饭,中午小徐会送饭。 徐阿姨每次做饭都很大方。用小徐的话来说就是:不给你送也会剩,还不如送过来你吃点。 张海桐:彳亍。 由于家人朋友的溺爱,张海桐在做饭这件事上已经懈怠很久了。 刚回来那阵子他每天都起的很早,下意识整理房间,做饭洗漱。这些都是经常做的事,孤身一人,当然自己操心自己。 张女士那几天偷偷哭,张海桐知道。大概没想到孩子长大懂事了,竟然会一大早起来给他们做饭。也不木讷了。整个人完全自洽,看不出从前有问题的样子。 然而张女士和张先生高兴过后又觉得不对。谁家孩子早上五点钟起来做饭,然后自己收拾干净背着书包乖乖去上学,晚上回来做好饭把自己收拾干净,写完作业还出来洗碗,然后去睡觉? 张女士觉得这个作息和自律程度虽然活人感很强,但是和之前那种木讷感非常接近。张海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有一套自己的运行方式。 哪怕已经恢复“健康”。 张女士和张先生为了张海桐,有孩子后一直没放弃观察其他家里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小孩,除了读书上学,不是应该玩儿的年纪吗? 不操心吃喝拉撒,除了正事就是玩。不闯祸都算乖——简而言之,张女士觉得张海桐成熟过头了。 但是董医生已经走了,张海桐也康复了。张女士怕伤了孩子的心,一直不知道怎么带他去检查。 张海桐很快摸出门道,慢慢的就不做了。开始犯懒,控制在父母眼里过于勤劳的生活习惯。他觉得张女士应该是没有安全感,尤其发现张海桐虽然“康复”了,但还是自顾自运行一套习惯,看起来仍旧很孤僻的样子。 张女士怕他反复,又怕刺激到孩子,才犹豫不决,分外担心。都是之前自己欠的债,张海桐想。所以给张女士提供安全感,是他应该做的。 张海平也没消息,应该没遇到大事。不然他就该在群里大喊救命了。 在吴邪的世界里,他们已经到了广西巴乃。很可能接下来的半年里,盗笔世界会跨过很多个大事件。 或许是快开学的原因,张海桐的精神逐渐从松懈状态变得紧绷。 这意味着,现实世界可能会出现很多奇异事件。 想到这些,张海桐没来由的感到平静。他很早就不热血了,前途茫茫只会让血液流动的更加平缓。这才是张家人的生存之道。 于是张海桐又闭上眼睛,写作业很累的,他也需要睡觉。 明天就要上学了,早上让老爸送我吧。 晚上坐公交车回来? 也行。 好像没菜了,妈妈明天要回来了吧?要多买点蔬菜,她喜欢绿叶菜。 上午第一节是英语课吧?好像还没背单词,算了,临时抱佛脚吧。 张海桐一边庆幸上辈子各种技能都没忘,他还会讲英语。一边胡思乱想,逐渐生出一些睡意。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不是张女士买的手机,而是张海桐自己购置的备用机。 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张海桐刚要挂断,陌生号码发来消息:广西巴乃,请接电话。 与此同时,另一条属于张海平的信息发来: “桐哥,我在北京。北京出事了。” 张海桐选择先接电话。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小爷,我是蒋二啊!还记得我吗?” “之前的款项,您收到了吗?” 第752章 董燃的人事档案 长沙。 王盟查到的资料里,提到过这支考古队的资料就在长沙。 那支考古队的队员都很年轻,不是学生就是刚出学校的年轻人。官方队伍一定会有书面记录。 文锦这支队伍从正式工作开始到现在也才过去了三十年左右,资料肯定还在,就是要花点时间。 正规的人事资料不好找,考古队当年算保密行动。相关文件大概率还没有解密,但人只要在世界上活动、有合法的身份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比如文锦、霍玲这些人身世清白,是正经接受过大学教育的知识分子。他们一定有组织关系,尤其是霍玲。 吴三省提到过霍玲家里有军政关系,家里是那个年代的大户,因此在体系内的资料一定更多。 王盟搜集能力有限,只能把范围缩减在长沙。吴邪回到杭州后马不停蹄带着他赶往长沙,在这里,吴邪果真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来到长沙后,他根据自己推断出来的方向入手。经过不断筛选,还真让他找到了落脚点。 吴邪庆幸自己来的快。要是再晚来一阵子,说不定这地方就要拆迁了。 他找到的地方是个老研究所,坐落于一座即将拆迁的大学里面。原本研究所是独立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和这群大学合并。当年派出文锦那支队伍的机构,名义上就是这家老研究所。 现在研究所早就废弃,连大学都要搬迁。三十年时间,在没有生命的建筑身上也有如此深的刻痕。 既然学校要搬迁,里面的档案有可能会搬到新住址。为了确定信息,吴邪从他三叔的老关系里扒拉出来一个人,带着两条中华上门拜访。 此人名叫杜鹃山,在研究所工作。现在学校搬了,研究所也早就搬了。不过他的单位依附于学校,因此有些关系。 这人还算好说话。他告诉吴邪,办公的地方都换了,但是档案还没搬走。至于学校还要不要,他也不清楚。 不过看在人情上,杜鹃山愿意帮忙。 一听东西还在,吴邪立刻决定夜探学校的老档案室。这人害怕他闯祸,又舍不下面子和人家给的好处,干脆跟着一起去。 这学校旧址的前身应该是个医院,放置档案的地方是个老楼,打眼就知道是医院建筑。老档案室就在大礼堂下面。 吴邪和杜鹃山拿着手电筒下去,两人根据时间年限翻找许久都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由于吴邪推测考古队的资料大概率没挂在外面的可查机构里,所以两人翻找的全部是事件档案。 然而吴邪一无所获。他想了想,又不死心去翻人事档案。 在正常的机关单位里,保密档案会分级严格管理。大概率存放在单独的秘密档案管理处,事件档案同理。 吴邪一开始去找事件档案,不是没想到这个原因。而是事件档案并不都像人事档案那样分门别类,谁是谁的资料清晰可见。 这些事件档案中间也会有一些蛛丝马迹。哪怕主要的保密文件不在,也能从没有保密的档案里看出一些关联。由于中国特殊的制度和历史原因,无论官方机构还是民间机构都有一套严格且清晰的档案管理制度。 只要发现其中规律,就能很快锁定自己想要的内容。 吴邪现在纯粹是不死心,死马当活马医。来都来了,难道还要放弃吗。 然而他们从一九五〇年找到最近的一九九五年,都没有发现有用的信息。杜鹃山说,一九九五年后的档案由于经常使用,所以很早就搬了。 “如果你这里都找不到,那大概率真的没有。”杜鹃山也累了,蹲在地上擦了把汗。 他面前摆着许多档案袋,最上面的一份刚刚打开。满是尘灰的的档案袋边缘有一个被汗水浸湿的指纹,档案袋里的文件已经拿出来了。 人事档案记载的员工相片露了出来,还是黑白色的。档案室里只有冷白的手电光芒,光芒之外全是黑暗。 在手电光照之下,这张黑白照片看起来阴森森的。 吴邪这会儿冷静了,看一眼照片也觉得背后发凉。 他执着的扯出最后一栏一九九零年到一九九五年的档案放在地上,摞成一摞,做最后的挣扎。 档案被他和杜鹃山一份又一份拆开。 学校和研究所的人事异动比较少,人员进入单位工作后,基本很难看见离职。因此这些资料无一例外没什么特殊之处,两人看的很快。 吴邪都快放弃了,丢出手上最后一份人事档案,刚想歇一歇。忽然杜鹃山咦了一声。“老吴,你过来看。” “你看这个人,怎么离入职时间这么短?而且他还是主动离职的。”这在一摞就职时间长、工作稳定的档案里显得格格不入。 而且他填写的离职理由是:身体有恙,需要长期治疗,无法胜任该职位。 所以要辞职。 从信息来看,这个人的很年轻。可是他担任的却是研究所的档案管理人员,这个岗位的流动性极低。可以说是非常稳定的摸鱼岗位,一般人没点关系根本进不来。 一旦拿到这种岗位,其胜任者很少会想着辞职。 杜鹃山将已经打开的档案袋放在刚刚被吴邪看过的那一摞档案上。里面的文件被他抽出来放在外面。 一开始吴邪没觉得杜鹃山的疑惑有什么不对。 说不定这人是个二世祖,不想干正经事,天天就想花天酒地。或者不服家里安排,唱反调直接离职出去潇洒。 但吴邪自己看见这份资料时,顿时觉得脊背有点凉。 这份人事档案的填写时间为1990年6月19日,官方单位的档案填写比较严谨。因此个人信息很详细。 乍一看没什么毛病。 但是这个人的叫董燃。 董燃,出生于1965年6月3日。湖南长沙人,1990年6月19日入职。1990年7月23日离职。 结合上面的离职理由,吴邪觉得既视感很强。 他一把抢过杜鹃山手里的文件,打着手电筒仔细看上面的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人有一张陌生的脸,很年轻。吴邪对张海桐的脸很熟悉,就算脸对不上,他几乎也能确定这就是张海桐。 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玩意儿很玄乎,但吴邪看到这份资料的第一眼就想到他。 张海桐在1990年用了假身份进入这座学校。 1990年代,中国还没有线上户籍系统。所有身份核验都只能调取纸质档案。因此要安排一个人进入体制内,只要有渠道,都是非常简单的事。 没联网又信息闭塞,加上关系疏通,一般情况下根本不会仔细检查。纸质证件只要肯想办法,有的是机会伪造。 要想验证真伪,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去公安机关直接调查档案上的身份证号码。但他恐怕无权调用,这个时候就得想点不太正经的办法。 总而言之,吴邪把这份方案拍照备份,又把档案放了回去。毕竟杜鹃山还在旁边看着,他不能直接拿走。 周围密密麻麻摆放着档案袋的木架,缓缓呼出一口气。 看来今晚,只有这一个收获了。 两人将档案室恢复原样后,沉默着走出档案室。吴邪悻悻的,但也没有太失望。 这一趟也算有收获。虽然这个收获和闷油瓶以及考古队没有关系,但勉强有点希望。 不过,找不到直接相关的资料。那或许真如闷油瓶所说,他确实是和这个世界没有正交集的人。因为根本无从查起,就像这个人是凭空蹦出来的一样。 即将离开时,吴邪发现档案室下面还有楼梯。楼梯口有一道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还贴着不知年份的封条。他指着门问问杜鹃山:“那是什么地方?” 第753章 笔迹 “这是一九五○年代以前的档案室。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怕造反派滋事,就锁住了,几十年都没人开过这门。” 杜鹃山回答完毕,吴邪已经走到下面去了。 他立刻跟上,显然害怕吴邪瞎搞。吴邪看的太认真了,导致杜鹃山老觉得这小子肚子里憋着坏水儿。 吴三省的脾气他有所了解。和吴邪一个照面,他就知道这小子是吴三省幼年版,那个滑头劲简直一模一样,很容易犯倔。 凑近一看,杜鹃山才明白吴邪为什么看的那么仔细。铁门上面的锁早就被破坏了,挂锁的锁链不知道被谁剪断。如今只是挂在上面,不仔细观察看不出来问题。 锈迹斑斑的链子上面全是蜘蛛网,估计不是最近被破坏的,恐怕很早就断了。 那封条也是后面贴上去的,上面写着封存时间是一九九〇年。 “咦?这是怎么回事?”杜鹃山发出今晚第二声疑惑。但是他没敢上手去碰,也不许吴邪上手。假如后面搬东西的人过来发现这里的不对劲,他可是要倒大霉的。 “没有,只是证明你说错了。已经有人进去过了。”吴邪平静的说出事实,目光落在封条上。 铁门后面还有楼梯,上面堆积着杂物。往里面看不出什么,唯一能观察的只有封条。 杜鹃山问:“你不会想下去吧?听我一句劝,里面太脏了。” 而且你也不能下去。 吴邪知道他什么意思,一直没动。何况这里的东西和他要找的也没关系,犯不着专门进去一趟。 正准备走,吴邪下意识又去看了一眼封条上的字。 “一九九〇年七月六日,XX大学考古研究所封。” 1990年?那个时候文锦他们早就失踪了。1950年以前,文锦他们在哪都还不知道呢! 看来这回除了档案,真是白跑一趟。 杜鹃山看吴邪转身要走,刚松了口气,却看他又停住脚步。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邪背对着铁门,手电直直的照射刚刚进去过的档案室大门。 他眯了眯眼睛,忽然再次转身去看铁门上的封条。这字儿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吴邪是做拓本的,对笔迹非常敏锐。那几个毛笔字写得不错,肯定是模仿过一个比较常见的书法家。 总之非常的眼熟。 而且,封条上的封存时间是1990年7月6日。 董燃的入职时间在1990年6月19日到1990年7月23日。 中间刚好囊括贴封条的时间。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假如这个董燃就是张海桐,那他为什么来这里? 封条上的字是他写的?还是另有其人? 如果张海桐真的为了一件事进入这所大学,那么他又是为了什么? 吴邪呆立在原地,直到杜鹃山扯他的胳膊提醒时间不早了,吴邪才回过神来。 杜鹃山生怕吴邪心血来潮一个猛牛爆冲跑下去查看,加上这里环境不好,十分阴森诡异。所以一直催促吴邪赶紧离开。 今晚时机不对,吴邪也没有执着。而且这些信息他没有消化,需要择日再看。 杜鹃山看他没犯倔,这才松了口气。两人原路返回,一切顺利。 回到宾馆后,吴邪心里仍旧不自在。他想着之后还得找个时间回去老档案室看看,一边整理思绪。 如果档案查到的线索都这么少,那还有什么可以入手的地方? 文锦的队伍既然是研究所派出去的,为什么里面没有档案?他们接手的项目并不都是需要保密的,也有一些公开的考古项目。 总不会连这些都保密了吧? 如果把这支队伍的所有资料保密,那么档案室一定会出现编码空缺。但是他看过了,根本没出现过这个情况。存档档案的架子摆的整整齐齐,也没有断码。 而且,他们真的用得着这么高的保密级别吗? 或者是我想错了?吴邪开始怀疑自己。也对,队伍里虽然有学生,比如李四地。但是也有已经正式工作的人,比如文锦。既然如此,他们的档案不在这里也正常。 吴邪一边整合现在已经知道的信息,一边在本子上记录。写着写着,吴邪原本奋笔疾书的动作渐渐放慢,直到停止。 圆珠笔尖离开纸张。他定定的望着纸上有些凌乱的字迹,忽然浑身一震。 封条上的毛笔字再次浮现在吴邪眼前。 一九九零年……考古研究所封…… 我操! 吴邪猛的握住笔杆,只觉得头皮都炸了。 难怪那些字迹看起来眼熟。 那他娘的是我自己的笔迹啊! 第754章 两个脚印 看着笔记本上的那几个字,吴邪忽然想起塔木陀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录像带里爬来爬去的另一张脸。 他绞尽脑汁,也没有这些记忆。但是那些脸都是真的,闷油瓶验证过了。录像带里的人应该也是真的,可是怎么会有人在将近三十年前就知道自己的脸? 这明显是个悖论。 可是,如果闷油瓶和文锦他们可以活这么久,甚至张海桐他们也是。那为什么自己不可以?还是说就像闷油瓶会忘记东西一样,自己也会? 不,这个猜测根本不成立。吴邪清楚的记得从小到大的许多事,他就是生于杭州长于杭州。从小到大根本没去过特别远的地方,幼儿园到大学都在这座城市。 