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给我骗了个爹》 第一章:帮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暮春三月的江南,细雨刚歇,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 苏芊芊蹲在临河客栈二楼的窗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目光像精准的秤砣般扫过街上每一个行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鹅黄襦裙,发髻随意绾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这副落魄模样是她精心设计了三天的成果,既要显得可怜,又不能脏得让人退避三舍。 “娘亲,申时三刻了。” 脚边传来稚嫩却老成的声音。六岁的阿宝仰着脸,手里捧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信息:“东街王员外,吝啬,随身护卫两名,难缠。西巷陈掌柜,好色但惧内,风险高。北桥茶叶贩,银钱多在货上,现金少……” “今日的肥羊呢?”苏芊芊吐出草茎。 阿宝翻到册子最新一页,小手指着其中一行:“城南李府家主,李执意。年约二十五六,三个月前自京城来此置产,已购下整条梧桐巷的宅院。无妻无妾,仆从简少,每日申时末会经过前面街角的书画铺,据铺子伙计说,此人买画不论价,曾用三百两购一幅无名山水。” 苏芊芊眼睛亮了:“三百两买张破纸?” “是真迹,只是卖画的不知道。”阿宝纠正道,随即压低声音,“重点有三:其一,他独居,无亲眷干扰;其二,极有钱且似乎对钱无概念;其三——”他顿了顿,“据车夫说,此人脾气极好,前日马车溅了路人一身泥,他亲自下车道歉,赔了十两银子。” “十两?!”苏芊芊捂住心口,仿佛那银子本该是她的,“溅身泥就十两?这人不是傻子就是菩萨。” “娘亲,我们的计划要改改。”阿宝合上册子,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精光,“寻常碰瓷,他顶多赔个医药费。我们要做个大的——大到让他觉得,必须‘负责’才行。” 苏芊芊挑眉:“多大?” 阿宝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刻钟。 听完,苏芊芊表情复杂地看向儿子:“阿宝,你这些招数都是从哪儿学的?” “娘亲教的呀。”阿宝天真地眨眨眼,“您说过,骗术之道,攻心为上。我们要的不是他一次的钱,是他觉得要养我们一辈子的愧疚感。” 苏芊芊沉默片刻,摸了摸儿子的头:“是娘亲对不起你。” “不。”阿宝抓住她的手指,小脸认真,“阿宝喜欢和娘亲这样。等我们攒够钱,就去南边买个小院子,阿宝上学堂,娘亲开个绣庄,再也不骗人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但每一次,苏芊芊都觉得心里某处被轻轻揪了一下。 “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那就干最后一票。目标,李执意。” 申时六刻,街角书画铺前。 李执意一袭月白长衫从铺子里踱出,手中并未拿画,倒是身后的侍从捧着个长匣。他身形颀长,眉目温润,走在尚带雨意的春风里,像幅会走动的江南水墨画。只是若细看,会发现他打量周遭时,眼底偶尔掠过极淡的审视——像商贾验货,又像猎人选场。 苏芊芊躲在巷口,深吸一口气。 “娘亲,记住,”阿宝躲在她身后的竹筐里,小声提醒,“摔倒时要向左偏三分,他的侍从在右侧,这样他会亲自扶您。抓住他袖子时用三分力,让他觉得您虚弱但并非刻意纠缠。哭的时候先抽噎,再落泪,顺序不能反——” “知道了知道了,小夫子。”苏芊芊理了理鬓发,“娘亲可是专业的。” 她抬脚欲出,腹中却忽然一阵细微的翻搅。 这感觉近日已有三四回,像是有只小手在胃里轻轻挠。她皱了皱眉,只当是晌午吃的馄饨不干净,并未多想。 时机到了。 李执意主仆已走到预定位置——一处微微凹陷的青石板,积水未干,极易滑倒。 苏芊芊拎起旁边半旧的花篮,里面装着几支蔫了吧唧的野花,低头快步走出。她计算着步距、速度、角度,在距离李执意五步时,左脚精准地踩上那片积水—— “哎呀!” 惊叫声不高不低,足够凄楚但不刺耳。她身子向左软软倒去,花篮脱手,野花洒了一地。 一切如计划般完美。 甚至比她预想的更完美——李执意几乎是瞬间就伸出了手。不是侍从,是他本人。他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力道适中,既制止了她跌倒,又未碰触过多。 “姑娘小心。”声音清朗温和,如他这人一般。 苏芊芊抬眸,眼里已蓄起一层薄泪——这是她的绝活,说哭就哭,比戏班子台柱子还快。可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看清他唇角一丝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那不是关切的笑,倒像是……玩味? 不可能。苏芊芊压下异样,戏已开锣,必须唱完。 她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直,却忽然按住额头,身子晃了晃:“多谢公子……奴家、奴家头好晕……” 说罢,她眼一闭,竟直直朝李执意怀里倒去。 这是计划外的一步!竹筐里的阿宝差点叫出声——娘亲这加戏太冒险了! 然而李执意竟没躲。 他接住了她。月白长衫染上她衣襟的潮湿,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姿势近乎拥抱。苏芊芊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能感觉到他胸膛平稳的心跳——太快了,她想,一个正常男人抱着陌生女子,心跳怎会毫无波澜? “姑娘?”李执意唤她。 苏芊芊“悠悠转醒”,眼神涣散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惊慌”地推开他,踉跄后退:“公子恕罪!奴家、奴家不是有意……” “无妨。”李执意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姑娘可是身体不适?需不需要送医?” “不、不用……”苏芊芊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了哭腔,“奴家只是……只是已经两日未进食了……” 完美。既解释了头晕,又暗示了困境。 李执意果然露出同情之色:“竟如此艰难?”他转向侍从,“去对面买些吃食来。” 侍从应声离去。 机会来了。苏芊芊忽然抓住李执意的衣袖——用三分力,指尖微颤:“公子,公子是好人……奴家不敢瞒您,方才那一摔,怕是扭伤了脚踝。奴家孤身带着孩子,若是不能走动,我们母子……我们母子怕是活不过这个春天了!” 她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每一颗都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 李执意静静看着她表演,等她哭到抽噎时,才缓缓开口:“姑娘的孩子在何处?” 苏芊芊心头一喜——上钩了! 她转头朝巷口喊道:“阿宝,来……” 竹筐里窸窸窣窣,阿宝钻了出来。他今日穿的是打满补丁的小衫,脸上还被她用灶灰抹了两道,活脱脱一个小乞丐。他怯生生走到苏芊芊身边,抱住她的腿,仰脸看李执意,大眼睛里泪花打转:“叔叔……不要欺负我娘亲……” 这一句,苏芊芊心里给儿子竖了大拇指——以退为进,妙! 李执意蹲下身,与阿宝平视。 这一蹲,让苏芊芊又觉异样。这般家世的公子,竟会蹲下来与一个“小乞丐”说话? “你叫阿宝?”李执意温声问。 阿宝点头,往后缩了缩,却“不小心”将脖颈上挂着的红绳坠子露了出来——那是一枚水头极足的玉佩,雕着复杂的云纹,与他的破烂衣衫格格不入。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用明显不属于他们的贵重物品,引发对方的猜测与好奇。 果然,李执意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了一瞬。 非常短的一瞬,短到苏芊芊几乎以为是错觉。可她却莫名脊背发凉——那眼神不像好奇,倒像……确认? “公子,”苏芊芊连忙将阿宝揽到身后,挡去玉佩,“这玉佩是孩子他爹留下的唯一物件,我们再难也不敢卖。今日冲撞了公子,实是无心之失,公子不必挂怀,我们这就走……” 她作势要走,却“哎哟”一声,单脚站立,面露痛苦。 李执意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姑娘脚伤不便,又带着孩子,能走去何处?”他顿了顿,说出苏芊芊期盼已久的那句话,“若不嫌弃,可暂住我府上养伤。” 成了! 苏芊芊心中狂喜,面上却挣扎犹豫:“这、这怎么使得……奴家与公子非亲非故……” “使不得也得使。”李执意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若放任姑娘这般离开,李某于心难安。”他看了眼侍从买回的糕饼,“先吃些东西,随后与我回府。” 苏芊芊“为难”半晌,终于“含泪”点头:“公子大恩,奴家……奴家无以为报。” “不必言报。”李执意微微一笑,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深得让人看不透,“只是李某既管了这事,便会管到底。姑娘放心,在你脚伤痊愈前,李某会对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负、责、到、底。” 去往李府的马车上,苏芊芊搂着阿宝,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太顺利了。 顺利得反常。 李执意将主马车让给了他们母子,自己骑马在前。隔着纱帘,苏芊芊能看到他挺拔的背影,看到他偶尔侧首与侍从低语。那侍从……她眯起眼,那侍从步伐沉稳,气息绵长,绝非普通家仆。 “娘亲,”阿宝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他腰间的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的是螭龙纹。螭龙……非皇室宗亲或特许功勋不得用。” 苏芊芊心头一跳:“你是说……” “我们可能钓到不该钓的人了。”阿宝小脸严肃,“但事已至此,只能继续。娘亲,记住我们的底线:只要钱,不害命,若察觉危险,立刻撤。” 