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从普通长毛开始》 第一章天塌了,喜提九族消消乐 雨水顺着陈天一的帽檐流下,不断地遮挡住陈天一的视线,陈天一不断用左手抹去挡风镜上的雨水。右手仍将电动车的油门拧到最大,陈天一除了听到天上的雷鸣还有呼啸的风声,就剩下电动车电机的嗡鸣声。 “就剩十分钟了” 看着手机上最后超时的时间,陈天一心一狠,用力一捏刹车,电动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滑出去老远才堪堪刹住,随即他将车头方向一转,拐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路,车灯在雨雾中如同即将耗尽能量的手电筒,仅能照出几米,倒是天上不断闪烁着的惊雷,让他看得更清楚前方——这是一条捷径,但经过一片乱葬岗,前几年那些凌乱的小坟包已经被迁走,更是改成了一个小公园,每到夏天,出来乘凉的人们总是能够看到几团泛着幽绿色的鬼火。陈天一怕鬼,但是他更怕穷。身为学渣的他从中专毕业后,年纪轻轻就已经披上了黄色战袍,只不过一年到头兜里没剩几个钱,家里翻修新房的钱,母亲看病的钱,全都压在他的身上。 他的心跳得飞快,幸好没有看到那想象中的鬼火,小路的尽头就在眼前,他又将速度提高了几分。这时一抹亮光将天地照亮,紧接着他便听到雷霆在他耳边炸响。 “轰隆” 陈天一眼前一黑,便狠狠地栽倒下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最后一个想法是“真倒霉 ,被雷劈了”。 “嘶……” “死了也会头痛吗?牛头马面这是要勾我去地府了?” 陈天一缓缓睁开眼睛,周围是一片灰蒙蒙的,周围是老旧的床架、桌子,这种样式,他只在电视上看到过。他只觉得屁股下一片冰凉,伸手一摸地上有一摊不明液体。 “他娘的,一定是老子被雷劈晕了,被人捡尸了” 陈天一欲哭无泪。 “丧良心啊,我只是送个外卖而已。” 但是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陈天一的意识也清醒了许多,借着微弱的灯光,他找到了失落在地上的裤子,那不是他之前的裤子,这是裤头上还系着绑带的样式,再一看他身上的衣服,他又哭了,这分明就像寿衣店里卖的那种旧时样式的衣服。 陈天一只好将裤子穿上,系上裤头,有些膈应,但终究要好过光着腚。他环顾四周,那些亮光是一盏昏暗的油灯上发出的,此时天已微微亮,虽然昏暗,但也能够让他看清周围的环境,房间不大,一张老旧的雕花床,一个老旧的衣柜,一张包了浆的老旧书桌,还有一张凳子,门口的架子上放着一个脸盆,既简漏又简单。他的出租屋虽然没有几样像样的家具,但好歹有明亮的电灯,一台十八手的电脑。 几乎同时,一股庞杂的记忆洪流,冲进他的脑海,洗刷着他的认知! 蛮族治下青国,浔州府贵县,陈家独子,也叫陈天一,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草包,就在半个时辰前,因为偷看一本从堂弟手里骗来的带插图的书籍。 “我……穿越了?” 陈天一脑子嗡的一声,他终于明白屁股底下那液体是什么。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缓过神来。 “少爷,少爷……您起了吗?” 一个有些怯懦的声音从门外突然响起。 陈天一被吓得一个激灵。 门外的人喊了几声少爷后,见没有回应,便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门,老旧的门轴发出“咔咔”的摩擦声。随即一个身影跨进了门内。 陈天一屏住了呼吸,那是一个上身穿着灰色的长袄,下身穿着宽腰长裤,一根长长的辫子还挂在脑后,在昏黄的灯光下,蜡黄的脸色显出一丝惨白。这少年个子、年龄倒是与此刻陈天一的身体相仿。 从原来身体的记忆里,这是他的玩伴兼跟班——阿福。 陈天一极力控制着对那个时期服饰的恐惧,声音有些颤抖。 “阿福?” “少爷你醒了?老爷让你过去一趟,说有要事跟你讲。”阿福微微弯腰,这是老爹教给他的礼仪,说是见到东家说话都要弯腰,说这是礼貌。 “哦,我知道了!”陈天一尽力模仿着原主说话的语气,不慌不忙地将那本少儿不宜的书籍塞入自己的怀中。 穿过一个接着一个连廊、庭院,陈天一不由得惊叹,这原主原来也是个富二代啊,这套宅院放在后世,不得好几个小目标?既然穿越了,那什么坐拥天下、执掌乾坤都是浮云,在十几个小丫鬟簇拥下围炉煮茶,赏花赏月赏秋香才是正道。 到了内宅书房,陈天一的父亲陈怀已经在等着他了,那是一个略带着些许书生气、不怒自威的中年,他背着手,一言不发地盯着墙上挂着的先祖画像。 中年人看了一眼阿福,“你先下去吧” “是,老爷。”阿福允诺,慢慢退出了书房。 “啊……”陈天一对于这个便宜老爹,还是有些叫不出口。 “把门关上!” 陈天一有些迟疑。 “把门关上!”声音加重了几分,又增添了几分威严,待陈天一把门关上,陈父这才继续开口。 “祸事来了!这次我陈家……躲不过去了……”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慌张的颤抖。 “你舅舅石亚达,要起事!”后面几个字分明说得咬牙切齿…… 陈父看着一脸呆滞的陈天一,以为他已然被吓傻了。 “这事,不仅仅是他石亚达一个人掉脑袋,连我们陈家上上下下四十余口人全部都要掉脑袋。” “事以密成,这事我连你娘都没告诉,我要你先行去羊城你叔叔那,把这封信交给他,我把祖产处理完便与你会合,咱们一家去南洋。”陈怀拍了拍陈天一的肩膀,随即拿起桌上的一封信,上面用蜡密封,信封上写着“吾弟亲启”四个大字。 陈天一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人物形象,温婉的母亲,一副奸商模样的叔叔,还有那个打穿大青朝半壁江山的狠人舅舅,16岁就敢跟着起事,19岁就当上了先锋主将,20岁就封王的真正狠人。 陈天一无语,赏花赏月赏秋香、勾栏听曲、坐吃等死的好日子还没享受上,就先喜提天大的祸事! 第二章 这个世道吃人 此刻陈天一还是处于懵逼的状态,这个消息甚至比自己穿越更加劲爆,这没有哪个穿越者比自己更倒霉了吧,他自己的开局喜提九族消消乐,这里一刻都不能待了,自从自己披上黄色战袍后,那不就是天天过着伺候人的日子嘛,那是一天都不敢休息,还得提防着哪怕迟到一分钟就到的差评。他当然想回去,他甚至还没弄清自己是怎么来的这里,再让雷劈一次?还是自挂东南枝?鬼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与其瞎琢磨,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再说了,自己劳碌了好几年,就不兴享受享受?按照剧情的发展,家里会给他娶个门当户对的漂亮老婆,然后自己再纳上几房小妾,再过些年,老爷子一咽气,诺大的家产不都是自己的吗,到时候直接走上人生巅峰,他是一点都没想到读书考取功名,这是这个时代唯一成为人上人的道路,用他自己的话来讲,读书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读书。 “天一,你没出过远门,把阿福带上,路上少说多看,到了羊城,一切听你叔叔安排。” 陈怀很清楚现在的境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一旦石达开那边起事,不出十天半个月他们陈家便是抄家灭门,别看那些当官的平日里在酒桌上陈老弟长陈老弟短的,真是到了那一天,他们下起手来比谁都狠。 “这……”陈天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没什么好说的,一切为父做主,大青咱们是待不下去了,只能去南洋!” 陈怀自顾言语,完全没顾得上神情怪异的陈天一。 “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就走!”陈怀迟疑片刻,再次改变了主意,以他的关系拿到两张路引还是轻而易举的。 看到陈天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陈怀从怀中掏出三张日升昌的百两票号直接塞到陈天一手中。 “莫要舍不得花,去到广州先安顿下来!” 后面陈怀说的啥,陈天一啥也没记住,只知道塞到他怀里的可能是一笔巨款。 “阿福,你看这上面写的是啥?”陈天一掏出怀里的钱票。 阿福一遍帮陈天一收拾东西,一边瞟了一眼陈天一手里的东西。 “哦,日升昌的一百零银票!” “值钱吗?”陈天一根本不知道这一百两在这个时代的购买力,甚至有些天真的以为,一百两就相当于自己那个时代的一百块钱。 “大概能买40石米,够咱家吃喝四五年!”面对这笔巨款,阿福似乎没有多一丝的想法,不管那是多少钱,都是自己少东家的,他家在整个贵县中算是过得不错的佃户,他老爹直言,如果没有陈老爷,去年他就该把幺儿卖了,去年大旱,地里拢共就没打到几粒谷子,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幺儿是他的妹妹,只有十岁,喜欢梳着羊角辫,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很喜欢这个妹妹,不想老爹把妹妹卖了。老爹常说,没有陈家,他们一家老小的坟头草都老高了。让他好好跟在少东家身边,哪怕没少被少东家捉弄,他都没想过任何反抗的念头。 他不知道发的是,这些看似善人的地主老爷,才是真正坑害了无数佃户的人。 陈天一这才知道这一张百两银票的价值,但是现在,他身上有三张。怀揣着这三笔巨款,陈天一心里乐开了花,等到了广州,可得好好潇洒一阵,好好的体验一下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夜间,陈怀带着几个家里的长工,小心翼翼的将两张路引递给陈天一,那可是他花大价钱从县太爷那里弄来的,这年头,有钱还是好办事。 “阿福,一路上你可得伺候好少东家,要是少东家少了一根汗毛,看我怎么收拾你!”一个约莫五十出头的一身灰色短打的中年将阿福拉到一边教育,声音大的出奇,让旁边那几个长工恨得牙痒痒,这李老歪怎么就生出这个讨少东家的喜欢是仔。这李老歪整日在长工堆里嘚瑟,说自家的儿,以后说不得要混一个陈家的管家当当,再不计也得当个庄头。 郁江的江水不断的拍击在船身上,船身轻微的晃荡起来,郁江在桂平汇入西江,因此,此处航运极为发达。每日来往的商船、货船不下数百艘。 贵县的码头边上,停靠着几艘陈家的货船,船工、船老大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人,走自家的船队,才安全。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广州记得给为父来信” 陈天一沉默无语。陈怀眼圈通红,蓦然发现眼前儿子有些沉默寡言,虽然诧异,但也只是以为被突如其来的灾祸吓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陈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招呼了一下旁边长工,就要往回走。 “保重!” 陈怀身体颤抖了一下,仍旧背着身,抬起右手无力的挥了挥。只有他知道,作为家族的族长,他要安排好家族几十口人的后路,甚至这是的他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 “少爷,外面冷!”阿福站在舱门向陈天一大声喊道。 风帆动力的快船不断劈开浪花,带着腥臭的水汽扑在脸上,陈天一回头望时,只见贵县的轮廓正被黑暗一点点吞噬,码头那盏“陈记粮行”的灯笼越来越小,最终成了远处一点微弱的星火。 即便是夜间,也有二三十艘商船在江面上游弋,大的船如同小山一般,小的快船则是往返于桂平贵县的客船。 “那是广和兴的船、这是李家的粮船……”阿福兴致勃勃的数着江上那些挂着红色灯笼的船只。 “这些船……都要往哪去?”陈天一忍不住问。 船工老张用力拉扯着穿上的风帆,目光扫过江面:“广和兴拉着盐去广州,李家的粮船是到桂平的。这世道,只有银子和吃食最金贵——可再金贵,也得有命花。”他话音刚落,一阵更强的江风刮过,陈天一下意识低头,竟看见水面上漂浮着什么东西。 起初以为是断木,待船再靠近些,那东西翻了个身,蓬乱的头发散开,露出一张肿胀发紫的脸。陈天一胃里一阵翻腾,猛地别过脸,却见江面上这样的“东西”还有好几具,有的被水草缠住了腿,有的肚子鼓得像发胀的皮囊,顺着江水慢悠悠地漂着,任浪花拍打着眼眶。 “那是……”他的声音发颤。 老张往江里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麻木:“那些交不起租子的,被官府夺了田地的,活不下去,就寻了短见;这飘子在浅湾缓水的地方更多。少爷晚上千万不要往水里看,小心被江里的飘子勾了魂!” “哈哈”。 陈天一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见到陈天一的窘样,老张发出了得逞的笑声。 阿福眼眶通红:“去年咱们庄里,有一家子交不起李家的租子,男人被打断了腿,一家人再也活不下去了,全家都一起在房梁上上吊了。” 陈天***按在怀中的银票上,那三张纸仿佛突然有了重量。他想起父亲说“大青待不下去了”时眼底的红血丝,一家人因为失去了劳动力,只能集体上吊,再看江面上那些无声漂浮的尸体,突然明白父亲口中的“九族消消乐”不是玩笑——这世道哪里需要刀光剑影,一场旱灾、一次战乱,甚至只是官府一张没批下来的路引,就能轻易吞掉一条人命,那些记录在历史书上易子而食的记录在这里不再是冰冷的文字。 这个世道吃人! 第三章 船匪?官匪! 贵县至桂平水路约200里,陈天一所搭乘的是一艘三桅头艨船,速度算不得太慢,但是载重较大,也需三四日方可到达桂平。按照计划,陈天一到达桂平后,换乘广和兴的客船沿西江一路而下前往广州。 这艘三桅头艨船是陈家最大的商船,每次可载重近两百吨,这次几乎满载了糖跟粮食前往桂平售卖。 船老大李顺给陈天一收拾出了一个小房间,让这个少东家休息。 “少东家,再往前走十几里就到大藤峡了,那里河道狭窄、水流湍急,特别是四方石滩、勒马滩,每年在此处触礁的船只不少,而且这里我们只能用人力拖拽船只才能通过,如遇船匪,一般的船只很难逃脱。不过咱们陈家在此经营二十余年,道上的多少都会给几分薄面,如遇兵匪,少东家年少勿要轻举妄动,保住性命最为要紧。”离开前,船老大李顺郑重其事地告诫。 从他开始跑船开始,就在这条水路上混,黑白两道都有些相熟,平日里这些人拿了些许好处倒也无事。但若是触怒了这些人,这郁江说不得又要多几个冤死的鬼。 也不管陈天一听没听懂,李顺便关上门离开了,返回舵楼去仔细盯着,这片水域太险,没个十几年工夫的船老大就是拿命去赌。 陈天一坐在船舱中,舷窗外的江水一片浑浊,两岸的峭壁如同一扇即将关上的大门,从底下往上看,天空如同被利剑劈开。大船的速度猛然一滞,如同被人从后面狠狠扯住了一般。厚重的船桨拍打在水面噼啪作响。 “弟兄们,加把劲,过了大藤峡,把头请大家喝酒!”船上的二把头跑前跑后。指挥岸上的纤夫和划桨的船工一齐用力。 十几名赤着臂膀的船工正沿着江岸拉纤,粗硬的纤绳嵌进他们黝黑的肩头,勒出深深的红痕。无论船上的人如何呼喊,他们只是默默地拉着纤绳,身体前倾,草鞋将裸露的岩石磨得光滑,他们做着天底下最苦的活,为的只是在这个世道能够活下去。 江面上漩涡暗涌,几块露出水面的礁石像獠牙般蛰伏着,正是李顺说的四方石滩。舵楼里,李顺紧握着舵柄,眉头拧成疙瘩,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航道,喉咙里不时发出短促的指令。 陈天一的记忆并不包括眼前的景象,他从小就在深宅大院中长大,有的只是承欢膝下、无聊的学堂、横行乡里的跋扈。 就在船只缓缓绕过一块巨大礁石时,江面上突然传来两声尖锐的呼哨。两艘插着 “浔州汛” 旗号的快船从斜刺里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横在头艨船前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船板。 “停船!查验厘金!” 快船上传来粗粝的喝声,几个穿着汛兵制服的汉子挎着腰刀,蹬着跳板就上了船。领头的是个三角眼,腰间的刀鞘磨得发亮,目光扫过满舱的货物,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李顺连忙从舵楼下来,脸上堆着笑递上烟袋:“王队官,好久不见,近来一向安好?咱们这船货的厘金,贵县码头已经交过了,这是票据。” 被称作王队官的三角眼一把挥开烟袋,票据飘落在江里:“李老大,规矩你懂的!贵县交的是县厘,到了大藤峡,得交峡防银!近来匪患猖獗,官府派兵护商不易,每船加征十五两纹银,少一分都别想过!” “十五两?” 李顺脸色一变,“王队官,往年都是五两,怎么突然涨了三倍?” “往年是往年,今年不一样!” 王队官一脚踹在货箱上,蔗糖簌簌往下掉。 王队官用眼瞟了一下旁边拎着一个黑布袋的下属,那下属顿时心领神会,领着黑袋子走进了船舱,然后在众人面面相觑中走了出来。 “大人,属下在船舱中发现了陈家走私的罪证!”那汛兵高举着那个黑袋子,随即倒了出来,顿时一堆黄豆洒落了一地。 “李老大,这个作何解释?本官既有保护来往商船之责,更有朝廷赋予的稽查走私之权!” “这分明是你们栽赃陷害!”陈天一从李顺身后挤出半个身子。 “哦?李老大这位是?”王队官眯缝着眼看向陈天一。 “我爹陈怀!”陈天一不等李顺开口,抢先说道。李顺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这下坏事了,这个时候这小祖宗露头可就真难以收拾了。 “竟然是陈家的少东家,正好,也不用去陈家走一趟了,你作为陈家的少东家,这走私之罪……随我到营中走一遭吧”说罢,便指挥手底下拿人。 “大人……大人……”李顺一边赔笑一边将王队官拉到一旁。 “大人,这是陈家做得不对,这五十两您收好,另有茶敬稍后奉上,我家少东家就是往东边走亲戚,年少不懂事!” 王队官将银子在手中掂了掂。 “哼,李老大,也就我卖你面子,若是其他人过来,你家少东家少不得脱层皮!” “弟兄们,咱们走!”王队官将五十两银锭收入怀中,心满意足地招呼汛兵们收队。 “头,城东最近新开了一家烟馆,听说味道比城西正多了,旁边正好有家窑子……正好一条龙服务!” “对!他娘的,这段时间在营里都淡出鸟来了,王头,必须请客!” “哈哈哈……”汛兵丝毫不掩饰敲诈得手的得意。 “兄弟们!走着,今晚全场你王哥买单!”王队官临走时还不忘朝陈天一露出一个戏谑的表情,你陈家有钱是不假,但是你管不到守备府,若不是太麻烦,把这陈家的小少爷绑回去,还能多炸出些油水来。 临走时还不忘让手下搬了几袋粮食跟蔗糖。 “李老大,下次小心些,别什么东西都往船上带……哈哈哈……” “是是……王队官说的是”李顺一边赔着笑,一边点头哈腰。 陈天一气得浑身发颤,指节攥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这群披着官皮的恶匪!勒索不够,还敢栽赃!” 他猛地抬脚就往船舷冲,想看清那伙人的去向,手腕却被李顺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少东家!万万使不得!” 李顺的声音压得极低,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浸湿了肩头的粗布短褂,“您当这王队官是孤身一人?大藤峡的汛营跟桂平府的书办、县里的典史都盘根错节,沾亲带故!甚至那些船匪,都有他们的人,咱们陈家在贵县是头面,到了这儿,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啊!” “钱财只是身外之物。 —— 他们要是真把您绑去汛营,再罗织个‘私通匪类’的罪名,到时候花的可就不止五十两,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两说!” 少东家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人心的险恶,那些船匪可能还顾及陈家商号在道上的名号,但这些可是官匪,古往今来哪些商人可与官斗?哪一个不是家破人亡,这年头船匪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换了一身官皮的官匪! 第四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陈天一想明白其中缘由,也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再后世,也有城管老爷敲诈商贩的情况,但也不像如今这样,甚至涉及生死。在这个时代,前进每一步都可能踏进能够夺取你生命的陷阱,想要活下去就得小心翼翼! “阿福,这个世道真的就这么不堪吗?” 回到船舱中的陈天一问阿福。 “少爷,我就是一个小老百姓,饿不死就是最好的盼头了,还管这世道好坏能?您说是不是?” 陈天一沉默,他想到后世鲁迅先生笔下写的那些麻木不仁的人,想到了孔乙己,想来那个时候人跟如今没有什么区别吧。 “少爷?”见陈天一表情呆滞,阿福低头问道。 “哦,没事了,你下去吧,我休息一会!”陈天一回过神来。 “是,少爷,有什么您再叫我。”阿福知趣地退了出去。 “想要好好地活下去就这么难吗?”陈天一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天一只听得船身猛然一震,差点将他从小床上掀翻。等他推开舱门时,船舱内已经乱作一片,听得到不断有人高呼“走水了!” 陈天一不懂走水了是什么意思,但从船工惊恐的表情来看,肯定发生大事了。 “走水了!快拿家伙堵!” “不行了!口子太大,堵不住!” “快弃船!上小船!” 甲板上早已乱作一团:船工们有的扛着木板试图封堵缺口,有的拼命往救生筏上搬运物资,还有的抱着船舷放声呼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少爷!少爷!不好了!” 阿福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一边跌跌撞撞地跑来,一边声音发颤地嘶吼,“船触礁了!右边船身被礁石撞开了个半人高的大口子,江水跟疯了似的往里灌,这船…… 这船怕是保不住了!” 话音未落,船身又是猛地一沉,倾斜的角度愈发陡峭,舱内的桌椅、木箱纷纷滑动,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江水已经漫上了甲板,冰凉的触感顺着鞋底往上爬,带着江底泥沙的腥气,呛得人鼻腔发紧。陈天一站在摇晃的甲板上,望着汹涌灌入的江水,生平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船身倾斜得愈发厉害,甲板与江面几乎呈三十度角,江水像脱缰的野马,顺着船身豁口疯狂涌入,转眼间已漫过脚踝,冰冷的江水带着泥沙的腥气,呛得人直皱眉。 “快放救生筏!就两艘,先把能救的人送上去!” 李顺的吼声穿透嘈杂的混乱,他此刻已顾不上掌舵,浑身湿透地指挥着船工们放下仅有的两艘木质救生船。这救生船每艘最多容五六人,面对满船二十多号人,不过是杯水车薪。 消息一出,甲板上的秩序彻底崩塌。平日里温顺隐忍的船工们,此刻被求生的本能裹挟,瞬间红了眼。有人嘶吼着冲向救生船,有人互相推搡拉扯,粗糙的拳头砸在同伴身上,平日里的情分在生死面前荡然无存。 “都给我住手!” 李顺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劈在旁边的货箱上,蔗糖飞溅,“慌什么!按规矩来!妇女老弱先上!” 可这话哪里有人听得进去?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船工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嘶吼道:“都要死了还讲什么规矩!谁不想活?” 他话音未落,便被另一个瘦高个船工踹倒在地,那人踩着他的后背,拼命往救生船上爬。 混乱中,李顺一眼瞥见被人群裹挟的陈天一,心头一紧。他咬咬牙,挥刀劈开身前的人潮,硬生生杀出一条通路,一把抓住陈天一的胳膊:“少东家!跟我来!我给你留了位子!” 阿福紧随其后,死死护着陈天一的另一侧,嘴里喊着:“让让!都让让!让少东家先上!” 可求生的人群早已失去理智。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船工,眼看救生船就要满了,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望着被李顺护在身前的陈天一,想起方才被汛兵敲诈的憋屈,又想到此刻生死未卜,一股邪火涌上心头。“凭什么他能先上?我们拼命划桨,他却在船舱里享福!” “就是!他娘的,管他是什么富贵人家,到了江里都喂王八……” “呜……我不想死啊,我的老娘还等着我回家呢……” “我死了我全家都活不下去了,让我上去!” “我不想死,让我上去,我有钱,钱都给你……” 各种惊惶失措的声音响起,这些长在江边,活在江里的人,如何不会水,但是在这湍急的河水中,船一旦下沉,巨大的吸力,任凭你是浪里白条都无法逃脱。 忽地,一个船工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陈天一的后背狠狠一推! 陈天一本就站在倾斜的甲板上,脚下湿滑,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推,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巨力传来,眼前天旋地转,耳边是阿福的惊呼与李顺的怒吼,下一秒,便 “扑通” 一声坠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江水裹挟着泥沙,瞬间呛入他的口鼻,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窒息感瞬间袭来。他拼命挥舞着手臂,想要浮出水面,可湍急的江水却像无数只手,死死拽着他往下沉。江面上传来阿福撕心裂肺的喊声:“少爷!少爷!” 李顺见状,眼睛瞬间红了,他想跳下去救人,可身边的船工们还在疯狂争抢,救生船已经挤满了人,随时可能侧翻。他咬着牙,冲着阿福吼道:“看好少东家!我把船稳住!” 说罢,他转身又冲进人群,短刀挥舞着,试图维持秩序,可混乱的场面,早已不是他一人能控制的了。 陈天一在江水中起起落落,浑浊的江水不断涌入他的喉咙,意识渐渐模糊。听到落水的呼救声,围上救生船的怒骂声、哀求声,看到甲板上依旧在争抢的人影,还有阿福跳下水朝他游来的身影。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世道人命真不值钱。 第五章 死里逃生 陈天一从小便是旱鸭子,他最后一次在河边玩水还是在十岁时,他在没过大腿根部的水里学会了狗刨,根本游不了几米,当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同龄小伙伴消失在深水区,等打捞上来后已经泡得发白发胀。就是在那一天从来舍不得打他的母亲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从此以后他就再没有去过河边。 难道这次的异世界之旅就这么结束了吗,潦草的来,也潦草地去,曾经的一幕又一幕如电影一般从眼前闪过。 陈天一口鼻中不断地灌入江水,在冰冷的江水中,他仿若看见了一具泡得膨胀溃烂的尸体,那几乎要挤出眼眶的眼球满是浑浊,五官扭曲变形,他看到了那尸体咧开嘴笑了。如同在召唤他,好像对他说“放弃吧,别挣扎了,人生向来痛苦,死了就一了百了……” 陈天一在极度的恐惧中扑棱了几下,这让他蹿出水面,他只来得及张口吸入一口空气,就又被江水拖了下来。 江水呛进肺里,窒息感涌上心头,陈天一的动作也逐渐僵硬、无力。意识在黑暗与光明间反复拉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缓缓下沉,江底的泥沙似乎在召唤着他,要将他永远掩埋。 “少爷!少爷!我来救你了……”阿福在水中拼命划向陈天一。 就在陈天一准备放弃时,阿福的声音传来,他卖力睁开被江水刺激疼痛的双眼,模糊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奋力游来。 阿福水性极好,就在陈天一即将沉入水里时,他一把将陈天一后脑上的辫子拽了起来,如同提溜着辫子将陈天一背在背上。他曾见过那些自持水性好的人下水救人,结果被那些溺水的人一同拖入水中,那是他们的救命稻草,求生的本能会让他们死死抓住救人者。老爹告诫他,除非至亲,否则不要救溺水的人。他尽量把陈天一口鼻露出水面,又不让陈天一的手抓住他。 “阿福,快,快把少东家拖过来!”站在小船上的李顺焦急地喊道。陈天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实在不好跟东家交代。 阿福奋力地踩着水,却只听得一声声木板被折断撕裂的声音。 “不好了,船要沉了!”一声惊呼传来,触礁的三桅头艨船翘起的船尾也一同没入水中,几乎是一瞬间在江面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江面上的人还来不及挣扎便被吸入了水中。 “快!”李顺把船桨伸向阿福。 就在阿福手将触碰到船桨时,一股巨大的吸力便将他与陈天一扯入水中。 江水裹着他们转,耳边全是水流的轰鸣声。陈天一想喊阿福,可一张嘴就是满口江水。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心中只是苦笑:这个世界的体验卡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知漂了多久,也不知被江水带了多远。陈天一猛地呛出几口江水,喉咙里又疼又痒,他挣扎着抬头,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沙滩上 —— 沙粒被太阳晒得滚烫,硌着脸颊生疼,咸腥的江风刮在脸上,带着点暖意。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视线扫过岸边的礁石,心突然揪紧了 —— 阿福趴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粗布衣裳被划得稀烂,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渗出来,把礁石染得发红。他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去。 陈天一瞬间忘了疼,也忘了怕,连滚带爬地往礁石那边冲。膝盖在砂石磨出了血,手心被碎石子划破,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扑到阿福身边,颤抖着伸手探他的鼻息 —— 没有呼吸了。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松一口气的踏实。陈天一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阿福的手背上。他想喊阿福的名字,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他知道,刚才要是阿福没攥着他的辫子,要是阿福没把他往背上扣,现在躺在礁石上的,就是他了。 这份救命的情,重得让他心慌,在这个世界唯二关心他的人,一个是给他跑路的便宜老爹,一个就是这个既是玩伴又是跟班的人,这个能豁出去了命救他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他是个学渣,没有真正学过抢救,但在电视上看过人家抢救时做的心肺复苏。 他循着脑海中的记忆,将阿福平铺在沙滩上,解开上半身的短带,将口鼻异物去除后,在胸膛上按压起来,在按压三十下后,深吸了一口气,将阿福下颌托起,将空气用力地吹进阿福的嘴中……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天一直接两臂发酸,豆大的汗砸落在沙滩上。陈天一一直没有停下,嘴中嘟囔着“兄弟,别死,我不想欠人情……” 直到手臂再也无法用出一丝力气,陈天一这才瘫软在沙滩上,望着那一动不动的小伙,陈天一第一次感到深深地愧疚。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从便宜老爹手上接过几百两巨款,却无法容忍别人因为救自己而丧命。 夕阳如血,夏秋交接的时节,江边也涌起一丝寒意,陈天一将头深深埋入膝间。 “咳……少……少爷” 一个声音突兀从陈天一耳边响起,陈天一心头一震,目光顺着声音方向,艰难地抬起头来,目光有些恍惚。 “阿福,你别动,我来背你,咱们先离开这里。”陈天一知道,要是在这样的荒山野岭,阿福不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少……少爷,怎么能让你背我呢?”阿福虚弱地摆摆手,那种刻入骨子里的尊卑有序不允许他这样做。 陈天一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将阿福轻轻地背在肩上。 “少爷,我……” “别他娘的说话了,给老子闭嘴,不然我就把你扔进江里!” 阿福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静静地趴在陈天一背上。陈天一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这个世界的身体虚弱得不像样子,想当初他可是一天送出一百多单的单王啊,晚上甚至还有精力搞一些副业。 柔软的沙滩上两排深深的脚印在夕阳的映衬下不断地向远方延伸。 第六章 帮你扔出去,不收钱 夜幕降临后的微微寒风让被江水湿透的衣服的陈天一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体温正在迅速流逝。陈天一意识到,快速失温可能会让重伤的阿福因此丢掉性命,必须尽快找到人家寻求帮助,再不济也要找个避风的山洞。 “吼……”一阵野兽的啸声震得树叶瑟瑟发抖。 “这他娘的是老虎?”陈天一听得明白,几年前在动物园听到过,只不过那时老虎在笼子里吼叫,不过是给人展览的宠物,隔着厚厚的玻璃没有丝毫的杀伤力,但是此时此刻,这他娘的是野外啊。他也是生长在山里的农村娃,小时候没少听老人们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山里的老虎成群,甚至大白天就敢进到村子里咬死牲畜,叼走老人小孩,在组织灭虎队时,在老虎的巢穴发现了成堆的尸骨,动物、人类的骸骨聚集成堆。老虎是凶残的,不会对它的猎物有一丝怜悯! 陈天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大树他不敢上,因为老虎会爬树,山洞也不敢进,怕直接送肉入虎口,还好此时的天空不像后世那般污染严重,明亮的月光已经挂在树梢,银河也清晰可见,陈天一没有心情也没有工夫欣赏眼前的景色。借着夜光,他总算寻到一条被人踏出的小路,跟着路走就能出去,广西的山不高,但连绵起伏,陈天一一刻不敢停歇,他仿若听到了隐秘在黑夜中老虎沉重的呼吸声。 也不知走了多久,陈天一只觉眼前一亮,一个村落稀疏的灯光宛若深海的灯塔。那几盏孤灯此时竟是如此的明亮。已经疲惫不堪的陈天一,只觉得身体再次蓄满了能量,几里地竟然硬生生地挺着走了过去。 这是一个几乎破败的村落,村口立起的牌匾已经快要脱落,牌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黄家屯,微风吹过,牌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月光洒下,村落里的房子也是破败不堪,甚至有些只剩下了残垣断壁。若是以前,陈天一说不得要绕道走,这种近乎鬼村的地方,天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鬼。 陈天一寻了一个还算完整,亮着的房子,重重地拍响了厚实的木门。 “砰砰砰”拍门声在这个荒凉的村落格外刺耳。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院子中响起了一个带着颤抖的声音,他问道“谁……谁啊!” “老表,我们落了难,我兄弟受了重伤,想在你家留宿一晚……” “你们快走吧,我们村不收留外人!”门后的声音拒绝道。 “老表,行行好好吧,我兄弟再不及时治疗的话,就快死了”陈天一背上的阿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还一个劲地打寒战。 “不行,不行,谁晓得你们是不是山匪,收留山匪可是要与山匪同罪……” “砰”陈天一一脚将厚重的门踢开,阿福的伤势太重了。 一个拿着粪叉的农村老汉瑟瑟发抖,却又怒目而视,随时手中的粪叉就要向前刺出。 陈天一扑通一下跪倒下来。 “别……别动手,我们是好人,老表……”话还没说完,陈天一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上,他太累了,背着一个人,走了二三十里山路,此刻已经是筋疲力尽。 拿着粪叉的老汉,瞥了两个的打扮,一个一身短打,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但一看打扮就是一个地道的佃户,另外一个,青衣长衫,长得秀气,像是个读书人。老汉丢掉手里的粪叉,将大门插好,又用木桩顶紧。 “老七,出什么事了?”一个妇人从里屋推开门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小臂粗细的木棍。 老汉朝地上努了努嘴。 “两个落了难得后生。” “这……官府说了,不许收留外乡人……” “唉,他们都快死了,听口音像是贵县那边的……”老汉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快死了?那赶紧丢出去啊,死在咱家里多晦气!”老妇人不满地说道。 “这……”老汉迟疑。 “老表……救救我们,我给你钱……”陈天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怀中掏出几钱银子。 老妇人见到陈天一手中的钱,顿时眉开眼笑,她走上前,从陈天一手中夺过银子,还在嘴里咬了一下。 “真的!老七,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银子!”随即又在陈天一及阿福身上摸索了一阵,却没有再寻到银子。 “呸,就这点钱,老七,给他们扔厨房去……”老妇人说罢,欢天喜地地拿着钱回里屋去了。这几钱银子几乎是他们这一户人家近两三个月的收入了。广西的佃户不比苏州杭州,除了官府各种各样的杂税外,还要给地主上交足够的地租。能够让一家人不饿死已实属不易。 老汉依言将陈天一二人拖到了一旁的厨房去,给二人生了一堆火。 温暖的火苗升腾而起时,陈天一体力也恢复了一些,他费力地坐了起来。 “老表,给些吃的吧。”陈天一望向老汉。 老汉从黑漆漆的碗橱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个红薯,他将红薯扔给陈天一。 “你这兄弟应该是活不成了,别浪费粮食,老汉帮你扔到外面去吧,不收你钱……” 老汉看得出来,这两人不是亲兄弟。 “劳烦老表再给碗水喝吧。”陈天一没有回答,只是再向老汉要了一碗水。此时此刻,他已经将阿福真正当作了兄弟,他走了二三十里山路都没有放弃,要他此时抛弃兄弟,他做不到。 老汉又用一个脏兮兮的破碗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放在陈天一跟前,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天一小心翼翼地将阿福身上的衣物脱了下来,用木柴架起放在火上烤。他在厨房中转了一圈,再也没有发现任何食物。他寻了个瓦片,将红薯一点一点刮入碗中,弄成了一碗红薯糊糊。陈天一望着碗中的红薯糊糊咽了咽口水,内心挣扎一番后,还是端着碗一点一点地给阿福喂了进去。 第七章 人心险恶 随着红薯糊糊灌下,阿福的脸色显然比刚才好上了一些,查看背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依旧触目惊心,陈天一知道,伤口感染以及呛水后肺部感染才是真正致命的原因。他又寻了两根干柴将火堆燃得更旺,衣服被烤得升腾起水汽。随后将自己衣服撕出几块,小心翼翼地将阿福身上的伤口包扎好,这才给他穿上阿福那身短打。 “天亮了再给他寻个大夫。”陈天一心中打定主意。他摸了摸缝在衣服内衬中的银票,还在,幸亏没被那老妇人摸去,不然就连这最后的希望都没了。 与此同时,陈天一的父亲陈怀怒不可遏地将一个茶碗狠狠地砸在地上。“砰”的一声,茶碗炸成碎渣。 “李顺!我是看在这么多年你在这条线上稳当,才把我儿子交给你,你就是这样对我的?”陈怀目光冰冷。 李顺吓得一个哆嗦跪在地上,他是船老大不假,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更不假,但是在陈怀面前他只是一个负责运货的,只要陈怀想,他李顺就得死无葬身之地,那是陈家的少爷,如今生死不明,他李顺就算是死十次都难辞其咎。 “老爷,我有罪,当时我已经让人把少爷接上小船了,谁知那些该死的船工,一下把少爷推下船了,我也是心急如焚,当时阿福已经下水去救,谁知涡流将少爷与阿福卷了进去……我在下游寻了一夜,也不见少爷身影,只得回来跟老爷禀明,增派人手。” “哼,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把手里能派出去的人都给老子撒出去,找不到我儿子,我把你沉江!”陈怀脸上阴沉不定,这常年在江上跑船的人,哪一个不是老油子。怕是说得没几句真话。 李顺正准备离去。 “那几个船工都给我处理了,你知道该怎么办……”陈怀冷声道。 “是,老爷。” 李顺离开时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这些老爷一个个都不是开善堂的货色。一离开陈家,李顺的目光顿时变得凶狠起来。 “陈家!哼哼!” …… “老汉,你看,这是不是真的啊!”老妇人将手中的碎银放在嘴里咬了又咬,又放在油灯下仔细打量着。 “得了吧你,自足吧。”老汉坐在床边目光灼灼。 “明天得去乡里扯两尺布,再给你买半壶烧酒,买点肉,我们也开开荤。”老妇人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 “老七,你说那两个后生身上会不会还有……”老妇人收起脸上的笑容,低声说道。 “你……你这糟老婆子,莫不是想……”老汉心中一惊,眼前这笔横财已经让他欣喜不已,但仔细回想,另外一个后生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 “咱儿子、媳妇都饿死了,要不是把那两个赔钱货卖给张员外了,咱们一家早就齐齐整整地上路了,咱俩的日子就是有一天过一天了,不是这些天杀的有钱人,咱家怎么会变成这样?”老妇人咬牙切齿。 “依我看,他们应该还有钱,不如我们……”老妇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老汉浑身一颤。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呸,这年头能活一天是一天,今天不是被饿死,明天就是被山匪、官府逼死,再说了,只要动作利索一点,尸体往后山一扔,谁知道这是不是被山匪劫道杀的?你没听到最近山里的老虎闹腾得有点凶吗,估计缺少吃食了,少不得又要来祸害咱们村子,这两百来斤肉还不能让它们消停几天?咱们这样做还能为村子里消除虎患呢。” 老妇人分析得头头是道,老汉只是听得狂咽口水。 “那是两个后生,咱加起来一百多岁了,弄得过吗?”老汉小声嘟囔。 “呸,没卵的货,要不是当初看上你家这两间破房,老娘犯得着跟你受苦?临老儿子没了,媳妇没了,这日子真是没盼头了”老妇人一阵捶胸顿足,临了还用袖口抹了抹眼泪。 “好了,小声点”老汉扯了扯老妇人的衣角。 老妇人停住了动作,伏在老汉耳边 “我估计另外一个后生撑不过今晚了,另外一个后生细皮嫩肉的好弄,等半夜他们熟睡之后过去,动作轻点,别给村子里人惊动了……” 蹲在老汉窗下的陈天一已经是脑子一片空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冒出,他想跟老汉借一床棉被,从厨房出来走上几步便是里屋了,见屋里还依稀透出灯光,陈天一刚想敲门,却听到了两人密谋他身上钱财的内容。 陈天一对于这个时代银子的购买力认识还是欠佳的,认为几钱银子只是细碎的零花钱,却不知道这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一笔巨款。财不外露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三百两的银票,怕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得把他撕碎了。 陈天一回想后世,农村人大抵都是朴实的人,特别是两广一带的人,热情好客,哪怕是陌生人,都尽可能地款待。但是在这里,他看到了人性中最险恶的一面。哪怕是一个普通人,都不能给予真正的信任,谁都不知道,看似忠厚老实的老农会不会突兀地冲上来给你一粪叉。 陈天一蹑手蹑脚地走回厨房,看着跳动的火苗,又看了看重伤的伙伴,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来到这个世界,他重新认识到了: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跑,他一个人跑,或许能跑出去,但是阿福重伤无法移动。硬拼,别看那老汉瘦弱,陈天一知道长年干苦力的都有一把子力气,就现在自己这身体素质,别说老汉了,就是那老妇人都够呛。陈天一书读的不多,却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主,沉吟片刻,直接将柴火弄熄,顿时整个柴房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中,就连呼吸声都细弱难闻。 第八章 杀人了 陈天一手持木棍隐秘在门后,手中已被汗水浸湿,守株待兔,只要把老汉制服了,剩下的也好解决了。 “老汉,这两个后生是不是跑了?”老妇人躲在老汉身后小声问道。眼前的柴房漆黑一片,令她不由得越发紧张。 此时两人已从里屋出来,老汉手中拎着一把满是锈迹的柴刀,老妇人则是拿着平时切菜砍肉的菜刀。 “不会,那个后生伤得很重,跑不了!” 里屋到厨房不过几步距离,两个老人却仿若走过了漫长的岁月,对于杀死同类,首先要克服的便是心中的罪恶感。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到: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他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他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了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这同样适用于人。 老汉颤颤巍巍地推开厨房的木门,此时一片黑云遮住了狡黠的月光,地面陷入了一片漆黑。门后的陈天一完全屏住了呼吸,此刻除了躺在地上的阿福发出微弱的呼吸外,落针可闻。老汉心跳得厉害,几乎紧张的就要跳出胸膛。人没走,他很肯定!他将单手握刀改为双手握刀,但仍没敢踏进一步。他就站在门口望向厨房,努力要看清里面的景象,但里面漆黑一片如同深渊张开的巨口,仿佛要将他吞噬。 老汉咽了咽口水,试探地将一只脚踏进门里,但很快又收了回来。既是出于紧张同时也是谨慎,十五六岁的少年同样也具备了反抗的能力。 陈天一就躲在门后,他同样心脏狂跳,手中的木棍又不由得握紧了几分。 恶向胆边生,睁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一个身受重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老汉终于下定了决心,脚步轻轻地踏入厨房,声音轻柔得几乎无法听清。自家的厨房,哪怕是漆黑一片,他都能记得火塘的位置。他的动作慢得如同爬行的蜗牛,还是不时回头望向站在庭院中的老妇人。 陈天一依旧没有动手,如同一头蛰伏的猎豹,只有对手最松懈、最猝不及防时,才能给予致命的一击。 火塘的火早已熄灭,但余烬散发出来的热量已经让老汉确定这火刚灭不久,估计是那后生睡着了,没有经验忘记添柴了。 老汉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刚要伸到嘴边想要吹燃,想要看清两个后生的位置。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陈天一手中的木棍抡出了破风声,便听到敲击在人头骨上发出“梆”的声响,声音沉闷。 老妇人有些耳背,她只看见火折的一点微弱亮光,随即便熄灭了。 她嘴上说得厉害,内心却胆小无比,她不敢进去,只敢在外面轻声呼唤“老七……老七……怎么样了?”回应她的只有寂静的黑暗,和野外的虫鸣,野兽的低声嘶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鼓足了勇气,靠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面望去,她约莫看到一个身影坐在火塘边上。 “老七……得手了……”老妇人压低了声音。 “嗯……”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仿若来自深渊。 老妇人心中欣喜,把所有谨慎忘在脑后。当她的脚踏进厨房后,这才意识到,那并不是老汉的声音,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哪怕是感情再淡薄,也不可能忘却枕边人的声音。但是她忘记了,害人的紧张感和即将财物到手的兴奋感让她犯了最致命的错误。 老妇人发出“哎呀”一声,就要转身逃走,却被一只大手拽住了头发狠狠往后一扯,老妇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一把生锈的柴刀已经砍入了他的脖颈,柴刀撕开皮肤,切开颈动脉,鲜血喷溅,直到深深地嵌入颈椎骨。老妇人似乎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力量,全身瘫软在地,喉管同时被切断后,鲜血也涌进了肺腔,她口中不断地冒出血泡,时不时还能抽动一下。 陈天一如同被定格了一般,呆愣在原地。从来没有杀过一只鸡的人,竟然在十几分钟间就杀了两个人,哪怕是迫不得已出手杀人。肾上腺素飙升过后便是从内心升腾起的无尽恐惧。那毕竟不是鸡一类的动物,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心脏如同被一只手狠狠地拽了一下,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甚至出现了缺氧后大脑的空白。手中黏糊糊的液体,浓重刺鼻的血腥味传来,陈天一只觉得胃中翻腾,干呕了几声,只吐出一些胆汁来,他已经饿了一天,胃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他觉得脸上似乎也被溅上了鲜血,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摸,却只觉得脸上似乎血腥味更浓重了,他擦了又擦,却无法将脸上的血污擦净。 良久,他踉跄地坐下,老汉仍旧坐在火塘前,鼻腔不断滴落鲜血,但早已没有了呼吸,陈天一那一击直接将老汉杀死。 陈天一脑中一片空白,耳边仿若有人在低语,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听清。地上的老妇人也停止了抽搐,地上不断扩大的血迹愈发刺目。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不能动弹。整个屋子都笼罩在浓重的鲜血的腥臭味中。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奉公守法的好公民了。 阿福仍昏迷在火塘旁边,也幸好没有清醒过来,否则他知道自己身边坐了一具尸体时,怕是得吓得再次昏迷过去。 “为什么,为了这点钱财值得去害人吗?”陈天一百思不得其解。他在一路上看到了因被人逼迫到跳水自杀的浮尸,看到了官差的盘剥,更看到了为了几钱银子就要加害于人的险恶。 “这难道就是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陈天一不敢想象,自己这个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优秀的中专教育的人,习惯了道德行为准则,在法律框架下生活工作的人,在这个世界要怎么生存下去。 第九章 逃亡 陈天一拾起老汉掉落在地上的火折子,如同点燃的香烟一样冒着火星,他放在嘴边吹了一下,一缕微弱的火苗升腾而起,他将木材重新燃起后,黑漆漆的厨房再次显露了它原本的面目。 陈天一看得真切,老汉的尸体依旧坐在那里,鼻腔中依旧淌着血。老妇人面目狰狞地躺在地上,脖颈上还嵌着那把柴刀,身体下满是暗黑色鲜血…… 陈天一再次感觉到胃中翻滚,几乎要呕吐出来。 陈天一将火折子盖好,放进怀中,这是个好东西。这里肯定是不能再待下去了,陈天一估计这里距离贵县也就一百公里,但路引在沉船时已经随他的包袱沉入江中了。在这个时代,没有路引是寸步难行的,旅店无法入住,甚至连普通人家都不敢收留,一旦被人发现没有路引,极有可能被拿送官府。现在的他就相当于一个黑户,在这个时代有一个更具象化的名称:流民。广州无论如何都是去不了了,只能折返回贵县了。 现在,他面临一个问题,如何活着,走回贵县,还要带着身受重伤的阿福。在这个时代,你可能要面对随时可能杀死你的山匪,认钱不认人的官府,见财起义的普通人,甚至还有群山中的野兽。哪怕一个不慎都会丧命于此。他看过不少穿越,主角无不是带着金手指、系统、仓库,出道即巅峰,登临绝顶,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但他除了一个地主家儿子的身份,啥都没有,他在脑海中呼唤系统、金手指,但除了眼前倒地的三人,别无他物。而且他还有些倒霉,还没好好享受,就要跑路,本以为一帆风顺,结果船翻了。随便找户人家,结果还要被谋财害命。 他手上一下多了两条人命,无论如何解释都无法说清两人就是谋财害命,自己只是失手误杀?被官府抓住只有死路一条。 想清楚这一切,陈天一还是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开始在房中寻找所需的物资,食物是逃亡的第一要素。他在厨房找了一圈,除了一堆脏兮兮的碗筷,没见到半粒粮食。 “该不会是放在房间里了吧?”陈天略微思索,便走出了厨房来到里屋。 里屋的油灯仍旧噼里啪啦的燃着,房间略显昏暗,但也能够将屋内看得清楚。老两口的所有家当都集中在这间里屋。在里屋中间放着一张上了年头的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壶和几只茶碗,倒是保存得较为完整。整个房间没有过多的装饰,一张木床上叠着几张被子,床头放着一个刷着黑漆的柜子。 陈天一在墙角找到了半袋子红薯,又在柜子里找了一件老汉的衣服换上,他身上沾血的衣服实在是太显眼了。又找到了缝衣服的针线,还有半瓶没有喝完的烧酒。 陈天一翻了几遍都没有再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甚至一个铜板都没有。陈天一知道这样的人家穷确实是穷,但也可能将钱财藏到了别处。 陈天一返回到厨房,在老妇人身上找到了他那几钱银子,还有几个铜板。陈天一迟疑片刻用力将卡在老妇人脖颈上的柴刀拔出,此时老妇人的鲜血已经流尽,脸色惨白,双目圆瞪。陈天一不敢去看老妇人的眼睛,拔出柴刀后,胡乱用尸体的衣服擦了几下。随后背起地上的阿福转移到了里屋。做完这些后,还不忘将厨房的火堆弄熄,悄悄关上木门。 陈天一有些不敢相信,干完这些还能保持冷静。 他把阿福放在床上,又盖上了一床被子。此时阿福仍昏迷着,不过呼吸已经沉稳了许多。 陈天一不敢在这里给阿福处理伤口,哪怕是一声惨叫都有可能引来左邻右舍。 “只能在离开这里后再处理伤口了。” 陈天一太累了,奔走了二三十里,有经历这样的事情,陈天一精神几乎被折磨得崩溃,他抱着手,坐在床边便睡了过去,他又不敢睡得太沉。天亮后,若是被人发觉这间房屋的主人没有出现,怕是会引起村子里人的猜疑。而且要离开此地,也只能在黎明前走。 当第一声鸡叫声响起,陈天一从深睡中惊醒过来。 “糟糕,天亮了吗?”陈天一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此时屋子里一片漆黑,窗外也只是有几分亮色。 “得走了”。陈天一寻了一根绳子将被子捆扎起来,只不过技术不算熟练,看起来乱糟糟得一团。 他推开房门,厨房依旧安静,甚至整个村子都很安静。仿若那一声鸡叫,根本无法撼动这片安详。陈天一看了两眼那个宛若吞噬一切的厨房,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烧掉这一切! 制造混乱,也为了毁尸灭迹,或许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内心好过一些,似乎火能够燃烧掉他的罪恶感。 他打开房门,两具尸体仍旧保持着原本的模样,老汉坐在火塘旁边如同烤火时睡着了一般 。 “要怪只能怪你们,你们太贪了……” 陈天一寻了些干柴,放在橱柜旁边,从怀中掏出火折点燃了干柴。只要十来分钟,干柴便会引燃橱柜,随后引燃整个厨房。 做完这一切,他便返回里屋,将被子挂在胸前,又将阿福背了起来,径直来到后墙,先是将阿福弄过矮墙,然后自己回头望一眼闪着火光的厨房,随即自己也翻过了矮墙。 这户人家后边便是一座小山,陈天一背着阿福走了十来分钟,回头望时,那个房子已经彻底燃了起来。火光将黎明前的黑暗彻底照亮。 “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着火了……” 此起彼伏的呼救声瞬时让整个山村沸腾起来。鸡鸣、犬吠、人的叫喊声混作一团。 陈天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埋藏着人性的险恶的地方似乎在一片火海中灰飞烟灭了。陈天一不再去看那杂乱的救火场面,只是沿着那条蜿蜒的小路,一步接着一步地向前走着。 第十章 缝合伤口 陈天一带着阿福赶路,走走歇歇,已经走出去二十余里,腹中饥饿,却又不敢生活,寻了一条小溪将红薯洗净,狼吞虎咽地啃了一根,又用石头将另外一根红薯磨成红薯糊糊给阿福喂了进去。阿福脸色恢复了一些红润,但仍处于昏迷中。 离开村庄越远,树木越是茂密,甚至连路都无法分辨。如果认为古代的中国绿化程度高,那就错了,在人口密集的地方,周围的山都是光秃秃的,过度的砍伐当作建房的木材,做饭取暖的柴火,早已将方圆几十公里内的树木砍伐一空,人们要建房,不得不从几十公里外的深山砍伐。 幸好作为一名资深的外卖小哥,起码在方向感上有着一定的优势,他一直往西走,按照他记忆中江水流动的反方向行进。 又走出十余里后,陈天一也累得气喘吁吁,眼瞅着夕阳西下。他只能放弃了趁夜赶路的想法。他已深入山林,随时可能成为猛兽的盘中餐。他寻了一个较为干净的山洞,没有异常的动物毛发、尿臊味,且能够容纳两人。在将山洞修正了一番,用石块将开口的地方封住,仅留一个能够供人出入的小口子,又用绳子编制出一扇简易的木门。 在收集了足够他们燃烧一晚的木柴后,天色渐晚,这才返回了庇护所。用火折引燃了干柴后,温暖的火焰,顿时驱散了入秋后的寒气,也驱散了心中的恐惧。这是这两天来,陈天一唯一能够感到安全的地方。 他将红薯放在火堆前烘烤。这才检查起阿福的伤口来,阿福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伤痕下隐约见到森森白骨。 “这样下去,肯定要感染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妈妈切猪草时手背被刀划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后来到镇上的卫生院用针线缝合起来,医生还打了破伤风,又开了一些抗生素,这才好了,只不过留下了一条蜿蜒如蜈蚣的疤痕。 他从包袱中拿出针线,又拿出那半瓶烧酒,他用力嗅了一下,没有刺鼻的酒精味,甚至还有一些发酵的酸味。陈天一知道这种酒的度数并不高,但此刻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拿出破碗用水洗净,在碗中倒上烧酒,将针线置入碗中,然后将碗放在火堆旁。他又将棉被铺好,让阿福趴在棉被上,将后背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陈天一没有缝合过伤口,但这些年,自己一个人在外打拼,破了的衣服都是自己在缝,想来缝衣服与缝合伤口大差不差。 “最难的是消毒,这烧酒也就比水强点。” 陈天一不想让这个敢豁出命去救他的小伙伴死于伤口感染,但没有任何无菌器械,又没有任何消炎药,他只能将自己能够想到的做到极致。他用一块布蒙在口鼻上。这时,碗中的烧酒已经沸腾,不断地冒出“咕咚咕咚”的小泡,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味。 陈天一小心翼翼地用树枝将破碗移开。待破碗冷却后又在另外一个碗中倒了一些烧酒,将烧酒径直浇在阿福的后背伤口上,阿福立刻发出一声惨嚎,紧接着便又昏倒过去。陈天一没想到酒精在这种开放性伤口的刺激性,不过晕了也好,省得等下缝的时候鬼抓狼嚎,将山中猛兽引来。他又倒了一些烧酒在碗中,他将手伸到烧酒里浸泡、洗净。若是老汉还在,怕是得破口大骂陈天一是个败家子。这半瓶烧酒当初是他给乡里一个大户人家做了一个月的短工,庄上老爷赏的,他一直没舍得喝,想着留到过年打打牙祭。 陈天一用手将碗中的针线取出,在阿福的伤口上缝合起来,一开始还是颤颤巍巍,额头不断地渗出汗来,到后面已经是游刃有余了。 “总算缝完了”陈天一长呼出一口气,欣赏起自己的杰作来,阿福后背宛若趴着一条二十几厘米长的蜈蚣一般。针脚凌乱,对皮不整。 “看来我还是有些天赋的”陈天一有些自得。 他伸手探了探阿福的鼻息,还在,不过脸色有些苍白,满头大汗。陈天一又将一些烧酒倒在阿福后背的伤口上,这下阿福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脸上的五官几乎扭曲成了一团。陈天一不敢用布条包裹伤口,看着那团脏兮兮的布条,陈天一丝毫不怀疑,这东西用上,不出两天就得感染死掉。 看着手中还有三分之一的烧酒,陈天一陷入了沉默,但愿这些度数不高的烧酒能有作用。但他知道,一旦用完,这点烧酒,他再无法获得的话,阿福的结局也是一样,要避免伤口感染,必须消毒,消毒的话就得用更高度数的蒸馏酒,而且还能搞到一整套蒸馏酒的工具才行。 陈天一一度怀疑,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但从现在看来,九年义务教育和后世的见识还是有些用处的。 陈天一将埋在火堆旁边的红薯扒出,顾不上滚烫,只是将红薯上的灰掸去,便迫不及待地塞入嘴中,将他烫得嘶哑咧嘴。 “哎呀,真香!”他从未想过,从小吃到大的红薯,头一次这么好吃。 第十一章 收留 夜幕如约而至,陈天一躲在庇护所中,透过石缝看着明亮的月光,不禁回想起身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家人,思乡之情不由得触景而发,当山间野兽的怒吼声将陈天一惊醒时,他已是泪流满面。 “不,不要,爹,不要卖妹妹,我一定努力给东家干活……” “少爷……快游……” 阿福昏迷中的谵语,断断续续传来。 陈天一触摸了一下阿福的额头,他发烧了,身体滚烫。 “还是感染了吗”陈天一低语,在这个时代不可能做到绝对的无菌操作。他用一块破布打湿了敷在阿福的额头上,以此来降低吸收身体的热量。 “要是有抗生素就好了”。陈天一不由得感慨,如今这个世界,不仅缺衣少食,就连医疗条件也是如此简陋。后世那种医疗条件下,都滋生如此多的医闹,那这个时代怕是不敢有人行医了吧。 陈天一不敢睡去,每隔十几分钟就得更换一次湿水的破布,然后再给火堆添加柴火。观察是否有猛兽靠近。直到凌晨,阿福退烧后,陈天一这才沉沉睡去。 直到太阳高照,陈天一这才醒过来,望着仍在昏迷的阿福,陈天一不由得暗叹一声,如果扛不住感染这一关,怕是神仙也难救了。他倒是想到外面寻一些草药,但就凭他的知识储备,只要不是采到一些有毒草药,就真的是阿弥陀佛了。 陈天一在收拾 好东西后,重新背上阿福踏上了路途。又走了一天的崎岖的山路,陈天一虽有一个皮实耐用的 灵魂,但架不住这个身体本身就不是一个吃苦耐劳的身体。这一天下来,陈天一几乎累瘫了。四肢酸软无力,却仍旧依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 这一晚,阿福仍旧发热,仍旧出现了谵妄、胡言乱语。 “爹,少爷是个好人……这是他赏我的铜板……” “爹……留下妹妹好不好……” “娘……我想你了……” 陈天一听得真切,鼻中一阵酸楚,他也想他的母亲了。仍旧折腾到了凌晨,发热这才退去,阿福仍旧陷入昏迷中。 陈天一精神跟肉体几乎到达了极限,他再也走不动了,肌肉酸痛得让他连抬腿都变得极为困难。他没有办法再继续往前了。这三天下来,让他这个曾经一脸书生气的少年变得蓬头垢面,背在身后的辫子也失去了光泽。 转头再看还在发烧的阿福时,这几天下来,让这个原本还算壮实的少年几乎瘦了一大圈。陈天一不敢想象继续发烧下去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情形。他仍旧用那瓶烧酒给阿福清洗伤口,但此时缝合的伤口已经有些红肿,甚至还有些脓液渗出。每次清洗伤口,都让这个昏迷的少年痛不欲生。 陈天一的烧酒已经消耗一空,那一小袋红薯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虽然恢复了一些力气,但仍无法远行。他的眼神有些空洞,甚至有些绝望,内心不停地有个声音在波动他的神经。 “放弃吧,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活不下去,这是他的命!” “放弃吧,别让他拖累你,你还能活,还有大好的人生……” “放弃吧……” 有一次,陈天一已经完全妥协了,他带着剩下的物资几乎下到了山腰,但一想到那个义无反顾朝他游来的少年,陈天一再一次向自己妥协了。他又再次折返回了那个山坡。 “算了,这是我欠他的,要死便死在一起吧!”陈天一仰卧在山坡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至于是饿死,还是葬身于野兽口中,陈天一已经不再去想了。 听着耳边传来树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也不跑了,只是目光呆滞地盯着眼前的树丛。 “还是要来了吗?”陈天一闭上了双眼,但好一会,都没有那想象中野兽撕咬身体的痛苦传来。 “哎,别装死了,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宛若百灵鸟般清脆的声音传来。随即便感觉到有人用脚踢了踢他的身体。 他睁开眼,只见一个身穿粗布短袄、长裤,拿着一根木棍,还背着一个箩筐,留着马尾辫的少女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野人?还是流民?”少女明亮的眼睛满是好奇。陈天一默不作声,经历过那一晚,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哎,问你话呢,你是聋子还是哑巴啊,为什么不说话?”少女仍旧喋喋不休,只是见陈天一依旧不搭话,她便将目光转向了昏迷的阿福,她先是用脚踢了踢,又用木棍捅了捅。 “你别动他!”陈天一恼怒嘶吼。 少女被吓了一跳,两眼顿时变得雾蒙蒙一般。 “哼,你是个坏人,天黑你们就得被野兽吃掉”少女双手叉腰,一脸怒气,她已经看清了眼前的局势,眼前这两个人几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请你离开,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陈天一声音冰冷,他哪里敢相信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贪婪会化作一头猛兽,吞噬所有的良心。 “你或许还能活一阵,但是你旁边的这个家伙,应该就快死了,不过……” “你能救他?”陈天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少女。 这一看反而将少女看得有些羞涩,少女扭过头不去看陈天一,而是用手在阿福手腕上一搭,这才开口。 “脉象虚浮,面色苍白,怕是受伤太重,失血过多所致。难……”少女摇了摇头。 “你是大夫?你真能救他,只要你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行!”陈天一抓住少女胳膊,神情急切。 “你……你松开……”少女用力挣脱陈天一,红晕已经铺满了脸庞。 “雪儿,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两个人是……”一声厉喝从身后的树林中传来。只见一个身穿粗布衣裤的中年走在树林后走了出来,他同样拄着拐杖,身背箩筐,箩筐中已经装了好些药材。 那名叫雪儿的少女,一听声音便如同兔子一般蹦跳了过去。 “阿爸,那个,我在这里发现了两个流民……”少女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中年后。 中年锐利怀疑的目光不停地扫视陈天一两人,这两人现在几乎与流民无异,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好了,雪儿,走吧,天快黑了。”中年几乎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阿爸,救他们吧,把他们留在这,他们会死的,阿爸你不是常跟我们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人去死?”少女愤愤不平。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山贼?逃犯?好人?坏人?这个世道死的人多了,不差他们两个冤死的鬼。”中年人转过头,语音平静地说道。 就在中年人要转身离开时,少女却义无反顾上前将陈天一扶了起来,全然没有顾及陈天一身上那难闻的味道。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阿爸,咱们安身立命的医者誓言你都忘记了吗?”少女正气凛然。 中年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沉思片刻,也不由得长叹一声“都依你!” 第十二章 蚂蟥 那天,陈天一是怎么下山的,他也记不太清了,当时他只记得他是被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搀扶着,一步滚地下了山。其实他只是太累、太饿了,结果等他下了山,浑身上下再没有一块好肉。 靠山屯是方圆十几里内较大的一个村落,坐落在一个山坳中,四周山林环绕,仅有一个出口出入,村子里约莫五十余户近两百多号人,因为距离乡里较近,村子倒也还算平静。 黄雪儿家在村东头,家门口有一棵活了数百年的老槐树,她家与普通人家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是一个三进两天井结构的四合院居所,分为门头、天井、中堂、后院、两侧厢房。大门并未悬挂有什么悬壶济世的牌匾,不过黄胜已经行医二十余年,名声在外,即便不用挂出招牌,也是不断有上门求医者。 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人家。在中堂侧边放了一排药柜,柜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的名字。药柜前方是一张古朴的书桌,书桌上摆了几本医书,还有纸张、笔墨纸砚等。 “这个伤口是你处理的?”黄胜指着阿福的后背上缝合的伤口说道。 “我只是怕伤口感染了,便用酒水清洗了伤口,然后用针线……” 黄胜摆了摆手,喝了口茶。 “倒是有些新意,不过伤口仍有溃烂之势,如无法处理这些腐肉,你这朋友三天之后便再无药可救!” 黄胜看着眼前已经梳洗了一番,已经重新露出翩翩公子本来模样的陈天一,目光如鹰一样锐利。 “你是哪里人?” “贵县人”陈天一丝毫不隐瞒。 “怎么流落这里的,为何没有路引?”黄胜又问。 “我本来要去广州投奔亲戚,不料在江上遇险,与我这朋友流落此处,我朋友为了救我,故受此大伤。”陈天一神情淡定,他认为这些并没有隐瞒的必要。 “杀过几个人?”黄胜瞥了一眼,仍在门脚的柴刀,上面还有丝丝浸入黄色铁锈中的一抹暗红,那是沾过人血的凶器! 陈天一有些错愕,他没想到眼前这个长相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他有意放在门角的柴刀,便已经断言他之前杀过人。 “两个,他们要谋财害我二人性命,我便杀了他们!”陈天一没有狡辩,而是迎着中年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希望你不要伤害雪儿,我可以尝试去救你的朋友,但是很难……” 陈天一站起身来,郑重地向黄胜鞠了一躬。 “谢谢,不论结果如何,我仍旧感谢您跟雪儿姑娘!” 黄胜站起身来,用舂好的草药敷在阿福背后的伤口上,指着桌上的几幅药缓缓开口。 “四碗水煎做一碗水,早晚分服。” “哦,还有,不得私自进入后院,否则,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救治你这朋友!” 陈天一点点头,自顾自拿起那几幅中药,来到天井,那里放着几口煎药的锅。陈天一选了一口锅,将药材倒入后,又添加了几碗水,便点火开始熬药。以前母亲也没少在医院带回一袋又一袋的中药,那散发着刺鼻药材味的药汤直让母亲眉头紧皱,他也没少看母亲如何熬药。就这项工作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了。 陈天一边熬药边思索如何能够祛除阿福伤口的腐肉,不觉药锅已开,他丝毫没有察觉沸腾的药汤即将掀翻盖子。用刀子刮?不行,没有经过消毒的刀子,本身就是细菌的来源,而且在没有麻药的条件下,阿福能不能顶住如关二爷刮骨疗毒的痛楚。用烧红的铁来烫?陈天一同样摇了摇头,不行,陈天一否认了一个又一个的念头,沉思良久,他脑海中突然蹦现出一个念头:他以前听过村里的老人谈论过用蚂蟥能够吸食伤口的腐肉。 黄雪儿刚从后院出来,见陈天一呆愣在药锅前,药锅已经翻腾,盖子被水汽撑得砰砰作响,浓重的中药味飘散在空气中。 “你,熬中药怎么能分心呢……” 黄雪儿数落着,便要走上近前,却见陈天一将手中的蒲扇一扔,疯也似的跑了出去。 这一幕将黄雪儿吓得呆愣在原地,“这怕不是脑疾犯了吧” 陈天一速度极快,惊得村里鸡飞狗跳,村民们看着这个外乡人如疯批般狂奔,也不由得好奇地跟了上去。便见陈天一出了村口便一头扎进了稻田中,此时已是入秋,麦穗已经泛出金黄,眼瞅着收获在即。 “丢咔美,快出来,你这外乡人,在我的田里做什么?若是弄坏了我的庄稼,看我如何炮制你……”有人见陈天一跑进了自家的稻田中,生怕陈天一弄坏了地里的庄稼,又怕这人真的是发了疯,这疯子打起人来可是不留情面的,急得在田埂上破口大骂。 陈天一仿若无闻,仍伏在稻田中寻找。 “黄老三,还不赶紧下去,等下这外乡人把你这几份田压了,看你今年拿什么上税……” 黄老三,一边挽裤脚,一边招呼自家的几个子侄就要上前抓住这个外乡人,在他们这些佃户眼中,这些庄稼就是他们全家的命,不容有失。 还没等他们下到田中,便见陈天一忽地又蹿到另外一家的稻田里。 “哈哈,黄老六,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黄老三停止住了下田的动作,朝着围观的人群哈哈大笑。 黄老六的脸色变得煞白。 “丢咔美,看老子不打死你”黄老六甚至来不及脱去草鞋,便跳入稻田。 “你***黄老六,你要抓外乡人,干嘛跳到我的田里?若是弄坏了我的稻子,赔死你……”黄老三见黄老六跳进自己的稻田,不由得再次破口大骂起来。 “我找到了!”陈天一突然直起身来,手中拿着两条蚂蟥高兴地叫起来,这时,一团泥巴精准无误地砸在了陈天一的脸上,还没等陈天一反应过来,便被黄老六拎着出了自家的稻田。 还没等陈天一开口,便被狠狠抽了两个嘴巴,又挨了几脚。疼得陈天一如烤熟的虾蜷缩在地上,但手里仍紧紧握着那两条蚂蟥。 “把这外乡人送官!”有人大喊。 “怕是有脑疾,留在这里不祥……” “若是被官府发现咱们村收留外乡人,我们也得受累……” 众人七嘴八舌,黄老六人高马大,臂力过人,单手便将陈天一拎了起来。便要朝村外走去。 “停手、都停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黄胜正朝着人群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黄雪儿搀扶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 “这个外乡人是我远房的外甥,大家给我个面子,虽然有些脑疾,但平日里跟正常人无异,请不要难为他。我给大家赔不是了!”黄胜快步走上前来,连忙朝众人拱手作揖。 “黄大夫,你就不要包庇这个外乡人了,让我拿去送官,也省得日后官府追究我们的责任”黄老六见黄胜出面给这个外乡人求情,脸色也不由缓和了些许,毕竟平日里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还是得找黄胜瞧上一瞧。 “老六,放开那个外乡人罢,黄大夫给这个外乡人作保了!”胡子花白的老头气喘吁吁地说道。 “可是这个外乡人弄坏了我家的稻子!”黄老六仍旧不依不饶。 “六哥,他损坏的稻子我替他赔。”黄胜从怀中掏出一个铜板,递给黄老六。 黄老六见到铜板,“嘿嘿”一笑,嘴巴几乎咧到了耳后,拎着陈天一的手便松开了,其实大家看得都真切,那个外乡人仅仅只是在田中寻找蚂蟥,并未踩踏到庄稼。黄老六擦了擦手,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便接过铜板。 “那今日便卖黄大夫一个面子,放过这外乡人!”黄老六将铜板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黄大夫,还有我的呢?这外乡人也踩坏了我的庄稼。”黄老三见黄老六得了实惠,便跳了出来。 黄胜迟疑了片刻,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铜板递给了黄老三。 “这,这是我应得得啊,谁让这外乡人踩坏了我家的庄稼?”黄老三同样欢喜地接过铜板。围观的村民见两人没有半点损失还白白得了一个大子,宛若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几乎要捶胸顿足,赶明儿让这外乡人也去自家的田里逮条蚂蟥才得。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你冒着这样的危险跑到人家的田地里寻?”黄胜脸上没有半点恼怒。眼前这个少年非但没有半点脑疾,反而处处透露出一股子精明。 “就是,如果不是我跟阿爸赶到,你怕是就要被送官了,听说被官府抓到的流民,不死也得脱层皮”黄雪儿叉着腰,一脸怒色。 “是这个!”陈天一松开紧握的手,只见两条蚂蟥在陈天一手中不断蠕动。 “蚂蟥!”黄胜与黄雪儿同时脱口而出, “好啊,还说你没有脑疾,这一条蚂蟥就要了一个大子……”黄雪儿不由得恼怒,两个铜板够买好几个大肉包子。 “这就是你想的去除腐肉的法子?”黄胜脸上没有半点恼怒,反而流露出一些欣赏。 第十三章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阿爸,不就是两条蚂蟥嘛,有什么好奇怪的,在咱们这里,哪家哪户的稻田里没有个几十条,上次收稻子,还有一条在我腿上吸足了血,可恶至极。”黄雪儿脸上满是不屑。 “天一,能否跟我说说你的想法?”黄胜没有回应黄雪儿,目光仍看向陈天一。 “以前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蚂蟥不但吸食人和动物鲜血,还能吸食腐败血肉,因此我想试试。”陈天一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臂,一边将两条蚂蟥放进一个茶碗中。 “喂,那是喝茶的茶碗……” 黄胜摆了摆手制止黄雪儿。 反而对眼前的年轻人越发欣赏。 “蚂蟥,《神农本草经》中记载,有逐恶血、瘀血、月闭,破血症积聚之效,这活的蚂蟥确实能够吸食腐败血肉,不过,吸食血肉,仍只是第一步,余毒未尽,仍有生命之忧!”黄胜背着手在屋中踱步。 “可是那是两块铜板啊。”黄雪儿嘟囔道。 陈天一从怀中掏出那几钱银子,双手奉上。 “黄大夫,请帮我买上些酒水,剩下的便当作给黄大夫诊金了。” 这几钱银子正是之前陈天一惹出命案的罪魁,现在再次拿出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现在阿福的病情已经到了不得不用的境地。这点风险还是值得一冒。 黄胜表情一滞,虽说这几钱银子不算得什么大钱,但是从两人的面向不难看出这两人的主仆关系,这年头要让有钱人拿出一个铜板去救一个穷鬼,如何有人肯做? “不怕我图你钱财,害你性命?”黄胜打趣道。 “不怕,黄大夫有医者的节操”陈天一目光坚定。 “节操?”黄胜不解。 “是职业操守的意思!”陈天一摸了摸脑袋尴尬地笑道。 “哦,你这后生倒是有趣。”黄胜面露微笑。这却让黄雪儿倒是看得一头雾水,什么图财害命,什么节操的,让她实在是弄不清,此前父亲极力劝阻她不要救这两个人,怎么这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黄胜接过陈天一手中的银子,便递给了黄雪儿。“去买些酒水回来吧,若是有喜欢的物件也可以买上一些,别整日像个男娃一样大大咧咧,过些日子我再让李婆给你寻点亲事。” 黄雪儿俏脸上霎时出现一抹红润,“阿爸,你说什么呢……”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待黄雪儿走后,黄胜便来到阿福床前,他掀开阿福衣服,后背的皮肉变得又瘀黑了几分,隐约散发出腐烂的味道。他用树枝夹出那两条蚂蟥放在淤腐之处,那两条蚂蟥蠕动着身体寻了一个地方,便将吸盘牢牢吸附在皮肉之上,随即便可见细小的蚂蟥身体开始膨胀。 这个时候陈天一也未闲着,他找黄胜要了一些木工的用具,便开始制作蒸酒的器具来,以前后世没少刷到那些蒸酒的视频,遵循着记忆弄,真是看了就会,一学就废。不到半个时辰,他身边便多出了许多用废的木料。 这白酒提纯,无疑是工业提纯工艺能将酒精浓度提升到最高,但现在别说工业提纯方法行不通,就连简单的用生石灰吸附的方法都难以进行,最为简便的便是加热蒸馏,通过加热使酒精先蒸发,再冷凝回收,采用水浴加热控制温度,接酒时掐头去尾,也就只能达到50到65度左右的酒精度数。虽然无法媲美用来消毒的酒精,但也是这个时代能够到达的顶峰了。 陈天一制作的蒸酒用具包括地锅、甑桶、天锅、箅子、汇酒槽、导流管几个部分,最后将酒水收集到坛子中。 这一切黄胜都看在眼里,这蒸馏酒并不算什么稀奇物件,不过两年多饮用酿造的米酒,度数并不高。黄胜越发欣赏起眼前的少年来。 当酒水一滴滴从竹子制成的导流管流出后,陈天一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用头茬酒洗刷了一遍坛子。酒水越来越多,陈天一仍旧全神贯注的控制着火候,一遍又一遍地将天锅的热水去掉又添加进冷水。 黄胜及黄雪儿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天一那忙碌的身影。 “雪儿,你看这后生怎么样?”黄胜冷不丁问道。 “挺好的啊。”黄雪儿下意识回答,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俏脸又一阵绯红。 待最后第一滴酒水收集完毕,都以为陈天一准备结束了,却见陈天一又将收集到的酒水又重新回锅,再一次蒸馏起来。 “阿爸,他这是干什么呢?”黄雪儿眉头一皱,不解地问道。 “他应该是想把酒水提炼到更烈的状态吧。”黄胜不由得想起以前接触到那些洋医说过的人之所以生病,是接触到了我们肉眼看不到的坏的东西,他们把这些东西称作——细菌。这后生是如何知晓这些东西的?要知道,用洋人那套东西,老祖宗都得跳起来骂数典忘祖的东西。 “这越来越有意思了……”黄胜双手背在身后,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酒香越来越浓重,仿若空气已被酒香塞满。 “好酒!”黄胜咽了咽口水。 不多时,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黄胜打开门,却见是隔壁的黄老六。 “黄大夫,弄啥呢,这么香的酒。”话说间,黄老六还不断地往门里张望,甚至还想往里钻。 “嘘,城里来的大人物,六哥,惊扰了贵客咱担待不起。”黄胜将黄老六拉到一旁小声说道。 黄老六咽了咽口水,“城里的大人物?白天没见人进村啊?” “那是城里的大人物,是你能打听的吗?若是还能留下些酒水,我给你送去。”黄胜瞪了黄老六一眼,佯作恼怒。 黄老六这才摆手作罢,“黄大夫,记得一定得给我留点,这酒香,好酒啊!” “一定,一定”黄胜摆手将黄老六送走,重新将房门拴上。 二次蒸馏的酒,陈天一闻着这酒味已经十分浓郁,用小碗装了一些,用着火的小棍一点,顿时升腾起幽蓝色的火焰。 “应该是可以了。”陈天一喃喃自语。 “天一,这酒……”黄胜搓着手道,他也常饮酒,但像这种能冒出火焰的酒还真没喝过。 陈天一小心翼翼地将酒坛封好,又拿出放在角落的小坛子。 “黄大夫,规矩我都懂,不过这酒度数有些高了,您知道三碗不过缸吧,我这酒可能半碗就不行了。” 黄胜不乐意了“你黄叔我,好歹也是纵横酒场二三十年了,打遍天下无敌手……” “得了,阿爸你甭说了,上次跟李叔,喝酒,您都喝桌底下了。” 黄胜尴尬地一笑,“姑娘家的,真不懂事,去给你爸弄两个下酒菜,今晚我得好好喝一壶。” 黄雪儿一跺脚,便钻进厨房了。 “天一,学医不?”黄胜小心翼翼地说道,生怕被人听见了一般。 陈天一顿时打了一个寒战,想起后世那些医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黄大夫,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啊!” 第十四章 淋尖踢斛 用蚂蟥祛除腐肉后,陈天一用酒继续给阿福伤口消毒,但这次已经不是此前那种劣质的酒水了,而是堪比酒精的烈酒,这一次阿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便晕了过去,再敷上黄胜调配的草药。效果出奇的好,这一晚阿福竟没有再发烧了。 这让陈天一看到了希望。一连几日陈天一都在田间捉蚂蟥,当然不可能再去那些村民的田里了,黄胜家中还是有几亩水田的。这让等待着冤大头上门的村民伤心不已。陈天一虽嘴上说着不愿拜师学医,但在黄胜有意无意地指导下,也掌握了不少中草药的知识。 眼见着阿福的病情逐渐好转,伤口也逐渐愈合,但仍是面色苍白,身体虚弱。阿福一睁眼,见是少东家拿着药碗在喂他。 他艰难地开口“少爷……这……” “先不要说话,好好养伤,你能醒就没有白费我的一番苦心。”陈天一摆摆手,示意阿福不要再说话,继续一勺接着一勺喂着阿福中药,阿福顿时两眼噙满泪水,那是少东家啊,打死也不敢想少东家给自己喂药。殊不知在这几天中,他眼中的少东家带着他同样经历着生死。 “我很好奇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床上这个家伙一醒来就喊你少爷呢?”黄雪儿坐在天井的台阶上,双手撑着脸颊仔细地打量着陈天一。 “我说我是富二代你信吗?”陈天一目不转睛地盯着药锅,他心中腹诽,他这个富二代真是一天享受的日子都没过啊,匆忙逃命,意外落水,遭遇凶险,哪里是富二代过的日子? “切,哪有有钱人家的少爷跟你这样,亲自下田去捉蚂蟥,会蒸酒,还给下人喂药?”黄雪儿仍旧不信,闪动着明亮的大眼睛。 “不,他不是下人,他是我的兄弟!”陈天一转过头一字一顿说道。对于阿福他感情复杂,从穿越过来,他第一眼看到的人便是这个佃户家的小孩,既是玩伴又是跟班。但经历过这些艰险,他认为两人间已不是普通的主仆关系了,那是生死兄弟。 迎着陈天一的目光,她感觉到了这是陈天一发自内心的感想。陈天一的幽默风趣,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他,想要与他交谈,可能就是陈天一说的吸引吧。 “这偌大的黄宅就只有你们爷俩?”陈天一的问话打断了黄雪儿的遐想,但又让她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我娘几年前走了,肺痨,那时候她没日没夜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宛若刀子扎进我的心里,我想要看看娘,但每次都被阿爸赶了出来,他说,会传染!后来,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变成了木牌上的那一行字,也是从那个时候,阿爸学会了喝酒……” 黄雪儿声音越来越细,思绪已回到了过去。 “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人总是要向前看,我阿爸跟我讲的。”黄雪儿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 “我也想我娘了”陈天一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山坳间那红彤彤的夕阳。