顽劣如三叔,也不会答应带着他出远门。小时候的吴邪经常追着吴三省跑,后者却从未答应带他出门。 那个时候的吴邪只当自己太顽劣,人憎狗厌的年纪三叔二叔没给他一顿棍棒伺候都算疼爱。 他见过打孩子的场面,那小孩挨完打屁股背上都青了。这让吴邪短暂的忘记三叔差点把自己晒晕的过去。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仿佛长了记性一样,成天不想追着三叔跑了。可能是学业繁忙,忙到记不起来这些事。 少男少女总有想不完的心事,吴老狗随便说一点小故事就能让吴邪甘之如饴。满足他日益旺盛的好奇心,而功课又消耗了大量精力,这让他有惊无险上了大学。 吴邪可以清楚的记得从小到大的事,没有任何多余的记忆,除了秦岭那里。 总不能是记忆嫁接吧? 吴邪没来由想到X档案里面提到的记忆植入,但那个是科幻。目前应该没有技术能做到。 所以,他第一个排除这个可能。认为是有长得像自己的人在活动,而且不止一个。既然如此,这些人是否会模仿自己的笔迹? 不,到底是他们模仿我,还是我模仿他们? 按照时间顺序来说,这事儿得有个先来后到。这也是吴邪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已知1990年有人来过这里,并且给档案室贴上了封条,但是挂锁的铁链坏了,这个和自己笔迹一样的人肯定进去过,然后再在这里贴上封条。 封条的名义是某大学考古研究所。也就是说,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那支考古队的成员。 答案呼之欲出。 1990年去这间档案室里的人,就是录像带里那个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但是,闷油瓶已经不记得那些事了。吴邪的线索又断了。唯一的办法,只有进去再看一次。 …… “老板,你和杜鹃山出门的时候,我这边又查到了一些东西。” 吴邪还在愣神的时候,王盟推门而入。因为是两个人出行,吴邪定的是双人间。王盟查资料都在附近的网吧开号,直接在里面泡了一天一夜。 吴邪抬头看去,只见王盟一脸肾虚的走过来,身上还有浓重的烟味和泡面的味道。临时办事,以王盟的精细程度不会开包间。所以才会有这股味道。 他将下载到手机上的东西用相册放出来,交给吴邪。 “我有个朋友,”王盟说:“他有点本事,我花了点钱,让他帮忙检索到了一些东西。” 这个钱当然是吴邪给的活动经费。办事的时候不能舍不得钱,要是抠门一些,很可能错过许多东西。 王盟算是现阶段吴邪为数不多能用的人,对他在正事上还算大方。 手机上的内容已经被转换成图片,看图片成色可能是扫描件。 图片有整整几百张,纸张已经泛黄,有些字辨认起来比较麻烦。吴邪大概看了一部分内容,立刻来了兴趣。 他将董燃的身份证号码发给吴二白,直接研究起那份扫描件。 王盟倒头就睡,吴邪反而睡不着。整理完那些扫描件后,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带着王盟贿赂保安,再次回到之前的档案室。 面对门上的封条,吴邪的情绪已经稳定多了。 推开贴着封条的铁门,浓重的尘埃和霉味扑面而来。铁门上断裂的铁锁链也哐哐作响,那链子粗的不正常,仿佛是要锁住什么怪兽一样。 整个地下空间这里与其说是档案室,不如说更像个杂乱的仓库。 吴邪用T恤捂住口鼻,观察着档案室里面的环境。地上有不少箱子,档案并没有规规整整摆在架子上,而是杂乱的放着,有的直接丢在箱子里。 看起来像随便乱放的垃圾,这里大概已经被遗忘了。地上有不少脚印,都蒙了一层灰,但脚印周围的灰尘更厚。 脚印没有新旧之分,也就是说1990年来过的人之后,没有其他人过来了。 但是脚印有大小之分。 吴邪提取到两种脚印,他往后退了一步。地上印着他的鞋印,与那个大一点的鞋印尺寸差不多。也就是说,其中一个人和自己的身高差不多,这个误差不会超过三厘米。 另一个小一点的脚印不清楚是谁的,但能证明当时一起进来、或者相近的时间里还有第二个人进来过。 已经可以确定,这两个人中有一个人是录像带里那个人。那么另一个,吴邪想到人事档案里的董燃。 王盟在另一边,忽然说:“老板,这里有箱子挡住了。后面好像有东西。” 那个箱子和墙壁形成一个夹角,正好挡住了后面的东西。而刚刚被观察的脚印,也有一部分往那边去了,被箱子彻底挡住。 在这里,吴邪找到了他一直想找的东西。 那是一份津贴发放表。最上方的栏目标题写的是: 广西上思张家铺遗址考古工程外派人员津贴表 第755章 奇楼先生 这份津贴表格里面的人名并不多,吴邪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认识的人。 名单第一个名字是陈文锦。 往下分别是:张起灵、霍玲、李四地、解连环、吴三省、王六安、郑开源。 除了王六安和郑开源,其他人吴邪都认识。但是后面两个人是谁,吴邪一点头绪都没有。 从这份津贴表来看,当时去巴乃的考古队就这些人。难道那个和自己长得像的人,是后面这这两个队员吗? 那么,这个档案室会不会留存当时的人事档案? 更奇怪的是,杜鹃山说这座档案馆存放的是一九五〇年前的档案。但是津贴表上盖的考古研究所的戳,旁边写的时间却是一九五六年。 怎么会有人把一九五六年的文件丢在存放一九五〇年前档案的地方?这不符合档案管理的规则。 难道不止一波人来过?只是另一部分人的痕迹被一九九零年那两个人清除了?还是别的原因? 吴邪把资料揣进怀里,立刻去找周围的档案。遗憾的是,这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但是人事档案一份没有。 这种单位的人事档案没有保存期限,一般会一直保存。如果这里找不到,要么没有放在一起管理,要么已经被搬走。 也有可能是经历过十年特殊时期被销毁了。 他手上的这份津贴表,可能都是漏网之鱼。除此之外,就是津贴表下面一些连带的杂乱图纸。 吴邪将这些图纸一一翻过,发现全部是复印件。而且线条已经模糊了,图纸前后并不连贯。上面的数据、文字描述和结构图画能看出来是手绘,如果是打印出来的东西,字迹应该是统一的。 但是上面的笔迹和绘画习惯分明是很多个人同时记录。可能是大家交班接替绘制? 他本身就是学建筑的,这些图纸虽然不连贯也看不出特别明显的关联,但是从某些结构可以看出来是同一个建筑体。 翻到十四五页的时候,才看见一个不一样的东西。和前面的钢笔绘制不同,这一张平面图分明是毛笔绘制,连字都是繁体的。图纸绘制方法和现代也有所不同,和其他施工图相比,这张图可能是一张清朝的“样式雷”。 样式雷的原版图纸在民间相当值钱,且不说著名宫苑、陵寝的图纸,哪怕只是寻常建筑的手绘图,在市面上都能卖到三万到八万元一张。 比如2012年样式雷制团河行宫图、崇陵图,估价三万到五万元,成交价均为七万一千三百元。 如果能搞到皇陵那种级别的图纸,最高五十万。如果稀缺程度很高或带有重要题跋,最高能卖到两百万左右。 由此可见样式雷图纸的稀有程度,至于它的烫样只会更珍贵、卖的更多。 因此,这种档案馆用于存档的资料,多数都是复印件。 至于样式雷,也是建筑学生一个耳熟能详的词汇。样式雷专为清朝皇室服务,中华上下五千年,样式雷只存在两百年。但是这个家族产出的建筑文化产物,几乎占到了中国世界文化遗产的五分之一。 颐和园建成后,样式雷忽然没落,最后销声匿迹。有人说是当年清廷财政匮乏,支撑不起样式雷的大型工程建设。样式雷自然不再起复,消失在历史之中。 但是吴邪觉得这个说法很蹊跷。他家里毕竟是干倒斗这一行的,自己又学建筑,听说过不少传闻。 传说样式雷并不是因为清廷财力不够逐渐衰落,这样的工匠大能即便不为皇家服务,凭借高超的技艺也在民间混得开。 但是,在这个传说里样式雷家族是一夜弃官,从此销声匿迹。 意思很明显,样式雷根本不是因为清廷没钱承包大工程而衰落。而是经历了某些大事,为了活命跑路了。 那个年代当官的吃的脑满肥肠,官民之间天差地别。哪怕工匠地位卑微,有官身和没官身那是两个待遇。 样式雷发展两百年,能一夜之间全跑了,这里面的事情值得推敲。 这中间,关于样式雷的消息彻底消失。大概过了十年还是二十年,一些雷家后人日子不如意,开始出售家里留下的建筑图纸维持生活。 这些图纸量大且精细,一放出来就被疯抢。一部分被中国人买下,一部分流向海外。 建国后,大部分被收藏于博物馆中。至于有没有私藏,那是收藏家的事。 有意思的是,王盟给他的那份扫描件也和样式雷有关。扫描件里的故事看起来像聊斋志异,但极大的填补了雷家弃官而逃后发生的故事。 包括他们怎么离开四九城,中间发生了什么。 后面吴邪还没来得及看,因为扫描件图片量太大,几乎就是一本书。他打算拿回杭州,用吴山居的打印机直接装订成册。 这本书的作者自称奇楼先生,但是他的叙述视角更像是亲眼所见,还是第一人称。吴邪推测这人可能就是当时的样式雷家主。 现在这种图出现在上思张家铺考古的文件里面,说明他们当年考察的遗址最晚建设于清朝。 既然有了收获,这里就没必要再待下去了。他研究图纸的时候,王盟把能翻的都翻了,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临行前,王盟还看见一个铁焊的大笼子。他有点惶恐,不过吴邪并未重视。 离开这间大学旧址后,吴邪带着王盟马不停蹄回到宾馆。草率的吃了点东西又休息一夜,第二天早上又是草率的打理完自己,匆忙找关系破解图纸。 吴邪从他爷爷认识的人里找到一个老头,请求他帮忙看看那张样式雷图纸。 这老头大名郑幅中,是他爷爷的忘年交。和吴邪还是同行,学的是园林建筑。吴邪小时候挺招他喜欢,每次吴老狗与老郑见面,都会带着吴邪去找他玩。 可惜后来吴邪渐渐长大,加上吴老狗年老很少出门,他就把这号人给忘了。说起来吴老狗死的时候,他还送过挽金。 既然是熟人,那就好办多了。 吴邪当即买了点小酒小菜登门拜访,直接说明来意。 老头问:“你自己就是学这个的,还能看不懂图纸?” 吴邪苦笑一声。他学的是现代知识,用的也是现代标准。样式雷这种画法他真看不太明白。 但是很快,当老头示意他再去看的时候,吴邪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图纸的画法吴邪能看懂,标准尺度也能看懂。唯一有问题的是那个房间的设计不对。 这份图纸明显是民宅建筑。人住的房子讲究采光,但是这个宅子不仅没有考虑采光问题,甚至在避免采光。哪怕外面艳阳高照,屋子里恐怕也是一片漆黑。 老头看他似有若无,点到:“这种修建修的是暗房,而且这个房子不像住人的。倒像另一个地方。” 吴邪问:“什么地方?” 老头回答:“义庄。” 吴邪心中一紧。因为王盟给的扫描件里,奇楼先生同样提到了一件事。 他们离开四九城的原因之一,是为了修建一座秘密陵墓。而这张图纸,明显就是停尸的地方。普通义庄根本不用不到这么大的规模,唯一能用上这种规格的地方,应该是一个大型陵寝才对。 老头没注意到吴邪的异常,滔滔不绝之间表达出对这张图很感兴趣,问吴邪哪里来的。神思不属的吴邪随便编了个理由糊弄,也没答应老头收购的要求。 不过这张图纸本身对于他而言也没用,吴邪认为可以做个顺水人情。就让郑老头帮他打听相关图纸,以后办完事可以分文不取转给他。 郑老头欣然答应。 出于熟人之间的寒暄,两人坐下来边吃边讲。酒过三巡后,吴邪从老头这里知道了另一些事。 这又与奇楼先生所说的故事不谋而合。 第756章 东西没了 【现世】 “小徐哥,你还记得在我这扫描的文件吗?” 小徐和张海桐道别后,看着他步伐缓慢的挪上公交车,这才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他家楼下有家复印店,从小小徐就在那里复印文件和作业。徐阿姨对小徐寄予厚望,觉得自家孩子生来就有一股聪明劲。 城里孩子补习是家常便饭,小徐有不少真题卷子都是那家文印店产出。一来二去,就和店铺老板的孩子混熟了。 这哥们从小胸无大志,在学习上更是生疏。高中直接去了职高,平时上课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但是他对家族产业很上心,从小摆弄电脑。按照这哥们的说法,之前小徐扫描的那本“”,修改时间和他记忆里的对不上。 “而且下载了不止一次。”文印小伙在电话里的声音显得有点郁闷。“我确定你离开之后,这些东西我都没动过。你知道的,我这人对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一看就头疼。不然哪会年纪轻轻混社会啊。” 小徐背着书包,挠了挠头。他一时半会没想明白对方的意思,只好说:“你能直接讲吗?” 小伙恨铁不成钢。“意思就是,有人在我的电脑上盗版了我的资料懂吗?” “天杀的,之前就让我爸管管电脑,一点没听进去。” 俗话说英雄出少年。 王盟现在还是个社会好青年,没犯过罪没干过违法的事。他连老板家里具体干什么的都一无所知,他的朋友当然在违法犯罪上略显生疏。 所以让两个小屁孩察觉到东西被动过了。 这种技术能力,放在专业黑客跟前属于是大傻逼级别的技术错误。竟然不知道扫尾巴。 小徐忽然想起来这回事,当下也不管电话了,蹭蹭蹭骑车着急忙慌赶回小区,冲进文印店大喊:“李雯雯!” 李雯雯从沙发上弹射起身,扒着沙发椅背心虚的看着小徐。刚刚给小徐发消息的就是他,家里开文印店,大名李雯雯。 听起来像姑娘,其实是个十五岁就能长到一百三十斤的土木佬。他职高学的就是这个。 “你之前不是说东西都删掉了吗?”小徐有点窝火。眼镜镜片因为体温升高而蒙上一点水雾。 这就是李雯雯心虚的地方。他本来删除了,但是清理回收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决定调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人嘛,都会有点该死的好奇心。 这个时候扫描工具和复印工具一般家庭里没有,都需要到文印店弄。李雯雯从小就掌握不少客户信息,可以说文印店也算小型情报站。 只不过出于职业素养,李雯雯没有往外面说过。 这次要不是出事,加上小徐之前来扫描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把东西删了,李雯雯也不会大惊小怪,这么在意这件事。 刚上高中的现代社会学生,从小到大一张白纸似的。最严峻的事情莫过于被人欺负,这件事还是好朋友解围。 这样一个学生和另一个看似混不吝其实没什么心眼的小混子,真的想不到那么多人心险恶。 李雯雯也十分不解。“到底谁那么无聊,开着半吊子技术来偷一本。” “太没品了。” 小徐没说话,而是默默走到电脑跟前,文件搜索后把相关资料全部丢进回收站,再全选删除。 虽然这对于专业黑客来说也没什么用,但是求个心安。 李雯雯走到他身后,问:“小徐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说不定只是爬虫软件到处瞎扒拉呢?” 小徐摆摆手。如果是几个月之前,李雯雯这样说他就信了。但是现在是十月份,窥见过里世界一角的小徐真的很难这么简单的去想这件事。 他坐了一会儿,和李雯雯寒暄几句三两步跑回小区。这事儿他还要再想想,跟桐哥和班长商量商量。 小徐很清楚自己手上的资源,一个普通学生,没有那么多门路和人脉,这个时候需要发挥集体的智慧。 …… 【盗笔世界】 喝过酒,任何人都会话多。当然闷油瓶那种除外,吴邪想象不出来闷油瓶和张海桐喝醉酒叽里呱啦说一大堆话的场面。 