苏芊芊点头,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莫名的翻搅感又来了。 李府比想象中更气派,却也更冷清。三进的大宅院,仆从不过十余人,个个安静利落,见到主子带回来一对狼狈母子,竟无一人露出异色,只垂首行礼,该引路的引路,该备热水的备热水。 李执意将母子安置在西厢一间雅致客房,吩咐丫鬟备衣备膳,便温言道:“姑娘先歇息,稍后大夫会来诊看脚伤。”他看了眼阿宝,“令郎可需陪伴?” “不必不必,”苏芊芊忙道,“阿宝很乖的。” 李执意颔首,目光在阿宝脖颈的玉佩上又扫过一次,这才离去。 门一关,苏芊芊立刻瘫坐在椅子上。 “不对劲,阿宝。”她压低声音,“他太镇定了。正常人捡回我们这样的麻烦,多少会问几句来历、遭遇。可他一句没问。” 阿宝爬上椅子,小眉头紧锁:“他在等我们自己说。或者说……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知道什么?我们才来这县城三个月,之前的行踪都抹干净了。” “不是我们,”阿宝指着自己的玉佩,“是这个。” 苏芊芊默然。这玉佩是阿宝襁褓时就戴着的,她不知来历,只知定然牵连甚大,所以从不示人。今日是特意露出,为了增加身世神秘感,引得对方探究——可若对方真认得这玉佩…… “今晚试探一下。”苏芊芊下定决心,“若他问起玉佩,我们就按编好的故事说。若他不问……”她抿了抿唇,“那说明他要么毫不在意,要么早就知晓。” 晚膳时,李执意并未出现,只遣丫鬟送来精致饭菜。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还有一碟专给阿宝的糖糕。 大夫来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诊脉看“伤”后,开了副舒筋活络的方子——苏芊芊的脚踝自然无恙,她提前在袜子里垫了块凸起的布,伪装肿胀。 一切平静得诡异。 直到亥时初刻,李执意来了。 他换了身靛青常服,手中托着个木匣,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烛光下,他眉眼更显温和,可苏芊芊却无端想起深山里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多深。 “姑娘住得可惯?”他将木匣放在桌上,“这是些孩童玩物,给令郎解闷。” 阿宝乖巧道谢,打开匣子,里面是九连环、鲁班锁之类,确是精致。 寒暄几句后,李执意终于步入正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奴家姓苏,名芊芊。”她早已备好说辞,“原籍江北,夫家早逝,家中田产被族亲所占,只得带着孩子南下投亲,不料亲戚早已搬离,盘缠用尽,流落至此……”说着又要垂泪。 李执意安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道:“苏姑娘受苦了。”他话锋一转,“令郎脖颈上的玉佩,样式别致,不知是何寓意?” 来了! 苏芊芊心中一紧,面上却凄然:“是孩子他爹留下的。说是家传之物,要世代相传。具体寓意……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 “可否借某一观?” 苏芊芊犹豫片刻,还是让阿宝取下玉佩。李执意接过,走到灯下细看。烛火在玉佩上流转,云纹仿佛活了过来。 良久,他将玉佩递回:“确是古物,好生保管。” 就这么简单? 苏芊芊正疑惑,却听李执意又道:“苏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她立刻按计划哀声道:“奴家如今……走投无路。只求脚伤好后,能寻个浆洗缝补的活儿,将阿宝拉扯大……”她抬眸,泪眼盈盈地看向李执意,欲言又止。 按照设计,此时对方该主动提出“不如暂留府中”或直接给一笔安置银。 可李执意只是点了点头:“姑娘志气可嘉。”他站起身,“那便好生养伤,待姑娘能行走了,李某再与你商议日后之事。” 他竟要走? 苏芊芊急了,脱口而出:“公子!” 李执意停步回头。 “公子……”苏芊芊心念电转,必须加码,“公子大恩,奴家愿为奴为婢报答!只是阿宝尚小,奴家实在不忍他随我颠沛流离……”她忽然推开椅子,跪了下来,“求公子收留!奴家什么都能做,只求给阿宝一口安稳饭吃!” 这一跪是临场发挥,阿宝都愣住了。 李执意静静看着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散落的碎发。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终于,他弯腰扶她。 手掌触及她手臂时,苏芊芊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很暖,暖得不似这春夜的寒。 “苏姑娘不必如此。”他将她扶起,却未立刻松手,而是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某既然说了会负责,自然不会半途而废。”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姑娘与令郎安心住下。至于日后……来日方长。”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门关上许久,苏芊芊还站在原地。 “娘亲,”阿宝拉了拉她的衣角,“他最后那句话……你听出什么意思了吗?” 苏芊芊缓缓坐到床边,手又不自觉按上小腹。 “听出来了。”她声音发干,“他说‘来日方长’——意思是他不急着赶我们走,也不急着给我们钱。他要……慢慢来。” “慢慢来做什么?” 苏芊芊看向窗外李执意离去的方向,那抹靛青色早已融入夜色。 “慢慢弄清楚我们是谁,慢慢看我们想做什么,慢慢……”她深吸一口气,“等我们自己露出马脚。” 阿宝小脸白了:“那我们……” “我们将计就计。”苏芊芊眼中闪过决绝,“他要演戏,我们就陪他演。看谁能演到最后。” 她躺到床上,闭目养神,腹中那阵翻搅感却又来了,这次还伴着一丝细微的恶心。 该不会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床帐顶部的绣花。 不可能。那都是四个月前的事了,而且她事后喝过避子汤…… “娘亲?”阿宝担忧地凑过来。 “没事。”苏芊芊将他搂进怀里,“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烛火熄灭,月色透过窗纸,在玉佩上流淌。 而主院书房内,李执意站在窗前,手中摩挲着一枚与阿宝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纹路稍有不同。 “主子,”侍从低声禀报,“查过了,三个月前出现在县城,自称寡妇,靠替人绣花为生,无异常往来。但那孩子……” “说。” “那孩子的年纪、相貌,尤其是玉佩……与当年失踪的小公子,对得上。” 李执意望着西厢的方向,夜色中,那扇窗刚刚暗下。 “继续查那女子的底细。”他声音平静,“至于孩子……先别惊动。” “是。那……要报给京里吗?” 李执意沉默良久,指尖划过玉佩温润的边缘。 “不急。”他缓缓道,“让我先看看,这出戏,她到底想怎么唱。” 月色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墙壁的地图上,恰好覆盖了整个江南。 而西厢房里,苏芊芊在黑暗中睁着眼,手一直按在小腹上。 窗外的更鼓敲过三响。 夜还很长。 第二集:怎么回事,最近总是恶心想吐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苏芊芊是被一阵强烈的恶心感逼醒的。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捂住嘴冲下床,趴在窗边的漱盂前干呕起来。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娘亲?”阿宝揉着眼睛坐起,睡意瞬间消散,光着小脚丫跑过来拍她的背,“您怎么了?是昨日的饭菜不干净吗?” 苏芊芊摆摆手,等那阵恶心过去,才喘着气直起身:“没事……可能昨夜受了凉。” 这话她说得心虚。这已是近半个月来第四次了,且一次比一次强烈。时间也规律得可怕——总是在清晨。 一个念头如冰冷的蛇钻进心里,盘踞不去。 “阿宝,”她声音发干,“去把娘亲的包裹拿来。” 包裹里有个褪色的锦囊,装着几样要紧物什:几块碎银、两件首饰、一份伪造的路引,还有一本薄薄的医书——《妇人诸症简易辨》。这是她前年从一个落魄郎中那儿买的,当时只觉得或许有用,从未想过真会翻开。 她颤抖着手翻到“脉象篇”,目光在“滑脉如珠,往来流利”那行字上停留许久。 不可能的。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四个月前那场意外后,她明明…… “娘亲在看医书?”阿宝凑过来,小脸写满担忧,“您到底哪里不适?要不要请李府的大夫……” “不要!”苏芊芊反应过激地打断,随即放软语气,“不用,娘亲就是胃气不和,自己调养就好。” 阿宝盯着她苍白的脸,黑眸里闪过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娘亲,您有事瞒我。” 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她时常招架不住。 苏芊芊放下医书,将他搂进怀里:“阿宝,娘亲问你——若我们的计划出了意外,比如……比如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拿到钱,你会不会着急?” 阿宝在她怀里沉默片刻,轻声道:“阿宝只要和娘亲在一起,多久都行。” 这话暖得她眼眶发热,却也让她更愧疚。她必须尽快确认,然后做决定。 早膳是在房里用的。李执意遣人送来清粥小菜,还有一碟腌梅。 苏芊芊盯着那碟梅子,心头警铃大作——是巧合,还是他察觉了什么? “苏姑娘昨夜睡得可好?”李执意竟亲自来了,依旧一袭月白长衫,眉眼温润。 苏芊芊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公子关怀,睡得极好。” “那就好。”李执意在桌旁坐下,目光掠过她略施脂粉也掩不住的苍白,“姑娘脸色似乎不佳,可要再请大夫看看?” “不必不必,”苏芊芊强笑道,“老毛病了,过几日就好。” 李执意颔首,没再追问,转而看向阿宝:“令郎年纪虽小,却进退有度,不知可曾开蒙?” 来了。苏芊芊打起精神:“只识得几个字,他爹去得早,没正经学过。” “若不嫌弃,李某书房中有些启蒙读物,可让令郎去翻阅。”李执意说着,又似不经意道,“李某观令郎玉佩上的云纹,似是京城‘玲珑阁’的工法,二十年前风行一时。姑娘的夫家……莫非是京城人士?” 