这个世界的娘仅仅存留在这个身体的记忆里,那个时代的娘确实已经很久没见到了,他送外卖这些年,大多数时候也仅仅在手机上视频,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黄雪问。 “回一趟贵县,但估计很快我又要离开了。” “远吗?你还会回来吗?” “远,很远,有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黄雪儿眼中又泛起了泪花,眼前的少年很快也要离开她们了,他终究不属于这里。 接下来的日子,虽然平淡,但好在阿福的身体也是逐渐好起来了,已经不用搀扶能够下地行走了。 “少爷,你看我好了!”阿福满心欢喜。 “好了就行,少爷以后还要你给本少爷当牛做马呢!”陈天一斜靠在门框旁,看着阿福在房中走来走去。 “少爷,我记得我昏迷前我们在一个老汉家寄宿啊,怎么到了雪儿小姐这里了?”阿福心中充满了疑惑。 “那是你的幻觉!”陈天一否定了阿福的想法,也不愿提及过去。 “看来恢复得不错嘛,正好,家里的几亩薄田就要收割了,搭把手,也省得我再雇个短工了。”黄胜看起来心情也不错,这几天,已经到了秋收的时候,各家各户已经在着手收割稻子了,他们这水源丰富,没有受到旱情的影响,稻田里的稻穗饱满,应该有一个不错的收成。 好的,收到!在丰收的喜悦中加入官府的压榨,这种强烈的反差和冲突,最能激起读者的情绪。看我如何将“淋尖踢斛”这一幕,活生生地展现在你面前。 【第十五章 淋尖踢斛】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黄家小院的宁静,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被活剐了一样,让屋檐下打盹的土狗都吓得一哆嗦,夹着尾巴钻进了柴火堆。 阿福只觉得伤口上像是被泼了一整锅滚油,又像是被无数烧红的烙铁死死按住。那股火辣辣的剧痛顺着伤口瞬间蹿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他两眼一翻,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彻底晕死过去。 陈天一看着手里的酒碗,又看了看昏迷的阿福,长出了一口气。这酒,是他按照记忆里的法子,求着黄胜找来工具,反复蒸了好几遍才弄出来的,烈得跟刀子似的。 他动作麻利地将黄胜捣好的草药泥小心翼翼地敷在阿福清洗过的伤口上。做完这一切,陈天一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这一晚,奇迹发生了。阿福的身体竟然慢慢退了烧,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有希望!陈天一心里一喜,多日来的疲惫和紧张,总算消散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阿福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从一开始的卧床不起,到能扶着墙走几步,再到现在,已经能在院子里溜达了。 “少爷,你看!我好了!我能走了!”阿福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行了行了,知道你好了。”陈天一斜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好了就赶紧给本少爷当牛做马,别想偷懒!” “嘿嘿,好嘞!”阿福傻笑着挠挠头。 “哟,恢复得不错嘛!”黄胜背着手从外面溜达了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阿福,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笑意,“既然能下地走了,那就别闲着。正好,家里那几亩薄田也该收割了,你们俩搭把手,也省得我再去外面雇短工了。” 秋收时节到了,家家户户都忙碌了起来。他们这里靠着山泉,没受外面旱情的影响,田里的稻穗一个个都长得金黄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腰。看样子,今年又会是一个丰收年。 陈天一跟着黄胜父女、阿福一齐秋收,几亩地仅仅一天的工夫便收割完,刚将稻子脱粒晒干、入仓,麻烦就上门来了。 “咚咚咚”急促的铜锣声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 为首的是个歪戴着帽子的家伙,一脸横肉,腰间的佩刀随着走路的姿势一晃一晃,哐当作响。他身后跟着两个差役,也是斜着眼睛看人,满脸的不耐烦。 “乡亲们,按例,今年的秋税,该交了!”为首的粮差用力敲着铜锣,声音拖得老长。 保长黄祥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官爷,这各家刚把稻子收上来,有些还没晒干,您看,是不是过几日……” “少废话!”那粮差眼睛一瞪,“朝廷的规矩,九月底的税粮!谁来了都不好使,你要是耽误了县太爷的大事,有你好果子吃!赶紧的,把粮食交上来!” 保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秋税年年交,可哪有稻子还没晒干就纳税的。 屋里的陈天一和阿福也听到了动静,走了出来。黄雪儿更是紧张地攥住了她爹的衣角。 周围的邻居也都探头探脑地看着,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在粮差的催逼下,一个个村民只能将谷子一包包地扛了出来,不多时便在村口积成了一座小山。 “就这点?”粮差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一个差役将官府收税用的标准石斛“砰”的一声顿在院子中央。那个村民只能咬着牙,一斗一斗地将金黄的谷子往斛里倒。 很快,谷子就在斛口堆起了高高的尖儿。 按照惯例,这冒尖的部分,是老百姓辛辛苦苦打出来的余量,算是约定俗成的添头。 可那为首的粮差嘿嘿一笑,走了过去,根本不用尺子,直接伸出穿着官靴的大脚,对着满满当当的石斛就是一脚! “砰!” 一声闷响,整个石斛都震了一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原本堆得冒尖的谷子,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一大截,斛口立刻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 “哎呀,你看看,这都没装满嘛!”粮差指着那个凹陷,理直气壮地嚷嚷道,“黄狗儿,你这是想偷奸耍滑,欺瞒朝廷吗?给我填满!” “官爷,你……你这是踢斛啊!”黄狗儿气得浑身发抖,这一下,至少要多填进去半斗粮食! “什么踢斛?老子走路不小心绊了一下,你眼瞎啊!”粮差蛮横地吼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另一个差役更是直接,拿起一根木竿,对着旁边一袋还没倒的谷子,对着那冒尖的地方,“刺啦”一下,狠狠地刮了过去,硬生生刮掉了一大层! 第十五章 地皮也要刮三尺 “县太爷说了,今年北边闹了灾,朝廷增加了摊派的旨意,现在每家每户要多交一斗摊派的税粮,没有粮的,可以补上银钱,一共是42文”领头的官差高声叫喊,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顿时将在场的村民惊得目瞪口呆,今年的收成不错,除了交齐官府的税粮,还有地租,应该还是能够有些剩余,这下可好,这一摊派,就是一斗。 “官爷,官爷,没见着县府发告示说要摊派啊!”黄保长声音带着颤抖,他是村里的保长,但从雍正爷开始,整个大清已经实行了官绅一体纳粮百余年,这摊派也是要落在他头上的,这年头谁还没有点私心? “官爷,本来交了税粮,再补齐地租,就只得勉强一天两顿的稀饭,现在再摊派这一斗税粮,这可不就要了一家老小的命了吗?” “是啊!我们家也没有存粮了……” “这就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一个老汉站起身来抱怨,顿时引起了一群人的附和。 “哐当”为首的官差将手中的铜锣一扔,站在台阶上,伸长了脖子,肉眼可见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看谁敢闹事!这是朝廷摊派的,今个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若是误了县太爷的事,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抗税是多大的罪可能你们还不太清楚,按《大清律例》,杖30,枷号7天!”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后,声音便戛然而止,30的杖责看似不多,但要是那些别有用心的差役下手,可能直接打死。枷号7天看似简单,但那枷锁最轻的也有十几二十斤,其间吃饭饮水都极为困难,更别提解决生理问题,为了羞辱抗税的人,还需要在县衙门口悬挂写着“抗粮藐法”的木牌。 见没人敢反抗,官差也放下心来,这几年越发的不太平了,自从洋人打了进来,签订了那个什么劳什子的条约,朝廷的摊派也愈发频繁了。最近他听到了一个风声,有人在鼓动民众准备谋反。如果真的是因为收税粮导致的民众谋反,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众人心中有怨,却不敢言语,只得憋着一肚子怨气把剩下的摊派补齐。 “这不就好了嘛,来记上,黄大摊派1斗、黄三摊派1斗……” “这税收得太狠了吧”陈天一低声说道。这几日跟着黄胜劳作,他知道,这个时代粮食产量远远无法对比后世,辛苦劳作一季,一亩也仅得三四百斤,剩下的粮食想要养活一家四五口人几乎难如登天。 “少爷,除了税粮,还有地租呢”阿福躲在陈天一身后,他对这些官差害怕得紧,生怕说错话被抓入监牢。 陈天一恍然大悟,这个时代,农民耕种的土地大部分都不是自己的,而是租种地主的。他想起后世电视中,每每介绍王朝的灭亡,总结之下,无外乎都有土地兼并的问题。 陈天一算是看明白了,这纳粮完后,还要交租,为什么说民不聊生。当官的和地主哪里管你的死活,只要你交够了,那你自然可以安生下去,如果没有办法交齐,那你便卖儿卖女补齐,想欠,不可能!陈天一似乎忘记了,他自己也是这群吸食老百姓鲜血的地主阶级的一员。 “今年咱们村收成还不错,若是往年,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被逼到走投无路……”黄雪儿嘟囔着嘴。 “住嘴,女孩子家的懂什么?”黄胜喝止了想要说下去的黄雪儿。 “黄大夫,咱们村的田地都不是自己的吗?”陈天一问道。 黄胜思考了良久,才缓慢开口“咱们村有地的人不过十之二三,这些年,地大部分都拢在乡里那几个乡绅手里,日子确实是越过越难了。” “靠,敢以次充好,我看你是安生日子过惯了!” 官差的厉喝声传来,随即便听得“啪”一声响起,为首的官差一步上前将斛踢倒,里面的黄澄澄的稻子瞬间撒了一地。 “官爷,老汉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前几年我儿病死了,家里实在没有劳力,这才……”衣衫破烂的老汉踉跄上前,想要解释。 官差手一扬,腰间的长刀刀鞘狠狠的拍击在老汉脸上,老汉脸上一个刀鞘的印记清晰可见,脸也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老汉咳嗽了几声,吐出一颗带着血的牙齿,无助的呆立在原地。 “杀才,老子管你家里人是不是死完了,只要你还活着,就得交税!”官差振振有词。 陈天一捏紧了拳头,他曾经可是五讲四美的好青年,想当初上学时扶老爷爷、老奶奶过马路都是得争取的,正义感瞬间上头,刚要出声制止,却被黄胜按住了肩头。 “上去送死吗,忘记你们的身份了?” 陈天一这才冷静了下来,他立刻明白了黄胜的意思,他们两个是没有身份的黑户、流民、流匪,只要官府怎么想,他们的罪名就可以怎么定。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欺负吗?”陈天一依旧愤愤不平。 “那又能怎么样能,自古民不与官斗。”黄胜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这样的事他见得太多了,管,怎么管得过来,更何况还容易把自己给搭进去。 “滚回去,换好谷子来!”官差骂道。 老汉见没人声援,只得默默地用簸箕拾取撒落在地上的稻谷,随后身形落寞了离开这里。 除了中间的一些小插曲,整个收取税粮的过程还算得顺利,毕竟没有人胆子大到敢与官府、朝廷作对。 翌日,天才刚蒙蒙亮,铜锣声便有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乡亲们,该把黄员外的租子交上来了!” 随即又见一声铜锣声响“还有李员外的……” “朱员外……” 陈天一透过门缝,只见那一排排牛车“吱吱呀呀”的开进村子来,都是各家地主的狗腿子来收地租的,看那阵势,颇有不把地皮刮上三尺,让这老天再高个三尺,誓不罢休的模样。 第十六章 土匪 村子里哀号一片,今年收成好,但赋税加上地租几乎占了收成的七八成,这无疑陷入死循环。家里人口越多,消耗的粮食越多,就要耕种更多的土地,就要承担更多的赋税、地租,一旦遇到灾年粮食绝收,要么全家自挂东南枝,要么成为流民。 黄胜家守着家中的几亩祖田,又有一身的手艺,日子过得自然是要比村子里的任何人都要好的,甚至还能时不时接济一下村子里的人。 在所有人眼中,是善人,是好人,但陈天一知道,升米恩斗米仇,倘若真到了那天,黄胜家肯定会是所有人的目标。经历了那晚,陈天一真正见到了人心的险恶。 祥和的村子失去了往日的平静,时不时可以听到打骂声,哭泣声……临近黄昏,只有那压弯了老牛脖颈满载着粮食的大车,还有那些心满意足的狗腿子。 与此同时,山林间某处隐蔽的寨子,这里山势险峻,上山仅有一条羊肠小道,左侧大河绕山而行,后侧、右侧均是百米悬崖。这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一处土匪窝子,名叫“白虎山”,寨子里土匪有近千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土匪窝子在哪,官府也攻打了数次,但始终无法剿灭这伙土匪。 这是寨子中最大的一间茅屋,高悬的门匾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大字“议事堂”,此刻堂内人声鼎沸。 “大当家的,山下今年的收成可是不错,我还几次下山看到那金黄的稻子成片,这时该是他们收割的时候了吧!”那是坐在下首的一个头顶着毡帽,一开口便是满嘴黄牙的中年。 “就是,这几个月来兄弟们吃着陈粮,就着野菜,也该打打牙祭了。”右侧上首的胖子眯缝着眼。 “该死的黄二癞子,咱这么多兄弟就属你过得最滋润,谁他娘的不知道你每隔这一段时间下山劫掠附近的黄花大闺女,戏耍够了就腌渍成了两脚羊,看你这肥头大耳的样子,怕是还有不少存货吧”对侧一个将一把大刀横在膝上,脸上有一道恐怖伤疤的汉字啐了一口道。 “你懂个屁,这十几年光景的两脚羊最是鲜美,你张瘸子想吃还他娘的吃不少……”胖子一开口顿时引起不少人的哄笑。 “就是……” 居中上首的大当家一身青布长衫,辫子悬在脑后,打理得仔细,面容清秀,脸上没有半点胡茬。这样的穿着打扮,说是读书人也不为过。他叫刘宪是这白虎山的大当家,此刻脸上表情淡然,显然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他左右两边列坐的就是这山寨中头目“十二太保”。 “大当家,快过冬了,山寨里的粮食也见了底,是该下山寻点过冬的粮食了,就是不知道我们去抢庄上的大户还是那些穷着叮当响的佃户?”左侧上首第一把交椅上的阴狠中年开口道,这是寨子里地位仅次于刘宪的大太保翁其强,此人手底下聚拢着两三百匪徒,实力强劲,为人凶狠异常。 “对,翁老大说得对,不抢我们就活不下去,谁让我们活不下去,我就先他娘的让他活不下去。”黄二癞子站起身来,提高了声调说道。他手底下只有百十来号人,稍有不注意,就很有可能被其他人吃掉,跟实力仅次于大当家的翁其强合作,反而让他威势上升了不少。 “张沫,你怎么看?”半晌,上首的刘宪这才开口。 张瘸子擦拭着手中的大刀。 “抢,都抢,这年头只有活着才重要。” “与其饿死老子,还不如饿死那帮只晓得为富户卖命的那帮贱皮子。” “嘭”翁其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他站起身向刘宪拱了拱手“大当家,我愿率手下儿郎为大当家打先锋!” 顿时,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 大当家甚至都还没有决定要抢哪里,这就要冒出头来当先锋,这哪里是要抢功劳,这是要往自己兜里捞好处啊。那自己抢到多少,到最后交出来多少,那可就不是大当家说了算了。 “啊,对对对……翁老大有这个实力,我愿意跟翁老大一起给大当家打前哨!”黄二癞子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好!好!好!”刘宪拍着手叫好。 “既然翁兄弟愿意当先锋,那就有劳翁兄弟往靠山屯一带去了,我带着大队随后!”刘宪脸色逐渐阴沉,眼睛闪烁着寒芒。这个翁其强着实已经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了。还是得想个办法把他给除去才行。 当然刘宪的心思并没有人知晓,只知道,待翁其强干完这笔,实力肯定又要壮大几分了。在懊恼没有抢到先锋的同时,又不由得羡慕起黄二癞子来,这小子这次又不懂要霍霍多少黄花菜了。 翁其强回到自己的地盘便点齐了所有自己手下土匪浩浩荡荡出了山寨。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也迅速冲出了寨门,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两三百人的队伍绵延出去几百米,他们武器简陋,也就翁其强、黄二癞子手上的两把鬼头大刀算得上精良,其他人无非是菜刀、菜刀、自制的弓箭、削尖了头的长棍。他们大抵都是附近的村民,在官府、地租的剥削,土匪的洗劫下,这才上山当了土匪,原本他们也是无比痛恨土匪,但等他们真正上山当了土匪之后,才发现人生还有另外一种活法,那就是不用干活也能活下去。 “翁老大,咱们抢了靠山屯,顺带把两江的朱府也顺带抢了,前阵子我可是听说朱贵那个老不死刚纳了一房小妾,可是水灵得很啊”黄二癞子搓着手,嘴角还不时滴落几滴哈喇子。 “哼,你想死就去抢,朱府四五米的高墙,百十来号庄丁,还有二三十杆鸟铳,你小子是长了几个脑袋,想要那脑袋往铁板上撞?”翁其强冷哼了一声。 “还是按老规矩,抢几个村子就走,抢到的东西我们留七成,三成给山寨,多拉些人上山。” “是不是给得太多了,那刘宪只不过是领着些人在后面走走过场,我们这些才是在前面卖命的人,这……” “现在还不是跟刘宪闹开的时候,除非你想试试张瘸子手里的那把刀……” 黄二癞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张瘸子手底下没有多少人马,但是这家伙贼狠,当初官府围剿,这家伙跟砍瓜切菜似的连着削了七八个脑袋。 第十七章 土匪来了 当山贼来临时已是傍晚,村口老槐树下的那口古钟“哐当、哐当……”急促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山贼来的示警,实际上,在山贼出了山寨后不久,消息便已经传回了村子里面,靠山屯作为方圆几十里数得算数的大村子,在村子建立后遭受过山贼洗劫的次数数不胜数,早已建立了一套外围警戒,迅速传递消息,转移人员的一系列预案。你说抵抗?不存在的,当初他们的祖先是试图抵抗过那比山贼更残忍一百倍的敌人,那便是现在的统治者,蛮青鞑子,当时全村两百余口人,就剩下十来号人。逃跑是这一百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当钟声响起时,全村已经乱成了一片,没人组织,大家都在收拾家当,仅仅十来分钟,便已经有人携家带口,推着板车装载着仅剩下的粮食,牵着牛羊出现在村中的道路。 “带好家当,往后山的老林子里去,带不走的也要藏好,别让土匪们落了好。”保长敲着铜锣,扯着脖子喊道。 “黄叔,为什么大家不反抗?全村有一百多壮劳力,只要大家团结一致,保不准可以……”陈天一一边帮黄胜收拾东西,一边疑惑地问道。 “你觉得靠一群整日只知道耕田打理庄稼的糙汉子去打赢那些拿着武器的土匪?保不准,就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把握,谁肯拿自己的命去堵一件没有把握的事情?”黄胜抬起头,目光灼灼。 “打赢了这一次,下一次呢?白虎山的土匪一千多号人,官府都没有办法剿灭这股土匪,激怒他们,只会引来更多的报复。” “这……”陈天一语塞。他无法想象这样庞大的土匪团伙是如何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的。 “唉,说到底,也只是一帮可怜人在戕害另一帮可怜人罢了。”黄胜长叹一声。 “不是活不下去了,谁愿意上山当土匪呢?”黄雪儿接过话茬。 陈天一若有所思,加快了收拾的速度。黄胜将家中的药材放入柴垛下的窖子里后,将一个大包袱往身后一背,便将家门锁好带着陈天一他们汇入了人群。 队伍里没人说话,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看着逐渐远去的村子,目光中都带着不舍。那是他们花费了一份心血建起来的家。他们知道,土匪****,带来的只有破坏。 “咱们这是去哪?”陈天一小声问道。 “野猪沟,那里在山林深处,没有村子里的人带路,土匪不可能找到那里!”黄雪小声说道。 “别乱说!”黄胜狠狠瞪了黄雪儿一眼,吓得她连连吐舌头。 “黄大夫,你过来一下。”保长扯着黄胜的衣袖,将他拉倒了一旁。 “黄大夫,你知道规矩的,外人不能进那里。”保长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们是我远房亲戚!”黄胜神色中带着些许惊慌。 “我知道那不是你亲戚,那是你在路上捡的流民,二叔公都跟我讲了!” “我信得过他们。” “二叔公说了,外人不能去那里!这是规矩!”保长面露难色,二叔公是靠山屯黄姓家族的族长,在村子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用我帮你赶走他们吗?”保长拍了拍黄胜的肩膀。 “不……不用了……”黄胜有些不知所措,在这里的所有人中,只有陈天一阿福两人是外来人,要让整个靠山屯的黄姓人去信任两个外来人,绝对不可能。所有的危险因素都要排除在外,这关系着全村两百余口人的性命。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目光都投向了黄胜他们几人。 “天一……你们走吧……”黄胜将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却低得几乎只有他才能听到。 “阿爸,你说什么?”黄雪儿不可置信地看着黄胜。 “我说,让他们走!”黄胜提高了音量。 “阿爸,能不能让他们跟我们走,我保证他没事,绝对不会泄露我们藏身的地方。”黄雪儿摇晃的黄胜的手臂,要是往常,这点撒娇的小手段,黄胜也就应允了,但是这次他没有答应,只是轻轻打落了黄雪儿手臂。 “那个地方,外人不能进!现在你这位同伴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要跟着我们了。”黄胜走近了陈天一,将背后取下来的一个包袱重重拍在陈天一怀里。 “保重!” 没有过多的言语,转身便拉着黄雪儿汇入到继续赶路的队伍中去。 “少爷,为什么他们不带我们?”阿福看向愣愣出神的陈天一。 此时队伍虽然越走越远,但仍有几个拎着棍棒、粪叉的汉子一直盯着陈天一他们,见陈天一没有任何动作后,撂下一句“想死就跟上来!”便转身转入密林追赶大部队去了。 陈天一默默转身,将那把柴刀绑在腰间,背起包袱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唉,少爷等等我……”阿福急忙赶上,少爷不肯说,肯定是有他的想法,像以前一样,不能问、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他妈的,这帮家伙怎么跟泥鳅一样,又跑了。”黄二癞子啐了口痰骂道。整个靠山屯已经人去楼空了。 转头却看到翁其强悠然自得的样子,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翁老大,你是不是知道点啥?”黄二癞子笑嘻嘻地问道。 翁其强却不答话,扭头看向队伍后面。 “带上来!” 便见两个小喽啰颓丧着一个农户到了跟前。 那个农村汉子,还想要反抗一下,翁其强的大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实说,人去哪了?我还能饶你的命。”翁其强声音不大,却如同千钧一般的重量砸在这汉子身上,他腿脚抖得跟筛糠一样,他想反抗,但一开口便奇怪地跟他想说的掉了个方向。 “他们往野猪沟去了……”说完这几个字,那汉子几乎要瘫软在地,他涕泪横流,他想狠狠给他几个嘴巴子,要是昨晚不去邻村赌钱就好了。如果陈天一在这,他一定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当初狠狠宰了黄胜一个铜板的黄老六。 第十八章 叛徒 惨白的月光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水银。黄二癞子骑在马上好不得意,那马瘦弱得骨架凸显,黄二癞子肥胖的身躯在马上颠得一颤一颤。他那张胖脸总是堆满了笑意,有一茬没一茬地跟翁其强搭话。 “翁老大,这次咱们可是捞了票大的,都说这靠山屯的泥腿子滑得跟泥鳅一样,这不,还是栽在你老哥的手上?”黄二癞子的声音顺着山风飘得很远,几乎有一半的土匪都听到了他奉承谄媚的声音。 翁其强面无表情,手中的鬼头大刀重重地拍在黄老六的背上,顿时将黄老六砸坐在地上,在惨白的月光下,黄老六的脸色似乎比这月色还要白上几分。 “好好带路,你还能活,要是耍小心思,嘿嘿……”翁老大话没说完,但后面的意思黄老六都懂。 黄老六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都怪自己好赌,不然怎么上了这帮土匪的套子,真是该死啊!”他怕被乡亲们戳脊梁骨,更怕死,土匪杀人的手段他很清楚。把人吊死在树上,砍掉脑袋,挖掉某些器官,更甚者他们会用一把锋利的刀子活生生地将整个人皮剥下来,受刑者往往哀号两三日才会疼痛而死。 黄老六连连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王,我一定好好带路,只求你放了我老婆孩子……” 翁其强哈哈大笑,指着黄老六对着后面的土匪笑道:“都看着点,这……那个谁,你叫啥名?” “黄老六……”黄老六赶忙上前点头哈腰。 “黄老六,对,黄老六以后就跟着我翁爷了,他的老婆你们都下手轻点。” 翁其强此言一出顿时引得土匪们哄笑一片。 “必需的,上了山寨都是自己家人了,手下肯定轻。”有土匪调笑起来。 黄老六一听,半晌才回过味来,连忙摆手说“不不不,大王,我的意思是放了我们一家?” “嗯?你要跟我讨价还价?老子这辈子就没付过钱!” 翁其强晃了晃手中的大刀,黄老六连连后退几步,撞在黄二癞子的马屁股上,一回头便看到黄二癞子阴恻恻的笑脸。黄老六几乎要崩溃了,捂着脑袋“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赶紧前面带路,不然杀你全家!”翁其强喝了一声,黄老六这才回过神来,浑身抖如筛糠,一摇一摆走在队伍前面。 “怂货!”黄二癞子啐了一口。看向翁其强时立马又换了一副嘴脸。 “翁老大,那靠山屯黄家医馆的闺女,长得那叫一个俊,十里八乡我就没见过那样的,说好了这小娘皮你得给兄弟留着……” 翁其强鄙视地看了黄二癞子一眼,黄二癞子这种眼光只会在女人肚皮上打转的人,成不了大事,等自己掌控了山寨,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几百人的队伍在密林中就是一条长龙,土匪们稀稀拉拉三五成群,没有丝毫的组织纪律性。仿佛他们不是去劫掠,而是从一个小孩手里抢过玩具一般简单。整个队伍里充斥着污言秽语,都是抢到钱财,抢到女人该如何如何。 与此同时,另外一条山道中,陈天一与阿福一前一后地走着。 “少爷,咱们这是往哪去啊?” 阿福在这些日子里没少得到黄家父女的照顾,他喜欢黄雪儿照顾人的样子,在黄雪儿靠近他时,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他不舍,但又不能不离开,回家的路很远,他的心中满是迷茫。 “不知道”陈天一心情也是糟糕极了,望着头顶上被树荫几乎遮蔽的月光,他心中极不是滋味。 这是一种被抛弃和不被信任的滋味。不管如何,他们终究是“外人”。在遭遇危险时,外人总是第一个被舍弃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就在此时,一阵喧哗声从山道的另一侧传来,不时还带着嚣张和狂妄的笑声。似乎根本不在意被别人发现一般。 陈天一和阿福如同炸了毛的兔子,立即扑倒在草丛里。 是土匪! 陈天一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心中不由得一阵抽搐,这比村子里的人都知多不少,而且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村民们藏身的地方,这是被发现了!想到此,陈天一额头上的冷汗就冒了出来。 “他们怎么会找到那里?” 野猪沟,黄雪儿说这是个外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在此前许多次匪患中,都让土匪们铩羽而归。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暴露? 有人当了带路党!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陈天一的脑海中。 “少爷,那是土匪,咱们跑吧!”阿福脸色苍白,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惊吓过度。但是这么多的土匪还是第一次见。 “这么多怕是打县城也是够了吧”陈天一心想。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阿福,风紧,扯呼!”陈天一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阿福一头雾水,但陈天一 给他打了样,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已经跑出去老远。阿福正要跟上时,却只见陈天一又跑了回来。 “他妈的,黄叔他们还在那里!”陈天一用手狠狠地拍了一下锃亮的脑门。土匪还没发现他们,此时跑无疑是最安全的。救?自己只有两个人,对面三四百号人,凭手中的柴刀?还是凭谁给的勇气?对方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不救?其他人他可以装作看不到,但是黄雪儿跟黄胜还在里面。 “少……少爷?你脑疾又犯了?”阿福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才脑疾犯了,你全家都脑疾……”陈天一脱口而出。 “咱们跟上去!”良久,陈天一这才拿定主意。 “少爷,你真的没事?就咱们两个人?”阿福目光满是怀疑。如果脑子没坏,这样的行径跟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难道你不想救黄叔,救黄雪儿?” “这……”阿福面露难堪,他想救黄雪儿,但是更想活。如果要在两者间选择,他还是想活下去。 “大不了再死一次”陈天一发了狠,撂下一句话便快步往回走。 第十九章 绝望的村民 阿福愣了几秒,咬了咬牙也是迈步跟上了。 越是靠近土匪队伍,陈天一借着明亮的月光将土匪看得真切,说是土匪,倒不如说是一群叫花子,他们一个个衣着破烂,大部分都穿着草鞋,除了拿着棍棒柴刀等武器,他实在是与土匪联系不起来,在他的认知里,那些土匪不应该都是跟水浒里那一百单八将,个个披甲,手持精良武器吗?再往前看时,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黄老六! “那不是黄……”阿福几乎要尖叫出声,幸亏陈天一眼疾手快将阿福嘴巴捂上,这才没被发现。阿福也是认得黄老六的,在他醒来之后,黄雪儿没少在他面前念叨,陈天一花了两个铜板卖了两条蚂蟥的事迹。 “少爷,咱……咱们还是回去吧,我听我爹说,土匪都是吃人的!”阿福扯了扯陈天一的衣角,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而对面是几百名手持武器的土匪。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陈天一没有回话,他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条蜿蜒的长龙,对面没有点火把,一个是为了隐蔽,另外一个是现在月光很亮,即使不用火把也能看得很远。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阿福,你听我说,等下一旦乱起来,你就在前面的山坡上放火,火要越大越好,放完了就大声喊官军来了!喊完你就往对面山上跑,我们在那里汇合!这个你拿着!”陈天一将火折子重重拍在阿福手中。 “少爷你去哪?”阿福急得快要哭出声来,要是老爷知道少爷出了事,肯定要扒了他的皮的。 “记住,我跟黄叔他们能不能活,就看你的了。” 陈天一头也不回地钻进密林深处,瞬间就被茂密的树林吞噬了身影。 阿福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火折,在跳江救少爷时他没觉得怕,但是现在他是从心底里感觉到战栗。 他看了一眼土匪前进的方向,又看了看陈天一消失的地方,最后看了一眼下山的路。 他一咬牙,往那个山坡爬去。 陈天一在老林子里疯狂穿行,脚底下的枯枝不断被踩断,不断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不过他离土匪们很远,不必担心被土匪们发现。而且他必须抢在土匪们到达之前,赶到野猪沟。 他不知道野猪沟的具体入口在哪里,只能够预估大致的方向,而且在老林子里狂奔,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 入秋后的空气格外干燥,不多时,他的肺像是破了洞的老风箱,不断发出“呼哧呼哧”声响。心脏也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 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他——迷路了。 待他重新找了一个高的位置,再次看到那队嘈杂的土匪时,土匪的前哨已经越过了山梁,他落后了! 要快!他迈开步伐再次狂奔,他知道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可能再见到他们就要面对他们的尸体了。 一想起那个眼睛明亮如星的少女,还有待他如亲人的黄叔,他的脚步就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紧赶慢赶,他终于到了。 他的位置正好是一个能够俯瞰整个野猪沟的山壁。 整个野猪沟只有一条狭长的通道进入,隐秘至极,若不是有人带路,这些土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现这种地方。 陈天一找了一个隐秘的位置观察着底下,他不敢妄动,以他一人之力,绝对不能先露头,露头就死。 黄老六就像一条死狗瘫倒在地,他不敢想象等下将会发生何种可怕的事情。 翁其强眯缝着眼,打量着这天然的隘口,脸上笑容更胜。 这种地形简直是太妙了,易守难攻,就算是闹翻了,也能在这里另起炉灶。 “真他娘的是个好地方,易守难攻,今天就姓翁了。” 翁其强顿时生出了一个主意,他要把这里变成他隐秘的基地,刚好这些人可以当作他建造新山寨的劳力。 他对身后已经跃跃欲试的黄二癞子点了点头。 “带二十个兄弟,去前面探探路,能不杀人就不要杀人,至于钱粮女人按说好了分!” “得令!” 黄二癞子一想到那些个黄花大闺女,不由得又咽了咽口水,裤子竟然撑起了帐篷。 翁其强看到黄二癞子这副模样,心中厌恶,赶紧摆手让他滚蛋。 黄二癞子点了二十个土匪,举着棍棒驱赶着黄老六,便朝着深处走去。 …… 村民们蜷缩在山洞中,外面来人了,绝不是他们的人,就只有一个答案,土匪进来了。当他们看到一个走在前面的人,瞬间便明白了,这该死的黄老六把他们都卖了。 “喊话!”黄二癞子把刀架在黄老六的脖子上,面露狠色。 “大家都出来了,这位大王说不会伤害大家的……”黄老六声音颤抖,但躲在山洞里的人个个都听得真切,一个个把黄老六恨得咬牙切齿。 “***黄老六,你他娘的敢把土匪带进来,你不知道你的婆娘,你的娃儿也在这里吗……” “黄老六,你这个杀千刀的……”一个中年妇女哭嚎声传来,那是黄老六的婆娘。 “黄老六,你这个畜生……” …… 辱骂黄老六的声音不断响起。 他们也知道,土匪没有贸然进来,是摸不清楚他们里面的情况。 “你,继续喊话!”黄二癞子,手一扬,紧接着便传来黄老六的呼号声,一个鲜血淋淋的耳朵噗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黄老六不敢伸手去摸,怕黄二癞子下一刀就会消掉他的脑袋。 “都出来吧,他们来了好几百人,反抗是没有用的,婆娘、娃,别怪我,我也只是想活下去……” “***土匪,够胆就进来!”山洞里非但不投降,还胆敢挑衅,这让黄二癞子,他朝后面的人使了一个眼色,一个人往后面去通知大部队,另外的人就地开始寻找湿柴了。对付藏在洞里的老鼠,没有比他更懂了。 不多时,一堆木柴便集中在洞口前,干湿混合,点燃时便产生了大量的浓烟。翁其强率领的大部队也跟上了,所有人马结了一个扇形阵,将洞口牢牢地包围住。 “咳咳……”浓烟将躲在山洞中的靠山屯村民熏得鼻涕眼泪横流,只得一个一个从洞里出来。 等他们所有人站稳时,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被土匪团团围住了。 “很好,大家都在这嘛,我可是找你们找得很是辛苦啊!”翁其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群灰头土脸的村民。 村民们虽然狼狈,但个个手中都握着锄头、镰刀、菜刀、柴刀、棍棒等各种各样的“武器”,就连十三岁的小孩手中都拿着一根拇指粗细的棍子。 没有人敢小觑一个走到绝境的群体,要知道在这个民风彪悍的地方,为了争夺一片埋葬先人的土地,都能够打成几百人的混战。 第二十章 火烧野猪沟 翁其强坐在马上,目光如利刃扫过每一个被浓烟熏黑的脸庞。 村民们虽然狼狈,但手中的锄头、镰刀、柴刀、棍棒等都紧握在手中,就连半大的小子手里也握着一根削尖了的竹子。 现在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空气仿佛凝固了,浓烟仍在翻腾,呛得人时不时发出呛咳声。 翁其强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他手里的三四百号兄弟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凶狠,但真的拼命起来怕也只是五五开。他来,只是为了求财,顺带扩充人手,手底下的兄弟哪个是来拼命的?他知道这群人团结起来的话,自己手底下的弟兄怕是要折损大半。 这是赔本的买卖,他不想做,也做不起,他就是凭借着这几百号人才坐稳了次把交椅的位置。 想及此处,他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乡亲们,不用紧张!” 翁其强提高了声音,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我是白虎山的翁其强,我也是贫苦人出身,只因当官的跟有钱人蛇鼠一窝,这才让咱落草为寇,我们来这,只求些财物粮食,绝不伤人!我保证,只要放下手里的家伙什,我绝不动大家一根毫毛!“ 此话一出,村民跟土匪队伍顿时生出了一阵骚动。 “翁老大!这……“黄二癞子上前欲要欠说,他是来抢钱、抢粮、抢女人的,不是来这跟这帮泥腿子唠嗑的,眼瞅着这就干上了,正准备杀个痛快,这不是往火里泼冷水嘛。 放下武器?还是交出粮食、财物?不管怎么样,都是要他们命啊! 但是不交,现在就得死,他们同样害怕,身后站着的都是他们的妻儿老幼,有活路,他们绝不想拼命,现在交出钱粮不过是日子过得难一些,大不了就是跟那些个富户多借些贷罢了。 当村民们犹豫不定时。 “大家千万别相信他!如果土匪的话能信,铁树都能开花了!“黄胜大吼一声。现在的局势他很清楚,拼一把才能有活路,只要放下武器,那就真的成了人家案板上的鱼肉了。 “黄胜!你闭嘴!你是想让全村人都死在这里吗?“保长恼怒地开口。 “你以为放下武器我们就能活?丢下武器,我们什么都不是,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不放,现在咱就得死,你看村里还有这么多老幼,年轻人冲得出去,这些老人、孩子呢?“保长小声劝说。 保长站到前面,向翁其强施了一礼。 “大王说的是真的?只要能放我们离开?“ “当然,我白虎山上哪个不知我翁其强一口唾沫一个钉,我绝不伤害乡亲们!“翁其强拍着胸脯说道。 保长松了一口气,转身向身后的村民开口说道:“大家都听到了吧,大王保证不伤害大家,都放下手里的东西吧,只要能活着,哪怕是过得苦一点也没什么!“ 保长此言一出,村民已经开始动摇了,他们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只要还有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选择反抗。 “哐当“一个老汉手里的锄头滑落在地上。 这像是释放了不抵抗的信号,越来越多的人将手中的农具扔到了地上。 翁其强眯缝着双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黄胜看着这一幕,心如死灰!完了!没有牙的老虎连猫都不如,黄雪儿脸色也变得惨白,她抓着父亲的衣袖,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发抖。她可没少听说土匪祸祸女性的传闻。特别是那肥头大耳的土匪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时,她就不由得感觉一阵恶寒。 不能再等了! 陈天一在崖壁上看得真切,放下武器就是等死! 就在翁其强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时,异变突生! “嘭“站在翁其强身边的一个土匪头上被开了花,土匪一头栽倒在地,红白之物流了一地。 陈天一鼓足力气大声呼喊“官军来了,大家拿起武器杀出去!“ 紧接着,在后方的山坡上,收到信号的阿福立马点燃了干燥的草垛,火苗瞬间燃成了熊熊大火。 “杀土匪!官军来了!“ 双方都开始骚动起来,土匪们遇到袭击不停地寻找袭击的来源,村民们又重新捡起了地上的武器。 所有土匪都开始慌乱起来,他们平时也就能欺负欺负一下老百姓,那些当兵的可都是善茬,他们这些土匪的头颅可是换钱升官的好物件。 官军?不可能这么快!他跟黄二癞子对视了一眼,便扬着手中的大刀高声怒吼。 “假的,不要慌!不是官军,找到那小子,给老子活剐了他!“ 在土匪们阵型混乱之时,在山壁上的陈天一又狠狠地甩出几个拳头大小的石块,三四十米高的山壁坠落的石块砸落在土匪中顿时将两三个土匪砸得脑袋崩裂、骨断筋折。 “在上面,崖壁上面!“土匪们很快就发现了崖壁上的陈天一,立时有土匪喊道。 “有埋伏!“立时又有人惊呼。 这下整个土匪队形彻底乱了。虽然明月狡黠,但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几十米呼啸而下的石块,不断有人被石块砸中,被砸破脑袋的只来得及闷哼一声,而那些被砸到手脚、胸部的土匪立即倒地鬼哭狼嚎起来。哀号声立马击溃了土匪们的心理防线,开始有人往谷口那边跑。 “大家拿起武器,冲出去,谷口有官军接应我们!“陈天一边扔石头边高声呼喊。 声音在山谷中回绕,直接炸响在村民耳边。 看着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村民们,黄胜第一个反应过来。 “冲啊!冲出去!“ 黄胜拎着柴刀第一个就冲了上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村民,越来越多人冲了上去,如同一个箭头一般,黄胜跟村里的年轻人冲在最前。他一刀砍倒了他面前的一个土匪。 那是那个被他们赶走的外乡人回来救他们了,还带了官军! “丢咔美,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能赚一个……“ 村民们的血性瞬间被点燃。 数百人瞬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土匪的队伍梗死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懵逼的土匪甚至目视着村民突出包围离开,丝毫没有追击的想法,他们真的是怕,他们被这帮泥腿子眼中的凶狠吓到了,也怕谷口等待着他们的是围剿他们的官军。 第二十一章 峰回路转 翁其强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三四百号人竟然会被一群手持锄头、镰刀的泥腿子毫无组织的冲击之下,就这样崩溃了。 “废物!赶紧跟上去,男的一律杀掉!”翁其强怒吼出生。 然而他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本来瓮中捉鳖、十拿九稳的事情,被两个突发意外完全搅乱的局面,他根本没有安排足够的人手守住谷口。 当黄胜带着村民们发起冲锋时,堵在谷口的十来个土匪本来就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而且火势逐渐变大,顺着山风已经往谷口蔓延而来。瞬间就被气势如虹的村民吓破了胆,几个土匪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两三百号手持各种各样的村民吞没,还有几个土匪直接扔下武器连滚带爬的逃出了谷口。 “快冲出去,往县城跑,不要停留!” 黄胜站在谷口指挥着村民们快速通过。村民们听到黄胜的话,丝毫不敢停留,通过谷口后快速往山林深处逃窜,他们世代生活在这片山林中,对这里很熟悉,不至于迷路。 阿福跑在最前面,看到这么多人冲出谷口,他都快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他以为土匪的大部队这是冲他来了。于是撒丫子就往前跑,呼号的风声在他耳边咆哮,这应该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了,除了当时偷村里人西瓜时差点被手持钢叉的守瓜人当成猹来插外。 他不敢回头看,也来不及看。 阿福几乎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向陈天一跟他约定的地点进发。 在山谷中,翁其强终于在短暂的震撼和愤怒中清醒过来,当他清楚的看见在崖壁上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年时,气得几乎牙齿都要咬碎了。 “他妈的,我们这么多人,被一个毛头小子耍了!给老子抓住他,我要活剐了他,再拿他的心肝泡酒!” “抓到这个小子的,赏银一两!” 翁其强又补充了一句。 根本没有什么官军,也没有埋伏,就这一把火,几块石头,就让自己这么多人乱了阵脚,也让他这个白虎山上响当当的人物丢净了颜面。 “都给老子追!男的全都杀了,女的全都抓回山寨!”翁其强挥舞着大刀骑马奔跑在前,在翁其强的几声呵斥之下,其余土匪也回过神来,在听到只要抓到丢石头的那小子后,就能得赏银一两时,立马嗷嗷叫的跟了上去。 “大王,我能不能走了?”黄老六眼巴巴的看着黄二癞子。 黄二癞子这才想起黄老六还在这里。 “走?嘿嘿……”黄二癞子冷笑着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不……不要……”黄老六惊呼出生转身欲逃,却见黄二癞子的大刀已然一落,一颗头颅冲天而且,随即“咕咚咕咚”滚出去许远。 村民们虽然对这片山林很熟悉,但他们之间还有老人、女人、孩子,带着这些人他们不可能跑得了多快。 这样一场血腥的追逐屠杀顿时在山林间展开。 很快,便有跑得慢的老人就被土匪追上,对于没有任何用处的老人,土匪们丝毫没有怜悯之心,不等老人求饶,便抡圆了棍棒直接朝老人脑袋砸下…… 惨叫声、呼救声在山林间此起彼伏。 黄胜拉着黄雪儿,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当他回头一撇,便看到一些跑得慢的村民已经被土匪追上击倒,并搜刮走他们身上的钱物。 他的心顿时就沉了下来,都是些朝夕相处的熟人了,就这样倒在了土匪的屠刀之下。 突然一个肥硕的身形从山道上跳下来下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来的正是黄二癞子。有马的黄二癞子在山道间纵马疾驰,竟然还赶在了翁其强之前。 他的左眼被陈天一扔下的碎石擦伤,已是血肉模糊,鲜血还不停地往下滴落,整个人变得面目狰狞。 “跑啊!你们倒是跑啊!”黄二癞子眼睛死死的盯着黄雪儿,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看老子今天当着你老子的面把你就地正法了!” “我跟你拼了!”黄胜恼怒至极,丝毫没有犹豫举着柴刀就冲向了黄二癞子。 长时间、高强度的奔跑已经极大的消耗了黄胜的体力。对面的黄二癞子身形虽然胖,但却是常年打家劫舍的悍匪,而且能坐上山寨交椅的人,有哪一个是善茬? 只顾着照头劈砍的黄胜只不过被黄二癞子一个闪身躲过,便一膝盖顶在黄胜的胸口。剧烈的疼痛袭来,黄胜直接倒在了地上。黄二癞子没有直接下死手,只是夺过黄胜手中的柴刀,一把扔出去老远。 “爹!”黄雪儿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就要冲上前去查看黄胜的伤势。 在身形与黄二癞子交错之时,却被黄二癞子一把握住手臂,“嘭”的一声,直接将黄雪儿惯倒在地。 “妹妹不要慌,这老丈人我不杀他,我倒是要叫他好好看看我是如何爱惜他女儿的……嘿嘿……”黄二癞子上前几步,随手解下自己的裤腰带。 黄雪儿泪水挂满了脸颊,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道黑影从灌木丛中跃出,如潜伏的豹子般迅速,手中的柴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寒光,迅猛而狠厉的劈向黄二癞子的脖颈。 正是陈天一。他从石壁上下来后,就一直跟在黄雪儿他们身后,虽然看到了黄胜被重创,但是他没有出手,对手是一个从事盗匪行业的壮年男子,就凭他现在这副不过十五岁的身体,硬拼只有死。 “噗嗤” 那是柴刀入肉的声音,柴刀并不锋利,黄二癞子厚实的肥肉救了他一命,这势大力沉之下也只砍入了黄二癞子脖颈三分,伤口触目惊心,却无法一下致命。 “小畜生!是你!”黄二癞子捂着正在飙血的伤口认出了眼前的少年正是站在崖壁上仍石头的人。 疼痛让黄二癞子的身体分泌了更多的肾上腺素,狂怒之下,他手中的大刀便狠狠地朝陈天一劈去。陈天一只得不断闪躲。 “小畜生,我让你躲!让你躲……”黄二癞子左一刀,又一刀的挥出,将陈天一逼得险象环生。 “哐当”一声,陈天一手中的柴刀也被击飞出去,陈天一只剩下赤手空拳面对眼前的敌人了。他知道着这意味着什么。 “真得要死了吗?”看着不断在眼前放大的钢刀,陈天一心底不由得苦笑。这个世界想要活下去真得好难。 “不……”黄雪儿看着眼前一幕几乎要昏厥过去。 “锵”金铁相交的响声传来。 黄二癞子手中的钢刀直接飞出去数米,重重的插在地上,不断地摇晃。还没等黄二癞子反应过来,又是一道寒光闪过,黄二癞子脸上的震惊瞬间凝固,他用力捂着自己的脖子,想要阻止喷涌而出的鲜血,但这一切都似乎成为徒劳。流失的鲜血一点点带走他的力气,他想要发出求救声,但被切断的气管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瘫倒在地,眼神也逐渐涣散。随后他便见自己的头颅猛的飞起,与身体分离,仅存一瞬的意识:飞得真高! 第二十二章 舅舅,我来了 陈天一看着黄二癞子那飞得老远的头颅,栽倒的身体腔子还在不停地涌血,陈天一吓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如同被抽空了一般。 死亡的距离是这样的近,再往后的岁月里外人是这样传的,当时那贼人的刀离陈王就差这么一分,就始终看不下去了,这就是陈王神功护体,当时陈王只是挥了挥手,那贼人就身首分离了…… 但实际是,当时陈天一都快吓尿了。 “多谢……好汉搭救!” 陈天一坐在地上便朝那两个搭救他们的汉子一拱手,倒不是他想失了礼数,实在是腿软站不起来了。 那两个汉子一副农户人家打扮,年长的约莫二十岁,圆脸,面色黢黑,另外一人不过十五六岁光景,略矮,却身板扎实,五官端正,两撇剑眉显得英气逼人。 两人收了手中的钢刀,同时朝陈天一一拱手。 “在下曾立昌!”年长的圆脸汉子说道。 “在下谭绍光!”英武少年同样自我介绍道。 陈天一思索了半晌,只好像对谭绍光有些印象,似乎是天国后期厉害的角色。 “我是陈天一,贵县小民,多谢两位搭救!” 曾立昌与谭绍光没有与陈天一过多搭话,转身便又提刀加入了战斗。 很快,林子中又钻出几十个同样农户着装的汉子,在击退追来的土匪后,迅速朝这边聚拢过来。陈天一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些人,看模样大抵都是些农户,手里照样也只是些锄头镰刀,但是那上百号土匪,竟然被这些人给打跑了。 这让翁其强害怕了,这些人,不是官军,却似乎比官军更厉害,几乎一个照面便有二三十号弟兄被打倒在地,生死不知。 翁其强越看越是胆战心惊。 “撤!”翁其强为了避免更多的损失,只得咬牙下令撤退,翁其强虽然狼狈逃了,却恼羞成怒将靠山屯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土匪被打跑后,那些逃散的靠山屯村民也聚拢到了此处,黄胜受了黄二癞子一击,此刻也半坐着靠在一棵大树旁,大口喘着粗气,黄雪儿不停地给他理气,泪水如珍珠般滴落。陈天一休息了几分钟后,情况倒是稍好一些,已能勉强站立。 天亮时分,这个小山坡已经聚集了靠山屯逃出来的村民,跑得慢的几十号老幼,无一不被土匪残害,当遗体归拢时,在场之人无一不落泪凄然。官府、富户敲骨吸髓,只是还会留点活路,土匪却是真的把人往死里逼。 众人将遗体安葬后。 曾立昌站在土坡上表情严肃。 “兄弟们,我们还有活路吗?我们走到今天都是谁逼的?” 底下众人高声应道:“是官府!是富户!是土匪!” “如今这个世道,全是青妖造成的,青妖入关近二百余年,便迫害我汉民二百余年,如今更是让我等农户全无活路,兄弟们,这样的朝廷我们还要拥护吗!” “反!反!反!反了他娘的,横竖都是死,只有把青妖赶走,我们才有好日子过!”谭绍光高举右手高声回应曾立昌。 “现在大家都无家可归了!都是苦命人!” 曾立昌顿了顿接着说道:“那群土匪把整个靠山屯都烧成了灰烬!” 这个消息顿时狠狠劈在了靠山屯村民的心头:家,没了! 他们中有些人家人被土匪杀死,现在家也被烧了,顿时有人低声抽泣,有人眼眶通红,有人则是放声大哭。 “兄弟姐妹们,官府不拿我们当人看,土匪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想要活下去,只有这一条路!” 曾立昌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天父、天兄已经下到凡间来,他们就在金田,他们要带领我们建立一个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的天国!以后,青妖、官绅、地主、土匪就再也不能欺负我们!” 陈天一脑子一阵嗡鸣,本来他要去广州避难,却不承想阴差阳错,还是卷入了这个事件。他不是好学生不假,但“金田事件”他还是理解的,当时他还曾是一个愤青,愤怒于定都金陵后的错误决策,愤怒于刚取得一点成果就开始内讧,愤怒于石达开出走后兵败大渡河…… 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金手指,没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战略仓库,他觉得只要活着就好,他更无力,更无心去改变这一切。 “去!咱们家都没了,不然咱们就没有活路吗?”靠山屯的村民们开始群情激奋起来。 保长看了看情绪已经到了顶点的村民,他再也不敢出声劝阻了。 “少爷。咱们回家吗?”阿福扯了扯陈天一的袖子问道。 回家?陈天一不是没想过,从目前来估计,金田事件已经临近了,现在他面临的问题是他无法前往广州,而且耽搁了这些日子,估计老爹已经处理完祖产离开了,回去,可能只是自投罗网。 当他听到曾立昌与谭绍光闲聊时,无意中提到石达开的名字,他如同被雷击了一般。 石达开! 那他妈的是我的亲舅舅啊! 别人或许不知道石达开后来的成就,但他可是清楚得很,那是整个太平天国里,唯一近乎完美的将领,文武双全,天军中第六号人物! 现在这个时候正是金田事件的前夕! 这妥妥的天使投资,是创业的原始股啊! 现在加入,那就是天国的元老,更何况还是这天国跺一跺脚大地都要抖三抖人物的大外甥! 有这层关系在,那不是得起飞了?到时候混个王侯当当,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越想越激动,老爹估计早就跑路了。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抱紧眼前这根最粗的大腿。 跟着这些人混,虽然危险,但好歹几百号人,怎么都比自己在山里当野人强。 “天一哥,我爹说跟着乡亲们一同去金田,你们去吗?”黄雪儿小声问道。 “去,我现在也没家了,你们去哪,我就去哪!”陈天一坚定地说道。 曾立昌哈哈大笑,用力地拍着陈天一的肩膀。他在村民口中得知,他们能够逃出来,完全是陈天一功劳时,也不由得高看这个不过十五岁少年两眼。 “天一兄弟也是同道中人,等到了金田,我一定向天父天兄引荐你。” 陈天一口中答是,心中却想着。 天父天兄就算了,那不过是愚弄世人的把戏,他不迷信! 他只想快点见到他那个狠人舅舅! 在整顿完队伍后,这杂乱的队伍便开始朝着金田行进。 陈天一完全沉浸在日后享福的幻想中: 舅舅,我来了! 第二十三章 那是我舅舅! 靠山屯到金田的路,漫长而又充满了这个时代腐朽的气息。 这支由走投无路的流民组成的队伍在曾立昌的带领下,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当这样的队伍穿乡过县时,引得各方投来关注的目光,却没有人敢出手阻拦,去激怒这样一群已经到了生死边缘的人不值当。当地官府只希望这群人赶紧离开自己的治下,不要在他这里闹事就好。 陈天一跟随在这个队伍里,他接受吸收着各种各样的信息,更直观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残酷。 他们的队伍路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看到的景象惊人的一致。 十室九空。 那些倒塌的茅草屋,被烧成焦炭的门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火与腐臭混合的味道。偶尔还能看到几具被野狗、飞鸟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村庄里寂静如深夜,没有鸡鸣犬吠,甚至连鸟叫声都绝迹了。 寂灭,是对这种景象唯一恰当的描述。 官府的苛捐杂税如钝刀,日复一日地切割百姓身上的血肉。士绅地主则像吸血鬼,吸干他们身上的鲜血。最后出场的土匪,将他们的骨头都要敲碎嚼烂。 活着,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奢望。 不时有幸存的村民,看到这支庞大的队伍时,先是恐惧,远远观望。但在曾立昌激情演说下,又愤然加入。陈天一并没有在这些人眼中看到对未来的希望,反而只是看到更浓的如死一般的绝望,他们只是知道,跟着更多的人,或许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粮食是统一分配的,其实他们根本没有多少粮食,他们大多数人都是被土匪抢走了最后的口粮,却侥幸活下来的。每人每天只有一顿,那一口大锅粥水清得能见到人影,水翻滚时带出了些许煮烂的稻米,最后曾立昌狠狠地撒入一大把野菜和几粒食盐,这样一大锅粥。 “天一兄弟,说说你是怎么想出这样一个法子来?”谭绍光将一碗“菜粥”递给陈天一,并顺势坐在陈天一身边。他对这个与他年龄相仿,有着十足书生气的少年充满了好奇。 “当时,我只有两个人,光凭我们两个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这些土匪,所以我制定了这个虚张声势的策略,先是让土匪自乱阵脚,然后充分发挥群众的力量,团结一心,这才有了从土匪包围圈中突围的希望!”陈天一故作深沉,这几日,靠山屯的乡亲们几乎将陈天一比作天兵天将。 “团结一心?”谭绍光与曾立昌好奇地看向陈天一。 “就是把所有人的力量都集中在一起……”陈天一解释道。 曾立昌鼓掌称赞,“天一兄弟,倒是好文采,读过书?” “上过几日私塾,倒是认得几个字……”陈天一含糊其词,在这群被地主老财逼得走投无路的人面前承认自己也是盘剥他们的一员,那不是找死吗?于是他隐去了他的身份,就连阿福对他的称谓也紧急纠正了过来。 接下来几日,曾立昌、谭绍光在陈天一这里增长了不少见识,水必须烧开了才能喝,避免感染痢疾。扎营时必须远离地势低洼的地方,茅坑必须挖在下风口,排泄物必须集中掩埋等。每条建议都往往让两人眼前一亮。 从靠山屯到金田按正常脚力不过十天的路程,但这支队伍足足走了十五天,这十五天里,每天都有人掉队、离开,有人倒下了就没有再起来,一开始曾立昌还能组织人手收殓尸骸,到了最后面,连曾立昌都只能靠着本能的意志在行进。 这时,整个金田村,已经汇聚了近两万人。包含了拜上帝会的信徒、家属、流民、当地的农户、手工业者、矿工等人群。 这一支饿得皮包骨的队伍出现时,一度让义军高层为之侧目,洪秀全更是亲自迎接,并让人准备了食物让他们饱餐一顿。 吃饱喝足的陈天一看着眼前这群充满了狂热的人。 这些都是创业的原始股啊!就是凭借着这些人,三年不到的时间打穿了半个龙国。 他看向那传说中的神人—洪秀全,他身材中等,面目椭圆,五官端正,蓄有整齐的黑须。洪秀全正站在高台上,目不斜视,称颂在上帝的庇佑下曾立昌等人才得以抵达金田。 在他身后站着五人,俱是神态各异。 左起第一人,杨秀清,已经三十出头,是紫荆山上最普通的烧炭工,他黝黑的皮肤被深秋的风吹得干裂,手掌上都是常年烧炭的老茧,一身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此刻站在那里如同松树一样巍然不动,他个子不高,却散发足以压倒常人的气场,目光时不时凌厉地扫过台下的信众。 左起第二人冯云山,倒如教书先生般文静,瘦瘦弱弱,面色白皙,眉眼间显露的尽是温和,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在风中微微摆动。 中间的萧朝贵约莫二十来岁,皮肤也是被炭火熏得发黑,头发用红布条扎起,此刻一身粗布劲装,腰束牛皮腰带,腰上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是跟着杨秀清烧炭的老兄弟。 右侧第二人则是韦昌辉,他似乎与其他几人有些格格不入,他面容白净,身上穿的是湛蓝色缎子马褂,内衬白色短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更像是一个读书人。 右侧最后一人,则是这几人中最年轻的,不过十九岁光景,却身高八尺,一身青布短打,腰束宽皮带,背后背着重达数十斤的大环刀,脚下是结实的麻鞋,眼光深邃得不像一个少年。 曾立昌、谭绍光二人滔滔不绝地跟陈天一细数这几位大佬的神迹,眼神中尽显狂热。仿若站在台上的不是人,而是神,是可以结束他们苦难的神。 陈天一指着台上那个最年轻,也最挺拔的身影,用着那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凡尔赛与炫耀的语气对身边的两人说: “那是我舅舅!” 第二十四章 骗你是小狗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住了,曾立昌和谭绍光脸上的狂热表情顿时僵住了。他们顺着陈天一手指的方向看去,又猛地转回头看着陈天一,眼睛瞪得像铜铃,下巴几乎都要掉在地上。 “谁?石……石大哥?”谭绍光连声音都变了,难以置信。 曾立昌同样惊奇,他也是拜上帝会的早期信徒,但石达开年纪比他小,但能力却要甩他一大条街,现在已经跻身拜上帝会的权力最高层。 “你说石兄弟是……是你舅舅?”曾立昌看向陈天一,两人眉眼中确有几分相似,但这小子没有石达开那种英雄气概,倒是多了几分圆滑,思想活泛。 看到两人震惊的模样,陈天一心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有后台真爽!” “正是,如假包换,亲舅舅!”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反倒是曾立昌、谭绍光倒是变得拘谨了些,言语、动作不似之前般随意。 “曾大哥,还麻烦帮我去通禀一下。”陈天一朝曾立昌拱了拱手。 倒不是陈天一不想自己去,要是闯到人家营帐面前大喊大叫说自己是石达开的亲外甥。那岂不是落人家一个攀附的口舌?这曾立昌在整个拜上帝会中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由他出面,也省得许多麻烦事。 “天一兄弟这叫什么事,我这就去给兄弟通报。”曾立昌没有丝毫怠慢,挤过狂热的人群,朝高台方向跑去。 不过盏茶时间,一个亲兵便寻了过来,恭敬地对陈天一说:“陈兄弟,石大哥请你到大帐。” 在谭绍光羡慕的目光中,陈天一昂首挺胸,跟着传令兵,向着起义军的核心营帐走去。 陈天一有种感觉,他的人生,似乎要翻开一个崭新的篇章了。 石达开的大帐,倒不如说是一间茅草屋更为贴切,外面站着两个腰挂钢刀的亲兵,戒备不算森严,却体现不一样的重要。 陈天一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来本来颜色的破烂衣服,他没舍得扔,因为衣服内里还缝着三百两银票,那可是他最后保命的手段,即便这一路来,他饿得眼冒金星,都没敢拿出来用。他又长长呼出一口气,似乎要将演讲前的紧张吹散,终于他掀开了帘子走了进去。 屋内没有什么摆设,一张仅仅容纳一人的行军床,几只叠得整齐的木箱,在屋内中央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粗糙,仅仅标注了一些重要的山峰、地形、城池。 石达开背对着陈天一,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听到声响,石达开转过身来,他这个身材高大的舅舅此时比台上远远观望时更加英武,五官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深邃明亮,似乎能够洞穿人心。明明比陈天一大不了几岁,但陈天一似乎看到了一个历经沧桑人才该有的深沉。 “舅舅!”陈天一恭恭敬敬地上前向石达开行了一个大礼。 “来了。”石达开声音平静,丝毫没有亲人相逢的喜悦。 “坐吧。”他指着旁边的木箱,示意陈天一坐下。 这样的反应,与陈天一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万遍的亲人相见,两眼泪汪汪,相抱号啕大哭的情形相差太远了。 陈天一心中满是腹诽,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箱子上。 “你不是跟你爹走了吗?怎么来这里了?” 陈天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在心底里反复推敲的剧情和酝酿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悲愤和委屈。 “舅舅,你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就因为你那一封信,老爷子就让我去广州打前站,哪承想船沉了……我这一路来可是经历了九死一生啊……” 陈天一一边说,眼眶里的泪水不停地打转,眼巴巴地看着石达开,像极了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想要在长辈手里获得一颗糖果时的表情。 最后,他话锋一转,扑通一下跪在了石达开面前,熟练而又迅速地抱住了石达开的大腿。 “舅舅!如今咱家也没了,在这浔州府地界上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石达开静静地听着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直到陈天一哭诉完,他这才伸手将陈天一扶了起来。 “唉!是舅舅让你们这一家受到了牵连。”石达开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让人去打听了,你父亲已经将所有产业都变卖了,已经在前几日离开了。如果你想去寻你父亲,我可以帮忙。” 陈天一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来了就不走了,我愿意为舅舅的事业,抛头颅,洒热血!”紧接着陈天一又补充“我闻各国变法,未有不流血而成者,若流血,可自天一始!” “好!好!好!”石达开神情动容,完全被陈天一的激昂所感染。 “我愿在舅舅帐下参谋军事,为天国事业添砖加瓦!” 陈天一满怀期待地看着石达开,等着这位便宜舅舅大手一挥,直接给他封个参军,甚至将军当当。谁都知道,大头兵是炮灰,是上位者向上的垫脚石。 “天一,你有这份心,舅舅很欣慰,不愧是我石达开的外甥。” 他重重地拍了拍陈天一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说得对,咱们正是用人之际,特别是你这种饱读诗书的年轻人……” 陈天一一听,心花怒放,感觉马上就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不过……” 石达开话锋一转,“参军这样重大的职位,责任重大,需要丰富的经验和足够的威望,如果我贸然让你在这样的位置,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 陈天一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剧情的发展应该不是这样的啊。 “啊?那……舅舅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到一个地方去,你知道,那就是走个过场,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就提拔你!” 陈天一被石达开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他当然明白,那是在后世政界流行的一个词“镀金”! “我的好舅舅啊!”陈天一从心底里感谢他。 “那是什么地方?”陈天一问道。 “你去了就知道了,我保证!那是一个好地方!”石达开信誓旦旦地说道。 “只要你好好待一段时间,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能当上将军!” “真的?”陈天一半信半疑。 “真的!舅舅怎么会骗你?骗你是小狗!舅舅这还有重要事情,我让亲兵带你去。” 石达开走到帐外,对着亲兵交代了几句,面露微笑地朝陈天一招了招手。 “天一,让小虎带你去,我都打好招呼了!” 陈天一这才彻底地相信了,在走了几步后,突然从石达开帐中传出了一声狗叫声,陈天一一度怀疑自己幻听了,向旁边的亲兵问道“兄弟,咱们去哪?” “石大哥交代了,前锋营!” 第二十五章 天国一小兵 “前锋营!” 当亲兵小虎口中吐出这三个字时,陈天一感觉自己像是在火车站花了四百块钱买了一个苹果手机的傻子。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不是坑人吗? 前锋营!哪怕是傻子都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那就是敢死队,每战必然冲锋在前的炮灰。 他那个血浓于水,信誓旦旦说着“骗你是小狗”的亲舅舅,转头就把他扔到了死亡率最高的前锋营。 “石达开……老子信了你的邪!”陈天一心中哀号不断。 “这他娘的也没比在山里面对土匪虫豸好上多少。”陈天一想哭,这算什么世道,自从来到这,他是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 他想跑,他想跟石达开理论,他可是自己的亲舅舅啊,怎么能把自己的亲外甥往火坑里推呢? “入了军营就是我天国的天兵了,但凡敢临阵脱逃者一律军法从事。”小虎似乎看出了陈天一的想法。他手中始终按在腰间的钢刀。陈天一这时才明白,这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在陈家大宅,他是高高在上的少东家,但是在军营,讲的不是人情、不是亲情,是能者上、庸者下。而他石达开,是整个左军军营最大的规矩。 陈天一活像一具丢失了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机械地跟在小虎身后。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着石达开那张温和而又真诚的脸,和他不带一丝脸红心跳的谎言的画面。 仅仅凭着“镀金”“历练”“很快就能当上将军”这几个字就将他这个拥有者数年社会历练的后世之人耍得团团转。 阿福也被另外一个亲兵领了过来,两人此时的脸色都差不多,他紧紧攥着陈天一的衣角,仿佛这样才能给他带来一点点安全感。 此时整个金田聚集了近两万人,能战的青壮也足有近一万人,这近一万义军的营帐层层叠叠,此时整个金田弥漫着狂热的气氛。自核心营地往外,这景象越是混乱。 前锋营到了。 小虎带着陈天一和阿福,来到一处插着“风”字旗号的营帐前。一个满脸横肉,正在用牙签剔牙的壮汉拦住了他们。 “做什么的?”壮汉语气不善。 “奉石军帅令,给前锋营补充两个新兵!”小虎将令牌扔给那个汉子。 壮汉接过腰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了陈天一、阿福身上,眼神中满是不屑和傲慢。 “都是细皮嫩肉的雏,落我手里可没个好,这两个我收了,回去跟军帅复命吧。” 小虎并未多言,匆匆离开了军营。 “你们两个给我听着,我叫胡进,老子是这风字营的营官,你们如何身份我不管,到了我这地界,是虎你得给我趴着,是龙得给我盘着。明白了吗?” “明白了。”陈天一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大声点,没吃饭吗?”胡进吼道。 “明白了!”陈天一与阿福用尽全力地喊了出来。 “这还差不多。”胡进转身随手在墙角拿起两杆长矛扔给他们。与其说是长矛,倒不如说是一根削尖了头的竹子,连铁制的矛头都没有,怕是只要戳一下就得钝了。 “这是你们的家伙,别看只是削尖了的竹子,只要青妖不着甲,这家伙一样能杀人!” “那要是青妖着了甲呢?”陈天一弱弱地问道。 “那就得看你命硬不硬了”胡进冷笑一声,又重新坐回主位。 “哪那么多废话,出门,左侧第三个营帐,那是第一伍,昨天跑了两个都被我亲手宰了,你们两个刚好顶上空缺。”胡进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剃起牙来。 陈天一与阿福只得讪讪出了营帐。 “真不知道石军帅是个啥意思,进了咱这前锋营可就九死一生了。”胡进看着陈天一离去的身影,淡淡开口道。 石达开的前锋营独立于军-师-旅-卒-两-伍六级编制,整个前锋营足有近一千人,已经相当于两旅人马。营中尽是悍勇之徒。 陈天一抱着那杆比他还高的竹矛,又领了一块带着散发着酸臭味道的红色头巾,掀开了那个用破布搭起来的破败营帐,此刻已经深秋,几近入冬,深秋的寒意不断从破败营帐涌入。 那种浓烈的味道充斥他整个鼻腔,差点将他们两人熏晕过去。 帐篷里排着一列床铺,有三人躺在行军床上,那三人聊着一些段子,时不时发出不合时宜的笑声。门口的一张床铺上的汉子听见声响,从一张破毯子中伸出头来,看了一眼,嘿嘿一笑:“呦,又来两个雏,那小子,是个读书人?家里怎么舍得送你来送死?” “我是第一伍的伍长,王老五,你们也可以叫我老王。” “是!伍长!我是陈天一”陈天一一个立正,拿出当初上学时军训标兵的样子。 阿福也有样学样,向着王老五来了一个自我介绍。 “呦,不错,倒是个伶俐的后生。”另外两人也都坐了起来,细细打量着这新加入的两人。 “那是你们两个人的床铺,这两个家伙也是命不好,若是一开始就跑路倒也没什么事,结果这到了起事的节骨眼,碰上刀口了,正好拿来祭旗了,我劝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待着,起码还能完几天死!”王老五指着后面两个床位说道。 “少……少爷,那是死人的床……”阿福一听睡这两张床的人,这两天才被杀了头,也不由得心里发怵,他小声地提醒陈天一。 陈天一倒也无所谓,走过去就将自己的武器放在一旁,理了理自己的床铺,一骨碌地就躺了上去。阿福咽了咽口水,终于鼓足勇气,也躺倒在床上,床上的破旧毯子还残存着上一任主人的味道,这让他们很不好受。 “兄弟,我叫陈大海,咱们 是本家哩。”靠着陈天一旁边的那个黑炭脸跟陈天一打招呼道。 “大海兄弟,幸会!” “张老三,以前干屠户的,那些当官的想叫咱活不下去,叫咱捅了两个,这才加入了义军。”中间那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说道。 “唉,你们听说了没,二卒那边来了个猛人,一来就顶了李进那小子的卒长位置”陈大海环视了一下周围,压低了声音说道。 “咋回事?”张老三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听说李进那小子还不服,想要跟新来的比画一下 ……” 陈大海神秘一笑“你们猜怎么着。” “那新来的只用了三招就给李进 弄服了。绝对的狠人。” “啥名啊,也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啊?”伍长王老五也加入了进来。 “谭绍光,听说跟着一群流民刚来的,哎,天一兄弟,你也刚来的,你认不认识?”陈大海转头看向陈天一。 陈天一下意识地躲过陈大海投来的目光。 “没……不认识!” 陈天一想哭啊,凭啥他谭绍光一来就当上了卒长,那小子好像也只比自己大了一岁,不就是有两下子力气嘛。但转念又想起石达开说的“镀金”“历练”,顿时就觉得石达开这是赤裸裸的诈骗。一想到这,他就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巴掌。 第二十六章 小人物也有价值 黎明时分,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划破了前锋营的死寂。 “起床!操练!” 营帐内王老五几乎在铜锣声敲响时便发出尖锐的嘶吼。 陈天一瞬间就从冰冷的床板上弹了起来。那是被军训支配的恐惧和生活毒打出来的肌肉记忆。阿福也连滚带爬地起身,七手八脚收拾起身上的东西。 帐篷中的陈大海和张老三,则似乎习惯了这一些,动作迅速地整理好一切,抓起放在床边的武器就冲了出去。 “别磨磨蹭蹭,一通锣起,二通锣至,三通锣不至者鞭十……” 陈天一可不敢怠慢,这天军可是逃兵说杀就杀的,他们赶紧拿起属于自己的武器,跟着其他人冲进了清晨的寒风中。 前锋营的操练,没有后世的那种精细的安排,这里没有章法,也没有规定需要操练多长时间。第一个项目就是围着营地跑圈,谁要是敢偷奸耍滑,胡进的亲兵就会毫不留情地上去就是一鞭。 若是后世的陈天一自然不成问题,毕竟送外卖也时常需要爬楼、百米冲刺。但此时这副身体,那是长期缺乏锻炼的,这对于陈天一此刻来讲,那就是地狱般的折磨。 才跑了不到半圈,陈天一就感觉自己的喉咙如刀割一般,每迈开一步,都觉得双脚如同灌铅了一般沉重,他眼冒金星,眼看着就要摔倒。阿福倒是好些,长期干农活的他,体力上倒是不错,但重伤初愈,此刻情况也不比陈天一好上多少。 “少爷,我……撑不住了……” “撑住!必须 坚持下去!”陈天 一咬着牙,用手拽住阿福,这种情况 下,停下来就真的再也跑不动了。 “啪!” 鞭子划破空气,狠狠地抽在陈天一背上,陈天一顿时感觉背上如同被火烧着了一般,痛得他几乎要晕厥。他只是闷哼一声,硬是咬牙继续跟着跑动的队伍。 “废物!跑快点!战场上跑不快,落到你们身上的就是敌人的箭弩、炮弹!”王老五边跑边怒吼。 “陈大海、张屠夫帮着点,要是咱们伍落在后面,今天早饭可就只能喝稀的了。” 跑完操,就是吃早饭时间,前锋营的规矩,谁先跑完,谁先开饭,要是落在后面,那可真就啥都没了。 陈大海、张屠夫几乎是一人拽一个,硬是将两人拉到了终点,所幸不是落后太多,几人也混得上一碗稀粥。 跑圈结束后,就是阵型操练,虽不似跑圈辛苦,但姿势不对依难免一顿鞭子。一个上午下来,陈天一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不属于自己了。 午饭仍旧是稀得不像样的稀粥,上面漂浮着几根野菜。这一顿操练下来,这些农村汉子胃口都大得惊人,为了多抢一口吃的,推搡、斗殴在所难免。胡进没有制止,军营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的地方。陈天一身形虽瘦弱,但好在灵活,好不容易才抢到午饭。 下午,陈天一他们五个的任务是修缮营地。 前锋营是先头部队,打硬仗的队伍不假,但这种结寨防御的工作也需要进行。这些同样的纯粹的体力活,挖壕沟,砍木头,搬石头。 王老五带着陈天一他们这几人,前往营寨北角搬木头,那是一根需要五六个人才能搬动的巨大圆木。 “头,这活太……”陈大海望着那根巨大的圆木,心中不由得直打鼓。其他伍都是一些身强力壮的农户汉子,都有着一把子力气,就他们伍夹带这两个稚嫩少年。 “唉”王老五叹了口气,“少说话,留着点力气搬吧,上头发话了,这几根木头不搬完不许吃饭” 旁边的监工有些幸灾乐祸。 “不行就回家喝奶去吧,军营不是你们这些雏来的地方!” “哈哈哈……” 其他队伍也不时传来嘲笑声,他们已经将圆木扛在肩上,运往营寨东门。 陈天一没有理会周围人的嘲讽,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他们的力气肯定是比不上其他人的,硬是扛完这几根圆木,哪怕得吐血。 “只要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翘起整个地球。”这个古老而又实用的原理在他脑海中浮现。 “陈天一,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搬木头?”王老五吼道,他们的队伍已经落在了后面。 “伍长、大海、老三、阿福,你们得听我的!”他低声对几人说道。 他让阿福和陈大海、张老三将一根粗壮的树干拖了过来,然后将一头插进巨大的圆木底部,然后将一块大石头垫在树干下面,形成一个简单的杠杆。 “这是做什么?”阿福不解。 “按我说的做!” 陈天一调整好石头的位置,让其余人用力下压杆子的一端,顿时将圆木撬动起来。那是一根重达四五百斤的圆木,几个成年男子都需要费一把子力气才能堪堪扛起。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都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陈天一寻来麻绳将圆木一头牢牢系上。又寻了几根短的圆木垫在那根巨大的原木下面充当滚木。 “过来,一起用力拉!” 在将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几人一齐在前面拉动麻绳,那根巨大的圆木竟然轻而易举地向前滚动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妖法?” 周围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陈天一他们这一伍,几人分工明确,张老三、王老五、陈大海在前面拉,陈天一、阿福负责在原木底下垫滚木。原本哪怕是几人用上吃奶的劲都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竟然在一个时辰就完成了。其他伍从不屑、嘲笑,到开始照葫芦画起瓢来。 “这他娘的,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胡进特地跑过来看了一眼,这些个原木多重他是晓得的,为此他还多添加了人手,没想到就这么简单地解决了。 陈天一注意到了一个比挨饿和劳累更致命的问题——卫生。 营地的厕所,实际上就是在营地旁边靠近小溪边 挖了一个巨大的土坑,粪水已经溢了出来,臭气熏天。即便已是深秋,苍蝇蚊虫仍旧在嗡嗡乱飞。营地做饭、洗澡 的水都是来自小溪的溪水,已经开始有人出现了上吐下泻的情况。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这种非战斗性减员。 陈天一知道,在这个缺乏抗生素和基本卫生知识的时代,一旦爆发痢疾,可能还没等到打仗,就先自损一半了。 他找到了王老五。 “伍长,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小子是不是又有什么歪主意了?”王老五正磨着自己铁枪的枪头,那是一伍唯一一把带着铁的武器。 “伍长,最近营中闹肚子的兄弟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王老五手中的动作一滞,眼皮抬起“是有这么回事,胡营官还在为此事发愁呢,军医说应该是水土不服,过些日子就好。” “这哪里是水土不服,咱们起事的兄弟大抵都是周遭的穷苦人家。” 陈天一压低了声音“是咱们喝的水,不干净!” 他指着远处的厕所,“排泄物溢出来流到小溪里了,这样的水肯定不能喝,这就像是在饭菜里掺了屎尿……” 陈天一这一讲,倒是把王老五整得一阵恶心。 “那怎么办?” “简单。”陈天一胸有成竹,“一、厕所远离水源二、做饭取水必须往上游去三、所有人一律不是喝生水!” 王老五顿时眼前一亮,他识字不多,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你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去与营官说。”王老五思索片刻道。 陈天一摆了摆手“这哪里是我的主意,那是伍长你的!” 王老五笑道“你这小子,好好好!” 他哪里不懂陈天一的意思,他这是将功劳让给自己了。 当晚,王老五将“自己”的建议报告给了营官胡进。胡进哪里不晓得自己这些卒长、司马、伍长都是一些老兵油子,肚子里哪里有什么墨水,但他也心知肚明,当着 整个先锋营的面宣布实施了这些决定,并当众奖励了王老五一把腰刀,这让王老五狠狠得威风了一把。 第二十七章 中伏 王老五得了那把腰刀,虽然已是锈迹斑斑,但是这玩意,整个前锋营都没有几个人拥有,他现在走路都带风。 他不认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他知道陈天一将这样的功劳让给了他,在他看来,这就是天大的人情。 自那天起,第一伍的伙食待遇明显好了不少,其他伍虽然有怨言,但一想也好是这王老五,不然自己整天喝那些脏水,不晓得哪天就得拉死。王老五总能从伙房那里多“顺”来一些干菜和偶尔的肉末,说是给全屋的,但那碗最稠的粥,总会不动声色地推到陈天一面前。 陈天一并没有拒绝。他知道,想在这吃人的军营里活下去,一副好身板是最低的门槛。 当一个小兵,死亡的概率是最大的,陈天一必须往上爬,首先得让自己先不死在战场上。他每日清晨,在其他新兵还在睡梦中时,他就已经跟着王老五在营地角落里,学习最基础的劈、刺、格挡。 他的体能依旧是弱项,但那股子狠劲和聪明的头脑,让王老五和陈大海都暗自点头。这个读书人,学什么都快。 这半个月的时间,让他想起了后世时军训的日子,枯燥、无聊,但却又充实。陈天一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结实了一圈,手上也磨出了薄薄的茧子。他不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富家少爷,眼神里多了几分这个时代该有的坚毅。 前锋营的安逸,终究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清晨,营官胡进将所有伍长以上的头目都叫到了他的营帐。 当王老五黑着脸回来时,陈天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好日子到头了。 “收拾家伙,准备出发。” 王老五的声音嘶哑而沉重。 “上头有令,派咱们去拔掉青妖在野狼谷的一处前哨。咱们第一伍,打头阵……” “打头阵”三个字,像三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帐篷里每个人的心里。 陈大海和张老三只是默默地开始检查自己的竹矛,往身上缠绕备用的布条,他们已经做足了准备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阿福面色惨白,求助似的看向陈天一,他不想死,老爹还等着他回去。 “没事的。”陈天一安慰道。 陈天一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这一刻来临时,仍旧使他心中忐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做好准备,努力活着。 “把水囊灌满烧开的水。” 他对阿福说,又转向陈大海和张老三,“把发的干粮揣好,再找些布条,把裤腿和袖口都扎紧。” “扎裤腿干啥?”张老三不解地问。 “山里林子密,虫子多。”陈天一解释道。 王老五颇有深意地看了陈天一一眼,没说话,自顾自地扎紧了裤腿。 准备妥当后,王老五带领的第一伍,离开了前锋营,消失在深秋的山林中,除了寨门的岗哨外,他们甚至没有惊动旁边的友军。 山路崎岖,夜间摸黑行进更是艰难。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王老五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面有情况。” 他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林子。 林中的鸟儿突然惊飞。 “有人!”陈天一肯定地说道。 “妈的,难道被发现了?”张老三紧张地握紧了竹矛。 王老五打了个手势,五个人立刻散开,各自找好掩体。 就在张老三忍不住要探出头去看的瞬间,异变陡生!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翼的草丛中爆开。 走在最前面的张老三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炸开一团血花,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埋伏!”王老五高声示警。 陈天一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就是战争。 前一刻还在跟你说话的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砰!” 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陈大海身前的树干上,木屑四溅,吓得他魂飞魄散。 “他们在那边!” 陈天一终于看清了,大约五十步外的一处灌木丛里,正冒着鸟铳射击后特有的白烟。 但就在他开口的瞬间,至少七八个穿着青军号服的兵勇,端着腰刀和长矛,从另一个方向呐喊着冲了出来。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埋伏! 完了。陈天一的心沉到了谷底。 “跟老子冲出去!” 王老五大喝一声,知道再躲下去就是等死,他提着刀第一个从石头后面冲了出去,迎向了冲来的敌人。 陈大海犹豫了一下,也咬着牙跟了上去。 一个面目狰狞的青兵已经冲到了陈天一面前,手中的腰刀带着风声,恶狠狠地向他头上劈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陈天一。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竹矛去格挡。 “咔嚓!” 竹矛应声而断。清兵脸上的狞笑更加狰狞,腰刀余势不减,对手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这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千钧一发之际,陈天一猛地一个懒驴打滚,极为狼狈地躲开了这一刀。 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青兵已经再次欺身而上,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手中的腰刀高高举起,对准了他的脖子。 陈天一的脑中只剩下两个字:“要死了……” 但就在这一刻,他的求生欲瞬间爆发开来,他不想死! 他猛地伸出手,抓起身边的一把泥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扬向敌人的脸。 “啊!” 敌人眼睛被沙子迷住,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刀也偏移了数寸,插进了陈天一身旁的泥土里。 就是现在! 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一声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吼。双手死死抱住那名清兵的腰,将他撞倒在地。 他骑在清兵的身上,双眼血红,挥起拳头,一拳又一拳,疯了似的砸向对方的面门。 随后他又摸到了那一截被劈断的竹矛,没有片刻的思考,直接就刺进了敌人的 脖颈…… 陈天一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拳头,和身下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脑袋。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血,但仍有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他强压住心中剧烈的不适感。 “少爷!”阿福焦急地跑过来扶住他。 不远处的厮杀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王老五和陈大海正被四五个敌人围攻,险象环生。王老五勇猛,但其实也仅仅比陈天一参军早上这么一两个月,此时他身上已经中了两刀,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但仍旧凭借着一股狠劲,逼得那几名青兵连连后退。 “扑哧!” 一根长矛捅穿了王老五的大腿,长矛抽 出时带出一大片血肉,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不能再等了! 陈天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看了一眼战场的形势,这里的地势是一处缓坡,他们处于坡底,坡顶还有鸟铳手虎视眈眈。 向上冲就是活靶子,想撤退,战力最强的王老五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现在在几个青兵的围杀下,他们根本就没有生还的希望。 唯一的生路,就是制造混乱!彻底打乱对方的部署。 “阿福!把火折子给我!”他吼道。 他抓过火折子,连滚带爬地冲到一片堆积着厚厚枯叶和潮湿灌木的洼地。他没有去点那些干燥的枯草,而是将火折子吹亮,火苗一亮,山顶上的也开枪了。 “砰”的一声打在了陈天一身旁。 “阿弥陀佛、福德天尊保佑……”陈天一把所有能想到的真神都祈祷了一遍。 “砰……砰”又是两枪,依旧没有打中陈天一。 他费力地点燃了最底下被枯叶覆盖的、半干半湿的藤蔓和树枝。 “天一!你他娘的疯了!想要把咱们都烧死吗?”正在浴血奋战的陈大海看到这一幕,绝望地大喊。 “闭嘴!想活命就准备往左边山坳撤!” “啊!老子跟你们拼了!” 陈天一吼了回去,他捡起地上的腰刀,深吸一口气,朝着正在围攻王老五的一群青兵冲了过去。 他依旧害怕,双腿还在发抖,但他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火苗一开始很微弱,但很快,那些潮湿的植物被烤干,开始冒出滚滚的浓烟。那不是明火燃烧的淡烟,而是夹杂着水汽、呛人至极的白色浓雾! “咳咳……” “看不见了!” 大风裹着浓烟往山顶吹去,很快就将坡顶的青军鸟铳手笼罩。他们被呛得咳嗽不止,阵脚大乱。 这简易的***,起效了! 围攻王老五的几名青兵也发现了这诡异的浓烟,不由得一愣。 陈天一双手握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刀从一名清兵的后心捅了进去,又使劲一剜。那人身体一僵,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撤!”他冲着已经呆住的陈大海和王老五大吼。 陈大海如梦初醒,一把背起重伤的王老五,跟着陈天一和阿福,朝着山谷左侧的唯一缺口,也就是陈天一吼的那个方向,踉踉跄跄地逃去。 身后,不断传来追兵在浓烟中混乱的叫骂声,和烟雾中偶尔响起的几声盲目的枪声。 他们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才敢短暂地停下来休整。 他们活下来了。 一伍同袍,战死一人,其余人人带伤。 王老五靠在树上,大腿上的血已经浸透了裤子。陈天一将脚上的绑带解了下来,在王老五大腿用力地绑紧,王老五大腿上的伤口出血顿时就减少了下来。 他看着陈天一,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其中有震惊,有感激。 “你小子……” 陈天一制止王老五继续说话,而是环视了一下周围。 “别说话,血虽然暂时止住了,但咱们得赶紧回营才能保住你这条腿!” 第二十八章 情况有变 当他们四人踉踉跄跄地出现在前锋营的寨门时。 守门的岗哨以为是撞见了鬼,几人满身伤痕,血污涂面。尤其是被陈大海半背半拖、浑身是血的王老五,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 “快!叫军医!”陈大海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消息很快惊动了胡进。当他带着亲兵和军医赶到第一伍的营帐时,看到的是一幅惨烈的景象。 王老五躺在床板上,脸色惨白如纸,大腿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军医是个干瘦的老头,是金田附近行医多年的赤脚大夫,看了一眼伤口,便从药箱里掏出一包黑乎乎的香灰,作势就要往上撒。 “住手!” 一声暴喝让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 开口的是陈天一。 他此刻满身血污,脸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土,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子。 “你这是想救他还是想害他?”陈天一死死盯着军医。 “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 军医被一个新兵当众呵斥,顿时涨红了脸。 “这是老夫常年用来止血的偏方!” “止血?堵住伤口,只会让它烂掉!” 陈天一毫不客气地反驳。他指着王老五还在渗血的伤口。 “这伤口里有土,有铁锈,不清洗干净,神仙也救不活!” 这个时代的冷兵器造成的伤口,很容易造成破伤风。 胡进皱起了眉头,但没有立刻发作。他想起了前几天巧运原木,还有解决营中肆虐的腹泻的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胡进沉声问道。他自然想要保住王老五的性命和腿,每一个经历过战斗的老兵都是宝贝。 “烧水!要烧开的水!将布条放进去煮,再拿干净的布条和烈酒来!” 却没有人动,陈天一只是一个小兵,所有人都看向了胡进。 “还愣着干什么?想看老王死吗?”胡进对着旁边的亲兵吼道,“快去!” 亲兵被他吼得一个激灵,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 很快,开水和一小坛烈酒被取了来。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陈天一先将煮过的布条用烈酒浸泡,用烧开后放温的水,小心翼翼地冲洗王老五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让陈大海死死按住王老五,又用烈酒仔仔细细清洗自己手上的血污,用那些干净的布条卷起来径直塞进了王老五的伤口中…… “啊……!” 昏迷中的王老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抽动了一下,又昏了过去。 “你……”军医指着陈天一,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天一没有理他,他用几块干净的布条用力压在伤口上,再用一根长布条紧紧包扎起伤口处,加压包扎止血,这是陈天一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他没有办法去寻找那根损伤的血管,也没有专业的工具,这种看似简单的办法,却是最有效的,最后,他缓慢松开王老五大腿根部那根绑带,所幸伤口没有再出血。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虚脱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胡进默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眼神复杂。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了陈天一四人。 “陈天一,到底发生了什么?”胡进的声音冰冷,这是一次偷袭,拔除据点,根据情报,对方只有三人,但明显这次对方有准备。 陈天一将今晚的遭遇如实地汇报给胡进。 胡进听完,久久没有说话。这个任务不大,却关键,他没有出动大部队,但竟然会泄露得如此精准,这绝不是巧合。 “你们先休息吧。”他最后只是撂下这么一句,便拂袖离去。 这一夜,前锋营的气氛变得肃杀。凡是知道这项任务的人全都被抓起来审查。 第二天清晨,王老五醒了过来。当他睁开眼,看到自己被处理得妥妥当当的伤腿时,这个粗犷的汉子眼眶红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陈天一按住。 “伍长,伤还没好,你就好好待着。” 王老五看着陈天一,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三个字:“谢了,兄弟。” 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成了过命的兄弟,没有陈天一,他们所有人都得交代在那里。 傍晚,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全营:胡进的一个亲兵,被查出是清军的奸细,他们这次的行动,正是他泄露出去的。那亲兵被胡进亲手斩杀,人头就挂在营门口的旗杆上。 但这件事并未就此结束。 据那奸细交代,他不仅仅是泄露了一次侦察任务,更将天军准备在金田正式起事的消息,提前送了出去。 整个金田高层为之震动。 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原定的起事时间还能让他们有充足的准备时间,但此刻,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提前了。 死里逃生之后,王老五重伤,第一伍实际上仅剩的三人,胡进又划拨了两个新兵到了第一伍,一个是仅有十四岁瘦瘦高高的陈玉成,另外一个则是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胡大宝。陈大海对陈天一已经是唯命是从,阿福自不必说,胡进直接任命陈天一为代理第一伍的伍长。 对于两个新兵,陈天一倒是对那个陈玉成 的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是后来也成了天国的重要将领吧。 陈天一开始有意识地打造自己的班底。 他从清兵尸体上扒下来的那把钢刀,没有自己留下,而是给了在战斗中表现最勇猛的陈大海。 “大海哥,你的力气大,这刀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陈大海握着那沉甸甸的钢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还教他们如何保养武器。用细沙和布条打磨竹矛的尖端,让它更锋利;用兽油涂抹钢刀,防止生锈;用布条缠绕握柄,防止脱手,那是 从后世古惑仔电影里面学来的。 他甚至开始给三人灌输最简单的战术思想。 “我们只有五个人,必须进退一体,才有在战场上活命的机会。” 晚上,四人围在小小的油灯旁,陈天一用树枝在地上画着。 “所以,任何时候都不能分开。阿福你力气小,但跑得快,你就负责观察和传递消息。大宝哥和大海哥是主攻,玉成负责随时支援,我负责殿后和指挥。我们必须像一根拧紧的麻绳,才能不断。”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他们从未想过,打仗还有这么多门道,以前,只要上官下令,他们铆足劲往前冲就是了。 就在陈天一以为自己可以安稳地训练队伍,等待伤员恢复时,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傍晚,胡进再次召集所有伍长。 “兄弟们,准备一下吧。”陈天一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颤抖。 “天王有令,不等了。” “明日拂晓,金田……举义!” 整个营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第二十九章 军令状 1月11日,金田村。 天还没亮,整个金田大营就已经彻底沸腾。近两万双眼睛赤红如血,在高台之上,一个身穿杏黄色长袍的人跃然出现,那是——洪秀全。 洪秀全拔剑向天,声如洪钟。 “奉天承运,斩邪留正!” “国号‘天国’,吾等皆为天兵天将,为天父天兄,扫除妖氛,共建人间天国!” 山呼“万岁”声中,一支头裹红巾,手持各式简陋兵器的军队正式诞生。他们被称为“天军”。 陈天一漠然站在队伍中,看着周围那些因为一顿饱饭和虚无缥缈的承诺而狂热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激动,只有冰冷的现实感,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变革。 战争,从此刻开始了。 洪秀全是天国的最高领袖,但军事指挥权归杨秀清掌握,冯云山、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均归他节制,杨秀清命令石达开的左军作为先锋,开始向二十里外的江口圩运动。 江口圩,是青军在贵县东部的一个重要据点,也是卡在天军东进路线上的一颗钉子。据点不大,却修筑了一座坚固的营垒,易守难攻,营垒内更是驻扎了一队约300人的敌军。 前锋营,作为石达开最强的作战力量,理所当然地被顶在了最前面。 胡进入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的伍长和司马都到齐了,一个个面色凝重。 胡进站在一张简陋的自制沙盘前,那沙盘上,用一块石头代表着江口圩的营垒,用几个茶杯代表天军所处的位置。 “石军帅令,今晚之前,必须拿下江口圩。”胡进的声音嘶哑,他用一根树枝重重地点了点那块石头,“我们的任务,就是从正面,敲开这个乌龟壳!” “正面攻坚?”一个司马失声叫道,“营官,那营垒墙高壕深,青妖已经得到消息,把营垒前的建筑拆了个干净,现在那就是一片开阔地,弟兄们冲上去就是给青妖的鸟铳当活靶子啊!” “是啊!大人,这就是去送死!” “听说他们还装备了大炮……” 帐内一片哗然,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他们是马前卒,甚至是炮灰,但不是傻。这是纯粹用人命去填的攻城战!哪怕前锋营死光了,也未必能摸到对方的墙边。 胡进何尝不知。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吼道:“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这是军令!豁出整个前锋营的性命都必须得完成!” 帐内死寂。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那帮弟兄的下场。 陈天一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简陋的沙盘,又透过营帐的缝隙,望向远处江口圩的方向。 正面是死路,右侧是河,水流湍急,他们又没有渡船。 左侧是陡峭的悬崖,山形成柱状 ,怪石嶙峋。 那悬崖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近乎九十度的峭壁,高达数十丈,那是猿猴也未必能攀登的绝壁。也正是因此,他们几乎放弃了在悬崖方向的防御,把所有的兵力和防御工事都集中在了正面和渡口。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陈天一的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 “大人!” 陈天一突然出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里。 “我有一计,必可取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他只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在场的除了谭绍光,除了那一场夜袭外,哪里懂得什么是行兵打仗。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况且他 只是一个小小的代理伍长。 “你?”胡进皱着眉头看着陈天一,他知道这小子跟翼王是有些关系,但翼王没有明说,他也权当不知道。 “你有什么计策?” “正面强攻是下下策。” 陈天一迎着胡进的目光。 “江口圩的营垒,看似固若金汤,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指向了代表着悬崖的那个方向。 “就是这里。” “悬崖?”胡进旁边的副官忍不住嗤笑道,“小子,你昏了头了?那地方猴子也爬不上去,你想让弟兄们飞上去吗?” “没错!正是因为它看起来上不去,所以青妖才不会设防!他们的兵力,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正面。这悬崖,恰恰是我们唯一的突破点!” 陈天一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我的计划是,组成一支精干小队,在夜色的掩护下,从悬崖攀爬上去,潜入营垒。里应外合,必能一战而下!” 整个营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给震住了。从“鬼见愁”爬上去?这是痴人说梦! 胡进死死地盯着陈天一,眼神闪烁。这个计划听起来荒谬,但仔细一想,却又似乎蕴含着一丝成功的可能。兵行险着,即便是不成功,损失的也只是一队人马。 “胡闹!”一个司马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 “大人,这小子就是胡说八道!攀爬悬崖,万一失手就是粉身碎骨!这是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 “没错!万一上去了被发现了,那就是瓮中捉鳖,死得更惨!” 反对声此起彼伏。 胡进也犹豫了。没人愿意去执行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 陈天一突然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营官!正面强攻,即便能拿下,前锋营伤亡至少过半!而我的计划,就算失败,损失的也不过是我带领的十几个人!如果成功,我们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江口圩!”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我,陈天一,愿在此立下军令状!若计划失败,或无法完成任务,不用营官动手,我自当提头来见!” “军令状”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这已经不是在提建议了,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此刻胡进左侧一人也拱手出列“大人,卑职愿为陈伍长作保!卑职可率二卒作为后应” 胡进定眼看去,是二卒的卒长谭绍光,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是少年老成还是年少情况,终究是要经过血与火的检验,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好!老子就陪你赌这一把!” 他环视众人,“从现在起,陈天一所部,不受任何人节制!全营上下,必须全力配合他!谁敢阳奉阴违,立斩不赦!” “我给你两个时辰!人手、武器你自己挑!需要什么,直接说!” “谢大人!”陈天一心中大定,“我需要足够坚韧的麻绳、布条,还有……营里所有的烈酒和空陶罐!” 胡进心中不解,但还是点头应允。 命令传下,整个前锋营都行动了起来。 “天一兄弟,有把握吗?”甫一出营帐,谭绍光便拉住了陈天一。 陈天一神秘一笑。 “那谭兄弟怎敢给我作保?” “那是,我觉得你是个可信之人。” “信我,就听我的!”陈天一用拳头轻轻碰了碰他谭绍光的胸膛。曾经,他羡慕,甚至有些嫉妒谭绍光,一来就当上了卒长,而他只是一个小兵。现在他只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向上爬。 陈天一没有耽搁,立刻带着自己的第一伍,开始了紧张的准备。 “大海哥,你去收集营里的铁器,什么铁耙、铁钩,只要是带钩的都要!” “阿福,你带人把所有能找到的麻绳、布条都拿来,拧成更粗的绳子!” “大宝哥,玉成,你们去把营里能装酒的陶罐全找来!” 第一伍的人已经对他有了盲目的信任,二话不说就分头行动。 很快,各种材料堆在了他们面前,陈天一指挥着众人,将那些破旧的铁器绑在粗绳的一端,做成了简易的飞爪,他又让阿福将布条撕碎,塞进装满烈酒的陶罐里,只留一小截在外面。 “天一哥,这是做什么?”陈玉成好奇地问道。 陈天一拿起一个陶罐,神秘一笑:“这叫‘燃烧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夜幕降临后,陈天一挑选了包括陈大海、陈玉成在内的十五名身手最敏捷、胆子最大的士兵。他们每人背着一个***,腰间缠着飞爪和绳索。 站在营地边缘,陈天一遥望着远处悬崖那黑漆漆的轮廓,深吸了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第三十章 火烧江口圩 夜如墨汁一般浓密,为今夜的行动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江口圩的青军营垒后方,悬崖峭壁之下,十五个矫健的身影如同鬼魅,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与黑暗融为一体。他们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到了最低,寒冬的江风如刀子一般刮过每个人裸露的皮肤。 陈天一仰头看向那黑黢黢的崖顶轮廓。崖壁上光秃秃的,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攀爬的凸起,带着水汽的江风不断地侵蚀着岩石表面,有些石头用脚一踩,就变成了粉末。 “天一哥,这……这真的能上去?” 说话的是队伍里最年轻的陈玉成,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却依然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这是一个仅仅只有十四岁的少年,那是发自人类内心深处的害怕。并且,没有人不害怕这样危险的行动。 “能!” 陈天一坚定地回答,声音不大,却如同定海神针一般。他解下腰间那用铁耙和麻绳临时做成的飞爪,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他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的大脑变得更加清醒。随即,他右臂猛地抡起,将手中的飞爪在头顶呼啸着转了数圈。 “嗖——咔!” 飞爪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弧线,精准地、死死地卡在了一处离地约莫十丈高的岩缝之中。 “哐当”清脆的碰撞声在山谷里激起微弱的回响,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天一并没有立刻行动,他双手紧握绳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拉。绳子瞬间绷直,发出“咯吱咯吱”声,几乎要勒进他的皮肉里,但高处的飞爪却纹丝不动。 “大海哥,你最重,你来试!” 陈大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抓住绳子,深吸一口气,双脚离地,将自己壮硕身躯完全吊在了绳索上。 绳索绷得像一根铁丝,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但那枚简陋的飞爪,依旧如焊死在岩石上一般,牢不可破。 “成了!”陈大海落地后,兴奋地低吼了一声。 “我先上!”作为行动的发起者,陈天一必须第一个冲锋在前,一是对身先士卒的表率,二是对自己计划的充分认可,他将从敌人身上缴获的那把腰刀反插在背后,冰冷的刀柄贴着后心。他双手抓住绳索,双脚蹬住岩壁,成为这支敢死队的第一个攀登者。 一个没有经历过严格 攀岩训练的人,每向上一步,都是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 陈天一咬紧牙关,他只能摒弃了所有杂念,眼中只有上方那片更深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对于他们,是如此的煎熬,直到崖壁上面绳索剧烈抖动,随即又有一根绳索从黑暗中凭空出现,那是陈天一给其他人的信号,他成功了。 陈大海、陈玉成等人紧随其后。十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向上攀爬,向着那遥不可及的崖顶,一寸一寸地挪动。 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更加惊心动魄。一块被陈玉成不慎踩松的碎石,悄无声息地从崖壁上滑落。在寂静的夜里,那碎石的滚落都会发出极大的声响。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僵在了原地,死死贴着岩壁,连呼吸都停滞了。心跳剧烈如擂鼓。 直到确认下方依旧是一片死寂,众人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继续向上。 当陈天一的双手终于抓住崖顶边缘的杂草时,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上去,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趴在地上。 他却不敢休息,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仅仅喘息了片刻,他便立刻探头向下观察,确认安全后,又迅速放下第二根绳索,帮助后面力竭的队员。 当最后一名队员被拉上悬崖时,十五个人几乎都累瘫在了地上。 此刻的敌军营垒那里灯火点点,人影晃动,一片混乱。 正如陈天一所料,悬崖这一侧,空无一人,连一个像样的岗哨都没有。青军所有的防御重心,都放在了营垒的正面和两侧河岸。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支军队,真的有人能爬上后山的悬崖。 在营垒的角落,是一座三层高的木制塔楼,矗立在黑暗中,俯瞰着营地前方的大片开阔地。上面隐约有火光和几个人影在来回走动,不时传来几声嬉笑。 但此刻并不是,最佳的攻击时间,陈天一在等,等夜深人静,人的精神最为懈怠的时候。 在寒风中等了两个时辰后,山崖下的青军营垒营房内已经完全熄灯,岗楼的敌人也开始打起了瞌睡。陈天一 向后招了招手,立时有两根绳索甩到了这一侧的山崖。 他做了几个在后世电影里学来的简单手势,陈大海和胡大宝心领神会,抓着绳索,翻身下了悬崖。 从崖山下降的速度远比攀爬悬崖要快上许多,不多时,绳索便传来人为的抖动,这一次,陈天一与另外一名队员 也抓着绳索开始进行索降。 半个时辰后,十五名队员全部集合在悬崖底部的阴暗处。陈天一示意队员们可以开始行动了,他们分成几组,一组直奔岗楼,一组解决营垒大门的敌人打开大门,另外一组人员最多,也是任务最重,他们负责暗杀营房内的敌人和阻击任务。 片刻之后,炮楼下方传来两声被强行压抑住的、极轻微的骨骼碎裂声,随即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天一知道,外围的两个暗哨,已经被解决了。 岗楼瞌睡的敌人几乎毫无准备就被手持匕首的队员给解决了。但问题出在城门的敌人,当陈玉成带着另外两名队员准备给沉睡的敌人抹脖子时,一个敌人竟然毫无征兆地惊醒过来,当看到惨死的同伴时,便要高喊示警,当“敌……”字刚一出口,便被陈玉成急中生智掷出的飞刀 直接命中心窝,立刻倒了下去,但这立即惊醒了周围的敌人,营房内也开始亮起了油灯…… “快……快点……”陈玉成立即指挥另外两人取下沉重 的门闩,用力拉拽厚重的大门,大门咯吱咯吱发出门轴的摩擦声。 “敌袭!敌袭!他们在门口!”隐藏在暗哨的立即发出尖锐的示警信号,并用弓箭朝大门处开始射击。 此刻,营房内部也乱成了一锅粥,已经开始有青兵拿着武器冲出了营房。 “准备!”他压低声音,从背后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个塞着布条的陶罐。冰冷的陶罐握在手里,却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量。 他划亮了藏在袖中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着他异常平静的脸。他将布条的一端点燃,火苗“呼”的一声蹿起,在夜风中疯狂地摇曳,像一个渴望生命的舞者。 “就是现在!” 陈天一猛地从营房外面的院墙站起,全身的力量在一瞬间灌注到右臂之上,奋力一挥! 那燃烧的陶罐,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而又致命的抛物线,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精准地砸在一间营房门框上。 “啪啦!” 陶罐应声碎裂。 里面的烈酒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瞬间泼洒出来,被那团仍在燃烧的布条猛地引燃,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将两个刚冲到门口的敌人吞噬。 “轰——!” 烈焰如同被释放的洪荒猛兽,猛地一下腾起,瞬间就将干燥的木质结构彻底吞噬!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每一寸木板,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扔!” 随着陈天一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同伴同时将手中的“燃烧罐”投了出去。 一时间,火雨倾盆! 七八个***营房院内,烈火借着风势,在短短几息之间就席卷了整个营房! “敌袭!有敌袭啊!” 凄厉的惨叫和惊恐到变调的呼喊声,瞬间撕裂了营垒的宁静。营房里的敌人被烈火点燃,变成一个个扭动的火人,惨叫着从房内冲出,在地上疯狂翻滚。整个营地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锅。 营房,青军核心区域,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就变成了一支指向夜空的巨大火炬,熊熊燃烧的烈焰照亮了半边天! “杀青妖!” 就在青军营中大乱,所有人都被那冲天大火吸引了注意力的瞬间,营垒的正面,突然响起了海啸般的喊杀声! 先是谭绍光的二卒士兵将大门夺取,随即是胡进亲率前锋营主力,趁此千载难逢之机,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阵脚大乱的青军防线,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内外夹击之下,青军的防线瞬间崩溃。所谓的固若金汤,变成了一个血腥的屠宰场。 这场原本被认为是九死一生的攻坚战,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单方面屠杀。 …… 天亮时分,江口圩的战斗已经尘埃落定。 前锋营的士兵们兴奋地打扫着战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一战,他们伤亡不足五十人,便攻下了一座足以让上千人血流成河的坚固营垒。这是一个奇迹。 胡进站在那已经烧成废墟的营房前,许久没有说话。这个年轻人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 “好小子……”他走过去,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陈天一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陈天一一个踉跄。 “这次你立了大功!” 当着全营所有将士的面,胡进高声宣布: “此役,破江口圩,陈天一首功,提拔为第一伍伍长!” “陈大海、陈玉成……所有参与奇袭的弟兄,尽皆有赏!” …… 与此同时,一份详细记录了江口圩大捷的战报,正由快马加急,送往左军主帅石达开的案头。 石达开的帅帐内,灯火通明。 他刚刚听完了斥候对战况的汇报,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伤亡不足五十,就拿下了江口圩?这个胡进,打得不错。” 旁边负责记录功过的一名书办,正就着油灯,在一本功劳簿上奋笔疾书。听到军帅的话,他恭敬地抬起头。 “军帅,此次大捷,战报上说首功并非营官胡进,而是一个名叫陈天一的新任伍长。正是他献出奇计,并亲率十五人攀上‘鬼见愁’悬崖,用‘燃烧罐’烧毁敌军营房,才为大军一举破敌创造了战机。” “哦?天一?” 石达开听到这个名字,端起茶杯正要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本来将陈天一送去前锋营,便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但这个外甥却给他带来了意外之喜。 他放下茶杯,淡淡地点了点头,却没有额外褒奖: “此次是前锋营人人奋勇,非个人之功,仍报前锋营集体首功,立即快马呈往洪大哥阅知。” “是,军帅。” 第三十一章 鸟铳 江口圩的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焦糊等混杂的气味,令人作呕。 胡进站在被烧成废墟的青军营房前,脚下满是堆积的战利品。他的脸上难得地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这一战,前锋营打出了威风,他胡进在翼王面前也算是狠狠地露了一把脸,更让他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要知道整个天军中,拥有铁质武器的估计连两成都不到。 “大人!都清点出来了!” 一个负责登记的司马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缴获青妖鸟铳三十七杆,堪用的有二十六杆!腰刀一百二十把,长矛20根,长弓10副,箭矢1000余,大炮一门,炮弹30发,火药三十桶,铅子两大袋!还有粮食、布匹无数!”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头目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鸟铳!大炮! 仅此一仗就有如此缴获,那大炮更是攻城的利器,以后攻城略地就更为便利了。 “好!好啊!” 胡进搓着手,连声叫好。 按照天国的“圣库制度”,所有缴获都必须上缴,然后由高层统一分配。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陈天一看着那些静静躺在地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鸟铳,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他再也不想可笑的竹矛去和敌人的钢刀铁甲硬碰硬。后世的他更是知道冷兵器很快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不然后世那两三千条的不平等条约从何而来? 他必须把它们搞到手,才有在这个乱世活下去的本钱,哪怕只是一部分。 他走到胡进身边,压低声音:“营官,缴获是好事,但这些鸟铳……怕是没那么好用。” 胡进挑了挑眉“哦?你小子又有什么道道?” “大人您看,” 陈天一随手拿起一杆鸟铳,指着上面细微的锈迹和磨损。 “这些青妖的家伙,平日里疏于保养,铳管里怕是积了火药残渣。而且经此一役,有些木托也颠簸得松了。就这么上缴上去,万一到了关键时候炸了膛,伤了自家兄弟,那可是大罪过。” 胡进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即便是个粗人,但也知道陈天一说的道理。 “那依你看?” “不如这样,”陈天一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们将大部分完好地上缴,不能坏了规矩。我也懂些匠作的活计,剩下那些‘战损严重’的,就由我们第一伍领回去,拆解维修,看看能不能凑出几杆能用的。一来免得上头怪罪我们上缴残次品,二来,真要是修好了,那也是壮大了咱前锋营的实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胡进眯着眼睛,他哪里不知道陈天一打的什么算盘。什么“拆解维修”,分明就是舍不得把这些火器上缴。但胡进没有点破。 他需要陈天一这把“快刀”,需要他那层出不穷的鬼点子。既然是快刀,总要喂饱了才好用。给他一些好处,让他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况且,留些东西在他前锋营,确实能够增强他前锋营攻坚的能力。 “嗯,你说得有道理。” 胡进沉吟片刻,大手一挥,豪爽而又干脆。 “那就这么办!就辛苦你们第一伍挑十杆‘坏得最厉害’的,连带着那些破损的腰刀,都算战损,你带回去‘修理’!修理总得测试一二,你火药铅子,这个看着办!” “是大人!”陈天一心中狂喜,脸上却表现出一副领了苦差事的表情。 在众人或是羡慕嫉妒恨中,陈天一带着他的第一伍,名正言顺地将十杆最精良的鸟铳、十把钢口最好的腰刀,以及两大袋火药铅弹,运回了自己的营帐。 这一夜,第一伍的营帐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王老五的伤腿经过陈天一的处理,虽然保住了,但仍旧是落下了病根,已经无法长时间快速奔跑,但做整个天军的尖刀,前锋营恰恰最需要的就是耐力和快速奔袭。胡进也是个念旧情的人,没有让他就此废掉,而是将他调去了辎重队,当了个管军需的吏目,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这场胜仗,王老五真心为他们高兴,在众人向他讲述如何惊险地攻下江口圩时,他几度落泪,他看到了一支不一样的队伍,当初只不过是为了不至于饿死才 加入,但现在他们已经成长为真正的战士了。 临走前,王老五把陈天一拉到一边,郑重地说道:“天一,哥哥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第一伍就交给你了。若是用得上哥哥,只管开口!” 送走了王老五后,陈天一召集了陈大海、阿福、陈玉成和胡大宝,这四个已经经历过生死考验,被他视为核心班底的弟兄。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十杆保养得油光发亮的鸟铳,和十把寒光闪闪的腰刀,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嘶——” 营帐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大海用手颤抖着抚摸着冰冷的铳管。 “这……这就是鸟铳!乖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摸到真的!” 他们总有一种鸟枪换炮的不真实感。 “少……伍长……这些都是我们的了?”阿福说话也有些结巴,拿竹矛哪有手握刀枪更有安全感?只不过,当初应该只是说让陈天一带回来维修,可没说真给啊。 “没错。”陈天一点了点头。 “都给老子把你们那副没出息的表情收起来!” 他厉声喝道,让兴奋中的众人都是一个激灵。 “我告诉你们,这些东西,不是给你们拿去炫耀的,更不是让你们发财的!” 陈天一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这些,是我们在接下来残酷战斗中活下来的本钱!” 他拿起一杆鸟铳,沉声道:“火器才是未来,我需要你们完全掌握火器的射击要领,虽然每发射一次铳子的时间要比弓箭射击的时间更长,但是未来当更先进的火器出现时,弓箭终究被时代淘汰!” “这样的力量,你们想要吗?” “想!”四人异口同声。 “很好!” 陈天一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我的话就是规矩!这十杆枪,只有精锐,才有资格使用!谁要是敢怠慢,就给老子滚回去用竹矛!” 陈天一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 “铳在人在,铳亡人亡!谁要是把自己的鸟铳弄丢了,或者在战场上丢下枪自己跑了,不用等督战队,老子亲手毙了他!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四人坚定地回答。他们从陈天一的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杀气。 陈天一的脸色缓和下来。他开始根据每个人的特点,进行初步的分工。 “以后,咱们肯定少不了类似突袭 敌营,甚至是攻城后巷战的任务,大海哥,你耐力好,以后就是我们鸟铳队的突击手,也就是尖兵!” “陈玉成!”他看向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年。 “你眼神最好,心思也细,以后就是我们的狙击手,专门负责敲掉对面最关键的目标!” “胡大宝,你性子沉稳,你负责支援,保护两翼和后方!” “阿福,你小子最机灵,跑得也快,以后就是我们的眼睛,负责侦察和传递消息!” 一番分工下来,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此刻形成了一体整体。 通过这次利益的捆绑和思想的统一,陈天一彻底将这批经历过生死的兄弟,打造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第三十二章 特种部队雏形 有了火器,只是走出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陈天一直到,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火枪手,在战场上和拿着烧火棍的农夫没有本质区别。他要的,不是五个独立的士兵,而是一个高效、致命的战斗小组,可以参与大的战斗,也可以单独执行特殊任务。 于是,在前锋营众人眼中,这个第一伍变得越发古怪和神秘。 他们每天都会以“巡逻”或“加强戒备”的名义,消失在营地后方的山林里。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们去做什么。只有当他们傍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满身泥土地回到营地时,其他人才会投来好奇和怀疑的目光。当然这一切,都是在胡进的允许下进行。 在前锋营后山,一处三面环山、极为僻静的小山谷内,正进行着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魔鬼训练。 “立正!稍息 !” “你们是一群没吃饭的娘们吗?都给我站直了!” 陈天一面若寒霜,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任何一个动作不到位的队员身上。这让陈天一不禁想起当初那堪称魔鬼的教官带来的窒息压迫,没想到,也有这么一天能够用上。 训练的第一项内容,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不是练习瞄准,不是练习拼刺,而是站军姿和走队列。 “伍长,咱们是来打仗的,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啥用?” 陈大海忍不住发了牢骚,他觉得抱着宝贝鸟铳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罚站,简直是浪费时间。 “闭嘴!”陈天一厉声喝道,“纪律!纪律才是一支军队的灵魂!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到走路像一个人,吃饭像一个人,拉屎都像一个人的时候,才算摸到了门槛!做不到的,现在就滚回去拿你们的竹矛!” 没人敢再吭声。他们从陈天一与平时那种可以跟他们称兄道弟嬉笑玩闹的不同,那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队列训练只是开胃菜。接下来,陈天一将鸟铳的装填过程,完全分解成了十几个口令化的标准步骤,苛刻到了极致。 “第一步,枪手就位!” “第二步,开火药匣,倒火药!” “第三步,装填弹丸!” “第四步,压实火药与弹丸!” …… 每一个动作,他都要求所有人做得整齐划一,分毫不差。他要的,就是肌肉记忆,几百上千次的执行,发生错误的概率将大大减少,哪怕是在炮火将身边的战友带走,也能根据本能,完成各项操作。 在众人初步掌握了标准装填流程后,陈天一又抛出了一个让他们匪夷所思的战术理念。 “听好了,我们的鸟铳装填慢,这是致命的弱点。所以,我们绝不能像以前那样一窝蜂地冲,必须学会轮流射击,形成持续不断的火力。我管这个叫‘三段击’!” 他将五个人分为三列,第一列的陈大海和阿福负责第一轮射击,第二列的陈玉成和胡大宝负责第二轮,他自己则作为第三列,也是预备队。 “进攻时,队形要变成‘三三制’。互相掩护,交替前进。一个人负责攻击,一个人负责掩护,一个人负责警戒侧翼和后方,哪怕我们只有一个伍,也能够形成很大的攻击面。我们必须像一根拧紧的麻绳,才能在复杂的环境中活下来!” 这些超越时代的战术思想,听得陈大海等人云里雾里,但他们还是凭借着对陈天一的信任,一遍遍地在山谷里模拟演练。 为了进一步提高射速,陈天一又搞出了一个“大杀器”。他托王老五找来许多坚韧的油纸,将定量的火药,小心翼翼地包裹成一个细长的纸筒,再用细麻线扎紧。 “这叫定装火药。”陈天一向众人展示着自己的杰作,“以后上战场,不至于在慌乱中倒出过多或过少的火药。直接用牙咬开纸壳弹的尾部,将火药一股脑倒进枪膛,用通条捅实就行。速度至少能快一倍!” 第一伍缺席了很多前锋营整体的训练,很快就引来了其他伍队的关注 。他们看见陈天一那代人,不像其他人一样练习拼刺,而是天天排着队,像傻子一样走来走去,嘴里还发出“砰砰”的怪叫。 大多数人觉得这种怪异的行为颇为有趣,倒是有些看天桥杂耍的意味。时不时还会发出“好!”的哄笑声。 还有些人,更是觉得这就是瞎胡闹。 “这小子,就瞎折腾。把好好的鸟铳当烧火棍玩,就这么排着队等着敌人来砍?真是笑死个人!还不如把那些武器放在咱们队伍……”一个老兵伍长对着身边的人不屑地说道。 “排队枪毙”,这个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词,很快就在营里传开了。 在这个时代,只有实力,才是堵住所有人嘴巴的最好方式。 这天,他主动找到了胡进。 “大人,我希望能跟咱们前锋营里最有战力的队伍来一场一对一的较量。” 胡进正愁找不到由头看看陈天一的成果,闻言正中下怀。他想了想,叫来了前锋营里以勇猛和射箭最准的第三伍。 胡进指着第三伍的伍长,“老李,你们跟一伍,来一场对战。分两场,一场比射术,一场比格斗。彩头是半扇猪肉!有没有信心?” 一听到有肉吃,第三伍的士兵们顿时嗷嗷叫了起来,他们觉得这是营官白送的福利。 第三伍伍长老李嘿嘿一笑。 “大人,您就瞧好吧,收拾几个毛头小子那不是手拿把掐。” 老李对自己第三伍的实力 也是有充分的信心,那是从紫荆山上一起烧炭的弟兄,知根知底,不管是力气还是准头都是一把好手。 校场上,两支队伍相隔五十步站定。 第三伍的伍长亲自出马,张弓搭箭,连射五矢。 “嗖嗖嗖!” 箭矢破空,五十步外的草人靶子身上,精准地命中了四箭,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该你们了。”第三伍的伍长得意地看向陈天一。 陈天一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发号施令。 “第一伍,举铳!” 五个人如同一个人,动作整齐划一地举起了鸟铳,点燃了火绳。 “瞄准!” “开火!” “砰!砰!砰!砰!砰!” 五声清脆的枪响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开,浓烈的白烟弥漫开来。 当硝烟散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十步外的靶子,赫然出现了五个紧挨在一起的弹孔,强大的冲击力甚至将靶子打得向后歪斜! 全场死寂。 一个好的射手一分钟可射出6-10箭,50米 内准头尚可,50米外就需要天赋和日复一日的练习,此时的鸟铳精准射程已经可以达到80—100米,虽然射速仅有2-3发/分,但浓重的硝烟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总能给人带来来自心底深处的震撼。 第三伍伍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怒吼一声:“丢卡咩!弟兄们,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前锋营的爷!” 第三伍的士兵们如同猛虎下山,挥舞着木棍冲了上来。他们都是成年壮汉,常年在紫荆山上扛柴烧炭,而第一伍里还有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陈玉成。在他们看来,这场肉搏毫无悬念。 然而,陈天一的队伍却在瞬间变阵。 陈大海、胡大宝、陈玉成迅速组成一个三角攻击阵型,而陈天一和阿福则游走在外围,随时准备支援。 一个壮汉挥舞着木棍砸向陈大海,陈大海用棍子格挡的瞬间,旁边的陈玉成已经一脚踹在了那壮汉的膝盖上,胡大宝的棍子紧随其后,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后颈。 “砰”的一声,那壮汉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这不是单挑,这是配合!是协作! 第三伍的攻击就像是无头的苍蝇,以为只要凭谁更 有勇气和 力量,谁就能够取得胜利,当他们冲向一个配合默契的小队,就只有被屠杀的命运。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第三伍的五个人,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 而第一伍,五人阵型丝毫不乱,甚至连粗气都没喘几口。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所有围观的士兵,包括胡进在内,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幕。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 第三十三章 青廷反应 金田举事,江口圩一战,整个广西震动,但民众谋反,一旦朝廷知晓,他们哪里有什么好下场?他们这些官场上的老油子又岂是不知?周天爵等一众官吏经过数日商讨后,决定拟了一份“会匪滋事”的奏折连递往京城连同出城的还有那数万两巨额银票。 御书房内。 “众卿,议上一议吧!” 御书房侍奉的太监和宫女们连呼吸都变得谨慎,将头深深地埋进胸口,生怕龙座上那位年轻帝王迁怒于他们。 “啪!” 一份奏折狠狠地摔在了几个跪在堂前的青廷重臣面前。 身着龙袍的青帝,他刚从道光手里接过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此刻苍白的脸色,因为愠怒,有了些许病态的潮红。他手中攥着的那份来自周天爵的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1月11日的会匪滋事,到了2月中旬才摆在了他的案头,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谁能告诉我,这会匪滋事,向朝廷要剿响?前些日子不是还跟朕说整个大青国泰民安?” 前些年,鸦片战争已经将国库中的存银赔了个干净。他老爹道光龙袍上有几个补丁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底下的军机大臣和蛮族皇室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皇上息怒。” 过了许久,一名上了年纪的宗室亲王才敢颤颤巍巍地开口。 “依老臣看,这不过是南边司空见惯的匪乱罢了。想我朝太祖起兵于白山黑水,世祖皇帝入关后,轻徭薄赋,我朝历代君王励精图治,吏治清明,国泰民安,不过是一些蛮子故意生事,想要些好处,只需招抚一番,再让地方团练清剿首恶,自然就散了,何必为此耗费国帑,惊动朝野?” “王爷说的是。”另一个满人大臣立刻附和,“我大清国力鼎盛,岂会惧怕这等寸土之寇?此事只是会匪滋扰,完全交由地方处置即可。” 朝堂之上,这种轻敌、麻木的论调占据了主流。在这些养尊处优的权贵眼中,这和往年那些白莲教余孽、或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并无不同,当年白莲教、天理教闹得多狠,还不是一样被消灭了。 然而,跪伏的人群中,一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的汉臣却一直紧锁眉头。他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空谈,终于忍不住出列。 “皇上,臣有不同之见。” 青帝抬起眼皮,看向此人,正是祁寯藻。 “讲。” “皇上,臣以为,此次广西匪乱,非往年白莲、天理之反贼可比。” 祁寯藻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重锤敲击在他们这些军机重臣、皇室宗亲的心头,这是公然跟他们唱反调啊。 “其一,据我所知,此次会匪之乱,蓄谋已久,在9月已有大量会匪在桂平一带活动,公然以传教之名流窜联络!其二,奏报中提及,会匪公然袭击我军营垒,这已然是谋反。若不趁其羽翼未丰之际,予以剿灭,恐将酿成心腹大患!”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养心殿内虚浮的空气中。 咸丰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雷霆万钧……”他咀嚼着这四个字。 “祁寯藻,你……危言耸听!”一个青帝的同宗叔王,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祁寯藻大骂。 “你祁寯藻是何居心,我大青国泰民安,你祁寯藻不知兵事,妄论、谬论……” “赛斯黑……” “阿其那……” “奴才,请斩祁寯藻!” “奴才附议!请斩祁寯藻!” “够了!”青帝重重的一巴掌拍在龙案上,这着实将他气得不清。 “祁爱卿,你意如何?” 祁寯藻被一帮大臣攻讦,吓得冷汗直冒,他只是据实而言,怎就触怒了这些人。连要杀他祁寯藻的言论都出来了,不过他也是历经了嘉庆、道光朝的老人了,很快便反应过来,他这是动了众怒,而且他这位少年主子还没有做好准备。当初大行皇帝仓促与英吉利一战,搞得丧权辱国。 “臣……臣以为,当从长计议!”祁寯藻将头重重的磕在御书房的金砖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年轻的皇帝虽然猜忌多疑,却绝不昏聩。他从那份奏报中,同样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但广西的奏报、众多朝臣的意见,仅仅认为只是单纯地匪乱,若从他处调兵……兵马钱粮!哪一样不是钱? “传朕旨意!”咸丰猛地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最终停下。 “拟旨,着广西提督向荣,巡抚周天爵,提调本省绿营兵马,限期两月剿灭会匪!至于剿响,从内务府拨出二十万两银子……” “吾皇圣明!” 青帝旨意一出,众臣皆是叩首。 兵部尚书柏葰脸上也是 露出了得意之色,二十万两银子,虽然少了些,但苍蝇腿也是肉…… 其余人等心思各异,向荣、周天爵极力压下此事,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圣旨还未到时,数万两孝敬已经到了各家府上,这事差点就让这祁寯藻搅和了。 咸丰心意已决。 旨意以八百里加急送出京城。 远在桂林的向荣看着地图上标红的小点,对身边的副将说道:“一群泥腿子罢了,传令下去,调集桂林府、浔州府绿营精兵五千,备足粮草火器,水陆并进。老夫要在开春之前,把那个叫冯云山的脑袋,带回京城!” 此时,青廷对这个拜上帝会知之甚少,甚至误认为冯云山才是这个领头的。 向荣的一纸调令,把两府绿营向金田方向集结,但他仍未把天军放在眼里,他人为这等规模的汉民作乱,多则数月、少则一月便可平定。 与此同时,青军调动的消息,通过拜上帝会的眼线,陆陆续续传回了金田大营。 “广西提督向荣,亲率两千绿营,已出桂林!” “青妖水师战船,正向西江集结!” 当这些零散的情报摆在整个天国高层面前时,整个太平军高层的气氛,瞬间从江口圩大捷的喜悦中,跌入了冰点。 “向荣!” 石达开看着从青妖手里缴获的地图,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此时青廷腐朽,武备废驰,但对方始终是装备着强弓劲弩、大炮、火铳等等武器的正规军,他可以在战略上藐视他,但在战术上一定要重视这个敌人。 第三十四章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向荣大军压境的消息,在整个金田大营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有人恐慌,有人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但向荣的先锋部队,是他手下的绿营精锐,军容整齐,装备齐全,远非此前他们击溃的那些地方守备部队可比。黑色的军旗连绵不绝,保持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天国高层紧急召开了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 帅帐内,气氛凝重。洪秀全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如水。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韦昌辉、石达开分坐两侧,底下是各军师帅、旅帅,营官胡进也在其中。 “诸位兄弟,青妖大军已至,如何应对,都说说吧。”洪秀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怕他个鸟!” 萧朝贵第一个拍案而起。 “我天兵首战即胜,士气正盛。青妖远道而来,我们以逸待劳,自然无惧他们!” 东王杨秀清微微颔首,他也被近期的胜利冲昏了头脑,附和道:“朝贵兄弟言之有理。我军新胜,正当一鼓作气。若避而不战,岂不堕了天兵的威风?” 洪秀全听着这些话,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意动。他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奠定自己“领袖”的无上权威。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石达开却缓缓摇了摇头,其余人可能看不明白,但他清楚,向荣绝不是一个小视的对手,对于他们自己内部的情况,他更是清楚,虽然人数众多,但战力参差不齐,武器装备简陋。 “不可!”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石达开站起身,走到简陋的地图前。 “我军虽众,但能战者,不足三成,武器、甲胄更是远逊于敌。向荣所部,虽青军疏于操练,但此刻决战,正中其下怀。此战,当避其锋芒,攻其不备。” 他用树枝在地图上指点,点着那些连绵的山脉。 “浔州府多山,地形复杂,处处皆是险要。我军当利用地利,节节抵抗,层层设伏。用这无尽的山路和我们神出鬼没的骚扰,拖垮他们,耗尽他们的粮草和锐气。在运动战中寻找战机,方可破敌!” 石达开的方略,无非就是与敌人主力正面决战。 但这绝非杨秀清、洪秀全等人的本意,他们就是想打,他们见识了太多青廷的腐败,军备的废弛,只有打仗、打胜仗,才能巩固他们在众多信徒的地位,才能够获取更多的武器装备来壮大自己,偏安一隅,从不是他们心中的理想。 胡进在末座听得连连点头,作为整个天军的前锋部队,几乎武器就是最好的一支队伍了,但作为前锋营的军事主官,他并没有太大的信心,问题的根本就在于,他们大多是农户、流民,一辈子老实巴交惯了,真要上战场去拼命,那结局就尚未可知了。这才是真正的用兵之道!层层设伏,去消耗敌人,去磨灭敌人的战斗意志,一来可以锻炼己方的队伍,二来可以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 他想起了陈天一的那支小队,以一支、数支甚至是数十支精锐小队去袭扰,去打击敌人的辎重部队,此事倒是可为! 眼看着帐内众人对石达开的计划议论纷纷,却又都对如何有效阻敌一筹莫展之际,胡进一咬牙,猛地站了出来。 “天王、诸位军师、石主将!” 他只是一个前锋营营官,官阶比旅帅高上半级,但在这等场合本没有他说话的份,这一声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末将以为,石军帅之策,可行!只是,若要层层阻敌,寻常刀盾兵恐难奏效,伤亡也必惨重。但末将麾下,有一支精于火器的奇兵,或可袭扰敌军!” “哦?火器奇兵?” 石达开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天军火器稀少,不成建制,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部队能被冠以“火器奇兵”之名。 “正是!此队虽只有一伍之兵,但训练有素,铳法精准。擅长攀爬、袭扰……” “伍长是何人?”石达开追问道。 “禀石主将,陈天一,在江口圩一战中立下首功的便是此人!” “陈天一?” 石达开的目光微微一凝。他对这个外甥的了解还远远停留在富家纨绔子弟的阶段。没想到这家伙倒是有几分才能,竟然懂得火铳的操练。 “是,石主将,陈天一所在一伍,在此前营内演练中,击败第三伍,伍中无伤亡……”胡进向在场高层解释。 “哦,前锋营竟然有此等人才,快去召来与我等一观!”坐在上首的洪秀全,面露喜悦,拉拢人才这等事,必须做,且刻不容缓,自从杨秀清假借天父下凡后,对他的态度转变已经表明了一切,若非冯云山从中调和,怕是总有一天要取而代之。他决定,要亲自见一见这个年轻人。 “传令,召陈天一,即刻来帅帐!”石达开也是朗声开口,洪秀全发话,他自然是不敢怠慢,不过想到他这个外甥初到时,就敢跟他要官。若是来此跟其他人要官,那可不妙啊,还需想想等下如何解局才好。 当陈天一被带到帅帐时,还有些发懵。当他看到主位那身披杏黄袍,面目椭圆,五官端正,蓄有整齐的黑须中年时,他的心脏就如同要跳出腔外,那是天国的领袖——天王洪秀全。 下方分裂两侧的分别是天国四大支柱,当时陈天一来金田时已然见过,自然记得面貌。 陈天一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前锋营第一伍伍长陈天一,参见天王、杨军师、冯军师、萧军师、韦军师、石主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些传说中的人物。 洪秀全面容和蔼,“小兄弟,不必拘谨,起来吧”。 待陈天一起身后,便开口询问,“胡进说,你有一支火器精兵?” “回天王,不敢称精兵,只是训练过一些小队袭扰之法。” “小队袭扰之法?”洪秀全的兴致更浓了,“讲讲看。” “是!末将以为,火铳之利,在于其威力和射程,更在于规模,如今我军装备火器甚少,且火器射速慢,难以对青妖形成压制,但若是可以分成若干小队……” “说。” “与其漫无目的地射击敌军兵卒,不如伏击射杀敌军的基层军官,如哨长、把总之流!”陈天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一青妖一旦失去基层指挥,指挥失灵,便会陷入混乱,阵型不稳,士气大跌!如此,我军便可乘乱击之!甚至,在一定条件下,可以出其不意击杀地方主帅。如此,我称之为特种作战!” “特种作战?”石达开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这个理念,与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从一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嘴里提出,还是让他感到震惊。 杨秀清、冯云山、萧朝贵、韦昌辉等人也面面相觑,他们从未听过这个理念,就连身为教书匠冯云山也未曾听过。 洪秀全听得入迷,他对军事,一窍不通,但听陈天一细细一讲,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他缓缓点头:“好。很好,对方可是精锐!”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陈天一脱口而出,这一出口,才知道闯祸了,后世电视剧看得多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陈天一,休得无礼!还不给天王、诸位军师赔礼。”石达开怒喝一声,在天王面前称老子,怕是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天一口出狂言,请天王责罚。”陈天一连忙下跪扣伏在地。 “好一个年少张狂,我等天军确实需要这等血气方刚,敢直面青妖的勇气!起来吧!”洪秀全倒也不恼怒,只是让陈天一起身。 “天王慈悲,还不多谢天王。”石达开再次开口。 陈天一此时已然明白他这舅舅用意,又纳头再拜。 石达开一脚踢在陈天一的屁股上,“滚出去!” 待陈天一走后,石达开这才开口。 “天王、诸位军师,若是能争取个三五日时间,我们倒是可以在牛排岭附近打上一个伏击,此处两面皆是石山,仅有一条小路可前往金田,若是争取个三五日时间,我们这一仗就有了五成胜算。”石达开站起身来,朝洪秀全施了一礼。 “这向荣所部在浔州府城集结后,必然沿浔江北岸东进抵达大湟江口,随后直扑金田,约五十里路程,五十里,不过一二日脚程,所以咱们部署一定要快,机会就会出现” 洪秀全与杨秀清等人小声商议了些许时间后。 洪秀全清了清嗓子“达开为左军主将,全权负责此战,此战许胜不许败!” “是!天王!” 石达开转过身,目光如炬。 “胡进、罗大纲。我命你们,率领所部人马,不停袭扰青军,至少争取三天!随后把青军诱往牛排岭、石头脚一带。” 三天!用一千五百人,去阻挡数千精锐整整三天! “天一老弟,这仗怎么打?”刚一回到前锋营,胡进便笑呵呵地问道。 “按照主将意思,层层阻击,袭扰敌人粮道!”陈天一抱拳道。 “我是问你想怎么打?” 陈天一想了片刻,缓缓开口:“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诱敌深入” 胡进重复念着这十六个字,突然眼前一亮。一巴掌拍在陈天一肩膀上,“天一老弟,你真是我的福将啊!” 说完也不管陈天一在那里揉着肩膀连声喊痛,便头也不回地往石达开营帐而去。 第三十五章 十六字方针 营官胡进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石达开的帅帐。 此刻,石达开正对着简陋的沙盘,与几名核心将领推演着伏击的每一个细节,眉头紧锁。他们能想到的,都是如何利用地形层层阻击,但对于如何能用最小的代价,将敌人精准地引入预设的包围圈,却始终没有万全之策。 “主将!” 胡进人未到,声先至。他大步流星地闯进帐内,满脸通红,因为太过激动,呼吸都有些急促。 “末将……末将有良策献上!” 石达开抬起头,看到胡进这副模样,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是何计策?” 胡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将陈天一刚刚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诱敌深入!” 当这十六个字从胡进口中吐出时,整个帅帐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石达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反复咀嚼着这短短的十六个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 这十六个字,就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脑中所有模糊不清的战术构想! “敌进我退”,是避其锋芒,保存实力! “敌驻我扰”,是不让其安生,疲其心志! “敌疲我打”,是在其最虚弱时,予以痛击! “诱敌深入”,则是将前面三条完美串联,最终达成将敌人引入死地的战略目标! 精辟!太精辟了! 这简直就是为眼下这场敌强我弱的仗量身定做的战术总纲! “好!好一个‘十六字’计策!”石达开忍不住拍案叫绝。 “胡进,这十六字真言,是何人所献?” 石达开可不相信这十六字计策是出自胡进这个大老粗的脑子,他背后绝对有高人。 “主将,还是陈天一!”胡进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又是陈天一! 石达开深吸一口气,心中对这个外甥的评价,已经从“有些小伎俩”飙升到了“可用”的高度评价。他没有犹豫,此刻他眉眼舒展,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他指着沙盘,意气风发地对众将下令: “传我将令!此战,便以此十六字为核心!胡进,罗大纲,诱敌深入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要像狼群一样,死死咬住向荣的部队,不停地撕咬,不停地放血,把他们给我一步步拖到牛排岭来!” “是!”胡进领命离去。 胡进现在只想找到陈天一,好好的夸夸他这员福将,别看他是个营官,甚至比旅帅还要高一级别,但每次落座,都只能坐在末尾,陈天一这次让他在天王,主将面前都大大的露了一次脸,他要给他升官,要给他最好的支持! …… 当胡进回到前锋营时,陈天一已经对他的第一伍做完了最后的战前动员。 气氛肃杀。 陈大海、阿福、陈玉成、胡大宝,四个人如松树般笔直的站在床铺前,此时他们的被褥叠放的整整齐齐,营帐内也没有此前刺鼻的气味,他们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嬉笑,只有如出一辙的冷静和坚毅。 “都记住了吗?”陈天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次我们不是去跟青妖拼命的。我们是幽灵,是他们甩不掉的噩梦!我们的任务,不是杀了多少人,而是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记住了!”四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胡进大笑着走了过来。 “天一老弟!主将已经采纳了你的十六字方针!并且把袭扰诱敌的重任,交给了我们前锋营!” 他走到陈天一身边,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赏。 “你小子,又给老哥我长脸了!说吧,想要什么支持?我给你加人!从全营挑五十个最能打的好手归你指挥,凑成一个哨,你看怎么样?让你这把尖刀,变得更锋利!” 五十个人!这在前锋营已经是相当大的兵力。 然而,陈天一听后,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谢大人好意。但,我不要!” “不要?”胡进愣住了,“为什么?人多力量大啊!” “营官,人多不一定是好事。”陈天一的表情无比认真,“我的这支队伍,能打,不是因为我们比别人勇猛,而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经过了最严苛的协同训练。从装填到射击,从前进到后退,我们才初步取得这样的成效,而这样我们训练了近两个月。” 他指了指身边的陈大海他们。 “他们知道如何快速射击后,迅速撤出战场,懂得如何给战友掩护。但如果这时给我五十个人,我无法在短时间内让他们达到这样的水准,一旦撤离不及时,很有可能被敌人咬住吃掉!” 胡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脸色变得凝重,有指导此次作战的准则,还要有一支能够完全有能力执行作战指令的部队。 他本以为陈天一只是有些小聪明,可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对治军、用兵,有着一套完全超乎他想象的、清晰而又专业的理念。 “你的意思是,你的队伍,只能是这五个人?” “是!”陈天一斩钉截铁。 “至少在他们没有接受同样训练之前,一个都不要!” 胡进沉默了。他看着陈天一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个沉默如雕塑的队员。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支普通的队伍,这是陈天一口中所说的“特种小队”。 “好!” 良久,胡进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老子准了!” 他看着陈天一,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现在起,你们第一伍,脱离前锋营建制,可以独立行动!你们不用跟着大部队,不用听我调遣,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在向荣的大军周围,像一匹孤狼一样,用你们的方式,给我狠狠地咬!什么时候打,在哪儿打,你们自己说了算!” 陈天一心中狂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谢大人成全!”他猛地抱拳。 “去吧!”胡进摆了摆手,眼中满是期许。 “让老子看看,你到底能给青妖造成多大的麻烦!” 当晚,在前锋营的大部队还在按计划向预定地点集结时,五个幽灵般的身影,每人背着鸟铳,腰挎钢刀,揣着数十枚定装火药,还带了五日干粮,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营地。 第三十六章 袭扰 金田东北方向三十里外,一座不起眼的山脊上,五个身影如同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雕塑,一动不动地俯瞰着下方蜿蜒的山道,二月的寒风呼啸,五人冷得牙齿直打架,但仍巍然不动。 他们正是脱离了大部队,独自行动的陈天一和他的第一伍。 陈天一举着一支从青军那里缴获的单筒千里镜,镜筒冰冷,贴在眼眶上,让他精神一振。视野中,一条由黑色和红色组成的“长蛇”正在山谷间缓缓蠕动。那是向荣大军的先锋部队,军旗招展,刀枪如林,即便隔着数里之遥,那股肃杀之气依旧扑面而来。 “乖乖,这阵仗,比咱们整个天军的人都齐整,装备也好。”陈大海趴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羡慕。 “人再多,也是两条腿一个脑袋,装备再好,打不好,一样是送!”陈天一放下千里镜,声音低沉冷静。 青军行军,戒备森严。最前方是三三两两的斥候,如同一张散开的网,撒出去三四里地。斥候身后约一里,是小股的哨探部队。再往后,才是大队的步兵和辎重。 这个距离,看似稳妥,但在陈天一看来,却处处是破绽。 “阿福。”他轻声呼唤。 “伍长!”阿福像狸猫一样无声地凑了过来。 “看到前面那三个骑马的斥候了吗?他们和后面步行的哨探,隔了至少一刻钟的路程。干掉他们,等后面的青妖追过来,我们早跑没影了。” “明白!” 五人如同林中的猿猴,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脊的另一侧滑下,迅速穿插到预定的伏击地点。那是一处陡峭的斜坡,坡上灌木丛生,是绝佳的天然掩体。 没过多久,三个青军斥候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他们骑在马上,神态倨傲,一路有说有笑,手中的马刀扛在肩上,显然没把这次“剿匪”当回事。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趟轻松的发财之旅。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他们右侧三十步外的山坡上,五双冰冷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 陈天一趴在最中间,冷静地做着手势。 第一伍的四人迅速调整呼吸,将鸟铳的铳口从灌木的缝隙中伸出,点燃了火绳。 当三名斥候完全进入射程,即将拐过弯角时,陈天一的手猛然挥下。 “开火!” “砰!砰!” 陈大海和阿福率先射击。两股浓烈的白烟喷涌而出,巨大的轰鸣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响。 最左边的那名斥候,胸前出一团血雾,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中间那人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 剩下的那名斥候魂飞魄散,刚想调转马头,第二轮枪声响了。 “砰!砰!” 陈玉成和胡大宝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目标。那名斥候的后背炸开两个血洞,身体向前一扑,挂在了马鞍上。 “补枪!”陈天一冷静地举起自己的鸟铳,瞄准了那个从马上摔下来、正挣扎着想爬起来的清军。 “砰!” 从开火到结束,不过半分钟的时间。三名斥候,连同他们的战马,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撤!” 陈天一没有丝毫留恋,一声令下,五人如鬼魅般缩回山林,沿着来时规划好的路线,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刻钟后,骑兵率先赶到了现场。看着三具死状凄惨的同僚,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消息很快传到了中军。 “报!提督大人,我军三名斥候在前方遇袭,全部阵亡!” 向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听到汇报,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向荣也听到了枪声,但他并不觉得在此处,反贼敢伏击他。 “抓到人了吗?”向荣镇定自若。 “回大人,只是小股偷袭,骑队抵达时未曾见到袭击者。” “鸟铳?”向荣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传令下去,各部加强戒备,斥候散开距离,继续前进!老夫倒要看看,这帮泥腿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身经百战的他,虽然有些意外,但小股偷袭,不足为虑。在他看来,只要大军一到,这些宵小便会作鸟兽散。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反贼主力,撕碎他们。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当晚,青军在距离金田二十里的一处开阔地带安营扎寨。营地里篝火熊熊,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看似固若金汤。 然而,对于第一伍来说,这偌大的营盘,却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 子时,夜色正浓。 营地的东、西、南三个方向,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零星的枪声。 “砰!” 营地东侧,一颗子弹呼啸而至,精准地打在了篝火上悬挂的汤锅上,撒落的汤锅顿时将篝火熄灭,周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引起一片惊呼。 “砰!” 南侧,一名正在巡逻的把总惨叫一声,捂着大腿倒在地上,子弹从黑暗中飞来,根本找不到敌人。 “西边有贼人!” “南边也有!” 整个青军营地瞬间炸了锅。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武器,对着黑漆漆的夜空胡乱放箭、开火。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惊叫声、武器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阿福躲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上,用学来的土话,扯着嗓子大喊:“青妖听着!天兵已至,还不快快投降!” “向荣老儿,洗干净脖子等着!” 这些喊声在寂静的山间回荡,更是加剧了青军的恐慌。他们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却连一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这场骚乱,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清军浪费了大量的弓箭和火药,士兵们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却不敢入睡,只能全副武装戒备。 而始作俑者陈天一小队,早已在数里外的一处山洞里,烤着火,吃着干粮,安然入睡。 第二天清晨,向荣看着一脸疲惫的士兵和满地的空箭囊、火药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夜之间,他伤亡不过十余人,但整个部队的士气和体力都遭到了严重打击。 他终于意识到,他面对的,绝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这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并且极其狡猾的对手。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朝廷养你们何用!” 愤怒的向荣,用拳头狠狠砸击着桌面。 就在这时,新的战报传来。 “报!我军后方的运粮队,遭到小股会匪袭击!粮车被焚毁两辆,死亡一人,重伤两人!” 接连遇到小部队的偷袭,也让向荣谨慎起来,他让部队放慢了行进速度,把斥候撒得更远了。 