怎么想都有点诡异。 老郑是个老人家,倒是很能说。学建筑的对样式雷了如指掌,发家史更是耳熟能详。 这些都不是吴邪感兴趣的,为了快速进入正题,吴邪主动询问:“老郑,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人人都说样式雷厉害,最厉害的家主雷金玉能够仿制西洋钟。既然这么厉害,又怎么消失了?” 作为清廷最厉害的手工艺人,雷家不仅参与清廷皇室宫廷修建,还参与过清皇陵工程。这么重要的人才,清廷不可能说放手就放手。 这也是吴邪疑惑的地方。 样式雷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一夜之间弃官而逃。 围绕这个话题,老郑接下来的故事,才真正戳到了吴邪感兴趣的地方。 老郑也不能下定论,不过既然是自家人聊天,但也不吝啬多说一些。 样式雷的消失民间说法颇多,第一个就是前面提到过的,清廷晚期太羸弱无法支撑华而不实的大型工程,所以样式雷不再被重用,最后消失在大众视野。 除此之外,老郑这里还有另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吴邪第一次听,相比之下,他觉得这个说法更符合雷家的状况。 事后,这个说法也在《奇楼诡事》里得到了印证。 我们都知道,满清入主天下之前是关外游牧民族。游牧民族有一个惯例,就是他们再怎么自诩天下共主,总觉得自己的根还在关外。 最好例子就是蒙古皇帝,他们死了之后,尸体都要运回关外安葬。传说满清摄政王多尔衮入关之后,不清楚满清政权能够维持多久。于是把搜刮来的金银珠宝运往关外,连当时的皇帝都葬在那里。后来政权稳定,才开始在关内修建东西陵。 但这是外人眼里的状况。 满清是一个极其狡猾的民族,他们入关之前就擅长离间计和攻心之术,舆论战打的非常好。所以,东西陵本质是个幌子。里面葬的都是太监宫女,满清大部分皇帝死后仍旧秘密运往关外安葬。 至于这处秘陵在何处,目前也不得而知。这个观点之所以可信度这么高,是因为样式雷放出的大量图纸之中,有相当一部分图样非常奇怪,不知道是用来修建什么的。有人推测,这些图样可能就是修建关外皇陵的一些部件。 “虽然样式雷没有参与到具体的皇陵建设,但里面大多数设计都出自其手。清末世道纷乱,作为皇室这些人自然能想到自己的下场。要是被迫害,他们很可能保不住已经拥有的东西。” “小吴,咱们都是学建筑的。你应该知道,历来服务于皇家的工匠很少有好下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参与皇陵修建的匠人下场都是殉葬和活埋。” “放在样式雷这里也不例外。” “如果不是清朝末年风雨飘摇,满清能力有限。恐怕样式雷的下场还要惨一百倍。” 吴邪还有些疑虑,也是为了套话,便问:“东西陵这么大规模,还能有假?” 他没说出口的是,皇陵向来是耗资巨大的工程。它对民生没有任何好处,算是天潢贵胄的私欲产物。 只要不是特别昏庸的皇帝,皇陵不会像满清这样耗费巨资。还不是造一个,而是造了两个。 以当时满清的审美,东西陵为了符合皇室规格必然极尽奢华。一个假货都极尽奢华,那么关外的真皇陵绝地不会差。 为了保护他们搜刮而来的财富,仅仅保护皇陵的机关恐怕都耗资巨大。 但是,当时的满清已经强弩之末。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能量,完成这种面子工程? 要知道,当年孙殿英可是真的在清东陵挖出了慈禧的尸体。乾隆的尸体现在还在水里泡着呢。传说慈禧死后尸身不腐,她的照片也在民间疯传。 孙殿英绝无可能认错。 如果东西陵是假的,那慈禧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里面的尸体也是替身?替身给那么多陪葬,这老妖婆未免太大方了。 老郑说:“这才是满清的厉害之处,与其每一个皇陵都处心积虑,不如搞一个巨大的假目标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估计,如果真有这个关外皇陵群,必然在长白山或者小兴安岭之中。” “你想想,假如东西陵是真的皇陵。以满清警惕天下万民的心态,怎么会轻而易举让人盗掘?” “当年慈禧和乾隆墓被盗,笑话可是流传至今。” 听见长白山三个字,吴邪心中咯噔一声。连老郑后面说的东西都没有仔细分辨,无非是一些皇帝的八卦,也不在参考范围内。 很多研究表明,清朝末年羸弱的不正常。不知道是否与满清贵族转移财产、掩埋宝物有关。 老郑说完这些,酒也喝的差不多了。吴邪告辞离开。 回到酒店后,关于研究所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吴邪掏出现在拿到的所有资料,开始一一翻看。 第757章 样式雷的真相 如老郑所说,在奇楼先生的描述里,也提到他们必须离开四九城的原因。 内容大概是:雷家一夜之间弃官而逃,扶灵回江苏安葬老人。中途碰见歹人截杀,被奇人所救。 回到江苏老家举办葬礼后,又爆发了瘟疫。回到老家的雷家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人们说雷家人可能是妖怪。他们吃了雷家人的丧酒,才会碰见瘟疫。 这一部分内容写在最前面,很像聊斋志异一样的写法。并无特别之处。 但是往后看,吴邪才发现这本书真正想写的根本不是“诡事”,也不是雷家逃离四九城的志怪故事。 他真正想写的东西,就在这份志怪故事后面。这个故事只是个引子,留下来雷家人办完葬礼后一夜之间消失的悬念,勾引人往后面看。 类似于故事里面的“钩子”,也是一种作者增加读者留存的手段。如果奇楼先生愿意公开出版,这本书或许销量不错。 在故事后面,作者写到: “事果如是乎?众人皆遗一事也。” 意思是:事情真的是这样吗?大家都忘记了一件事。 “凡助帝王营陵之匠,皆迫令殉葬。” 凡是帮助皇帝修建皇陵的人,都要被迫殉葬。 原版本都是文言文,这里吴邪全部转述过。书里讲的和老郑说的差不多。到了清朝末年,慈禧已经无暇顾及太多事。但清廷的未来已经可以预见,走向末路几乎是必然。 既然如此,皇帝的陵寝怎么办?皇室贵族搜刮的金银财宝怎么办? 身逢乱世,军阀当道。挖坟掘墓家常便饭,倘若有熟悉的人在前面指引,倒斗事半功倍。 那么,整个满清政权里,最熟悉清皇陵的人是谁?毫无疑问是样式雷家族。因此,为了保证财富不外流,满清权贵无一不想将之满门抄斩。 雷家很清楚东西陵可能不是真正的皇陵,因为权贵们还在关外某地修建秘密工程。虽然雷家拿到的都是零碎的部件设计任务,但他们精于此道,一眼看出来这是陵寝才会用到的东西。 雷家不敢深究,怕提前掉脑袋。 要么逃,要么死。但是,在满是满清爪牙的四九城他要怎么跑? 这个时候,雷家拿到了一根橄榄枝。 他不知道提供帮助的人具体的身份,只知道这是他新的雇主。双方交易很公平,我带你走,你帮我修建一座建筑。 这是雷家的老本行,当时的雷家主自无不可。于是立刻以老家主骤然卒亡为由上报丁忧,扶灵回江苏老家。 这事情本来应该百般阻拦,十分不顺。但雷家主不清楚是不是新雇主发力,让他顺利辞官回乡。 然而很快,雷家主就发现自己想的太天真。从京城到江苏路途遥远,偏僻的地方也有。不出意外,他们遭到了截杀。 吴邪猜测不在四九城杀而在外面杀,很可能是为了营造一种舆论氛围。那就是满清自己是无辜的,他们没想苛待功臣。都是那些贪得无厌的军阀流匪错。 这符合该政权的一贯作风,逻辑上说的通。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眼看家里要灭门。雷家主都快绝望了,他的雇主来了。 这是雷家主第一次见他的雇主。 第758章 雷家主的废话 书里是这么写的: 正是残阳如血、西风苍凉。山腰河谷草木低伏,归雀促鸣。雷家主正吃饭食,刹那间阴风阵阵。山林间人影树影混杂,一时冷刀如月,碎裂风声,刺死一雷氏族人。 这个出场就很有戏剧性了。 这个杀死雷家人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杀雷家人? 按照作者的说法,这个人不应该是来救他们的吗? 但是笔者没有接着说为什么杀这个人,而是继续写他看见穿透同族的刀的样子。文里对这把刀描写的非常详细,好像他比刀的主人还要爱护这把刀一样。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刀柄上的海桐花纹清晰可见。笔者甚至能看见刀刃上的放血槽在往外淌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看见熟悉的字眼,吴邪迅速回忆张海桐那两把武器。几乎每次下地,张海桐都会带着那对短刀,死了也不例外。 他很关注闷油瓶的的一举一动,因为这个人很有意思。吴邪好奇心非常重,从前在吴山居没事干的时候,他会观察街上的行人。到最后看的无聊开始发呆。 他不像王盟喜欢沉浸在游戏里面。因为吴邪有一个目前为止还不太明显的忌讳,便是尽量不会让容易消磨意志的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这也是认识张海桐他们后,吴邪经常去书店的原因之一。买一大摞,然后给王盟打发时间。不要天天玩物丧志,打游戏打到失了智。 正是这个习惯,让吴邪对周围事物的观察能力非常强。如果记忆没错,张海桐的刀和闷油瓶的应该是同一种材质。他那两把刀的刀柄上,刻的就是海桐花纹路。而且两把刀上都有放血槽。 虽然刀身清理的极其干净,但吴邪总觉的那把刀有一股和浓烈的铁锈味。不是腥味,就是新鲜血液的铁锈味。 闷油瓶的刀相比之下更“安静”,完全没有张海桐的刀来的骇人。 物似主人,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吴邪一直觉得张海桐凶残,也有这两把刀的缘故。 他所见过的张海桐,与书里写的大相径庭。一个照面就杀人,没有任何征兆。出手就冲着要人命的目的去,可以想见他有多不想失手。 …… 笔者以为是刀的主人想杀他,但是回头一看,才发现同族手上拿着武器,正想捅自己。他这才反应过来刀主在救他。 “山隈羊唳,朔风萧索,俄而鬼哭猿啼,林间人影憧憧。提刃者睥吾而立。眸光寒冽、如苍狼睇视,锋锐彻骨、凝睇不移。” 一段场景描述,吴邪看过脑子里浮现出画面。顿觉背后一凉。接下来的情节,笔者写的非常详细,几乎是张海桐等人杀人过程的详述。 这些人手指都很长,人人都有武器。出手不是掏那些匪寇的眼珠子,就是挥刀劈砍。刀刀要人性命。 笔者非常关注张海桐。如果说文里的“吾”是第一主角,那么张海桐就是第二主角。或者说,这本书“我”只起到了视角作用,他本人的故事性并不高。真正的剧情都在张海桐身上。 吴邪想了想现场的样子,只觉得眼球和脖子都隐隐作痛。 “持刀人一声令下,唯叱曰“杀”。群寇尽遭锁颈折骸、颈骨寸断,皆毙于地,无一生还。” 意思是张海桐命令他的人直接杀掉所有匪寇,被抓的人顿时被拧断脖子,死于非命。 一瞬间全杀了。 文中写到当时匪寇人数众多,不说张家人冲杀之时弄死的那些,剩下的也不止一两个人。这些人,他们全都杀了。 一个活口都没留。因为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审问。张海桐就是要他们死,其他的一概不考虑。 吴邪把记忆里“董叔”的脸和书里的行为比对,竟然觉得这才契合。平时那个喜欢冷笑话、语气平缓的“长辈”,才是假面。 书里描述的张海桐,才符合初见面时,吴邪潜意识里发出的警告。他甚至觉得:这才对。 故事最后,笔者才揭晓为什么张海桐要杀他的同族。 不仅是因为这个人要杀他,还因为他已经不是自己的同族了。 原文翻译一下,便是笔者以为张海桐是个变态,喜欢割掉战败之人的脸皮作为战利品。他看着张海桐用刀将尸体的面皮削下来,才知道那是一张人皮面具。 有人冒充他的同族。 …… 又是人皮面具。 吴邪皱眉。这世道真是不好了,大家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要办事,一定在脸上蒙一层假皮。好像这样才能把事办成,才有胜算一样。 也不知道这股歪风邪气从哪来的。 吴邪再往后看,竟然没找到这人揭露冒充同族的人是谁,只说杀他们的都是满清皇族派来的死士。 “余见其血面淋漓,状若罗刹索命,怖惧至极,心胆俱寒。” 这是雷家主对这次见面的评价。他认为张海桐当时杀人太多,浑身是血。看起来仿佛罗刹,令人心生恐怖,十分可怕。 罗刹本来是佛教里的恶鬼,传说它喜欢吃人,凶煞异常。且性情暴戾,长相凶恶,嗜杀成性。能够这样比喻张海桐,看来当时的样式雷家主确实吓得不轻。 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原因,虽然雷家主这样描述,吴邪也见过张海桐打密洛陀的蛮横,却觉得雷家主抹黑太过。 就像闷油瓶。 潘子一开始觉得他不近人情,十分难搞。吴邪也这样觉得,后来逐渐熟悉,仍旧感觉他不近人情非常难搞,但本质来说,闷油瓶绝对是个好人。 很难想象一个活了那么久的人,竟然会因为别人一句话而怀疑自己。恶人不会拷问自己,只有好人才会不断审视自身。 吴邪在心里为叔侄俩找补一大串理由,这才往后看。终于在这里看到了他最想找的线索。 这个故事里,有闷油瓶存在的影子。 雷家主写的很隐晦,并不是故作高深。而是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些人的身份。比如张海桐,他只知道张海桐叫这个名字。至于这人具体做什么,在张家是什么地位,雷家主一概不知。 同理,他们与张海桐接头后,又碰见另一队人马。他们与张海桐明显是一伙儿的,领头的是一个当时外貌比张海桐大点的青年,另一个则是少年模样。 雷家主写到:初,吾不识二人名姓,唯知其昆仲。后经日久,方知众皆呼彼少年为“族长”。 一开始,雷家主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只知道他们是兄弟。后来相处久了,才知道大家都叫少年为“族长”。 不必细想,吴邪立即肯定这就是张起灵。 因为雷家主提到,这对兄弟和张海桐关系匪浅。不像一般的上下级,更像“血亲”。 后面是一大堆写张海桐如何如何的话,吴邪直接略过。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 这么多张图,就他现在看的完的内容里,十张里面三张都在写张海桐。剩下七张里,三分之一写张家人,剩下的三分之二才用来写正事。 你们古代人的君子之交真令人摸不着头脑。 由于看的非常磨叽。吴邪心神一乱,酒精便反了上来。钟表显示已经凌晨两点,他只好先行休息,养好精神继续看。 这一休息,反而让他对这本书的观察进度搁置下来。因为有一个吴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来。 老郑称之为“霍仙姑”。 香港篇2:秘书 刚到香港的时候,张海客没有专门的秘书。 彼时海外张家虽然比本家太平,但内部也有派系斗争。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张家人也是人,不会因为牛逼一些就免俗。 将整个海外张家整合完毕前,张海客一直没用他们的人。秘书的角色,一直是张海桐担任。 当时两人都在身兼多事,有什么干什么,职责没那么明确。 