苏芊芊心头一凛。 这问题看似闲聊,实则暗藏机锋。她准备好的说辞是“江北商贾”,可若玉佩工艺被认出是京城货,便对不上了。 电光石火间,她垂眸哀声道:“不瞒公子,这玉佩……并非奴家夫家之物。是当年一位恩人赠予阿宝的,说是能保平安。奴家也不知来历。” 完美。将疑点推到“恩人”身上,模糊焦点。 李执意果然没再追问,只温声道:“原来如此。那恩人倒是心善。” 他话题一转:“姑娘既暂居府中,也不必拘束。西厢后有个小园,景致尚可,姑娘可带令郎散心。只是——”他顿了顿,“园子东北角有处荒废的院落,早年失过火,不大安稳,还请姑娘莫要靠近。” 苏芊芊应下,心中却记下了这个信息——越是让人别靠近的地方,越可能藏有秘密。 李执意又坐了片刻便离去,说是要去城中赴诗会。 人一走,苏芊芊立刻松了口气,却忍不住又干呕了两声。 “娘亲,”阿宝放下筷子,小脸严肃,“您必须看大夫。” “不行。”苏芊芊摇头,“李府的大夫若诊出什么,李执意立刻就会知道。我们的骗局就完了。” “那去找外面的郎中。” “更不行。”苏芊芊苦笑,“我们现在的身份是身无分文的寡妇,哪来的钱看诊?若被李执意知道我们私下外出,更惹怀疑。” 阿宝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望着庭中初绽的梨花,忽然道:“娘亲,您说李叔叔是真的好心,还是在试探我们?” “都有。”苏芊芊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放在他肩上,“阿宝,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留我们,定有所图。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他图什么。” “阿宝知道。”阿宝转过头,眼神清澈,“他看我的玉佩时,眼神不一样。像……像认识它。” 苏芊芊心头一沉。 若真如此,事情就复杂了。这玉佩牵连的可能不只是钱财,还有她一直试图逃避的过往。 午后,苏芊芊以散步为由,带着阿宝去了西厢后的小园。 园子确实雅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但她心思不在景上,目光总往东北角瞟。 那处荒院被一丛茂密的竹林遮掩,只隐约能看到倒塌的月洞门。李执意特意提醒,反倒激起了她的好奇——或者说,职业本能。 “娘亲想去看看?”阿宝小声问。 “想。但不能明着去。”苏芊芊环视四周,见不远处有个洒扫的婆子,心生一计。 她牵着阿宝走过去,温声道:“这位嬷嬷,不知府上可有针线?奴家闲来无事,想给公子绣个帕子答谢。” 婆子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才道:“针线房在东院,老奴带姑娘去。” “有劳了。”苏芊芊跟着走,状似随意地问,“府上这般大,却似乎人不多?” 婆子“嗯”了一声:“主子喜静,仆从都精简。” “方才散步,见东北角那院子怪可惜的,好好的宅子怎荒废了?” 婆子脚步微顿,声音压低了些:“姑娘莫问,也莫去。那是府里的忌讳。” “忌讳?” 婆子似是不愿多说,只含糊道:“早些年的事,走水死了人,不干净。”说罢便加快了脚步。 苏芊芊不再追问,心里却更疑。走水死人虽是惨事,但也不至于成“忌讳”,除非……死的不是寻常人。 取了针线回房,她一边心不在焉地穿针,一边思索。李执意、玉佩、荒院、忌讳……这些碎片似乎能拼凑出什么,却又缺了关键一环。 “娘亲,”阿宝忽然凑近,鼻子动了动,“您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苏芊芊抬起袖子闻了闻:“什么味道?” “像……药味。”阿宝皱眉,“很淡,但阿宝记得这味道。前年我们住客栈时,隔壁的婶婶怀了小宝宝,身上就有这味。” 苏芊芊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尖。 血珠冒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儿子:“你确定?” 阿宝点头,随即睁大眼睛:“娘亲,您不会……” “嘘!”苏芊芊捂住他的嘴,脸色煞白。 完了。连阿宝都闻出来了,若是有心人…… 她必须尽快确认。今晚,无论如何。 入夜后,李府一片寂静。 苏芊芊哄睡了阿宝,独自坐在灯下。医书摊在膝上,她一遍遍摸着自己的脉,却总摸不准——心太乱,手指都在抖。 更鼓敲过二更时,她终于下定决心。 李执意今日赴诗会,按常理该宿在城中友人处,不会回府。这是机会。 她换了身深色衣裙,用布条束紧小腹——若真有了,束紧些或许能暂时掩饰。又往怀里揣了仅剩的三钱碎银,推开房门。 夜色如墨,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昏黄地亮着。她凭着白天的记忆,绕开巡夜的家丁,从西厢侧门溜出府。 城南有家医馆,坐堂的是个老郎中,据说嘴严,给钱就办事。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压不住心头燥热。她脚步匆匆,脑中一片混乱——若真有了,怎么办?这孩子留不留?李执意那边如何应对?阿宝怎么办? 路过一条暗巷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蹲着个乞丐,正就着月光啃半个馒头。这本不稀奇,但那乞丐抬头瞥她一眼时,眼神锐利得不似乞儿。 苏芊芊心头一跳,低下头快步走过。 她没回头,却感觉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背上。 医馆到了,门缝里透出微光。她叩门三声,这是暗号——夜里急症,加倍诊金。 门开了条缝,老郎中探出头,见是她,侧身让她进去。 “夫人哪里不适?”老郎中打着哈欠点灯。 “我……”苏芊芊咬了咬唇,“请先生替我诊脉,看是否……是否有了身孕。” 老郎中瞥她一眼,没多问,示意她伸手。 手指搭上腕脉的刹那,苏芊芊屏住了呼吸。 时间被拉得极长。老郎中闭着眼,手指微微移动,眉头渐渐蹙起。 终于,他收回手。 “如何?”苏芊芊声音发颤。 老郎中看着她,缓缓道:“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他顿了顿,“夫人,您有喜了。约莫四月余。” 嗡的一声,苏芊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四个月。正是那场意外的时间。 “先生……确定吗?” “老夫行医四十年,喜脉不会诊错。”老郎中提笔写方,“夫人若想留,需好生安胎。若不想留……”他抬眼,“老夫也可开药。” 苏芊芊呆呆坐着,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 这里有了一个孩子。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我……留。”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像别人的。 老郎中点点头,将安胎药的方子推过来:“三钱银子。” 苏芊芊摸出碎银放在桌上,浑浑噩噩地起身,连药方都没拿。 走出医馆时,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清醒了几分。 不能慌。越是这样时候,越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思考。四月的身孕,现在还不显怀,但最多再有一月,就瞒不住了。她必须在显怀前,从李执意那里拿到钱,然后消失。 可李执意那边……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他说的话:“李某既然说了会负责,自然不会半途而废。” 负责。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疯狂却诱人——若她将计就计,就说孩子是他的呢? 李执意看起来是个重责任的人,若以为她怀了他的骨肉,即便不爱她,也会给一笔丰厚的安置银,甚至可能让她生下孩子…… 不。苏芊芊甩甩头。这太冒险了。李执意不是傻子,时间对不上,他若细查,立刻就会露馅。 除非…… 她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除非,她能让他“相信”孩子是他的。 回李府的路,苏芊芊走得格外慢。 快到府邸后门时,她忽然瞥见巷角阴影里站着个人。 月白衣衫,负手而立,正是李执意。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该宿在城中吗? 苏芊芊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想躲,却已被他看见。 “苏姑娘。”李执意缓步走来,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么晚了,去何处?” “我……”苏芊芊脑子飞转,“白日里睡得多了,夜里失眠,出来走走。” “走走?”李执意目光扫过她沾了夜露的裙摆,“走到城南去了?” 他知道了。他一直在暗中监视她。 苏芊芊背脊发凉,却强自镇定:“是……想起一位故人曾住城南,想去看看,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她垂眸,挤出两滴泪,“触景伤情,让公子见笑了。” 李执意沉默地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良久,他忽然伸手,拂去她肩头一片落叶。 动作温柔,指尖却凉。 “夜露深重,姑娘身子弱,还是少出门的好。”他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府中。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到西厢门口时,李执意忽然道:“姑娘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李某既留了姑娘,便会照料周全。” 这话说得体贴,苏芊芊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要将她看管起来,限制她的自由。 “多谢公子。”她低声道谢,推门进屋。 门关上,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发软。 阿宝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娘亲?” “阿宝,”苏芊芊声音沙哑,“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最多一个月,我们必须拿到钱离开。” “为什么是一个月?” 