陈天一小队在休息了一晚后,又绕到了清军的后方,打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攻击得手后,他们再次向着金田方向“狼狈逃窜”,故意给向荣留下追击的线索。 “追!给老夫追!” 被彻底激怒的向荣,指着地图上会匪逃窜的方向,下达了全速追击的命令。 他不知道,他的愤怒,正将他一步步引入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 而陈天一的成功,也像一颗火种,迅速给其他人树立了榜样。胡进、罗大纲等人纷纷效仿,派出自己麾下最精干的士兵,组成数十支小分队,在向荣大军的周围,像牛虻一样展开了无休无止的袭扰。 第三十七章 卧龙凤雏 青军大营,帅帐之内。 向荣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通红的炭火散乱一地,在升腾的火星中,他的老年被映照得扭曲,底下跪着的几个千总、把总连连躲闪。 连续三日高强度的袭扰,让他麾下的精兵疲惫不堪。白天要提防随时可能从路边射来的冷枪冷箭,晚上则要忍受无休无止的骚扰和喊叫。士兵们神经紧绷,士气低落,行军速度被拖得比龟爬还慢。当他们骑兵追击时,对方已经利用山势遁走了,当然也有些小队被追上,有些天军士兵被杀死,他们把这些天军的脑袋砍了下来,用长杆挑在路边示威,但这丝毫没有吓到那些泥腿子,反而更激怒了他们,对向荣疯狂的撕咬。 “一群鼠辈!一群只敢在阴沟里放枪的鼠辈!”向荣咆哮着,连着三夜休息不好,声音也变得嘶哑。 “老夫纵横沙场数十年,从未受过此等窝囊气!” 帐下的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他们同样憋了一肚子火,却又无计可施。敌人滑得像泥鳅,打了就跑,根本不与他们正面交战。 就在这时,副将刘继祖眼珠一转,上前一步,躬身说道:“提督大人,末将有一计,或可将这些鼠辈一网打尽!” “讲!”向荣恶狠狠地瞪着他。 “大人,这些会匪之所以敢如此猖狂,无非是仗着地利,与我等周旋。他们以为我军只能沿着大路行进。”刘继祖侃侃而谈,“我军何不将计就计?明日,大人您亲率东路主力,继续沿此路追击,并故意显露疲态,引诱贼军主力前来与我决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丝阴狠。 “与此同时,末将愿率一千精锐,携带轻装,从西边的小路秘密穿插,奇袭屈甲江渡口。一旦渡江成功,便可直捣金田贼巢!届时,贼军后路被断,首尾不能相顾,必将大乱!我东西两路大军合围,定能一战功成!” 这个计划,狠辣却直击要点。 向荣双眼终于出现一丝亮光。敌人的瘙痒,让己方人困马乏,他也逐渐失去了耐心。这个计划,正合他速战速决的心意。 “好!”他猛地一拍桌案。 “那就依你之计!刘继祖,本督给你三千精兵,你务必明后日拿下屈甲江,与老夫东西夹击贼军!” “末将遵命!”刘继祖大喜过望。 在前半夜在此经历天军袭扰后,在东边微微泛白之时,青军迅速分兵。向荣以为自己的“妙计”天衣无缝,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平军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 金田,天王府。 当斥候将“青妖兵分两路”的加急情报送达时,整个高层会议的气氛瞬间凝固。 “什么?兵分两路?”杨秀清第一个站了起来,脸色大变,“这是两面夹击!” “天王,此计甚毒!金田有我天国两万余民众,若要疏散恐怕得三五日时间,若金田被袭,我军军心必乱,届时腹背受敌,恐有覆灭之危!”韦昌辉也面露忧色。 洪秀全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晴不定。他不懂兵法,但“腹背受敌”这四个字的分量,他还是清楚的。一股恐慌开始在他心中蔓延。 就在帐内众人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提出暂避锋芒。 胡进此刻在前锋营指挥部所在的一处隐秘山洞内,此时他也是焦头烂额,向荣分兵,确实让他措手不及,但散出去的前锋营小队,散出去容易,要聚拢起来可就难了,此刻他只有第二卒在身边。 “营官!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向荣兵力本就没比我们多多少,还敢分兵冒进,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谭绍光开口道。 “我们正好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先吃掉他一路,再回头收拾另一路!他这是把肉一块块往我们嘴里送啊!” 胡进眼前一亮。 “说下去。” “营官!”谭绍光不再有丝毫拘谨,他指着地图,声音清晰而果决,“将计就计!东路,我们陪他演戏,让他以为我们上当了,把他舒舒服服地请进牛排岭的口袋里!西路可让石主将调集一部分军民,在渡口对岸,预设‘地雷’阵!等他登岸,给他来个迎头痛击,先乱其军心!其二,屈甲江上游有一处用于灌溉的堰坝,地势很高。我们可派人准备决堤,待清妖渡河至江心,大水一冲,任他再精锐的兵,也得喂了王八!” 地雷!决堤! 胡进狂喜,老天啊,我老胡前辈子到底是积了什么德,前有陈天一十六字游记战术,后有谭绍光地雷阵、水淹敌军,可称卧龙、凤雏! 他当机立断,让亲兵带着他的亲笔签名信前往石达开左军驻地。 洪秀全和杨秀清仍在继续争论,一方认为对方分兵,已是无计可施,且力量大大削弱,可战。另外一方则认为,天军主力仍在牛排岭一带,此刻金田已是无兵可用,再从牛排岭调兵必然打乱部署,不如早点疏散金田军民。 当双方僵持不下时,石达开快马赶到,将胡进进献之策奉上。 “……此计若成,不仅可解金田之围,更可一战重创向荣,奠定我天国之基!” 杨秀清听完,眼睛也亮了。尤其是听到可以独立指挥一场围歼战,将青军精锐彻底消灭,这份天大的功劳让他心动不已。 “好!此计可行!”他第一个表态支持。 洪秀全见杨秀清和石达开都已同意,也便顺水推舟,大加赞赏:“好!就依此计!此战,便由达开兄弟和秀清兄弟,全权负责!” 决议一定,整个太平军的战争机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石达开继续返回牛排岭指挥主力。 杨秀清则兴奋地调集了工兵和数千人马,浩浩荡荡地赶赴屈甲江,又是埋地雷,又是派人去上游挖起了堤坝,准备给刘继祖送上一份终生难忘的大礼。 而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任务,最终也落到了陈天一的头上。 傍晚,胡进亲自找到陈天一的小队。 “天一兄弟,接下整个战局的成败,都在你们身上。” 他指着地图上向荣大军的位置。 “我需要你,扮演好诱饵的角色。你们要像一块沾了蜜糖的骨头,牢牢地吸引住向荣这条老狗,让他心甘情愿地,一步步走进牛排岭张开的口袋!” “大人放心。” 陈天一挺直了胸膛,目光坚定。 “保证完成任务!” 第三十八章 牛排岭伏击 向荣的大军经过一夜休整,再次踏上了征程。只是这一次,他们感受到的袭扰,不再是夜半时分的冷枪与鬼魅般的喊叫。 战斗,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响了。 “砰!砰砰!” 山道一侧的密林中,突然喷吐出二三十道白烟,密集的铅弹扫向青军的先锋哨探。几名走在最前方的绿营兵应声倒地,惨叫声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敌袭!敌袭!结阵!结阵!”着甲的把总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然而,当他们手忙脚乱地举起盾牌,刀出鞘,铳上膛,准备反击时,林中的枪声却戛然而止。除了几具尚在抽搐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胡进的前锋营,他们按照陈天一的建议,化整为零,展开了教科书式的接触战。他们不再躲藏,而是主动出击,用猛烈而又短暂的火力,制造出天军主力前来迎战的假象。 “追!给老夫追上去,把他们碎尸万段!” 骑在马上的向荣勃然大怒,他最引以为傲的精锐,竟然在白天被一群“泥腿子”当面挑衅,这让他无法容忍。 青军的骑兵和精锐步卒立刻发起了追击,但当他们冲进林子,只看到一些被匆忙丢弃的杂物,敌人早已不见踪影。 就在青军稍有松懈,准备重整队形之时,另一侧的山坡上,再次响起了枪声。 这一次,目标不再是普通的士兵。 陈天一趴在一块巨石之后,冷静地举着千里镜,死死锁定着百步之外,一名正在挥舞着令旗、大声指挥部队的青军千总。 “玉成!”他低喝一声。 身旁的陈玉成早已屏住了呼吸。他的鸟铳架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准星、目标、眼睛三点一线。这些天的训练,早已让他的心性和手臂一样稳定。 他听到了陈天一的命令,手指轻轻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显眼。 但百步之外,那名千总的呼喊声戛然而止。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身体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令旗也随之滚落在尘土之中。 青军的指挥,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和混乱。 “干得漂亮!”陈天一低吼一声,“撤!” 第一伍的五人迅速后撤,消失在山峦之后。 这一枪,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向荣的脸上。当着他的面,狙杀了他麾下的将官!这是何等的猖狂与羞辱! “全军追击!不计伤亡,给老夫碾碎他们!”向荣彻底被激怒了,他已经顾不上什么阵型和稳妥,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抓住这些该死的“会匪”,用最残酷的手段处死他们! 一场奥斯卡级别的“诱敌大戏”,正式拉开了帷幕。 胡进的前锋营,在完成了这一轮挑衅后,立刻表现出“不敌溃逃”的狼狈模样。他们丢盔弃甲,连军旗都“不慎”丢下了好几面,沿着通往牛排岭的唯一山道,没命地狂奔。 而陈天一的第一伍,则像一个最高明的牧羊人,精准地控制着“羊群”和“饿狼”之间的距离。 当青军追得太紧时,他们便会突然出现在某个险要的拐角,用一轮精准的射击,撂倒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清兵,迫使对方放慢速度。 当青军速度慢下来,有所迟疑时,他们又会故意暴露身形,远远地放上几枪,言语挑衅几句,再次点燃对方的怒火。 他们就像在放一只巨大的风筝,那根看不见的线,牢牢地系在向荣的鼻子上,牵引着这头愤怒的猛虎,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陷阱。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罗大纲率领的500人也加入了这场“表演”。他们在远方牛排岭的山头上,点燃了数百堆篝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隐约中还能听到苍凉的号角声和震天的呐喊声。 一切迹象都表明,天军的主力正在那片山区集结,准备与青军进行一场生死决战。 向荣骑在马上,看着远方的景象,脸上的怒意逐渐被一丝得意的冷笑所取代。 “愚蠢的匪寇!”他对着身边的将领说道,“他们真以为,靠着这些乌合之众,就能与我大青精锐正面抗衡?他们全部的主力都在那里!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刘继祖想必也快到金田了!今日,老夫就要让这帮反贼,插翅难飞!” 连续的“胜利”追击,让原本疲惫的青军士兵再次亢奋起来。反贼的脑袋和那些寻常土匪的脑袋价值可差着许多。他们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脚下的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峰越来越高耸、越来越陡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终于,在陈天一小队的巧妙引导下,向荣东路大军那被拉得极长的行军队列,如同被吸入瓶中的长蛇,前锋部队的千人,踏入了牛排岭下那条被称为“一线天”的狭长谷地。 这里,两山夹峙,怪石嶙峋,道路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是名副其实的绝地。 饿虎,已入囚笼。 牛排岭的主峰之上,石达开一直举着千里镜,面沉如水。当他看到青军的主力已经尽数进入伏击圈后,他那双沉静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凌厉的杀气。 他缓缓放下了千里镜,亲卫手中,那面代表着攻击的红色令旗高高举起。 山谷两侧的悬崖上,数千名天军士兵早已潜伏多时。他们屏住呼吸,紧紧握着手中的刀枪,身旁是堆积如山的滚石和檑木。 整个天地,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 红色令旗猛然挥下!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从主峰之上传遍了整个山谷。 刹那间,万籁俱寂被打破。 “轰隆隆——” 第一块重达百斤的巨石,被数名天军士兵合力从悬崖边缘推下,狠狠地砸向了谷底! 第三十九章 激战牛排岭 轰隆!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悬崖顶上砸下来,不偏不倚,一个骑在马上的青军佐领,连人带马,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就变成了一滩烂肉。 这声巨响,就像是发令枪。 紧接着,是更多的石头和点着火的圆木,从两边的山崖上滚了下来,跟下雹子似的。山谷的入口和出口,几乎是同一时间就被堵得死死的。走在最前面的队伍被困死在谷里,后头的队伍被堵在外面,想进进不来,想退退不了。 几千人的长队,一下子被砸得稀巴烂。 本来还牛气冲天的青军,瞬间成了没头苍蝇。整个山谷乱成了一锅粥,人挤人,人踩人,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声音。 “放箭!开火!” 石达开冰冷的声音响彻山谷。 “杀——!” 山谷两边,突然冒出来无数裹着红头巾的天军士兵,一个个眼睛通红,喊杀声震天。 箭雨泼下来,天色都暗了几分。 鸟铳的白烟几乎把整个山谷给笼罩了,呛得人直流眼泪。还有几杆威力巨大的抬枪,每一声巨响,都能在青军密集的人堆里清出一条血路。 山谷底下,跟屠宰场没什么两样。 在山顶一处视野最好的平台上,陈天一和他的第一伍,正趴在地上,冷静地看着下面的一切。 这里是他们早就选好的位置,能把整个战场看得清清楚楚。 “目标,所有拿旗的,所有骑马的,所有还在大声喊话的!”陈天一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情绪,“自由射击,打完就换地方,别停!” “砰!” 陈玉成开了第一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专注。百步开外,一个青军把总胸口炸开一团血花,他自己低头看了看,软软地倒了下去。他刚才还在挥着刀,想把溃兵重新组织起来。 旁边的亲兵刚想去扶,阿福的子弹就到了,又撂倒一个。 第一伍的五杆鸟铳,成了战场上最要命的东西。他们不求打死多少人,专挑当官的下手。每一个被他们盯上的,都是青军里发号施令的关键人物。 一个佐领刚拔出刀,声嘶力竭地吼着,想组织人拿盾牌顶住。陈大海一枪过去,子弹掀飞了他的头盔,人晃了一下就倒地不动了。 一面黑色的营旗,刚被一个不怕死的旗手重新举起来,想稳住军心。胡大宝和陈天一的枪几乎同时响了,旗手和旁边的护卫一起倒下。那面旗子晃了晃,掉进泥里,瞬间被无数只脚踩进了淤泥里。 一个接一个的军官和旗手莫名其妙地倒下,青军彻底乱了套,再也组织不起来了。当兵的没了指挥,就像没头的苍蝇,在山谷里乱转,成了天军最好的靶子。 向荣被几十个亲兵死死护在中间,眼睛都快瞪裂了。 他最精锐的部队,他的本钱,现在就跟圈里的猪羊一样,任人宰割。那些他以前根本瞧不上的泥腿子,现在就在他头顶上,一枪一枪地要他的命。 “败了……全败了……” 向荣浑身发冷,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我还不能死,留着东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及此处,他迅速一把脱掉了蛮族视为荣耀的盔甲,又从旁边一具尸体上扒了件普通兵勇服套在身上。 “走!快走!” 他推开身边的亲兵,已经没了提督大人的架子,甚至丢下了他的爱马,像个吓破了胆的散兵,混进逃跑的人群里,朝着平南官塘的方向没命地跑。 ……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屈甲江边。 刘继祖带着一千人马,正准备渡河。江面上,几十条小船来来回回,把一队队的兵往对岸送。 “快!都给老子快点!天黑之前,老子要把冯云山扒光了游街!”刘继祖骑在马上,在岸边得意地大喊。 第一批三四百绿营兵已经上了对岸,没遇到任何抵抗,这让他们更加得意。 对岸的山林里,杨秀清透过树叶缝,冷笑着看着这一切。 他慢慢举起手,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两个字。 “点火!” “轰——轰轰轰!” 河滩突然炸了!几十个埋在沙子里的“土罐子”一起爆炸,火光冲天,泥土、碎石和铁砂被炸得满天飞。 那些刚上岸的青军,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没死的也吓破了胆,身上着着火,哭喊着往江里跑。 整个渡口乱成一团。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就在两岸青军被炸得魂飞魄散的时候,上游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如雷声滚动,地面都开始颤抖起来。 “水!……水来了!” 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上游,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一道几米高的浑浊水墙,像成百上千头嘶吼的野兽,直扑青军。 上游的堰坝,被天军掘开了! “快跑啊!” 江心船上的青军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惨叫。 洪水瞬间就吞没了那些小船,船上的人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就消失在了黄泥汤里。水面上只剩下一些烂木板和浮浮沉沉的尸体。 刘继祖在南岸看得目瞪口呆,浑身的血都凉了。 还好,他没过去! “杀!” 杨秀清一声令下,埋伏在山林里的数千手持各类武器的军民冲了出来,对着被洪水困在两岸的青军残部,展开了围剿。 西路军彻底完了。刘继祖运气好,没有渡河。剩下的人,不是被杀,就是投降,要不就是被淹死。 战斗结束的时候,屈甲江的江滩上,尸体堆了好几层,江水都变成了暗红色。 牛排岭那边,也早就变成了追杀。 向荣一路狂奔,混在乱兵中逃至平南官塘。他清点了一下剩下的人,出发时的五千精锐,跟在他身边的,已经不到两千了。 这一仗,天军伤亡不到一千人,却消灭了青军自千总以下上千人,俘虏数百人,向荣率领残余部众逃窜。天军缴获的鸟铳、腰刀、盔甲、辎重,在金田大营前堆成了好几座小山。 这是自江口圩一战以来,在面对青军精锐面前,再一次取得的一场大胜。 第四十章 论功行赏 牛排岭大胜。士兵们,那些不久前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衣不蔽体的矿工、灰头土脸的烧炭工,此刻正围着火堆,放肆地大笑、高歌。有些人身上穿着缴获来的青军号服,手里把玩着崭新的腰刀,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自豪与骄傲…… 在大营中央的空地上,缴获的武器装备堆积如山。数以百计的鸟铳、抬枪,数以千计的腰刀、长矛,还有那些制作精良的藤牌、棉甲,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芒。这些战利品,不仅极大地改善了天军简陋的装备水平,还极大地增强了天军直面青军的信心。 狂欢的气氛在高涨,但在天王府的帅帐之内,气氛却庄重而又肃穆。 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封赏大会,正在这里举行。 帅帐内灯火通明,洪秀全高坐于主位之上,他身着一袭崭新的杏黄色龙袍,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眉宇间满是王者之气。 军师杨秀清、左军主将石达开、副军师萧朝贵、冯云山、韦昌辉,这五位天国的核心支柱,分坐两侧。他们之下,是此战中有功的各级将领,从军帅到旅帅,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激动与期盼。 大会的第一项,便是由正军师杨秀清奏报屈甲江一役的战果。 杨秀清一袭锦袍,那是刚从青军手里的缴获,底下士兵说是从一个把总身上扒下来的,杨秀清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丝滑的缎子。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帐中央,他先是朝着洪秀全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随后猛地转身,面向众将,声音洪亮如钟,意气风发: “天王在上,诸位兄弟!屈甲江一役,我天兵神威,一战尽歼向荣西路偏师三千余人!伪将刘继祖仅以身免,狼狈逃窜!此战,全赖天父神威,天兄显圣,更赖天王洪恩浩荡!” 他先是将功劳归于虚无缥缈的神明,随即话锋一转,开始不着痕迹地往自己身上揽功,并且夸大了战绩。 “战阵之事,需缜密谋划。那刘继祖自以为奇兵突出,却不知早已落入我算计之中!我幸得天父点化,于屈甲江畔巧设地雷大阵,又掘开堰坝,水淹青妖!待敌军乱时,我天国勇士四面合围,一鼓而下,杀得那群青妖血流成河,尸塞江道!此战之功,皆是我麾下将士用命,奋不顾身!” 杨秀清说得是口若悬河,唾沫横飞,仿佛那“地雷阵”与“决堤之策”皆是他一人杰作。他兴致盎然地念出了一长串名字,皆是他麾下的亲信将领,大肆封赏,毫不吝啬。 石达开欲言又止,当日他献策之时,天王人等都在,但杨秀清仍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倒不是他想要这份功劳,但这计策、包括向荣隐蔽分兵之事都是前锋营的功劳,但他看向天王时,洪秀全脸上并未看出一丝异样,反而微笑点头。 待杨秀清志得意满地退下后,轮到了石达开。 与杨秀清的张扬外放截然不同,石达开依旧是一袭朴素的战袍,他神色冷静,缓步而出,声音沉稳而又清晰。 “禀天王。牛排岭主战场,我军共计歼敌上千,俘数百,击溃其主力三千余众。伪提督向荣丢盔弃甲,仓皇逃窜。此战能胜,非我一人之功,实乃天国全体将士用命之果。” 他没有过多夸耀自己的临场指挥,也没有渲染战况的惨烈,而是话锋一笔,直指核心。 “此战之所以能将向荣主力诱入绝地,一战而定,其根本在于战前定下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诱敌深入’十六字方针。正是依靠此方针,我军前期袭扰部队,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最大限度地疲敝、激怒敌军,并最终将其成功引入我牛排岭伏击圈。胡进、罗大纲所部,居功至伟!” 石达开的话,如同一股清流,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杨秀清那华丽的战功簿上,拉回到了整个战役的战略层面。 “胡进、罗大纲” 被点到名字的胡进,立刻上前一步,跪地谢恩。 洪秀全大悦,当即下旨:“胡进诱敌有方,指挥得力,擢升为师帅,统领一师之众!” “谢天王!”谢恩后当即退下。 “罗大纲!在与青妖作战中指挥有度,作战勇猛,擢升师帅,领天王亲卫!” 洪秀全又朗声下旨,罗大纲自然大喜,他率五百人阻击青军,能有此功劳,实属罕见。当即跪谢天王。 随即又奖赏了一些有功之人。 但从头到尾,胡进都没有听到陈天一的名字,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 “诸将退去!”待封赏完毕,天王身边亲侍上前高声喊道。 “启禀天王!诸位军师!末将能有今日,全赖一人之功!若无此人,末将不敢言能完成任务,牛排岭大胜,亦是无从谈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胡进身上。 只见胡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一个年轻人的命运,也可能为自己带来未知的风险。但他还是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此人,便是我前锋营一伍长,陈天一!” “此战,那扭转乾坤的‘十六字方针’,正是出自陈天一之口!他提出的‘特种作战’,狙杀敌军将官以乱其军心的战法,更是此战成功的关键!” “是他!率区区一伍人马,如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在数千敌军之中穿插自如,第一个打响了袭扰战!是他!在诱敌阶段,身先士卒,精准狙杀了多名青军将佐,诱敌入伏!” “末将恳请天王,重赏此等栋梁之材!” 胡进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帅帐内回荡。 杨秀清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洪秀全的眼中,则闪烁着愈发浓厚的兴趣。 石达开更是欲言又止,没有报陈天一的功劳,只是不想木秀于林。 “传,陈天一。” 天王金口一开。 片刻之后,一身普通士兵号服,脸上满是疲惫和伤痕的陈天一,走入了帅帐。 当他踏入帐门的那一刻,他便感受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那其中,有欣赏,有好奇,有审慎,更有几分审视与冰冷。 他强压下心中的紧张,走到帐中央,躬身行礼:“陈天一,参见天王!参见诸位军师!” 洪秀全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见他虽然衣着普通,但身姿挺拔,眼神清亮,面对如此阵仗依旧不卑不亢,心中又多了几分喜爱。 “陈天一,”洪秀全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你屡献奇策,智勇双全,实乃我天国之幸,天父赐予天国的栋梁之材啊!” “天一不敢当。”陈天一低头道。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天国法度!”洪秀全大手一挥,看向石达开,“达开兄弟,此等人才,出自你左军,你说,该如何封赏啊?” 石达开站起身,越过已经被提拔为师帅的胡进,目光直视陈天一,朗声宣布: “陈天一智勇兼备,有战略之谋,亦有陷阵之勇,功勋卓著。本帅以左军主将之名,破格擢升陈天一为‘卒长’,统领百人,并授其自行于全军之中挑选兵员之权!” 卒长! 这个职位,虽然不大,但已经越过了两司马,属于破格提拔! 陈天一正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基本部队和军官身份!更重要的是,那“自行挑选兵员”的权力,价值千金! 陈天一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老子也是当官了,当初你石达开不肯给,现在我自己一样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拿到手。 “末将陈天一,谢天王!谢石主将!”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封赏大会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当陈天一走出帅帐,准备回到营地时,却被石达开的亲兵拦了下来。 “陈卒长,主将有请。” 在石达开的独立营帐内,没有了旁人,气氛也变得随意了许多。 石达开亲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赏,也期许。 “天一,今日之后,你便不再是普通士卒了。”石达开缓缓开口,“卒长虽小,但却是你真正的起点。我给你挑选兵员之权,是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打造出一支真正的精锐。” “末将明白。”陈天一恭敬地回答。 石达开微微一愣,但也明白过来,陈天一这还是对当初不直接给他一个官职还有些怨气。 “你明白就好。”石达开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声音也变得低沉了几分,“但你也要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你在众将面前,锋芒太露了。” 陈天一心头一凛,他知道舅舅指的是什么。 “你献策有功,甚至盖过了主将。这在军中,是好事,也是坏事。”石达开的目光变得深邃,“正军师虽不会难为你一个小小的卒长。但往后的路,你要走得更加谨慎。多做事,少说话。积蓄自己的力量,不要过早地卷入高层的纷争之中。” 这一番话,既是提点,也是警告。 “外甥谨记舅舅教诲。” 从石达开的营帐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让陈天一的头脑愈发清醒。 一个百人卒,足够他打造一支真的成规模能够打阵地战的“火枪队”了。 第四十一章 这个人我要了 牛排岭的狂欢,整整持续了三天。 洪秀全大手一挥,把缴获的粮食、酒肉都拿了出来,金田大营彻底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篝火彻夜不灭,浓郁的酒香和烤肉的焦香混杂在一起,飘散出醉人的气息。人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胜利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金田大营的另外一角,却显得异常冷清。 这里是新划拨给陈天一的驻地。 一块空荡荡的平地,几顶破旧的帐篷,以及一块歪歪斜斜插在地上、用木炭写着“左军前锋营第十卒”的木牌,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卒长,统领百人,统辖一卒军事。 这听起来无比风光的封赏,在现实面前,却显得如此骨感。 陈天一站在空旷的营地中央,环顾四周。他的身后,只站着四个人——陈大海、阿福、陈玉成、胡大宝。他们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第一伍,也是他如今唯一能指挥的兵。 “头儿,咱们现在也是卒长了,怎么感觉比当伍长的时候还寒碜?”陈大海挠了挠头,看着这片连个像样栅栏都没有的营地,满脸不解。 “就是,那帮家伙都在喝酒吃肉,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胡大宝也忍不住嘟囔。 陈天一没有说话,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封赏大会上的荣耀,石达开营帐里的期许,都已经成为过去。从这一刻起,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从零开始。 “走吧。”他突然开口。 “去哪儿啊,头儿?”阿福问道。 “招兵。” 陈天一的回答,让四人精神一振。 “去哪儿招?是不是可以从那些俘虏里挑?我瞅着有好几个青妖长得人高马大的!”陈大海兴奋地搓着手。 “不。”陈天一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营地最西边,那个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方向。 “我们去伤兵营。” 伤兵营,是胜利的背面,是狂欢的阴影。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血腥、草药、汗臭和脓液的刺鼻气味,便如同实质的墙壁般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 陈天一眉头紧锁,抬脚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惨烈。 数十个巨大的窝棚里,密密麻麻地躺满了**的伤员。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缠着发黑发黄的破布条。许多人的伤口已经严重感染,溃烂流脓,散发出阵阵恶臭。窝棚的地面上,满是血污和呕吐物,苍蝇如同黑色的云团,嗡嗡地盘旋不去。 没有干净的纱布,没有有效的药物,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成了奢望。所谓的治疗,不过是用一些不知名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然后听天由命。 那些在战场上幸存下来的士兵,此刻正无助地躺在这里,被伤口的感染逐渐吞噬掉生命。 陈天一的心,顿时揪了起来。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战争,残酷而又真实。一场胜利的背后,是多少个这样在痛苦中死去的无名英雄。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支没有医疗保障的军队,无论多么勇猛,都走不远。 他迈过一个因为腿部中箭、此刻正疼得浑身抽搐的士兵,继续往里走。他要找的,是那些伤势不算致命,但因为缺少照料而被放弃,却依旧有着顽强求生意志的老兵。这些人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对战争有着最清醒的认识,只要能活下来,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就在他穿过一个窝棚时,眼角的余光,忽然被一个蹲在角落里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少女,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女营号服。她正背对着自己,用一把钝口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一名伤兵腿上已经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裤子。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每一下都极为专注认真。 当她转过头,想要用水囊里的水清洗伤口时,陈天一的心猛地一颤。 是她!黄雪儿! 数月不见,她清瘦了许多,原本白皙的脸庞被风霜染上了几分粗糙,但那双清澈而又倔强的眼眸,却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明亮。 黄雪儿显然也发现了他,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慌乱,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刻意回避着他的目光。 陈天一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天国的“别男行女行”是何等严苛的铁律,男女之间,哪怕是父女夫妻,都不能随意交谈。他站在原地,隔着数步的距离,看着黄雪儿继续忙碌着。她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蘸了水,一点点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垢,那名伤兵因为疼痛而发出一声闷哼,她便柔声安慰几句。 她的善良,一如既往,就如同她坚持要救陈天一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端着一个盛满血污布条的破木盆站起身,准备离开。当她经过陈天一身边时,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忍住,停下脚步,低着头,用蚊子般的声音,极快地说道: “恭喜……陈卒长。”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祝贺,也有疏离。 “你……还好吗?”陈天一的声音微微发颤。 “还好。”黄雪儿依旧低着头,“我爹……他懂医术,所以我们被分到了这里,帮忙照顾伤员。” 她匆匆说完,便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抱着木盆,快步走进了旁边另一个稍微小一些的窝棚。 陈天一的目光跟了过去。 那个小窝棚里,同样躺着几个伤员,一个头发有些斑白的中年,正在给一个断臂的士兵换药。他认出来了,那正是黄雪儿的父亲,黄胜。 黄胜的手法娴熟,但他处理伤口时,却比其他人多了一道程序。他会先用煮沸过的盐水,仔细地清洗伤口,然后才敷上捣烂的草药,整个天军都缺粮食,自然不可能有多余的粮食酿酒,用高度酒消毒更是想都不要想。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井然有序,神情专注。 陈天一没有去打搅黄胜,他快步走到伤兵营的管事处,那是一顶相对完好的帐篷。一个身材肥胖,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正懒洋洋地躺在一张竹椅上,哼着小曲。他就是负责这片区域后勤的检点,王胖子。 “你是这里的管事?”陈天一开门见山。 王胖子掀开眼皮,懒懒地瞥了他一眼,见是个没见过的年轻卒长,语气也有些怠慢:“何事?” “我奉左军主将石达开将令,组建第十卒,特来伤兵营,挑选兵员。”陈天一说着,从怀中掏出了那块刻着“卒长”二字和石达开私印的木牌。 看到“石达开”三个字,王胖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连忙从椅子上爬起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哎呀!原来是陈卒长!我是这里的检点,我姓王,失敬失敬!不知卒长看上了哪些兄弟?只要还喘着气的,您随便挑,随便挑!” “我不要兵。”陈天一将木牌收回,声音平静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要一个人。” “谁?” “在伤兵营当杂役的郎中,黄胜。”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即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陈卒长,您这是开玩笑吧?”他一脸为难地说道,“这黄胜是个医官,不是兵卒。再说了,按照圣库制度,天国之内,所有人等皆是天父财产,由各部统一调配,哪有随便要人的道理?这不合规矩,不合规矩啊!” “规矩?”陈天一冷笑一声,“我奉的是石主将的将令,‘自行于全军之中挑选兵员之权’!我组建的是一支精锐的部队,将来是要打硬仗、啃硬骨头的!士兵在战场上流血,若是连个像样的军医都没有,受伤就只能等死,谁还肯为天国卖命?我这是为了天国大业,为了将来能多杀几个青妖!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王胖子。 “还是说,王检点认为,一个杂役的去留,比石主将的将令还重要?比我这支即将上战场的精锐部队的死活还重要?” 王胖子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后勤官,哪敢担这么大的帽子。一边是墨守成规,一边是左军主将石达开的人,孰轻孰重,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这个……”他结结巴巴,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我给你一刻钟时间,把黄胜的调令文书,送到我的营地。”陈天一不再给他任何斡旋的余地,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这个人,我要了!” 他将一个银锭扔个发愣的胖子“还有,那个黄雪儿的好生照顾!” 说完,他不再看王胖子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陈天一那挺拔而又决绝的背影,王胖子擦了擦冷汗,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他惹不起。 不到一刻钟,一份写着“兹调拨医官黄胜至左军前锋营第十卒效力”的简陋文书,便由一名小吏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陈天一的手中。 当黄胜被带到陈天一面前时,黄胜脸上有些茫然。 “天一?你这?” “打了几仗,侥幸没死,现在是天军的一个卒长。”陈天一解释道。 “好好好,没事就好。”黄胜本以为到了这金田就有好日子过了,谁承想,天王的一纸诏书,把自己和女儿黄雪还有一些家当全部充公了,倒也还好自己会医术,倒是免了上战场的危险。 在营地不远处,隔着男女营之间的那道无形的界线,黄雪儿遥遥地看着这一切。她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但她能看到,父亲最近累得有些直不起来的腰杆,似乎在这一刻,挺直了许多。 夜风微凉,吹动了她的发梢,也吹乱了她的心。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分不清是喜悦,还是感激。 陈天一回到了他那空旷的营地。 他的百人卒,终于迎来了第一位新成员。虽然,这只是一个医官。 “黄叔,雪儿小姐呢?”一见到黄生,阿福脸上就堆满了笑容,不停地朝陈天一、黄胜身后张望,却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黄胜看向陈天一。 陈天一一脚踢在阿福的屁股上,“滚蛋,你以为这是你家,五条军纪忘了?滚去背五十遍!” “头儿,人是招来了,可咱们的枪呢?”陈大海看着黄胜,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鸟铳,一脸愁容,“就咱们这几杆破枪,别说一百人了,十个人都凑不齐啊!” 陈天一笑了。 “枪,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第四十二章 六十杆鸟铳 陈天一的第十卒营地,像是一座孤岛,冷清得只能听见风声。那堆小小的篝火,是营地里唯一的光源。火光跳跃,将五个人的影子在空旷的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医官黄胜,正借着火光,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陈天一从省库那里要来的药材。陈大海、阿福、陈玉成和胡大宝四人,则围坐在一旁,仔细地擦拭着各自的鸟铳。动作熟练,表情却有些沉闷。 “头儿,咱不是扩编了嘛,怎么连个兵都招不来?” 最终,还是心直口快的陈大海打破了这份宁静。他把擦得锃亮的鸟铳往地上一顿,满脸都是憋屈。 “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这倒好,连个锅灶都还没开火呢。” “就是,”胡大宝也跟着抱怨,“别说百人卒了,现在连咱们自己加上黄先生,都凑不齐两个伍。这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卒长,咱也是两司马了,你说我爹知道了会不会高兴?”阿福倒是显得兴致勃勃,但他这个两司马底下却一个兵都没有。 陈天一没有理会他们。他站起身,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块空地上。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他们这支“部队”的全部家当——十杆鸟铳。 这是他们从江口圩一战中缴获的火器。 十杆枪,对于一支百人编制的火枪卒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兵,可以慢慢挑。但是枪,必须马上有。”陈天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几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眼神锐利。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够的火枪,我就是把天王本人招进来,也练不出一支真正的火枪队。明天,我们就去搞枪。” “搞枪?” 陈大海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去哪儿搞?圣库的东西,管得比女营的娘们还严,咱们连门都摸不着。” “圣库是公家的,但人是活的。” 陈天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的目光,望向了金田大营中心,那几座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的将帅营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陈天一便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号服,又从自己那点可怜的战利品中,翻出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上等烟草,揣进了怀里。这是他在牛排岭战场上,从一个被他亲手狙杀的清军佐领身上摸来的。 “头儿,你这是要去……?”胡大宝好奇地问。 “拜山头。” 陈天一丢下三个字,没带任何人,径直走向了刚刚高升为师帅的胡进的府邸。 如今的胡进,早已鸟枪换炮。他的营帐不再是之前那个拥挤的小帐篷,而是一个由三顶大帐连接而成的“师帅府”,门口矗立着两名持刀的亲兵更是威风凛凛。 陈天一通报了姓名,很快便被亲兵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 胡进正光着膀子,由一名亲兵给他擦拭着背上的伤痕,见到陈天一进来,他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天一老弟!你可算是来了!老哥我还以为你当了卒长,就把我这旧上司给忘了呢!” 陈天一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胡师帅说笑了,末将这不是第一时间就来给您庆贺了嘛。” “少来这套虚的!”胡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示意亲兵退下。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木墩,“坐。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找老哥我有什么事?” 陈天一依言坐下,却没有立刻说明来意,而是先将那包烟草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一点不成敬意的小玩意儿,孝敬师帅您的。” 胡进眼睛一亮,打开油纸闻了闻,那股醇厚的烟草香让他精神一振,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嘿!好东西!还是你小子懂事!说吧,到底什么事?只要老哥我办得到的,绝不含糊!” 陈天一看时机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郑重地抱拳道: “师帅,末将此来,是想向您‘汇报’一下我组建第十卒的构想。” “哦?”胡进来了兴趣,示意他继续说。 “末将斗胆,想把我这第十卒,打造成一支全天军,乃至全天下独一无二的精锐火枪部队!”陈天一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这支部队,将成为天王手中最锋利的矛,成为师帅您麾下最得力的王牌!” 他描绘的这幅蓝图,让胡进听得是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天国精锐,还有那数不尽的战功、缴获。 “好!有志气!”胡进猛地一拍陈天一的肩膀,“老子果然没看错你!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陈天一如变色龙一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重重地叹了口气。 “师帅,末将虽然有此想法,但……,如今整个第十卒只有一个空架子,兵员尚未招募,更关键的是,手中只有区区十杆鸟铳。没有枪,一切都是空谈。末将实在不知该如何解决这武器短缺的难题,还请师帅您为我指点迷津。” 他没有直接开口要枪,而是把这个宏伟蓝图的实现难题,巧妙地抛给了胡进。言下之意很明白:师帅,您要是想看到这支王牌部队的诞生,就得帮我解决这个最大的困难。 胡进是什么人?他是个粗人,但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他看着陈天一那充满期盼又带着一丝无助的眼神,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这个陈天一,是他的福将!从江口圩一战到十六字方针……,都是这小子搞出来的。好像这小子跟石主将还有些关系,把这小子握在手里就有捞不完的战功。 “屁大点事,也值得你愁眉苦脸?” 胡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老子这次也缴获了不少好东西!这样,我从我的缴获里,拨给你二十杆鸟铳!再给你配上足额的火药和铅弹!够不够?” 二十杆! 陈天一心中狂喜,但脸上仍保持着为难的表情:“二十杆……” “行了行了,别给老子来这套。”胡进摆了摆手,“二十五杆……我只能给你二十五杆,老哥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想办法了。” “师帅,您的意思是……?” “圣库。”胡进压低了声音,“天军缴获的武器,大头都得上缴圣库,由专人统一管理。前锋营的武库,现在归检点王老五管。那家伙以前是你的伍长,现在管着那摊子事。看能不能再抠出点东西来。” 王老五! 陈天一瞬间了然。他再次对胡进深深一拜,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前锋营的武库,设在大营的中心地带,戒备森严。 陈天一在门口,有些跛脚的王老五就打着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王老五管着前锋营的武库,日子过得滋润,前些日子失血过多苍白的脸色也变得红润,人也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 “天一老弟,你怎么来了?”王老五面露惊讶。 “老伍长,这不是有事求您来了嘛。” 王老五把陈天一迎进营帐,亲自给陈天一倒了一杯热茶。 “你小子,现在都是卒长了,还能有事让你求我?” “老伍长啊,我这个卒长就是个光头卒长啊,除了大海他们几个,我是要人没人,要枪没枪……” “要枪?” “老伍长真是高人,这一猜就中。”陈天一恬不知耻地拍着马屁。 “得得得,老子这条命还是你救的,说吧,要几条枪?”王老五脸上笑容不减。 “我要是说要一百条,那肯定是为难老伍长了,我不多要,五十!”陈天一把一个手掌伸到王老五面前。 “你还说不难为我,我这倒是有五十杆枪,但是新上任的营官一下就拿走了二十五杆,全给二卒了,剩下的都是有些瑕疵的货……” 二卒,那是谭绍光的队伍,陈天一这才知道新的营官这是要仿造陈天一的小队组建一支新的小队,毕竟陈天一是胡进的心腹。 “老伍长说的哪里话,就二十五条吧。”陈天一本来也没想能搞到这么多枪,讨价还价当然也是有个过程。 “你要是不嫌弃,就拉走吧。不过我可说好了,这些都是坏的,能不能修好,可不关我的事。”王老五装作不耐烦地摆摆手。 “角落那里还有一些‘受潮’的火药、铳子,都一并带走吧。” “多谢老伍长成全!”陈天一心中大喜,立刻抱拳道谢。 半个时辰后,陈大海几人骂骂咧咧地用一辆独轮车,推着一大堆锈迹斑斑、缺胳膊少腿的“破烂”,回到了营地。 “头儿,那个王老五也太不是东西了!给咱们一堆垃圾!这玩意儿别说打仗了,当柴火烧都嫌砢碜!亏得咱还喊他一声老伍长。”陈大海气得直跺脚。 陈天一却毫不在意。他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杆枪管已经弯曲的鸟铳,仔细端详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垃圾?不,在我眼里,这些可都是宝贝。” 接下来的几天,第十卒的营地,变成了一个叮叮当当的露天作坊。 他先是用带来的工具,将所有的鸟铳全部拆解成最基本的零件,然后让陈大海他们用砂石和油布,一点点地打磨掉上面的铁锈。 那些弯曲的枪管,他利用杠杆原理,小心翼翼地将其校正。 那些损坏的枪机、扳机,他用锉刀一点点地打磨、修正,甚至重新锻造。 他还对枪机的结构进行了微调,简化了击发流程,使得开火的成功率和速度都有了微小的提升,又对枪托进行了调整,使得在持枪射击时更加舒服,稳当。 陈大海几人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目瞪口呆,最后彻底化为了对陈天一的顶礼膜拜。在他们眼中,陈天一简直就像一个点石成金的仙人,那些原本已经宣判了死刑的废铁,在他手中,奇迹般地获得了新生! 十天后。 当最后一杆鸟铳被组装完毕时,六十杆重换新生的鸟铳,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了营地的空地上。 十杆,加二十五杆,再加二十五杆。 陈天一硬是从王老五给的那堆废铁中,修复并改装出了二十五杆性能优越的火枪! 六十杆鸟铳! 虽然不是全员火铳,但足够在进行“三段击”时展现足够的火力密度和强度了。 陈天一抚摸着冰冷的枪身,武器已经就位,接下来,就该挑选士兵了。 第四十三章 士兵选拔 接下来的两天,陈天一没有待在营地。他先是亲自手书了一份招募令,用词直白而又极具煽动性。然后,他拿着这份招募令,再次拜访了胡进和石达开。 他没有请求别的,只求一个许可:让这份招募令,贴在左军营军营和金田最显眼的地方。 胡进如今视陈天一为心腹福将,自然是满口答应。石达开在看过招募令上那些闻所未闻的选兵标准后,虽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最终还是默许了。他同样好奇,自己这个外甥,到底能折腾出一番什么样的名堂。 于是,一夜之间,左军大营和金田村巷子里出现了一张引人注目的红纸告示。 告示的内容,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奉左军主将令,前锋营第十卒公开选拔兵员!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凡我天国兄弟,皆可报名!” “第十卒,牛排岭大捷首功之队!主将石达开亲封‘神枪手’之名!” “凡入选者,卒长陈天一亲自传授百步穿杨之神技!让你成为青妖将官闻风丧胆的夺命阎罗!”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让普通士兵热血沸腾,那么最后一条,则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疯狂。 “凡入选者,肉食供给翻倍!” 在这个连饭都未必能吃饱,肉食严格按照等级配给的时代,这两个字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魔力。它意味着体力,意味着力量,更意味着一种身份的象征。 整个金田,彻底轰动了。 招募令张贴的第二天,第十卒那空旷的营地外,便被围得水泄不通。上千名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喧闹声直冲云霄。他们中有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有满身煤灰的矿工,有扛过大包的脚夫,也有经历过数次血战、满脸桀骜的老兵。 他们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同一种渴望。 “头儿,这……这人也太多了吧!”陈大海站在陈天一的身后,看着眼前这阵仗,舌头都有些打结。他和其他几个第一伍的兄弟,被这汹涌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脸上满是震撼。 陈天一却依旧平静。他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激动、贪婪、期盼的脸。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安静!” 喧闹的人群,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卒长身上。 “想加入我第十卒,想吃肉,可以。但我的兵,不是谁都能当的。” 陈天一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又干脆。 “第一,识字者,优先!”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什么?当兵还要识字?” “我杀猪的时候,猪也没问过我识不识字啊!” “这不是扯淡吗?老子在战场上砍了七八个青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嘲笑声,议论声,不解声,此起彼伏。在这个时代,九成九的士兵都是文盲,这个条件,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陈天一不为所动,继续宣布。 “第二,有家人在营中者,优先!” 人群更加混乱了。这条规矩比第一条还要离谱。军中普遍的看法是,了无牵挂的光棍汉,上了战场才最不怕死,战斗力才最强。有家有口的人,瞻前顾后,往往是孬种。 “第三,三十岁以下,身体无残疾,五官端正!” 这一条倒是相对正常,但依旧刷掉了不少自诩勇猛的老兵油子。 三条标准一出,台下数千人的队伍,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走,觉得这个年轻的卒长根本就是在消遣他们。 但依旧有数百人留了下来。他们或许将信将疑,或许抱着侥幸心理,又或许,是被那“肉食翻倍”的诱惑死死地拴住了脚。 “很好。”陈天一看着留下的人,点了点头,“现在,符合第一条和第二条的,站到左边。只符合一条或都不符合的,站到右边。” 人群再次分流。最终,站在左边的,只有寥寥不到两百人。而右边,则还有三四百人。 陈天一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左边那不到两百人的队伍上,对着右边那几百人挥了挥手。 “你们,可以回去了。” “凭什么!”右边队伍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立刻吼了起来,“老子九岁就跟着人跑江湖,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凭什么连个试的机会都不给?” “就凭他们识字,有家人。”陈天一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他看着台下所有疑惑不解的脸,终于开口解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打仗靠的是力气,是悍不畏死。没错,但那只是匹夫之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第十卒,要的是能打胜仗的兵,不是去送死的炮灰!我要我的兵识字,不是让他们去考状元,而是为了让他们能看懂地图,能理解复杂的书面命令,能学习更先进的战术!我不需要一个命令要经过十张嘴才能传到他耳朵里,并且还走了样!” “我要我的兵有家人,不是让他们贪生怕死,而是要让他们心中有牵挂!一个为了妻儿老小而战的男人,他的意志,比钢铁还要坚硬!他想的不是怎么死在战场上,而是怎么打赢了仗,活着回家!这种兵,才是我想要的!” 一番话,振聋发聩。 那些原本还满腹牢骚的人,此刻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但又觉得,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那名络腮胡壮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悻悻地退入了人群。 剩下的近两百人,看着陈天一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敬畏和好奇。 “现在,开始第二轮测试!”陈天一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体能!” 测试场,就设在营地旁的空地上。 没有比试举石锁,没有摔跤角力,而是一系列闻所未闻的项目。 “每人,背上这个二十斤的沙袋,绕着营地跑五里路!半个时辰内未完成者,淘汰!” “跑完之后,立刻翻过这面两米高的木墙,再从这个布满烂泥的网下钻过去!不能完成者,淘汰!” 这套后世特种部队基础体能测试的简化版,对于这些长期营养不良、缺乏系统训练刚刚丢掉锄头的新兵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许多人刚跑出两里路,就已经气喘如牛,败下阵来。 还有些人,虽然蛮力十足,但在攀爬和匍匐前进时,动作笨拙,协调性极差,同样被无情地刷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满身泥污,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狼狈不堪。但他们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明亮,多了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第三轮,射击!” 陈天一指着五十步外一排简易的稻草人靶子,宣布了规则,在陈玉成示范了如何操作鸟铳后。陈天一接着说道:“每人,三发子弹。不求你们枪枪命中,但我会亲自观察你们每一个人。我要看的,是你们的姿势,是你们的镇定,是你们的心理!” 这是最关键的一轮。陈天一要选的不是天生的神枪手,而是最有潜力成为神枪手的苗子。 一个体格壮硕的汉子,第一枪就打中了靶心,引来一片喝彩。可他第二枪却因为过度兴奋,手臂一抖,子弹不知飞去了哪里。第三枪更是紧张得连火绳都没点燃。 “淘汰!”陈天一的声音冰冷无情。 - 另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三枪都脱了靶。但在场的人都看到,他从装药、填弹到瞄准、击发,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即使脱靶,他的眼神也未曾有过一丝慌乱。 “留下!”陈天一指着他说道。 一个又一个的候选者上前测试,又一个又一个地被淘汰。陈天一的标准,严苛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让一旁观摩的胡进都连连摇头,觉得他是在胡闹。 最终,通过射击考核的,只剩下了七十余人。 “最后一轮,团队!” 陈天一将所有人分成十组,每组七人。他指着不远处一条用绳子圈出的、足有五米宽的“虚拟河流”,和河边一个装满了水、重达百斤的大木桶。 “你们的任务,就是用那边的几块木板和几根绳子,在半个时辰内,把这桶水,一滴不洒地运到河对岸。现在,开始!” 这个测试,彻底暴露了所有人的本性。 有的小组,一上来就为了谁当头领而争吵不休,还没开始就内讧了。 有的小组,几个人蛮干,试图用木板搭一个简易的桥,结果人一站上去就轰然倒塌。 只有一个小组,在短暂的商议后,迅速制定了计划。他们利用杠杆原理,将几块木板巧妙地捆绑在一起,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延伸臂,再由几个人在后方死死拉住绳子作为配重,最终有惊无险地将水桶荡到了对岸。 陈天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当夕阳的余晖将整个金田大营染成一片金黄时,这场堪称严苛到变态的选拔,终于落下了帷幕。 最终,只有六十名士兵,通过了所有的考验。 他们筋疲力尽地站在陈天一面前,浑身泥泞,狼狈不堪,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中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们用自己的汗水和毅力,赢得了站在这里的资格。 陈天一看着眼前的这六十人,加上自己的第一伍,还有医官黄胜,第十卒的骨干力量,终于初步形成。 “欢迎你们,加入第十卒!” 陈天一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营地上。 与此同时,关于第十卒选兵的种种怪事,也传遍了整个金田。 “听说了吗?那个陈卒长选兵,不要猛的,就要识字的!” “可不是嘛!听人说,他还专挑有家有口的,真是邪了门了!” “我看啊,他那不是在选兵,是在选秀才!就这群软脚虾,上了战场,怕不是一触即溃!” 质疑声、嘲笑声,在军中不绝于耳。 而在石达开的营帐中,他也同样听着亲兵的汇报。 “体能、射击、团队协作……”石达开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陌生的词汇,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看不懂陈天一的具体操作,他也从未在任何一本兵书上见过,但他能感觉到,这背后,是一种全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练兵思想。 他没有下任何结论,只是挥了挥手,让亲兵退下。 “由他去吧。” 他决定再看一看。 而此刻的第十卒营地里,那六十名新兵,正看着陈天一将他们这些人打乱,然后与第一伍的老兵混合编成新的“伍”和“两”。他们之中,有杀过人的老兵,也有刚入伍的新兵,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骄傲与棱角,互不服气。 陈天一很清楚,选兵,只是刚刚迈出第一步。如何将这群刚放下锄头、柴火、矿产的农户、烧炭工、矿工打造成一个职业军人,才是接下来最严峻的挑战。 第四十四章 这样的军队无敌! 公鸡甫一打鸣,金田大营其余兵将尚在沉睡,第十卒的营地里已经响起了刺耳的哨声。 那六十名通过严苛选拔的新兵,慢腾腾地从被窝里钻出,又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他们中有军中的老油子、乡里的刺头。来这里,不过是第十卒给出了远高于其他军营的待遇。当兵只为吃粮,他们中有许多人对陈天一那些规矩,内心里是一百个不服。 “干什么?这天都还没亮,吹什么哨,赶着去投胎?”一个曾是矿工的壮汉低声咒骂着,慢悠悠地穿着衣服。 “就是,当兵打仗,吃饱睡好才有力气杀蛮子”。 “咱们当兵不就图个吃粮吗,瞎折腾干啥。” “那些青妖我一个人打能他们十个,还练啥?” …… 六十多号人的队伍站得歪歪扭扭,交头接耳声不绝于耳。他们看着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的陈天一,眼神没有丝毫的敬意——那不就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陈天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脸色变得阴沉。 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训斥。 “第一伍,出列!” 陈大海、阿福、陈玉成、胡大宝,四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同时向前一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前方五十步,目标靶,瞄准!” 没有丝毫的迟疑,第一伍的士兵在陈天一的口令下,迅速开始执行。 从腰间的牛皮火药盒中取下火药包、咬开、倒药、压实弹丸、安上火绳,再到举枪、瞄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射击!”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后,那四个目标靶纷纷中靶。 “正前方,八十步,目标靶!预备!” 还没等新兵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第一伍的几名老兵已经重新开始装填弹药,瞄准。 “射击!” 整个过程,从第一声枪响到第二轮枪响结束,用时不到半分钟! 又是一轮齐射!八十步外的目标靶又被齐齐命中。 “正前方,一百步,目标靶!预备!” …… 台下的六十名新兵,彻底看傻了。 他们中也有用过鸟铳的,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寻常的鸟铳手,打完一枪,最快也得一分多钟才能装填好第二发。而眼前这五个人,不仅速度快到离谱,精准度更是高得吓人,那是百步穿杨!快!准!狠! “你们当中,如果有人能够做到的,可以不参加训练,但是,如果做不到,就给老子闭嘴!”陈天一目光伶俐,带着杀气。 死寂,周围一片死寂! 刚刚还在咒骂的矿工头目,嘴巴闭得紧紧的。那些个刺头,也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轻慢荡然无存。 陈天一这才缓缓开口。 “这就是我要求你们达到的水平,想要吃上我第十卒的饭,没那么容易,我这里,不收孬种!” “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孬种?” “不是……”回答声稀稀拉拉,却没有了嬉笑。 “我没听清!” “不是!不是!”这次所有新兵全都鼓足了气力,发自肺腑地喊道。 “从今天起,你们要记住三条铁律。这是用血和命换来的规矩,谁敢违背,军法从事!” “第一,绝对服从!我的命令,就是你们的天!我不希望听到任何质疑,任何借口。我叫你朝东,你不能往西!我叫你冲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你也得给老子往前冲!” “第二,不得拿百姓一针一线!老百姓才是我们的根,谁要敢违反纪律,一律军法从事!” “第三,内务卫生标准化!每天早晚,必须洗漱。营房被褥,必须叠成方块。所有人的衣物、武器,必须摆放整齐!你们的身体和营地,也是你们的武器,必须时刻保持洁净和有序!” 三大纪律一出,新兵们再次哗然,尤其是第三条,简直闻所未闻。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公开表示不屑了。第一伍那恐怖的射击演示,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陈天一将六十人分别编制为四个两,每个两十五人,陈大海、阿福、陈玉成、胡大宝分别出任两司马,至于伍长则由他们内部选出。 陈天一开始全面推行他脑海中的标准化流程。 他亲手绘制了四份《鸟铳保养手册》,用最浅显易懂的图画和文字,标注出鸟铳的每一个零件,以及拆解、清理、上油、组装的标准步骤。每个两一份,要求每个人都能在规定时间内,将自己的爱枪拆解再组装完毕。 他还将整个射击流程,分解为九个口令清晰的步骤,称之为“九步射击法”。 “第一步,开火门!” “第二步,倒火药!” “第三步,塞弹丸!” …… 整个白天,操场上都回荡着陈天一和另外几个两司马声嘶力竭的口令声。跑操、队列、体能、操枪,新兵们不断地重复着这些枯燥的动作。 而最让他们叫苦不迭的,是三段射击阵型的演练。 六十人被分为三排,每排二十人。前排射击后,立刻蹲下装填;第二排上前一步,射击,蹲下装填;第三排再上前,射击。 一开始,整个阵型乱成一团。有人射击完忘了蹲下,差点被后面的袍泽当成靶子;有人装填慢了,跟不上整个队伍的节奏,导致火力出现断层。 陈天一毫不留情,不允许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如果有一个环节出错,排队枪毙的就不是敌人,而是他们的战友,一人犯错,全队都要受罚:背着二十斤的沙袋跑圈。 短短几天,这群桀骜不驯的汉子,就被折磨得脱了一层皮。逐渐显现出一名军人的特殊气质。 白天,是对身体的打磨锤炼。 而夜晚,则是思想的重塑和凝聚。 白天训练结束后,陈天一都会把所有人召集到操场上,进行他独特的“思想教育”。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这个卒长从不讲那些虚无缥缈的“天父天兄”,也不讲什么“地堂天国”。他讲的,是历史,是所有大夏人刻在骨子里的血泪史。 “你们知道,我们头上的辫子是怎么来的吗?” 陈天一指着自己的头发,声音沉重。 “一百多年前,关外的蛮族入关,侵占了我们的万里河山。他们为了奴役我们,颁下了‘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剃发令!我们祖祖辈辈,多少英雄好汉,就因为不肯剃掉这代表着大夏人风骨的头发,而被屠戮殆尽!”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那不是故事,那是血淋淋的事实!他们把我们的祖先,当成猪狗一样宰杀!他们把我们大夏的男人,当成奴隶!把我们的女人,当成牲畜!予取予夺,从不考虑我们的感受!” 他用最朴实、最充满仇恨的语言,将那段屈辱的历史,血淋淋地揭露在所有士兵面前。 “我们为什么要反抗?我们为的是驱逐蛮族,夺回我们大夏人自己的江山!我们为的,是让我们的子子孙孙,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土地上,不用再留着这屈辱的金钱鼠尾!我们为的,是自己、是家人都能吃上饱饭,是身后亿万万的大夏同胞不再被欺压!” 这些话,远比“上帝”的福音更能触动这些士兵的内心。生前的信仰,远比死后才能获得的享受更为重要。 黄胜的作用也是极大的。 在他的管理下,第十卒的营地是整个金田最干净的地方。所有饮用水都必须煮沸后才能饮用,营地里挖了专门的公共厕所,每天用石灰消毒。半个月下来,其他营地因为腹泻等疾病倒下了不少人,而第十卒,却无一人病倒。 陈天一还从一些落选的新兵中,挑选了五名心思最缜密、胆子最大的士兵,组成了一个“救护伍”,交由黄胜亲自教导。他们不参与日常的战斗训练,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如何包扎伤口、如何止血、如何用简易的担架在战场上运送伤员。 半个月后,第十卒迎来了第一次实弹演练。石达开和胡进还有前锋营的将官,都亲自前来观摩。 当他们看到那六十名士兵,身形笔挺,面容坚毅,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血肃杀之气时,就已经暗暗心惊。 “立正!稍息!” “齐步走!” 众多将官站在高台上,整个第十卒排成了整齐的方队,抬头挺胸在陈天一苍劲有力的步伐下,稳步通过检阅台。 “主将,这……陈天一练兵是个好手啊!”胡进站在石达开身旁小声说道。 石达开微笑着点点头,他这外甥读书不行,对打仗确实有点东西。 “纵观全军,没有哪支队伍能像第十卒这般,军纪严整,军容整洁……”胡进仍继续夸赞道。 周围的师帅、军帅虽然羡慕,但哪个不知道这陈天一是这胡进的心腹。 “整这些个花架子又有何用?战场上才能见真章!” “这第十卒一个月的吃穿用度,就抵我手下三个卒,这样的花费,咱供不起!” …… 那些将官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语气中带着羡慕,但也嫉妒石达开对第十卒的支持。 阅兵结束后,众人移步至靶场。 “第十卒!三段击!预备!” 随着陈天一手持钢刀,站在一侧,刀尖直指前方。 “第一排,射击!” “砰……!”第一排的二十杆鸟铳同时轰鸣,震耳欲聋! 第一排士兵瞬间蹲下,开始装填。 “第二排,射击!” “砰……!”又是二十声整齐的枪响! “第三排,射击!” “砰……!” 三轮齐射,六十发子弹,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如同一阵密不透风的钢铁风暴,泼洒向百步之外的靶群。 当硝烟散去,前方的景象,让胡进、石达开和众多将官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片由上百个稻草人组成的靶群,已经变得千疮百孔,几乎没有一个还是完整的! 这还是鸟铳吗?从未听说过青妖有如此战法,这陈天一是个怪才啊,这样的战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胡进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但紧接着就是一阵狂喜,陈天一训练的部队越厉害,他获取的战功可就越大。真是他的福将、卧龙! 石达开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和煦,他走到陈天一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一,你没有让我失望!” 石达开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他知道,这种战法若是推广全军,那将是何等恐怖的景象!这样的军队无敌! 第四十五章:生死一线 平南县,青军大营帅帐内。向荣,总揽一省军务的提督,此刻披头散发,双眼充血,死死地盯着桌案上那份早已被揉捏得不成样子的地图。 牛排岭的惨败,像一个噩梦,时常将他在睡梦中惊醒。上千精锐被灭,这样的大败,他向荣难以承受,若是不能尽快剿灭这些会匪,一切都将失去周旋的余地。 “大人,梧州、藤县的援兵已经到了,我军现在可用之兵,已有近五千人!”幕僚躬身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向荣闻言,抬起头,双眼终于闪现出一丝神采。 “大人,学生有一计,定可助大人剿灭会匪!”另外一名青布长衫秀才模样的幕僚朝向荣拱手道。 “讲!” “据探报,会匪主力不日将东出攻击武宣。如此一来,其金田老巢必然空虚!我军兵力并不占优。何不效仿那会匪的战法,派出一支精锐轻骑,星夜兼程,绕开其正面防线,沿紫荆山中的隐秘小道,长途奔袭,直击会匪老巢!” “会匪金田老巢内囤积了大量粮草,且有上万乱民……届时,大人也好对朝廷有个交代!” “好!好!好!” “就依先生所言!传我将令,命正蓝旗佐领博克多,率八旗马甲三百,绿营精锐骑兵七百,共计一千铁骑,即刻出发!告诉他,本督许他三日不封刀!” 一千名装备精良的青军骑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 与此同时,金田大营,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牛排岭的大胜,让留守的部队普遍滋生了骄傲懈怠的情绪,包括天国高层在内,都觉得青军新败,不可能如此快的卷土重来。 东征在即,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建功立业上,对于防务,早已松懈到了极点。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那群被打得丢盔弃甲的青妖,反扑来得如此迅速。 第十卒的营地里,气氛凝重。 陈天一正在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他的士兵们,一个个仔细地擦拭着手中的鸟铳,检查枪械是否可正常击发,钢刀是否磨得锋利。练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将是检验他们训练成果的首战。 “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攻城,是奇袭!打掉据点,我们就撤!” 陈天一的话还未说完,异变陡生! “呜……呜……呜……” “当……当……当当” 一阵凄厉而又急促的铜锣和号角声,打乱了这一切的宁静! 紧接着,西边的山头上,一团巨大的烽火,轰然燃起,将半边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敌袭!是敌袭的警报!”陈大海脸色大变。 整个金田大营炸了锅。军官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士兵们没头苍蝇般的乱窜声,这是炸营了! “青妖!青妖的骑兵从西边过来了!” 恐慌,像瘟疫蔓延。 留守的部队大多是新兵和辅兵,战场都没上过,遇到这样的场面,只知道四处乱窜。 “陈天一!” 石达开策马而来,他手上没有什么像样的兵力,所幸没有让陈天一率领他的第十卒随前锋营东进。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唯一在警报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已集结完毕、阵型严整的部队,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青妖的一支千人骑兵,已经突破了外围防线,正向大营腹地冲来!” “我命令你,率领你的第十卒挡住他们!我已经让最近的部队回援,三个时辰!我要你挡住他们三个时辰,能不能做到?” “能!”陈天一坚定地回答。 “第十卒听令!” 陈天一没有丝毫的犹豫,抽出腰间的钢刀,发出了他成为卒长以来的第一道实战命令。 “是!” 六十多名士兵齐声怒吼,声音震天。以六十对一千,坚守三个时辰!这要是放在以往,谁都觉得是天方夜谭,但此刻,从他们的声音中听到的是决绝,是肯定。 “陈大海!你带第一排,栅栏,构筑第一道防线!” “阿福!带第二排,把所有的独轮车、箱子都给老子推过去,堆成第二道防线!” “胡大宝!你带第三排自由射击,掩护前两排!” “黄胜!救护伍!在最后方准备!” “陈玉成,带几个枪法好的找好位置,敲掉那些军官!” …… 不到十分钟,三道简陋但层次分明的防线,便挡在了通往金田大营的最前面。 “轰隆隆——” 千匹战马奔袭的声音似天雷滚滚。 终于,在大营西边的入口处,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潮水。 “稳住!”陈天一站在第一道防线后,钢刀直指前方,“都给老子稳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紧握鸟铳的双手在细微地抖动,所有人已经引燃了火绳,举枪瞄准,静待射击的指令。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青军骑兵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瞬即至! 第一次面对这种高速冲击的骑兵,陈天一心中也是忐忑,凭借此时鸟铳的射速,不足以应对如此多的敌军,而且这些缴获于青军的鸟铳,其实已经有些年头了,至于连续射击多少发会炸膛,天才知道。 “第一排!目标,敌军马匹!射击!”陈天一手中钢刀挥下,怒吼出声。 “砰……!” 第一排二十杆鸟铳几乎在同一瞬间轰鸣!密集的铅弹,如同一张无形的铁网,迎头罩向了冲在最前面的青军战马! “唏律律——!” 凄厉的战马悲鸣声响彻夜空!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同时栽倒在地!其实这样的地形并不适合骑兵的冲锋,骑兵队伍不能完全施展开来,一旦前方战马摔倒,后面的骑兵肯定难以闪避,阵型出现了一丝微小的混乱。 这支由八旗马甲和绿营精锐组成的骑兵,其悍勇远超陈天一的想象! 他们没有丝毫的停顿,而是踏过同伴的尸体,发出了更加疯狂的咆哮,挥舞着马刀,继续冲锋! “第一排装弹,第二排!射击!”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响!再次有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第二排装弹,第三排射击!” …… 几轮射击,大营前已经倒下了几十匹战马,战马的尸体和青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完全挡住了冲击的路线。 “所有人,下马!” 正蓝旗佐领博克多立刻转变了骑兵冲击的方式,所有骑兵改作步兵,他看得清楚,那只是一支几十人小队,他手里还有近千可战之兵。 第四十六章 血战青军 “全体下马!给老子冲!提督大人许诺,三日不封刀!” 正蓝旗佐领博克多抽出腰刀向前遥指。 青军骑兵纷纷翻身下马,一部分青军手持着鸟铳,一部分则取下弓箭开始还击,还有一些手持腰刀,一手抓着藤牌,利用倒毙的战马尸体作为掩护,开始朝第十卒的简陋防线发起了步战冲锋。 他们不是只会抽大烟逛窑子的青军,而是真真切切的青军精锐,但相较于当初八旗入关时,战力显然要差上一大截。 他们的阵型依旧没有丝毫散乱。这些久经战阵的士卒,迅速组成了一个个小型的攻击箭头,交替掩护,以一种远比骑兵冲锋更具压迫感的姿态,步步紧逼。 陈天一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三段击虽然能有效地迟滞骑兵,但在面对步兵结阵推进时,其火力持续性的弱点便暴露无遗。以不足百人对抗近千人,哪怕再训练有素,也难以为继。 “稳住!第一排射击!” 陈天一嘶吼着,手中的钢刀直指前方。 “砰!砰砰!” “第一排装弹!第二排射击……” 第十卒的士兵们依托着那道由栅栏和鹿砦构成的第一道防线,拼命地射击、装填、再射击。面对这种情况,三段射击仍然是能够保持持续火力的关键。 铅弹不断地命中青军,那些中弹的青军纷纷倒地哀嚎,双方都打红了眼,开始逐渐进入青军的弓箭射程,不断抛射的箭矢呼啸而下,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第十卒立时就出现了伤亡。 “我的眼睛……”一个士兵被箭矢射中了左眼,箭头从左侧眼眶刺出,顿时便失去战斗力。 还有人直接被射穿了胸膛,还没来得及发出痛呼,便已倒地没了呼吸…… 见到同伴的惨状,一个士兵刚要转身想逃,后背上就多出了几支箭矢……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陈天一依旧站在前沿指挥射击。 青军倒下一个,立刻就有两个人从后面补上。他们顶着藤牌,冒着弹雨,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疯狂地涌向那道薄弱的防线。 “轰!” 一声巨响,一段用绳索临时捆绑的栅栏,被几名青军合力撞开了一个缺口。 “杀!” 十几名青军士兵立即从缺口处蜂拥而入。 “第一两!上!” 陈大海圆睁双目,发出一声怒吼。他将打空了的鸟铳往地上一扔,抽出腰间的钢刀,第一个迎了上去。 与此同时,防线后的其他士兵,也纷纷在各自两司马的指挥下,迅速拔出了腰间的钢刀。 瞬间,热战变成了冷兵器原始的肉搏。 “噗嗤!” 陈大海一刀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青军,腥臭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只是用手一摸,就紧接着挥舞钢刀向前冲去。 但紧接着,三把钢刀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向他砍来。 “当!当!” 两名第一伍的老兵及时赶到,他们一左一右,用手中的刺刀精准地架住了其中两把刀。陈大海则顺势一个翻滚,躲开了致命的第三刀。 三人背靠着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阵,与数倍于己的敌人绞杀在了一起。 这就是陈天一反复强调的“小队协同作战”。 