张海柿是张海桐离开后,才慢慢接手这些岗位。之前他只是作为副手,跟在张海桐身边。 两人谈事的时候,张海柿只是站在旁边。 尤其是两位长老对接行程表的时候。 张海桐:“十点陈先生找你商量合作详情,资金有点大。族人评估后给出的建议是慎重。” 张海客点头。“好,我知道了。” 张海桐继续说:“下午三点有一个族内会议。张隆升和张隆半都会参加,另外两位长老没有回音。” 张海客摸钢笔的手顿了顿,回复:“我会注意他们。” 张海桐翻过一页记事本,语调几乎没有变化。“晚上六点,威尔逊先生有个舞会。” 张海客脸很臭。“能不去吗?” 威尔逊这个人给两个人的观感都不好,和他坐在一起浑身刺挠。 张海桐想了一下,说:“可以让张隆升去。” 他长得就很老钱,比较适合这种场合。老登对白皮,非常合适。 张海客点头。 两人似乎对族里的人员和各项事务非常了解,三言两语就定了今天所有的大事。 张海柿只负责记录,甚至记录这份活儿都是张海桐确信自己待不长久,才把他带在身边,把一部分文书工作分出来。 毕竟海桐长老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比如熬夜砍人。 这个时候就显出张海柿的重要性了。张海桐熬夜之后需要休息,他可以顶班。 对完行程,张海桐把本子递给张海客。“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个人。” 在张海客身边的时候,张海桐会把各种事记在一本巴掌大的工作黄封本子上。包括要做掉的人。 本子会注明此人代号、基础信息,粘贴拿到的照片。张海客确认后,张海桐当晚就会找上门。不出三天,这人就得死。 张海客扫了一眼,再次点头。“今晚就去?” 张海桐把本子放进怀里。“宜早不宜迟,越拖越麻烦。”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张海客疲惫的摆摆手。 张海柿抬头的时候,海桐长老已经打开门,眨眼消失不见。办公室更安静了。 …… 张家毕竟初来乍到,一个新兴的势力,总是容易被针对。先前海外张家低调行事,当时的香港几乎没人知道暗地里有这么一个组织。就像厦门的南部档案馆,就算挂在当时的海事衙门名下,也鲜少人知。 但此时此刻非彼时此刻。乱世用重典,想要快速站稳脚,便要快刀斩乱麻。 张海桐来这里半个月,已经弄死两个人了。这两个人都不是大人物,张家刚刚明面上进入商业领域,一开始碰见的都是不大不小的对手。 有两个特别硬的,既然软的不听,便只能来硬的。 晚上九点。 张海柿关掉办公室大门,步履匆匆回到宿舍。第二天吃过晚饭再去办公室,张海桐已经在里面小憩,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身上的衣服全换了,不是平时穿的那种挑夫苦力一样的长袖衣服,而是罕见的换了一身西装。张海桐可能穿不惯,外套丢在旁边,只穿着白衬衣和黑色的西装马甲,双手抱臂靠着坐在椅子上睡觉。 为了方便做这个动作,他还把袖子挽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干练,似乎还能闻见淡淡的血腥气。 不是说他没收拾干净,而是一种感觉。 张海柿放轻脚步。 刚要关门,一只手拦住他的动作。张海客提着饭盒进来,风尘仆仆的。他也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的很整齐,像个成功的海归人士。 “海客长老?”张海柿又拉开门。 张海客点头,提着饭盒走到屋里拍了拍张海桐的肩膀。 张海柿了然,看来今天两位要一起出一趟门。毕竟刚刚起步,很多事都是他们一起办。出门在外,张海客是话事人,张海桐是助手兼保镖。 看来今天两个人又要草草对付一顿,然后直接出门。 张海桐睁开眼,眼底还有淡淡的青色。也不知道刚睡多久,整个人还是懵的。手倒是很诚实的打开饭盒,掏出油条白粥。 他的吃法比较粗犷,是把整个油条团成一块直接啃。很街头,优点是进食快而且方便。以至于张海桐吃饭的速度是一般人的倍数。 吃过饭,两人默契起身往外走。张海桐仍旧没穿外套。 张海柿觉得,大概是这样穿,更方便揍人吧…… 看来今天又是一场硬仗。跟着一起出去的族人,竟然有五个。 全都是好手。 第759章 古怪的生意 那张样式雷图纸上的采光结构,吴邪拜托人帮忙找资料,毫不意外一无所获。 倒是董燃的档案有了新进展。 吴二白平时对吴邪管得严,但是在一些查东西的请求上总是格外宽容。包括这次查询董燃的身份信息,他二叔都只是问了一句:“哪里找到的?” “长沙一个大学档案馆里面,名字眼熟,觉得有点蹊跷。”吴邪如实相告。他笃定二叔会帮忙,因为他们有共同的亲人失踪了。两个人目的是一样的。 吴二白有时候很好猜,尤其目的相同的时候。 不出所料,这位出生于1965年的“董燃”,长沙的户籍部门里根本没有他的信息。 叫董燃的太多了,但是出生于1965年6月3日的董燃却没有。长得和照片上一样的更没有。也就是说,当时的张海桐凭空捏造了一个身份,通过特殊渠道进入这所大学。 那么,能让张海桐亲自过来的东西,必然和考古队、样式雷以及自己的脸息息相关。 从被封存档案室里的脚印来看,时间非常接近。或许当时张海桐与那个和自己字迹一样的人在同一空间做同一件事,甚至有过交流。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 那是不是可以这样想。董燃认识考古队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不仅脸和他很像,连笔迹一模一样? 如果是这样,就太惊悚了。 那么,塔木陀那个“吴邪”又是谁?文锦说过,考古队的人除了她、吴三省和解连环以外,其他真正的队员已经全军覆没。但是不清楚那些假冒考古队的人是否还活着,所以才会有录像带机制来保证她和吴三省等人传递信息不被发现。 闷油瓶也不能确认考古队的他是不是本人,既然如此,会不会有另一个假的吴邪、张起灵,甚至更多假的陈文锦、霍玲? 毕竟文锦说过,她后来发现有人用他们的身份行走世间。这就意味着文锦这些真正的考古队员很可能已经与组织失去了联系,成了被围剿的对象。 如此大费周章到底图什么?就图杀几个当时算是愣头青的年轻人?学张海桐那样,直接杀不行吗?这些人常年在荒郊野岭,经历的大型陵墓无一不在边境线上,要么就在戈壁滩与荒漠深处。 死了很难追查原因,也很难被发现。等上面反应过来,这些人早就烂成骨头渣子了。 好了,现在问题不仅没有解决,还引出来更多问题。谜题并不会因为他聪明绝顶的脑袋网开一面,只会对多思者更加严厉。 多思者多疑,多疑者谨慎且误己。双刃剑莫过如此。但吴邪的执行力又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他不会任由思想困住步伐。 为了弄懂这些,目前为止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些扫描件。抽丝剥茧的事儿不能一蹴而就,吴邪琢磨着再过几天回杭州,专心继续查看手上的东西。毕竟三叔不在,杭州那些产业自己也得帮一把,不能真让他乱下去。 潘子再怎么忠心,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 这话说了还没过夜,郑老头便火急火燎找上门,说有人要买他手上的图纸。据说价格开的非常高,连老郑这种手上有些本钱的人都觉得夸张,吴邪不由得上心。 这可真是太巧了。 手上刚有这东西,就有人找上门来买。吴邪想:图纸在他手上的时间不超过三天,这三天里知道图纸存在的只有他、王盟和老郑。连吴二白都不知道。 显然这事儿是老郑透出去的。 背后的人要么真的爱不释手且非常着急想要收入囊中,要么就是另有图谋。 吴邪有一种预感,或许这背后的人与他正在做的事息息相关。如此一拍即合,双方人马在宾馆大堂的座椅上谈生意。 来找他的是两个人,年纪和老郑差不多。一个姓房一个姓阮,姓阮的那个一口京片子,长相却像个南方人。两人据说是穿梭于北京、上海和长沙三地有名的掮客,三头倒。 简而言之,做到顶级的倒爷。 两人上来就是一顿恭维,嘴皮子翻来翻去,全是漂亮话。吴邪到底年轻,听了倒是挺高兴,就是觉得有你的不自在。实在是不熟,上来一顿夸,并不会让他高兴的忘乎所以,反而有点尴尬。 老郑看出吴邪的想法,立刻比了个谈正事的手势。两个老掮客对视一眼,姓阮的当即伸手,仿佛是方才热络太过,现在补一个刚刚忘记的握手礼。 但吴邪也算半个倒爷,吴山居是某些散户的出货口。对方一伸手他就懂了,这是要跟他比价的手势。道上有点资历的人才懂,因为这法子比较老。 姓阮的眼神很毒,但吴邪并未观察这些,直接伸手。两人一触即分,价钱确实很高,但吴邪不打算出手。 对方给的价格已经超出市场上对样式雷的定价范围,那张图纸说是皇陵都存疑,更何况还是复印件。真的放到市上售卖,最多卖到十万。溢出价格主要是它身上的“未知性”,落在盗墓贼手里便是赌石一样的效果。 真能挖出个宝就赚了,如果是普通建筑的图纸也只好认栽。 姓阮的似乎势在必得,但吴邪不动声色。只说:“如果用这个价格卖你,行家会认为我坑了你们,这对我的名声不好。而且这东西我还有用处,实在不能割舍。你和你们主顾说,抱歉不能割爱。” 他好像并不为钱财心动,慢条斯理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这就是不松口的意思。 简而言之,他不卖。 姓阮的眼中闪过讶异,不由去看老郑。 这小子这么沉得住气? 老郑也不清楚。 沉得住气的吴邪心里却在想:幸好老子有点门路,不然还真糊弄不住这俩老江湖。 姓阮的有点没底了,只好一把梭哈,表示可以任由吴邪开价。吴邪顿觉奇怪,难不成我加到一百万他也要? 这背后的人到底有多想要这张图纸?难不成他知道一些内情? 想到这,吴邪直接问:“他要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姓阮的直说不清楚,那人要他们就找。 郑老头不知怎么的,竟然看了吴邪一眼。吴邪顿时领会,这老头想让他套话。但是为什么?难不成他也好奇这些人背后的人? 第760章 北部档案馆的执念 上思县一别后,胖子心里总不踏实。要是张起灵身体健康、精神正常就算了,偏偏他脑子刚刚出了问题。 就凭小哥刚从陨玉里出来的可怜样,胖子都有点担心他是否可以顺利到达深圳。 现在去追也不现实,思来想去,胖子只好回北京。处理完店里的大事,又和手上的人脉联络过感情,胖子这才着手准备可能需要的装备。 他不清楚小哥是否还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准备东西的时候还是按照三人份准备。 胖子跑前跑后,也没忘记享受享受生活,顺便打听消息,看看有没有赚钱的路子。他这副身家,一半是下斗搏命来的,一半是平时耳听八方来的。保持消息灵通,才是生意人的基本要领之一。 他有个老表,也在潘家园倒腾古董。这老表说他有个山东的兄弟,也开古董店。这些年攀上了北京的大老板,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做这一行都有自己的关系网,许多古董老板都是暗地里的掮客,帮着收东西也帮着卖东西。 所谓猫有猫道,鼠有鼠路。土夫子的世界里既有奢华繁复的新月饭店,也有更为隐秘的古董店。 这位老表的兄弟知道了赚钱的消息,第一时间分享给认识的同行。说北京的老板收样式雷图纸,原件复印件都要。而且开价很高。 不仅北京的老板要,厦门也有人收。 说到这,老表凑到胖子跟前说:“兄弟,别说老哥发财不带你。咱北京城鱼龙混杂不好打听,是蛇是龙咱们也没本事去分辨。无非就是人家要,咱们给,只管赚钱,不敢问到头上去。” “但是厦门那边可比北京城简单多了!” 老表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据说厦门南楼靠卖这东西,狠狠赚了他们一笔。” “但是厦门风声小了,收的力度渐渐不如北京这边大。我觉得他们可能要收手。” “兄弟,你手上要是有门路,可要快点脱手。这东西平时拍不上这个价,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胖子一听,只觉得奇怪。这种图纸收集一张两张没用,有心人只会长年累月打听消息悄悄收集。怎么可能最近才放出消息,突然说要买? 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背后的买主只差一点就能集齐所有部件,拼凑出一个他想得到的完整物件。 但是这样大肆收购,反而会被哄抬价格,造成严重溢价。现在他老表说的市场价,已经是涨了一倍的价格了。 任何反常的事物背后必然有更大的阴谋。胖子虽然眼馋,却不敢轻易淌这趟浑水。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这事儿他必须跟小哥和天真通个气。 消息发出去,只有吴邪回复。消息内容很简单:我明天飞北京,待会电话说。 胖子嘿了一声心想真是奇了怪了,一个个的这么积极。还没感慨完的胖子溜达回店里,就看见里面的凳子上背对着自己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是那种相貌平平,丢进人堆里就忘了的类型。 胖子以为是客人,换上营业笑脸上前。“这位老板久等了……”还没说完,男人转头看向胖子,那张非常普通颜值欠费的脸上偏偏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并且这张脸发出了胖子熟悉的声音。“胖子,是我。” 卧槽,小哥? …… “姐姐。”张陈推开门,缓步走到张海娇身前。“那些图纸已经全部卖完了,昨天是最后一张。” 这些年来,南楼也在暗中搜集样式雷的图纸。张海桐1990年去长沙拿回来一部分图纸后,董家暗地里才开始收购与张家古楼相关的图纸和烫样。 南楼收购的样式雷图纸和烫样分为三种,一种是与张家古楼有关。这些图纸在张家古楼竣工后并未从雷家回收,雷家负责的也不是最核心的一部分。 样式雷的图纸散播出去,对于张家而言更像钓鱼的饵料。 因此开始收购这种类型的图纸的时间最晚,大概在1990年左右。当时张海桐的身体已经进入非常不理想的状态,长沙那个大学档案馆是他20世纪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 派张海桐去,更多是“象征意义”。 不论当时已经变成“汪家齐羽”的齐羽去没去,去的是不是他,张海桐也必须去一趟。至少要证明,张家也很在乎这份图纸。 第二种则与满清皇陵相关。根据北部档案馆考察,满清真正的皇陵在关外这个传闻很可能是真的,唯一不清楚的是地址。 张家内部推测,满清皇陵大概率在长白山,但与云顶天宫不在同一处,甚至相隔甚远。 当时的满清政权修建陵墓不仅掩埋先人遗骸,也是为了藏匿财宝。 游牧民族对土葬不如汉人执着。早期更热衷于火葬,连努尔哈赤都是这种葬法。入关后才有了帝王必须土葬的铁律。 北部档案馆这些年一直没停止过收拾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烂摊子,活动范围很大。都这样了还热衷于寻找满清真正的陵墓。具体目的张海娇等人并不清楚。不过他们既然要,南楼自然乐意效劳。 第三种便是普通的图纸和烫样。