苏芊芊在黑暗中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苦笑道:“因为一个月后,娘亲就藏不住了。” 阿宝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扑过来抱住她:“不管发生什么,阿宝都和娘亲一起。” 苏芊芊搂紧儿子,眼眶发热。 窗外,李执意站在梨树下,望着那扇透出微光的窗。 侍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子,查到了。她去了城南孙记医馆,诊的是喜脉。四月余。” 李执意神色不变,只捻了捻指尖——方才拂落叶时,他触到了她的脉搏,虽只一瞬,却也觉出异常。 “四月。”他重复这个时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正好是那时候。” “可需要属下……” “不必。”李执意抬手制止,“继续盯着,看她接下来如何行事。”他顿了顿,“还有,查四个月前她在何处,见了何人。” “是。” 侍从退下,李执意仍站在原地。 月光洒满庭院,梨花如雪。他想起白日里阿宝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那枚玉佩,想起多年前那场大火,想起失踪的孩子…… 若阿宝真是那个孩子,那苏芊芊又是谁?她腹中的孩子……又是谁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想做什么,既然进了他的局,就别想轻易离开。 至于孩子…… 他看向西厢的窗,那微光在夜色中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固地亮着。 若真是他的骨血,他自然会负责到底。 若不是…… 他转身离去,月白长衫在夜风中翩然。 那便要看她,值不值得他网开一面了。 第三集:宝贝,这次我们赚翻了 苏芊芊醒来时,晨光已透过雕花窗棂洒了一地。 她躺在床上没动,手习惯性地覆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可她知道,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面扎根生长。这种感觉很奇妙,带着惶恐,又掺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 “娘亲醒了?”阿宝端着水盆进来,小胳膊费力地举着,“李叔叔让人送了早膳来,还有这个——”他放下水盆,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说是安神的香丸,让娘亲放在枕边。” 苏芊芊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清冽的草药香,确实是安神定惊的方子。李执意这般细致,是真心关怀,还是另一种试探? 她坐起身,忽然又一阵恶心涌上来。这次比前几次都剧烈,她捂着嘴冲到门外廊下,扶着柱子干呕。 “姑娘这是?”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 苏芊芊抬头,见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站在庭中,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梨花。少女身后跟着个丫鬟,看装束不似李府下人。 “这位是?”苏芊芊勉强站直。 少女微笑:“我是李府表亲,姓林,单名一个婉字。昨日才到府中,暂住东厢。”她走近几步,仔细打量苏芊芊,“姑娘脸色不好,可要请大夫?” “不必了,老毛病。”苏芊芊擦擦嘴角,心中警铃大作——李府突然来了亲戚,时机太巧。 林婉却似对她很感兴趣:“听下人说,姑娘是表哥在路上所救?真是缘分。”她将梨花递给丫鬟,“去插在表哥书房。” 丫鬟应声离去。林婉又看向苏芊芊,目光在她腰间停留一瞬:“姑娘这身衣裳颜色素了些,我那儿有几匹新得的料子,稍后让人送来做两身衣裳。” “这怎么使得……” “使得的。”林婉笑道,“表哥既留了姑娘在府中,便是贵客。况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姑娘如今身子特殊,更该好生照顾才是。” 苏芊芊心头一震。 林婉却已转身:“我先去给姑母请安,晚些再来看姑娘。”说罢翩然而去。 阿宝从屋里出来,小脸绷着:“娘亲,她知道了。” “不是知道,”苏芊芊摇头,“是怀疑,在试探。” 李执意派来的?还是真如她所说,是李府亲戚?无论如何,这府里又多了一双监视的眼睛。 早膳后,李执意派人来请苏芊芊去书房。 书房在正院东侧,三间打通,满壁书架,墨香盈室。李执意正站在窗前临帖,见她进来,搁下笔。 “苏姑娘坐。”他亲自斟了茶,“昨夜休息得可好?” “多谢公子关怀,很好。”苏芊芊垂眸接过茶盏,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微微一顿。 李执意似未察觉,走到书案后坐下:“请姑娘来,是有件事想商议。”他推过一张纸,“李某在城西有处绸缎庄,近日掌柜告老还乡,正缺个管账的。姑娘既能识字算数,不知可愿暂代此职?月钱十两。” 十两!苏芊芊心头一跳。寻常账房先生月钱不过五两,他开口就是十两,是试探她是否贪财,还是真大方? 她压下心动,露出为难之色:“公子美意,奴家心领。只是……奴家身份尴尬,抛头露面去铺子里,恐有损公子清誉。” “姑娘多虑了。”李执意温声道,“账目可带回府中核算,每月只需去铺子两三次对账即可。”他顿了顿,“况且姑娘总要为日后打算,有些进项,心里也踏实。” 这话说到了苏芊芊心坎上。她确实需要钱——安胎要钱,日后生产要钱,若计划失败要跑路,更需要钱。 她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那……奴家便试试。若做得不好,公子随时可换人。” “姑娘聪慧,必能胜任。”李执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今日便让林掌柜送账本过来。对了——”他状似随意道,“表妹林婉昨日到府,她年纪小不懂事,若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姑娘莫往心里去。” 果然是一伙的。苏芊芊心中冷笑,面上却柔顺:“林姑娘很好。” 从书房出来,苏芊芊在廊下遇见了林婉。 “苏姑娘这是刚从表哥书房出来?”林婉笑盈盈地,“表哥也真是,姑娘身子不便,还让姑娘操劳。” “是公子抬爱,给奴家谋个生计。”苏芊芊谦声道。 林婉走近,忽然握住她的手:“苏姑娘,咱们都是女子,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她压低声音,“你腹中的孩子……真是表哥的?” 苏芊芊手一颤。 林婉却紧握不放,眼睛盯着她:“四个月前,表哥曾夜宿城外别院三日。若时间对得上,那便是了。”她松开手,笑容意味深长,“若真是表哥的骨肉,姑母定会欢喜。她老人家盼孙子,盼了许多年。” 这话信息量太大,苏芊芊一时不知如何接。 林婉却已转身:“我去看看姑母煎的药好了没。苏姑娘好生休息。” 苏芊芊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四个月前,城外别院。时间对得上,地点……她脑中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漆黑的夜,陌生的房间,男人滚烫的呼吸…… 不可能。那晚的人怎么会是李执意? 可若不是,林婉为何如此笃定地试探?李执意又为何对她这般容忍? 她浑浑噩噩走回西厢,阿宝正在摆弄李执意送的九连环,见她脸色不对,立刻放下玩具:“娘亲?” “阿宝,”苏芊芊坐下,声音发虚,“娘亲问你——若,若李执意真是你爹爹,你……” “阿宝的爹爹早就死了。”阿宝打断她,小脸严肃,“娘亲亲口说的。” “是,我是说过……”苏芊芊揉着太阳穴,“但万一……” “没有万一。”阿宝走到她面前,仰着脸,“娘亲,阿宝只要您。不管李叔叔是谁,不管您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阿宝都只认您。” 这话说得苏芊芊眼眶发热。她搂住儿子:“好,娘亲知道了。” 无论如何,计划要继续。李执意给了她管账的机会,这是突破口。 午后,绸缎庄的林掌柜送来了三本厚厚的账册。 苏芊芊翻开第一本,只看了几页,就发现了问题。 账面做得漂亮,收支平衡,毫厘不差。可正是这“毫厘不差”,反而暴露了问题——真正的生意往来,总有零头出入,哪能笔笔都是整数? 再细看,有几笔大额采购的供货商,名字陌生得很。她提笔在纸上记下,打算明日去铺子里细问。 “姑娘看出什么了?”阿宝凑过来。 “账是假的。”苏芊芊指着其中一页,“这笔五百两的丝绸采购,市价最多三百两。中间二百两的差价,去了哪里?” 阿宝眼睛一亮:“娘亲的意思是……” “李执意要么在洗钱,要么在转移资产。”苏芊芊合上账册,心跳加速,“无论哪种,这都是把柄。” 若能抓到李执意的把柄,不仅骗钱容易,还能多一层保障——若他翻脸,她便用这个威胁。 可转念一想,李执意那般精明的人,怎会把这么明显的假账交给她?是考验,还是陷阱? “娘亲,小心。”阿宝显然也想到了,“李叔叔不像会犯这种错的人。” 苏芊芊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双管齐下——明面上认真查账,暗地里……”她看向阿宝,“你能不能想办法,去探探那个荒院?” 阿宝小脸一白:“娘亲,李叔叔说过不让去。” “正因他不让去,才更要去。”苏芊芊压低声音,“那院子里,或许有他真正的秘密。” 阿宝犹豫许久,终于点头:“阿宝试试。” 入夜后,李府格外安静。 苏芊芊在灯下对账,阿宝假装睡下,实则等娘亲吹熄灯后,悄悄从后窗爬了出去。 孩子身形小,动作灵活,借着花木阴影,一路摸到东北角的竹林。 月光被竹叶割得碎碎的,荒院在黑夜里像个沉默的巨兽。倒塌的月洞门被藤蔓缠绕,阿宝费力钻进去,脚下是碎瓦和枯叶。 院子不大,正中是烧得只剩骨架的主屋,焦黑的梁柱指向夜空。西侧厢房还算完整,门虚掩着。 阿宝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他捂住口鼻,等尘埃落定,才眯眼看去。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倒地的桌子,和角落里几个破损的箱笼。他正要退出去,脚下却踢到个东西。 是个铁环,嵌在地砖里。 