在混乱的战场上,个人的勇武是有限的,只有将后背交给最信任的袍泽,才能活下去。 然而,青军的悍勇和人数优势,依旧在不断地将他们逼向绝境。 第一道防线很快便被全面突破。 陈天一被迫指挥着部队,退守到由运输车和杂物箱堆成的第二道防线后。 空间变得更加狭窄,战斗也变得更加惨烈。 士兵们挤在车厢的缝隙间,用钢刀疯狂地捅刺着试图翻越障碍的敌人。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一个年轻的新兵,刚刚砍倒了一名敌人,还没来得及拔出钢刀,就被另一名青军从侧面一刀砍中了脖子。头颅飞出去两三米远,仍双目圆瞪。 “卒长!顶不住了!青妖太多了!”阿福扯着嘶哑着嗓子喊道。 陈天一的目光扫向东侧,果然,十几名青军已经突破了车阵,正在疯狂地砍杀着侧翼的士兵。 防线,即将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声清脆而又独特的枪声,从远处的高地上响起。 那几名冲在最前面、指挥着小队进攻的青军军官,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胸口处爆出一团血花,仰天栽倒。 正在猛攻的青军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混乱。 不远处的高地上。 陈玉成冷静地趴在一块岩石后,他身旁的四个神射手,同样保持着绝对的镇定。 “下一个,左边那个拿旗的!”陈玉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他通过简易的瞄准镜,牢牢地锁定了一名正在挥舞着小旗,试图重新组织进攻的青军马甲。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那名牛录章京的旗子,无力地垂落。 青军失去了前沿指挥,立即出现了动乱,纷纷开始后撤。 陈玉成的狙杀,为正面战场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陈天一抓住这个机会,立刻组织起一支预备队,堵住了东侧的缺口,将青军再次压了回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第二轮攻击很快展开,青军佐领博克多调整了战术,以绿营兵手持藤牌在前,弓箭手、鸟铳手压制天军,八旗骑兵在后。 很快,他们就夺取了第一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也逐渐摇摇欲坠。 第十卒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三成。 许多新兵,都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惨烈的肉搏。他们握着刺刀的手在抖,脸上满是恐惧。连续不断的死亡冲击,正在摧毁他们的意志。 一个叫李二的年轻士兵,在看到身边的同伴被一刀枭首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尖叫一声,扔掉手里的武器,转身就想往后跑。 “不许退!” 他的伍长,在选拔中表现优异的老兵,一把抓住了他。 “回去!给老子顶住!”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李二哭喊着,像个孩子。 “你不想死,你老婆孩子就得死!你阿爸阿妈就得死!”伍长一巴掌扇在李二脸上。 就在这时,三名青军突破了防线,挥舞着钢刀,嘶吼着朝他们冲了过来。 那名伍长猛地将李二推向一边。 他独自一人,迎着那三名敌人,发起了决死冲锋。 “为了俺婆娘!为了俺娃!杀!” 他嘶吼着,一刀捅进了一名敌人的腹部。但紧接着,另外两把钢刀,一左一右,狠狠地劈进了他的身体。 他死了。 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一个逃兵的性命,也为防线争取了最后几秒钟。 李二瘫坐在地上,回想起伍长的话“你不想死,你老婆孩子就得死!你阿爸阿妈就得死!”。 “都给老子看看!” 陈天一站在一辆独轮车的车辕上,他身上多处中刀,鲜血染红号服,陈天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惊天的怒吼。 “你们想跑吗?你们跑得掉吗?看看你们的身后!那是你们的家人!是你们的妻儿老小!我们要是退了,他们就得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没有退路!” “不想死的,就拿起你们的刀!不想家人被这些蛮族当作猪狗一样宰杀的,就给老子杀!” “丢距螺母!杀光他们!” “杀!” “杀!” “杀光他们!” 求生的欲望,和对家人的守护,瞬间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竟然主动发起了反冲锋。他们用钢刀,用木棒,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与敌人疯狂地厮杀在一起。 那个逃兵李二,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捡起伍长掉落的钢刀,脸上满是泪水,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疯了一般冲向了青军。 第十卒,这支刚刚成军不到一个月的部队,充分展现出了军人的血性。 但奇迹并没有发生。 兵力上巨大差距,是无法用意志来弥补的。 博克多看着逐渐缩小的战斗范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挥了挥手,他身后的最后一支预备队,也投入了战场。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十卒的防线,被彻底冲垮了。 他们被分割,被包围,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绝境。 陈大海浑身是血,他身边只剩下了最后两名弟兄,却被十几名青军团团围住。 阿福浑身是伤,却仍旧挥舞着钢刀。 胡大宝的胸口中了一刀,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 完了。 陈天一这自己一手打造用来起家的资本今天算是交代了,自己怕是也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结局已定时,一阵急促而又嘹亮的号角声,突然从青军的侧后方响起! “援军!援军来了!” 一名幸存的士兵,喜极而泣地大喊。 只见西边的山坳里,一支天军部队,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插入了青军柔软的侧翼。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亲率援军赶到的石达开! 博克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知道,偷袭金田老巢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 “撤!” 他万分不甘地吼出了这个字。 青军的攻势,戛然而止。骑兵来去如风,这就是他们的优势,在付出了上百具尸体的代价后,这次突袭草草结束。 陈天一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有敌人的,但更多的是自己的兄弟。 原本七十多人的营地,此刻还能站着的,不到四十人。 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悲凉和沉痛。 石达开策马走到他的面前,翻身下马,看着这片惨烈的战场,看着陈天一和他那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士兵,久久没有说话。 第四十七章 风字卒 石达开驻足于焦土之上,鼻腔里充斥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味道。 他身后,金田大营乱象未平,喊杀声、救火声嘈杂一片;而在他面前的第十卒阵地,却静得令人心慌。 这里没有混乱,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肃穆。 幸存的士兵们个个脸上黢黑,那是火药熏烤的痕迹。他们沉默地穿行在尸堆中,将破碎的肢体拼凑完整,用衣袖一点点擦去战友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醒了谁。 遍地红浆,触目惊心。石达开的目光越过众人,定格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 陈天一跪在一具尸体旁,右手颤抖着,试图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他的军服已成褴褛布条,鲜血已经浸染了军服,红得发黑。 石达开大步上前,解下自己绣着翼虎纹章的大氅,重重地披在了陈天一肩上。 面对二十倍于己的铁骑,在伤亡过半的情况下阵脚不乱,还敢于反击的,这就已经是奇迹了。 “天一。”石达开的手掌用力按住那单薄的肩膀,声音沙哑,压抑着胸中翻涌的情绪,“做得好。” 陈天一动作一僵,缓缓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并无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散不去的疲惫与悲恸:“舅舅,我带出来的六十个弟兄……折了一半。” 这一声低语,让石达开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闻讯赶来的各营将官、围观的万千将士。这一刻,翼王的威压如山岳般降临。 “传我将令!” 声如洪钟,压下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此战,第十卒以不足百人之步卒,硬撼青妖千人铁骑,力保大营不失,当居首功!” “即日起,第十卒赐号——‘风’!其疾如风,无孔不入,无坚不摧!” “全卒即刻退出作战序列,原地休整。抚恤、粮草、军械,按天军最高规格——十倍供给!” 风字卒! 这三个字一出,如惊雷落地。这是天国起义以来,第一支拥有独立封号的部队! 那些原本对这支“童子军”心存轻视的将官们,看着眼前尸山血海的修罗场,看着那些幸存少年身上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煞气,所有嫉妒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这荣耀,是拿二十七条命换来的。 …… 三日后,阴雨连绵。 第十卒营地的高台上,整齐摆放着二十七口从附近村落高价收来的棺木。 没有请法师,也没有请高官念悼词。陈天一手里攥着一把刻刀,木屑纷飞间,指尖被划破了也浑然不觉。 他亲自在每一块灵位上刻字。 “赵大牛,贵县人,老母尚在,这一刀,刻你孝心。” “钱二狗,新婚三日,妻入女营,这一刀,刻你忠义。” “孙伍长,身中十一刀,至死不退,这一刀,刻你英魂……” 刻刀入木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寂静的雨中清晰可闻。每刻下一个名字,陈天一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张鲜活的面孔。 台下,幸存的士兵们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当最后一笔落下,陈天一将刻刀狠狠钉在桌案上,转身,对着灵位,对着台下的兄弟,深深一躬到底。 “兄弟们,一路走好。” 他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所有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我陈天一在此立誓!你们的血不会白流!凡战死者家眷,皆是我陈天一的家眷!只要我活着一天,有一口饭吃,就绝不让他们饿着!有一件衣穿,就绝不让他们冻着!” “英魂不朽!功绩永存!” 那一刻,所有士兵齐声怒吼,吼声撕裂了漫天雨幕。 这一场追悼会,震动了整个金田。在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唯有在第十卒,兵,被当成了真正的人。 …… 如果说追悼会是收心,那么接下来的赏赐,就是真正的“立威”。 石达开没有食言。为了给第十卒争取这份超规格的赏赐,他在诸王会议上第一次拍了桌子。 “开饭!” 随着陈天一一声令下,十几口大锅被抬上校场。锅盖一揭,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浓郁霸道的肉香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让无数围观者的喉结疯狂滚动。 那不是稀汤寡水的野菜,而是大块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眼晕! “凡此战幸存者,每人赏银十两,猪肉五斤!” “凡阵亡者,家属领银五十两,猪肉二十斤!由专人护送回乡!” “首功之伍及神射手,赏赐翻倍!” 当陈大海捧着沉甸甸的银锭,提着那块晃晃悠悠的肥肉走到队伍前时,全场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 在这个“圣库”制度森严、所有缴获必须上缴、连高级将领都难得见荤腥的时代,这一幕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一场地震。 “我的娘咧……真是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那肉……那肥膘,有一指厚吧?” “跟着陈卒长,活得才算个人!” 无数双眼睛变得赤红,那是赤裸裸的嫉妒与渴望。 第十卒的士兵们捧着银子和肉,许多七尺汉子当场嚎啕大哭。他们哭的不是钱,而是那种从未有过的尊严感——原来把命卖给陈天一,真的值!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日之内,“风字卒”成了传奇,陈天一成了所有热血男儿心中的神。 当招兵令再次贴出,第十卒的营门几乎被踩烂。 这一次,来的不再只是流民,更有各营的悍卒,甚至是其他部队的伍长、两司马,宁愿降职也要挤进来。 然而,陈天一的门槛,高得离谱。 “第一关,智力与服从。” 陈天一并不要求这群农民识字,那是强人所难。他让人在木板上写下“风、林、火、山”四个大字,教过三遍,半个时辰后,能准确认出并写下来者,方可过关。 仅此一条,刷掉了那些脑子愚笨、不肯动脑的莽夫。 剩下的人,面临的是变态的体能与协作测试。负重跑、信任背摔、泥潭匍匐……许多自诩勇武的老兵油子,因为受不了这种“像猴子一样”的折腾,破口大骂着离场。 陈天一充耳不闻。他要的不是只会逞凶斗狠的兵油子,而是令行禁止的战争机器。 最终的面试,由他亲自坐镇。 “为何当兵?” “若是有一天,我让你去执行必死任务,你去不去?” “若是只有一口粮,给战友还是给自己?” 他盯着每一个人的眼睛,像是一头审视猎物的狼。他在寻找那种眼神——那种既有对生存的渴望,又有为了兄弟敢于赴死的血性。 五天后,六十七名新人脱颖而出。 当这六十七个精挑细选的壮汉,第一次面对那些幸存的老兵时,他们本能地感到了一阵寒意。 那些老兵只是随意地站着,并没有刻意列队,但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冷漠与杀气,让这些新兵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精锐。 …… 营帐内,灯火通明。 除了陈大海、阿福、胡大宝等老班底外,救护队的负责人黄胜也在列。 黄胜的救护伍在此战中一战成名。第十卒重伤员的死亡率不足两成,而其他部队往往高达五成以上。 陈天一将这份血淋淋的数据拍在石达开案头,换来了一道手令:第十卒设立独立医官编制,圣库药材优先供给。这是天国军中第一支现代意义上的战地医疗队。 此刻,复盘会的气氛凝重。 “都说说吧。”陈天一指着简易沙盘,“咱们赢了,但赢得很难看。差点就被青妖一口吞了。” “人太少!”陈大海瓮声瓮气,“要是有一千人,俺能把他们屎都打出来。” “防御工事太脆。”阿福指着图纸,“那木栅栏,马一撞就塌。若是能有拒马,或者挖陷马坑……” “火力断层。”新提拔的伍长李四,那个曾经想逃跑如今却眼神坚毅的年轻人说道,“三轮枪响之后,装填太慢,那段时间我们就是活靶子。如果枪头能装上刀子,哪怕不装填也能捅死几个……” 陈天一眼睛一亮,手中的炭笔重重地在木板上记下:刺刀。 “说得好。”陈天一总结道,“针对这几点:第一,全员加练白刃战,我要让第十卒的人,没子弹也是老虎!第二,阿福负责改良防御工事;第三,关于枪刺和装填速度,我会想办法改良军械。” 会议结束时已是深夜。 陈天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营帐,却见胡大宝挥舞着一张红纸,满脸喜色地冲过来。 “卒长!大捷!东征军主力在武宣大捷!” “哦?”陈天一接过捷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捷报末尾时,笑容微微凝固。 “……二卒卒长谭绍光,率先登城,斩将夺旗,居功至伟,特赐号‘火’字卒……” 火字卒,谭绍光。 陈天一合上捷报,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天才并非只有他一个。那个日后威震天国的慕王谭绍光,终究还是展现出了他的獠牙。 “风”与“火”。 陈天一握紧了手中的捷报,眼中燃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战意。 “好一个谭绍光,咱们,走着瞧。” 第四十八章 制衡 武宣大捷的庆功大会,在金田大营的中心校场上隆重举行。 上万天国将士汇聚于此,旌旗招展,人声鼎沸。高台之上,正军师杨秀清身着一袭杏黄袍,意气风发,亲自为在东征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们封赏。 “……前锋营第二卒卒长谭绍光,作战勇猛,身先士卒,于武宣攻城战中,率部浴血搏杀,第一个登上城头,斩将夺旗,居功至伟!” 随着司仪官高亢的声音响彻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一个浑身是伤,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谭绍光! 这个名字,此刻在金田大营,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拖着一条伤腿,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上高台。他身上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成了他最耀眼的勋章。 “好样的!” “真英雄!”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士兵们看着谭绍光,眼神里充满了最纯粹的崇拜和敬佩。这才是他们心目中盖世英雄的模样,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真好汉! 陈天一站在人群的一个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台上那个万众瞩目的身影。 他的第十卒,因为在后方休整,被安排在了最不起眼的位置。他的士兵们,穿着干净整洁的军服,与周围那些在泥泞战壕里打过滚的东征主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封谭绍光为前锋营副将!赏银百两,绸缎十匹!” 杨秀清亲自将一枚崭新的将印,交到了谭绍光的手中。 副将! 陈天一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职位,在前锋营中,仅次于主将。这意味着,谭绍光,这个曾经与他平级的同僚,又一次,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历史的惯性,是如此的强大。 几天后,新官上任的谭绍光,便以巡视防务为名,来到了第十卒的营地。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副将铠甲,身后跟着几名亲兵,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上级巡视下级时特有的威严。 “陈卒长,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谭绍光看着一身常服的陈天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谭副将说笑了。”陈天一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恭喜谭副将高升。” 谭绍光的目光,在第十卒整洁得不像话的营地里扫了一圈,看着那些正在进行队列训练,走得如同一个人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嗯,军容严整,不错。”他嘴上称赞着,但那语气,却像是在评价一件摆设精美的工艺品。 他心里,对陈天一这套“花里胡哨”的练兵方式,其实是不以为然的。在他看来,打仗,靠的就是一股悍不畏死的血勇之气。把士兵练得再干净,队列走得再整齐,上了战场,一刀下来,还不是得见血。 陈天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深处的那一丝轻蔑。 他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说道:“谭副将,光看队列,未免有些枯燥。不如,我让弟兄们给副将演练一番,也算为您助兴?” “哦?也好。”谭绍光来了兴趣。 陈天一转身,对着正在操练的部队下令:“全体都有!以两为单位,新兵组为攻方,老兵组为守方,进行攻防演练!演练区域,前方高地,现在开始!” 命令一下,六十七名刚刚入伍不到一个月的新兵,立刻嗷嗷叫着,朝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土坡发起了冲锋。他们个个身强力壮,又是人数占优,气势汹汹,颇有几分锐气。 而另一边,由陈大海率领的二十名幸存老兵组成的防守方,却不慌不忙。 他们没有结成传统的防御阵型,而是在陈大海的几个简单手势下,迅速以伍为单位,分散开来,占据了土坡上的几个关键位置,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砰!砰砰!” 当新兵们冲到一半时,老兵们的鸟铳响了。 枪声打得很有节奏,不是一窝蜂的齐射,而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每一个伍射击过后,立刻就有另一个伍补上火力。 冲在最前面的新兵,身上纷纷“冒起白烟”——这是演练中判定阵亡的石灰包。 仅仅一轮打击,新兵的冲锋势头就被彻底遏制住了。他们被这精准而又持续的火力打蒙了,下意识地寻找掩体,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老兵们在火力的掩护下,竟然主动发起了反击!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群,交替掩护,快速穿插。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一个简单的突刺、格挡、补位,就轻松“解决”掉一名还在发愣的新兵。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战斗结束。 六十七名新兵,“全军覆没”。而老兵一方,“伤亡”不到五人。 谭绍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手底下也装备了不少火铳,但像陈天一这样练出来的兵,根本就不是一个物种! 第十卒的士兵,每一个都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上的零件,他们或许没有自己手下那些老兵油子那么悍勇,但他们组合在一起,却能爆发出十倍、甚至数十倍于匹夫之勇的恐怖战力。 “雕虫小技,让副将见笑了。”陈天一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谭绍光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陈卒长……练兵有方。” 说完,他便再也待不下去,带着亲兵径直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一个更大的麻烦,后脚就来了。 前锋营原主官在武宣之战中不幸阵亡,天国高层经过一番博弈,任命了一位新的主将——赖通。 赖通,是天国军中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将,以作战勇猛、治军严苛著称。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东王杨秀清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命令下达的当天下午,赖通便在前锋营主帐,召集了麾下所有卒长以上军官议事。 陈天一走进帅帐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上,端坐着一个年约五十,面容黝黑,下巴上留着一部钢针般短须的将领。他仅仅是坐在那里,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就压得整个帐内的空气都有些凝重。 他,就是赖通。 谭绍光侍立在他的身旁,显然已经提前来拜过码头,并且深得这位新主将的赏识。 “人都到齐了?”赖通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帐内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天一身上时,明显多停留了两秒,但那眼神,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淡和审视。 “想必各位已经知道,赖某奉正军师之命,接任前锋营主将一职。”赖通的声音,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低沉而又沙哑。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打仗的。从今天起,在我赖通的麾下,就只有一条规矩——勇者胜!”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我不管你用什么战术,也不管你有什么鬼点子。上了战场,谁的刀最快,谁的胆子最大,谁就是好汉!谁能第一个冲上敌人的阵地,谁就是功臣!”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谭绍光,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谭副将,就是我们全营将士的榜样!这才是我天国的好男儿!” 随即,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但是!我也听说,我们营里,有些部队,现在是越来越娇气了!不好好操练肉搏的本事,天天抱着个烧火棍当宝贝,把心思都花在了些走队列、叠被子的花架子上!忘了咱们天国的兵,靠的是什么起家的!” 这番话,几乎就是指名道姓地在骂陈天一了。 帐内所有将官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角落里的陈天一,不少人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陈天一却仿佛没有听出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他站起身,对着赖通一拱手,朗声说道: “启禀主将!末将陈天一,有几点关于我营防务与训练的建议,想向主将禀报。” “说。”赖通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字。 “末将以为,鉴于上次青妖偷袭之教训,我营应立刻着手,加固营防。建立标准的防御工事,如挖掘反骑兵壕沟,布置鹿砦、铁蒺藜等。做到外松内紧,有备无患。” “其二,末将建议,在前锋营内,全面推广标准化训练。统一队列口令,统一武器保养规程,统一战术手势。如此,方能做到各部协同,如臂使指。” 这些,都是他在上次血战后,复盘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然而,这些话在赖通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纸上谈兵!” 赖通猛地打断了他,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 “挖壕沟?布置铁蒺藜?陈卒长,你是怕青妖的刀,还是怕你自己死得不够慢?” “我天国的军队,讲究的是一往无前!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你这套畏敌如虎、胆小怕事的玩意儿,还是收起来吧!” “至于你那套标准化的花架子,就更可笑了!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没听过叠被子能叠出战斗力来的!有那个闲工夫,不如让弟兄们多练练劈砍!” 一番话,说得陈天一哑口无言。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这位新上司之间的矛盾,是根本无法调和的理念之争。 看着陈天一吃瘪的样子,赖通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他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今天会议的最后一项决定。 “为了检验各部战力,也为了让某些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战斗力。十日后,我将在校场举行前锋营内部大比武!”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挑衅,再次落在了陈天一的身上。 “比武的项目嘛,也很简单。就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几样:举石锁、摔跤角力、百人对冲!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烧火棍快,还是老子的钢刀利!” 话音落下,整个帅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前锋营本是石主将麾下,战力强悍,而陈天一更是石主将心腹,正军师这一手除了在前锋营安插自己人,更是要制衡陈天一。 这场大比武,从头到尾,就是为第十卒,为陈天一量身定做! 第四十九章 磨刀 赖通要在十天后搞大比武,而且摆明了是给第十卒量身定做的。这消息像长了腿似的,半天功夫就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赖老狗,欺人太甚!” 第十卒的校场上,陈大海一拳轰在更楼的立柱上。这汉子气得脸红脖子粗,额角的青筋直跳。 “举石锁?摔跤?这是拿咱们当瓦舍里的把式猴耍呢?咱们是兵,杀人的兵,不是他娘的街头卖艺的!” “还有那个百人对冲!咱们满打满算一百号人,还得刨去伙夫和伤员,人家亲卫卒一个个膀大腰圆,全副披挂,这哪里是比武,分明就是让咱们上去送死!” “听说连火药和粮草的份额,也被谭绍光那孙子给卡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人群里骂声一片,唾沫星子横飞。 这帮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不怕死,但怕窝囊。好不容易把脊梁骨挺直了,现在又要被人按着头在泥地里摩擦,谁能忍? 营地里火药味浓得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炸。 处于风暴眼的陈天一,却稳得像尊菩萨。 他盘腿坐在磨盘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黑铁片,眼皮都没抬,任由下面吵翻天。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把铁片往怀里一揣,拍了拍屁股站起来。 “骂爽了?” 他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原本乱糟糟的场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静了下来。百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等着这个主心骨拿主意。 “骂爽了就把嘴闭上,听老子说。” 陈天一目光如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赖主将说得对不对?我看太他娘的对了!战场上,青妖会等你装好火药再冲锋?上次咱们差点全军覆没,不就是因为被人近了身,手里的家伙成了烧火棍吗!” “摔跤?对冲?这是人家赖主将‘心疼’咱们,想看看咱们风字卒的种,是不是只有手里有枪才硬得起来!” 这话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卒长这是转性了?还是被赖通吓破胆了? “可是卒长,他们明显是……”阿福急得脸都涨紫了。 陈天一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 “没有可是!”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杀气陡然爆发,压得前排几个老兵都呼吸一滞。 “人家把脸凑上来给咱们打,咱们要是还得挑日子,那就真是软蛋!别人越想看咱们出丑,咱们就越要给他演一出好戏!别人觉得咱们是软脚虾,咱们就崩掉他满嘴牙!” “这次不仅要比,还要赢!赢到让他们看见咱们第十卒的旗号,就吓得尿裤子!” 这几句吼出来,带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主将硬气,底下的兵自然嗷嗷叫。 “干他娘的!” “崩掉他们的牙!” 稳住了军心,第二天一大早,陈天一就拎着两坛子“悔过酒”,孤身去了赖通的中军大帐。 帐子里,赖通正和谭绍光对着地图指指点点,茶香袅袅。见陈天一进来,赖通眼皮一耷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哟,稀客。陈卒长不去操练那几杆宝贝鸟铳,跑我这儿来,所为何事?” “主将折煞末将了。”陈天一脸上堆满了卑微讨好的笑,腰弯成了虾米,深深一揖到底。 “末将昨晚回去那是痛定思痛,一夜没睡。主将教训得是,咱们当兵的,还得靠一身胆气肉搏。末将之前那是走火入魔,太依赖火器,差点把弟兄们带沟里去。” 这番“深刻”的检讨,把赖通和谭绍光都整不会了。 “哦?你真是这么想的?”赖通放下茶杯,嘴角挂着玩味地笑。 “千真万确!”陈天一演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所以,末将厚着脸皮来求主将一件事。” “讲。” “既然这次大比武拼的是白刃,我那第十卒还留着几十杆鸟铳也没用,反而让那帮兔崽子心存侥幸。末将想,能不能……” 陈天一吞了口唾沫,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能不能请主将把那一半鸟铳收回去?给我换点铁料和硬木。我想给弟兄们打点趁手的训练家伙,好歹……好歹别输得太难看。” 拿火枪换废铁木头? 赖通差点笑出声来。 这就叫什么?这就叫被逼得狗急跳墙,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只能硬着头皮搞这种形式主义。 “准了!” 赖通大袖一挥,心情大好。 “谭副将,你去办!给陈卒长挑最好的铁料,务必满足他‘勤学苦练’的一片苦心!哈哈哈哈!” 当天下午,三十多杆好枪被拉走了,换回来一车黑黢黢的粗铁和一堆烂木头。 赖通以为拔了这只老虎的牙,殊不知,这是亲自把磨刀石送到了陈天一手里。 当天夜里,第十卒营地深处。 几名心腹铁匠和木匠看着桌上的图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第一张图,是个奇怪的铁环,一头卡枪管,一头带个卡槽。 “这叫‘套筒’。七天,给我打一百个出来!公差必须在毫厘之间,卡不紧枪管,我要你们脑袋!” 第二张图更怪,一根木柄,头上绑个大布包,后面拖根绳。 “这是‘投掷弹’。布包里给我装满沙子,两斤重,一个不能少。也是一百个,七天交货!” 工匠们看不懂,但陈天一那阴恻恻的眼神让他们不敢多问,低头就去干活。 接下来的日子,第十卒疯了。 队列不走了,枪也不放了。 全营就在干两件事。 一是“拼刺”。两人一组,拿着绑了布头的长木棍互捅。陈天一的要求变态到了极点,不讲花哨,只练一招——突刺。要快,要狠,要一棍子捅穿两层皮甲的力道! 二是“扔石头”。一排排大汉光着膀子,抡圆了胳膊往外扔那个绑着木柄的沙袋。 校场上整天回荡着“杀!杀!杀!”的嘶吼,和沙袋砸地的闷响。 外人看着像耍猴。 “瞧见没,第十卒那是练什么邪门功夫呢?” “听说枪都没了,估计是自暴自弃,练练力气准备去码头扛大包吧!” 探子的回报让赖通笑得前仰后合,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在他看来,陈天一这就是垂死挣扎,乱弹琴。 而在更远处的帅帐里。 亲兵低声问石达开:“主将,赖通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咱们要不要敲打一下?” 石达开盯着沙盘,目光幽深如井。 “不用。” “这世道,狼是喂不出来的,得靠杀出来。若是连这点刁难都过不去,那真就是我看走眼了。” …… 夜深人静。 陈天一还在灯下琢磨图纸的改进细节。帐帘一动,带来一阵药香。 黄胜端着碗热汤进来。 “趁热喝吧,安神的。”。 陈天一接过碗,一口干了。这几天他也确实熬得眼圈发黑。 “外面都在传,说你要栽跟头。” “你信么?” “我不信。”黄胜摇了摇头。 “你这人,肚子里坏水多着呢,从来不做折本买卖。” 陈天一乐了,这评价,中肯。 同一片夜空下,赖通的帐里却是推杯换盏。 “喝!明日这一战,把第十卒打趴下!”赖通醉眼朦胧,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天一跪地求饶的模样。 谭绍光虽然陪着笑,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毛。他总觉得第十卒那帮人练的,有点邪性。 …… 次日,前锋营校场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几千双眼睛盯着场中央,等着看这场新旧势力的碰撞。 “咚!咚!咚!” 战鼓如雷。 赖通霍然起身,大手一挥: “前锋营演武,开!第一阵——百人夺旗!” 第五十章 降维打击 校场之上,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随着三通鼓罢,气氛陡然凝固。这不仅是前锋营的内部比武,更是新旧两种练兵理念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赖通端坐在虎皮大椅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大手一挥,他的王牌——“亲卫卒”轰然入场。一百条汉子个个膀大腰圆,身披厚重的藤甲,手持宽背鬼头刀或丈八长矛,行走间甲片摩擦,铿锵作响,一股浓烈的煞气扑面而来。 “好!这才是咱们天军的精锐!”周围的看台上,不少将领大声喝彩。 反观另一侧,陈天一带着第十卒缓缓入场。 场面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群士兵没穿藤甲,只穿着利落的短褐,最滑稽的是他们手里的兵器——既不是刀,也不是矛,而是清一色黑黝黝、光秃秃的火枪。在近身肉搏的比武规则下,拿着火枪上场,就像是没穿裤子出门一样可笑。 “陈天一是不是疯了?拿烧火棍跟赖统领的亲卫拼刺刀?” “怕是一冲就散架了吧!” 赖通轻蔑地瞥了陈天一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既然找死,就成全你。传令,速战速决,别丢了我的脸。” 裁判一声令下:“第一阵,白刃战,起!” “杀!” 亲卫卒怒吼一声,如同猛虎下山,挥舞着兵器疯狂冲锋。他们习惯了这种打法,凭借体格和悍勇,一波冲垮敌人。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第十卒纹丝不动。 陈天一站在阵后,神色如深潭般平静,只有两片嘴唇轻轻碰触,吐出冰冷的三个字: “上刺刀。” “咔嚓!” 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校场。一百名士兵动作如同复制粘贴一般,从腰间抽出闪着寒光的刺刀,熟练地卡在枪口之上。为了比武,刀尖早已包裹厚布,蘸满了生石灰。 “列阵!刺!” 前排蹲下,后排站立。原本光秃秃的火枪瞬间变成了一片寒光闪闪的钢铁丛林。 双方狠狠撞在了一起。 并没有预想中的混战。亲卫卒的大刀还未举起,就被那长达两米多的带刺火枪顶在了胸口。 “噗!噗!噗!” 石灰粉飞扬。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亲卫卒胸口瞬间多出了醒目的白点——若是实战,这便是透心凉的血窟窿。 “稳住!别乱!向前推!”第十卒的伍长们嘶吼着。 这个方阵就像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钢铁豪猪,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简单、枯燥、却致命的——刺、收、进、刺! 亲卫卒的勇猛在严密的纪律和密不透风的枪阵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们想砍,够不着;想躲,左右全是刺刀。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赖通引以为傲的亲卫卒被硬生生逼出了界线,个个身上白灰斑斑,狼狈不堪。 全场死寂。 赖通脸上的冷笑僵住了,握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份震惊,第二场模拟攻防随即开始。这一次,陈天一的对手是以后名震天国的悍将谭绍光。此时的谭绍光虽然年轻,但布防老辣,他指挥第二卒占据土坡,盾牌在前,弓弩在后,摆出了铁桶阵。 “陈兄弟,这次我可不会轻敌了。”谭绍光高声喊道。 陈天一微微一笑,令旗一变。 第十卒散开了。 他们不再维持方阵,而是以三五人为一组,像水银泻地般铺开。 “砰!砰!砰!” 没有全军冲锋,只有连绵不绝的枪声(此时装填的是只有火药的空包弹)。 谭绍光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种打法。第十卒的一组人匍匐前进,另一组人在后方交替射击掩护。只要第二卒有人敢露头射箭,立马会被密集的排枪压回去。 更可怕的是那些潜伏在侧翼的“神射手”。 几个涂着特定颜色的石灰弹丸精准地击中了第二卒的伍长和卒长。 “那是……斩首?”谭绍光冷汗直流,他的指挥系统正在被一点点“定点清除”。 “差不多了。”陈天一看着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敌阵,眼中精光一闪,“送他们上路。投弹!” 几十名臂力过人的士兵猛然起身,抡圆了胳膊,将一个个沉甸甸的布包甩向土坡。 布包落地,虽无爆炸的火光,但里面包裹的大量石灰粉瞬间炸开。 “咳咳咳!我的眼!” “看不见了!这是什么妖法!” 土坡上一片惨白,烟尘弥漫,第二卒彻底乱了阵脚。 “冲!” 随着一声嘹亮的号角,第十卒戴着简易的面罩,冲入烟雾之中。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当烟尘散去,谭绍光呆立当场,他的脖子上,横着一把沾满石灰的刺刀。 结束了。 不是惨胜,是碾压。是跨越时代的战术体系对传统勇武的降维打击。 校场周围,数千将士鸦雀无声。那种震撼,比第一场更甚。如果说第一场赢在兵器怪异,那这一场,他们看到的是一种让人绝望的控制力。 就在这时,一阵掌声打破了寂静。 “精彩!当真精彩!”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将领不知何时站在了点将台上。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主将石达开。 “主将千岁!” 众将慌忙行礼。 石达开没有理会众人,而是径直走到陈天一面前,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随后转身面向全军,声音洪亮: “本将路过此地,没想到竟看了一出好戏!练兵有方,善于创新,不拘泥于古法,这才是破青妖的利器!” 他指着赖通,语气不容置疑:“赖统领,前锋营所有部曲,即日起,都要参照第十卒的法子操练。陈天一乃国之栋梁,你要好生重用!”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赖通脸上。 赖通躬身领命:“是……属下遵命。”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如同毒蛇般怨毒的光芒。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统领成了陪衬,成了笑话,而陈天一这个他眼中的“刺头”,却踩着他的脸面,一步登天。 陈天一站在校场中央,感受着四周敬畏的目光,背脊却窜上一股寒意。 他看到了赖通临走前那个阴恻恻的眼神。 第五十一章 尖刀?这活我接了! 校场上风很冷,吹着一股土腥味,几片落叶落在台前。 气氛不对劲。 前锋营几千人都盯着场中的空地。大比武刚结束,但场中却充满了敌意。 赖通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转着两枚铁核桃,咔哒声在寂静中很刺耳。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对台下的军官们说:“昨天我说了,第十卒的练兵法子有门道。石主将也下令,要咱们前锋营虚心求教。今天,就由陈天一陈卒长,给各位上上课。” 上课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满是讽刺。 陈天一站在台下,身板挺直,脸色平静。他知道今天这阵仗是冲着自己来的。赖通在大比武上丢了脸,迫于石达开的压力不敢直接动手,便想出了观摩教学这招。让一个新卒长去教那群杀人无数的老兵,摆明了是要让他难堪,让全营的军官都恨上他。 果然,赖通话音刚落,人群里就传出嗤笑。 “陈卒长,听说你那排队走路的法子能杀青妖?”说话的是赖通的心腹,一个叫胡彪的两司马。他歪戴着红头巾,抱着膀子,一脸无赖相,“咱们兄弟上阵杀敌的时候,你怕是还在娘胎里吧?来,你教教我,这步子迈大了会不会扯着蛋?” 一阵哄笑声炸开。 陈天一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胡彪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战场之上,令行禁止。步调一致是为了集中火力,不是为了好看。” “火力?就凭那烧火棍?”胡彪从旁边士兵手里抢过一支火绳枪,像耍棍子一样挥了两下,“这东西打完一发就要捅半天,青妖骑兵早冲到脸上了!你是想让我们拿空枪杆子去敲青妖的脑壳?” 周围的军官也跟着起哄,有的故意顺拐走路,有的把火枪当锄头,想把陈天一的战法说成是花架子。 陈天一冷眼看着。他早就料到了这些人的愚蠢。在这个时代,改变别人的想法比攻下一座城还难。 就在全场起哄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那烧火棍如果装上尖刃,就是长矛。昨天,我就是败在这上面。” 喧闹声瞬间停了。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谭绍光抱着手臂站在角落里。他脸上的淤青还没消,神色阴郁。作为前锋营公认的第一猛将,他的话很有分量。 赖通手里的铁核桃停了,他眯起眼看着谭绍光,眼神冷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只知道杀敌的愣头青,会在这时候拆他的台。 “绍光啊,”赖通挤出笑容说,“胜败是常事,你别被一次失利吓破了胆,把那些花架子当成了真本事。” 谭绍光没理会赖通,只是盯着陈天一,沉声说:“我想看实战。真正的两军对阵。” 这话正合陈天一的心意。 陈天一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向赖通抱拳:“检点大人,光说不练没用。既然各位同袍觉得第十卒的战法是花架子,不如现场演练一番。胡司马既然笑得最开心,不如就由胡司马带两个卒的兵力,与我第十卒对抗。双倍兵力,不算我欺负人吧?” 胡彪一听,顿时怒了:“放屁!老子两百多号人,踩也把你踩扁了!你是找死!” 赖通眼珠一转,心想这是个让陈天一出丑的好机会。要是两倍兵力还输了,陈天一所谓的新战法就成了笑话,到时候石达开也没话可说。 “好!”赖通猛的一拍扶手,“点到为止,别伤了和气。不过既然是演练,就得有点彩头。陈天一,你输了,就当众承认你的战法是狗屁,给全营兄弟磕头赔罪!” “要是我赢了呢?”陈天一反问。 “随你提。”赖通不屑的挥了挥手。 “我若赢了,就要胡司马那两个卒所有的火药配额。” 一刻钟后,校场清空。 胡彪带着两百多人乱哄哄的冲进场内。他们手里拿着裹了白布的木棍,还是用老一套的冲锋阵型,没什么章法,只凭一股蛮力往前冲。 而在他们对面,一百名第十卒士兵排成了三列横队。 “第一列,蹲!第二列,跪!第三列,立!” 随着陈天一的命令,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完成了动作。虽然手里是空枪,但那种整齐带来的压力,让对面冲锋的势头都慢了一点。 “预备——放!” 士兵们口中模仿的射击声,整齐得像一声炸雷。 接着,在胡彪的人冲到五十步距离时,陈天一再次挥手。 “投!” 几十个装着石灰粉的陶罐呼啸着飞出。 陶罐砸在胡彪的人群中碎裂,漫天的白灰瞬间炸开。胡彪冲在最前面,直接被糊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呛得直咳嗽。本来就乱的阵型,瞬间被这阵白灰弄得人仰马翻。 “全体上刺刀!冲锋!” 趁着对方混乱,陈天一拔出腰刀,大吼一声。 第十卒的士兵们熟练的将特制的木刺刀卡在枪口,三五成群,结成一个个三角攻击阵型,刺入了混乱的人群中。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 胡彪的人眼睛看不见,又被那种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的打法弄得毫无还手之力。木刀捅在身上虽然不致命,但也疼得钻心。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百多人全被打倒在地,满地打滚哀嚎,一个个都成了白色的石灰人。 全场一片死寂。 那些准备看笑话的军官都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赖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铁核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站在场中,一身军装却没什么灰尘的陈天一,目光里透着寒气。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的阴沉只是一闪而过。下一刻,他突然站起身,大笑着鼓起掌来。 “好!好!好!”赖通一边拍手,一边走下台,脸上堆满了笑,大声赞赏起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陈卒长真是我天国第一将才!” 陈天一看着向自己走来的赖通,暗自警惕。这只老狐狸又要出招了。 赖通走到陈天一面前,亲热的拍着他的肩膀,转身对着全营大声说:“兄弟们!有这样的强军,还怕青妖不灭?我决定,向石主将举荐,这次东征,前锋营的尖刀之职,非第十卒莫属!” 这话一出,原本还震惊的军官们,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有的人脸上甚至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前锋营本就是先锋,而前锋营的尖刀,就是先锋中的先锋。说得好听是荣耀,说得难听点,就是敢死队。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攻城第一个上,撤退最后一个走。这是要孤军深入,去打最难打的仗,去挨青妖第一波最猛的炮火和箭雨。历次大战,尖刀卒的伤亡都在八成以上,甚至全军覆没。 赖通把他捧得高高的,给他戴上第一将才的帽子,然后名正言顺的把他送去送死。要是拒绝,就是怕死,是骗子;要是答应,基本活不下来。 “陈卒长,”赖通笑眯眯的看着陈天一,眼神阴冷,“这可是石主将最看重的任务,你该不会……不敢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天一脸上,等着他的反应。 陈天一没有一点犹豫,啪的一声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第十卒,领命!必不负检点大人的厚爱!” 他在厚爱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赖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天一答应得这么干脆。但他随即大笑:“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 深夜,中军大帐。 烛火摇曳,拉长了石达开的身影。这位传奇将领,此刻眉头紧锁,看着面前的陈天一。 “你知道赖通安的什么心吗?”石达开的声音有些累。 “借刀杀人。”陈天一回答得很平静。 石达开叹了口气,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长江沿线划过:“东征在即,九江、安庆是必争之地。青妖沿途布下重兵。赖通让你做尖刀,就是要让你去送死。我是主将,你是前锋营的卒长,必然要身先士卒.……明白吗?” 这是实话。但在平衡各方势力面前,他不能直接干预赖通的指挥,不然前锋营会乱。 “属下明白。既然穿了这身军装,上阵杀敌就是本分。”陈天一平静的回答。 石达开转过身,目光炯炯的看着他许久,从怀里摸出一面黑铁令牌,塞到陈天一手里。 “这是我的私令。如果到了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凭这块令牌,可以调动方圆五十里内任何一支左军所属的友军支援一次。”石达开的手劲很大,抓得陈天一手腕生疼,“记住,这仗要打赢,但人也要活着。活着,才有将来。” 陈天一握紧冰凉的铁牌。在这个人命不值钱的乱世,这块牌子,就是一条命。 “谢主将!” 回到营地,陈天一直接告诉了士兵们实情。 “怕死吗?”他在营房里问正在擦枪的士兵们。 “怕!”一个新兵颤巍巍的举手,“但是卒长,跟着你,我觉得能活。” 陈天一笑了。 接下来三天,第十卒的训练完全变了样。 他们不再练习队列,刺杀训练也停了。陈天一带着他们钻进深山,练习行进中怎么快速挖好单兵掩体,怎么在夜里不发出声音潜行,怎么利用地形躲避炮火。 同时,营地角落的一个帐篷里,整夜亮着灯。 陈天一用赢来的火药,加上石达开暗中给的一批物资,建了个秘密工坊。 几个信得过的老工匠在陈天一的指导下,小心翼翼的把黑火药按比例混合,填进特制的粗陶罐里。这些陶罐表面有刻痕,内部混了铁钉和碎瓷片。引信也改过,用油浸过的纸捻包裹,虽然不如后世的方便,但在此时已经是大杀器。 这是真正的震天雷,是陈天一给青妖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除了手榴弹,所有的火绳枪都加装了能牢固卡在枪管上的刺刀,不影响射击,又能随时肉搏。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东征大军开拔的号角,在清晨吹响。 江面雾气弥漫,战船林立。前锋营作为陆路先头部队,已经在岸边集结完毕。 赖通骑在马上,一身新铠甲,十分威风。他特意骑马来到第十卒的队列前。 看着眼前这支全副武装、沉默不语的队伍,赖通心里莫名跳了一下。这几天的安静,让他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这感觉很快就被即将除掉心头大患的念头压了下去。 “陈卒长,”赖通俯下身,脸上露出他特有的阴冷笑容,轻轻拍了拍陈天一的肩膀,“前锋营的荣耀,全在你身上了。前面路途凶险,多保重啊。别让我失望。” 陈天一抬起头,迎着朝阳,眼神比江水还冷。 他微微一笑,露出白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检点大人放心。这路,我会好好探。这账,咱们回来再算。” 说完,他猛的一挥手,大喝一声: “第十卒,出发!” 一百名战士齐声怒吼,声音震动江岸。他们背着行囊,扛着带刺刀的火枪,腰间挂着陶罐,头也不回的扎进了茫茫的晨雾之中,踏上了凶险的前路。 赖通看着陈天一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第五十二章 算计 金田大营的夜里,到处是烧的通红的篝火。空气里混着烤肉和烈酒的香气。 中军大帐里正奏着乐,虽然没有舞姬,但将领们都穿着缴获来的绸缎,推杯换盏,吵吵嚷嚷的。洪秀全坐在主位上,脸上喝的红扑扑的,很是得意。牛排岭这一仗,不光打疼了向荣,也让天国扬了名。 陈天一的位置很靠前,比好几个师帅都近。这是石达开特意安排的,可他坐在这里,总觉得坐立不安。 “来,我们敬天国的小英雄一杯。” 一个洪亮又有点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赖通端着酒碗,满脸是笑的从对面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件新做的暗红色团花马褂,看着精神的很,一点也看不出几天前比武输了的丧气样。 “陈卒长,牛排岭一仗,你那个十六字方针,真是让老哥我开了眼。”赖通走到陈天一面前,酒碗重重一碰,酒都溅了出来。“以前是老哥眼拙,不知道你这么有本事。这杯,老哥给你赔罪。”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看热闹。 陈天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赖通这种人突然放低姿态,肯定没安好心。 他连忙站起来,把腰弯的很低,紧张的说:“大人可别这么说。这都是石主将运筹帷幄,胡师帅指挥有方,还有赖检点您平日里对我的严加管教,我就是跑跑腿,哪敢贪功。” “哎,太谦虚了。”赖通哈哈大笑,一把揽住陈天一的肩膀,转头对着洪秀全和杨秀清大声说:“天王,正军师,我觉得,陈卒长不只勇猛,练兵的本事更厉害。他那个第十卒,才一个月就跟换了支队伍一样,现在是我们前锋营,不,是全军一把好用的刀。” 洪秀全微微点头,看着陈天一:“是个好后生。” 赖通眼珠一转,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既然是好刀,就该用在刀刃上。我提议,让第十卒做个榜样,以后有艰难危险的仗,都交给第十卒去打。这是给年轻人机会,也是天国的荣耀。” 这话听着是夸奖,其实是想让他去送死。 把一支不到百人的队伍捧到这个位置,不光会让其他营的人排挤他们,还等于把所有送死的任务都扣在了陈天一头上。你是榜样,你不去谁去? 杨秀清放下了筷子,目光在陈天一身上扫过。他不在乎赖通打的什么算盘,只在乎权力平衡。石达开手下冒出这么个人才,如果再让他发展起来,左军的势力就不好控制了。 “赖大人说的有道理。”杨秀清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能反驳的威严,“既然有这个本事,就不该被束缚。传我的令,从今天起,第十卒有独立行动的权力,可以便宜行事,不用事事都来汇报。” 独立行动,听着是放权,实际上是把他们踢出了大部队。以后出了事没人救,缺粮草也得自己想办法。 陈天一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脸上却涨的通红,像是真得了天大的好处,立刻跪下砰砰砰的磕头:“谢天王,谢正军师,我一定拼了命去干。” 赖通看着陈天一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眼底深处全是杀机。 宴会散场时,已经是深夜。 陈天一走出大帐,一阵冷风吹来,他才发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冰凉刺骨。 “头儿,怎么样?”守在外面的陈大海和阿福赶紧迎了上来。 “回去再说。”陈天一的脸沉着,一言不发。 回到营地,胡大宝正带着几个兄弟从后勤处回来,一个个都拉着脸,手里的布袋又干又瘪。 “怎么回事?”陈天一问。 “丢卡美。”胡大宝把袋子往地上一摔,气愤的说,“我们拿着天王的赏赐令去领东西,管圣库的王胖子说库房紧张,好东西都先紧着正军师的亲兵,就给了咱们这些。” 袋子散开,里面是发黑发霉的陈米,还有几桶受了潮结成块的火药。 “这米喂猪都嫌馊,这火药怎么打仗,能听个响就不错了。”陈大海气得拔出腰刀就要往外冲,“老子去劈了那个死胖子。” “站住。” 陈天一喝住了他。 他走到那堆烂米前,抓起一把在手里碾了碾,眼神冷了下来:“他们就是想逼我们闹事,逼我们不听军令,好找个由头把我们砍了。” “那咱们就这么忍了?”阿福憋屈的眼圈都红了。 “忍?”陈天一拍掉手上的米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赖通想饿死我们,青妖想困死我们。可他们都忘了,狼,是自己抢肉吃的。” 众人看着他,心里的火气慢慢变成了冰冷的战意。 夜更深了。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一阵药香飘了进来。陈天一抬头,看见黄雪儿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她没穿宽大的医女服,换了身合身的粗布短打,看着很干练,只是脸上带着些担忧。 “你怎么来了?女营那边查的很严。”陈天一赶紧站起来让她进来。 “我爹让我送来的。”黄雪儿打开食盒,里面不是饭菜,是几瓶金创药和一卷卷煮过晒干的干净白布条。“他说,你们要出远门,这些东西能用得上。” 陈天一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一暖。这个黄胜平时话不多,心里却什么都明白。 “替我谢谢黄叔。” 黄雪儿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帮他整理桌上乱糟糟的地图。烛火下,两人的影子在帐篷上靠的很近。 “你会活着回来的,对吗?”过了一会,她低声问,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陈天一看着她被烛光映亮的眼睛,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放心,阎王爷嫌我命硬,不敢收。” 送走黄雪儿没多久,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黎明的安静。 一个赖通的亲兵神色倨傲的闯进第十卒的营地,把一支令箭扔在陈天一的桌上。 “奉前锋营令,大军马上拔营东进。命第十卒担任先导,立刻出发,到大军前面三十里探路。行军紧急,没有多余的车辆,第十卒的给养,自行解决。” 陈天一捏着冰凉的令箭,看着外面发白的天空,冷笑了一声。 “自行解决?好一个自行解决。” 他转过身,对着已经整装待发的六十个兄弟,拔出腰间的钢刀,刀尖指向北边的群山。 “兄弟们,有人不想让我们活。那我们就活给他们看,还要活得比谁都好。出发!” 第五十三章 捧杀 清晨,第十卒拔营。 没有送行,没有号角,连一口热乎的早饭都没有。六十多号人就这么一头扎进了金田以东那片荒芜的丘陵地带。 赖通的算盘打得极精。 这片区域是两军交战的缓冲区,青军实行了坚壁清野。村庄被烧成了焦土,井水被投了人和动物的尸体,田地里除了荒草,连根毛都找不到。 前行了整整一个上午,别说吃的,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没找到。 日头毒辣起来,烤的大地冒着虚烟。士兵们的嘴唇干裂起皮,水囊早就见了底。那种发霉陈米煮出的夹生饭,硬的像石子,咽下去刮的嗓子生疼。 “头儿,再这么走下去,不用青妖动手,咱们自己就得渴死。”胡大宝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声音沙哑。 队伍里开始焦躁不安。几个新兵看着手里空空的水囊,眼神开始涣散。 “都给老子闭嘴!省点口水!” 陈天一停下脚步,目光锐利的扫过四周地形。这是一条干枯的河床,满是龟裂的泥土和乱石。 陈天一在河床的一处拐弯地带停下,那里生长着几丛比周围略显茂盛的枯草。 “阿福,大海,带几个人,就在这儿挖!”陈天一指着那丛枯草的根部。 “挖?这地都裂了……” “挖!” 几把工兵铲轮番上阵。挖了两三尺深,湿润的泥土露了出来。再往下挖一尺,浑浊的泥水慢慢渗出。 “水!有水了!”士兵们欢呼起来,就要扑上去喝。 “找死吗?”陈天一喝止众人,随即让人找来木炭、细沙和碎石,塞进一个底部扎了孔的竹筒里,做了一个简易的过滤器。 当第一滴稍微清澈的水滴入碗中时,所有人看向陈天一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敬畏。 喝了水,队伍的士气稍稍恢复,但饥饿感却愈发强烈。 “所有人集合!” 陈天一站在一块高石上,看着下面一张张菜色的脸。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骂赖通,在骂娘,在想为什么要来受这份罪。” “但我告诉你们,赖通想饿死我们,青妖想困死我们。那是他们做梦!我们是第十卒,是风字营!我们是狼!狼吃肉,从来不靠主人喂!” 陈天一猛的一挥手,指向远处的山林。 “那是咱们的猎场!那里有青妖的运粮队,有咱们的口粮,有咱们的枪弹!想要吃肉的,就把腰带勒紧了,跟我走!” “吃肉!吃肉!” 原始的欲望被点燃,士兵们的眼里冒出了绿光。 午后,负责侦查的阿福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头儿!前面五里地的山坳里,发现一支青妖的运粮队!大概两百人,推着十几辆大车,看车辙印,压得很深,全是好东西!” “两百人?”陈大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手里的鸟铳,“干他娘的一票?” 陈天一接过望远镜,爬上高处观察。 山坳里,那支运粮队正缓缓前行。防守看上去很松懈,士兵们稀稀拉拉。 但陈天一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劲。” “咋了头儿?” “你看那些推车的士兵,脚步虚浮,根本没用劲。再看两边的林子,飞鸟惊起却不落。这是个诱饵。” 陈天一冷笑一声,“车是空的,或者是装了石头的。真正的伏兵在两边的林子里。赖通把我们行军的路线卖了,青妖这是张着口袋等我们钻呢。” “那咱们撤?”胡大宝问。 “撤?那不是狼的风格。”陈天一收起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陈玉成!” “到!” “你带十个枪法好的,大张旗鼓的从正面佯攻!声势越大越好,多插旗帜,让他们以为我们主力到了。记住,只许放枪,不许冲锋,打完就跑!” “是!” “剩下的人,把所有的重物都扔了,只带刀和枪,跟我绕后!” 半个时辰后。 山坳里枪声大作。陈玉成带着十个人,硬是打出了百人的气势。埋伏在林子里的青军把总见状,以为大鱼上钩,立刻吹响号角,伏兵尽出,朝着陈玉成他们包抄过去。 而此时,陈天一带着五十名精锐,已经悄无声息的绕到了青军伏兵的后方。 那里有一个临时的指挥所,几名青军军官正围着地图,等着捷报。 “谁?”一名亲兵感觉脖子后面一凉,刚想回头。 一把锋利的刺刀已经无声无息的捅穿了他的咽喉。 “杀!” 陈天一低吼一声,率先冲了进去。 这是一场无声的近身屠杀。五十名经过严格格斗训练的第十卒士兵,对付这几个留守的军官和亲兵,绰绰有余。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战斗结束。 那名青军把总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陈大海一脚踹翻在地,钢刀架在了脖子上。 “别……别杀我!我有银子!”把总吓得尿了裤子。 陈天一没理会他,径直走到案桌前,拿起一份地图。 地图上,清晰的标注着附近的一个红圈——一座废弃的破庙。 “这就是你们真正的粮仓?”陈天一用刀背拍了拍把总的脸。 把总哆嗦着点了点头。 “去破庙!” 当破庙的大门被撞开时,里面堆积如山的米袋和腊肉,让所有第十卒的士兵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但陈天一的目光,却被角落里几个贴着黄色封条的木桶吸引了。 陈天一走过去,撬开一个木桶,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捻起一点黄色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火折子点燃。 “嗤——” 粉末瞬间燃起,发出耀眼的白光和浓烈的烟雾。 “好东西!”陈天一的眼睛亮得惊人,“上好的提纯硝石和硫磺!这是青妖准备用来造火药的原料!” “头儿,这下咱们不仅有肉吃,还有大炮仗放了!”陈大海咧嘴大笑。 “传令!”陈天一猛的一转身,高声下令,“生火,造饭!把腊肉都给老子煮上!吃饱了,咱们给赖通和青妖,好好唱一出大戏!” 第五十四章 化整为零 身后的破庙燃起大火,火光冲天。 陈天一没有按军令向赖通汇报战况,也没带缴获回去复命。他让阿福找了个机灵的俘虏放走,叫他带话给赖通的斥候:“风字卒碰上了青妖主力,正在山里周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句,等于直接宣告第十卒失联了。 赖通收到消息,据说气得摔了两个茶杯,大骂陈天一是滑头、逃兵,心里却高兴得不行——他觉得陈天一钻进深山就是送死,这下连收尸的麻烦都省了。 赖通做梦也想不到,此刻这群本该是死人的家伙,正在一处隐蔽的溶洞里,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溶洞很大,又干又通风,只有一条很隐蔽的小路能进出。这里就成了第十卒的临时基地。 篝火上架着铁锅,腊肉炖白菜的香气在洞里飘着。士兵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精神头比在金田大营的时候好多了。 “头儿,咱们真不回去了?”陈大海啃着一块骨头,含糊不清的问。 “回去干嘛?回去受气?”陈天一擦着枪管,头也不抬,“在外面,咱们是狼,谁都敢咬;回去了,就是赖通笼子里的狗。只要手里有枪有粮,这十万大山就是咱们的家。” 休整的三天里,陈天一没让士兵闲着,直接开始了新一轮的魔鬼特训:丛林游击战。 “在林子里,眼睛不仅仅是用来看的,耳朵不仅仅是用来听的。每一根折断的树枝,每一坨鸟屎,甚至是风的味道,都在告诉你敌人在哪。” 陈天一教他们用藤蔓和竹签做陷阱,也教他们怎么把泥土和草汁涂在脸上伪装。他还教了一套无声的手语,几个简单动作就能互相配合,传达命令。 三天后,一群士兵走出了溶洞,每个人的眼神和动作都透着一股山林里的狠劲。 “化整为零,以伍为单位,散开打!” 陈天一下了新命令。 “不打硬仗,不攻据点。专挑青妖落单的人下手,不管是斥候还是传令兵,小股的运输队也别放过。记住,我们要像鬼魂一样,让他们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在害怕中等死。” 接下来的五天,方圆五十里内的清军倒了大霉。 向荣的东路大军发现,派出去的斥候十个有八个回不来。就算回来两个,也被剥得只剩条裤衩,吓傻了,嘴里净喊着“山里有鬼”、“会匪会妖法”。 运输队更惨,走在路上,要么路中间突然塌了个坑,要么头顶上掉下来一张大网。等护卫反应过来,粮食没了,人也没了,只留下一地鸡毛。 另一边,赖通的前锋营主力就倒了血霉。他们沿着官道推进,不但要应付青军的层层阻击,还得提防冷枪。没了陈天一这双“眼睛”,赖通两眼一抹黑,一头撞进好几个伏击圈,折损了不少人手,士气也变得很低落。 “陈天一呢!那个王八蛋死哪去了!”赖通气得在营帐里来回踱步,他派了好几拨人去找第十卒当炮灰,可派出去的人都跟石沉大海一样,半点回音都没有。 这天下午,陈天一亲自带队,在一条偏僻的山路上,截住一个骑快马的青军信使。 砰! 陈玉成抬手一枪,隔着八十步,精准的打断了马的前腿。 信使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几把刺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陈天一从信使怀里搜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拆开一看,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这是一封向荣写给前线守将的密信。 信上说,青军准备在前方二十里的大湟江口,利用地形布下一个大口袋。他们会故意示弱,引诱急着抢功的前锋营主力钻进去,然后再扎紧口袋,把人一网打尽。 “大湟江口……”陈天一看着地图,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头儿,这可是大事。”阿福有些着急,“赖通那老小子虽然不是东西,可他手底下那几千弟兄是咱们天军的家底啊。要不要通知他?” “通知他?”陈大海啐了一口,“让他去死好了!他想害死咱们的时候,可没手软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天一。这确实是个难题。救赖通,自己心里不痛快;不救,前锋营一完,天国的大业受影响,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陈天一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看着有点阴险,让人心里发毛。 “救,当然要救。” “不过,怎么救,什么时候救,那就是咱们说了算了。” 他站起身,将密信在火折子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赖通想拿我们当炮灰,那我们就拿他当诱饵。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青妖想吃掉前锋营,我们就趁他们张大嘴巴的时候,把他们的牙给敲碎!” “玉成!” “到!” “之前缴获的那几匹马,你练得怎么样了?” 陈玉成眼睛一亮,拍了拍胸脯:“卒长放心,那几匹马现在听话得很,弟兄们也能在马上开枪了!” “好。”陈天一猛的一挥手,“虽然只有十几骑,但也是咱们第十卒的骑兵种子!” 第五十五章 大人,小心走火 溶洞基地里,到处都是一股硫磺的臭味。 这里被陈天一改成了个小兵工厂,十几个手巧的士兵正围着石桌,小心翼翼的忙活着。 陈天一手里拿着一截拳头粗的毛竹筒,一头封死,里面塞满了颗粒状的新式黑火药。 “这就是咱们的大杀器。” 陈天一指着火药里掺着的生锈铁钉、碎瓷片和粗盐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以前的陶罐手雷,又重又容易碎,还要用火折子点,上战场太慢。这个……”他指着竹筒上方连着引信的拉绳,“我往里面加了涂磷的粗纸和火柴头,只要用力一拉,就能摩擦点火,五秒钟就炸。” “这东西叫竹筒手雷。” “来,试试响。” 几人跟着他来到洞外的空地上。陈天一挑了块大石头,拉开拉环,抡圆了胳膊就把竹筒丢了出去。 “轰!” 一声闷响在山谷里回荡。那块大石头没碎,但周围五六米内的树木遭了殃,枝叶被削飞,树干上钉满了铁钉和碎瓷片。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后果可想而知。 “乖乖……这威力,比以前那陶罐子强多了!”陈大海看得直咋舌。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就算只有几十人,也能炸翻他几百人!” 另一边,陈玉成也带着十几个好手,骑上了缴获的战马。马虽然不多,但这支小小的骑兵队,在他手里已经练得有模有样,像一支真正的斥候。 “出发!目标大湟江口!” 两日后,大湟江口。 赖通骑在马上,正意气风发的指挥着一千多人马,准备强渡大湟江。 他急需一场胜利来洗刷被陈天一压制的耻辱。 “冲过去!对面没多少青妖!拿下对岸,首功就是咱们的!”赖通挥舞着马鞭,大声吼道。 然而,他的先头部队刚冲到江心,两岸的芦苇荡里,突然冒出了无数青军的旌旗。 “轰!轰!轰!” 埋伏好的青军火炮开了火。密集的炮弹砸进江里,炸起一道道水柱。接着,两边山坡上冒出无数弓箭手和鸟铳手,箭矢和弹丸朝着江心泼洒下来。 “中计了!撤!快撤!” 赖通脸色煞白,猛地勒转马头就要逃。但他们的后路,已经被一支青军骑兵堵死。整个前锋营被死死压在狭窄的河滩上,进退两难。 江水很快被染红,惨叫声响成一片。赖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成片倒下,只能朝天上不停的发射求救信号弹。 但他知道,周围没有援军,最近的友军也在五十里外。 他陷入了绝地!他知道被俘虏的后果! 就在赖通准备拔剑自刎的时候,大湟江口北侧的一处悬崖上,出现了一排黑影。 陈天一趴在岩石后,冷冷的注视着下方的屠杀。 “头儿,赖通快不行了,身边就剩不到五百人了。”阿福低声说。 “再等等。”陈天一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让青妖再磨一磨他的人,等他彻底撑不住了再说。” 又过了一刻钟,青军发起了总攻,准备收网。赖通的防线彻底崩溃,青军密密麻麻的冲了上去。 “就是现在!” 陈天一猛地站起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第十卒!进攻!” 几十根绳索从悬崖上甩了下来,第十卒的士兵们顺着绳子滑下,正好落在了青军阵型的后方侧面。 “手雷!扔!” “嗤——嗤——” 几十个冒着青烟的竹筒手雷,划出几道弧线,落进了正在冲锋的青军人群里。 “轰!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盖过了一切声音。狭窄的河滩上火光四起,铁钉和碎瓷片到处乱飞。青军的后队完全没有防备,当场被炸得人仰马翻,到处都是断掉的手脚。 这种从没见过的密集爆炸,让青军彻底慌了神。 “是妖法!会匪会妖法!” “会匪有炮!快跑啊!” 青军阵脚大乱。 “上刺刀,跟我杀!” 陈天一拔出钢刀,带着第十卒全员就冲了上去,紧跟在爆炸后面,开始收割人命。 青军以为太平军主力到了,不敢恋战,仓皇撤退。 当硝烟散去,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赖通,呆呆的看着那个从烟雾中走来的身影。 陈天一拄着刀,满脸都是硝烟,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他快步走到赖通面前,故意大口喘着气,脸上挤出焦急的表情,单膝跪了下去: “大人!末将救驾来迟!请大人恕罪!” 赖通看着眼前这个本该死在荒野里的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士兵,再对比自己身边仅剩的残兵败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活下来了,这让他感到庆幸,但也无比羞愧。而更多的,是对陈天一这个人的恐惧和嫉恨。 此子不死,我必无葬身之地! 赖通颤抖着手,想要去扶陈天一,但另一只手,却悄悄的摸向了腰间那把填满火药的短铳。 “好……好兄弟……”赖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你来得……正是时候啊!” 就在赖通的手指刚碰到扳机,陈天一猛地抬起头。他那双眼睛里,刚才的恭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穿一切的、冰冷的嘲弄。 “大人,小心走火啊。” 第五十六章 绝户计 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第十卒的临时营地安静的出奇。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 阿福收回手,掌心全是汗和泥。被他抽了一耳光的人正被绑在树上,穿着天军的号服,却长了张猥琐的脸。这会儿,那人嘴角淌血,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神里全是恐惧。 “说!这信是谁让你送的?送给谁?”阿福手里攥着匕首,刀尖在那人眼皮子底下晃悠。 信使哆哆嗦嗦,裤裆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别杀我!我是前锋营中军的亲兵……是赖检点,不,是赖通那个狗贼让我送的!” 陈天一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从信使身上搜出的密信。信纸有点潮,字迹却还青楚,是赖通的亲笔,透着一股让人恶心的谄媚。 信是写给向荣麾下副将张国梁的。 内容不复杂,但很毒辣。赖通以反正为诱饵,详细画出了第十卒今晚的驻扎位置、兵力部署,还编造了他们缺枪少弹、多是新兵的假情报。信的末尾,他甚至建议对方出动重兵合围,防止匪首陈天一逃脱。 “好一个借刀杀人。” 陈天一轻笑一声,笑声在闷热的空气里听着格外瘆人。他把信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上面仿佛沾着出卖同袍的血腥味。 “头儿,这赖通太不是东西了!”陈大海气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刀柄,骨节咯咯作响,“咱们在前头拼命,他在后头捅刀子!俺这就带兄弟们杀回去,砍了他那颗狗头!” “杀回去?”陈天一抬起眼,目光一冷,“咱们缺粮少药,赖通手里有两千多人,大营修的跟铁桶似的。你现在冲回去,正好给他一个哗变的口实,他就能名正言顺的把咱们剿了。” “那……那咱们就跑?”胡大宝憋红了脸,“往深山老林里钻,总能活下来。” “跑?”陈天一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土,望向远方的天空,“咱们要是跑了,叛徒这屎盆子就扣实了。到时候,天国容不下我们,青妖也不会放过我们。咱们这百来号兄弟,迟早变成野狗嘴里的烂肉。” “那咋办?进也是死,退也是死!”陈玉成虽然年纪小,也急得直跺脚,手里攥紧了那杆鸟铳。 陈天一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吓破了胆的信使面前,俯下身,用密信拍了拍信使肿胀的脸。 “想活吗?” 信使拼命点头:“想!卒长饶命!我也是被逼的!” “很好。”陈天一嘴角咧开一个狠厉的弧度,“既然赖通想送咱们上路,那咱们就送他一份大礼。这叫——绝户计。” 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几十双眼睛。 “陈大海!” “到!” “把这信使的嘴堵上,带上!所有人,除了武器弹药和三天干粮,其他东西全扔了!每人只留一口水!” “阿福!” “在!” “你带两个机灵的弟兄,把行军锅灶都留下,再把咱们换下的破烂衣裳扎成草人,摆在营地里。灶里多添点湿柴,弄出烟火气来。” “是!” 陈天一深吸一口气,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那是赖通大营与他们之间的一片原始丛林,当地人叫烂尸林。 “所有人听令!咱们不跑,也不回撤。咱们进烂尸林!”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骚动。 “烂尸林?”黄胜提着药箱,脸色变了,“卒长,那地方去不得!那是片瘴气沼泽,终年不见天日,毒蛇毒虫遍地,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出不来那是别人。”陈天一的声音不容置疑,“咱们风字卒,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青妖以为咱们在山谷里等死,赖通以为咱们会被青妖剁成肉泥。咱们偏偏不走寻常路!穿过烂尸林,就是赖通大营的后屁股。咱们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玩一出灯下黑!” “记住,这次咱们是去索命的。谁要是掉队,不用青妖动手,老子先崩了他!” …… 烂尸林果然名不虚传。 一踏进林子,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树,树冠交织在一起。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一脚踩下去,黑色的淤泥就漫过脚踝,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林子里又闷又湿,死一般寂静。 这里没有鸟叫,只有偶尔响起的虫鸣让人头皮发麻。 “把裤腿扎紧!袖口也扎紧!用布把脖子围住!”陈天一走在最前面,拿着木棍探路,低声下令。 这些都是卫生条例里的保命规矩。 队伍在泥泞中艰难跋涉。汗水流进眼睛里,又辣又疼,却没人敢伸手去擦,因为手上全是烂泥。 “哎哟!”一个新兵突然短促的惊呼一声。 他一脚踩空,半个身子陷进了泥潭。那泥潭像是活物,吸住他的腿就往下拉。 “别动!别挣扎!”陈天一猛地蹿了过去,一把抓住新兵的后领,同时大吼,“把枪横过来!其他人别围过来,趴下!把棍子伸过来!” 几个老兵反应极快,立刻将长木棍递了过去。众人合力,才把那个满身泥浆的新兵拖了出来。他脸色煞白,腿上还挂着两条手指粗的蚂蟥,正贪婪的吸着血。 黄胜立刻上前,熟练的用烟袋油子在蚂蟥身上一烫,蚂蟥顿时缩成一团滚落下来。伤口处血流不止,黄胜迅速撒上止血的草木灰,用布条扎紧。 “都没事吧?继续走!”陈天一看都没多看一眼,冷冷的下令。 队伍继续前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拔出泥潭的“啵啵”声。 一条毒蛇从树梢垂下,被陈大海眼疾手快的一刀斩断。不知名的毒虫在耳边嗡嗡作响,士兵们则用涂了草药汁的布条驱赶。 陈天一看着这群在泥潭中挣扎的汉子,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依然保持着建制,紧紧跟随着他的脚步,他知道,这就是他的兵,他的第十卒。 三个时辰后。 当第一缕光线穿透树林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他们终于穿过了烂尸林。 眼前是一片灌木丛生的山坡。陈天一趴在坡顶的草丛里,举起单筒望远镜。 五里外,赖通的前锋营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似乎还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划拳行令声。 而在另一侧的山谷——第十卒原本驻扎的地方,此刻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向荣的副将张国梁,亲自率领一千绿营兵和一千团练,将那个空山谷围的水泄不通。 张国梁骑在枣红马上,一身亮银甲,威风凛凛。他看着死寂的山谷,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传令下去,一个都不许放过!那个陈天一的脑袋,本将要拿来当夜壶!” “杀!” 一声令下,上千青军呐喊着涌入山谷。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分钟后,一个千总灰头土脸的跑出来汇报:“大人!