这里面不仅包括古墓,也有各种精巧富贵的地上建筑。这种图纸囤积则是单纯的为了积累财富和推演古墓所在。 最重要的是掩人耳目。 南楼收的最多的就是这种图纸,不了解内情的只以为他们是为了赚钱。 顺手弄点假的流出去。 南楼很少往外拍真货,张家一直有意识收集一些有情报价值的古董。大部分失去作用的藏品,已经被运往张家古楼当陪葬品了。 张陈并没等太久,张海娇快速下达指令。“把拍卖的钱分批次用不同渠道洗进北部档案馆,有价值的历史资料和图纸烫样也按老规矩办。”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张陈已经将纸质凭证摆在她手边。只待张海娇按印,钱和物都会飞快去往它应去的地方。 第761章 杂章 张海琪在国内办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南部档案馆训练一批小孩。这批小孩出生日期最早的是1980年,到现在都二十四岁了。正是人生中最好的年纪。 如张海侠所说,这些孩子中女孩占比高,而且大多数都是从小培养。年纪小到什么程度?小到她和张海桐刚去厦门的时候除了那个婴儿以外,绝对不会收养的年纪。 1980年这一批孩子,被收养的平均年龄大概在2到3岁左右。这个年纪最适合简单的纪律训练,张家人也是这个时候正式受训,尤其是规矩。 这个年龄段接受的纪律训练,会伴随一个人终身。而张海琪显然是训练的佼佼者,她绝不会让孩子们忘记这些东西。 这些孩子里,有一部分人被放出,找机会去卧底。最近两年,唯一牺牲的卧底传回来了一份消息。 张海芝,出生于1985年,死于2003年,卒年18岁。和大多数南部档案馆特务一样,没有活太久。 她死前传递回来的最后一个消息是:确信汪家已有成果,裘德考公司年龄未变者为汪家人。 早在大清洗时期,张家人便怀疑过汪家人可能在寿命和青春上有所成就。被清除的内部叛徒里,有一些人的尸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畸形。 这些人的肌肉密度远超普通人,意味着他们同样拥有强悍的身体素质。只不过数量很少,可正是因为数量极少,才更加特别。 张家当时不清楚这些人的寿命有多长,毕竟人都死了,寿命再长也终结在死亡那一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些人确实做到了容颜不改。根据生前经历来看,身体素质同样夸张。 张瑞山调取档案对比面容时,发现他们在没有易容的情况下,脸几乎没有变化。这说明汪家人窥探这么久的东西确实有所进展。 这些成果怎么来的,答案不言而喻。 当年被捕猎到紫禁城的那些族人,也许并不都是老妖婆吃的。恐怕相当一部分都进了汪家人的肚子。 如果不是他们已经有了成效,这位晚清的实际统治者怎会轻易相信他人? 在基因技术不发达的近代,最快的基因研究方法除了生育,就是同类相食。 当时张家大本营在东北,就像一个巨大的地下王国一样。统治中心对外的统治力随距离增加而不断减弱,张家也不例外。 离本家大宅越远,控制力越弱。同理,离本家大宅越近,张家人分布越密集。当年紫禁城能大批量捕猎张家人,就是张家内部斗争和内奸、间谍共同努力的结果。 也是这件事,让张瑞山下定了决心。积重难返,不如快刀斩乱麻。 直到南安号事件,张海琪发现船上货仓竟然没有运货,而是装载许多尸体。里面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此事告一段落后,张海琪已经计划北上去长沙。至少在船上,他们已经知道那些女特务的幕后主使是莫云高。但临时过来的张海桐打断了她的计划。 张海琪不清楚他怎么说服张海客,用长老令签将她召回香港。而代替她预想中计划执行者的人,变成了张海桐。 她当时询问:“这也是张海客的决定吗?” 张海桐直接说是自己的安排,语气非常坚定。搭档至今,张海桐从未如此坚定的命令谁。 他是个非常守规矩的人,说是副手就好好做副手。命令一定会执行,只要他能做到,必然竭力完成。这种忠诚,连当时本家从小培养的一些族人都没有。 他身上有一种所有上位者都极其渴望属下拥有的特质——忠诚。 那个时候,张海琪意识到此事非比寻常。但张海桐安排的太合理了,合理到张海琪无法拒绝。她甚至意识到如果自己拒不受调,张海桐很可能当场与她反目,正式执行自己的长老权力。到时候他带来的族人,会立刻调转枪口对上自己。 张家人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哪怕一切都没有发生。 张海桐带着张海楼去长沙,解决了莫云高。但没有张海桐,张海楼无法利用张家内部的通讯渠道传递信息,这是一个失误。 当时张海琪不清楚为什么张海桐没有告诉小楼。一般两人出任务,信息必然共享。至少要有一个人回传任务结果,以便族中判断,做好相应安排。 基于当时长沙的形势,族中推测可能是为了防备张启山。当年东北张家被迫大清洗,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守山人和联络人出了问题。让敌人顺藤摸瓜,给本就脆弱的张家一记重击。 张启山此人亦正亦邪,难以揣度。喜怒不形于色,行事又极其谨慎霸道。他这一脉本就被家族放逐,立场不明。 无论是为了张海楼的安全,还是为了家族,保险起见张海桐防备他情有可原,没有告诉张海楼联络点也很正常。 莫云高事件与人猴子事件分别发生在大清洗前后,串联起一整个食人链条。 直到现在,裘德考公司里这些容颜不改的员工终于浮出水面。 令人齿冷。 恰如张海楼回到香港后成批书写的任务报告里,与张海桐的任务报告互为印证的那句话。 [白玉说:“吃你们这种人。”] 吃你们这种人,得到了巨大的力量,获得了非凡的伟力。代价仅仅只是吃人而已,泡酒、活剐、生吞。 前文提到,北部档案馆一直在寻找满清真正的皇陵。这几乎成了所有北部档案馆人员的常态,变成了执念。人猴子就是原因之一。 盗墓掘坟,无论是封建时代还是现在,都是很严厉的报复行为。而且里面的财富对于张家人来说也相当可观,任何社会行为都需要金钱推动,张家也不例外。 养孩子、扩张势力、做生意、活动经费、上下打点哪一样不需要钱? 而这些情况放到裘德考的公司,那个被他们的人偷出资料的“不老者”,就是这项实验的产物。 张海琪已经拿到一部分资料,里面的实验内容触目惊心。比起直接吃,现代医疗技术冷酷无情的基因提取更让人着迷。而美国,正是做这些事的天堂。 当年麦克阿瑟进驻日本,保下了一些人体实验战犯。这些人的去向不得而知,或许有一部分,乃至他们的后人正在为这样的机构服务。 命长,有时候是一种折磨。尤其是这种情况。意味着手段到位,他就要一直活着。直到实验室允许他死亡,或者培育出他们想象中真正完美的“长生”。 裘德考又算个什么?他只是一个代言人。就算他真的有不错的地位,活到九十多岁就是他唯一的报酬。 或许,这些人真的没有突破实验体身上的基因密码。 如果这些都轻而易举得到,张家早八百年就灭了。 文件如雪花一样从张海琪的手中签出,董灼华三个汉字笔锋极重,最后一笔像锐利的长剑,几乎贯穿文件末尾的空白。 她似乎做好了决断。 这样暴躁的笔锋被办公室大门陡然推开的动静打断。 张海侠缓缓走进来。他的腿恢复的非常慢,行走距离仍旧很短。原本无望恢复的残缺有了好转的希望,治愈期却和寿命一样无限拉长。 如无意外,门外应该有人推着一辆轮椅。张海侠只是在进行日常复健,出门仍旧坐轮椅。 “干娘。” 张海琪抬头,看着不如久远记忆中身姿挺拔的孩子。他还是瘦削,眼睛却锐利许多。张海琪示意他讲。 “裘德考已经去巴乃了,”张海侠迟疑片刻,似乎在思考。“公司里已经乱了。如果要动手,这是最后的机会……” “香港传话,最近通讯不要太频繁。他们派了很多人往巴乃去了,现在没空管别的地方。” “最后,解子扬出事了。” 张海侠说完,将一盘录像带递给张海琪。“实验的人说,他的身体进入最后阶段了。” “你看完后,数据要原封不动发回香港。” 第762章 破釜之斗 凡入困兽之局,必有破釜之斗。 …… “任何事都有它的期限。这个期限并不是事情一定就会在这个时间段以内完成,而是告诉自己来不及了。” 这句话霍仙姑记了很多年。解九临终前,就说了这样的话。他是个聪明人,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聪明人往往死的早,多思多虑,又是解家那个祖传的毛病。导致他是九门里下地最少的那一个,寿命却不如霍仙姑之流长久。 连陈皮阿四这个阴狠到骨头里的人,都活的比他长。 距离他们预想的期限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期限不是给别人看的,而是告诉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现在该你了。 偌大的宅子里,中式装修之下,光线十分含蓄。 霍秀秀带着两个人进来,清脆的声音绕过七弯八拐的装饰,隔断了许多视线。“奶奶,之前您拜托的人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南方长相的老头,面相非常精明。正是前些天还在长沙与吴邪谈生意的老阮。 老阮微微躬身,非常封建做派的说:“霍当家,事情已经办妥了。” 说完,他递给霍秀秀一张名牌。“那人借了郑幅中的名头,说完与您引荐一番。” 霍秀秀又把牌子递给霍仙姑,老阮只看见老太太站起来,缓步走到他视线之中。人人都说霍仙姑年轻时貌美,她如今八十多了,身形仍旧不见老态,平时行走还算利索。 在八十岁老人群体里,身体素质已经非常强悍了。 老阮不敢停,继续说:“该说的话,我们都已经说了。郑幅中把能交代的东西,全部说给了吴家小爷。” “那边问您,可定下时间和地方。” 老阮只看见一双脚和裙摆,话音刚落,等了几秒又好像过了很久。这位传闻中的霍仙姑霍老太太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三天后,新月饭店。你去回。”霍仙姑语气平淡,带着淡淡的威压。 老阮拱手,确信没有吩咐,这才退走。 霍秀秀知道她奶奶这是想了许多旧事。老小孩老小孩,人到老年脾气大,和小孩子没区别。大概又想到姓吴的当年的破事,这才哼了那么一声。 “奶奶,要跟新月饭店那位说一声吗?” 霍仙姑将牌子随手丢在一旁,道:“不必了。” “那个老东西,压舱石做了这么多年,这种小事他不会轻易出面的。” 这话似乎很惆怅。霍当家冷凝的目光落在秀秀身上,又变得柔和复杂。 霍家女人当家,除了吃饭功夫只能女人练,也是男人不争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倒斗这一行太损阴德,霍家世代没几个争气的男人。 到了霍秀秀这一代,霍仙姑也只看得上这孙女。 “秀秀,去找你小花哥哥来。”她摸了摸孙女的头发,在那只满是岁月斑痕的手里,这些头发就像一条生命的长河,流过了霍仙姑枯槁如荒漠的手掌。 她真的老了。 也活的很久了。 “知道了,奶奶。”霍秀秀亲昵的握住她的手。“我这就去。” 霍秀秀离开了房间。 霍仙姑仍旧站在原地,巨大繁复的雕花木窗顶部落下昏沉的天光。 贪婪,就要付出代价。贪财是贪,贪权是贪,贪命也是贪。 九门走的每一步路,都在当年那两个姓张的人话语中一一应验。 霍仙姑对张大佛爷的想法一清二楚,最开始他好奇张家,他要去找这个让他从出生开始就不被待见的家族,或许是为了某种隐秘的报复。譬如说:到了现在,原来你们也就过着这种日子。 诚然,当年张海桐为了杀人去长沙,那个时候的张大佛爷确实站在主导者的位置。他运筹帷幄,自诩两边下注,乃是一本万利绝不输阵的买卖。 后来九门势微,形势比人强。为了保住九门的有生力量,鬼玺确实成了他们最后的底牌。一切都在按照张海桐的想法进行下去,有条不紊走向今天的终结。 从上个世纪,到这个世纪。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们的人生被吞噬了一大半,最终也死在里面。 而现在,解九嘴里的时间也要到了。 等到这一个十年结束,一切就都结束了。 凡入困兽之局,必有破釜之斗。 曾经的朋友们,都已死去。接下来的仗,要她自己去。 第763章 盒子里的故人 当张起灵出现香港大宅的时候,整个宅子似乎活了一瞬间。 眼下已经入秋,南方的天气灰蒙蒙的。他应该来过这里,却不知道往哪里走。然而这座宅子似乎认主一般,还未走近,那些门便重重打开。 有人孤零零的站在门里,恭敬地叫他族长。这座宅子太大了,可是里面的人很少。以至于张起灵站在最后一扇门后时,反而觉得这座大宅像一座精致的地上古墓。 整座大宅忽然忙碌起来,宁静一去不复返。人人都不多话,却十分奔忙。 庭院深深,似乎长了许多双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他。 直到一个年轻人从廊下走出,他的脸在天井之下格外显眼,一笑起来整张脸都变得格外热络亲切。 “族长,欢迎回家。” 他这样说。 …… 张海客本来以为会有第三次,至少在张海桐离开之前,他会接手第三次与族长信息对接的工作。 人算不如天算,第三次族长竟然回到了这里,来这里取用对他真正有用的东西。 张海客说了很多,挑重要的讲。族长是个高效率的人,在最初的试探后,便开门见山说:“我忘记了很多。” “你要问我什么?”张海客想了很多,比如他应该从哪里说起,或者挑哪些事讲。从本家大宅那些过往说,还是只说小族长的责任。 太多太多。 他恍然发现,时间过得太快。除了曾经在本家大宅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剩下的竟然都是公事公办的要闻。 太长了,要从哪里讲?于是张海客说了和张海桐一样的问句。 记忆在小族长脑中若隐若现,却没有什么成效。他说:“很多。” “我想知道,关于我自己。” 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和初生的婴儿没有区别。他对这个世界完全陌生,没有任何依仗。以后的生活,取决于睁眼一瞬间遇见谁。 然而他又不是真正的孩子,没有人无限包容一个成年人。没有记忆的人只好搏上一切,期望想起一些东西。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基因里便刻着群居的渴望。就像狼离不开族群一样。 张海客很明白,他只是需要一个身份。譬如他是谁,他见过的人又是谁,他要做什么,因为什么而存在。 在叙述的最后,张海客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知道的东西,那些太多了。多到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然而只是这些事,对于你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 张起灵眼神微动,总觉得这些话好像听过好几次。“那就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张海客有点泄气。他不清楚之前张海桐怎么跟小族长沟通的,但到了他面前,似乎只能说出你应该做什么,现在什么局势,我们希望你如何。 远的来说,肯定是终极。但是终极是什么,进入终极有什么目的,对于张起灵的意义是什么,这些张家都不知道。 