阿宝蹲下身,用力拉动铁环,地砖竟被掀开,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有石阶向下延伸。 地窖? 他心跳如鼓,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是他从厨房顺来的。点燃后,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前路。 石阶不长,底下是个不大的空间。没有想象中金银财宝,只有几个木箱。阿宝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些旧衣物,像是孩童的。第二个箱子里是书信,纸张泛黄。 他不敢多看,正要去翻第三个箱子,忽听上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阿宝慌忙熄灭火折子,躲到木箱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地窖口。一道身影顺着石阶下来,手中灯笼照亮了黑暗。 是李执意。 阿宝屏住呼吸,透过木箱缝隙,看见李执意走到第三个箱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个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枚玉佩——和阿宝脖子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云纹方向相反。 李执意摩挲着玉佩,低声自语:“十年了……” 他静立片刻,将玉佩放回,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阿宝又等了一刻钟,才敢从藏身处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第三个箱子。 木匣里除了玉佩,还有封信。信纸已脆,他小心翼翼展开,借着地窖口透进的月光,勉强辨认字迹: “……吾儿若见此信,当已成人。当年大火非意外,乃奸人所害。玉佩为证,持另半者,即为……” 后面的字被污渍浸染,看不清了。 阿宝心跳如雷。大火?玉佩为证?持另半者…… 他猛地摸向自己颈间的玉佩。 难道李执意手里的那半,和他是…… “阿宝。” 声音从头顶传来。阿宝吓得一抖,抬头,见苏芊芊不知何时站在地窖口,脸色苍白。 “娘、娘亲……” “上来。”苏芊芊伸手。 阿宝爬上去,苏芊芊立刻拉着他离开荒院,一路疾走回西厢。关上门,她才松开手,身子微微发抖。 “你怎么敢……”她声音发颤,“若被李执意发现……” “娘亲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我见你不在屋里,就猜到。”苏芊芊深吸一口气,“看到了什么?” 阿宝把地窖所见说了,末了举起玉佩:“娘亲,这玉佩……好像是一对。” 苏芊芊接过玉佩,对着灯光细看。云纹流转,雕工精湛,确非凡品。她想起李执意今日在书房看她的眼神,想起林婉的试探,想起四个月前那场模糊的意外……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阿宝,”她声音干涩,“你记不记得,娘亲说过,你是娘亲从火场里抱出来的?” 阿宝点头:“娘亲说,那户人家都死了,只剩阿宝。” “那户人家姓什么,娘亲没说。”苏芊芊闭上眼,“因为娘亲也不知道。但现在……”她睁开眼,眼中情绪复杂,“阿宝,你听好——无论这玉佩意味着什么,无论李执意是谁,你都是娘亲的儿子。记住了吗?” 阿宝用力点头:“记住了。” “好。”苏芊芊将玉佩戴回他颈间,“明天,娘亲要去绸缎庄对账。你在府里,离林婉远些,离荒院更远。等娘亲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第二日,苏芊芊带着账本去了城西绸缎庄。 铺子门面气派,客流却不旺。林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她来了,态度恭敬里带着疏离。 “姑娘要查哪笔账?”他问。 “这几笔大额采购。”苏芊芊翻开账册,“供货商‘盛昌号’,我在城中打听过,并无此商号。林掌柜可否解释?” 林掌柜面色不变:“盛昌号是外地商号,姑娘自然没听过。” “那可否看下供货契书?” “这……”林掌柜为难道,“契书都收在库房,近日潮湿,正在晾晒,不便取出。” 苏芊芊心下了然——这是拖延。她不再追问,转而道:“那我看看库存。” 库房里绸缎堆积如山,品质上乘。苏芊芊随手摸了摸一匹杭绸,手感丝滑,确是佳品。但她注意到,有些绸缎的封签颜色不同——普通的是白签,少数是红签。 “红签是何意?”她问。 林掌柜眼神微闪:“是……是预定给贵客的。” “哪位贵客?预定多少?何时取货?”苏芊芊一连三问。 林掌柜额头见汗:“这、这要问东家……” 正说着,铺子外传来马蹄声。伙计跑进来:“掌柜的,李公子来了。” 李执意走进铺子,见苏芊芊在此,似有些意外:“苏姑娘也在?” “来对账。”苏芊芊福身。 李执意点头,对林掌柜道:“红签的货备好了吗?” “备好了,在后院。” “搬到我车上。”李执意说罢,看向苏芊芊,“姑娘可查出什么问题?” 苏芊芊看着他平静的眼,忽然一笑:“账目清晰,并无问题。公子经营有方。” 李执意也笑了:“那就好。”他顿了顿,“姑娘既来了,不妨随我去个地方。” 马车出了城,往南行了约半个时辰,停在一处清幽别院前。 苏芊芊下车时,手心里全是汗——这院子,她认得。 四个月前那晚,她就是在这里…… “姑娘怎么了?”李执意扶了她一把,“脸色这么差。” “没、没事。”苏芊芊勉强笑笑,“这是公子的别院?” “是。”李执意推开院门,“偶尔来住几日,图个清静。” 院子里种满了梨花,正是盛放时节,如雪覆枝头。苏芊芊跟着李执意走进正屋,陈设雅致,却处处透着有人常住的痕迹。 “姑娘坐。”李执意斟了茶,“有件事,李某思虑再三,觉得还是该告诉姑娘。” 苏芊芊心头一紧:“公子请讲。” 李执意放下茶盏,看着她,缓缓道:“四个月前,李某曾在此处留宿三夜。第三夜……喝醉了酒。” 他顿了顿,见苏芊芊脸色发白,继续道:“次日醒来,枕边有枚耳坠,非李某之物。”他从袖中取出个小锦囊,倒出一物——是枚素银耳坠,样式简单。 苏芊芊盯着那耳坠,呼吸停滞。 那是她的。四个月前那晚遗失的,她找了许久,以为是慌乱中掉在了路上。 “姑娘认得此物?”李执意问。 苏芊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执意将耳坠放在桌上,声音温和却不容回避:“那晚李某醉得厉害,许多事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有位姑娘。”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若那晚真是姑娘,若姑娘腹中的孩子……是李某的骨肉。”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李某定会负责到底。” 苏芊芊脑中一片空白。 承认,还是不认? 承认了,便坐实了孩子是他的,能名正言顺留下,甚至可能得到更多。但风险也大——若他细究时间细节,若他发现她在说谎…… 不认,便是放弃这绝佳的机会。可若强行攀扯,被他识破,下场更惨。 电光石火间,她垂下头,眼泪滚落:“公子……公子何必说破……” 这便是默认了。 李执意走过来,蹲下身与她平视,抬手拭去她的泪:“姑娘莫哭。是李某之过,让姑娘受苦了。” 他手指温热,苏芊芊却觉得那温度烫得吓人。 “从今往后,姑娘便安心留在府中。”李执意声音轻柔,“等孩子生下,若姑娘愿意,李某便明媒正娶。若姑娘不愿……”他顿了顿,“李某也会保姑娘一世衣食无忧。” 苏芊芊怔怔看着他。 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可耳坠在他手里,时间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除了那晚的人根本不是他。 “公子……”她声音哽咽,“奴家身份卑微,配不上公子。” “配不配得上,李某说了算。”李执意扶她起身,“走吧,回府。姑母还在等我们吃饭。” 回程的马车上,苏芊芊靠着车壁,心乱如麻。 李执意为何要认下这个孩子?是真以为那晚是她,还是将错就错?若他将错就错,目的又是什么? 她想起阿宝在地窖看到的信,想起那对玉佩。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李执意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她,甚至不是她腹中的孩子。 而是阿宝。 马车驶入李府,林婉迎了出来,笑容满面:“表哥回来了。姑母说,今日要设家宴,为苏姑娘……”她看了苏芊芊一眼,意味深长,“压惊。” 苏芊芊勉强笑笑。 晚宴设在正厅,李老夫人端坐主位,虽已年过五旬,却精神矍铄。她见了苏芊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道:“坐吧。” 席间,李老夫人问了苏芊芊几句家常,便不再多言。倒是林婉殷勤布菜,一会儿说这个对胎儿好,一会儿说那个补气血。 李执意话不多,只偶尔为苏芊芊夹菜,动作自然,仿佛真是体贴的夫君。 宴毕,李老夫人留下苏芊芊:“你随我来。” 卧房里,老夫人从妆匣中取出一只玉镯,套在苏芊芊腕上:“这镯子跟了我三十年,今日给你。” “老夫人,这太贵重……” “给你便拿着。”老夫人打断她,苍老的手握住她的,“执意认了你,李家便认了你。好好养胎,给李家添个健康的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阿宝那孩子……我也会视如己出。” 苏芊芊心头一凛。 视如己出。这话说得寻常,可听在她耳中,却别有深意。 从老夫人房里出来,李执意在廊下等她。月光如霜,洒在他肩头。 “姑母的话,你别有压力。”他温声道,“无论男女,都是李家的血脉。” 苏芊芊点头,忽然问:“公子为何待阿宝这般好?” 李执意沉默片刻,道:“那孩子……招人疼。”他看向她,“况且,他是你的孩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回到西厢,阿宝已经睡了。苏芊芊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又摸摸腕上的玉镯,再想想李执意今日在别院说的话。 这一切,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而她,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猎物,还是……也在织网的人。 夜深了。 