里面……里面没人!只有几十个草人,灶里的火还没灭透!” “什么?!”张国梁脸色铁青,一鞭子抽在那千总的脸上,“没人?赖通那厮信誓旦旦说贼人在此,怎么会没人?他们会飞不成?” 他环顾四周,这山谷是个死地,除非对方插了翅膀,绝不可能在几千大军眼皮子底下溜走。 “大人,会不会是赖通那厮……在耍咱们?”旁边的幕僚小心翼翼的提醒,“或者是他故意引我们来,想埋伏我们……” 这年头,官匪勾结,互相倾轧的事太多了。赖通本就是降将,反复无常也不稀奇。 张国梁的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他千里奔袭,扑了个空,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好你个赖通!敢拿本将当猴耍!”张国梁咬牙切齿,“传令!全军向东搜索!我就不信这帮长毛能凭空消失!要是找不到陈天一,老子就去找赖通要个说法!” 青军的大部队开始转向,像一群被激怒的野蜂,在山林里乱撞。 这一幕,全落在了山坡上陈天一的眼里。 “头儿,青妖扑空了!看样子气得不轻啊。”阿福趴在旁边,低声笑着,满脸泥污只露出一口白牙。 “他们越生气越好。”陈天一放下望远 镜,转头看向赖通大营的方向,“咱们的赖检点,这会儿怕是还在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呢。”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那块积蓄了一整天闷热的乌云,终于撑不住了。 “轰隆!” 一声炸雷,山体都为之一颤。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下,转眼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雨水冲刷着士兵们身上的泥浆,带走了闷热,也带来了寒意。 但第十卒士兵们的眼中,却烧着两团火。 “天助我也!”陈天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灼灼。 这种大暴雨,青军的火绳枪、弓箭都会受影响。火绳会被淋湿,弓弦会受潮变软。但第十卒不一样。 他们的定装弹用油纸层层包裹,防潮极佳。他们的土法手雷用拉发引信,外面还裹了防水的蜡层。 这天气简直是为第十卒量身打造的。 “传令下去!”陈天一的声音压过雨声,命令冷得像冰,“所有人,换装!” 身后的士兵们迅速打开油布包,拿出了一套套湿漉漉的青军号服。 那是他们之前缴获的战利品,红边的号坎,写着“勇”或“兵”字。在这漆黑的雨夜里,穿上这身皮,谁也分不清是人是鬼。 一百多多名战士,瞬间变成了一支沉默的绿营兵。 陈天一自己也套上了一件青军把总的号服,戴上红缨纬帽。他抽出腰间钢刀,刀锋在闪电下泛着蓝光。 “弟兄们,赖检点想让咱们死。咱们不仅要活,还要踩着他的尸体上位!” “今晚,咱们就是青妖的索命鬼!” 他指着山下雨幕中若隐若现的赖通大营,又指了指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张国梁部。 “咱们去给青妖指指路!” “阿福!带几个人,去那边的山头上,点火!快!” “是!” 暴雨中点火几乎不可能,但陈天一早有准备。他们携带的陶罐里,装的是猛火油和磷粉。 一刻钟后。 赖通大营侧后方的一座小山包上,突然燃起一团火光。那火光在雨中跳动,没有被浇灭,反而越烧越旺。 这团火,在漆黑的雨夜里格外醒目。 正在山林里搜寻无果、被大雨淋得心烦意乱的张国梁,猛地看到了这团火。 “大人!那边有火光!肯定是贼人!”一名亲兵兴奋的指着火光喊道。 张国梁眯起眼睛。那个方向……离赖通的大营很近。 “哼!果然不出所料!”张国梁冷笑一声,“赖通这厮,怕是把那伙贼人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了!甚至……那伙贼人根本就是赖通养的!” 不管是陈天一还是赖通,今晚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全军听令!朝火光方向,全速前进!” 青军大部队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赖通的大营扑去。 此刻的赖通大营内,一片混乱。 “哪来的火?怎么回事?”赖通披着外衣冲出大帐,看着不远处山头上的火光,心里莫名一沉。 “报——!检点大人!外面……外面来了一支青妖的兵马,正朝着咱们这边冲过来!看旗号……像是张国梁的部下!” “张国梁?”赖通愣住了,“他不是去剿灭陈天一了吗?来我这儿干什么?快!派人去问问!” 还没等传令兵跑出营门,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已经传了过来。 “砰砰砰!” “杀长毛!赏银千两!” 青军的前锋已经和前锋营的外围哨兵交上了火。 在这暴雨夜里,神经紧绷的双方根本没有沟通。青军认定这里藏着贼人,见人就砍;前锋营的士兵以为遭到了偷袭,也只能拼死反击。 “炸营了!炸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就军心不稳的前锋营彻底乱了套。士兵们在雨中乱窜,甚至开始自相残杀。 赖通站在中军大帐前,看着眼前的一切,手脚冰凉。 完了。 他设计的借刀杀人之计,怎么刀口突然转过来,砍在了自己脖子上? 就在这时,一支几十人的青军小队,趁着混乱,悄无声息的摸到了赖通中军大帐的侧翼。 领头的一个把总,压低了帽檐,露出一双狼一般的眼睛。 陈天一看着不远处手足无措的赖通,笑意残忍。 他缓缓的举起手中鸟铳,枪口对准了赖通身边的亲卫队长。 “好戏,开场了。” “打!”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十枚被点燃了拉发引信的土制手雷,冒着白烟,划破雨幕,落入了赖通最精锐的亲卫队人群中。 “轰!轰!轰!” 爆炸声盖过了雷声。 赖通的大营,瞬间被火光和惨叫吞没。 第五十七章 绝地反击 紫荆山深处雷声掩盖了山下的厮杀声。雨水顺着陈天一的帽檐流下,滴在他紧握千里镜的手背上。虽然是黑夜,但划破天空的闪电,能让他看清山下的局势。 那里已经乱成一团。 “卒长,火候差不多了吧?”陈大海趴在泥泞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兴奋,“赖通那老小子的营盘都要炸锅了,咱们再不动手,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陈天一纹丝不动,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冰冷的光。 “急什么。”他的声音像这雨水一样冰凉,“猎物还没咬死,猎人怎么能现身?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 半个时辰前。 赖通还躲在温暖的大帐里温酒唱曲,以为陈天一已经死在了向荣的刀下。他做梦也没想到,危险没有降临在第十卒头上,反而找上了他。 这一切都是陈玉成的杰作。 “头儿,卒长说了,咱们的任务是当‘搅屎棍’。”陈玉成身边的周默低声嘱咐,“要把这浑水搅得越浑越好。” 陈玉成抿着嘴,稚嫩的脸上满是沉稳。他将那杆特制的长管鸟铳架在一截枯木上,击发机的位置小心的包裹着一层油布防雨。 他的视线穿过雨幕,锁定在两里外那片晃动的灯火处——那是向荣副将李开芳的前锋大营。在李开芳大营与赖通大营之间,是一片不宽的缓冲地带。 “看那边。”陈玉成指了指两营中间的几个游动哨,“那是青妖的探马,干掉他们,青妖就成了瞎子。”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被雷声盖住大半。 远处,一名举着火把的青军哨探应声倒地,火把掉进泥水,瞬间熄灭。 接着,第十卒的十几名神射手同时开火。他们打完一枪立刻换地方,枪口不只对着青军,偶尔也朝着赖通大营的方向放两枪。 这种没章法的打法,在能见度很低的雨夜里,造成了极坏的后果。 青军大营那边,副将李开芳正烦躁的在大帐里踱步。赖通的情报说第十卒会经过这里,他才带人设伏,结果喂了一晚上的蚊子,什么都没看见。 “报——!”一名千总跌跌撞撞的冲进来,浑身是泥,“大人!不好了!营外发现大股会匪!咱们的哨探被拔了十几个!” “大股?”李开芳一愣,“哪里来的大股贼军?” “方向……好像是从赖通那个营盘那边过来的!”千总抹着冷汗,“而且火力很猛,咱们前沿的弟兄死伤不少,看样子,像是要冲营!” 李开芳的脸色瞬间铁青。 “赖通……好你个赖通!”他猛地拔出腰刀,一刀砍在面前的案几上,“本将就说这群反贼不会真心投降!这是诱敌深入,想跟本将玩‘反间计’,趁着雨夜偷袭!” 在这个缺少通讯手段的时代,猜疑一旦产生,就很难消除。李开芳本就看不起赖通这种摇摆不定的“义军”,此刻被陈玉成等人一煽动,他立刻断定:赖通反了,或者赖通就是个诱饵,配合长毛主力要吃掉自己! “传令!”李开芳嘶吼道,“全军出击!不要管什么阵型,给我压上去!先把赖通那个狗杂种的营盘给我平了!宁杀错,不放过!” …… 赖通的大营,此刻已乱成一锅粥。 “营啸”,这是古代军队很怕遇到的事。 士兵们极度紧张疲惫,精神压抑,一旦外部有突发刺激,神经就会瞬间绷断,引发群体性的发疯。 当青军的第一波箭雨射入赖通大营时,那些本就行军多日、心里害怕的前锋营士兵,崩溃了。 “青妖杀进来了!” “有奸细!杀啊!” “别杀我!我是自己人……啊!” 黑暗中,根本分不清敌我。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刀就砍。有人砍向冲进来的青军,更多的人则是砍向了身边的同伴。 惨叫声和哭喊声混在雷雨声里,格外吓人。 赖通衣衫不整的从大帐里冲出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他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整个人都傻了。 “住手!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他挥舞着手里的宝剑,想杀几个乱兵立威,但此刻没人听他的话。 一名杀红了眼的亲兵,竟然举着长矛朝他刺来:“去死吧!你个克扣军饷的吸血鬼!” 赖通狼狈的一滚,一剑刺穿了那亲兵的胸膛。热血溅了他一脸,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完了,全完了。 “大人!快跑吧!青妖主力压上来了!咱们的人炸营了,根本挡不住啊!”剩下的几个亲卫架起赖通就要往后山跑。 “往哪跑?后面是绝壁!”赖通嘶吼,“顶住!给我顶住!只要顶过今晚,翼王的援军就到了!” 可是,哪里还有援军? 大批青军冲垮了栅栏,踏平了帐篷。他们见人就杀,根本不接受投降。李开芳下了死命令:杀光这群反复无常的贼寇! 赖通被逼到了营地的西北角,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名亲卫,做着最后的抵抗。 …… 山坡上,陈天一放下了千里镜。 他看着下方被火光映红的战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火候,到了。 青军已经杀红了眼,队形散乱;赖通的人已经死伤殆尽,只剩最后一口气。 这正是坐收渔利的时候。 “传我命令!” 陈天一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变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全体都有!上刺刀!” “咔嚓!咔嚓!” 一片金属撞击声在雨夜中格外清脆。六十多名第十卒的战士,动作一致,将特制的卡槽式***刀卡在了枪口上。 “投弹组,把你们手里的‘大宝贝’都给老子准备好!” 陈天一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刀尖直指山下的乱军。 “兄弟们,赖检点平日里‘待我们不薄’,今日他有难,我们岂能坐视不管?” 他的话里带着讽刺,周围的士兵们都发出了低沉的笑声,那是复仇的快意。 “记住!我们的口号是‘救援赖检点’!但是——” 陈天一的话锋一转,杀气腾腾:“手里的家伙别长眼睛!青妖要杀,那些挡路的友军,要是太碍事,也不必客气!听明白了吗?” “明白!” “杀!” 一声怒吼,第十卒从侧后方的山坡上冲了下来。 …… 战场上,一名青军千总狞笑着逼近赖通。 “赖通!借你的人头一用,给老子换个顶戴花翎!” 赖通身中两刀,披头散发,手里的剑也崩了好几个口子。他闭上眼睛,准备等死。 “轰!轰!轰!” 就在这时,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在他身边炸响! 那是第十卒的土法手雷。 这些用粗劣陶罐和竹筒做的爆炸物,在改良火药的加持下,声势吓人。 火光爆闪,弹片和碎石横飞。 那名准备杀掉赖通的青军千总,直接被一枚在他脚边爆炸的陶罐掀飞了出去,半边身子都被炸得血肉模糊。 紧接着,密集的爆炸声在青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连环响起。 这是这个时代的军队从未见过的打法。他们习惯了刀砍斧劈,习惯了弓箭互射,甚至习惯了排枪对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能扔出几十步远、落地就炸还会冒火的东西。 “是妖法!会匪会妖法!” 恐惧比杀戮更有效。青军的攻势瞬间停滞。 “第十卒!进攻!” 陈大海一马当先,魁梧的身躯直接撞进敌阵。他手里的鸟铳没装弹,当成了长矛用。 “噗嗤!” ***刀捅穿了一名青军什长的皮甲,扎了个透心凉。陈大海怒吼一声,双臂发力,竟将那百十斤的汉子挑了起来,甩向一旁。 在他身后,第十卒的士兵们排成了擅长的“三三制”进攻队形。三人一组,互为犄角,刺刀如林,推进如墙。 他们很轻松的从侧翼切入了青军的阵型。 近距离的排枪射击,加上刺刀的突刺,还有时不时扔出的手雷。这一套打法彻底打蒙了青军。 “援军!会匪的主力援军到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本就吓破了胆的青军崩溃了。在黑夜中,他们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只觉得到处都是爆炸声和喊杀声。 李开芳在亲兵的护卫下,看着前面火光冲天、哀嚎遍野的惨状,咬了咬牙:“撤!快撤!是陷阱!” 青军像退潮一样溃散而去。 陈天一没有下令追击。穷寇莫追,何况他那点兵力,真追上去容易露馅。 他站在尸横遍野的营地中央,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落在了不远处的赖通身上。 此时的赖通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是血,十分狼狈。他看到陈天一,眼睛里顿时亮起了光。 “天一!天一老弟!” 赖通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变了调:“你来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忠义之人!快!快扶我起来!” 赖通以为自己得救了。 陈天一缓缓收刀入鞘,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一步步走向赖通。 他的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陈大海和阿福等人默契的散开,将赖通仅剩的几个亲卫隔开。 “大人,您受苦了。”陈天一走到赖通面前,低头看着他,并没有伸手去扶。 赖通愣了一下,感觉气氛不对。他看着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第十卒士兵,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天……天一,你想干什么?”赖通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可是前锋营的主将!我是天王亲封的……” “我知道。”陈天一打断了他,蹲下身子,视线与赖通平齐。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被雨水浸湿的布条,那是从之前那个信使身上搜出来的。 “赖大人,这东西,您眼熟吗?” 借着微弱的火光,赖通看清了那布条上的内容——那是第十-卒的行军路线图,还有他和青军联络的暗语。 赖通瞳孔收缩,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会……” “大人是想问,我怎么没死在那个山谷里,对吗?”陈天一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赖通心上,“因为阎王爷说了,他那里缺个将军,不缺卒长。” “天一!误会!这是误会!”赖通慌了,他拼命往后缩,双手在泥水里乱抓,“这……这是反间计!对!是青妖陷害我!你要相信我!只要你带我回去,我保举你做副将!不,做师帅!金银财宝,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误会?” 陈天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大人,事到如今,体面一点不好吗?” 他站起身,不再看赖通那张难看的脸,只是背过身去,淡淡的说了一句:“陈玉成。” “到。” 不远处的黑暗中,少年陈玉成端着枪走了出来。 “赖大人身受重伤,不治身亡。”陈天一的声音在雨夜中飘散,“送大人一程,别让他遭罪了。” “你敢!我是天国命官!你这是谋反!谭绍光就在后面,他马上就到!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赖通尖叫起来,声音难听。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终结了所有的聒噪。 赖通的眉心出现了一个血洞,他瞪大了眼睛,直到死,都不敢相信陈天一真的敢动手。 世界清净了。 陈天一转过身,看着赖通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臭虫。 “阿福。” “在。” “清理一下。记住,赖大人是力战而亡,他是为了掩护大军转移,与青妖血战到了最后一刻。他是英雄。” “明白!”阿福立刻带着几个人开始布置现场。他们在赖通的尸体旁丢了几具青军的尸体,又把赖通的佩剑插在一个青军的胸口,伪造出一副同归于尽的场面。 做完这一切,陈天一弯下腰,从赖通的怀里摸出了象征前锋营指挥权的将印和兵符。 他握着冰凉的将印和兵符,手心有些发热。 这就是权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吁——!” 一队人马冲破雨幕,闯入了这片狼藉的营地。为首的一员将领,正是前锋营副将,谭绍光。 谭绍光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第十卒,最后,目光落在了躺在泥水里、死不瞑目的赖通身上。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赖通尸体旁,蹲下身检查了一番。 当他看到赖通眉心那个明显的弹孔时,动作猛地一僵。 作为玩枪的行家,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近距离射击造成的,而且……不像青军的鸟铳,倒像是第十卒特有的改良火枪。 谭绍光缓缓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几百名亲兵也齐刷刷的举起了武器,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陈天一。” 谭绍光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能解释一下,赖检点眉心的伤,是怎么回事吗?” 陈天一面对着数百把明晃晃的钢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当着谭绍光的面,慢悠悠的将赖通的兵符揣进自己怀里,然后抬起头,直视着谭绍光的眼睛。 “谭副将,你是聪明人。” 陈天一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谭绍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青妖突袭,赖检点身陷重围。我第十卒拼死救援,奈何……青妖火力太猛,流弹无眼。” “流弹?”谭绍光冷笑,“这流弹,长得可真像你手下的枪子儿。” “是不是流弹,重要吗?” 陈天一突然打断了他,眼神变得很锐利,直视着谭绍光的心底。 “赖通勾结青妖,出卖同袍,证据确凿。他若活着回去,前锋营上千弟兄,都要被他卖个干净!你谭绍光,也跑不了!” 说着,他将那块带血的布条拍在了谭绍光手里。 谭绍光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现在,赖通死了。前锋营群龙无首,外面还有青妖虎视眈眈。”陈天一的声音充满了诱惑,“谭兄,你是想为了一个死去的叛徒,跟我火并,让青妖看笑话,最后大家一起死?还是……” 陈天一指了指周围。 “还是咱们联手,整顿前锋营。这功劳,这前锋营的家底,咱们兄弟分了?” 谭绍光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证据,看着地上赖通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又看了看周围第十卒士兵那黑洞洞的枪口和手中冒着烟的手雷。 理智告诉他,陈天一说得对。 赖通活着,大家都得受气,甚至被害死。赖通死了,前锋营就是他们的天下。 良久,谭绍光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赖通的尸体,重重的抱拳一礼。 “赖大人……以身殉国,壮烈千秋!” 陈天一笑了。 他走上前,与谭绍光并肩而立,看着东方的天际。 “谭兄,从今天起,这前锋营,咱们说了算。” 第五十八章 新军 金田的烽火烧遍了紫荆山,数万被压迫的生民汇成一股洪流,正式踏上了东征之路,其势汹汹,直指永安。 在这道浩荡的洪流最前方,引领着方向的,是一支显得格格不入的部队——由陈天一与谭绍光联手整编后的“新”前锋营。谭绍光任前锋营主将,陈天则为副将。 这支部队的气象,与天军任何一支营伍都截然不同。赖通时期那种兵痞油滑、令不行禁不止的习气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板的纪律性。士兵们的号服虽然多有补丁,却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垢;行军队列整齐划一,数千人行进间,除了统一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听不到半点喧哗嘈杂。 每日安营扎寨,营地的规整程度更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厕所、饮水区、伙房、营帐,各功能区域相隔百步,地上遍洒石灰,以防蚊虫疫病。尤其是陈天一从第十卒推广开的“卫生条例”,更是被当作铁的军法一样强制执行。 “饭前便后要洗手!” “军医官检查不合格者,不许吃饭!” “所有饮水必须煮沸,违者鞭三十!” “不得随地大小便,违者重罚,其伍长、两司马连坐!” 这些在陈天一看来是现代军队基础常识的规定,在普遍随性、甚至有些邋遢的天军中,却不啻于一场革命。起初,不少从赖通时期留下的老兵油子对此嗤之以鼻,阳奉阴违。 “他娘的,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哪次不是在泥水里打滚?喝口河水还能死了不成?撒泡尿还得跑上半里地,真是脱裤子放屁!”一名赖通旧部的老兵痞,仗着自己资格老,在队伍里公然抱怨,甚至故意走到饮水区上游,解开裤腰带就要放水。 他的抱怨声还没落下,一道黑影已经如旋风般卷到他面前。 谭绍光黑着一张脸,二话不说,直接拔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光一闪,那老兵痞的半只耳朵已经掉在了泥水里。 “啊——!”老兵痞捂着血流如注的耳朵,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是第一次,我只割你一只耳朵,让你记住教训。”谭绍光的声音冷得像冰,“再有下次,掉的就不是耳朵,是你的脑袋。陈副将的规矩,就是我谭绍光的规矩,就是前锋营的军法!” 鲜血和毫不留情的惩处,是最有效的训诫。在陈天一的“仁”与谭绍光的“威”双重作用下,前锋营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以一种全新的、高效得可怕的方式运转起来。赖通安插在各卒中的最后一个钉子,也被借机拔除,整个营伍的思想被前所未有地统一起来。 这天傍晚,在一处临时的营帐里,谭绍光、陈天一召集了全营的军官议事。 “此次东征,前路漫漫,军情瞬息万变。我军虽以步卒为主,但斥候与传令,皆离不开马匹。我意,将全营缴获之马匹统一管理,设立‘骑兵哨’,专司侦查、传令、袭扰之职。” 陈天一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身上。 “我意,由陈玉成,担任首任骑兵哨长!”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哗然。 “将军,不可!他一个毛头小子,嘴上毛都没长齐,如何能担此重任?” “是啊,他才十四岁!让他管几十匹马和上百号斥候,这……这不是儿戏吗?” 陈天一抬手,压下了议论声。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将不在勇,而在谋;兵不在多,而在精。陈玉成虽年少,但沉稳机敏,枪法如神,更难得的是,他识字,会画图,有我教他的本事,足以胜任。斥候之职,非他莫属。此事,我也已禀明主将,主将准了。” 搬出石达开的名头,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消失了。 陈玉成“腾”地站起身,因为激动,稚嫩的脸上涨得通红。他对着陈天一,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末将……陈玉成,定不负将军厚望!” 从那天起,陈天一便将自己在后世电视上所学的侦察、地图绘制、情报分析等知识,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他教陈玉成如何利用太阳和星辰辨别方向,如何通过蹄印和遗落物判断敌军数量与兵种,如何绘制包含等高线、水源、道路信息的简易军用地图。 一颗蒙尘的将星,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接受超越时代的系统化培养,绽放出最初的光芒。 大军一路行进,新的问题很快出现。时值夏末,天气湿热,蚊虫滋生。许多从北方一路追随起义的士兵因水土不服,开始上吐下泻,甚至引发了小规模的痢疾,非战斗减员日益增多。其他营伍对此束手无策,随军的草药郎中只会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一切全凭个人体质硬抗。 就在此时,黄胜带领的医疗队按照陈天一教的方法,将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再按精确比例兑入食盐和糖,制成简易的“口服补液盐”。那些拉到虚脱、眼眶深陷的士兵,在喝下这温热的盐糖水后,竟奇迹般地稳住了病情,慢慢恢复了体力。 这一手,让天国高层都为之侧目,也让前锋营的士兵们对医疗队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黄胜凭借其出色的组织能力和日益精湛的医术,赢得了全营上下的尊敬。 这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还会为民治病的军队,自然也赢得了沿途百姓的拥护。他们路过村庄,秋毫不犯,甚至还会留下一些珍贵的盐巴和药品。许多曾被官兵、土匪欺压的百姓,都主动为他们提供情报,甚至有青壮自愿拖家带口加入天军,只求能编入前锋营。 前锋营的声望,与日俱增,如日中天。 这一切,都被杨秀清安插在军中的监军,一笔一笔记下。他看着陈天一在军中的威望越来越高,看着那些士兵眼中近乎狂热的崇拜,心中感到了一丝深刻的不安。 一封加急的密信,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被送往了后方的中军大帐。 数日后,大军行至一处名为“一线天”的险要隘口。 “报——!” 一名斥候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冲入中军大帐,声音嘶哑而急促:“启禀将军!前方三十里‘一线天’隘口,有上千团练,依仗险要地形,埋设滚石檑木,结寨据守,挡住了我军去路!” 第五十九章 隘口之战 “一线天”隘口,名副其实。 两座陡峭的山峰如刀削斧劈,山体几乎垂直,中间夹着一条仅容三五人并行的狭窄通道,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上千乡勇团练手持各式兵器,在隘口上方用山石和木料筑起了简陋的寨墙,大量的滚石檑木堆积在侧,隘口上人头攒动,旗帜杂乱,叫嚣之声隔着数里都能听见。 前锋营的战前会议上,气氛有些凝重。 “天一兄弟,依我之见,这等乌合之众,不足为惧!”谭绍光指着沙盘,声音洪亮如钟,“只需一支精兵,由我亲自带队,一鼓作气,便可将其冲垮!” 帐内不少将领纷纷附和,他们习惯了这种直来直去的打法,认为在绝对的勇武面前,地形的优势可以被抹平。 陈天一却缓缓摇了摇头。 “谭兄此言差矣。”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隘口狭窄,我军兵力优势无法展开。强攻,正中敌人下怀,只会用我军兄弟的性命,去填平这条血肉通道。敌众我寡,此为下策。” “那依你之见?”谭绍光皱眉问道。 陈天一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终落在了隘口侧面一处被标注着骷髅和“绝壁”字样的地方。 “此战,当三路并进,讲究一个‘协同’。” 他抽出一支红色令旗,重重地插在隘口正面:“其一,正面压制。由神射手与抬枪队组成火铳营,在隘口之外,进行远程火力压制。目的不是杀伤,而是要让他们在寨墙后抬不起头,无法有效投掷滚石弓箭。” 他又抽出一支蓝色令旗,插在火铳营之后:“其二,‘炮火’覆盖。由全营臂力最强者组成投弹组,携带新制的竹筒手雷,在火铳营的掩护下,推进至有效射程,对隘口守军进行毁灭性打击,彻底摧毁其战斗意志。” 最后,他拿起一支黑色的令旗,眼神锐利地看着帐内诸将,最后定格在陈大海和阿福脸上,重重地插在了那片绝壁之上。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路——侧翼穿插!由陈大海、阿福,率领五十名身手最好、攀爬能力最强的弟兄,携带绳索,从这处看似无法通行的悬崖峭壁进行迂回,如神兵天降,直捣黄龙!” 这个大胆而又精密的计划,让帐内所有习惯了冲锋陷阵的将官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第一次接触到如此复杂的协同作战理念。 半个时辰后战斗打响。 “砰!砰砰……” 沉闷的抬枪声和清脆的鸟铳声率先响起。前锋营的神射手们散布在隘口前的林线中,利用树木和岩石作为掩护,对隘口上那些挥舞着大刀、叫嚣不已的团练头目,展开了冷酷而精准的点名。 一个刚刚还耀武扬威、挥舞着令旗的团练头子,话还没喊完,额头上就爆开一朵血花,连人带旗一起从寨墙上栽了下来。 隘口上的团练瞬间被打蒙了。他们从未见过射程如此之远、精度如此之高的火枪,还没看清敌人在哪,自己这边就接二连三地倒下,寨墙上血流成河。他们只能龟缩在寨墙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投弹组,前进!” 就在团练被完全压制之时,陈天一的第二道命令下达了。 在正面火力的掩护下,上百名投弹手迅速推进到隘口下方百步之内,这个距离,滚石和弓箭的威胁已经大为降低。 “投!”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枚冒着青烟的竹筒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抛物线,如同冰雹一般,越过寨墙,精准地落入了狭窄拥挤的隘口之内。 “轰——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整个“一线天”都在剧烈地颤抖。竹筒内包裹的铁钉、碎瓷片和钢珠,在狭小的空间内形成了死亡风暴。木制的寨墙被炸得四分五裂,守在墙后的团练被成片地撕碎,血肉横飞。 幸存者也被这闻所未闻的“天雷”吓破了胆,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以为是山神发怒,一个个鬼哭狼嚎,丢下兵器四散奔逃,整个隘口阵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杀——!” 就在团练陷入彻底混乱之际,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他们背后响起。 陈大海率领的五十名精兵,已经成功从那看似不可能的悬崖峭壁上登顶,直接杀向了团练的指挥中枢。 腹背受敌,心胆俱裂。 团练的抵抗瞬间瓦解。上千人的队伍,被陈天一用不到三百人的部队,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许多人为了逃命,甚至直接从山崖上跳了下去,摔得筋断骨折。 战斗,在不到一个时辰内便宣告结束。 当打扫战场时,前锋营的士兵们看着隘口内堆积如山的武器、粮草和数百名瑟瑟发抖的俘虏,眼中虽有贪婪,但在陈天一和谭绍光早就下达的“凡私藏战利品者,斩!”的严令下,无一人敢上前抢掠。 所有缴获,统一登记上缴圣库;所有俘虏,集中看管,等待发落。这种高度的纪律性,让随军的监军都暗自心惊。 陈天一亲自审问了那些被俘的团练。 “愿回家的,发三日口粮,自行离去。愿留下的,编入辅兵营,同吃同住,立功者,可转为战兵。” 这番宽仁的政策,与青军的滥杀和官府的苛待形成了鲜明对比。当场,便有大半家贫无地的青壮俘虏选择留下,他们宁愿追随这支纪律严明、待人宽厚的军队,也不愿再回到过去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前锋营的实力,不减反增。 大军继续前行,前方再无阻碍。 两天后,一座雄伟的巨城,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永安州城。 它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城楼之上,青军的守备森严,远非之前那些土寨可比。这,才是起事以来,面临的第一个真正的考验。 就在全军安营扎寨,准备商议攻城之策时,主将石达开的令箭到了,一名亲兵飞马传令: “主将有令:召前锋营代主将陈天一,速至中军大帐,共议攻城大计!” 第六十章 血肉磨坊 数万天国军民汇成的黄色洪流,走了几百里地,最终停在了永安州的城墙下。 陈天一的前锋营是全军的眼和刀,离城墙一里地就停了。 他们没急着扎营,而是快速散开摆出了警戒队形。 士兵们动作利索,一声不吭,跟周围乱糟糟的友军完全是两个样子。 陈天一站在一个临时土堆上,举着他的单筒千里镜。 这城跟他们之前碰到的土豪坞堡不一样。青灰色的城墙在太阳底下泛着硬光,墙缝都用糯米汁和石灰填了,几乎没啥破绽。看着就有三丈多高。这高度,放古代攻城就是找死。墙外面还有一道七八丈宽的护城河。河水绿得发深,水面很平静,但谁也不知底下藏了多少鹿角尖桩。城楼很高,飞檐翘角,飘着大清的龙旗。垛口后面,青兵的人头像蚂蚁一样挤来挤去。黑洞洞的炮口从射击孔里伸出来,冷漠的看着城下这群反贼。 “天一兄弟,这城不好打。” 谭绍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也举着个千里镜,声音有点沉。 “看城头那架势,怕是以经有准备了。这永安,是个硬茬。” 陈天一没放下镜子,淡淡回了一句。 “再硬的骨头,也得嚼碎了咽下去,我们没退路。” 他话音刚落,中军大营那边就响起了急促的鼓声。 那鼓声闷得要命,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还没等总攻的命令下来,几个急着抢功的营队就忍不住了,开始试探着进攻。 在他们看来,这又是一场捞功劳的盛宴。 林凤祥和李开芳手下的几千精锐,扛着临时做的简陋云梯和长杆,嘴里喊着“斩妖除魔”,潮水般冲向北门。 他们是天国最不怕死的兵,从金田一路杀过来,所向无敌,士气正旺。 他们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的扑向那座冰冷的灰色巨城。 城墙上,等着他们的是一场冷酷的屠杀。 “放!” 城头守将一声令下,几百口大锅里烧开的金汁,被两个青兵一组抬着,对着下面就泼。 那是粪尿桐油和各种脏东西熬成的毒液,臭气熏天,像瀑布一样浇在云梯上。 “啊!” 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战场。被金汁淋到的天国士兵,皮肉被烫熟溃烂,冒着黄绿色的烟。他们惨叫着从云梯上掉下来,掉进护城河,把河水都染脏了。更多的人在剧痛中乱动,带着云梯一起倒了,把下面的同伴也砸倒一片。 但这只是开始。几百斤的滚木和磨快的礌石,被青兵用杠杆撬动,呼啸着从城头滚落。它们砸进密集的人群里,每次落下都伴着骨头碎裂和人被碾成肉泥的闷响。一根滚木扫过,就是一条残肢断臂铺成的血路。冲在最前面的一批天军,刚碰到城墙就死伤大半。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怕,就被同袍的血和将领的催促激起了火气。他们踩着同伴还热乎的尸体继续往上冲,又被新一轮的滚木礌石砸得血肉模糊。护城河很快被染成了红色。残破的尸体 断裂的兵器和破碎的云梯漂在水面上,组成了一幅地狱图。 前锋营的士兵们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他们中有不少是新兵,哪见过这么惨的场面。 不少人脸色惨白,握着鸟铳的手都在抖,甚至还有些新兵不住的呕吐起来。这种纯粹拿人命填的打法,让他们从心底里发冷。 “头儿,这 这他娘的就是在送死啊!” 陈大海魁梧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我们不能这样打。” 陈天一终于放下千里镜,声音冰冷。 他转身,不理会后方催促出击的号角。 他看向陈玉成和阿福,目光锐利。 “玉成,阿福,带上斥候哨里最机灵的十个弟兄,换上缴获的衣服,跟我来。” “头儿,这太危险了!” 阿福急道。 “执行命令。” 陈天一的声音不容反驳。 半个时辰后,陈天一带了十几个人,像鬼一样摸到护城河边一处废墟里。 这里离城墙不到三百步,是个极度危险的位置。 一个不小心,一轮箭雨就能让他们全死光。 “玉成,还记得我教你的三角测量法吗?” 陈天一压低身子,趴在断墙后,从怀里拿出木棍和麻绳,在地上飞快的画着图。 “记得!” 陈玉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用力点头。 这种把数字和现实结合起来解决问题的方式,让他着迷。 他迅速在另一处选好观测点,也用一根木棍做标记。 两人分别测了自己位置到城楼顶端的角度,又精确测了两点间的直线距离。 陈天一在一块瓦片上,用石子飞快的计算。 “头儿,算出来了!” 陈玉成低声报告,声音激动。 “城墙高度约九米,换算成咱们的尺寸,是三丈二尺。护城河的宽度,约十五米,五丈左右。” 这些数据,让旁边的老兵听得一头雾水,那绝大部分人是文盲的时代,能够认得自己的名字就是顶天的文化水平了。 但他们看陈天一的眼神,却充满了敬畏。 “很好,继续。” 陈天一的脸上没有一丝轻松。 他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又悄悄向城墙根基附近爬了一段。 那里因为之前的炮击,炸开一个土坑,露出了一片没包青砖的泥土。 他敏捷的窜过去,抓起一把土,迅速缩回废墟。把泥土放在手心,用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最后看着周围土地的颜色和质地。 “土质疏松,含沙量很高,而且…有水汽。” 他得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结论。 “这永安城,是建在一片沙土地上的,它的根基就算再厚,地基也是软的!”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城墙上一个眼尖的青军哨兵还是发现了他们这边不对劲。 “哪边废墟里有探子!放箭!快放箭!” 凄厉的警报声响起,上百支羽箭像雨点一样,带着尖啸朝废墟盖过来。 “撤!” 陈天一低吼一声,早有准备的众人立刻交替掩护,利用废墟的掩护,像狸猫一样迅速撤回了己方阵地。 有惊无险。 可他们刚回大帐,还没喘口气,正军师所属的官员,就带着几个杀气腾腾的亲兵闯了进来。 来人面白无须,神情倨傲,正是杨秀清派来管前锋营的督战官。 “陈天一!” 督战官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质问。 “为何迟迟按兵不动?各营都在奋勇攻城,血战沙场,唯你前锋营畏缩不前,安然旁观,是何道理?” 陈天一都懒得起身,只是用块布擦着手上的泥土,淡淡的说。 “我营正在寻找破城之策,不做无谓的牺牲。” “一派胡言!” 督战官被他这态度激怒了,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怒斥。 “破城之策?就是你带着几个人去城下玩泥巴吗?正军师有令,前锋营必须即刻发起进攻!你这是公然违抗军令!” “我是前锋营,属左军主将节制!” 陈天一抬起头,目光平静,声音却掷地有声,丝毫不让。 “你!” 督战官气得脸色发紫,浑身发抖。 他没想到区区一个前锋营主将,敢这么顶撞他这个代表正军师威严的使者。 他“锵”的一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陈天一的咽喉,厉声威胁道。 “好个胆大包天的陈天一!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日拂晓,你若再不带头发起总攻,我便以畏敌如虎,动摇军心之罪,先斩了你,再上报正军师!”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谭绍光 陈大海等一众前锋营军官,都默默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不善的看着那督战官和他身后的亲兵。 只要陈天一一声令下,他们不介意让这几个正军师的走狗血溅当场。 陈天一没有再看他,只是低头,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那把从城墙根抠下来的,湿润而松软的泥土,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第六十一章 谁才是疯子? 永安城外的太平军中军帅帐之内,正军师杨秀清高坐在虎皮帅位之上,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的案几上,散落着各营今日攻城的战报,那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下午的时间,伤亡超过千人,却连城头都没摸到。 而那支被他寄予厚望、由石达开力保的“新”前锋营,战报上只有寥寥数语:按兵不动,伤亡为零。 “陈天一!”杨秀清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他双目圆瞪,怒喝道,“你可知罪?” 站在帐下的陈天一,面对着这位天国实际掌权者的雷霆之怒,身形却依旧笔挺如枪,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惧色。 “回禀正军师,末将不知。” “不知?”杨秀清被他这副平静的模样气得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杀机,“好一个不知!全军将士浴血奋战,你前锋营在后方安然观战。临阵退缩,畏敌如虎,按我天国军法,该当何罪?” 杨秀清此言一出,立时麾下已有人刀剑出鞘,只待正军师下令便立刻将陈天一正法。 帐内诸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天一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冷漠。在他们看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贵,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回正军师。”陈天一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压过了帐外呼啸的风声,“末将以为,今日之战,非战之罪,实乃策之误。强攻,是莽夫所为,是将我天国最精锐的兄弟,当成炮灰,白白消耗在这座坚城之下。” 他抬起头,直视着杨秀清那双喷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若今日前锋营也效仿别营,发起冲锋,此刻战报上只会多添上千个伤亡数字,于破城无半点益处。恕末将斗胆直言,正军师,您是要一座插上旗帜但将士流尽鲜血的死城,还是要一支能随您浩浩荡荡打到金陵的铁军?” 这番话,如同将一瓢滚油浇进了烈火之中。 “放肆!”杨秀清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来,“你一个侥幸得势的小人物,也敢在本王面前大放厥词,教军师如何打仗?来人!给我将这个妖言惑众、动摇军心之徒拖出去,斩了!” 帐外候着的两名身形魁梧的亲兵立刻冲了进来,便要上前押解陈天一。 “且慢!” 一个温和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响起。一直沉默不语的石达开,终于站了出来。他上前一步,对杨秀清拱手道:“正军师息怒。天一虽言语冒撞,失了分寸,永安城坚,攻城之策,确实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青妖的援军不日即至,我们有多少时间可以从长计议?”杨秀清余怒未消,但对石达开,他终究还是要给几分薄面。 “末将已有破城之法!”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陈天一再次开口,就让整个帅帐为刹那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陈天一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他下午带回来的那捧沙土。 “永安城墙虽高,根基却虚。此城建于沙土之上,土质疏松。强攻于外,不如掏其于内。”他看着满帐将领,抛出了一个他们闻所未闻的战法名词:“末将之策,名为——掘地攻城!” 在众人或惊愕、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中,他简明扼要地阐述了通过挖掘地道,将大量火药运至城墙根基之下,从内部将其一举炸毁的惊天计划。 “一派胡言!”一名赖通旧部提拔上来的将领立刻跳出来反驳,“挖地道?亏你想得出来!城内青妖不等你挖到城下,早已被发现!届时一锅热水灌下来,就是自掘坟墓!” “况且,就算你侥幸挖到城下,我军寻常火药,不过听个响,又能奈何这数丈之厚的坚城?” 质疑声此起彼伏,整个帅帐如同一个闹哄哄的菜市场。 陈天一没有理会这些质疑,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帅位上的杨秀清脸上。他知道,这里只有一个人能做决定。 “正军师!”他猛地提高了声调,压下了所有杂音,“请给我三天时间,并授予末将调用全军工匠、矿工之权,以及足够多的火药和物资!三日之内,听我一声响,城墙自开!若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决绝,声音铿锵如铁,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众人心上。 “末将愿立军令状,提头来见!”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所有人都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看着陈天一。这已经不是在打仗,这是在用自己和整个前锋营的性命做一场豪赌。 杨秀清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帐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最终,他冷哼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好!好一个提头来见!本军师就给你三天!三天之后,若城墙不动,休怪本军师军法无情!不止是你,你整个前锋营,上下千颗人头,一体同罪!”他转头看向石达开,“石兄弟,你的人,你可敢为他作保?” 所有人都看向石达开,这无疑是将他也架在了火上烤。 石达开却毫不犹豫,上前一步,与陈天一并肩而立:“本将愿为他作保!” 一直笑眯眯看戏的军师冯云山,此刻也抚着胡须,微笑着补充道:“云山也信这后生一次,便也算我一个。” 有两大实力派亲王作保,此事便再无更改的余地。 陈天一领了军令状,快步走出帅帐,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的前锋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回到营地,迅速筛选出数百名曾经当过矿工和挖煤工的士兵,将他们单独编组,成立了一支临时的“工兵连”,由最沉稳的陈大海亲自率领。 紧接着,他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匪夷所思的命令。 “传令下去,派人去各营和左近村庄,高价收购棺材!能收到多少要多少,多多益善!另外,再收集所有能找到的桐油、精炭和硫磺,同样有多少要多少!” 这个命令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迅速在前锋营乃至整个太平军大营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听说了吗?那前锋营的主将,知道自己立了军令状活不成了,开始给自己和手下准备后事了!” “哈哈,真是个疯子!还什么掘地攻城,我看他是想直接挖条通往地府的路吧!” “可怜前锋营那上千号兄弟,都要跟着他一起陪葬了。” 面对嘲笑和讥讽,前锋营的士兵们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但出于对陈天一近乎盲目的信任,他们还是沉默地执行了命令。一时间,一口口崭新或陈旧的棺材被运到前锋营的营地,在空地上堆积如山,场面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而此时此刻,在被亲兵重重守卫的大帐之中,陈天一正在进行着一项比正面攻城还要危险百倍的实验。 他的面前,摆放着几个陶盆和瓦罐,里面分别装着提纯过的硝石、硫磺和用柳木烧成的木炭粉末。他摒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硝石溶解在水中,然后按照一个精确的比例,缓缓打入几个新鲜的鸡蛋清。 他一边搅拌,一边低声对旁边的阿福解释:“蛋清里的蛋白质,可以吸附硝石溶液里的杂质,这是最简单的提纯方法。” 经过过滤和沉淀,他又将高度的烧酒倒入提纯后的硝石溶液中。随着酒精的快速挥发,盆底析出了一层雪白细腻的晶体。 这是在用这个时代最简陋的土法,制造威力更大的颗粒火药。每一步都必须精确无比,一旦比例失误或是操作不当,这小小的营帐,连同里面的所有人,都会在一瞬间被炸得尸骨无存。 帐内的陈天一却神情专注,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赌上的不仅仅是自己和前锋营的性命,更是这场战争的走向! 第六十二章 时间一到 人头落地! 天黑后,永安城上的青军放松了警惕,他们围着火堆喝酒。他们没注意到,自己脚下几十丈深的地方,一场挖掘已经开始了。 前锋营一处帐篷下,有个挖好的坑道口,看着像一口水井。上百个壮实的工兵在陈大海的带领下,赤着上身,一身的腱子肉,正紧张的挖着地道。 坑道很窄,只能让两个人并排走。挖出来的土装进麻袋,用滑轮运到地面,再由辅兵连夜运到几里外的山沟里倒掉,营地周围看不出半点痕迹。 “都记住了!头儿有令,两人一组,一个用短铲挖,一个在后头用簸箕运土,半个时辰换一次,不许逞强!”陈大海压着嗓子在地道里来回走动,“外头炮声一响,你们就玩命的挖;炮声一停,你们就慢点,弄出别的声响迷惑城里的人!” 这是陈天一定下的法子。为了盖住地下的声音,他让谭绍光白天派小部队去骚扰永安城的其他城门。断断续续的炮火和喊杀声,把青军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城里的守将只当反贼没招了,还在用这种办法骚扰,甚至拿这事当笑话。他们根本想不到,危险正从脚下的土地里,一寸一寸的逼近。地道里的活儿又苦又危险。里面又黑又闷,几乎喘不上气,汗水把士兵们的衣服都湿透了,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但没一个人喊苦。挖掘进行到第二天,还是出了意外。地道挖到一处土层含水多的地方,发生了小塌方。软泥一下子涌进来,把最前面挖土的两个士兵埋了半个身子。 “塌方了!” 黑暗里有人喊了一声,后面的士兵有些乱。 “慌什么!都给老子站稳了!”陈大海吼了一声,稳住了场面。他几步冲上去,大喊:“撑住!快把支撑木顶上!” 好在陈天一早有准备,坑道里每隔几米就用木料做了十字支撑。塌方很快被控制住,那两个士兵也被后面的人手忙脚乱的刨了出来,只是受了点轻伤。 这次意外过后,工兵们对陈天一的安排更信了,挖的也更起劲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顶帐篷里,颗粒火药的制作也到了最后阶段。 松散的黑色粉末,经过鸡蛋清和高度烧酒的处理,在前锋营的手里,变成了一粒粒均匀的深灰色颗粒。 “看到了吗?这叫颗粒化。”陈天一捻起一粒火药,对旁边看呆了的谭绍光说,“粉末状的火药,烧的慢,还容易受潮。这颗粒状的火药,颗粒间有空隙,一点着火就能瞬间传遍,威力比寻常火药强了十倍不止!” 谭绍光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些小颗粒,眼神里满是震惊。这陈天一总是能创造出一些新奇的东西来,他感觉到,这不起眼的东西甚至可能改变一个时代。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道不断向永安城的中心延伸。 第三天下午,军令状的期限快到的时候,一个浑身是泥的工兵从地道口冲了出来,声音因为兴奋都变了调: “头儿!挖到了!挖到了!前面……前面就是城墙的根,全是沙土和碎石!” “好!”陈天一紧绷了几天的脸终于松弛下来。他一挥手,“命令工兵连,马上在尽头挖出药室!” 地道的尽头,就在城墙根基的正下方,工兵们用最后的力气挖出了一个能装十几人的大洞。这里就是药室。 此时,那些被全军嘲笑了三天的棺材,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当士兵们看到那些棺材的真正用途时,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接着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棺材,是用来装火药的! 一口口沉重的棺材被撬开,由十几个士兵合力,小心的运进地道。上千斤威力巨大的颗粒火药,被分装进这些木箱里。 “棺材内部空间够大,木板厚实,能形成很好的密闭效果。”陈天一对身边的陈玉成和阿福解释,两个少年听得目瞪口呆,“上千斤火药在这样一个密闭空间里瞬间引爆,能量无法向四周释放,会形成一股向上的巨大冲击力。这股力量,足以把城墙送上天” 一口口装满火药的棺材被工兵们缓缓推入药室,按照陈天一画的图纸,紧密的码放好。 一条几十丈长,用油纸和桐油包好的特制引信,从最里面的一口棺材中伸出来,一直通到地道口。 黄昏时分,天边一片血红。一切都准备好了。 陈天一亲自检查了引信的末端,然后对他身边一个亲兵,重重的点了点头。 “点火。” “嗤——” 亲兵手里的火折子碰到引信,引信头上的磷粉瞬间烧起来,冒出一股白烟,火星飞快的钻进了漆黑的地道里。 倒计时开始了。 按照陈天一的计算,引信烧到药室需要一刻钟。 整个天军大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齐看向那段城墙。 中军大帐前,杨秀清、石达开、冯云山等将领全都在场。杨秀清端着一杯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他身边的督战官已经摩拳擦掌,脸上挂着冷笑,准备在左军主将石达开面前,把他的得力干将一刀砍掉。 这一刻钟的时间,在所有人的感觉里,都特别漫长。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预定的时间到了。 可是,永安城墙依旧静静的立在夕阳下,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天军的阵营里开始有了议论声。 “失败了!我就说那陈天一是个只会吹牛的疯子!” “这下可好,白白浪费了三天。” “可怜前锋营那帮人,都要跟着他一起砍头了。” 杨秀清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他重重的将手里的酒杯顿在桌上,杯子应声而碎。 “陈天一!”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锵”的一声,他身边的侍卫会意,猛的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是引信半路灭了?还是火药失效了?或者,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特别是石达开和前锋营的将士们。 陈天一,你到底行不行? 第六十三章 天崩地裂,永安城破 就在杨秀清耐心耗尽,起了杀心,侍卫即将拿人时,所有人都以为陈天一终究要为自己的愚蠢买单时。 众人不得在心中摇头,这陈天一还是太年轻了,立下军令状这种事本来就是上面人用来拿捏下面难以控制的人的。 “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似乎整个大地都在颤抖,中军大帐前的酒桌被震得跳起半尺高,有人站不稳,直接摔倒。 杨秀清手里的酒杯“啪”的摔碎在地上。他和其他天国将领一样,惊骇的望着永安城的方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永安城南段的城墙,被一股巨力从地面整个掀飞。无数砖石泥土,连同城墙上被吓傻了的青军,一起被抛到几十米的高空,又再次重重的落在地上。 接着,一团带着火光和浓烟的蘑菇云从废墟上升起,直冲天空,烟尘和狂风席卷了整个天国军队大营。 这恐怖的景象,让城里的青军吓破了胆,也让城外数万天国士兵当场跪倒,对着蘑菇云的方向拼命磕头。他们觉得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肯定是天父降下神迹来帮他们了。 “他……真的做到了……”石达开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惊。 “成功了。”只有陈天一看着那场面,平静的吐出三个字。仿佛这只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陈天一猛的转身,拔出指挥刀,刀尖直指那个大缺口。前锋营所有将士同时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呐喊着冲向了爆炸处。 “前锋营!冲锋!” “杀……!” 缺口处,幸存的青军还被炸的耳朵嗡嗡响,脑子一片空白。一个青军佐领侥幸没死,从废墟里爬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总算反应过来,嘶吼的指挥身边同样没回过神的长矛手,想堵住缺口。 但他们面对的是前锋营的突击队。 “第一排!预备!开火!” 随着陈玉成的命令,冲在最前方的近百名队员在距离缺口五十步的位置停下,举起了手中改造过的鸟铳。鸟铳里装填的,是陈天一专门调配的近战大礼包,由铁砂、碎铅丸和石子混合而成。 “砰砰砰砰!” 近百支鸟铳同时开火,铁砂、碎铅如暴雨梨花般散射而出。 密集的弹丸形成了一道弹幕横扫而过。那些刚鼓起勇气冲上来的青军,胸前、脸上瞬间爆开一团团血雾,木盾牌被打成了筛子。许多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成片倒下。这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近距离的霰弹,给密集的冷兵器方阵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前锋营的士兵没有停留,踏着敌人的尸体和血液冲进了城内。 “各战斗小组散开!手雷开路,刺刀跟进!” 入城后,部队迅速以三人为单位散开,组成战斗小组互相掩护前进。遇到街角或者屋里有敌人顽抗,他们根本不纠缠,一颗拉发式的竹筒手雷就轻巧的从门窗扔了进去。 “轰!” 伴随着爆炸和惨叫,端着刺刀的士兵再冲进去补刀。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和周围慌不择路、各自为战的青军散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其他天国部队还在为谁先进城而争吵时,前锋营已经迅速清除了南城区的抵抗,一路杀到了永安州府衙门前。 半个时辰后,陈天一策马缓缓的踏入州衙大堂。他旁边是青军将领的尸体,还有跪在地上磕头乞降的永安官员。在他身后,前锋营的陈字大旗,已经高高的插在永安城头,迎风作响。 全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些之前嘲笑陈天一的将领,看着城头的旗帜,再看看自己还在城外爬墙的部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这一战,前锋营以不到百人的伤亡,立下攻克永安的首功,战绩无人不服,威震全军。 这功劳簿上的名字还没上报,天王的赏赐紧接着就到了。赏酒赏肉赏钱,拉拢之意溢于言表。 作为首功之臣,陈天一理所当然的把永安府的府库重兵“保护”起来。他毫不客气,利用职权,优先把库里的“劣质”的粮食、精铁、硫磺、硝石等物资,还有洋人留下的机械零件和工具,全部处理了,继续充实自己的物资储备,光靠圣库拨付,他和他拿上千号弟兄都得喝西北风,这年头,有兵、有钱、有粮,心里才能不慌。 至于杨秀清安插在前锋营里的监军,在巷战时已经光荣牺牲了。 然而,在前锋营上下一片欢腾中,陈天一的脸上却看不到笑容。 陈天一亲自清点战利品时,从一具青军守将的尸体上,发现了一封加急求援信,信是用油纸包着的,还没来得及发出。 信上的墨迹有些模糊,但其中一个名字,让他瞬间瞳孔收缩,脊背发凉。 “……乌兰泰与向荣所率四万援军,日夜兼程来援,不日可达,望将军坚守待援……” 向荣。 陈天一的瞳孔猛的收缩。这个狗皮膏药还真是穷追不舍啊。 第六十四章 火坑还是宝地? 永安城破了,城内的天国将士们像是喝醉了酒,个个兴奋不已。 压抑了许久的欲望,在占领者的欢呼声中被点燃。不同营的士兵涌进这座富庶的州城,第一时间冲向那些豪宅大院和商铺钱庄。他们踹开大门,抢夺金银财宝,分享胜利果实,这是当时军队的传统。一时间,城里鸡飞狗跳,哭喊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一片混乱。 然而,在这片狂欢之中,有一支部队显得格格不入。 陈天一的前锋营,刚踏进城门,就接到了他冰冷的军令。他们没有参与抢掠,而是保持着战斗队形,迅速穿过市区,直扑几个不起眼的目标。 “第一卒、第二卒,控制城里所有铁匠铺、木工房,把所有工匠和他们的家人、工具,全部‘请’到城北营地去,告诉他们,管吃管住,工钱加倍!” “第三卒,控制所有药铺、医馆,查封所有药材,特别是硝石、硫磺、酒精,一点都不能少!黄胜,你带医疗队负责接收!” “第四卒、第五卒,封锁粮仓和盐库,任何人不准私自动用,等圣库派人来接手。但是,城西那几家给官府供火药的硝石库,给我看死了!那才是咱们的命根子!” 命令一条条的下达,前锋营的士兵高效的执行着。他们绕开了堆满金银的府库,无视了藏着女眷的后宅,目标明确,行动迅速。 当其他部队的将领还在为一箱珠宝吵得面红耳赤时,陈天一已经把永安城里最有价值的战争资源——工匠和原材料,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他把整个前锋营拉到了城西北角一处偏僻的区域,这里是贫民和工匠住的地方,房子低矮,街道狭窄,但最方便隐蔽和管理。他严令士兵不准扰民,甚至还开仓放粮,安抚那些受惊的百姓。 这种奇怪的举动,让许多友军将领私下里笑话他是个傻子,放着金山银山不要,去守着一堆破铜烂铁和穷匠人。 陈天一对此只是笑了笑。 金银能换来刀枪吗?美女能填饱肚子吗?在这个乱世,只有掌握了生产力,能造出杀人武器的技术,才是立身之本。 三天后,永安城内的秩序初步恢复。天王洪秀全在几乎完好的永安府衙,召开了起义以来最高级别的一次会议。 府衙大堂之上,气氛严肃。洪秀全高坐正堂,目光扫过满堂的文武官员。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惯有的、带着几分神圣的语调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很震惊的决定: “众兄弟,我们从金田起义,一路打过来,虽然一直赢,但终究是流寇。如今拿下永安城,是天父的旨意,我天国要在这里,建立制度,定下官职,分封诸王,作为万世的根基!” 建制! 这两个字一出口,大堂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这意味着,太平天国将从一支流寇式的军队,转变为一个有稳定体系的割据政权。这是从“反贼”到“从龙功臣”的关键一步。 堂下众人目光灼灼,那是对封赏下来时期待。 在数日的筹备后,一场盛大的封王大典在州衙前的广场上举行。数万军民聚集在此,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洪秀全穿着他自己设计的、绣着金龙的杏黄色龙袍,颁下了天国的第一道封王诏书。 “奉天承运,天父诏曰: 封杨秀清为东王,称九千岁,节制诸王,总领天国军政! 封萧朝贵为西王,称八千岁,代天兄传言,掌天国权柄! 封冯云山为南王,称七千岁,运筹帷幄,定国安邦! 封韦昌辉为北王,称六千岁,抚军恤民,镇守北方! 封石达开为翼王,称五千岁,羽翼天朝,总领左军!” 随着五位天国元勋穿着王爵袍服,依次登台受封,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东、西、南、北、翼,五王分立,一个等级森严又互相制衡的权力核心就此确立。紧接着,一套完整的官制体系也被颁布下来:军、师、旅、卒、两、伍,层层递进,责任分明。 陈天一站在观礼的武将队列里,亲眼见证了这一幕,心中思绪翻滚。他知道,太平天国最辉煌也是内部矛盾开始萌芽的时期,就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他看到了杨秀清眉宇间藏不住的野心,看到了冯云山眼底的忧虑,也看到了石达开脸上的那份忠诚。 大典的高潮,是论功行赏。 攻克永安的首功,没人有异议。但杨秀清节制诸王却是一颗埋入天国深处的炸弹。 翼王石达开在众人注视下,第一个出列,声音洪亮的说道:“启禀天王、东王,左军前锋营主将陈天一,入伍以来,屡献奇谋。先有‘十六字方针’,后有‘绝户计’智取赖通,现在又用‘穴地攻城’的神策,一举轰开永安城墙,为我天国拿下这立足的根基。这样的功劳,应该重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天一的身上。 陈天一出列,单膝跪地,神色平静。他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从东王杨秀清的方向射来,充满了审视和探究。 杨秀清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屡建奇功的将领,心里很复杂。他既欣赏陈天一的才华,又忌惮他不受控制,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石达开一手提拔起来的。 沉默了片刻,杨秀清竟然越过了天王洪秀全。 “陈天一破城有功,功不可没。本王和天王商议过,决定破格提拔。从今天起,陈天一,晋升为师帅,统领五旅,共计两千五百人!前锋营,仍然归左军翼王节制,作为左军第一主力旅!” 全场哗然,这是越俎代庖,完全不把天王放在眼里。 洪秀全目露杀机,却仍旧笑道:“东王所封,即是朕所封!” 陈天一从天国一小卒,一跃成为手握两千五百精兵的实权师帅,这在天国军中是从来没有过的。这意味着,陈天一正式从一个底层军官,跻身天国的中层核心将领,有了自己开府建牙、招募部分军官的资格。 “谢天王!谢东王!谢翼王!”陈天一叩首谢恩,心里很平静。这是他用命换来的,他受之无愧。 封赏典礼结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在当晚的庆功宴后,杨秀清却单独留下了陈天一。 在一间戒备森严的偏厅里,杨秀清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陈师帅,少年英才,天国的栋梁啊。现在永安刚定下来,外面还有青妖大军盯着,城防的事,是重中之重。” “东王说的是。”陈天一拱手道。 “嗯。”杨秀清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能者多劳嘛。本王和几位王爷商量过了,决定把永安的城防重新划分一下。这北面城墙,地势最险要,也是最可能被青妖主力反扑的方向,责任重大。看遍全军,只有你的前锋营,能担此重任。不知道陈师帅,觉得怎么样?” 这番话听着是褒奖,其实是包藏祸心。谁都知道,北城墙不仅最危险,而且城墙本身也最破败,修起来费劲,纯粹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把最精锐的部队放在最危险的绞肉机位置上,这分明是想借刀杀人,消耗他陈天一的实力。 闻讯赶来的石达开脸色一变,正要开口争辩。 “翼王不必多言!”陈天一却抢先一步,对着杨秀清深深一揖,朗声道:“正军师信得过末将,末将万死不辞!这北城墙的防务,我前锋营,接下了!” 石达开惊愕的看着他,杨秀清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陈天一领了将令,转身就走,背影没有丝毫犹豫。石达开追了上来,急切的问道:“天一,你为什么这么冲动?北城墙就是个火坑啊!” 陈天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焦急的石达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翼王放心。”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火坑?在我眼里,那可是块风水宝地!” 他没有解释,北城墙外,紧挨着连绵的山脉。那里山深林密,没人去,是他建立秘密兵工厂、试验新式武器、训练特种部队的好地方,更是远离杨秀清和其他人窥探的独立王国! 杨秀清以为给了他一个枷锁,却不知道,是亲手递给了他一把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深夜,前锋营的营地里,篝火熊熊。扩编后的士兵们正在狂欢庆祝。 陈天一的帅帐外,一名亲兵前来通报:“师帅,南王殿下深夜来访。” 陈天一心中一动,立刻起身迎接。 南王冯云山,这位天国最早的理论家和组织者,独自一人,在夜色中走进了他的营帐。他没有一点王爷的架子,只是像个普通长辈,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帐内挂的简易地图和桌上的各种零件模型。 “陈师帅,我今晚来,不是为公事,只是想解开一些疑惑。”冯云山看着陈天一,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南王请讲。” “你的练兵方法,你的卫生条例,你对工匠资源的重视,甚至你穴地攻城用的火药……”冯云山缓缓说道,“这些东西,都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范围。我很好奇,你究竟是跟谁学的?” 陈天一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早就引起了这位智者的怀疑。他从容的回答:“末将小时候,遇到过一个西洋来的游方教士,跟他学过一些格物致知的学问,只懂点皮毛,让南王见笑了。” “格物致知……”冯云山念着这四个字,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他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陈天一一眼,留下了一句让他一夜没睡好的话。 “好好做。天国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勇士……” 第六十五章 乌兰泰 永安陷落的消息,从广西巡抚衙门、湖广总督府,再到京城的紫禁城,一封封八百里加急的警报,惊动了整个大青朝廷。 即便他们胆子再大,这中府城陷落的消息,始终是不敢瞒报。 “洪贼猖獗!竟敢窃据州城,自立为王!是可忍,孰不可忍!” 紫禁城养心殿内,年轻的咸丰皇帝收到奏报,龙颜大怒,将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立刻下达谕旨,严令广西提督向荣戴罪立功,并急调湖广、江南等地的精锐,务必在开春前,将这股长反贼彻底剿灭在永安。 清廷的军队立刻运转起来。数不清的兵马粮草,从四面八方朝着永安城汇集。 永安城外,清军大营。 这支屡战屡败的军队里,气氛十分低迷。主将向荣,这位在广西被太平军耍了几个月的老将,此刻正焦头烂额。他不是没本事,只是大青军队已经几十年没有一个像样的对手了。这中突然出现的有着严密组织架构的农民军及其他们的战法和脑子都跟不上陈天一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对手。 眼瞅着天军突出他的包围,紧接着攻陷大湟江口、武宣、永安等地,此刻大半个桂平都活跃着天军,能够派出去镇压的兵力也越来越少,他此时已经是焦头烂额了。 随着一阵号角声,一支装备精良的八旗精锐出现在地平线上。为首的大将穿着满洲都统的亮黄马褂,神情冷峻,正是奉旨前来督战的钦差大臣、满洲正红旗都统——乌兰泰。 “末将向荣,叩见钦差大人!”向荣连忙带着一群将领出营迎接,姿态放得很低。 乌兰泰在马背上微微点头算是回礼,他没有进帐,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向荣,客套话就不必了。带本都统去看看那段被轰开的城墙。” 乌兰泰是个真正的将才,特别精通火器。他很清楚,战争的胜负,经常就看这些细节。 数百颗金钱鼠尾的脑袋被堆放在北门前,筑京观,这个对敌方极具挑衅意味的行为,乌兰泰只是两眼微咪,没有过多言语,径直往北门方向而去。 当乌兰泰站在那段巨大的城墙缺口前时,向荣等汉将只觉得这破坏力很吓人,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些被炸得焦黑的泥土碎石上。 乌兰泰蹲下身,捻起一些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仔细感受着那些颗粒。 “硝、硫、碳……比例不对,这火药的硝石含量,比我朝官制的火药高得多。”他自言自语。 随后,一片瓦砾中半掩着的油纸残片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小心翼翼的捡起那块烧得只剩一角的残片,发现上面还粘着几粒没烧完的深灰色颗粒。 “定装纸壳弹……颗粒火药……”乌兰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对身旁的向荣断言:“向提督,我们这次的对手不简单。贼军里出了个精通西洋火器制造和战法的高人!这穴地攻城的法子,核心不是挖掘地道,是这威力超常的改良火药!这反贼里面有高人啊!” 乌兰泰这番话,让在场的将领们恍然大悟。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过去那些只会挥舞刀枪的流寇了。 “传我将令!”乌兰泰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停下所有强攻。立刻在城外挖深沟,修长垒,把永安城给我围死!另外,在城外高地建炮台,把所有红衣大炮、子母炮都推上去,不分白天黑夜,给本都统对着城里轰!我要断了他们的粮道和水源,让他们在城里活活饿死、渴死!” 长围久困! 这是最笨,但也最要命的战术。几万清军在乌兰泰的指挥下,开始了大规模的土木工程作业。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壕沟和高耸的壁垒,将小小的永安城彻底困死。 相较于此前攻下永安时的兴奋,此刻,城内已经换了模样,城内严格宵禁,不论老幼,皆要上前驻防。青军的炮弹时不时落入城中造成伤亡,粮食不足的流言也开始蔓延,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然而,在被所有人看作最危险的北城防区,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陈天一趁青军还未围困永安时。他利用这段难得的安宁时期,在北城墙下那片隐蔽的山坳里,疯狂的攀起了科技树。 一座座简陋的工棚建了起来,组成了天国的第一座土法兵工厂。 火药坊里,陈大海带着工兵们,用大号竹筛和烧酒,按照陈天一给的配方,夜以继日的生产着颗粒火药。 铸造坊里,从城里找来的铁匠们,正在用泥范法铸造着一枚枚瓜皮状的手榴弹外壳。 总装坊里,心灵手巧的女人们在黄雪儿的指导下,小心翼翼的将拉发引信装进弹体,再用蜡封好。 一条简陋却高效的手榴弹流水生产线,就这样建成了。 与此同时,城内另一边,黄胜也带着医疗队,把一座大庙改造成了天国的第一座野战医院。他照着陈天一画的图纸,分出隔离区、治疗区、手术室,并开始训练一批护士,教她们怎么止血、包扎和消毒。 整个前锋营,在陈天一的带领下,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积蓄力量。 在青军完成对永安围困后的第三天,永安城外的清军炮台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在几百名八旗精兵的护卫下,几门造型狰狞的黑色大炮被缓缓推上了炮台。那是乌兰泰动用钦差权力,从广州府紧急调来的西洋开花炮,也就是这个时代的榴弹炮。 乌兰泰亲自登上炮台,举起千里镜,遥遥指向永安城那面迎风招展的杏黄色天国旗帜。 “目标,城楼!装填***!给本都统,把它轰下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炮手点燃了引信。 “轰!” 一声比红衣大炮更闷的巨响。一枚黑色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呼啸着越过数百丈的距离,精准的命中了永安的城楼! 剧烈的爆炸瞬间发生,木石结构的城楼被炸得四分五裂,那面象征天国威严的旗帜被气浪撕断,半截破旗无力的从空中飘落。 这一炮,震动了整个永安城。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乌兰泰放下千里镜,冷笑一声。他指着陈天一防守的北城墙方向,对身边的副将下达了一个恶毒的命令。 此时,在北城墙下的秘密仓库里,刚刚生产出来的第一批、整整五百枚手榴弹,正静静躺在一排排木箱中,冰冷的铁壳上泛着铁光。 第六十六章 让她死一次 天刚亮,永安城就陷入了一片血色。 天边刚露出一点白色,乌兰泰的攻城的命令就从青军阵地传了过来。接着,几十门新式西洋开花炮同时开火。炮声很尖,跟过去的红衣大炮完全不同。黑色的炮弹带着划破空气发出的尖啸,越过几百丈的距离,砸进了永安城。 这些炮弹落地就炸,铁壳裂成几百片锋利的弹片,带着热浪向四周扫去。第一轮炮击下来,城楼和女墙就被炸开了,木头和砖石到处乱飞。一发炮弹甚至飞过城墙,直接掉进了城里人最多的居民区。这样不分目标的持续炮击,让城里的天军伤亡惨重,人心惶惶。 府衙里,气氛沉重。伤亡报告从各面城墙不断送来,上面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大。东门守将半个身子都炸没了,南门的城墙塌了一角……。 “天王,东王,将士们伤亡太重了!青妖的炮火太猛,兄弟们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师帅冲进大堂,跪在地上哭着说。 洪秀全脸色发白,手都有些抖,他看向杨秀清,像是在找主心骨。 杨秀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冷。他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顶不住也要顶。天父的圣城,怎么能让妖魔进来?传我命令!从现在开始,男女营一体守城!所有女营的人,不管老的少的,全部上城墙!搬木头、搬石头、搬桐油,救伤员,修城墙!谁敢往后退,杀无赦!” 一体守城令! 这道命令飞速下达全城。女营拿着刀的女官,在督战队的护卫下,把上万名女人从住的地方赶了出来。 “都给本官快点!上城墙!敢磨蹭的,军法处置!” 这些人里有白发的老太太,有刚长大的少女,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她们没碰过兵器,现在却被推上了最危险的城墙。 人群里全是哭喊声和尖叫声。但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刀下面,没人敢反抗。 一群群穿着单薄衣服的女人,被硬生生推上了沾满血肉的城墙。迎接她们的,是青军新一轮的炮击。一发开花炮弹正好落在东门的一段城墙上。剧烈的爆炸把十几个正在搬石头的女人掀飞,她们的身体在空中就被撕碎了,血和碎肉洒在周围吓傻了的姐妹们脸上。 一个年轻女孩吓坏了,丢下木头想往城下跑,被身后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官一刀从背后捅穿。 “敢后退者,死!” 这血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傻了。 黄雪儿就在这群人中间。她所在的伤兵棚被炮火炸了,幸存下来的她和几个医疗队员也被编进了守城队伍,分在了伤亡最重的东门。黄雪儿的任务就是把一筐筐沉重的箭矢和火油罐从城下搬到城头。 她身边,一个昨天还跟她一起包扎伤员的姐妹在搬滚烫的桐油时不小心滑倒,一整锅热油全浇在自己和旁边几个人身上。那惨叫声让黄雪儿脑子嗡的一下。 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冲击波把她震倒在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眼熟的小姑娘,是女营里平日最爱笑的那个,现在她半个脑袋没了,身体还保持着往前跑的姿势,晃了两下,才倒在血泊里。 黄雪儿的眼神空了。她听不见炮声也听不见惨叫,眼前全是刚才那些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滩血肉的画面。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墙垛吐了出来。 和东门的地狱景象不同,陈天一守的北门是另一番光景。 青军炮击开始时,陈天一的命令清楚的传遍了整个防区。 “各单位注意!敌人炮火延伸!非战斗人员进防炮洞!观察员继续监视,其他人进交通壕隐蔽!” 前锋营后来补充的新兵在短暂的骚乱后,被老兵们几脚踹得老老实实后,迅速有序的躲进了早就挖好的防炮洞里。炮弹落下来,大部分威力都被厚土墙吸收了。就算有炮弹落在战壕附近,那些交错的交通壕也挡住了大部分弹片。 一轮炮击下来,别的防区到处是哭喊声,北门阵地的伤亡却只有个位数。这里成了这片战场上唯一安全的地方。士兵们眼里满是惊叹,难怪天军里面流传着在前锋营不但能喝酒吃肉,还能活命的话。 乌兰泰也注意到了这点。他派了两千绿营精锐,在炮火掩护下,对着伤亡最重的东门发起了进攻。 东门的天军死伤了两三千人,才在血泊里勉强把这次进攻打退。 但杨秀清安插在北门的督战官看到这一幕,却有了别的想法。 他马上派人去报告:“启禀东王,北门陈天一部,有精兵却不出战,看着友军拼命也不动。他这是拥兵自重,见死不救!” 杨秀清收到密报,嘴角撇了一下。这正是他想要的。 战斗间隙,陈天一不知道黄雪儿那边怎么样了。他把指挥权暂时交给陈大海,自己带着阿福,顺着新挖通的交通壕,冒着随时会掉下来的炮火,往东门赶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 城墙破破烂烂,尸体堆成了山,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一群女人在军官的鞭打下,麻木的搬运着东西,像没了魂一样。 他终于在人群里找到了黄雪-儿。 她靠在墙垛边,浑身是土和血,脸上灰蒙蒙的,那双以前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现在却一点神采都没有。 …… “雪儿!” 陈天一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黄雪儿身体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过了好一会才认出眼前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看着黄雪儿这个样子,陈天一心里疼得厉害,感觉喘不上气。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他脱下外衣披在她单薄的身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很坚定的说:“撑下去!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个地狱!” 就在这时,城外青军大营的高台上,乌兰泰正举着他的德国千里镜,仔细看着城头的每个角落。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东门、南门、西门,乱成一团,守军调度乱七八糟,伤亡很重。只有北门,虽然也挨了炮轰,但阵线很稳,士兵行动有序,反击的火力又准又稳。 “那个懂火器的家伙,肯定在北门。”乌兰泰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传我命令,把所有开花炮都对准北门!明天天亮,我要集中所有力量,先干掉他!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缩在壳里的家伙是什么来头!” 天黑了,惨烈的一天总算结束了。 陈天一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北门帅帐,一连串坏消息跟着来了。 先是冯云山派人送来密信,信上只有几个字:“东王想借刀杀人,小心!” 接着,杨秀清的正式命令也到了,以统一调配为由,让前锋营马上上缴八成的颗粒火药和储备粮食。这等于是在要他的命。 更糟的是,一个亲兵慌慌张张的来报,下午一发炮弹打中了秘密工坊的角落,引起了小爆炸,虽然火及时灭了,但浓烟差点就暴露了工坊的位置。 陈天一坐在帅位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黄雪儿那双空洞的眼睛。他把陈大海、阿福、陈玉成这些心腹都叫了过来,把黄雪儿的处境告诉了众人。看着大家或担心或愤怒的脸,陈天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形势,雪儿在女营那里,不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每一个人,一字一顿的说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要救人,要破局……得先让她死一次。” 