族长的事,只能族长去办。但张家人办的事,一定与族长息息相关。信息单向传递,责任分门别类。 他只能说有一个叫终极的东西,与你的命运息息相关。如果你要知道一切,就要去寻找他。但是时间未到,提前进入没有意义。 如果你要知道终极的信息,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张家古楼所存资料更齐全的地方。 没有人能代替族长,所有逃避责任的人,无一不死在去往终极的路上。越远离,越靠近。 “而且,大概在半个世纪以前。我们,或者说您。”张海客用了一个敬称。“与北京的某些人达成了交易。” “张家古楼是最后的战场。半个世纪的斗争,应该有一个结局。” “我很抱歉,族长。”张海客看向小族长的眼神,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必然去往这里,既然如此,请顺带完成未尽的交易吧。” “您什么都不用做,跟随本心回到那里就行。一切都有我们。” 最后的最后,小族长提出了另一个要求。他要知道张海桐的信息。 根据吴邪提供的资料来看,张海桐在他们的世界已经死了。 “尸体被你的家族带走,但是在哪里,我就不清楚了。”吴邪当时的表情很古怪,他是这样描述的。“他效力的家族很奇怪,能够让死去的人以另一种状态活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吴邪说完才发现当时的闷油瓶一动不动,好像在想什么事。当时他们带着人去见张海楼的时候,并不清楚两人说了什么。 现在他从吴邪这里知道了从前的事,那么寻找终极几乎成了他必须要做的事。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别人,或者更伟大但周围人不知情的事业。 从胖子那里得知张起灵离开的消息,吴邪除了莫名的恼怒,还有果然如此的想法。 张海客同样生出果然如此的想法。 张海桐是族长重新回到香港的契机,他怎么可能不问呢。 “他已经死了。”张海客起身。“但也活着。”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我直接带你去见他。” …… 从塔木陀回来后,张海哲将张海桐顺利带回香港复命。从这之后,这具尸体一直停留在大宅的地下仓库之中。 说是仓库,其实更像研究场所。 人死之后,身体对于这个死掉的人来说完全没有意义。所以入土为安还是横剖竖砍,都不太重要。回收他们的尸体,其实是出于社会责任。当然也有情感作用,但是大层面来讲,肯定是比较官方的说法。这就是张家人的生死观之一。 因此,现在的张海桐还躺在地下仓库的长盒子里面,一个棺材不像棺材箱子不像箱子的容器里。他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皮肉都进行了缝合,骨头也重新连接过。 尸体没有恢复能力,族人只能尽量缝隐针,从外面看不出来。主要是为了不影响接下来的实验,尸体完整度会对战斗力测算造成负面效果。 张海客摇了摇铃铛。 盒子里的“人”睁开眼睛,从里面爬出来,现在他们面前。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只是睁开,没有看谁。粽子不依靠人类的五感,它们也没有这些功能。 张起灵看着这双眼睛。 时空轮转,干燥阴冷的地下空间里好像刮过一阵夹着冰雪的风。 在不曾出现的记忆里,长白山的风雪里,他们就这样对视。 不知道谁在叹气。 就像那天雪山上,无声的叹息。 第764章 现世·忙碌的周末 小徐发过消息,做完作业,吃了晚饭,甚至洗了个澡。躺到床上都九点了,之前发的消息仍旧没有回音。 张海桐没回。 不应该啊。总不能又出门了吧?想起国庆节期间,张海桐前三天都在外地。干什么小徐不清楚,他桐哥不太爱讲这些事。 其实三个人里,张海桐和班长都算是“知情人”。至少班长有一个身在局中的叔叔,因为叔叔的存在,班长做什么都有理由。 小徐会有点落寞。明明以前他和张海桐也算“相依为命”,现在来了一个万事通,自己变成聋子瞎子啥也不知道。 他所知道的那些事,甚至没有答案。张海桐没说,他也没问。小徐觉得这是基本的尊重。但是班长追寻的疑问,却有了真真切切的答案。 她的叔叔确实是被世界影响的人物,而小徐搜集来的东西一直没有答案。 后来张泽清回来,制止了少女过于强烈的好奇心。班长不得不消停一阵子,回到之前乏味、平淡乃至一成不变的生活之中。 她被勒令不允许打探一切,至少与张海桐一起出门,那是情非得已。 小徐有一点高兴。这至少说明,他俩现在都是愣头青,一点都不知道。 好了,现在他俩都是一问三不知的二愣子。这种兴奋到今天终于戛然而止,小徐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与张海桐,不知不觉之间出现了隔阂,一个分水岭。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们会彻底变成两个世界的人。 如果有第三次,而他仍旧一无所知。那么自己就会失去继续探索这些秘密的资格,一味等待根本不会得到真相。 小徐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试图给张海桐打电话,里面只有甜美的女声一遍又一遍重复:“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家里的卧室门永远会在下面留出一条小小的缝隙。当外面的灯全部关闭,卧室里泄露的灯光一览无余。 小徐妈妈的怒吼穿透门板。“还不睡觉啊!这一晚上把灯开着,还要近视到多少度?” 小徐心虚的摘下眼镜,瘫在床上任由手机一遍一遍提示对方已关机,直到自动挂断。 在这样的焦躁之中,第二天一早,小徐便匆匆忙忙出门。公交车过了三五站,小徐几乎是跑到张海桐家所在的单元楼。他在门外敲了好多遍,果然没人开门。 张海桐又出门了。 小徐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刚要下楼,手机传来提示音。打开一看,张海桐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四个大字跟在手机屏幕上晃来晃去,小徐竟然觉得这是挑衅,然后邪门的发了一个问号。 …… 张海桐没在意上面的问号。他坐在原地补充了两颗止痛药,确定身上的疼痛暂时被压制。这才将之前挖的盗洞泥土回填。 国庆节后,学校要求周六补课,周末休假。张海桐当天下课,与小徐道别。回家后不出十分钟,就背着事先准备好的背包换好衣服出门。 坐一个小时计程车穿越大半个成都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山里民居零零散散,当地传闻几天之前他们这里的田就出了问题,种的作物怎么都不长,叶片发黄。 请人来看,土地也没问题。最后只能寄希望于迷信。 张泽清假扮风水师,让附近的人今天不要种地,等两天后再动土。给张海桐争取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挖盗洞查原因,他花了两个小时定位置、打洞,从农田下面的古墓里拖出来一具棺材。 又花了点时间,用硫酸腐蚀掉里面的尸体。确定都化成尸水,用特殊的仪器将棺液和尸水引出装瓶。 临行前为了不让后来人进入,张海桐在里面放置了一个小型青铜铃铛。 随后这才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他从盗洞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坐了一会儿。趁着空隙看了一下信息,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突发状况,比如张先生张女士突然杀回来,而他不在家。 但只有小徐的消息。 从昨天到现在,张海桐根本没空看消息。因此回复晚了很久。 墓室里面的陪葬品非常少,能看出来墓主人生前不是特别富贵的人家。里面的东西张海桐挑着比较值钱的带走,之前他们三个孤苦伶仃的张家人没渠道,东西不好脱手。 自从蒋二爷打电话过来后,他们就有了。活动经费终于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张海桐体会到一种久违的欣喜——从零开始创业忽然看见赚大钱机会了。 张海桐填完盗洞,也不敢停下休息,立刻收拾好工具往外走。他进村走的不是大路,是钻林子里打的洞。顶上开洞比斜开快的多,而且洞开的小。不仔细看以为是什么动物挖的坑。只要填的好,就不会被人发现。 钻出林子后,张泽清在外面接应。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张泽清转头看去,就见张海桐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出来,额头上青筋格外明显。 张泽清吓一跳,问:“小桐哥,你熬完夜一直这样吗?” 张海桐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拉开背包,将里面的棺液和尸水递给他。“这东西有毒,你带回公司仓库,最好密封起来。” 张泽清抱着容器,点头道:“规矩我懂。接下来的事我收尾,你先回去休息。” 张海桐点点头,带着浑身泥土径直往外走。他没有立刻打车,而是给了点钱,找了个地方休息。 又补了一颗药,一觉睡到凌晨五点,打车回家。到地方的时候才凌晨六点多,还来得及吃早饭、换校服,然后去上学。 除了身上针扎锤砸的疼痛不那么美好,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海桐的一百种职业1:外卖员 对于张家的人事安排,我一直秉持极高的兴趣。 张海客说这个没有定数,有时候需要什么岗位,这个人就是什么工种。 这个我倒是理解,毕竟我也不开公司。倒斗这一行除了铁筷子筷子头瓢把子这些固定称谓,具体职责差不多也是下地的时候安排,比较有灵活性。 张海桐曾经说过他写贺卡不吉利,都是买现成的机打贺卡。早年我是不清楚原因,后来混熟了天天找他干黑活,渐渐也就清楚了。 这事儿还是张海客跟我显摆的。他这人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胜负欲,也不知道他显摆来显摆去干嘛。 胖子常说这小子是在香港憋坏了,一跟我对上电波就开始放飞自我,碾压我等屁民。我心想那可真够无聊的。 反正只要闷油瓶在这,这群姓张的就跟猫闻见猫薄荷一样,时不时就来两个。我和胖子已经习惯了。 干我们这一行,年底都要分利润。也是各个堂口敲打属下、拉拢人心的时候。张海桐他们当年在香港,过年也要见血。没有吉利不吉利的说法,有的张家人大年三十还在外面刨坟。 所以张海桐有时候也说,做这个就是损阴德。“所以倒斗要八字硬,八字不行一次就报废了。” 这句话我无法反驳,某种意义上来说,无论是闷油瓶还是他,命都挺硬的。 我在手机上问:总不能过年还杀吧?打字的时候,心里话也说了。 反正我过年不杀。一定要杀,也可以等到第二天嘛,第二天就不过年了。算新年,杀了不碍事。 张海桐正在院子里抓小黄鸡玩,那毛茸茸的鸡崽在他手里吱哇乱叫,希望它的鸡妈妈闷油瓶能能赶紧履行当妈的职责救它于水火。 那你可就想错了。闷油瓶一点母爱都没有,等你们长大了,通通变成白切鸡进我们仨的肚子。 张海桐捧着鸡回头看我,然后说:“杀。” 我翻了翻以前的记忆,没有他大年三十在外搞追杀的记录。好像自从搬来雨村,张海桐每年三十都在家里陪张女士他们过年啊。他妈妈很喜欢拍照片,过年必发朋友圈。 唯一缺席还是前年,张女士发朋友圈说孩子出差没回来。我和胖子他们倒是很清楚,他出差一般是去办事儿,反正不是正经工作。 那一年张海桐在比利时,不知道为什么跑那么远。在我的印象里,他和张海琪的地位差不多,很少亲自出一些小任务。 上一次长时期去国外,还是为了铺设组织。 “你前年去比利时出差,就干这个事?” 他又转过身,背影略透出一些不好意思。 我:……你到底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 不好意思第一次在比利时当杀人犯吗? 张海客却说:“那是顺带的。” …… 我们都知道,张家是一个擅长伪装的家族。他们经常依附在别的组织里,尽量借助他人掩护办自己的事。 张海桐作为从小接受一整套张家教育体系的张家人,当然不能免俗。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张海桐从非洲回国,航班经过比利时。当时约翰娜就在比利时,她受了点伤需要休养。 由于欧洲那一块国家多,每个国家地方就那么点大。张家在那边布局不像亚洲和美洲那么缜密,多的是一个人或者一个不超过三个人的小队负责好几个国家。 约翰娜当时单独出门办事,不知道怎么阴沟翻船,受了点伤。张海桐在国外,从非洲回国有航班要过那里。既然如此,他直接先飞比利时,打算给约翰娜收个尾再回国。 国外治安情况不如国内严谨,张家能在国内游刃有余,在外面更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不需要考虑太多治安系统的正义制裁。 张海桐下飞机去约翰娜的据点放行李,顺便了解情况。目标身上有一件他们小队需要的文物,牵扯到比利时当地富商。这个富商长辈上个世纪初曾经跟随列强来到中国,截走了相当一部分财富。 北部档案馆热衷于刨秘密皇陵,出于对自家人的爱护,没有确切的信息的情况下这些人不会贸然行动。 更有意思的是,历朝历代王爷和皇帝不葬在一起。皇陵与王陵不在同一处。这就意味着,在山海关外,满清贵族陵墓可能相当的多。 一点一点挖过去,财富非常可观。 约翰娜的目标,日前偷了这位富商从上世纪从中国带走的一件衣服。这件衣服是典型的旗人贵族女性衣装,但上面的刺绣非常精巧。从这位富商后人在社交媒体上放出的照片来看,应该是苏绣。 苏绣针脚细密、技法繁多且绣艺精微,能够载入的信息密度极其庞大。按照香港张家内部分析,这幅绣品很可能是双面绣。 普通的双面绣追求绣纹正常到变态,但这种藏有信息的双面绣为了最大限度藏东西,内行可以从针尖看出不同。 衣服上所有绣纹,都代表了极其重要的信息。如果破解,背后藏着巨大的陵墓宝藏。 不过目前来看,那件衣服已经被拆成了三块。对于张家来说最不值钱的配饰,被富商的女性后代做成了一件不伦不类的旗袍礼服。最具价值的刺绣被拆成了三份,缝在不同的衣服胸口、裙摆和衣襟袖口。 这位女性后代遭遇了一位情感骗子,穿着其中一件衣服去约会,被骗子先生脱衣而走。 约翰娜的目标就是这个情感骗子。 按理说骗子先生这种软饭达人不是物攻高手,约翰娜作为一个继承德国人高大健壮特点的女人,很容易就能弄死他。 但情报出了点问题。那个骗子先生临时租住的地方,竟然有人在暗中花钱保护他!明天他就要乘坐飞机飞往澳大利亚,去了那里,家里真要花点功夫找人了。 这种情况,多半说明有人也对宝藏有兴趣。 既然如此,当然是一力破万法。直接杀人夺宝。等另外两位族人完成任务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张海桐大概了解了情况,嘱咐她守好据点。随后简单做了易容,上街闲逛。 根据约翰娜的情报,骗子先生对自己的情况很清楚。