主院里,李执意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素银耳坠。 侍从低声禀报:“主子,查清了。四个月前那晚,别院确实进了贼人,但并非苏姑娘。耳坠是有人故意放在您枕边的。” “谁放的?” “还在查。但苏姑娘那晚……确实在城外,行踪不明。” 李执意摩挲着耳坠,唇角微勾。 她撒谎了。孩子不是他的。 可她为何要认?为了钱?为了庇护?还是……另有所图? “继续查。”他将耳坠收回锦囊,“还有,保护好她。在真相大白前,别让她出事。” “是。那……阿宝小公子的身世?” 李执意望向西厢的方向,眼中情绪翻涌。 “等。”他缓缓道,“等她愿意说的时候。” 月色西斜,万籁俱寂。 苏芊芊在梦中蹙着眉,手护着小腹。 阿宝翻了个身,喃喃梦呓:“爹爹……” 而李执意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第四集:宝贝,来生意了 晨光初透时,李府后门来了个卖花翁。 老人佝偻着背,竹篮里是沾着露水的栀子,香气在晨雾里弥漫。门房打着哈欠摆手:“去去去,府里不缺花。” “劳烦通传西厢的苏姑娘。”卖花翁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就说,故人送来了她爱吃的芝麻糖。” 门房狐疑地打量他,终究还是接了纸包进去。 西厢里,苏芊芊正对镜梳头。李执意昨夜遣人送来一盒新首饰,珠钗玉簪,样样精致。她挑了支最素的银簪簪上,其余原样放回——贪财要有度,过犹不及。 “姑娘,”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有人送了这个来。” 苏芊芊接过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芝麻糖。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谁送来的?” “是个卖花翁,说是故人。” 苏芊芊拈起一块糖,掰开,糖心里藏着小指宽的纸条。她背过身展开,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三日后巳时,城南茶楼,故人有请。” 字迹陌生,内容却让她脊背发凉。 故人。她在江南哪有故人?除非……是京城那边的人找来了。 “娘亲?”阿宝从里间出来,看见她手中纸条,小脸一肃。 苏芊芊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碾进香炉:“没事。今日娘亲要去铺子对账,你留在府里,哪儿也别去。” “可是……” “听话。”苏芊芊按住他肩膀,“若有生人来寻,就说娘亲不在。记住了?” 阿宝点头,眼中忧虑深重。 绸缎庄今日生意冷清,林掌柜不在,说是去码头接货了。苏芊芊独自在账房里,对着那几本假账,心思却全在早上的纸条上。 是谁?为什么要见她?是敌是友? 正想着,铺子外传来喧哗声。她起身从二楼小窗望去,见一队车马停在门前,仆从前呼后拥,中间一辆青绸马车,帘上绣着鸾鸟纹——这是宫中女眷才能用的纹样。 马车里下来个女子,约莫双十年华,云鬓金钗,一袭藕荷色宫装,眉眼间自带三分贵气七分傲气。她抬眼看了看“李记绸缎庄”的匾额,唇角微勾,径直走进铺子。 伙计连忙迎上:“这位夫人……” “叫你们东家来。”女子声音清冷,随手拂过一匹蜀锦,“这些,全要了。” 苏芊芊在楼上看得清楚,心知来者不善。她整理了下衣裙,缓步下楼:“这位贵人,不知找东家有何事?” 女子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你就是苏芊芊?” “正是。” “我是昭阳公主。”女子微微扬起下巴,“李执意的未婚妻。” 苏芊芊心头一震,面上却镇定:“原来是公主殿下。只是殿下说笑了,李公子并未婚配,何来未婚妻一说?” 昭阳公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三年前父皇赐的婚,靖王府与公主府换了庚帖。你说,算不算未婚妻?”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至于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寡妇,带着个野种,还想攀附靖王?不自量力。” 这话刺得苏芊芊脸色发白,她握紧袖中拳头:“公主慎言。阿宝不是野种。” “不是吗?”昭阳公主挑眉,“那你告诉我,他父亲是谁?你腹中孩子的父亲,又是谁?” 苏芊芊咬紧唇。 昭阳公主却已转身,对随从道:“把这些绸缎都装上,记在靖王府账上。”她又看向苏芊芊,“告诉李执意,我回来了。让他明日来公主府见我。” 说罢,拂袖而去。 铺子里一片死寂。伙计们低头不敢言,苏芊芊站在原地,只觉得满屋绫罗都成了讽刺。 原来他是靖王。原来他有未婚妻,还是公主。 那这些日子的温柔体贴,算什么?游戏吗? 苏芊芊回到李府时,天已近黄昏。 她没回西厢,径直去了书房。李执意正在写字,见她进来,搁笔:“回来了?今日铺子里……” “昭阳公主是谁?”苏芊芊打断他。 李执意神色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你见到她了。” “是。她说是你的未婚妻,三年前陛下赐的婚。”苏芊芊盯着他,“是真的吗?”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窗外的蝉声嘶鸣,一声声敲在心上。 许久,李执意才开口:“是真的。” 三个字,像冰锥扎进胸口。 苏芊芊笑了,笑里带着泪:“所以这些日子,王爷是在耍我玩吗?看着我费尽心机演戏,看着我认下不属于你的孩子,是不是很有趣?” “苏芊芊。”李执意站起身,“我从未耍你。” “那是什么?”她声音发颤,“把我留在府里,给我希望,让我以为……以为你真的会负责。结果呢?你早有婚约,对方还是公主。我算什么?一个笑话?” 李执意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她的脸,却被她躲开。 “婚约是事实。”他收回手,“但我不会娶她。” “为什么?因为不喜欢?”苏芊芊嘲讽地笑,“王爷,你们这些贵人,婚姻什么时候由得喜不喜欢了?” 李执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道:“因为我在等你。” 苏芊芊怔住。 “四个月前那晚,在别院的人不是你。”李执意缓缓道,“耳坠是有人故意放在我枕边的。孩子也不是我的。” 他每说一句,苏芊芊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声音发虚。 “是。”李执意承认,“但我还是留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芊芊摇头。 “因为阿宝。”李执意从书案抽屉里取出那半枚玉佩,“这玉佩,是十年前靖王府小公子的贴身之物。当年一场大火,小公子失踪,玉佩也随之消失。” 他举起玉佩,对着光:“直到我看见阿宝颈间那枚。” 苏芊芊腿一软,扶住桌子:“你是说……阿宝是……” “我需要确认。”李执意将玉佩放回,“所以我把你们留在身边。至于你腹中的孩子——”他看着她,“无论父亲是谁,既然你进了靖王府,我便不会不管。” “管?”苏芊芊苦笑,“怎么管?等公主进门,我和阿宝还有容身之处吗?” “她进不了门。”李执意语气平静,“婚约我会退。” “退得了吗?那是圣旨!” “这是我的事。”李执意看着她,“你只需要告诉我——阿宝到底是谁的孩子?你又是谁?” 苏芊芊闭上眼。 十年前那场大火,她确实在场。但不是救人,是偷窃。那晚她溜进靖王府别院,想顺些值钱东西,却撞上大火。混乱中,她看见个嬷嬷抱着个孩子往外跑,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颈间玉佩在火光中晃动。 后来嬷嬷倒下了,孩子滚落在地。她鬼使神差地抱起孩子,跑了出去。 这一抱,就是六年。 “阿宝……”她睁开眼,眼泪滚落,“是我从火场里偷来的。” 故事说完,书房里静得可怕。 苏芊芊不敢看李执意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绣着小小的梨花,是李执意前日让人送来的新鞋。 “所以,”李执意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并非他的生母。” “不是。”苏芊芊摇头,“但我养了他六年。在我心里,他就是我儿子。” “那他的生母呢?” “我不知道。”苏芊芊低声道,“我只知道,那晚着火的是靖王府别院,死伤惨重。阿宝……应该是府里的孩子。” 李执意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偷走他,是为了什么?勒索?换钱?” “一开始……是。”苏芊芊声音更低,“但后来……后来看他那么小,那么乖,就舍不得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王爷若想认回阿宝,我……我不会拦着。只求王爷,别告诉他我是偷走他的人。让他以为……以为我真是他娘亲。” 李执意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中那棵老梨树。十年前,别院里也有一棵梨树,花开时,弟弟总爱在树下玩耍。 那场大火烧死了母亲,烧死了弟弟的乳母,弟弟失踪,生死不明。父亲从此一病不起,三年后撒手人寰。 十年寻找,十年等待。 如今人找到了,却是这般局面。 “苏芊芊。”他转过身,“你可知,阿宝若真是靖王府的小公子,你偷盗皇亲,该当何罪?” 苏芊芊脸色惨白:“我……” “按律,当斩。” 两个字,像判了死刑。 苏芊芊腿一软,跪倒在地:“王爷……求您……” “但我不会杀你。”李执意扶她起来,“你养了他六年,护他周全,这是恩。”他看着她,“可你偷走他,让我们骨肉分离十年,这是罪。” 恩罪相抵,该如何判? 苏芊芊不知。 “从今日起,”李执意缓缓道,“阿宝的身份,暂且保密。对外,他仍是你的儿子。对内……”他顿了顿,“我会找机会,让他慢慢知道真相。” “那我呢?” “你?”李执意看着她,“你既然进了靖王府,便是靖王府的人。至于公主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自有安排。” 从书房出来,苏芊芊浑浑噩噩走回西厢。 阿宝正在等她,桌上摆着饭菜,已经凉了。 “娘亲,”他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李叔叔……是不是生气了?” 苏芊芊蹲下身,抱住儿子。孩子身上的奶香混着书墨味,是她闻了六年的味道。可这味道,或许很快就不属于她了。 “阿宝,”她声音哽咽,“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是娘亲亲生的,你会怪娘亲吗?” 