第六十七章 闭上眼,其他的交给我 第二天,永安城上空的硝烟刚透出一点光,乌兰泰的斩首行动就开始了。他确实信守承诺,把所有能调动的开花炮、子母炮,甚至还有几门从广州运来的大铜炮,全都瞄准了小小的北门。 炮声震耳欲聋。上百发炮弹带着尖啸,砸向北门阵地。大地剧烈的抖动,城墙都在晃。坚固的胸墙被成片掀飞,刚修好的垛口被打得粉碎。一段有裂纹的城墙,被几发炮弹直接命中后,城墙开始松动,轰隆一声,塌了将近十丈的缺口。 “杀……!” 早已在炮火掩护下推进到护城河边的青军,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一千名八旗精锐和绿营老兵组成的敢死队,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冲向北门。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陈大海在熏黑的城墙上跑着大吼,他一脚把一个吓得发抖的新兵踹回位置上,“怕个屁!头儿在,防炮洞也在,死不了!拿起你们的铳,准备打!” 陈天一站在临时搭的、半塌的指挥台后面,脸色很平静,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城下越来越近的青军。他的冷静,让周围有些慌乱的士兵慢慢镇定了下来。 青军的动作很快,他们趟过堆满尸体的护城河,把几十架云梯狠狠搭在了城墙上。青兵嗷嗷叫着向上爬。最前面的几个巴图鲁,身手很好,几下就快爬到城头了。城墙上的天军士兵紧张的扣动鸟铳的扳机,但敌人太多,零星的射击没什么用。 “头儿!顶不住了!他们上来了!”一个卒长满脸是血的吼道。 陈天一没理他,目光死死锁定着下方人最密集的地方。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近了,更近了。他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个青军军官脸上的狞笑。 就是现在! “传令!第一、第二投弹组!目标正前方三十步,给老子扔!” 命令下达,早已在指定位置等着的一百来个士兵,从身边的木箱里,拿出一个个黑色的铁疙瘩。他们拉开尾部的拉环,停了一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些铁疙瘩狠狠的抛向城下。 几十枚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进了城下最挤的青军队形里。 正在爬墙的青兵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些反贼扔下来的是什么东西。 短暂的安静之后。 “轰!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猛的在青军人群里响起!每一颗手榴弹都炸开一股带着火焰、钢珠和碎铁片的风暴。处在爆炸中心十步内的清兵,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整个人就被活生生撕碎了。鲜血、内脏和断掉的胳膊腿被炸得飞起,到处都是。 那恐怖的威力,一下子清空了城墙下近百丈的地方。原本挤满人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个由碎肉和焦土组成的大洞。活着的清兵被这一幕吓破了胆,哭爹喊娘的往后跑,很多人从云梯上摔下来,活活摔死了。 手榴弹,这种超出这个时代的武器,在它第一次实战里,就展现出了它最吓人、最致命的一面。 城外高台上,乌兰泰手里的千里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那……那是火弹还是震天雷?”他喃喃自语,这种抛掷的武器,青军也有装备,但要么威力太小,要么太重。 但是,在短暂的混乱后,后方的督战队砍了十几个逃兵,立马稳住了队伍。后面的部队在军官的驱赶下,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又一次发起了更疯的进攻。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队形散开了一些,利用云梯的掩护,不要命的往前冲。 手榴弹虽然厉害,但数量不多。几轮投完,终究有不怕死的青兵冲上了城墙的缺口。 惨烈的肉搏战瞬间爆发了。 前锋营的士兵端着上了***刀的鸟铳,跟挥着朴刀的清兵狠狠撞在一起。刺刀捅进肉里的声音,刀刃碰撞的声音,临死前的惨叫,受伤者的哀嚎,混成一片。 陈天一拔出自己的指挥刀,亲自守在缺口后面,冷静的调动预备队,堵住一个个被冲开的口子。他仔细计算着每一次兵力的投入和火力的安排,把梯次防御、交叉火力这些现代战术用到了极致。 他的目光偶尔会看向东门的方向,在那片同样被炮火覆盖的城墙上,他知道黄雪儿正处在危险之中。 此刻的黄雪儿,正和其他活下来的医护人员一起,被一个凶悍的女官逼着,负责把一筐筐沉重的滚木礌石从仓库搬到城墙边。她瘦弱的肩膀早就被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一个青军的百夫长注意到了这个在女人堆里显得格外倔强的身影,他狞笑着指着黄雪儿,对身边的弓箭手下令:“看到那个女的没有?给老子射,要活的!” 几支冷箭呼啸而来,黄雪儿身边的两个姐妹应声倒地。要不是她被脚下的尸体绊了一下,这会儿也已经中箭了。 陈天一通过千里镜看到了这一幕,心猛的一揪,握着刀柄的手指都发白了。他真想立刻派一队人冲过去。 但他不能。 北门是永安防线的关键,这里丢了,全城就完了。他是主将,必须守在这儿。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在火海里挣扎,自己却只能看着,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冷静。 战斗的间歇,他抓住机会,又一次站上指挥台,望向东门方向。黄雪儿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也正朝他这边看。 隔着几百丈的距离和漫天的硝烟,他举起左手,做了一个他教给斥候的手势,意思是“明天拂晓,执行B计划”。 黄雪儿看懂了。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无声的交流,是两人在这片火海里,唯一的约定。 天黑后,青军的进攻终于停了下来。 陈天一回到帐篷,叫来了陈大海和阿福他们。 “头儿,阿福回来了。”阿福的一条胳膊受了伤,他把一份染血的情报放在桌上,“我摸清了,青军为了防咱们的手榴弹,已经在城外挖沟了,准备一点点挖到城下。这是乌兰泰想出的掘进战术。” “他倒是学得快。”陈天一冷哼一声,随即问道,“我要的东西呢?” “找到了。”陈大海的声音有些沉重,“下午炮击的时候,一个负责后勤的女兵被弹片打中,当场就……没了。身形和黄姑娘差不多。我已经让人把尸体偷偷运回来了。”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压抑。 陈天一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他亲手做的沙盘。他看着沙盘,脑子里却全是和黄雪儿相处的一幕幕。 从靠山屯一路走到金田,那个总是笑着的姑娘,不知不觉已经在自己心里变得这么重要。她不只是黄叔的女儿,更是这乱世里,他心底里的光。 “传我命令。”陈天一猛的转身,声音沙哑但很坚定,“计划不变。明天,就趁着乌兰泰总攻,给雪儿……安排一场逼真的死亡。” 陈大海和阿福他们看着主帅坚定的眼神,全都单膝跪地,沉声说:“遵命!” 与此同时,东王府内,杨秀清听着北门战况惨烈的汇报,满意地笑了。“告诉下面的人,盯紧了。只要陈天一战死,或是防线崩溃,立刻接收前锋营,这股力量要掌握在我们手里!” 深夜,陈天一在临时的救护点找到了正在忙的黄雪儿。城里粮食快没了,杨秀清已经偷偷下令,不给那些动不了的重伤员发粮食,让他们自生自灭。黄雪儿正因为这事跟管粮食的官吵得脸红脖子粗,但也没用。 “明天。不管你被带去哪,看到爆炸就往北跑,我们在北山的老鸦涧碰头。”陈天一的声音压得很低,“记住,明天炮打得最厉害的时候,闭上眼,剩下的事我来办。” 他看着她,最后说:“相信我,闭上眼,其他的交给我。” 第六十八章 金蝉脱壳 北门帅帐里的气氛变得紧张。烛火摇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都记清楚了?” 陈天一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让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他面前是陈大海、陈玉成,以及阿福。阿福手臂上缠着厚绷带,因为失血,脸色有些白。 “头儿,放心。”陈大海瓮声瓮气的回答,他粗大的手指在桌上的简易地图上划过,“炸药包已经埋在东门那段最破的墙垛下面,引信接到了我们挖的暗道里。时间一到,我亲自拉弦。” “阿福,你的伤?”陈天一的目光落在阿福的胳膊上。 “小伤,不碍事!”阿福挺直了胸膛,眼神坚毅,“拉雪儿小姐进暗道的活,必须我来!我身手快,也只有我,能在那样的乱军之中,不让她受一点伤。” 陈天一点了点头,没有再劝,他了解自己这帮兄弟的脾气。他的目光转向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出的位置,那是东门城墙上一处因为连日炮击,显得格外薄弱的垛口。 “这里,就是给乌兰泰准备的陷阱。”陈天一的手指重重的点在那个红圈上,“我已经命令那里的部队,昨晚故意做出修补不力、士气低落的样子。今天一早,雪儿就会被女官安排到那里搬东西。乌兰泰多疑又自负,他一定会认为,这里就是他突破永安的好地方。” 这不光是赌命,更是算计人心。陈天一赌的,就是乌兰泰急着想打一场大胜仗的功利心。 和他想的一样,城外高台上,乌兰泰通过千里镜,果然注意到了那个看起来漏洞百出的垛口。他甚至能看到一群女人在那有气无力的搬石头,防守松懈得可笑。 “天助我也!”乌兰泰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以为是自己连着几天的猛攻,终于把对方打累了。 “传令全军!”他对着传令兵下达了总攻的命令,“把所有开花炮,全部对准敌军东门那处破损的垛口!给本都统进行三轮覆盖轰击,把它夷为平地!炮击之后,命萨克达率领正白旗甲兵,从那里发起总攻!今天,本都统要在永安城内,用反贼的头颅,祭奠我大青阵亡的勇士!” 一场由陈天一导演,乌兰泰主演的大戏,就要开场了。 天光大亮,总攻的号角响彻云霄。 清军的炮火比之前更猛烈。炮弹一排排的落下来,精准的覆盖了那段被当做舞台的城墙。碎石和泥土被炸得冲天而起,烟尘滚滚,瞬间吞没了一切。 黄雪儿就站在那片死亡区域的中心。她按照陈天一的吩咐,紧紧闭着眼睛,任由旁边的女官推搡叫骂。她的心跳的飞快,手心里全是冷汗。 “轰……!” 就在预定的时间,就在一发开花炮弹在她身前不远处炸响的瞬间,陈大海在暗道中,用尽全力拉动了引信。 埋好的炸药包轰然引爆! 爆炸的威力不算大,但混在里面的大量猪血和碎肉,却在瞬间造出了无比血腥的效果。 …… 随着一团暗红色的血雾猛然炸开,一个穿着淡黄色衣衫的纤细女兵,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的从几十丈高的城墙上摔了下去,掉进了城下的乱尸堆里。那具身体摔得不成样子,血肉模糊,根本认不出来是谁。 没有人察觉到,就在那团血雾炸开,烟尘弥漫的零点几秒内,真正的黄雪儿,被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猛的从背后拉进一个不起眼的、被木板盖住的洞口。 那是阿福。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在狭窄黑暗的暗道中飞速穿行,将她带离了那片死亡之地。 在永安城每天伤亡几百人的惨烈战况下,一个女营医官的阵亡,并没引起太大波澜。她的名字,很快就像其他成百上千个战死的女兵一样,被淹没在冰冷的伤亡报告里。 北门城楼上,陈天一“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他的身体猛的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头儿!”陈大海等人连忙冲上来扶住他。 这一刻,陈天一的演技,骗过了所有人。 消息很快传到了东王府。杨秀清听完探子的汇报,抚掌大笑,他立刻叫来自己的心腹大将,冷笑着下令:“你马上带我的令箭去北门,就说陈天一身体抱恙,不适合继续指挥,由你暂代他的职位。他要是不听,直接杀了!前锋营这支精锐,也该换个主人了!” 乌兰泰看着炮击的效果:“传令萨克达,不用留手,全军总攻!一鼓作气,拿下永安!” 他以为胜利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自己。 …… 不知过了多久,黄雪儿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被褥。周围不再是震耳的炮火和刺鼻的血腥,而是一片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这里是北门后山一处很隐蔽的营地。 她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喜悦,想到替自己死去的无名姐妹,又想到陈天一为救自己做的一切,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哭了起来。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陈天一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去,但神情依旧疲惫。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谢谢你。”最终,还是黄雪儿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活下来就好。”陈天一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把一个包袱放在床边,“从今天起,世上再没黄雪儿了。你要适应一个新的身份。” 包袱里是一套崭新的小号男兵军服,一把锋利的匕首,还有一小包金疮药。 黄雪儿看着那套军服,明白了什么。她没有犹豫,拿起匕首,对着自己那头乌黑的长发,狠狠的割了下去。 长发纷纷落地。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已经变成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只是眼神异常坚定。 “从今往后,我叫……黄十三。”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和过去告别。 …… 一刻钟后,换上男装的黄十三走出了帐篷。陈天一正在等她。 这是两人第一次用这种奇怪的身份相处。黄雪儿很不自然,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宽大的军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滑稽。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兵。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陈天一看着她,眼神复杂。 “是,师帅。”黄十三学着男兵的样子,笨拙的拱了拱手。 就在这时,一名老兵端着水盆路过,无意中瞥见了刚走出帐篷的黄十三,眼神瞬间凝固,满是震惊。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看到旁边陈天一投来的凌厉目光,又立刻低下头,匆匆离去。 黄十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才那名老兵,她认得,是东门防区幸存下来的,曾经见过她几次。 身份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报……!”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的冲进营地,声音都变了调,“大人!不好了!乌兰泰发起总攻了!北门……北门城墙,塌了!青妖……青妖冲进来了!” ……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和潮水般涌来的喊杀声。 永安城危在旦夕。 陈天一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原本苍白的脸倒是因为兴奋出现了些许红晕。他看着青军涌入的缺口,看着那看似无法抵挡的攻势,喃喃自语。 “你终于来了,乌兰泰。你的总攻……就是你的破绽!” 第六十九章 夜袭 城墙塌了,给永安城撕开了一道口子。 上千个青兵,在军官的吼叫下,踩着碎石冲进了城里。他们以为赢定了,城里的钱财和女人马上就是他们的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贪婪。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混乱逃跑的百姓。 “第一卒,守住左翼街垒!鸟铳三轮齐射后,长矛手上前!” “第二卒,放弃前院,退守后街陷阱区!把青妖放进来打!” “第三卒,上房顶!自由射击!给老子狠狠的打!” 缺口后面,是用破墙烂瓦、倒下的家具和沙袋临时堆起来的工事。陈天一的声音很冷静,通过传令兵,清楚地传到每个队伍。他的前锋营预备队一点不乱,靠着这些阵地,跟冲进来的青军打了起来。 这就是陈天一留的后手。他早就料到城墙可能会破,所以在北门后面的一大片地方都做了准备。这里的街道和房子,全都被改造成了陷阱。 “黄十三,跟紧我!” 陈天一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黄十三,这是她现在的新名字。她剪了长发,换上又宽又臭的男兵军服,头上的铁盔很重,压得脖子疼。腰上挂的短铳和匕首,摸着又冷又陌生。 她学着旁边亲兵的样子,挺直腰板,大步跟在陈天一后面。之前是救人的大夫,现在是拿武器的士兵,这个变化让她头晕,浑身不舒服。 战斗,就在眼前爆发。 青军冲进一条窄街,迎面就是前锋营的一排鸟铳。前面的青兵倒下一片,后面的还没站稳,两边房顶上又冒出几十支鸟铳,对着他们扫射。 青军伤亡惨重,却仗着人多,硬生生顶着弹雨往前冲。双方很快就在街垒后方绞杀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魁梧的青军巴图鲁冲了出来,他连杀了好几个天军,突破了防线,直接朝着在高处指挥的陈天一扑了过去。他举起朴刀,想把陈天一砍了。 “保护师帅!” 几个亲兵吼着迎了上去,却被那巴图鲁几刀劈翻在地。 眼看刀锋就要砍到,陈天一却还在关注整个战场的局势,似乎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黄十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她立刻想起了陈天一是怎么救自己的,想起了他昨天说的那句“活下来就好”。她现在是黄十三,是陈天一的亲兵,必须保护他。 她发着抖拔出腰间的短铳,照着陈天一教的方法打开火门,对准了那个巴图鲁的后心。她闭上眼,狠狠的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爆响,硝烟弥漫。 那名巴图鲁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虽然短铳的威力不大,但这一下却让他动作慢了半拍。就是这片刻的停顿,陈天一身边最后一名亲兵,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长矛捅进了他的小腹。 巴图鲁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肚子的矛尖,眼睛瞪得老大,然后重重的倒了下去。 黄十三瘫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握着短铳的手还在抖。陈天一回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 但战场上的麻烦,远没有结束。 “陈天一!东王令箭在此!现革去你的指挥之权,北门防务,由我刘朝宗将军接管!还不速速交出兵符!”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是杨秀清派来的亲信刘朝宗,他带着上百个督战队的人,偏偏挑在这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来夺权。 陈天一还没说话,高大的陈大海已经挡在了刘朝宗面前。他身后的前锋营军官和老兵也都围了上来,眼神不善的盯着这帮人。 “放你娘的屁!”陈大海一口浓痰吐在刘朝宗脚下,大声吼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我家头儿正带弟兄们拼命,你们这帮只知道摘桃子的软蛋,给老子滚远点!不然别怪我的刀不认人!” “你……你敢抗令?”刘朝宗气得浑身发抖。 “抗令又怎样?”前锋营的士兵齐刷刷的把武器对准了他们。那帮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浑身的杀气让刘朝宗和他的督战队吓得连连后退。他们这才明白,这支部队只认陈天一,不认东王的令箭。 刘朝宗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敢真的动手,只能在一旁色厉内荏的叫骂着,等待时机。 城外,乌兰泰的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城墙破了,自己手下的八旗兵冲进去,不但没拿下城,反而陷在巷战里,伤亡越来越大。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废物!都是废物!”他气急败坏的吼道,“传令下去,把最后的预备队也给我压上去!本都统亲自到城下督战!今天拿不下永安,我就提头去见皇上!” 青军最后的预备队也投了进来,攻势更猛了。陈天一指挥部队边打边退,看起来一步步后退,其实是故意把青军主力引向他设计好的一个包围圈。这个包围圈由三条主街和几十条小巷子构成。 等青军主力全都进了这个区域,陈天一知道,时机到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藏在各处暗门和地道里的前锋营士兵突然涌出,他们迅速用街垒和装满沙土的马车,堵死了包围圈的所有出口。 瓮中捉鳖! 被围住的青军一下子乱了。在窄街里,人多的优势没了,反而成了靶子。手榴弹、火箭和弓弩从四面八方的屋顶和窗口扔下来,这支八旗兵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血战,一直持续到深夜。 青军在付出了上千人的代价后,才在乌兰泰的严令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狼狈的退回了城外。 永安城,暂时守住了。 临时帅帐里,油灯很暗。 黄十三正在为陈天一处理胳膊上一道不深的刀伤。这是她成为亲兵后的另一个任务。 陈天一脱了上衣,露出结实的上身,上面全是新旧伤疤。黄十三脸有点发烫,她强迫自己只盯着伤口,用酒精棉球小心的给他消毒。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当大夫时的细心。但偶尔一抬头,看见他的眼神,心跳就乱了。包扎的时候,她下意识想打个蝴蝶结,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慌忙改成一个难看的死结。 陈天一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自己都没发现,嘴角笑了笑。 就在这时,作为亲兵负责瞭望的黄十三,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师帅,你看。”她指着城外青军大营的方向,“那个位置,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一队马车顺着小路去后营。非常有规律。” 陈天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别的士兵可能没注意,但黄十三心思细,又当过大夫,对这种规律很敏感,一下就发现了不对劲。 陈天一心里一动,马上铺开地图。他把黄十三发现的路线,跟自己白天侦察到的情报一对,立刻想到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乌兰泰为了猛攻,把大量的粮草和炮弹都运到了靠近城墙的前营,他后方的大营和炮兵阵地,防守反而很弱。那条定时有马车经过的路,正是往前线送东西的补给线。 “乌兰泰,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你的败亡,来自一个女子。” 他立刻把还能打的军官都叫了过来,指着地图,下达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命令。 “今晚夜袭!” 第七十章 向死而生 陈天一的帅帐里,陈天一的脸隐在昏黄的油灯里,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计划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陈大海、陈玉成和阿福齐声回答。 陈天一的目光扫过他们。 “阿福,你带五十个兄弟,目标是东面山坡下的青妖粮草大营。那里守备松懈,用火箭和火油,把他们都烧光!记住,火光一起,就是总攻的信号。” “是!”阿福的右臂还吊着,但眼神锐利。 “大海、玉成,你们两个,带领前锋营剩下还能动的所有弟兄,埋伏在北门缺口两侧。看到火光,不用等我命令,直接全线反击!把冲进城的青妖给我切成几段,一口一口吃掉!” “头儿放心!”陈大海拍着胸脯。 陈天一最后看向自己,他指着地图上青军后方一处被山丘遮挡的洼地。 “我,亲自带一百个弟兄,端了乌兰泰的炮兵阵地!”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炮兵阵地是青军的命根子,防守必然森严。 “头儿,这太险了!”陈大海急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陈天一目光坚定。 “乌兰泰自负,他把重兵全压在城下,后方必定空虚。今晚,我们就要打他一个立足未稳!”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穿着亲兵服饰的黄十三。 “你,留下守好大营。” 黄十三猛地抬头,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 “不。我是你的亲兵,我的任务是保护你。”她丝毫退让。 陈天一皱眉,正要喝斥。 “我爹也去!我们医疗队,会在缺口后面建立临时救护点。打仗就会死人,死人就需要人救。师帅,你不能剥夺我们救人的职责!”她的话让陈天一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剪了短发,换上男装的姑娘,那双眼睛仍旧散发着那从未改变的光芒。 “好。”陈天一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所有人,准备行动!” 子时刚过,两支队伍悄无声息的从永安城北侧的暗道和残破的城墙缺口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陈天一带着他的百人敢死队,像一群狸猫,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绕开了青军一道道的明哨暗卡。他白天就通过千里镜,把这片地形记在了脑子里。 很快,青军的炮兵阵地遥遥在望。那里灯火通明,一门门数千斤的重炮静静的待在炮位上,黑洞洞的炮口透着杀气。 “动手!” 随着陈天一一声低喝,几十个黑影猛的从黑暗中窜出,手中的短刀和匕首,无声的抹过外围巡逻清兵的喉咙。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敢死队员们目标明确的冲进阵地,直扑堆放火药和炮弹的大帐篷。 “扔!” 随着陈天一的命令,几十捆绑在一起,拧开了盖子的手榴弹,被狠狠的扔进了帐篷。 “轰——!” 一声巨响,其中一个火药帐篷被直接炸上了天。紧接着,殉爆开始了。 “轰!轰隆隆!” 一团又一团的火球冲天而起,剧烈的爆炸连成一片。整个炮兵阵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无数炮弹被引爆,弹片和气浪向四周疯狂席卷,将周围的一切撕成碎片。 几乎就在同时,东面山坡下,另一片火光也冲天而起。 阿福成功了。 青军堆积如山的粮草大营,被几十支火箭点燃,干燥的草料和粮食瞬间燃起大火,火势迅速蔓延,映红了半个夜空。 永安城墙上,陈大海看到两处火光,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 “前锋营!随我杀!报仇!” “杀啊——!” 喊杀声震天。埋伏在缺口两侧的太平军将士怒吼着冲出,朝着乱作一团的青军大营发起了决死反击。石达开也亲自率领他的左军主力,从侧翼发起了猛攻。 后路被断,粮草被烧,炮兵阵地被端。前方又遭到内外夹击。 青军大营彻底乱了。士兵们从梦中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四处是火,到处是喊杀声,军官的命令也淹没在混乱之中。 兵败如山倒。 巷战的临时救护点,黄十三正跪在地上,为一个胸口中箭的年轻士兵止血。她动作飞快,剪开衣服,撒上金疮药,用布条死死缠住。 炮弹的碎片就在她身边呼啸而过,她却仿佛没有听见。 一个受伤的前锋营老兵被抬了过来,他看着这个眉清目秀,却异常镇定的小“兄弟”,眼神里满是敬佩。 “好样的,黄十三兄弟!” 黄十三没有抬头,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她已经是一名真正的战士。 青军中军大帐,乌兰泰一脚踹翻了桌子,脸色铁青。 他的前锋部队甚至已经突入了北门,拿下永安剿灭反贼指日可待,但这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溃败。 “撤!全军撤退!退回桂林!” 乌兰泰咬着牙,下达了这个屈辱的命令。他知道,再不走,这几万大军就要全交代在这里了。 陈天一带着他的敢死队,从炮兵阵地的废墟中杀出,直奔乌兰泰的帅旗。 在一条撤退的必经之路上,两支队伍狭路相逢。 “乌兰泰!”。 陈天一以百余人追击乌兰太泰溃军,丝毫没有惧意,他远远望见乌兰泰的大旗,又见到团蟒纹,前后护肩绣蟒盔甲的骑马将军。 陈天一横刀立马,从背后取出鸟铳,装填弹药,引燃火绳。 “砰!” 不过百十步的距离,乌兰泰根本来不及躲闪,惨叫一声,左肩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的亲兵惊叫着冲上来,拼死护着他逃走。 …… 永安之围,暂时解了。 但这是一场惨胜。城内城外,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前锋营伤亡过半,几乎人人带伤。 陈天一站在残破的北门城楼上,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久久不语。黄十三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干净的外衣披在他身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升起的朝阳。 审讯俘虏时,一个被俘的青军佐领交代,乌兰泰虽败,但咸丰又派出了钦差赛尚阿总领广西平叛军政事务。 与此同时,东王府内,杨秀清听着下属汇报北门反击,成功解除永安围城,脸色阴沉如寒冰,这样的人才怎么就不能为己所用? 第七十一章 鸿门宴? 刚打退围城的天军士兵冲进了青军大营,营地里早已空无一人。他们个个红着眼,见着东西就抢。 粮食、银钱、布匹,还有青军军官来不及带走的女人,都成了抢夺的目标。整个大营乱成一团,没什么军纪可言。不同部队为了一点东西,甚至自己人打了起来。军官扯着嗓子呵斥,声音却被淹没,根本没人搭理。 只有北门这边不一样。 陈天一的前锋营,没有一个人参与哄抢。士兵们安静的打扫战场,收敛战死兄弟的尸体,把还能用的兵器和物资分类堆放好。这里和外面的吵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帅帐里,气氛有些沉重。 “这一仗,我们前锋营战死三百三十一人,重伤五百六十四个,轻伤的根本数不过来。”陈大海的声音很沙哑,“部队少了快四成的人。” 他带出来的老兄弟,也折损了三成。 “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放。”陈天一的声音很稳,“所有伤员送到后营,让黄大夫统一救治。告诉弟兄们,只要我陈天一还有一口气,就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受伤的兄弟。” 他顿了顿,补充道:“把我们缴获的粮食分一半,送到伤兵营去。” “是!” 就在这时,黄胜步履匆忙,脸色惨白。 “师帅!不好了!城南……城南出现疫病!” 陈天一猛的站了起来,眼神锐利:“怎么回事?” “城里尸体太多,天气又热,连水都脏了。”黄胜的声音发着抖,“就今天下午,几十个人上吐下泻,烧的厉害。这疫病……来得太快了!” 陈天一的脸色沉了下去。一场瘟疫比几万青军还要可怕。 “立刻传我的命令!”他没有半点犹豫,“前锋营防区内,即刻严管!所有水必须烧开了喝!专门找地方处理粪便和垃圾!所有战死的尸体,必须火化!禁止与其他部队人员来往!胆敢违犯者,军法从事!” 陈天一的命令相当于将整个北门完全封锁起来。 北门的气氛紧张起来,东王府里却是灯火通明,正在开庆功宴。 杨秀清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享受着手下将军们的奉承。他高谈阔论,把永安大捷的功劳全归于天父护佑与自己的指挥,对北门的血战一个字也没提。 陈天一带着满身的尘土和血腥味走进大殿时,热闹的宴会安静了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神情各异。 “天一兄弟来了!”杨秀清笑着起身,热情得有些假,“这次永安能赢,天一兄弟功劳最大!来人,给陈师帅看座!上最好的酒!” 陈天一见礼过后,便寻了个位置坐下。 几轮酒喝过,杨秀清终于说到了正题。 “听说天一兄弟在北门缴获不少,还弄出一种叫手榴弹的厉害武器。”杨秀清放下酒杯,慢悠悠的说道,“如今圣库空虚,天国大业为重,天一兄弟是不是该把缴获的物资,特别是那手榴弹和制造的工匠技术,都上交圣库,由天国统一调配?” 终于来了,这是要摘桃子了。 陈天一心里冷笑。 “东王这话不对。”他还没开口,身旁的石达开先说话了。 “北门一仗,前锋营伤亡惨重,物资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青妖虽暂时退却,但仍旧会卷土从来,正是需要他们镇守北门的时候。这时候把他们的武器物资全收走,岂不是把他们往死路上推!”石达开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直接反驳了回去。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僵住。 “翼王说错了!”杨秀清脸色一沉,“天国上下皆兄弟,所有物资本就该归于圣库,哪有个人私藏的道理?这是天王颁下的旨意,难道翼王觉得,陈师帅的兵,不是天国的兵?不是天王的臣子?” 杨秀清这次直接把天王洪秀全都搬出来了,石达开红着脸,却吐不出半个字来,坐在最上首一直没说话的洪秀全开了口。 “好了,都是自家兄弟,为这点小事争吵什么。”他缓缓开口,“东王和翼王说的都有道理。这样吧,陈师帅,你将缴获的手榴弹上交七成,充入圣库。至于制造方法和工匠,乃是天父所赐,理应为天国所用。此事就这么定了。” 天王洪秀全开口,陈天一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除非他真的不想要自己的脑袋了。 “遵天王令。”他弯腰回答。 宴会不欢而散。 回到营地,陈天一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原样,把一部分缴获上交圣库,又交出一些学艺不精的工匠 后,重新补充兵源,继续练兵。只是他身边,多了一个穿着不合身军服、动作有些笨拙的亲兵——黄十三。 “我说十三啊,你走路能不能别扭着走?” “还有你这说话的声音,软绵绵的,跟个女的一样!” “不对不对,吐痰要这样,咳,呸!得用力!” 这群糙汉子很热心的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士兵,闹出不少笑话,也给压抑的军营添了些笑声。 然而,麻烦还是来了。 一天晚上,一个在东门见过黄雪儿的前锋营老兵喝多了酒,搂着同伴的肩膀嘟囔:“哎,你觉不觉得……咱们头儿身边那个新兵黄十三,长得……真像个女的……” 这话很快就传开了。 第二天,陈天一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黄十三的鼻子大骂起来,理由是操练迟到。 “废物!饭桶!老子要你这样的亲兵有什么用?给我滚去清理战壕!今天不把南边那段最脏的沟清干净,你他妈就别吃饭了!” 黄十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她什么都没说,拿起工具,默默走向那段堆满腐肉和脏水的壕沟。 看着她瘦小的背影,陈天一心里一阵发堵,但这是权宜之策,若是被 天王知晓他藏了一个女人在前锋营,哪怕是有翼王石达开作保,也难逃死路一条。 第七十二章 再困永安 钦差大臣赛尚阿到了。看着这溃兵满地的大营,赛尚阿气得胡子都快要竖起来了,如果一个向荣让这帮反贼牵着鼻子走也就罢了,现在连号称当世名将的乌兰泰也惨败反贼手里 ,大青立国百余年未成有过,当然除了面对洋人外。赛尚阿是京城权贵,天子近臣,有着一个从内散发而出的霸气,一双眼睛却跟刀子似的,看谁一眼,谁就得心里发毛。他还带来上万绿营。这些兵和地方上的绿营还有些不同,除了军饷特别高,装备齐全 外,还每人配了两杆枪,一杆长枪,一杆烟枪。但朝廷没办法不依仗这帮子绿营,京营的八旗已经烂透了,除了提笼遛鸟,连马都不会骑了,指望着这帮大爷作战,还不如指望一下那些双枪兵。自虎门硝烟,这 烟没禁成,反而在京城地界开了花。士兵倨傲,下巴都抬到天上去,一股子京城大爷的傲气。 赛尚阿带着咸丰皇帝的旨意来的,除了训斥办事不力的向荣 、乌兰泰,更多的 则是让他们将功折罪,毕竟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这帮反贼的底细。 赛尚阿前脚刚到大营,为了立威几个逃命时顺手抢老百姓的溃兵被揪出来。当着全军的面,人头滚滚落地。这个手段,倒是镇住了这帮溃兵。 中军帅帐,落针可闻。 赛尚阿坐在帅位上,听着汇报,脸上没半点波澜。 “大人,反贼赢了一时,是侥幸!他们撑不了多久!” 乌兰泰脸上缠着绷带,拳头捏的死死的。 “只要重整旗鼓再攻一次,永安城必破!” 赛尚阿没看他。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 “本官好奇的是,你乌兰泰的上千八旗精锐,怎么让一群泥腿子一夜冲垮的。” “永安城墙的破损,你再跟本官细说。” 他的语气很淡,问的却一个字一个字往骨头里钻。 乌兰泰后背冒汗,不敢有半点隐瞒。 从集中炮火,到缺口猛攻,再到巷战中伏,一五一十的全盘托出。 乌兰泰呈上一枚缴获的铁疙瘩。 一枚没炸的妖雷。 赛尚阿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他没伸手去碰。 只是招了招手,叫来随军的火器工匠。 几个老工匠围上来,手都在抖,小心翼翼的拆解。 当外壳打开,露出里面塞满的黑色颗粒火药。 还有一个用拉绳就能引爆的精巧铜管。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大人,这……东西太神了!” 带头的老工匠声音都变了调。 “这玩意的威力,比咱们的震天雷强了不知多少倍!” “还这么小,一个兵能揣好几个!” 赛尚阿的脸,黑的能滴出水。 他明白了。 原来是败给了这种东西。 “立刻在大营后方,建军械坊!” 赛尚阿的声音冷的像冰。 “把最好的工匠都调来,不计代价,给本官仿制出来!” “本官要让那帮长毛,也尝尝这妖雷的滋味。” 他给这仿制的妖雷,起了个名字。用的是他自己的姓。“就叫它,赛氏***。”强攻的方案被他否了。 军事会议上,赛尚阿手指敲着地图。 “反贼势大,决不能与之决战。” “从今天起,全军转入守势。” “挖深沟,筑高墙,把他们困死在城里!” “本官倒要看看,一座小小的永安城,能撑多久。粮草断绝之下,等他们都饿成软脚虾了,再攻城也不迟” …… 永安城外,一场浩大的工程开工了。 几万民夫被从附近州县抓来。 在青军的皮鞭下,日夜不停的挖掘。 壕沟深达数丈,宽可跑马,一圈圈的将永安城锁死。 挖出的泥土被夯实,筑起一道道比城墙还高的土垒。 青军的目的很明确。 耗! 要把城里的反贼活活耗死。 赛尚阿还有一个更毒的计策。 他派出斥候,沿着永安城外的几条河逆流而上。 没多久,城中用水的几处主要水源,全被找到了。 “在上游筑坝。” 赛尚阿的命令没有一丝温度。 一句话,就定了城里十几万人的生死。 “本官要断了他们的水。” “渴,也能把他们渴死。” 城外杀机四伏,城内却暗流涌动。 杨秀清借着战时管制的由头,把圣库里本就不多的物资,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权力,比粮食更让他着迷。陈天一的前锋营缴获丰厚,加上自己有门路搞补给。日子比其他饿的前胸贴后背的部队,要好上太多。这就招来了红眼病。一封封告状的信,雪片似的飞进东王府。 “东王!陈天一拥兵自重,私藏军粮,其心可诛!” “我们在前线饿肚子,他北门大营却天天有肉吃!这不公平!” 陈天一早就看出了青军的意图。 他几次向杨秀清建言,必须趁青军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摧毁他们的工事。 但奏报送上去,都石沉大海。 杨秀清那边,毫无回音。没办法。陈天一只能自己带人组织了几次夜袭。 可赛尚阿这老狐狸早有防备。壕沟和土墙间,暗哨密布,防线层层叠叠。几次冲杀都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不少兄弟。最近一次夜袭,阿福为掩护弟兄们,大腿中了一箭,伤的不轻。 但总算不是一无所获。他们拼死抓回一个指挥民夫的青妖工兵。 帅帐里,陈天一亲自审问。 那工兵是个软骨头。 没等上刑,就全招了。 当“上游筑坝,断绝水源”这八个字从工兵嘴里吐出来时。陈天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知道。永安城真正的危机,来了。不是城外的青军。 而是即将到来的干渴与饥饿。那比任何刀枪都更致命。 第二天。 黄十三照常在城头警戒。她举着陈天一给的千里镜,紧盯着城外青军的动向。 突然,她的瞳孔猛的一缩。她看见。城外那条平日里水流湍急的大河。现在水流尽然变得细弱不堪。河床上的卵石都大片大片的露了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黄十三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扔下千里镜,疯了似的冲下城楼。直奔陈天一的帅帐。 “师帅!不好了!” “河……河水要断流了!” 第七十三章 全城断水?反手挖出一口井! 黄十三带来的消息,让屋里的人都傻了。 赛尚阿的毒计成了。 才三天,永安城外最后那条河,彻底断流。河床见了底,龟裂的泥地里,死鱼烂虾的腥臭熏的人想吐。恐慌像瘟疫,比瘟疫传的还快。城里那几口老井,在几万军民的疯狂汲取下,很快就只剩下浑浊的泥浆。为了一桶泥浆,昨天还称兄道弟的人,今天就敢拔刀捅过去。血,流的比水还多。圣库里不是没水。大缸存的雨水还有不少。 但杨秀清下了令,那水,只有天王东王几个头头能碰。 森严的等级,在要命的时候,露出了最残酷的獠牙。底下的兵卒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王爷们的院子每天还有清水洒扫。而他们,连润润干裂嘴唇的水都分不到一滴。私底下的议论,快要压不住了。断水,加上城里的脏乱,瘟疫说来就来。 黄胜的野战医院里以经挤满了人。帐篷里,地上,到处躺着**的病号。他们上吐下泻,烧的人都迷糊了,身体飞快的脱水,最后变成一具具皮包骨的干尸。城里天天都在死人。谁也看不到明天。 面对这惨状,杨秀清又下了一道命令,一道冰冷的命令。 “传令下去,所有重病的,一律停药停粮。” “与其浪费在快死的人身上,不如留给还能打仗的弟兄。” 这道命令,宣判了数千重病者的死刑。 就在全城绝望的时候,陈天一的北门防区,却在干一件大事。 “挖!给老子往下挖!” “挖穿地心,也得给老子挖出水来!” 陈天一光着膀子,跟兵士们一起,站在新挖的大坑里。 他凭着后世那点可怜的地理知识,在北门后山的山脚下,选了个最可能出水的地方。 他要挖井。这年头,挖井是技术活,得老师傅掌眼。陈天一没有。他只有一股不信邪的蛮劲。 兵士们换着班的上。不分白天黑夜的挖。铁锹都干断了十几把,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长出新的。终于,挖到地下近十丈的时候,一声嘶哑的呐喊从井底传了上来。 “水!” “头儿!有水了!是湿泥!” 一股浑浊的地下水,慢慢的从井底渗了出来。 这话像炸雷。 整个北门营地的兵都疯了,全涌了过来。 陈天一却没空高兴。 他立刻指挥人,用砂石、木炭、细沙和布料,搭起个简陋的多层过滤池。 当第一股清澈的水流,从过滤池末端淌出来时,所有人都哭了。那是救命的水。前锋营挖出水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 消息传进东王府,杨秀清听完,手掌砸在桌上,发出闷响。 他想不通。老天爷都断了永安的水,凭什么他陈天一还能有水? 杨秀清坐不住了。 他亲自带了一队亲兵,杀气腾腾的冲到北门。 “陈天一!你好大的胆子!” 杨秀清指着那口还在冒水的深井,厉声喝问。 “全城断水,你这里为何有水?你是不是私藏了妖法?还是说,你找到了龙脉,想拥兵自重,妖言惑众!”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 陈天一只是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启禀东王,这不是妖法,也不是龙脉,是格物致知的学问。” 他指着深井和过滤池,声音平稳的解释。 “地底下本就有水,挖的够深,自然就有。” “但这水脏,要用沙石木炭滤过才能喝。” “这法子,谁都能学,哪个营地都能自己挖。” 他愿意拿出技术。但前提是,想喝水,就得自己动手。 杨秀清死死盯着陈天一那张平静的脸,又扫了眼周围前锋营士兵那种敬畏崇拜的眼神。 他再闹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无知又无能。 “哼,最好是这样!” 他冷哼一声,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能带人灰溜溜的走了。 但他转身时,眼底的阴狠一闪而过。 围城和瘟疫,让洪秀全天父之子的名头,不那么亮了。特别是杨秀清控制了水源后,威望日隆,洪秀全的宝座有点烫屁股了。他开始绕开杨秀清,私下里召见各军的师帅。 不再谈什么虚无的天堂,而是直接许诺封官加爵,问他们忠于谁,想把兵权重新抓回来。 一次只有少数心腹参加的小会上,洪秀全抛出了一个计划。 “各位,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朕以为,当集结所有精锐,从防守最强的南门,发动总攻!” “用天父的威力,冲破青妖的包围!让世人看看,我天国将士,无所畏惧!” 几个早就对杨秀清不满的将领,立刻高声叫好。天国高层的指挥,第一次出现了公开的分裂。 陈天一一边要防城外的青妖,一边要防城里的杨秀清,确实有些累。但他不会坐着等死。 一个计划,在他心里成型了。 他秘密的启动了一项反向工程。 “从今天起,我们不光防守,我们也要进攻。” 在只有几个心腹的会上,他指着地图开口。 “我们,挖地道!一直挖到青妖的炮兵阵地底下!” “把他们最得意的乌龟壳,从里面给它炸穿!” 黄十三以经成了一名合格的亲兵,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 她靠着自己的细心,把陈天一防区内所有的明哨暗岗,陷阱火力点,全画成了一张详尽的地图。 地道是绝密。陈天一把保密和警戒的工作,交给了他最信得过的黄十三。 这天深夜,黄十三照例巡视防区。 当她经过一处新开挖的地道入口附近时,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让她停住了脚。 那人趴在草丛里。 手里拿着纸笔,像是在画什么。 黄十三没出声,脚下放的极轻,悄悄的绕到那人身后。 匕首冰冷的刀锋,抵住了他的喉咙。 “别动。” “你是谁?” 那人浑身一僵。 手里的纸笔掉了一地。火把凑近。 看清那人的脸,还有他腰间的牌子时,黄十三的心沉了下去。这个探子,她不认识。 但他身上那块腰牌,她再熟悉不过。竟然是天王洪秀全的卫队。 第七十四章 天父下凡 陈天一靠在地道口的木柱上。身后,镐头挖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但他心里很烦。 “师帅,那探子真放了?” 亲兵周默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眼角还瞟着左右。 “万一他回去报信,咱们这地道” “报信才好。” “天王和东王现在是针尖对麦芒。” “谁有空管咱们这破土耗子的事?” 他看着周默紧绷的脸。 “告诉弟兄们,警戒再提三成,挖地道的速度不能慢。” “粮食也得省着点用。” “这永安城,怕是待不久了。” 周默刚应了声是,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三短一长。天王府召集众将的信号。 …… 天王宫是临时改建的府衙。大堂里点着几十根牛油蜡烛,烟熏火燎的。 洪秀全那张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领口绣着团龙,脖子上的肉都快溢出来了。此刻他背着手站在案前,眼神里全是狂热。 “诸位兄弟!” 洪秀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营造的威严,却忍不住发颤。 “昨夜三更,天父亲降天启,托梦于朕!” 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将领们齐刷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都清楚,这“天父托梦”是天王的拿手好戏。 可此刻说出来,却透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天父旨意!” 洪秀全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命我天国全军,三日后卯时,由南门发动总攻!” “破青妖,杀出去,直取金陵!” “违令者!” 他扫视众人,眼神阴冷。 “就是违背天父,是我天国叛逆,人人得而诛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不可!” 一声断喝突然炸响。 杨秀清从队列里站出来,玄色王袍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一双眼睛瞪的滚圆,从气势上完全压住了洪秀全。 “天王!你这是让弟兄们去送死!” 杨秀清大步走到案前,一把扯过旁边亲兵手里的军情地图。 “哗啦”一声铺在案上。 他手指重重戳在南门的位置。 “你自己看!青妖在南门布了三重壁垒,四道壕沟!” “光火炮就有几十门!” 他的声音又沉又响,震的人耳朵发疼。 “咱们现在粮草只够撑五天,士兵们饿肚子打仗,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强行突围?这不是总攻,是全军自杀!” 洪秀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手指着杨秀清,气的浑身发抖。 “杨秀清!你敢质疑天父旨意?!” “我只看军情!” 杨秀清寸步不让,胸膛用力的起伏。 “天王你要是被妖魔迷了心窍,我杨秀清不能眼睁睁看着天国基业毁在你手里!” 两人面对面站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大堂里的将领们头埋的更低了。 石达开站在中间,脸色为难,想往前迈一步,却被洪秀全狠狠瞪了一眼。 “翼王!你敢帮他?” 洪秀全咬牙切齿。 杨秀清也侧过头,眼神冰冷。 “翼王是聪明人,明白什么是对天国好!” 石达开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他穿着银白色的王袍,在一片暗沉的颜色里格外扎眼。可此刻他脸上满是无力。 这以经不是道理能说通的事了,是权力的死斗。 “好!好一个杨秀清!” 洪秀全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门口。 “你敢违抗天父,朕……朕饶不了你!” “天王还是先想想怎么给弟兄们一个交代吧!” 杨秀清冷笑一声,转身就走,玄色王袍甩起一阵风。 “这南门,我杨秀清的人,绝不会去送命!” 朝会不欢而散。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往外走,没人敢说话。 陈天一跟在石达开身后,听见翼王低声叹了口气。 “荒唐,真是荒唐。” 陈天一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三天后的广场,挤满了人。几万军民跪再地上,太阳晒的人头皮发麻,却没人敢抬头。广场中央搭着个高台。杨秀清穿着绣着祥云的紫袍,站再上面,面色肃穆。 祷告仪式开始了。 杨秀清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不高,却透过广场上的寂静,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陈天一下跪在后排,看着高台上的杨秀清,忽然想起金田起义时的场景。那时候杨秀清也演过“天父下凡”。可远没有这次,让人心里发毛。仪式进行到一半,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不少军民开始跟着祷告,声音整齐划一。 就在这时,杨秀清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啊!” 那声音尖锐刺耳,完全不是他平时的嗓音。紧接着,他的身体猛的抽搐起来,双手胡乱挥舞。 他眼睛翻的只剩下眼白,嘴里嘟囔着没人能听懂的话,带着莫名的威严。 “天父下凡了!”有人尖叫起来。 “快磕头!” 几万军民“哗啦”一声,磕的更响了。陈天一也跟着低头,额头贴着滚烫的地面,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听的很清楚。 杨秀清的抽搐声,嘟囔声,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 这表演,逼真的可怕。 “肃静!” 突然,杨秀清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胡言乱语,而是沉闷有力,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神灵的威压。 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的身体不再抽搐,只是站在高台上。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跪在最前排的洪秀全。 “洪秀全!” 这两个字喊出来,广场上瞬间死寂,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的见。 洪秀全跪在那里,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 “你身为我的二儿子,” 杨秀清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很有份量。 “不好好守着天国基业,尽然敢擅作主张,乱了天国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严厉。 “从南门突围,是妖魔迷惑你的诡计!你可知罪?!” 洪秀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股威压压的说不出话。 他的脸白的和纸一样,嘴唇哆嗦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知罪……”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知罪便要受罚!” 杨秀清大喝一声。 “我命令东王,代我行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东王? 他自己命令自己?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杨秀清已经接着说道。 “把洪秀全拖下去,打四十杖!让所有人都看看,违背天父旨意的下场!” “另外!”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人间的事,有东王处理就行了!你们要全心辅佐,不得有误!” 杖责天王。 这四个字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 陈天一头埋在地上,能感到身边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天国的君主,天父的二儿子,要被当众杖责?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洪秀全浑身发抖,他猛的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屈辱和愤怒。 “你……你敢!” “我是天父!” 杨秀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敢违抗天父旨意?!” 洪秀全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能反抗。 否定“天父下凡”,就等于否定他自己权力的来源,否定整个拜上帝教。那他这个天王,就成了彻头彻尾的骗子。他只能认。 两个凶悍的卫士从高台下跑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洪秀全。 洪秀全挣扎着,却被卫士死死的按住,拖到高台前的空地上。 卫士毫不客气的扯掉他的黄袍,露出了没什么肌肉的后背。皮肤白皙,还带着点赘肉。 “噗!” 第一杖落下,沉闷的击打声传遍了整个广场。 洪秀全闷哼一声,身体猛的弓了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噗!噗!噗!” 木杖一下接一下,重重的落下,节奏均匀,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沉闷的击打声,混合着洪秀全压不住的痛哼,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广场上,几万军民低着头。没人敢看,却又不得不听。那声音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也敲碎了洪秀全作为君主的最后一点威严。 陈天一听着那声音,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金田起义的口号,“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承诺。 再看看眼前这荒唐的一幕。 这哪是救世的起义,分明是一场披着宗教外衣的权力闹剧。他对这个政权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熄灭了。四十杖打完,洪秀全趴在地上,后背以经红肿一片,渗出血迹。他喘着粗气,浑身瘫软,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秀清站再高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威严。 “天父旨意,从今天起,天国所有大事,皆由东王决断!” “谁敢违抗,便是违抗天父,斩无赦!” “遵天父旨意!” 几万军民齐声高喊,声音震耳欲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仪式结束后,军民散去,广场上只剩下几个卫士在收拾东西。 陈天一站起来,刚想走,就被人拦住了。 “陈师帅,别急着走啊。” 刘朝宗一脸得意的走过来。 他穿着东殿的红色官袍,腰里别着把弯刀,眼神里满是挑衅。上次在北门,他被陈天一怼的下不来台,现在终于扬眉吐气了。 “刘旅帅有何指教?” 陈天一面无表情。 “指教谈不上。” 刘朝宗凑到陈天一脸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得意。 “东王有令,命你明天中午之前,把北门防务全部交出来,由我接管。” 他拍了拍陈天一的肩膀,力道不轻。 “你的前锋营,都是些能打的弟兄,也该换个真正懂得忠诚的主人了。” “忠诚?” 陈天一嘴角扯了扯,没接话。 刘朝宗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接着说道。 “东王还让我给你带句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陈天一没看他,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墙。 他平静的问。 “那我呢?东王准备怎么处理我?” “处理你?” 刘朝宗笑了,笑的格外得意。陈天一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刘朝宗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骂道。 “不识抬举的东西,等你失去了前锋营,看你还怎么蹦跶。” 陈天一没回头,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不能再等了。 杨秀清现在权倾朝野,洪秀全被彻底架空,天国已经乱了。 再待下去,迟早会被卷进这场权力斗争的漩涡里,粉身碎骨。地道必须加快进度。前锋营也得随时做好准备。青军大营。 “轰!” 一声巨响,震的地面都在发抖。 空地上扬起漫天尘土,碎石和木屑四处飞溅。 赛尚阿站在几十步外,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好!好得很!” 他拍着手,大声说道。 “这赛氏***,终于成了!” 几个工匠跪在地上,脸上满是疲惫,却也带着兴奋。 “大人,虽然威力还不太稳定,引信也偶尔会失灵。” “但只要多试几次,总能完善!” “不必急于求成。” 赛尚阿摆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的永安城,眼神阴狠。 “永安城已是瓮中之鳖,洪秀全、杨秀清窝里斗,正是天赐良机。” “等这***批量造出,便是永安城破之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嗜血的兴奋。 “到时候,我要让城里的反贼,血流成河!” 旁边的将领们齐声应和。 “大人英明!” 夜色渐深,青军大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哨兵在来回走动。 靠近永安城墙的一处壕沟旁,哨兵张二柱打着哈欠,手里握着长枪,脚步拖沓。这几天一直没什么动静,城里的太平军缩了壳,他也渐渐放松了警惕。走到一处地势低洼的地方,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脚下的地面是湿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下意识的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叩……叩叩……” 一阵非常轻微,却又很有节奏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张二柱心里一紧,猛的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他又把耳朵贴上去,那“叩叩”声还在。是有人在地下挖东西。 “不好!” 他心里咯噔一下,爬起来就往大营里跑。 “有人在挖地道!” 他跑到营门处,拉住一个值夜的校尉,气喘吁吁的喊道。 “校尉大人!不好了!城墙底下有声音,太平军在挖地道!”校尉正打着盹,被他吵醒,顿时不耐烦了。 “你小子瞎嚷嚷什么?” “是真的!” 张二柱急的满头大汗。 “我亲耳听见的,有节奏的叩叩声,肯定是挖地道!” 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 “你是不是白天操练累傻了?” “反贼要是敢挖地道,早就打过来了,还能让你听见声音?”他抬手给了张二柱一巴掌,打的他嘴角发麻。 “少在这里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 “再敢胡言乱语,军法处置!” 张二柱捂着脸,心里委屈,却不敢再争辩。 校尉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回头看了看永安城墙的方向,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那声音绝对不是幻觉。 可校尉不信他,他也没办法。 他只能悻悻地回到壕沟旁,心里却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而此刻的永安城地下,陈天一正看着手里的图纸,对周默说道。 “加快速度,三天之内,必须挖到城外!” 周默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士兵跑过来,脸色慌张。 “师帅!不好了!” “青军好像有察觉,刚才有个哨兵在壕沟那边停留了很久!” 陈天一一愣,随即皱紧了眉头。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第七十五章 夺权 次日,刘朝宗带着一队亲卫,捧着黄布绸子包裹着的圣旨再一次出现在前锋营里。 “东王仁慈,给你安排了个好去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满是羞辱。 “第五师,师帅。” 第五师。 这番号一出,陈天一没反应。 他身后的周默几个老兵,脸全白了。第五师是炮灰营,攻城时被派去填壕沟,以经死光了。现在就剩个空名头,还有不到三百老弱残兵。连营地都被人占了。这不是任命。是流放。 是把一个战功赫赫的主将,变成光杆司令。 “听明白了?” 刘朝宗看着亲兵们震惊愤怒的脸,心里舒坦极了。 “明白了。” 陈天一的回答很简单,简单到让刘朝宗意外。 没愤怒,没质问,没不甘。 他就那么平静的看着刘朝宗。 眼神深不见底。 这感觉让刘朝宗很不爽,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的没处发泄。他准备好的所有嘲讽,在这份绝对的冷静面前,都显得可笑。 “你……” 刘朝宗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很好。” 他悻悻的带人走了。 看着刘朝宗的背影,周默忍不住低吼。 “师帅!这欺人太甚!我们去找翼王,他肯定会为你说话的!” 陈天一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向北门大营。 “没用的,翼王现在也自身难保。” 前锋营大营,帅帐之内。 十几个旅帅,卒长挤满了帐篷,气氛压抑的要爆炸。 “师帅!不能就这么算了!” 谭绍光一拳砸在桌上,茶杯嗡嗡响。 他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哪杨秀清凭什么!就凭他会装神弄鬼?” “这前锋营,是我们跟着师帅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不是他杨秀清的私产!” “对!师帅!我们不认那个刘朝宗!” “大不了反了!弟兄们跟你走!” “没错!我们只认你一个师帅!” 帐内炸了锅,个个手按刀柄,眼里冒火。只要陈天一点头,这几千精兵马上就敢杀向东王府。 “都给我坐下!” 陈天一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不解又期盼。 陈天一看着这群跟自己卖命的老兄弟。 谭绍光,周默,阿福,陈大海。 每张脸上,都是不甘。他心里一暖,脸上却更严肃了。 “你们想谋反?” 他看着谭绍光。 “然后呢?让弟兄们跟着我们,背上叛逆的帽子,在永安城里跟东王的部队自相残杀?城外的清妖看着我们内讧,做梦都要笑醒。” 谭绍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秀清现在大权在握,顶着天父的名头,谁敢反他,就是反天父。” “我们现在动手,就是送死,白白葬送弟兄们的命和前锋营的基业。” 陈天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这是他下的最后一道军令。 “第一,服从命令,明天中午准时交接兵权和防务,谁都不许出岔子。” “第二,保全部队。” “刘朝宗什么货色,你们比我清楚。他指挥不了你们,也别让他把你们当炮灰消耗掉。战场上该怎么打,自己看着办。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等着。”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永安城外的一个点。 “这永安城,我们待不了多久。留在这,迟早是死路一条。保存实力,等机会。一个能让我们都活下去的机会。挖掘地道的事,别让外人知道,这是活命的道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 “这是命令,都听明白了吗?”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呼吸声。 许久,谭绍光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末将……遵命。” “遵命。” 帅帐里,所有将领齐刷刷跪下。 甲叶碰撞的声音,沉闷又悲壮。 第二天中午,北门大营校场,前锋营上千将士列队整齐,一片死寂。 刘朝宗穿着新帅服,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满脸得意的走上点将台。 台下是黑压压的军队。 太平军最精锐的力量。 从今天起,归他了。 陈天一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站在台下,捧着前锋营的帅印。 交接仪式简单得可笑。 刘朝宗从他手里接过帅印,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轻蔑的瞥了他一眼,就转身面对全军。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主帅!”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的长篇大论刚开了个头,就卡住了。 台下几千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服从,没有好奇。 只有冰冷的敌意。 毫不掩饰的敌意。 几千道敌意聚在一起,刺的刘朝宗后背发凉。 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场面尴尬的要死。 陈天一没看他,交出帅印就走下台,一步步走向营门外。 他快要踏出营门的时候—— “哗啦!” 一声整齐的巨响,震的人耳朵发麻。 刘朝宗猛的回头,眼睛都直了。 校场上,几千将士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 没有呐喊。 没有口号。 只有这军中最重的礼节。他们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送他们的主帅。这也是一种宣告。向他这个新主帅宣告,这支军队,到底听谁的。刘朝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比当众挨了一耳光还难看。陈天一的脚步顿了顿。他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应,也是告别。然后继续往前走。 黄十三牵着马在营门外等着。 她看着陈天一,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师帅。” “走吧。” 陈天一翻身上马,就两个字。他没带走一兵一卒,只带了黄十三一个人。两人走向城西那片破败的营地。从手握精兵的主将,到光杆司令,只用了一天。要从天堂到地狱,也只要渡过一天。 东王府,茶香正浓。 石达开看着悠哉喝茶的杨秀清,忍不住开了口。 “东王,陈天一功劳不小,这么处置,是不是有点过了?” 杨秀清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冷笑一声。 “过了?本王看,一点都不过。” “他陈天一仗着有几分功劳,就不把本王放眼里。私藏军粮,拥兵自重,我没直接办他,以经是看在翼王你的面子了。” “可他没有反心……” “有没有,不是他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 杨秀清站起来,走到石达开面前,眼神很利。 “是我说了算。”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在这天国,谁才是主人。” “那些还存着二心,想着两头下注的,都该清醒清醒了。” 这话,就是明着敲打石达开。石达开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现在写满了权力的欲望和冷酷。他在多说也没用了。 “东王好自为之。” 石达开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他的背影在回廊里,有些孤单。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第七十六章 重整残师 永安城西。一个被整个城池遗忘的角落。这里以前是第五师的营地,打完一场狠仗,就成了坟场。陈天一跟黄十三骑马一到,一股臭气就冲了过来。腐肉味,屎尿味,还有一股子绝望的霉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营门,没有哨兵。 只有几排歪歪扭扭的破帐篷,跟垃圾堆里捡来的一样。 风一吹,满是窟窿的篷布呼啦啦地响,感觉下一秒就会塌掉。地上,人的屎尿和发黑的血混在一起。破衣服,生锈的刀,到处乱丢,苍蝇嗡嗡地飞。 几十个“兵”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有的靠着帐篷,更像是等死的乞丐。 缺胳膊的,少腿的。更多的人身上缠着发黑发硬的布条,下面是流脓的伤口,蛆虫在爬。他们的眼神都是死的,眼珠子半天不动一下。 看到陈天一和黄十三穿着干净衣服,骑着高头大马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又垂了下去。 什么都不在乎。 这就是第五师。 一支只在花名册上活着的“幽灵”部队。 黄十三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胃里一阵翻腾。她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脸也白的像纸前锋营纪律严明,士气高昂。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陈天一面无表情的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黄十三。 “在这里等我。” 他一个人,走进了这片营地。 他的出现,总算让这片死寂有了点动静。 几个在墙角晒太阳的兵痞,斜着眼打量他,眼神里全是看猴戏的轻蔑。 “哟,来了个细皮嫩-嫩的官老爷。” 一个独眼龙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嘲讽的不加掩饰。 “怎么?东王府的善心,终于想起咱们这穷地方了?”另一个胡茬男嗤笑一声,吐了口浓痰。 “别是走错地方了吧?咱们这可没油水给你刮。” 陈天一理都没理,径直走到营地中央。 那里有根倒了的旗杆,半截断木插在土里。他停下脚,看着四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人耳朵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是陈天一。” “从今天起,是你们的新任师帅。” 营地先是死一样的安静。 接着,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烂到骨子里的自嘲。 “师帅?哈哈哈哈!” 独眼龙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老子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新来的倒霉蛋!” “咱们这破地方,狗都懒得拉屎,还派个师帅来?是管着我们怎么死得痛快点?” “兄弟们,快来拜见咱们的新师帅啊!” 七八个兵痞摇摇晃晃的围上来,一脸的戏谑。 他们把陈天一围在中间,推推搡搡,动作轻佻又侮辱。 “新师帅,见面礼呢?没点好处,这师帅可当不稳。” “就是,没钱没粮,谁认你?” 黄十三的脸刷的一下白了,手以经按在刀柄上,冷冷盯着那几个兵痞。只要陈天一一个眼神,她就动手。陈天一却对她摇了摇头。他抬眼看着面前的独眼龙,眼神平静。 “你们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独眼龙伸出糙的像树皮的手,恶意的朝陈天一脸上拍去,动作极尽侮辱。 “让兄弟们乐呵乐呵,以后你这师帅,才好在咱们这立足嘛。” 陈天一没动。 就在独眼龙的手掌快要碰到他脸颊的瞬间。他动了。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到一声清脆的骨裂。 “咔嚓。”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独眼龙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软软的垂了下去。 陈天一的手,不知何时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独眼龙双脚乱蹬,脸涨成猪肝色,眼珠子快要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徒劳的抓着陈天一的手臂,连道白印都留不下。周围的兵痞全吓傻了。 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变成了恐惧。 他们哪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动手尽然这么狠。 “还有谁,想乐呵乐呵?” 陈天一的声音冷的掉渣,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剩下的兵痞。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浑身发冷,再也不敢跟他对视。 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 他随手一扔,把独眼龙摔在地上。独眼龙蜷在土里,抱着断手,疼的满地打滚,惨叫声凄厉,却没人敢上去扶。 陈天一走到一面破鼓前。 那是以前召集士兵用的,鼓面早就破了。他拿起鼓槌,用尽全力敲了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死气沉沉的营地里回荡,震的人心口发慌。 那些原本瘫在地上的士兵,都惊愕的抬头,看向鼓声传来的方向。 “一刻钟之内。” “所有还能动的人,到这里集合。” “迟到者,军棍二十。” “不来者,军棍四十。” “敢逃跑的,杀无赦!” 说完,他拿着鼓槌,静静的站在破鼓旁边,像一尊雕像。 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犹豫。他们习惯了混吃等死,对命令早就麻木了。但陈天一刚才的狠辣,让他们心里发毛。 几个平时跟独眼-龙混的兵痞,不想受这份罪,骂骂咧咧的起身,想趁乱溜走。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尖啸,精准的钉在领头那人脚前半寸的地方。箭尾还在嗡嗡的响,入土三分。黄十三手持长弓,站在营地入口。眼神冰冷,浑身杀气。 像一尊门神,堵住了所有退路。 那几个兵痞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倒在地,在也不敢动了。 一刻钟后。 两百七十三个人,歪歪扭扭的站在陈天一面前。有的拄着拐,有的互相扶着,有的还在咳嗽。 但终究,没一个人缺席。 这就是第五师的全部家当。 陈天一没有训话,也没讲什么大道理。他指了指营地里到处都是的垃圾,粪便,烂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 “一个时辰,把这里,给我打扫干净。” “每个人,都动手。” “包括我。” 说完,他第一个弯下腰,捡起一块发臭的破布,走向一辆废弃的粪车,把破布扔了进去。士兵们全都傻了。 他们见过作威作福的官,见过贪生怕死的官。就没见过一个师帅,会亲自动手清理屎尿垃圾。 在黄十三冰冷的目光下,又有几个想偷懒的被拖出来,按在地上抽了二十军棍,惨叫连连。剩下的人不敢再磨蹭,不情不愿的动了起来。扫垃圾的,埋粪的,补帐篷的。两个时辰后,营地变了个样。帐篷虽然还破,但都扶正加固了。 地上扫的干干净净,恶臭味也散了大半。 散落的兵器都归拢到一起,码的整整齐齐。 这里依旧简陋,却不再是那个垃圾场,总算有了点军营的样子。 士兵们累的瘫在地上,浑身是汗,却没人再抱怨。 接着,陈天一下了第二道命令。 建立作息。卯时起床,辰时操练,午时吃饭,酉时收操,戌时熄灯。违者军法处置。这对一群烂泥一样的兵痞来说,是折磨。但陈天一的手段,比他们想的更硬。谁敢违反,黄十三就毫不留情的拖出去打军棍,绝不手软。几天下来,营地里天天有惨叫声。但那股子散漫的烂泥气,也被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起床,操练,吃饭,熄灯。 一切井然有序。 营地第一次有了军营该有的样子。 权威,就在这简单粗暴的纪律里,一点点立了起来。 但陈天一知道,光靠打,不行。 第五天早上,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去领那份永远吃不饱的糊糊时,一股霸道的肉香飘了过来。 那香味,勾魂夺魄。 他们顺着香味看去,营地中央架起了几口大锅。 锅里汤汁翻滚,大块的猪肉在汤里沉浮,还有白萝卜和土豆。 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筐筐刚蒸出来的白米饭,热气腾腾。所有人都看傻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几口锅,像是看到了神仙。被围在永安城里,他们就没见过这么多肉,这么多白米饭。连饱饭都没吃过几顿。 “师帅……这是?”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上前,声音里全是怀疑。 “吃饭。” 陈天一言简意赅。 “敞开吃,管够。” 这些肉和粮食,是他用自己最后的积蓄,托周默从黑市上高价买来的,花光了所有家当。 士兵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人敢先动。 直到陈天一亲手盛了第一碗饭,夹了一大块肉,递给那个断腿老兵。 人群才彻底炸了。他们眼睛都红了,疯了一样的扑上去。抢着盛饭夹肉,狼吞虎咽,嘴里塞满了食物,发出满足的咀嚼声。吃着吃着,很多人都哭了。那哭声,压抑,痛苦。他们是被抛弃的垃圾,命比草贱。他们以为自己就会这么饿死病死,烂死在这个角落里。但今天,这个新来的师帅,给了他们一顿饱饭。一顿有肉有饭,能吃撑的饱饭。这份恩情,比军棍更有力量,烙在了每个人心底。 那一晚,第五师的营地,第一次没了咒骂,只有此起彼伏的饱嗝声。士兵们看着陈天一帐篷里透出的那点灯火,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畏。深夜。 陈天一的帐篷里,亮着一盏小油灯。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闪了进来,没发出半点声音。 “师帅。” 来人是周默,他脱下夜行衣,露出一张疲惫又兴奋的脸,把一个大包裹放在地上。 “这是你要的药材和兵器,都从前锋营库房里悄悄调出来的,没被刘朝宗发现。” “刘朝宗那边怎么样了?”陈天一问,目光还落在地图上。 周默脸上露出一丝快意,压低声音说:“他快疯了!弟兄们都听你的,给他玩命的‘软抵抗’。让他往东,队伍就跟散步一样挪过去;让他扎营,帐篷搭的四处漏风,一下雨准塌;前几天他带队出城袭扰清军,弟兄们冲的比谁都猛,就是打不着人,反倒把青妖引得四处乱窜。刘朝宗在后面催得急,自己差点被流箭射中,吓破了胆。” “现在,他在前锋营里,除了他那几十个亲兵,没人搭理他,就是个光杆司令。弟兄们都念着你,就等着你的命令。” 陈天一听完,只是淡淡的点头。 他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前锋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军心不是刘朝宗那种草包能动的。 “青军那边呢?”他话锋一转。 周默的笑容瞬间没了,脸色沉了下来:“打得很凶。这几天,青妖疯了一样攻龙寮岭,乌兰泰下了死命令,伤亡不计,三天内必须拿下。咱们的人伤亡也很大,龙寮岭以经快顶不住了。” 陈天一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龙寮岭那处狭长地带。 龙寮岭是永安城东的屏障,一旦失守,永安城就门户大开。 他知道,决战的时候,快到了。 “我明白了。”陈天一对周默吩咐,“告诉谭绍光他们,沉住气,保护好弟兄们。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弃一些次要阵地,保存实力,不必硬拼。” “是,师帅!”周默躬身应下,又叮嘱了几句,便再次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的走了。 周默走后,陈天一在地图前站了很久。第五师,二百七十三人,老弱病残。这样的部队,在正面战场上,连一轮冲锋都顶不住。但,被所有人忽视,就是他们最大的优势。就像阴影里的毒蛇,没人会在意。直到它亮出毒牙。 陈天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要将这支部队,打造成一支真正的“幽灵之师”。第二天一早,鼓声响起时,士兵们惊讶的发现,操练的内容变了。没有队列,没有阵型。陈天一教他们的,都是杀人的本事。怎么在草里藏身,一个时辰不动。怎么一刀封喉,一击毙命。怎么在夜里认路,怎么用树枝石头做陷阱。怎么摸到敌人后面,探情报,烧粮草。这些,都是陈天一在血战中总结出的技巧。 简单,直接,有效。