他手里掌握着破解衣服上那块刺绣的方法,也难怪这些人没有直接把人劫走,还得好好伺候着。 张海桐就喜欢这种浑身充斥着资本主义享乐态度的目标,弱点太多了。 他逛到那人下榻的街区,堪称混乱。不过这一点大家都习以为常,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像黑瞎子受伤,也会喜欢往这种地方钻。 现在,我们要复盘一下张海桐此人的行为模式。 张海桐的一百种职业2:外卖员 张海桐此人办事,有非常强烈的街头风格。这和他的个人经历有关。 譬如我所知道的张海琪。这个女人属于高端场所低端场所都混的游刃有余,但更多游走于名利场。很擅长在名利场上办事,也能做到杀人无形。 但同样的街头混迹,张海桐才是经验最丰富的那个。从放野开始,他接触的人都是非常粗放、凶恶的类型,上个世纪带着张海杏混街头,也是他风格的一种体现。 所以他要杀一个情况复杂的人,必然会选最保险最不引人注目的办法。就像早年黑社会最猖獗的年代,杀手混在人群走在路上,擦肩而过便封喉见血,随后消失在人群。 张海桐也会装作路人直接混进目的地,观察情况。身份不定,什么好用就用哪个。 他直接在街区逛了一圈,结合约翰娜第一次败北的经验,确定那两个暗中保护的人的位置。这两个人白天晚上轮班,还挺科学。 不过骗子大概也担心这两个人反水,不允许两人靠的太近。他们只能在出租屋不远处的高楼层观察,视野开阔。要么在出租屋楼栋门外当流浪汉、街头混混,但无法观察到内部情况。 确定目标平安的办法是打电话,这是约翰娜收集的情报。一般半个小时一次,五声不接视为异常。 比较混乱的街区很少有外卖员,但是往这边走的外卖员无一不是熟手,而且深受这片街区信任。因为太乱,单价很高,也注定都是熟面孔,变化性非常小。 骗子常年傍女大款,由奢入俭难。十指不沾阳春水,干巴面包也受不了,几乎餐餐点外卖,要么让看守亲自去买送进出租屋。过点看守没送饭,这个骗子一定点外卖了。 为了躲避追查,骗子不仅机票是别人买的,点外卖都只用现金。上门到付。 确定完情况,张海桐真的想吐槽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逃命竟然还瞎讲究,又是富商追杀又是张家上门。竟然还没死。 别说他,连我都想吐槽。不过这几十年以来,我也见到过不少奇葩。这种特定人群统称为王八蛋,王八蛋都有点大运,不是发偏门财就是狗命特长。 这个世界上严谨缜密的局很多,但草台班子一样令人无语到爆炸的情况也从来不少。 由于经常过来送东西的外卖员也是本区人,只要扮上就能畅通无阻。 张海桐记住照片上的脸,确定情况后就装成街头混子,在街头巷尾乱窜。 窜了几个小时,终于让他逮到那位勤勤恳恳的外卖员。 张海桐事先躲在巷子里,等这人骑着车经过的时候,直接将人拽下车,一拳放倒。他留了手,没给人直接揍晕过去,而是留了一点神智。 当时这个外卖员只觉头晕眼花,面部剧痛。恍惚之间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用英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听起来很成熟,像三十多岁的男性。 外卖员下意识回答他的问题。 名字都是次要,张海桐主要想获取他的声音。易容要骗到人,除了脸就是嗓子。 为了保险,张海桐还给这人补了一针麻药。有一阵他也打这东西,对剂量很有信心。 之后拿出准备好的面具戴上,骑着他的车直奔目的地。进门前,今天的守卫正伪装成混混在楼栋外玩手机,眼神四处乱飘。 张海桐目不斜视,提着东西直接进门上楼,到了门口站定,用外卖员的声音说:“你好先生,外卖。” 很快,屋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几分钟后,门开了,里面传来一阵古怪的气味。不久前,这里刚刚有一位从事特殊行业的女士上门。 哎……这都没死……他要是再来早点,也可以伪装成那位女士。更容易得手一点。当然这是我的猜测,张海桐和闷油瓶一样,都是实用主义者。能达成目的,装成什么都无所谓。 打开门的那一刻,张海桐说:“您的烤肉套餐对吗,先生。一共二十欧,现金支付,谢谢。” 骗子先生低头拿钱,刚把一卷纸币攥在手里,便感觉脖子一凉。他下意识吞咽口水,喉咙里却传来非常明显的异物感。 剧烈的疼痛陡然传来,他却连气音都发不出来。因为刀捅进去一刹那,张海桐就捂住这人的嘴,将他轻轻放回门内。刀一直没拔出来,避免血液喷溅。上面也不会留下指纹,那就是一把普通的美工刀。 来这个街区之前随手在商店里买的。 骗子眼睁睁看着他关上门,还用熟人的声音说:“谢谢,用餐愉快。” 门砰的一声关上,张海桐转身下楼,与门口不太尽职尽责的保安擦肩而过。 离开出租屋范围,他快速变回原来的样子,还有时间回去外卖员晕倒的地方还车,顺便把二十欧的餐费和配送费归还。 …… 这之后的事不需要张海客复述,我已经知道了。杀完人当天晚上,也就是中国的大年三十。他买票飞北京,转机回四川。 第二天是中国的大年初一,张海桐跟着张女士走亲戚,再次出现在朋友圈里。 看起来一脸无害,就像个刚上大学的学生,穿着黑色羽绒服站在张女士身边乖乖比剪刀手拍照。 前几年刚到雨村的时候,黎簇看见这种照片第一句话是:我草真他妈见鬼。 现在听见完整版,这句话我需要借用一下。 张海桐已经把小黄鸡放生了,不知道这会又在干嘛。 第765章 现世·002笔记 小徐被我知道了四个字折磨了一晚上。 文件被盗走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一件天大的事情。但对于张海桐来说,似乎只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小徐知道这才正常。 奇楼先生写的是真的,当他问张海桐是否认识一个姓雷的工匠时,张海桐没否认。他只是模棱两可的说,好像有这么一个人。 小徐分不清他是真的记不清,还是在敷衍。但他确定张海桐真的认识书里的雷家主。 他就是那个眼睛都不眨,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张海桐。 可如果他真的是,为什么又会和自己一起长大?这十几年的记忆不会有错。 后面,小徐跟张海桐他去长白山。那里的事他真的记不清了,记忆非常混乱。 他把班长讲的“真相”和自己脑子里被修正过的记忆做过对比,确信张海桐确实是和现实世界都存在的人,他们经历了一辆奇幻的冒险。只是自己不记得了,全靠班长口述。 而在对比之中,班长口中的真相与自己的记忆大相径庭。行程、时间全都被完美修改。 如果只是班长一个人这样说,小徐可能会认为她奇幻看多了。就算张海桐基本已经肯定奇楼诡事写的是真的,他也不会轻易相信。 但让他无法怀疑的点在于,张海桐肯定了班长说的所有事情。 而这些被修改的记,又非常合理。这不是催眠可以做到的。如果桐哥也说自己记错了,那么他的大脑真的出问题了。 有人用他的记忆欺骗他,这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事。如果桐哥真的是盗墓笔记那个衍生世界诞生的人,根据设定,这一切难道都是终极的手笔吗? 小徐回来后,对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因此心乱如麻。张海桐不可能多说,他能感觉到。如果他愿意说,早在询问雷家主那里,甚至长白山之行,他就全说了。 可是张海桐虽然嘴上没说,却没想着瞒住。他的身体就证明了一切,证明所有猜测都正确。 为什么?因为觉得不重要?觉得别人知道这些事不重要?反正也没证据?还是说,他要验证一些事? 验证普通人,对这种记忆篡改毫无所觉?还是想看看这种手段对普通人的影响到底有多深,到了什么程度? 难道,自己和桐哥十几年的记忆都是“二次创作”?唯独这个问题,小徐直接否定。 如果真是这样,他根本不会认识张海桐,桐哥也不会任由班长告诉自己真正的记忆。 小徐并不觉得心寒,张海桐没伤害任何人。甚至某种意义上,他还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真实认知的引路人。 为了得到启发,从别的角度来理解这些事件。小徐找了一个专门发布各种古怪故事的小平台,将那些经历编成虚拟故事发布出去。 一零年的时候,上网仍旧是一个比较考验经济实力和个人知识的娱乐项目。而有耐心看这些故事的人,往往有着不错的知识储备和联想能力。 或许在这些人里,会有新的他不曾想到的方方面面。 在小徐编辑的故事里,他给三人组各自编辑一个代号。分别是001、002和003。这个代号是根据他们三个人认识的顺序排布,张海桐是001,他是002,班长最后加入,当然是003。 他这样写: 2010年8月,我与001和003去往长白山二道白河镇。我接到的消息是,那里即将有一场003非常期待的盛会。 我与另外两人都是很好的朋友,001是我从小到大的同学,性格沉稳思虑周全。003是半道过来的转校生,成绩优异。作为女生,她的身手完全碾压我。 在去往二道白河镇前,003为了激起我和001的兴趣,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这是一个堪称奇幻的故事。 003说,你们知道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人。我有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九十年代的大学生。他毕业之后进入一家单位好好工作,但是那之后,他的存在忽然在世界上模糊了。 除了一个小孩子,没人记得他。也没人相信小孩子,他们说小孩子生病了,中了邪。 后来,小孩子长大了,更加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因为之前过年的时候。小孩又看见了他的亲戚寄送回来的礼物,一个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人,不会寄出东西。而一个不存在的人寄出来的东西,也不会被小孩的家人理所应当的接受。 这里小徐将班长经历的核心问题,用另一个故事表达出来。接下来的内容,他写道: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小孩把这位大学生的礼物偷偷藏起来。等到第二天再看,好像没有变化。小孩以为自己错了,可是一周后,礼物盒子上面的寄送信息发生变化。 大学生的名字被扭曲成另一个名字,成了小孩父亲公司寄送的年礼。但小孩清楚的记得。一周之前盒子不是这样的。 可怕的是,周围所有人都说这个礼物盒子本来就是他爸爸的年礼。 这让小孩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而现在,003找到了我和001。003说:“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但目前为止我还不能确定。为了验证真实性,我们需要去一趟二道白河,参加一个突然出现的宴会。” 003似乎很在意001,这种在意与性别无关,而是某种探究。我在前面写过,我与001一起长大,他的经历我一清二楚。我不清楚003的探究从何而来,但我有一种恐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脱出我的掌控和认知。 为了003无厘头的猜想,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往目的地。值得一提的是,我本来就有假期出行的打算,003是主观要去。 可是我不清楚001是为了什么。 二道白河到底有什么呢? 基于003的故事,让我想到另一件事。有一本书,记载了许多陈年往事。有一个人在这本书里发现一个名字,与他身边的人同名同姓。 给这本书的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直接寄送给他。这人一看,故事十分精彩。但是不久之后,他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故事里的人与他的朋友同名同姓,但明显不可能是一个人。因为故事里的人已经是上个世纪上半叶的人,活到今天早就死了。而他的朋友正值青春年华。 就像这个世界上叫郭靖的很多,但这些郭靖肯定都不是武侠里的郭靖。 然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借给这人书籍的人,某一天竟然诱骗他将朋友带来,险些将之杀死。从此以后,借书之人锒铛入狱杳无音信。 这是为什么呢? 接下来,这人为了追查真相,直接询问朋友。他问,你是否知道这本书里的配角。他的朋友看着他,双眼如同深渊。却一字一句回答:好像有这样一个人。 说到这里,我发现一个有趣的共同点。这两个故事里,大学生和朋友之间都存在一个相似性,即为似是而非的“存在感”。 假如世界分为A世界和B世界,对于第一个故事里的小孩来说,他看到的是一个既存在于A又存在于B的人。两个世界共享一个人,但小孩却只存在于A。所以在小孩眼里,大学生是一个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事物。 第二个故事里,朋友就成了大学生本身。他可能正同时存在于A和B,而故事里的“主角”,那个带朋友去找赠书之人的“人”,成了第一个故事里的小孩。 这两个故事都印证一个猜想,即假如世界分为两个,是否有人能够同时属于A和B? 回到现实,我们做一个假设。 003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她聪明、健壮,心性坚韧,坚定不移。她不会对自己的感觉产生怀疑。这样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却说出这个故事。 我们的假设,就这样写——假如003怀着某种目的去往二道白河镇,那是否意味着,她的故事可能是真的? 她要去找证明A和B世界同时存在的真相。 当然,我们只是三个平凡的学生。我认为,003只是少女心思,想要去冒险,寻找幻想中的世界。 我由衷佩服她的果敢,胆量大的出奇。 在这一章节末尾,小徐这样写: 我并不知道,这是一切的开端。或者说,早在许多年以前,一切就都开始了。而在这里,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笔者002,编辑于2010年9月13日。 如果这个故事得以继续,这个谎言或许很快就会揭开。那才是真实的故事。如果你能看到这里,那么恭喜你。 你即将获得知晓世界真相的资格。 ——笔者002,二次编辑于2010年10月11日。 第766章 现世·地老鼠 蒋二爷之前打电话给张海桐,其实是想打听消息。 为了达成目的,他开门见山给了张海桐一条比较安全的出货渠道。这条渠道非常保密,不属于道上任何一个势力。老板神龙见首不见尾,在中国各地都有店面。幕后人被称为英老板。 没人知道这家店开了多久。 但出来混的心里都有数,能不依仗任何人一直开着没垮,说明这人有两把刷子。 蒋二爷就希望张海桐卖他个好,没别的原因。