阿宝怔了怔,小手捧住她的脸:“娘亲就是娘亲。阿宝永远都是娘亲的儿子。” 这话说得苏芊芊泪如雨下。 她紧紧抱着孩子,像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夜里,她躺在床上,手护着小腹。这里有个新生命,可这生命的父亲是谁,她至今不知。四个月前那晚的记忆支离破碎,只记得黑暗、疼痛,和男人滚烫的呼吸。 那人是谁?为何会在李执意的别院? 还有今日那张纸条……三日后之约,是福是祸? 正胡思乱想,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是暗号。 苏芊芊心头一紧,披衣起身,推开窗。月光下,站着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 黑衣人递过一封信:“主子让我带给姑娘。” 信上无字,只画了枚玉佩——正是阿宝那枚。 “你们主子是……” “三日后,城南茶楼,姑娘便知。”黑衣人声音沙哑,“主子还说,若姑娘想保全阿宝,最好准时赴约。” 说罢,纵身跃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苏芊芊握着信,手心里全是汗。 这府里府外,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们母子? 第二日,李老夫人设了家宴。 席间除了李执意、苏芊芊、阿宝,还有林婉。老夫人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还给阿宝夹了块冰糖肘子。 “阿宝今年六岁了吧?”老夫人忽然问。 苏芊芊心头一紧:“是。” “该开蒙了。”老夫人看向李执意,“请个先生来府里教吧。我看这孩子机灵,好好栽培,将来定有出息。” 李执意点头:“已经物色了两位先生,过几日便请来让阿宝见见。” 阿宝乖巧道谢:“谢谢祖母,谢谢叔叔。” 这声“祖母”叫得老夫人眼眶微湿。她擦了擦眼角,笑道:“好孩子。” 林婉在一旁看着,忽然道:“姑母这般疼阿宝,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宝是咱们李家的亲孙子呢。”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席间气氛一凝。 老夫人敛了笑:“婉儿,慎言。” 林婉吐吐舌头:“婉儿说错话了,自罚一杯。”她举杯饮尽,目光却瞟向苏芊芊,意味深长。 饭后,老夫人单独留下苏芊芊。 “芊芊啊,”她握着苏芊芊的手,“我知道你心里苦。执意那孩子,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他既留了你,便是真心。” 苏芊芊垂眸:“老夫人,我身份卑微,配不上王爷。”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我老了,只想看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阿宝那孩子,我瞧着喜欢。你腹中的这个,我也盼着。”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至于公主那边……你不必担心。执意自有主张。” 话说到这份上,苏芊芊只能点头。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她遇见林婉。 “苏姑娘好手段。”林婉倚着廊柱,似笑非笑,“不过三日功夫,就让姑母这般喜欢你。” 苏芊芊不欲多言,侧身欲走。 “哎,别急着走呀。”林婉拦住她,“我就是好奇——表哥明知孩子不是他的,为何还要认?难道真是因为喜欢你?” 苏芊芊抬眼:“林姑娘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王爷?” 林婉笑了:“我敢问,你敢答吗?”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苏芊芊,我查过你。四个月前那晚,你在城外别院附近出现过。那晚……可不止表哥一人在别院。” 苏芊芊心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婉直起身,“只是提醒你,有些秘密,捂得了一时,捂不了一世。你好自为之。” 说罢,翩然而去。 苏芊芊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林婉知道什么?那晚除了李执意,还有谁在别院? 三日期限转眼就到。 这日清晨,苏芊芊以去铺子对账为由出了府。李执意派了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一路无话。 到了绸缎庄,她让伙计去库房清点,自己从后门溜出,换了身粗布衣裳,戴了顶帷帽,往城南茶楼去。 茶楼名叫“听雨轩”,两层小楼,临河而建。她上了二楼雅间,推门进去,里面已坐了个人。 是个女子,背对着她,一袭素衣,头戴帷帽。 “你来了。”女子声音温婉,转过身,取下帷帽。 苏芊芊倒吸一口凉气。 这张脸……她见过。在阿宝的玉佩里,嵌着一幅小小的画像,画中人眉眼如画,与眼前女子有七分相似。 “你是……” “我是阿宝的生母。”女子眼中含泪,“我叫柳如眉。” 苏芊芊腿一软,扶住门框。 “十年前那场大火,我以为阿宝死了。”柳如眉起身,朝她深深一礼,“多谢姑娘救了他,养了他六年。此恩此德,如眉没齿难忘。” 苏芊芊摇头:“我……我不是救他,我是……” “我知道。”柳如眉打断她,“你是偷走他的人。但这些年,你待他如亲生,这便够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流水:“我今日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带阿宝离开靖王府。”柳如眉转身,眼中满是恳切,“李执意已经怀疑阿宝的身份,若他确认阿宝是靖王府的小公子,定会将他夺回。到那时,你便什么都没有了。” 苏芊芊心头一震:“你……你不认他?” “我不能认。”柳如眉苦笑,“我的身份……见不得光。若让人知道阿宝是我的孩子,他这辈子就毁了。” “那你为何现在出现?” “因为有人要杀他。”柳如眉压低声音,“十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要灭口。如今他们知道阿宝还活着,定会再来。靖王府护不住他,只有离开,隐姓埋名,才能活命。” 苏芊芊脑中一片混乱。 十年前的大火,现在的追杀,阿宝的身世,李执意的谋划……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缠住。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问。 柳如眉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阿宝那枚一模一样。 “这枚玉佩,本是双鱼佩,一阴一阳,合则为一。”她将玉佩放在桌上,“阿宝那枚是阳佩,我这枚是阴佩。玉佩里藏着当年那桩秘密的线索。” 她顿了顿:“你若答应带阿宝走,这枚玉佩给你。里面……有足以让你们母子富足一生的秘密。” 苏芊芊看着那枚玉佩,心乱如麻。 走,还是留? 走,意味着放弃李执意可能给的庇护,放弃腹中孩子安稳出生的机会,重新踏上逃亡路。 留,意味着卷入十年前那桩旧案,面对未知的杀手,还有李执意与公主的婚约之争。 “我给你三日考虑。”柳如眉重新戴好帷帽,“三日后此时,我在此等你答复。”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苏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有些富贵,有命拿,没命享。” 门关上,雅间里只剩苏芊芊一人。 她看着桌上那枚阴佩,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河上驶过一艘画舫,丝竹声隐隐传来,欢声笑语,仿佛另一个世界。 而她站在这间茶室里,手握着一个可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远处,绸缎庄的方向,李执意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车帘掀起一角,他的目光投向茶楼,若有所思。 第五集:只要998,买小不送大 回到绸缎庄时,苏芊芊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柳如眉给的那枚阴佩此刻正贴着她胸口放着,玉佩冰凉,却烫得她心慌。雅间里那些话还在耳边回荡——“有人要杀他”、“只有离开才能活命”、“有命拿没命享”…… “苏姑娘?”林掌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歇歇?” 苏芊芊勉强笑笑:“没事。账目可清点完了?” “清了,都在这儿。”林掌柜递过册子,欲言又止,“方才……靖王府来人了。” “谁?” “公主府的嬷嬷。”林掌柜压低声音,“说是奉公主之命,来查铺子近半年的账,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您经手的这几笔。” 苏芊芊心头一凛。昭阳公主动作好快,这是要抓她把柄了。 她翻开账册,指尖在那些虚报的数目上划过。这本是她计划中威胁李执意的筹码,如今却可能成为公主对付她的刀。 “嬷嬷还在吗?” “在前厅等着呢。” 苏芊芊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我去见见。” 前厅里,坐着个穿深蓝比甲的嬷嬷,五十上下,面容肃穆,见苏芊芊进来,只微微颔首:“苏姑娘。” “嬷嬷是奉公主之命而来?”苏芊芊在她对面坐下,让伙计上茶。 “正是。”嬷嬷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公主说了,靖王府的产业,将来都是要入公主府的。如今既然有人代管账目,自然要查个清楚明白,免得将来有什么说不清的。”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狠——苏芊芊只是个“外人”,没资格碰靖王府的钱。 苏芊芊接过那张纸,上面列着十几条账目问题,条条指向她这些日子经手的大额款项。有些问题她确实知道,是李执意故意留下的破绽;有些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些……”她皱眉。 “姑娘若有疑问,可去公主府当面解释。”