每一招,都能救命,也能要命。士兵们学得很快,很拼命。 他们不再是为了纪律而练,而是为了活下去。 他们知道,只有掌握了这些杀人的本事,才能在接下来的血战里活下来。 陈天一又从残兵里,挑出十几个以前当过铁匠木匠皮匠的人,给了他们一个秘密任务。 在营地最偏僻的帐篷里,他们建了个小工坊。 白天修兵器,打箭头匕首,缝皮甲。 晚上,就照着陈天一画的图纸,造一种威力巨大的手弩。纪律,让他们重拾敬畏。食物,让他们活了下来。而活下去的希望,则让他们重新燃起了斗志。 这群被抛弃的人,不再是行尸走肉。 他们的眼里,重新有了活气,那是求生的渴望,是复仇的火焰。 半个月后。 第五师的营地,彻底变了样。 帐篷还破,人还是二百七十三个,装备也不算好。但每个士兵都站得笔直,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内敛的杀气。再也看不到一丝散漫和颓废。他们是一群饿狼。收起了爪牙,蛰伏在永安城西的阴影里。 第七十七章 龙寮岭下,尸骨如山 龙寮岭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黑沉沉的,横在永安城东。 山脊嶙峋,轮廓狰狞,是太平军死守的最后天险。为了守住这,整座山被改成了一座死亡陷阱。山脚挖了三道壕沟,一道比一道深,纵横交错。沟底,是削尖的竹签。密密麻麻。竹签淬了桐油,在夕阳下泛着阴冷的光。 壕沟后面,是翻过的松土斜坡,土下埋着无数铁蒺藜和更细的竹签。一脚踩实,脚掌就废了。血会瞬间把泥土染红。半山腰,太平军拿山石和树木当掩护,修了上百个碉堡。有明的,有暗的。碉堡拿巨木当骨头,沙袋当墙,只留出窄窄的射击孔。鸟枪,土炮,弓箭,组成一张高低错落的火力网。 一处被攻击,至少三个方向的火力会同时打过来,把冲上来的人撕碎。 这里是乌兰泰的噩梦。是几万绿营兵的坟场。 “冲!给本将冲上去!” 乌兰泰站在后方高坡上,手里的千里镜铜管,早被他掌心的冷汗浸的滑腻。 他咆哮着,嗓子哑的像破锣。 眼睛里全是血丝,因为愤怒和焦虑,眼球向外凸起,整张脸都扭曲了。 整整三天了。 他的绿营兵像洪水一样,一波波的冲向龙寮岭。 又像冷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 只听见“滋啦”一声,就变成了血雾和肉泥,消失在山里。 第一道壕沟前,士兵只能用尸体铺路。 无数人惨叫着掉下去,被沟底的竹签活活串成血葫芦,在泥里抽搐,直到没气。 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爬,脚下又湿又滑,一不留神就倒下,然后被山上的箭雨钉死。 第二道壕沟前,他们架木板想冲过去。 迎接他们的是半山腰密集的弹雨。 铅弹和铁砂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木板被打的木屑乱飞,扛板子的士兵一排排倒下,尸体顺着坡滚下去,堵住了路。 少数不怕死的冲过两道壕沟,踏上松软的斜坡。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铁蒺藜和竹签穿透了靴子,扎进脚掌,血染红了整片坡地。他们倒在地上挣扎,很快就被鸟枪打死。尸体和之前的死人堆在一起。一层又一层。 三天血战,尸积如山。 龙寮岭下,绿营兵的尸体铺满了地面,尸臭混着血腥味在山里飘,乌鸦在天上叫,叫的人心烦。 乌兰泰从没下令收尸。 那些死掉的兵,成了他逼后续部队冲锋的垫脚石。 可就算这样,清军连龙寮岭的主阵地都没摸到边。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乌兰泰猛的把千里镜砸在地上,铜镜摔的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炮队,在这地形面前尽然成了摆设。 实心弹打在石头上,只能溅起一串火星。 ***能炸死几个人,但对太平军的暗堡没用。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摔倒。 …… 龙寮岭前线打成一锅粥的时候。 一支两百多人的队伍,鬼一样的摸到了清军大营后方十几里外的林子里。 他们穿着破旧的短打,颜色和落叶差不多,脸上涂满泥和草汁。 行动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脚步轻的像猫。 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干什么。 眼神里全是狼一样的凶狠。 带头的,正是陈天一。 他旁边,黄十三同样一身伪装,手里紧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腰刀。 这半个月,陈天一把第五师那二百多个残兵,硬是操练成了一支精锐。他拿缴获的物资和自己的钱,保证士兵吃饱穿暖,有药可用。再用最狠的训练,把他们骨子里的血性逼了出来。 此刻,他们的目标是山坳里的一处小型粮草点。 防守很松懈,不到一百个绿营兵。 大部分人正围着赌钱喝酒,吵吵嚷嚷的声音林子里都听得见。 只有几个哨兵,懒洋洋的靠在木栅栏上打哈欠。 “动手。” 陈天一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臂猛的向下一挥。 埋伏在林子边的几十个神射手同时举起手弩。 这是陈天一让人秘密赶制的家伙,简单,射程不远,但没声音,箭上淬了毒。 “咻!咻!咻!” 几十支弩箭无声的破开空气,精准的钉进那些哨兵的喉咙。 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脖子里的血很快湿了脚下的土。 “杀!” 陈天一低喝一声,第一个拔出腰刀冲了出去。 两百多个第五师士兵跟着他,从林子里扑出来,嘶吼着冲进粮草点。 营地里的绿营兵被打懵了。 手里的骰子酒碗掉了一地。 他们尚未反应过来,就以经被冲进来的太平军士兵砍倒在地。 惨叫声,兵器声,瞬间打破了山坳的安静。 战斗结束的很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营地里的清军全被干掉,一个没留。 “动作快!把粮食药材全部装车!” 陈天一站在火堆旁,声音急促但沉稳。 “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绝不能留给清军!” 士兵们分工明确,熟练的将粮草药材搬上缴获的骡马。 很快,大火从山坳里烧起来,黑烟冲上天,在傍晚的天色里特别显眼。 …… 清军帅帐。 乌兰泰正烦躁的走来走去。 突然听到后方粮草被偷袭的消息,整个人僵住了。 “哪怎么可能?!” 他一把揪住报信兵的衣领,力气大的快把对方脖子拧断。 “太平军都被围在永安城里,怎么可能绕到我们后面去?!” “将……将军,是一支小部队,来去如风,弟兄们根本没反应过来……” 报信兵吓得浑身发抖。 “废物!” 乌兰泰一脚把报信兵踹翻,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脑子“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正面打不下来,后方又被骚扰。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越挣扎,缠的越紧。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拿着一封黄色谕旨,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 “将军!京城……京城八百里加急!” 乌-兰泰颤抖的双手接过谕旨,指尖冰凉。 谕旨上的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咸丰皇帝的话比上次更狠。 斥责他“坐拥数万大军,竟被一小撮发匪阻于坚城之下,糜费军饷,损折兵将,实乃我大清之耻”。 谕旨的最后,只有冰冷的一句话。 “十日之内,若再不能破城,提头来见。” “噗!” 一口血从乌兰泰嘴里喷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帅帐里顿时乱成一团。 …… 当晚,赛尚阿召集众将议事。 乌兰泰面如死灰的坐在角落,头发散乱,眼神空洞,一句话不说。 赛尚阿看着他这样,又气又急,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诸位,战局不利,皇上很生气。” 赛尚阿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现在,该怎么办?” 帐内一片死寂。 强攻,伤亡太大,打不进去。 围困,粮草告急,皇帝催的又紧,耗不起。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办法。 就在这死一样的安静里,乌兰泰突然猛的站了起来。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烧着疯狂的火。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狰狞。 “我有办法。”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强攻,我们死的人太多。围困,我们耗不起。” 乌兰泰扫视众人,嘴角咧开一个诡异又疯狂的笑。 “但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 “我们抓了他们几千个家眷,对吧?那些人,有他们的爹娘,老婆孩子,还有吃奶的娃……” 帐内众人脸色都变了。 隐约猜到了他想干什么。 “我们把这些人,全都押到阵前。” 乌兰泰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快要疯了的兴奋。 “我们当着那些发匪的面,一个一个的杀!我就不信,他们的心是铁打的!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们的刀快!” 这话说完,整个帅帐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清军将领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军人,杀人不眨眼,可屠杀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还用他们的命威胁敌人。 这种事,太不是人了。 “乌兰泰!你疯了!” 一个白胡子老将忍不住站起来,指着他骂。 “这种绝户计,要遭天谴的!传出去,我大清的脸往哪放!” “脸面?” 乌兰泰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 “脑袋都快没了,还要什么脸?!只要能赢,我管他什么天谴!什么人伦!” 他猛的转向赛尚阿,眼神里全是最后的疯狂和乞求,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钦差大人!这是我们唯一的胜算了!” 赛尚阿坐在帅位上,一动不动。 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案,“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楚。 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上,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很久。 他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赛尚阿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角的皱纹深深的挤在一起。 这是一个默许的动作。 第七十八章 丧心病狂 帅帐的帘子被掀开,赛尚阿以经走了。乌兰泰独自站在帐中,脸上没了白天的癫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冰冷的火焰。他找到了救赎自己,也毁灭敌人的道路。 “来人。”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个亲兵应声而入。 “传我将令。” 乌兰泰背着手,看着地图上龙寮岭的轮廓。 “命后营统领,立刻将所有关押的太平军家眷,全部集中起来。” “一个不留。” 亲兵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是全部?” “怎么?” 乌兰泰缓缓转过身,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的话,你听不懂吗?” 那眼神里的阴冷,让亲兵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末将……末将遵命!” 他不敢再多问一句,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屠夫的命令,就这么下达了。青军大营后方,是用栅栏围起来的巨大营地。 这里,关押着数千名之前战斗中被俘的太平军家属。 大多是跟着丈夫和儿子从广西一路走出来的老人妇女和孩子。 夜深了,营地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几声孩子的啼哭,和母亲低声的安抚。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借着月光,缝补着一件破旧的小衣服。 那是她孙子的,白天玩闹时扯破了。她的儿子,就在龙寮岭上。她每天都对着龙寮岭的方向祈祷,盼着仗早点打完,盼着能再见到儿子。 突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都起来!快点!别磨蹭!” 数百名手持火把和兵器的绿营兵,凶神恶煞的冲了进来。他们粗暴的踢开帐篷的门,把里面睡的正香的人拖出来。整个俘虏营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老人的咒骂,混成一团。 “官爷!官爷!这是要干什么啊?”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回答她的,是冰冷的刀背。 “废什么话!叫你走就走!” 一名绿营兵一脚踹开她,抢过她怀里的孩子,随手扔到人群里。 “我的娃!”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了一样向人群扑去。 那个缝补衣服的老婆婆,被两个士兵架着。 她手里的针线和小衣服都掉在了泥地里,被无数只脚踩过。 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吓得死死抱住一个士兵的大腿,哭喊着找妈妈。士兵嫌他碍事,一脚把他踢开。小男孩撞在一辆木车上,额头磕破了,鲜血直流,哭声都变了调。五千多名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就和一群待宰的羔羊一样,被强行驱赶着,汇集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惊恐绝望的脸。 一名姓王的青军百总,他也是有妻儿老小的人。他实在看不下去,找到了负责带队的后营统领。 “张大人,乌将军这是要干什么?这些人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这么对他们,有伤天和啊!” 那张统领还没说话,一个阴冷的声音就从他背后传来。 “你在教本将军做事?” 王百总回头一看,只见乌兰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乌兰泰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眼神里全是疯狂。 “将军,末将不敢。” 王百总硬着头皮说道。 “只是此举,恐怕会激起发匪的死志,于战局不利,还请将军三思!” “三思?” 乌兰泰笑了,笑声凄厉。 “本将军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走到王百总面前,死死的盯着他。 “你是在动摇军心吗?” “末将没有!” “来人!” 乌兰泰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厉声大喝。 “此人临阵脱逃,动摇军心,给我拖下去,重打一百军棍!” “打到他死为止!”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架住王百总就往外拖。 王百总还想争辩,嘴巴以经被破布堵住。 “呜呜……” 很快,沉闷的击打声和压抑的惨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乌兰泰当着所有士兵的面,杀鸡儆猴。 再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龙寮岭上,负责瞭望的天军哨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天快亮了。 一夜无事。 他举起千里镜,习惯性的扫视着青军大营。 突然,他发现了一丝异常。青军大营的后方,似乎有大规模的人员调动。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攒动,还有很多火把。但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人。 “难道是青妖的援军到了?” 他不敢大意,立刻将这一情况上报。 消息很快传到了杨秀清那里。 他和其他几个王爷,对着地图研究了半天。 “青妖在这个时候调动人马,必有诡计。” 北王韦昌辉说道。 “会不会是想从后方,再开辟一个新的主攻方向?” “不像。” 石达开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那个方向地势崎岖,不利于大军展开。” 他们猜了无数种可能。 佯攻,偷袭,挖地道。 但谁也没有想到,乌兰泰的计划,会突破人类最基本的人伦底线。 天色蒙蒙亮。 五千多名家眷,在青兵的驱赶和押解下,开始了他们的死亡行军。 他们被绳子串在一起,就和一长串牲口一样。 队伍里,哭声,咒骂声,哀求声,此起彼伏。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当他们看到远处龙寮岭那熟悉的轮廓时,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所有人的心。 乌兰泰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召集了所有将领,发表了一番扭曲的演说。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觉得本将军的手段,太过残忍。”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但你们要明白,这是战争。”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们这是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是用这几千人的性命,换取这场战争的早日结束,换取我大青数万将士的平安!” 他的逻辑以经完全疯癫。但那些将领,只能沉默的听着。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龙寮岭天军阵地前数百步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是完美的刑场。 青军早已在这里竖起了一排排的木桩。 士兵们和拖拽货物一样,将那些已经吓得腿软的俘虏,分批捆绑在木桩上。 黑压压的人群,充满了绝望的气息。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晨雾,也照亮了龙寮岭前那片开阔地上的景象。 岭上,一个年轻的哨兵,正举着千里镜观察。 当他看清对面景象的那一刻,他手里的千里镜,“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和死人一样惨白。 “那……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旁边的老兵捡起千里镜,凑到眼前。 只看了一眼,老兵的身体就僵住了,如遭雷击。 千里镜的视野里,清清楚楚。 对面那片空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被捆在木桩上的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妇女,有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 他们的衣服,他们的脸。 那么熟悉。 “那……那不是……隔壁李二家的婆娘吗?” “还有……王屠户他老娘……” “我的天……” 老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看到了一个被绑在最前面的中年妇女。 那张脸,他化成灰都认得。 那是他老婆。 一股无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想喊,喉咙却和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年轻哨兵的嘴里爆发出来。 他认出来了。 他看到了一个被青兵高高举起的,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 女孩的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打着补丁的小棉袄。 那是他女儿。 是他离开家时,亲手给她穿上的。 “青妖!我日你祖宗!” 恐怖的真相,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龙寮岭上空的天幕。 消息和瘟疫一样,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阵地上扩散。 无数的士兵,疯了一样冲到阵地前沿,趴在工事上,向对面望去。 当他们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 看到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被绑在木桩上,和牲口一样等待屠宰时。 整条防线,崩溃了。 不是阵地的崩溃。 是人心的崩溃。 “娘!” 一个壮硕的汉子,跪在地上,用头狠狠的撞击着面前的沙袋,撞得头破血流。 “***青妖!放开我老婆!有种冲我来!” “娃……我的娃……” 更多的士兵,发出绝望的,野兽般的哀嚎。 第七十九章 永安城下 龙寮岭的哭声歇了。几千天军,全趴在冰冷的工事后头。一双双眼珠子通红。死盯着几百步外。那里不只是阵地。是他们的家人。桩子上绑着的,是他们的根。 太阳出来了。 光照在那些扭曲的脸上,也照在刽子手的刀上。刀明晃晃的。空气里全是恨意。 “驾!” 一个青军的传话官拍马出来。 一身锁子甲挺扎眼,马也是好马。他在两军阵前勒住马,下巴抬得老高。清了清嗓子,他冲着山上喊。 “对面的反贼听着!我家乌兰泰将军有令,你们已经是瓮中之鳖,跑不了了!” “将军心善,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山岭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传话官很满意,扯着嘴角又喊。 “一刻钟!只要一刻钟,你们开城投降,放下家伙!将军就饶了你们,也饶了你们的家眷!” “要是不开” 他话锋一转,马鞭指着山下那片人。 “这里,就是他们的坟场!你们,也得碎尸万段!” “话尽于此,好自为之!” 他刚想拔马回去。 “血——战——到——底!” 不是一个人喊的。是几千个嗓子一起吼出来的。那声音不像人叫,倒像一群受了伤的野兽。 “血——帐——血——偿!” “血——帐——血——偿!” “天军——不降!” 吼声跟浪头一样砸过来。 传话官的马吓得直立起来,差点把他掀下去。他脸一下白了,再没刚才的威风,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本阵。 龙寮岭上,有兵疯了。眼睛通红。他们扔了鸟枪,拔出腰刀就要冲出去。 “放开我!老子跟他们拼了!” “爹!娘!孩儿不孝啊!” 宁可死,死在一块,也不能这么看着。 “拉住他!都给老子拉住了!” 军官们自己也哭,但还是死死抱住要冲的弟兄。 “不能去!去了白死!青妖就盼着咱们乱!” 阵地上一团乱。拉扯,哭喊,兵器撞在一起。乌兰泰在高坡上,冷冷地看着。他本以为太平军会崩溃,会跪下求饶。尽然没有。他只看到了一股更吓人的死志。这股劲,是拿仇恨烧出来的。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法回头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杀!” 旁边的令旗兵,机械的挥下了红旗。刽子手们等了很久了。他们笑着举起屠刀。 第一刀,砍向一个老婆婆。 她头发全白了,还在给孙子缝衣服。 针掉了,线团滚开了。血溅出来,红了地,也红了那件没缝完的粗布衣裳。 “娘——!” 岭上,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吼了一声。 不像人叫。 他眼珠子快瞪出来了。看着娘倒在血里,他脑子空了,人也疯了,拿自己的头去撞墙垛。 砰! 砰! 砰! 血顺着额头往下淌,他好像不知道疼。还在撞。直到旁边的战友把他死死按在地上。他不动了。就跪在那,对着家的方向,不出声的流泪。泪和血混在一起,在土里晕开。杀戮继续。 刽子手们像在比谁杀的快。 岭上的兵,反应不一样。有个老兵,亲眼看着婆娘被杀。他不哭不喊。就坐在地上,一遍一遍的擦刀。动作很慢,很呆。直到刀锋能照出他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 里面只有杀气。 有个年轻的哨兵,女儿死了。他开始也吼,后来也安静了。他捡起地上的千里镜,又举到眼前。他要看。要把每个刽子手的脸,每个青军的样,都刻进骨头里。更多的人,只是趴着看着。泪流干了。嗓子喊哑了。 心里的痛 软弱,全被这场血火烧干净了。 只剩下仇恨。 冰冷,坚硬。 从这一刻起,这场仗,不死不休。 噩耗进了永安城。 像一阵带血的风。 龙寮岭上发生的事,让整座城先是死寂,然后是冲天的火气。 东王府内。 杨秀清听完信使的禀报,没说话。他端起桌上那套心爱的紫砂茶具,想喝口茶。可手抖的厉害。茶杯到嘴边,又被他猛的放下。 砰! 他一掌拍在桌上,整套茶具震的跳起来,摔的粉碎。 他很少这样。洪秀全死活他可以不管。石达开的兵权他可以算计。陈天一可以当弃子。但他龙寮岭的兵,是他杨秀清的兵。被杀的家眷,是他天国的子民。乌兰泰这一刀,是砍在他杨秀清脸上。是砍在整个天国的脸上。 “好……好一个乌兰泰!” 杨秀清胸口起伏的厉害,眼睛里全是火。 “传我王令!从今日起,凡与青妖作战,再不留一个活口!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他是吼出来的。消息也传到了城西的破营地。陈天一听周默说完,沉默了很久他没砸东西,也没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沉默下面,是火。他走到空地上,拿起一把铁锹。开始挖土。 一锹。 两锹。 三锹。 他很稳,很有力。 第五师的兵都围了过来,安静的看着。 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 很快,一座没碑没名的土坟堆好了。 给所有死了的亲人。 陈天一站在坟前,脱下头盔。 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股不该是他这个年纪有的沉重。他转身,看着他的二百七十三个兵。他知道,这些人里,也有人的亲人,今天死了。 “哭,没用。”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重。 “恨,也没用。” 他慢慢拔出腰刀。 刀锋在太阳下,是冷的。 “记住今天。记住他们死前的脸。记住这种挖心的感觉。” 他的眼扫过每个士兵的脸。 “从今往后,我们为报仇打仗。用青妖的血,祭我们的亲人!” 他提高了声音。 “血债,必须血偿!” 没人呐喊。 没人回应。 所有士兵,只是默默地拔出兵器。 举向天空。 二百七十三把刀。 二百七十三道仇恨的光。 在这一刻,第五师变了。 他们不再是为了活命。 他们是为复仇而生的鬼。 乌兰泰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以为能看到太平军投降。 可他看到的,是一道拿仇恨铸起来的墙,比之前更硬。对面的阵地上,还是死一样的安静但他能感到几千双眼睛在剐他。要把他生吞活剥。他第一次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没有击溃敌人的心。 他只是把一群羊,逼成了吃人的狼。 与此同时,他自己的大营里,气氛也不对了。 很多绿营兵,亲眼看到了那场杀戮。他们晚上做噩梦,白天人是恍惚的。再看龙寮岭,眼神里不是不屑。是恐惧。他们怕了。 怕那些被自己亲手逼疯的敌人。 怕那即将到来的,疯狂地报复。 一个刚从茅厕回来的绿营兵,腿肚子还在发抖。 他看到自己队官,压着嗓子问。 “头儿,咱们……咱们明天,还攻吗?” 第八十章同仇敌忾 龙寮岭的血,还没干。那股混着死人味和绝望的腥气,穿过时空,死死的压在天军每个人的头顶。 帅帐里。 往日因军务分歧私怨纠葛吵的脸红脖子粗的将帅们,此刻,静的可怕。杨秀清坐在主位,那张写满算计和威严的脸,现在只有铁青。眼底是烧不尽的火。石达开站在一边。银白王袍上好像也沾了洗不掉的血。 他拳头握的死紧,指节发白,一句话不说。周围的空气都冷了。 就连一向只顾享乐,把兵卒当草看的北王韦昌辉,脸上也没了嬉皮笑脸,只剩下压到极点的怒火。乌兰泰的屠刀,砍的是手无寸铁的妇孺。打的,却是他们每个天国头领的脸。这不只是两军交战,这是羞辱。是对整个天国的公开羞辱,是对他们所有人尊严的狠狠践踏。 仇恨,是一剂猛药。 暂时把这群各怀鬼胎的枭雄,死死粘在了一起。 “传令下去。” 杨秀清的声音又干又哑,每个字都像是磨出来的。 “龙寮岭,死守不退!” “再传令,各部不惜代价,去搞青妖的粮道,本王要让乌兰泰,也尝尝断粮绝援的滋味!” “遵东王令!” 帐内众将一起应声,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敷衍,只有一股子要生吞活剥的杀气。可就在这滔天大恨下,还是有蛆在暗地里钻,想啃食自己人的骨头捞油水。前锋营的校场上,刘朝宗的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他惊恐的发现。自己,以经彻底失控。前锋营还是那把最快的刀。上了战场照样不要命,一个能顶十个。但这一切光荣,都和他这个主帅没半点关系。 “向左翼迂回!给老子包抄那股青妖骑兵!” 他在阵后吼的声嘶力竭,口水乱飞。阵地上的兵,个个都像是聋子。依旧结阵 射击 拼杀。 只听谭绍光那些老卒长的,把他当空气。 “谭绍光!本帅让你带人冲锋!你听见没有!” 刘朝宗气的直跳脚,肺都要炸了。 谭绍光冷冷看他一眼,扭头就对身边的兄弟们吼。 “稳住阵脚!三排轮射!别乱了方寸!” 一仗打完,前锋营又是个漂亮的反击,斩获不少。可这份功劳,跟他刘朝宗这个名义上的主帅,没一文钱的关系。他就是个外人。一个在戏台上乱蹦,却没人看的丑角。这屈辱,钻心刺骨。他要疯了。他明白,只要谭绍光这帮陈天一的老家伙还在,这支精锐就永远不姓刘。 一个毒计,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是夜,他秘密召见了谭绍光。刘朝宗的帅帐里熏着贵价香料。跟外面漫天的血腥味格格不入。假的人想吐。他赶走下人,亲自给谭绍光倒了杯酒,脸上堆着笑,笑的油腻,笑意却进不了眼睛。 “谭兄弟,这几日辛苦了。” “前锋营在你带领下战无不胜,连东王都多次夸赞啊。” 谭绍光没碰酒杯。 他就那么直直的站着,眼神冰冷的看刘朝宗演戏。他的亲侄子,就在龙寮岭,被青妖的骑兵活活踩成了肉泥。此刻他眼里心里只有对青妖的恨,恨不得马上提刀杀光仇人。可眼前这个小人,国仇家恨当前,满脑子都是争权夺利。 “刘帅有话就直说。” 谭绍光的声音里没有温度,是冰。刘朝宗的笑僵了僵,又立刻恢复。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那口气,滑腻的让人恶心。 “好,谭兄弟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你也明白,前锋营是天国精锐,位置多重要。你手下那几个卒长,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总窝在前锋营,太屈才。” “我有个提议,我向东王保举,把他们都提拔成旅帅,调去别的部队,也算人尽其才,前途无量。” “至于你……” 刘朝宗拍了拍谭绍光的肩膀,语气更谄媚了。 “只要你点头,这前锋营的副帅位子,就是你的。以后你我兄弟俩,一起管这支精锐,岂不是美事一桩?” 说完,他得意的看着谭绍光,等他上钩。帅帐里死一般安静。空气都凝住了。谭绍光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刘朝宗。那眼神,在看一堆烂肉。他一下就看穿了刘朝宗的毒计。把前锋营的老兄弟都调走,换上他的人。到时候,前锋营自然姓了刘。至于那些被“提拔”的兄弟,到了新部队没根没底,是死是活,这畜生根本不会管。 好一个无耻的交易。 好一个发国难财的畜生! 谭绍光突然笑了。 笑里全是鄙夷和杀气。 看的刘朝宗心里直发毛。 “刘帅,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第二天,前锋营军官会议。 刘朝宗正唾沫横飞的布置新一轮防守任务,脑子里全是自己大权在握的威风样。 谭绍光猛的站了起来,打断了他。 “刘帅,关于防务,末将有一事不明。” 刘朝宗被打断,很不爽,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何事?” “末将只是想问问。” 谭绍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所有人耳朵里。 “刘帅准备何时,将我手下几位兄弟,提拔到别的部队去啊?”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军官都愣住了。然后齐刷刷的看向刘朝宗,眼神里全是惊疑和警惕。刘朝宗的脸“唰”一下就白了,没半点血色。 他万万没想到,谭绍光尽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事捅出来! “你…… 你胡说什么!” 他吼着,想盖住自己的慌乱。 “我胡说?” 谭绍光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狠狠拍在桌上。 “这是你昨夜派人送来的亲笔信,许诺的官位好处,写的清清楚楚!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听,让所有人都看看刘帅的良苦用心?” 他逼近一步,盯着抖成筛糠的刘朝宗,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国难当头,血仇未报!我们这些弟兄,无时无刻不想着杀光青妖,为死难的亲人报仇!” “而你!你这个无耻小人,天国的蛀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刘朝宗的鼻子骂。 “不想着怎么退敌,就想着怎么钻营,怎么排挤自己人,怎么踩着同袍的尸骨往上爬!” “你就是头吃自己人血肉的豺狼!” “我谭绍光,羞与你为伍!” “你…… 你血口喷人!” 刘朝宗彻底慌了,指着谭绍光,话都说不囫囵,声音发颤。 “我呸!” 谭绍光一口浓痰,精准的吐在刘朝宗崭新的帅服上。 “你不配穿这身天国的军服!” 帐内,所有军官都猛的站了起来。手按刀柄,眼神冰冷的像刀子,死死盯着刘朝宗。杀意毕露。群情激奋,帐内的空气都要被怒火点燃。杨秀清本就为龙寮岭的惨败和僵持的战局心烦,听到这消息,心里的火瞬间炸了。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杨秀清一脚踹翻案几,笔墨纸砚摔了一地。 “本王想用他来拿捏前锋营,敲打陈天一。没想到这个蠢货,尽然在这种时候给本王捅这么大的篓子!” 全军同仇敌忾的时候,他搞内斗挖墙脚? 这不光是蠢,是在挖他杨秀清的根基,是在自毁长城! “来人!” 杨秀清的吼声传遍了东王府。 “把刘朝宗给本王拿下!” “革去一切职务,拖出去重打一百军棍!” “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东王的雷霆之怒,让整个永安城都抖了三抖。刘朝宗被拖出帅帐时,跟条死狗没两样,连挣扎都做不到。那身权力的帅服被扒了,扔在泥地里,任人踩来踩去。一百军棍下去,他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昏死过去好几次,最后只剩一口气。东王府最后还是给了他条活路。把他贬成最低等的伙夫,永不叙用。前锋营,暂时回到了谭绍光这些老将手里。 这事过后,整个前锋营对城西角落里的那个人影——陈天一,思念和忠诚反而到了顶点。 他们算是看透了。跟着刘朝宗这种草包,只有死路。只有他们的老师帅,那个总能创造奇迹的男人,才是能带他们报仇,带他们活下去的头领。这支天军最精锐的王牌,慢慢成了一支没人管得了的独立军团。 他们听调,也听宣。他们只为复仇而战。他们只等一个人的归来。这把已经失控的双刃剑,杨秀清握不住,也不敢动。他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第八十一章 仇恨的种子 第五师那块破军旗歪斜的插在泥地里。 雨淋了几天,边角都卷了。 几口没盖严的木箱敞着,露出湿软的干粮,酸味冲人。 黄十三一脚踹开箱盖,拎出一捆发霉的饼子,甩在地上。 “妈的,这是让人吃的?” “闭嘴。” 旁边一个老兵骂了他一句。 “城里都断粮了,有得啃就不错了。” 黄十三没回嘴,喘了口气,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土丘。 哪是昨天刚堆起来的坟。没碑没名。只插了三根削尖的木棍。上面绑着几条从青军身上扯下来的破旗。 黄十三咬咬牙,把手里的饼子拍了拍泥,塞进嘴里。 他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了。 喉结滚了好几下,脸憋的通红。 “人呢?” 他咽完,擦了把嘴。 “兄弟们呢?” 老兵看了他一眼。 “在那儿。” 他抬手一指。第五师的老兵,新补上来的小兵,还有几个穿着前锋营旧军装的,肩头那块红布洗的发白。 黄十三愣了一下。 “前锋营的人?” “昨晚来的。” 老兵压低声音。 “连夜翻墙跑过来,差点被东王府的巡逻抓了个现行。” “跑这儿干嘛?” “找你家陈帅。” “你们要见我?” 陈天一转过身,看到那几张脸,眼角抽动了一下。为首的是谭绍光。现在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师帅。” 他往旁边一让。 后面那几个前锋营出来的老兵“扑通”一声,跪了一片。 “陈帅!” 他们齐声喊,嗓子都劈了。 黄十三被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干嘛?” 为首一个老兵抬起头,眼睛通红。 “求陈帅,带我们去杀青妖。”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把龙寮岭那笔血债,要回来。” 空气一下子冷了。周围第五师的弟兄们都沉默了,很多人下意识握紧了腰刀。谁的家没在外头?谁没亲人在那一片血泥里? “你们的主官呢?” 陈天一问。 “没有主官。” 谭绍光冷冷的说。 “前锋营现在挂的是刘朝宗的名。” 另一个老兵插了一句。 “可他算什么主官?东王以经把他扒皮打成狗了。” 他笑了一下,笑的很冷。 “东王管不了?” 黄十三忍不住插嘴。 “他不是刚下了死命令吗?凡遇青妖,不留活口。” “那是他拿我们出气。” 那老兵瞪了他一眼。 “他在永安城里拍桌子,我们在龙寮岭上流血。” “够了。” 陈天一打断他们。 他没发火,声音却让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你们跑来找我。” 他看着谭绍光。 “要干什么?” 谭绍光吸了口气。 “现在龙寮岭那边,家眷死了一片,弟兄们快疯了。” 他咬着牙。 “东王一句不留活口,算是给了出气口,可那算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杀人?杀完就算报仇?” “他们现在,真的什么都敢干。” 陈天一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土丘前那几根破旗。风一吹,旗角抖了抖,飘动的血丝。 “那你们想要什么?” “要你。” 谭绍光抬眼。 “要你站在我们前面。” “别让我们变成一群只会瞎砍的疯狗。” 那几个跪着的老兵跟着点头,眼里都是死劲。 “师帅,只要你一句话。” “只要你带头,我们往哪儿冲,去哪儿死,都认。” “要是你不带。” 另一个人咬着牙。 “那我们就自己干。” “见到青妖就杀,管他是兵是民。” 他说完这句,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天一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是一块冰直接按在了那人心口上。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兵张嘴,喉咙却被掐住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仇恨,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陈天一开口,声音很轻。 “它不会自己长眼睛。” “你把刀交给它,它就会乱砍。” “你以为你砍的是青妖。” “其实,你砍的是你们自己。” “师帅,我们家人都死在他们手里。” 谭绍光憋不住。 “你不是没见过。” “我见过。” 陈天一打断他。 “我也挖过坑。” 第五师那天堆土的时候,他一锹一锹下去,手都磨破了皮。 “所以我比你们更清楚。” 他抬头,看着他们。 “如果这时候让你们随便杀,你们会杀到停不下来。” 他顿了顿。 “到时候,青妖没灭完,先把自己变成下一拨青妖。” 一句话,把几个人都噎住了。 黄十三挠挠头,小声嘀咕一句。 “杀人杀多了,自己也成那样…是这个理。” “可仇不报。” 跪着的老兵终于忍不住,眼睛通红。 “我们心里这口气,咽不下。” “谁说不报?” 陈天一忽然笑了。 “我说要你们忍,是叫你们把刀磨快。” “不是把刀丢了。” 他慢慢的说。 “你们想报仇行。” “那就给我听命。” “从今天开始,谁敢拿报仇当理由,私自动刀。” “杀青妖也好,杀百姓也好。” “都按军**处。” 他一字一顿。 “军法处置。” 几个人都愣住了。 “头,你这是……” 黄十三都惊了。 “你要跟东王那句不留活口对着干啊?” “东王下的是口号,我们下的是军令。” 陈天一淡淡说。 “他在城里说什么是他的事,我在营里说什么是我的事。” 他看向谭绍光。 “你要我站出来。” “好,那我就先把这句话站在前面。” “能做到,就站在我后面。” “做不到,就回去。” 沉默拉的很长。 谭绍光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苦,更多的是狠。 “行。” 他挺直了腰,向后一摆手。 “都起来。” 几个前锋营的老兵站起身,膝盖上都是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刷刷朝陈天一躬身。 “从今天起。” 谭绍光咬着牙。 “前锋营还听你的。” 傍晚。 永安城里,又响了急促的钟声。 不是敌袭,是集议。 东王府那边传话,今晚大帅会议,让各部主官到场。 “你也算主官。” 黄十三给陈天一整了整衣襟,嘴里叨叨。 “第五师挂的还是牌子呢。” “废牌子。” 陈天一没抬头。 “没人给我们粮,没人给我们药。” “天王给了。” 黄十三眨眨眼。 “那天不是刚派人来找你吗?” 那人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和东王府那些羽林全不一样,衣裳上绣着金线祥云。只有一个地方会有这种排场。 天王行辕。 “别乱说话。” 陈天一拍了拍他。 “走。” 东王府大堂里,很闷。一堆人挤在一起,火盆烧的旺,铜香炉里冒着白烟。杨秀清坐在上面,脸色还带着几天前龙寮岭的那股阴。洪秀全半靠在旁边的虎皮椅上,脸色温和,眼神却有点游。 “龙寮岭之事,本王已经得报。” 杨秀清开口,嗓子有点哑。 “青妖屠我家眷,血债血偿,这是理所当然。” 堂下众将一起抱拳。 “愿为主将血战!” “杀尽青妖,不留一个活口!” 喊声很整齐,很响,却空。 陈天一站在人群边角,没有吭声。 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不冷不热,带着打量和探查。他抬头,对上了洪秀全那双眼。 “陈师帅。”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堂里一片吵。 “你觉得,此仇该如何报?” 这一句,让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杨秀清眼角闪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陈天一。这个名义上的破五师主官,实质上被东王打入冷宫的家伙,尽然被天王点名问话。这是恩,也是祸。 黄十三在后头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角。 “少说点。” 陈天一没有理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启禀天王。” 他抱拳,声音不高,却听的很清楚。 “龙寮岭的血债,必须报。” “但怎么报,决定了天国接下来是走上坡路,还是一起陪青妖下地狱。” 这话一出,堂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你什么意思?” 杨秀清眯起眼睛。 “东王说不留活口,是对青妖说的。” 陈天一回头看着他。 “不是对天下百姓说的。” “青妖之中有贼,有刽子手。” “可也有被迫应征的兵,有被捆上战船的苦力。” “若是一刀全砍,将来天下人只记得一句。” “天军来了,就是一群杀人的魔。” 他抬起眼,看向上首的洪秀全。 “那时候,就算我们把大青打下来了,这天下也是一片血海。” “没有人愿意给我们种田,没有人愿意跟我们做买卖。” “天国撑不了几年。” “到头来,只是换了一拨人当青妖。” 堂里静的出奇。有人握住刀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这是替青妖说话?!” 杨秀清忽然一拍案几。 “他们杀我们家眷,你叫弟兄们忍?!” “我叫他们忍,不是叫他们忘。” 陈天一抬头,看着他。 “我叫他们先把刀磨快。” “磨?怎么磨?” 有人忍不住吼。 “我们弟兄在前线一刀一枪拼命,后营家里人被杀的连骨头都找不到!你现在跟我们讲将来?讲种田?” “仗不是一年打完的。” 陈天一看向那人。 “你要现在随便砍人出气,砍开心了,明年上哪儿找兵?” 那人被噎的说不出话。 洪秀全原本靠在椅子上的身子,慢慢坐正了。 他看了看杨秀清,又看了看堂下一张张脸,脸上是那种两边都不能得罪的为难。 “陈师帅所言,有道理。” 洪秀全表面了态度。 “仇,要报。” “人心,也要撑。” “此后凡遇青军顽抗者,杀无赦。” “降者,依南王之例,收编,押往后方。” 他看向陈天一。 “但若有人借报仇之名,滥杀无辜 劫掠百姓。” “陈师帅,朕命你为亲军统领,可代本王行军法。” 这话一出,堂里真正炸开了。 “天王!” 杨秀清脸都变了。 “他不过带一个破师,何德何能。” “他能打仗。” 洪秀全打断他,笑了一下。 “你可敢担?” 陈天一迎着那道目光。 这是拉拢。也是把刀递给他,让他去得罪所有想借仇恨过瘾的将。 “臣不敢。” 他开口,堂里不少人松了口气。 “臣只敢管自己带的兵。” 洪秀全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臣答应过他们。” 陈天一缓缓说。 “只要在臣旗下,就不能做没有底线的事。” 他顿了顿。 “别的部队臣不敢管。” “亲军,和第五师,臣能管。” …… 夜已经很深了。 东王府的灯还亮着。 城西破营地的火堆前,士兵们围成一圈,拿硬的石头一样的饼子蘸着一锅咸的要命的腌菜汤。有人还在骂青妖,有人骂东王,有人骂乌兰泰,还有人骂命。 陈天一从阴影里走出来。 黄十三赶紧站起来。 “都别吃了。” “陈帅回来了!” 骚动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几名前锋营老兵也在,眼神灼热。 “我刚从天王府里回来。” 陈天一没有绕弯子。 “天王下了话。” 他把那段简单复述了一遍。 “顽抗者,杀。” “降者,收编。” “滥杀无辜者。” 他看了一圈,停顿了一下。 “军法从事。” 有人哼了一声。 “不就是一句好听的?” “真打起来,谁管得了?” 陈天一听到了,没生气。 “我只管得了自己的人。” 他慢慢的说。 “从今天开始,跟着我吃饭 拿我发的枪子儿的人。” “记住三条。” “第一,青军上了阵,敢冲过来的,一律打死。” “第二,敢对咱们弟兄动家眷的,一律打死。” “第三。”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的很低。 “没拿刀,却被你们随手宰了的。” “以后,下辈子你们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火光里,有人脸色变了变。 “陈帅,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 陈天一看过去。 “太矫情?” 那人被说破心思,脸一红。 “打仗嘛,总有误伤。” “误伤是战场的事。” 陈天一打断他。 “我不怪。” “可你要是把仇恨当借口,把自己心里那点坏水也倒出来借机发泄。” 他盯着那人。 “那是兽,不是兵。” 他抬起手,指了指土丘方向。 “今天白天,你们见过那坟。” “那是我们没来得及救回的亲人。” “以后你要是想随便砍一个人,就抬头想一想。” “哪天,别人也会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你的娘,你的娃。” 他吸了口气,把那股压了一整天的火,压下去。 “仇,我们有的是机会报。” “青妖不缺。” “你们如果真想报,就给我活着,给我节省弹药,给我多学两手本事。” “别今天拿刀乱砍,明天拿命去赔。” 火堆旁,一圈人都没说话。 只听得见汤锅里“咕嘟”一声声冒泡。 半晌,一个声音闷闷响起。 “陈帅。” 是谭绍光。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刀,往火光下一伸。 “这把刀,跟着你。” “你叫往哪儿砍,它就往哪儿砍。” “你叫它收着,它就收着。” 他笑了一下。 “等哪天真能抡开的时候,记得让我们抡得爽一点。” 周围几个老兵跟着站起来,一把把刀拔出鞘,在火光下闪了一圈,又“铛”地一声收入鞘中。 第八十二章 突围之夜 永安的天,总算下雨了。 细雨从城墙上淌下,把模糊的血迹冲得更花。东王府大堂里又闷又热,火盆烧得正旺,混着湿木头味,熏的人眼睛发酸。 “粮,再撑不过三天。”军机幕僚放下竹简,手止不住的抖,“北门粮库漏雨霉坏一批,百姓闹饥荒,伤兵营已经饿死了几十个。” 堂内一阵骚动。洪秀全披着旧狐皮,死死盯着火盆;杨秀清脸色阴沉,石达开双拳紧握。 “再守。”杨秀清咬牙,“青妖粮也不多,拖下去未必吃亏。” “他有路可补,我们是瓮中鳖。”石达开不退让,“不突围,就是等死。” 洪秀全咳了一声,目光落在陈天一身上:“陈爱卿,你怎么看?” “粮尽民怨,兵心浮动,守下去只会城破人亡。”陈天一指尖点向地图,“青军主力在北,南门山路难行,东门河对岸有火炮。只有西门山坳,乱石丛生,青军只在高地布防,巡逻稀疏,是突围的缺口。” “夜里出西门,刀盾在前,火枪居中,长枪断后。”他继续说,“先派少量人马佯攻北门诱敌,主力趁乱从西坳突围,只要冲散青军的哨卡就行,不用恋战。” “让前锋营去撞?”杨秀清冷笑,“好算盘。” “前锋营本就该当先锋。”陈天一回视他,“刘朝宗已贬,谭绍光可以代掌。” 洪秀全点头:“前锋营为先锋,石王佯攻北门。东王以为如何?” 杨秀清的笑意很冷:“天王有令,本王遵旨。”他转而看向陈天一,“你第五师,随前锋营一同出战,归谭绍光节制。” 陈天一抱拳:“臣遵令。” —— 夕阳落山,城西的破营地忙了起来。甲片扣紧,枪栓检查,刀磨得锃亮。周默踢开一个看热闹的新兵:“今晚是突围,不是演习,跑慢了就被踩成肉泥。” 陈天一在一旁拆解鸟枪,换上改造过的火帽。谭绍光走了过来,肩上的旧盔甲还沾着泥:“陈帅,前锋营整编后一千零三人,能战的八百,其余人归第五师殿后,挡住追兵一刻钟。” “一刻钟,能让后面多活几千人。”陈天一说,“前锋营分五队:刀盾连裹上水布顶在最前,长枪连负责戳马腿,黑火小队烧营帐和辎重,预备队随时补缺口。记住,只杀穿青军服、拿着兵器冲来的人,绕开百姓,我们要的是活人。” 周默飞快的记下,问道:“陈帅你不上去?” “我在后头给你们点人头。”陈天一把斗笠压低,“活下来的,明天才有仗打。” —— 夜彻底黑透,永安西门的门闩缓缓拔开。城里灯火压到最低,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北门方向突然亮起火光,锣鼓声乱响,佯攻开始了。 “开门。”谭绍光压着声音,举起刀往前一迈。刀盾连排成一道矮墙,后续的队伍从城门缝里挤出去,迅速没入了黑暗中。陈天一站在城墙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 西坳外,青军的营火忽明忽暗。值夜的士兵正缩在篷布下骂娘,刚察觉到异动,就被一个黑影捂住嘴拖进了雨幕。几十个前锋营老兵穿着黑军服,悄无声息的滑过营地边缘,直奔山坳口的木栅栏。 木盾架起,包着油布的草卷扔向栅栏,士兵们踩着翻了过去。“是谁——”青军的警示声刚出口,就被一脚踹翻。 “杀!”谭绍光嗓子里冲出的这声怒吼,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出来。 刀光从盾后刺出,雨夜里人影混战,喊杀声四起。青军营地大乱,有人光着膀子拿枪,有人没穿裤子就往外冲。黑火小队抛出火把,草垛下的黑火药随即燃起,半个营地陷入火海。 “往左冲!”谭绍光劈翻一个敌兵,“从左边缺口冲!”左边地势稍平,大队人马要从那儿过。 远处传来低沉的锣声,永安城里的天军涌了出来,他们扛着行李、扶着伤兵、抬着家什,一面破旧的黄旗高高举起,“天王”两个字隐约可见,洪秀全的车驾紧随其后。 “别停!跟着旗走!”人群里有人大吼。 —— “谭帅!青妖的骑兵从右边压过来了!”乱军中有人大喊。右侧山坡上,青军骑兵的马蹄溅起泥水,一旦他们冲进来,缺口就必然被堵死。 “黑火小队!”谭绍光吼道。三名士兵扛着竹筒火器爬向坡顶,其中一人被长槊捅穿肩膀翻了下去,剩下两人用身子挡着雨,点燃了引线。 “轰!”黑烟裹着碎铁片砸向骑兵,马匹当即翻倒,骑兵队伍顿时乱了阵脚。 前锋营士兵趁机冲锋,死死顶住了侧翼。“再顶一刻!”谭绍光的嗓子已经哑了。 —— “轮到我们了。”陈天一把斗笠扔掉,“第五师,出城!” 三百来人的队伍,队形比正规营还要齐整。雨水打在盔甲上哗哗作响,他们沉默的走向战场。 “我们不求杀多少敌人,只求让后面的人多过去一些。”陈天一边走一边说。 山坳里的泥路被踩得深陷,有人摔倒后,直接被后面的队伍踩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青军终于反应过来,几队人马从侧面冲下,想要封死坳口。 “追兵来了!”有人喊道。 “第五师,列阵!”陈天一声令下。百余杆长枪立刻放平,鸟枪队随即跪下。“别开第一枪,除非看见对面人的眼白。” 雨幕里,青军的人影越来越近。“准备!放!”鸟枪齐射,火光一闪即灭,瞬间照亮了青军惊慌的脸。换排再射,几轮齐射把追兵的攻势打了回去。 “冲!”陈天一刀指前,长枪队立刻涌了上去。枪尖戳进人肉的触感,让队伍里有人忍不住干呕,却没有一个人停手。前排的人倒下,后排的人立刻补上。 “再撑一刻!”身后传来呼喊。 —— 不知过了多久,黄十三拽住陈天一:“后面没人了!再不走我们就全陷在这儿了!” 陈天一回望,山坳后方只剩下零星的队伍。“撤!边打边退!”他一刀逼退敌兵,脚下打滑,被一个老兵扶住。队形缓缓后撤,缺口仍足够让人通过,但青军却步步紧逼。 “谭队呢?前锋营在哪?”有人喊,却没人应答。雨水打在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 天色微亮,山坳另一头现出了浅灰色的天际线,他们已经冲出了永安城。陈天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永安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城墙外还冒着黑烟。 “点人头。”他对周默说。 黄十三的手抖着数完:“……一百九十七。” 陈天一点了点头,抬头望向远方:“通知前锋营,谭绍光为代主将,第五师及亲军战时听其节制。” “永安已经没有我们的位置了。”他缓缓说道,“前面的路上有青妖,有我们没报的仇,但总算有活下去的机会。这是我们自己的路了。” 雨停了,风依旧很冷,却没了城墙上的那股霉味,只剩下泥土和血的气息。 第八十三章 活着比什么都好 天亮得很慢。死灰色的天,沉甸甸的压在人头顶。山坳外的缓坡上,突围的人瘫坐了一地。有人背靠石头,胸口呼哧呼哧的,浑浊的汗水混着泥浆往下淌。 有人干脆扑进湿泥里,摊开四肢,不动了。 “水……” 泥地里钻出蚊子叫一样的声音。 “给他口水!” 旁边的人慌忙去摸腰间的水囊,动作轻的不行。 “这边还有活的!” 沙哑的喊声发着颤,几个伤员互相扶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陈天一站在坡顶。灰白的天光下,他站的笔直。他看着脚下那条路。路被血和泥浆泡透了,坑洼里凝着暗红。那是第五师的弟兄用命趟出来的。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默拖着腿走上来,每一步都费尽了力气,嗓子干的冒烟。 “陈帅,第五师还剩一百九十七人,前锋营……没点完。” “说清楚。” 陈天一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散了。” 周默的声音压的很低,快被风吹没了。 “活着冲出来的不到三百,谭绍光营长……没找到人。” 坡下顿时乱了。 有人低声骂娘,拳头捏的咯咯响。 有人抬手用力搓眼睛,眼角还是湿的。 一个年轻士兵猛的站起来,红着眼就要往山下冲,旁边的老兵一把把他按了回去。 “别吵!” “青妖要是追上来,谁都活不了!” 声音乱七八糟。 陈天一一抬手。 坡下瞬间就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些眼神里有绝望,有不甘,也有一点没死透的火星。 “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稳,一下就镇住了场子。 “永安丢了,但旗没丢,人没死绝,这事就不算完。”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说的轻巧……就这点人,气都还没喘匀,能干个屁?” 陈天一没搭理,抬手指向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口。 “再往前二十里,是青军的清溪哨。” “左边是断崖,右边是林子,路就一条。” “只要他们卡住路口,我们今天一个都活不了。” “那怎么办?” 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抢。” 陈天一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清溪哨抢下来。” 周默呆住了。 “现在?弟兄们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好多人还带着伤……” “正因为他们也以为我们会歇。” 陈天一回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累垮的脸。 “青妖认定我们在永安城里拼光了,清溪哨肯定松懈。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停了一下。 “去把还能走的都叫起来,刀握紧,枪上弹。” “现在?” 周默又问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 陈天一的眼神很冷。 队伍重新集合。 没有鼓声,没有旗号。 只有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在这死寂的山林里特别清楚。 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踉跄,但往前走。 湿透的军装往下滴水,再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黄十三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跟上来,裤腿上的血渍以经发黑凝固。 “陈帅,我还能走。” 他声音里带着疼,但没往后缩。 陈天一看他一眼,眼神里是赞许。 “走前面。” “前面?” 黄十三有点懵。 “你命硬。” 陈天一说。 黄十三咧嘴想笑,扯到了伤口,疼的抽了口气。 她身子晃了晃,还是咬着牙走到了队伍最前头。 林子口安静的不正常。 连虫子鸟儿都不叫了。 周默压低声音,凑到陈天一身边。 “不对劲,太安静了。” 陈天一举起拳头,队伍立刻停下,全都憋住了呼吸。 过了会儿,林子里忽然传来几声咳嗽。 接着是粗声粗气的骂声。 “这鬼天气,衣服都馊了,还得在这儿吹风。” “听见了?” 陈天一侧过头,对周默低声说。 周默点头,眼神警惕。 “五六个人,没设哨,胆子真大。” “急着赶路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陈天一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冷。 “清溪哨的主力怕是以经提前转移,就留下这几个混子。” 他缓缓抬起手。 三支鸟枪同时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林子深处。 “放。” 枪声炸开。 惨叫声和身体倒地的闷响混在一起,又短又急。 “冲!” “补刀!别留活口!” 厮杀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林子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药味和血腥味,在湿空气里飘着。 周默蹲下身子,翻了翻地上的尸体,沉声说。 “是清溪哨的游哨,刚换班没多久,身上还有酒气。” “换班就敢这么松散。” 陈天一笑了一声,全是嘲讽。 “他们真以为我们都死在永安城里了。”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隐约的山口。 “现在,轮到我们插旗了。” 清溪哨的营地不大,正好卡在山口中间。 木栅栏很高,外面摆着拒马。 营地里架着两门小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来路。 守军不到一百人,正围着几堆火烤衣服,说说笑笑,完全没发觉死神来了。 “报……” 一个传令兵喘着气跑到营门口。 话刚出口,一支箭就破空飞来,钉在他胸口。 他眼睛瞪的滚圆,身体软软的倒在木桩上。 血顺着木桩往下淌。 “敌袭!” 营地里有人尖叫,乱糟糟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喊声刚起,营地里的火光突然全灭了。 黑火小队的人从侧面摸了上来,把手里的火把直接扔进了放火药的棚子。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 热浪裹着碎石,瞬间掀翻了半边营地。 营地内外一片大乱。 哭喊声,爆炸声,房子塌了的声音混在一起。 “是天军!” “他们从哪来的?永安不是以经破了吗?!” “慌什么!就是些残兵败将,给我顶住!” 陈天一从暗处走出来,声音很响,盖过了所有杂音。 “第五师,列阵!” 残存的士兵迅速集合。 长枪在前,排成枪阵。 鸟枪兵跟在后面,瞄准了营地里乱跑的清军。 “给我往里推!” 陈天一一挥手,下了死命令。 清军仓促迎战,队形本来就乱,被枪阵一冲,立刻就散了。 “别守栅栏了!快退!” “退个屁!后路被堵死了!” 有人想往山口外逃,却发现后路不知什么时候,以经被黄十三带人堵住。 他只能转头硬拼,很快就被砍翻在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营地里的厮杀声渐渐没了。 只剩下零星的**和喘气。 周默拄着刀,大口喘气,脸上全是血。 “陈帅,清干净了,一个没留。” “立旗。” 陈天一说。 一个年轻士兵愣住了。 “陈帅,我们的军旗……突围时丢了,哪有旗?” 陈天一没说话。 他扯下肩上破烂的披风,从腰间拔出短刀。 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了出来。 他攥紧披风,用自己的血,在布上一笔一划的写。 第五师。 染血的布条被士兵们挂上木桩。 山风吹过,布条猎猎作响。 那暗红色的字,在灰白的天光下,红的吓人。 坡下的士兵们慢慢围过来。 都看着那面简陋的旗。 没人说话。 风吹过他们的脸,带着水汽和血腥味。 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表情,有累,有激动,也有茫然。 “从现在起。” 陈天一开口,声音传遍山口。 “这儿,是我们的地盘。” 他抬手指向来路。 “青妖要来,就让他们从这条路来。” 他话锋一转。 “他们来多少,我们吃多少。” 人群里,一个士兵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他鼓起勇气问。 “陈帅……我们,算不算逃兵?” “永安丢了,我们却跑到这儿来……” 陈天一看向那人。 “你怕?” “不怕!” 那士兵猛的摇头。 “弟兄们都不怕死!就是想知道,接下来我们去哪?我们还能做什么?” 陈天一抬手,指向南面那片连绵的群山。 “往山里走。” “往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去的地方走,往他们搜不到的地方走。” “没粮呢?” 又有人问,声音里都是担心。 “抢。” 陈天一说的很干脆。 “抢青妖的粮,抢地主的粮。抢不着就打,打不过就散,然后再聚。” 他看着所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最后,他缓缓的道。 “记住,活着。” “比什么都重要。” 山口的风吹的更急了,带着山林的水汽和血腥味,刮过每个人的脸。没人欢呼,也没人反对。他们只是站着,看着那面新立的旗,看着陈天一的背影。风吹着那面写着“第五师”的布条,猎猎作响。 第八十四章 山中猎手 清溪哨的血腥气,叫晨风吹淡了。第五师剩下的兵,像一群找到窝的野狗,瘫在哨卡各处。 有人靠着熏黑的木桩,龇牙咧嘴的拾掇着身上的伤口,疼的哼都哼不出来。 有人干脆躺在抢来的草垫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觉都睡回来。营地里飘着一股怪味。血腥味,木头烧焦味,还有劣质米粥的馊香。 这是他们突围以来,吃的第一顿热乎饭。 陈天一端着碗,喝着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他旁边,黄十三拿着块破布,擦着一把抢来的腰刀。 “点清了。” 黄十三的声音沙的厉害。 “咱们的人,加上昨晚俘虏的十几个还能动的青妖降兵,拢共二百一十人。” “哨卡搜出的粮食,省着吃能撑三天。火药铅弹不多,刀倒不少。” 三天。 陈天一放下碗。 这个数字让他心里一紧。 三天后,又是绝境。 “伤员呢?” “重伤三十多个,都挪屋里了。黄十三那小子,腿肿的跟冬瓜一样,还嚷着要带队巡山。” 黄十三脸上是苦笑。 陈天一站起来,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士兵们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连喝粥的都停了。 “弟兄们。”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知道,大伙都累了,都想歇。” “但青妖不给咱们这个时间。” 他扫了一圈,看着每一张疲惫的脸。 “从今天起,咱们得换个活法。” “忘了天国那套打法。” “咱们现在是山里的狼,不是城里的兵。” “我给大伙立三个规矩。” 陈天一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不跟青妖死磕。咱们人少,死一个就少一个,命比什么都金贵。” “第二,要打,就打他们的七寸。打粮队,烧哨卡,让他们睡不安稳。咱们就是蚊子,不停的叮他们。”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抢了东西就跑,绝不恋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话糙理不糙,每个字都透着一股狠劲。他们有了新目标。 新的活法。 “黄十三。” “在!” “你挑十个机灵的,伤最轻的,跟我走。咱们出去打猎。” 黄十三一愣。 “现在就去?” “对。” 陈天一的口气不容反驳。 “粮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自己动手拿。” 半个时辰后,一支十二人的小队,鬼一样的消失在清溪哨外的密林里。 每个人只带了最简单的武器和三天干粮,行动起来没一点声音。 山路难走,但没人叫苦。 他们就是猎人,再林子里耐心的找猎物。 两天后,终于有了发现。 黄十三从前面的山梁上滑下来,压着声音,兴奋的开口:“陈帅,前面三里外有条小路,看车辙印是青妖的运粮队。人不多,顶多三四十个兵护着。” 陈天一精神一振,立刻带人摸了过去。 他趴在高处的灌木丛后,用单筒望远镜看的很仔细。 和黄十三说的一样。 一支小规模的后勤队伍。 三辆大车盖着油布,看样子装满了粮食。 押送的青兵一个个懒洋洋的,兵器扛在肩上,有说有笑,没什么警惕。 “老天爷赏饭吃。” 陈天一冷笑着收起望远镜,指着前方一处狭窄的山谷。 “就在哪儿动手。” “黄十三,你带五个人,从左边山坡上去,等我的信号,往下推石头,把路堵死。” “剩下的人跟我从右边下去,目标是第一辆车,抢了就跑,不跟他们缠斗。” 计划简单粗暴。 但管用。 众人领命,悄无声息的潜入预定位置。 山谷里,只剩下风声和心跳声。 又过了半个时辰,青军的运粮队晃晃悠悠的进了伏击圈。 陈天一瞅准时机,对着山坡上的黄十三,做了个砍下的手势。 轰隆! 几块巨石被人从山坡上推下,带着巨响,精准的砸在路中间,烟尘四起。 运粮队人仰马翻。 “有埋伏!” “保护粮车!” 青兵乱成一团,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 砰! 一声枪响。 陈天一亲自开火,一枪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青军小头目。 “杀!” 他吼了一声,带头从右侧林子里冲出去。 剩下的弟兄紧跟在后,像下山的猛虎,直扑第一辆粮车。 他们的目标非常清楚。 几刀砍翻守在车旁的青兵,割断绳索,扛起麻袋就往回跑。 当后方的青兵反应过来,举着刀冲上来时,陈天一和他的弟兄们以经扛着粮食,消失在密林深处。 “别追了!保护剩下的粮车!” 一个青军军官气的直跳脚。 他们只能看着对方抢走了三分之一的粮食,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次成功的“打猎”,让整个清溪哨都沸腾了。 当陈天一他们扛着十几袋大米和几袋盐巴回到营地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这不只是粮食。 这是希望。 证明了他们的新活法,走的通。 就在众人清点战利品时,一个意外的发现,让陈天一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麻袋里,滚出几个人。 被捆着,半死不活。 他们衣服破烂,脸上是土,身上全是鞭痕,但从破烂的衣服样式看,他们曾经也是天军的兵。 “你们是什么人?” 黄十三上前解开绳子,递上水囊。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喝了几口水缓过气,看着周围这群疲惫却眼冒凶光的士兵,颤声问:“你们你们是天国的弟兄?” “第五师的。” 陈天一走上前,沉声问,“你们怎么回事?” “我们我们是罗大纲将军麾下的兵,永安突围时跟大队冲散了,后来被青妖的搜山队抓住,当成了苦力……” 那人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陈天一的心猛的一沉。 “山里还有多少我们的人?” “很多。” 那人点头。 “永安突围,被打散的弟兄太多了。大家三五成群的东躲西藏。青妖的搜山队跟疯狗一样,见人就杀。” 他像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陈天一的胳膊。 “将军!我还见过一支大部队!大概有两三百人,装备很好,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将军,脸上好像有道疤!他们前几天往南边去了,后面还跟着好多青妖的马队!” 高个子。 脸上有疤。 装备精良。 陈天一和黄十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谭绍光。 是前锋营! 他们没有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像一道雷,劈中了在场所有人。 找到谭绍光,找到前锋营的主力! 这个念头,疯狂的在陈天一脑中打转。 他看看刚抢来的粮食,又看看手下这些士气高涨的弟兄。 一个大胆的决定,瞬间成型。 “黄十三!” “在!” “所有还能动的人,立刻集合!带上所有能带的粮食和弹药!” 陈天一指向南方那片连绵的深山,眼中烧着火。 “咱们不歇了。” “去把我们的兄弟,找回来!” 第八十五章 血火重逢 第八十五章 血火重逢 山路崎岖,密林遮天。 陈天一率领的这支两百多人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蛇,在深山老林中急速穿行。 那个被解救出来的老兵成了他们的向导,凭着记忆,带着他们一路向南追踪。 气氛压抑而紧张,每个人都咬着牙,默默的赶路。 他们不断发现新的踪迹。 一处被踩踏过的草地,留下了数百人宿营的痕迹。 一截被篝火熏黑的树枝旁,插着一根只有天军内部才认识的指向性标记。 一条小溪边,周默发现了一块被丢弃的、染血的布条,上面残留的纹样,正是前锋营的标识。 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他们离谭绍光的队伍越来越近。 但与此同时,一个更危险的信号,也愈发清晰。 沿途,他们发现了越来越多青军马队留下的新鲜粪便,以及被砍伐的树木——那是青军在开辟道路,准备大规模围剿的迹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第三天傍晚,派出去的斥候带回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陈帅,找到了。”斥候的声音带着颤抖,“谭将军他们……被围住了。” 陈天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说清楚!” “就在前面十里外,一个叫狼牙谷的地方。那是个三面都是悬崖的死地,只有一个出口。谭将军他们两百来号人,被上千青妖死死的堵在了谷里。” “青妖在谷口修了工事,把路彻底封死了。看样子,是想把谭将军他们活活困死在里面。” 陈天一一把抢过斥候身上的水囊,灌了几口,然后抓起望远镜,带着黄十三、周默和几个军官,迅速爬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处山峰。 狼牙谷的地形,一览无余。 正如斥候所说,那是一个天然的绝地。 谷口处,青军营帐连绵,旌旗招展,戒备森严。上千名青兵将唯一的出口围的水泄不通。 而他们的指挥中军大营,则设在距离谷口一里外的后方高地上,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但相应的,防卫力量却相对薄弱。 青军指挥官认为谷内的天军已经是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硬冲谷口,以他们这两百多人的疲敝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 陈天一的目光在青军的指挥大营和狼牙谷之间来回移动,脑中疯狂的计算着。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清晰。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着身边的周默等人。 “咱们不打笼子。” 他的声音很低,但异常坚定。 “咱们去打那个养鸟的人。” 夜色,如同浓墨,笼罩了整个山林。 青军的指挥大营里,灯火通明。几名高级将领正围着火盆,喝酒吃肉,庆祝即将到来的大捷。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那片被认为是无法攀爬的陡峭悬崖上,一道道黑影,正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的向上攀爬。 陈天一亲自带队,一百五十名最精锐的弟兄,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借助着藤蔓和岩石的缝隙,进行着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悬崖下面,是他们的兄弟。 当陈天一第一个翻上悬崖顶端时,青军大营的喧嚣声近在咫尺。 他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潜伏了下来,等待着进攻的信号。 与此同时,另一边,黄十三带着剩下的人,在距离狼牙谷数里外的另一处山头发起了佯攻。他们点燃了大量的火把,敲锣打鼓,制造出有大部队来袭的假象,成功的吸引了青军大部分的注意力。 “动手!” 陈天一压低声音,下达了命令。 一百五十名天降神兵,如同暗夜里的死神,扑向了毫无防备的青军中军大营。 没有呐喊,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帐篷被点燃的火光。 混乱,瞬间爆发。 正在喝酒的青军将领,被冲进来的天军士兵一刀枭首。 象征着指挥权的中军大纛,被一刀砍断,轰然倒下。 “敌袭!敌袭中军大营!” 凄厉的喊声,响彻夜空。 狼牙谷内。 谭绍光和他手下那两百多名弹尽粮绝的士兵,正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做着最后的抵抗准备。 就在他们陷入绝望之际,谷外,青军的后方,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动了整个山谷。 谭绍光猛的站了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当他看到那杆象征着指挥权的大旗倒下时,他瞬间明白了。 是援军! 是他们的兄弟来救他们了! 谭绍光虎目含泪,他抽出腰间佩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我们有救了!” “前锋营!随我冲出去!跟援军会合!” “杀——!” 绝境中的前锋营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像一群被唤醒的雄狮,朝着谷外大乱的青军,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内外夹击之下,青军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整个包围圈瞬间崩溃。 士兵们各自为战,没头苍蝇般的乱窜,完全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混乱的战场中央。 陈天一率领的突击队,与谭绍光率领的冲锋队,终于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火光下,陈天一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立如松的身影。 谭绍光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没有一句话。 谭绍光扔掉手里的刀,踉跄着冲过来,给了陈天一一个熊抱,力气大的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师帅……” 两个字,饱含了太多的情感。 “走!” 陈天一拍了拍他的后背,言简意赅。 “立刻撤!离开这里!” 两支队伍合兵一处,不再恋战,趁着夜色和混乱,迅速从青军崩溃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和深山之中。 第二天清晨,当阳光照亮狼牙谷时,只留下一个被烧成白地的、狼藉一片的青军大营,和遍地的尸体。 而那支新生的、接近五百人的天军队伍,早已不知所踪。 第八十六章 炉火重燃 狼牙谷的夜风,吹不散空气里浓厚的血腥味。 临时营地设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弟兄。篝火烧的很旺,火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也映着刀刃上尚未擦干净的血迹。 第五师和前锋营的弟兄们混坐在一起,很多人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是默默的把手里那块半生不熟的兽肉往嘴里塞。 这是他们会师后,吃的第一顿饱饭。 一处用巨石和倒木搭成的简陋棚子下,几名军官围着一堆篝火,气氛有些凝重。 “伤亡点清了。”周默的声音沙哑,他刚从伤兵营回来,“咱们的人,折了三十七个弟兄。谭将军那边更惨,昨夜冲锋,又倒下五十多个。现在两边加起来,能打的兵,不足四百。” 谭绍光坐在火堆旁,用一块破布用力的擦拭他的佩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火光下跳动。 “都是好样的。”他闷声说。 陈天一把一根树枝扔进火里,火星四溅。 “人死了不能复生,但仇必须报。”他开口打破了沉寂,“从今天起,没有第五师,也没有前锋营,只有一个番号。”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的说道。 “第五师。” 谭绍光抬起头,看向陈天一。 “师帅,我没意见,弟兄们也没意见。”他顿了顿,补充道,“私底下,他们都叫咱们不死军。从永安城里爬出来的,都是阎王爷不收的硬骨头。” “不死军……”陈天一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名字。” 他随即看向谭绍光:“老谭,你继续带你的前锋营,还是全军的总教头,负责操练和冲锋。我这个师帅,给你当后勤,管战略。” “周默。” “在!” “你当斥候营统领,你的任务最重,我要你把这方圆百里的山山水水,都给我画下来。” “黄十三!” “到!”黄十三猛的站起来,胸膛挺得笔直。 “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兵卫队长。” 命令一道道下达,新的指挥架构迅速确立。 就在这时,一个前锋营的老卒长忍不住站了出来,他对着谭绍光一抱拳。 “将军!师帅!弟兄们都憋着一口气,想给死去的兄弟报仇!咱们什么时候跟青妖真刀真枪的干一场?总这么东躲西藏,算怎么回事?这不是咱们天军的打法!” 他的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土匪的打法?”陈天一站起身,走到那名卒长面前,目光锐利。 “我问你,永安城,咱们是不是真刀真枪的守了?” 那卒长一滞,低下了头。 “结果呢?城破了,几万弟兄,死的死,散的散!” 陈天一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再问你,狼牙谷,要不是我带人掏了他们的指挥大营,你们现在是站在这里吃肉,还是已经成了谷里的一堆枯骨?” 卒长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我们人少,家底薄,跟青妖硬碰硬,那是找死!”陈天一环视所有人,“我们要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我们自己壮大了,才能把那些还散落在山里的弟兄都找回来!” 他的一番话,说的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谭绍光站起来,走到那卒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师帅的。他的法子,能让弟兄们活命。” 短暂的争论,以陈天一的绝对权威压了下去。 第二天,陈天一召集了全体将士。 他没有讲大道理,只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下面黑压压的士兵说了三件事。 “第一,吃饭!从今天起,只要有我陈天一在,就不会让一个弟兄饿肚子!” “第二,报仇!青妖杀了我们多少兄弟,这笔血债,我们一笔一笔的跟他们算!” “第三,活下去!你们每个人的命,都比金子还贵!我宁可不要一场胜利,也要把你们活着带回来!” 说完,他当众下令,将缴获的不多的药品和干净布料,全部送到伤兵营,优先救治重伤员。 接下来的几天,周默的斥候营化整为零,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寻找战机,而是绘制地图,联络猎户,寻找一切关于天军散兵的消息。 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五天,一个斥候带回来一个重要情报。 “师帅!青军在东边六十里外,建了一个叫‘牛角镇’的转运站,囤了大量的军粮和布匹!守军只有五百人,但镇子修了高墙,看样子不好打!” 陈天一的眼睛瞬间亮了。 当晚,他和谭绍光在地图前推演了整整一夜。 一个大胆的计划浮出水面。 “老谭,你胃口大,正面这块硬骨头交给你。”陈天一指着地图上的牛角镇正面,“你带三百弟兄,给我摆出要强攻的架势,动静越大越好,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那你呢?”谭绍光问。 “斥候发现,有一条被当地人废弃的引水渠,从镇子下面穿过。”陈天一的手指,点在牛角镇中心的一个位置,“我带五十个精锐,从水道摸进去,直奔他们的粮仓和军械库。只要我们一点着火,镇子里面一乱,就是你总攻的信号。” “好计!”谭绍光一拍大腿,“就这么干!” 两天后的夜里,牛角镇外杀声震天。 谭绍光率领三百不死军,对着镇子发起了猛攻。箭矢如雨,火把乱飞,青军守将果然上当,将所有兵力都调集到了正面城墙。 谁也没注意到,在镇子一处最阴暗的角落,一个布满淤泥的下水道口,正悄无声息的被打开。 陈天一浑身湿透,第一个爬了出来。他身后,五十名精锐悄无声息的跟上。 他们避开巡逻队,直扑镇中心的仓库区。 “放火!” 随着陈天一一声令下,数十个火把被扔进了堆满草料的军械库和粮仓。 轰! 火借风势,瞬间冲天而起。 镇内大乱。 “不好!粮仓走水了!” “快去救火!” 正面城墙上的守军看到后院起火,军心瞬间动摇。 就在这时,谭绍光抓住了这个机会。 “弟兄们!给老子冲!” 简陋的攻城梯搭上了墙头,第一名士兵悍不畏死的爬了上去。 内外夹击之下,守军的防线彻底崩溃。 不到一个时辰,牛角镇易主。 战斗结束后,当陈天一的部队打开镇里的监牢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里面竟然关着近三百名被俘虏充当苦力的天军散兵。 当这些衣衫褴褛的散兵得知是自己人打下了牛角镇时,全都哭着跪了下来,抱着陈天一的腿,说什么也不松开。 “将军!收下我们吧!” “我们还要继续 杀青妖!” 队伍的人数,首次突破了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