这一行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无论是否邪门,都非常考验手艺。盗洞怎么打隐蔽,风水方位怎么确定,后勤资源调度,还有销货渠道等等。 这些都是考验。 张海桐这种出手非凡身手了得,话少办事利索的人,在道上怎么都应该称呼一声爷。就算他现在名声不显,为了以后的坦途,蒋二爷还是叫他一声董小爷。 蒋二爷通过英老板把东西出手,把钱打到了指定账户,并把这个渠道给了出去。最后问出自己的问题。 “董小爷,你知不知道最近北京风声很大?” 自从搭上张海桐,蒋二爷总觉得自己会发财。上一次拿出来的东西,够他好吃好喝一年不开张。 放在以前,这可是想也不敢想的好日子。 普通盗墓贼哪有动辄十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生意,更别说几千万了。 靠挖坟挣出一个上市公司,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人说下九流,盗墓挖坟便是其中之一。它都叫下九流了,能是赚钱的行当吗?无非是穷苦百姓或者想着捞偏门的人走投无路,才投了这一行。 不然谁想断子绝孙? 能靠着盗墓富贵的,要么本身家里就富贵,要么不只干这一行,要么就是关系复杂。盗墓,对于这种家族和组织来说,只适合达成目的的添头。 当时张海桐在电话里是这样回的。“北京?最近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语气太淡定,仿佛看惯了大风大浪。蒋二爷这种没有风光过的、真正的地老鼠,听到北京两个字跟见了官差没区别。 何况传闻里,说的是有人在北京开拍卖楼,卖的全是古董。业内忽然有风声,说这是盗墓界头一遭的风光事,能混进去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蒋二爷也在这一行混了很多年,头一次听说有同行胆子这么大。在天王老子眼皮底下干违法勾当,去的全是些不干不净的恶人,真是不怕死。 这么蹊跷的事,他打算从高人身上探探口风。 听小爷的语气,还有那个耐人寻味的又字。蒋二爷意识到张海桐不仅知道,可能还知道很多,立刻将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 他说:“北京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个新月饭店,不知道的以为是个专坑有钱人的高级餐厅。” “我听说,这个饭店其实是个拍卖场。里面拍卖一些稀世珍宝,入场门槛高的很。我现在也是知道了,我这个层次别说当爷,当个伙计都够呛。” “能进去那里面的,才是真正的手通天。那才叫爷!我们这种的,只能叫地老鼠。” “新月饭店也会收东西,有些地老鼠怀着碰一碰的心态,想要去那里赌石。要真拿出个宝贝,不就发了吗?” 地老鼠都是些层次很低的盗墓贼。两个世界出现融合后,现代世界的盗墓贼们基本面临身价暴跌的局面,因为这个世界的古墓也跟着发生了异变,普通盗墓贼成了地老鼠,挣钱变得艰难。 入这一行,只有少数人是为了一些狗屁倒灶的事。大多数人只为一个字——钱。 所谓赌石,就是这些地老鼠文凭不够知识不足,不清楚手上东西价值几何。所以经常出现盗墓贼累死累活拼了命的拿东西,却被无良中间商低价收购的状况。尤其面对洋人,被骗的很惨。 为了多赚,都想去新月饭店赌一个机会。俗称赌石。 随着两个世界融合,这一行的规矩,或许会越来越多。势力划分也会越来越明显。 蒋二爷还在说:“我就是问问小爷高见,咱要不要去北京走一趟?” 第767章 里面、外面和原地 “他不能再跟着你了。”张海客这样说。“不论是单纯的出远门,还是战斗。他没有被炮制,仍旧是人类的身体。虽然现在是尸体。” “但他不能进入人类社会,因为过不了安检。他不是人了。” “没有炮制过的尸体,战斗强度也有限。” 张海客说了很多,把这尸体的生平讲了一遍。像个尽职尽责、公事公办的副手。他平淡的说着现在关于这具尸体的信息,好像已经忘记他的名字。 对于张家人来说,尸体没有生人的意义,它只是尸体。 说那么多,核心意义就是他不能走。现在的张海桐,已经不能帮到他看顾过的任何人。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把自己的身体也直接奉上。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都死了,还在乎这个干嘛。 时间好像回到了一个世纪前,某一个他们都还年轻的夜晚。那是他们三个第一次一起出门,在广西树林里。 不知道怎么的,张海客忽然和张海桐讨论起生死之事。大概是与雷家主这样的普通人待在一起太久,让张海客有了一些生命的感慨。 当时的张海客想他们这样的人还不如普通人。普通人死了总有人对他们有执念,想着入土为安。都去痛快哭一场,然后摔盆起灵,抬棺入殓。 张家人不一样。他们也入土为安,但大多数人没有这个待遇。能回来一只手,已经是最大的幸运。大多数人,尸体不知道归于何方。 那些张家古楼里吊着的手,就是证明。而更多的人,可能连手都没有回来。 他知道当年张海桐经过北京,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他从当时的掌权者眼皮子底下抢回来一具尸体,那已经不被称之为人。人们赋予这具尸体一个新的名字——人猴子。 人,猴子。 这个名字真是充满了漠视。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张海客心里总有一种偏见。因而雷家主总是被他吓到,直到分别。事实上,那个工匠对他的感觉没错。 当然,张海客也没有闲心探究一个普通人如何看待当时的他们。 后来,张海桐把那个人猴子的手带了回来,埋在山坡上。关于后面是否在族长最后一次送葬的时候放进古楼,张海客不得而知。 在发起话题的时候,都要先表示自己的想法。张海客是这么说的—— “要是我真死了,就原地烧掉好了。别弄那么麻烦,也别折腾后辈。有些东西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他知道张海桐向来不爱说这种事。 这个人情感表达非常吝啬,对生死之事同样淡然。他就像一台不会停下的机器,从来不过问哪一天就会报废。 然而这一天,他这样回应张海客的感慨—— “挺先进的,那我也这样。要是来不及烧掉,就随便烂在哪里吧。土归土,尘归尘。”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土归土,尘归尘。 五岁的张海桐被一百三十岁的张海桐打入青铜神树的深渊,似乎回到了土地的怀抱。 一百三十岁的张海桐在这里,没有如他所说,尘归尘,土归土。 也没有烂掉。 对于张家人来说,有时候烂掉都是奢望。 而当年的小族长,对这个问题缄默不言。 张海客输出完毕,小族长却只是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说:“不用。” 就是不用。 去北京太远了,所以不用了。 人太多了,所以不用了。 还是没必要了? 族长什么都不记得,考虑问题必然从最实用的方向出发。 张海客没再说话。喉咙里莫名出现一些滞涩感,咽喉发紧。张海桐躺在这里,族长也要离开了。 那一天不会太远,人人都知道。 张起灵说:“明天我就走,去北京。” 张海客点头。“我知道了,您需要什么?” 族长好像天生就有威严,哪怕他现在是这种状态。 他们当年在九门留下一只鬼玺,现在就在北京。鬼玺共有两个,族长只留了一个。 这个东西在哪里,只有族长清楚。他随身携带的那一只,很可能在他出青铜门的时候藏到了别的地方。 如果没有发生塔木陀的事情,他本应该顺利的取出这只鬼玺。但现在他忘了,对鬼玺也一无所知。现在回北京,只是为了去找他目前最信任的人。 一个失忆的人,接触世界的几个月里除了对他顾前顾后的人,某一天还出现一个大家族,说你是我们的族长,你要履行责任。谁都会懵圈,都需要消化。 在族长睁眼的那一刻,不是张海桐,也不是张海客。而是吴邪和胖子。这真是一个难解的局面,却也是历代族长的常态。 也不是没有族长失魂症后跟着别人跑了的状况。那种情况下,要么在完成传承后被处决,要么就继续责任。 这种封闭的单线传承,就是如此残酷。越残酷,越保证秘密的传递。这是张家立足的根本。 而九门最后的门人,都聚集在北京。那些人已经设下一个饵,等着他们期盼的人往里钻。 不仅是族长,还有许许多多的人。 张起灵在这里留了一晚,听张海客说了许多。那些事情太陌生,久远的像一场旧电影。 三个人,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一个在原地。 里面的和原地的并未如愿,他们未知的人生从来不因为某一天的定论而走向自我评判的结局。 而在外面的张起灵,缄默似乎就是人生的全部。 命运的未知与必然并存。 他的未来总在既定的隐晦轨迹上,像没有尽头的铁路。路线似乎没有变过,每一个站台却都是未知,终点名为终极。 这位临危受命被推至台前的族长,在所有粉墨登场的人戏至终章后,独自扛着狼藉走了很远。 每个人都有要做的事,每个人都有要走的路。从来都是这样。 当第二天黎明到来。 张海客将一张车票放在他手中。 望着小族长年轻的面容,他笑了笑。黑夜未曾褪去的天光模糊了容颜,那颗小痣在张海客脸上分外明晰。 “族长,此去山高路远,千万保重。” 第768章 粉墨登场·上 确如老阮所说。 那郑幅中将霍老太太与吴老狗之间的龃龉说了一遍,又道:“利益往来的事情,其实都好说。” “怕就怕男女之情,这种风花雪月的事,实在很难分说。无论男人女人,在这事儿上总有不讲道理的时候,你最好不要多话。” “何况霍老太今年八十多岁,没什么爱好,就爱玩古董。又做了几十年人上人,你要是不对她胃口,又没本事,恐怕理都懒得理你。” “我的孩子就是个敲门砖。你真过去,代表的是你吴家的脸面。一定不要太露怯。” “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所以穿的不能差。又是在别人的地盘,一个人太单薄,得带几个人撑场面。” 这老头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连霍仙姑这人什么脾性都有提及。吴邪立刻明白这是个难搞的主儿,不过又觉得这人物关系跟拍电视剧似的,郑老头最先讲的还是他爷爷的八卦。吴邪倒是没有太大的压力,虎了吧唧的决定去北京。 倒是觉得老头后面说的很有道理,确实要带几个人。 又因为霍仙姑的人传话过来,定了见面的地方在新月饭店。所以吴邪与胖子、张起灵在北京见面的时候,三个人都穿正装。 如此,北京这场戏的主角已然到场。 主角到了,配角也要粉墨登场。 天南海北,整个盗墓界的目光,似乎都停留在这间封建社会便存在的销金窟上。 …… “我就是问问小爷高见,咱要不要去北京走一趟?” 蒋二爷问这事儿的时候还是国庆节,当时张海桐躺床上养腿伤。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正在换药,只好把手机开免提丢在一边。 对面说完,等待他的是一阵沉默和布料窸窣的声音。随后,张海桐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 “只卖东西?” 蒋二爷:“对。如果是好东西,直接寄拍。” 他期待的瞪着对面回复,然而只等来四个字。 张海桐说:“你去不了。” 蒋二爷不明所以。追问:“小爷的意思是?” 张海桐将绷带打结系紧,丢掉换下来的旧绷带,问:“你最近能拿出来的货都是从哪里淘来的?” 蒋二爷立刻回答是广西那一趟。这些东西张海桐都见过,如果只有这些,那确实去不了。 因为新月饭店只接顶级藏品。它能屹立至今,不只是因为背后势力错综复杂,还因为它只做中间商拍卖,不沾染任何道上的事,更不会下地倒斗。 简而言之,只做生意。 这地方不仅进入门槛极高,对寄拍藏品的要求也非常高。来这里消费的不是家资颇丰就是达官贵胄,东西不够好,这些人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蒋二爷手上的东西,新月饭店的鉴定人只看一眼就会丢出去。 “你手上的东西不够格。”张海桐回忆着那些藏品,确信自己想的没错。 蒋二爷有些不服气,混不吝的语气上来了。“难不成那些人天天吃龙肝凤髓?不是神仙物品看不上眼?” 张海桐心想你还真是猜对了。那群人现在跟吃了龙肝凤髓没区别,因为这次要拍卖的东西,足以让涉足这一行的人倾家荡产。 本来就是个局,新月饭店说是九门私产都不为过。人家要卖的大宝贝,你以为人家真的是“卖”啊。 今天买回去,明天就得去河里捞人。 只不过明面上,这东西还是你买的。至于你死了东西去哪里,那可是人家说了算。 不想卖的东西,从来都是左手倒右手,没有给别人的道理。 没听见张海桐的回复,蒋二爷一时气短,只好拉下脸面,说了几句好话。 然而对面的小子似乎一点没被影响,只用那种平静到没有情绪的语调的语气嗯了一声。 蒋二爷顿时觉得心中一股邪火,差点就窜出来了。 好不容易歇了心思,对面直接挂断电话。 “狗日的,老子还不信邪了。”他大骂好几声,在屋里走来走去。忽然想:不对啊,他娘的腿长老子身上。他说不去老子就不去啦? 他就不信邪,这世界上除了最难搞的公安机关,还能有更不让人踏足的地方。都是土里刨食儿的,腔调再高也都是地老鼠土耗子起家。 都是下九流,谁比谁神气? 且不说蒋二爷这边。时间回到正轨,张海桐周末从村子里回来,赶着周一上早课。 腿上的伤已经没事了,张海桐走起路来都带风。他有一个习惯,越不舒服,越会控制自己的行为趋于正常。 这对于张海桐来说非常重要。 就像自然界里捕食的猛兽受伤后,仍旧竭力保证自己看起来正常。趁你病要你命,真不是说说而已。 小徐到学校的时候,就看见张海桐穿着秋季校服外套,身姿挺拔的往校门里走。现在才七点不到,自己来的早是因为没睡着。张海桐来那么早干嘛? 昨晚直接没睡,然后赶过来上课? 我靠,真是铁人三项。 小徐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他们隔得很远。校门外面中间有一个小广场,他就站在小广场不远处的街道绿化带后面。 小徐很清楚张海桐的习惯,他好像对外界非常敏感。尤其是来自他人的打量,以及若有若无似是而非的情绪。 如果离得太近,他一定会察觉到。小徐不清楚这个距离的上限在哪里,只能说越远越好。他忽然不想上去打招呼,而是打算静下心来好好观察这个相处十几年的同学兼好友。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习惯了张海桐万事迁就的样子。以至于他觉得有点秘密无伤大雅,毕竟这个秘密从小他就能感觉到一点苗头。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小徐觉得,有些秘密如果得不到答案,渐行渐远只会成为最好的结果。 一味地逃避、等待没用。没有人永远站在原地等你,也不会有人永远主动讲述秘密。主动出击才是真理。 于是他跟着张海桐一起走到教室里。 直到张海桐坐到座位上,掏出作业奋笔疾书。 还没完全亮起的天色中,教室里光线昏暗。静的只有他落笔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