嬷嬷站起身,“公主说了,明日午时,她在府中等姑娘。若姑娘不来……”她笑了笑,“那便只能请京兆尹的人来请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送走嬷嬷,苏芊芊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熙攘人流,只觉得浑身发冷。 前有柳如眉警告的追杀,后有公主的步步紧逼,李执意的态度暧昧不明,腹中孩子一日日长大…… 逃,还是留? “娘亲!”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苏芊芊转头,见阿宝从马车里探出头,朝她挥手。李执意骑马跟在车旁,一身玄色常服,衬得面色愈发冷峻。 “你怎么来了?”苏芊芊快步上前,将阿宝抱下车。 “李叔叔说带我来接娘亲。”阿宝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道,“娘亲,李叔叔今日教我写字了,写的是‘安’字。他说,平安的安。” 平安。苏芊芊心中一酸。 李执意下马走过来,看了眼铺子里:“方才公主府的人来了?” “嗯。”苏芊芊点头,“让我明日去公主府解释账目。” 李执意眸色一沉:“不必去。” “可……” “我说不必去便不必去。”他语气不容置疑,转身上马,“回府。” 回府的马车上,阿宝睡着了,小脑袋枕在苏芊芊腿上。苏芊芊轻轻抚着儿子的头发,目光却落在窗外李执意的背影上。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明知公主在施压,却还要护着她。是因为阿宝,还是……真有几分情意? 胸口那枚阴佩硌得生疼。柳如眉给的三日期限,明日便是第二日。她必须做出决定。 回到西厢,李执意没有跟来,只让侍从送来一个锦盒。苏芊芊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还有一张字条:“明日戴这支。” 这是要她盛装赴约,与公主正面交锋? 苏芊芊拿起步摇,沉甸甸的,做工精细,该是宫中赏赐之物。李执意给她这个,是在表明立场——她是他要护的人。 可她能信吗? 夜里,她哄睡阿宝,独自坐在灯下,将那枚阴佩取出细看。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内侧刻着极小的字,需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她取来李执意书房借的西洋镜,对准烛火。 字是反刻的,读来费力:“丙寅年七月初三,子时,西郊皇庄。” 丙寅年——正是十年前。七月初三,是大火前三日。西郊皇庄……那不是先帝赐给靖王老王爷的庄园吗? 柳如眉说玉佩里藏着秘密,这便是了。可这行字是什么意思?大火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沉思,窗外又传来叩击声。 还是三短一长。 苏芊芊心头一跳,犹豫片刻,推开窗。这次来的不是黑衣人,而是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托盘点心。 “姑娘,这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丫鬟将托盘递进来,在苏芊芊接过的瞬间,飞快往她手心塞了张纸条。 苏芊芊会意,关窗展开纸条:“明日公主府有变,勿去。柳。” 柳如眉的人?她竟能把手伸进靖王府? 苏芊芊烧了纸条,看着那碟桂花糕,只觉得每块都像毒药。 这府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 第二日,苏芊芊还是去了公主府。 不是她想去,是不得不去。辰时刚过,公主府的马车便候在了李府门口,两个嬷嬷立在一旁,态度恭敬却强硬:“公主有请,苏姑娘请吧。” 李执意不在府中,林婉倒是出来了,倚着门笑:“苏姑娘可要好好向公主解释清楚,莫要丢了靖王府的脸面。” 苏芊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牵着阿宝的手上了马车。 阿宝今日格外安静,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娘亲,阿宝怕。” “不怕。”苏芊芊搂紧他,“有娘亲在。” 马车驶过街市,阿宝忽然小声道:“娘亲,李叔叔让阿宝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阿宝凑到她耳边,“‘信我一次’。” 苏芊芊心头一震。 信他一次?信什么?信他能护住她们母子,还是信他另有安排? 公主府气派非常,朱门高墙,门前石狮威风凛凛。苏芊芊牵着阿宝下车,随着嬷嬷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水榭。 昭阳公主正坐在水榭中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过石。见她们来了,琴声未停,只抬眸瞥了一眼。 一曲终了,她才缓缓开口:“苏姑娘来了。坐。” 苏芊芊福身行礼,在石凳上坐下。阿宝紧紧挨着她,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孩子倒乖巧。”昭阳公主看向阿宝,“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叫阿宝。” “阿宝……”昭阳公主重复一遍,笑了,“好名字。来,到本宫这儿来。” 阿宝看向苏芊芊,见她点头,才怯生生走过去。 昭阳公主拉住阿宝的手,仔细端详他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长得……倒是周正。”她从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套在阿宝手腕上,“见面礼。” 金镯沉甸甸的,阿宝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阿宝不能要。” “为何?” “娘亲说,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昭阳公主笑容淡了:“本宫是‘别人’?”她看向苏芊芊,“苏姑娘教得真好。” 苏芊芊垂眸:“公主谬赞。” “不是谬赞,是真话。”昭阳公主松开阿宝,让他回到苏芊芊身边,“能把一个偷来的孩子教得这般知礼,苏姑娘确实有本事。” 这话如惊雷炸响。 苏芊芊猛地抬头:“公主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昭阳公主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十年前靖王府别院大火,小公子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年靖王找了十年,却不知人就在眼前。”她放下茶盏,目光如刀,“苏姑娘,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苏芊芊脸色煞白,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 “公主……”她声音发颤。 “别急,本宫还没说完。”昭阳公主站起身,走到水边,看着池中锦鲤,“本宫还知道,你腹中的孩子不是靖王的。四个月前那晚在别院的人,另有其人。” 她转过身,盯着苏芊芊:“你说,若这些事传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阿宝又是什么下场?” 苏芊芊将阿宝搂进怀里,浑身发抖。 “不过——”昭阳公主话锋一转,“本宫可以帮你。” “帮我?” “对。”昭阳公主走回她面前,俯身低语,“只要你答应本宫一个条件,本宫不仅可以保守秘密,还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带着阿宝远走高飞,去过安稳日子。” “什么条件?” “离开靖王。”昭阳公主一字一句道,“永远不再见他。” 苏芊芊怔住。 “你不是一直想走吗?”昭阳公主直起身,语气恢复平静,“本宫给你机会。明日此时,城北码头有艘船南下,船票本宫已备好。你带着阿宝上船,从此天高海阔,再不必担惊受怕。” 她递过一张银票:“这是五千两。够你们母子衣食无忧一辈子。” 五千两。苏芊芊看着那张银票,手微微颤抖。 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数目。有了这笔钱,她可以带阿宝去江南,买个小院,开个绣庄,过安稳日子。不必再骗人,不必再担惊受怕。 可是…… 她看向怀里的阿宝。孩子似乎听懂了什么,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小脸埋在她怀里。 “公主为何要帮我?”苏芊芊问。 “帮你?”昭阳公主笑了,“苏姑娘想多了。本宫不是在帮你,是在帮自己。”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靖王只能是本宫的驸马。任何挡路的人,本宫都会清除。” 原来如此。不是好心,是铲除障碍。 “若我不答应呢?”苏芊芊抬眸。 昭阳公主笑容更冷:“那明日此时,京兆尹就会收到密报——十年前靖王府盗窃案告破,人赃并获。苏姑娘,你说盗窃皇亲、拐带世子,该判什么罪?凌迟?还是诛九族?” 诛九族。苏芊芊没有九族可诛,可阿宝呢?她腹中的孩子呢? “我给你一日考虑。”昭阳公主转身,“明日此时,要么上船,要么下狱。你自己选。” 从公主府出来时,已是午后。 苏芊芊牵着阿宝走在街上,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五千两银票在袖中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烙铁。 “娘亲,”阿宝小声问,“公主说的是真的吗?阿宝真的是……偷来的?” 苏芊芊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儿子:“阿宝,你听娘亲说——无论你是不是娘亲亲生的,这六年,娘亲待你如何?” “娘亲待阿宝最好。”阿宝眼眶红了,“可是……可是如果阿宝让娘亲有危险,阿宝宁愿……” “没有如果。”苏芊芊打断他,将他紧紧搂进怀里,“你是娘亲的儿子,永远都是。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话虽如此,她却知道,眼前已是绝境。 公主的威胁不是虚张声势。若真闹到京兆尹,她必死无疑,阿宝也会被夺走。 逃,似乎是唯一生路。 可是……李执意那句“信我一次”,又是什么意思? 正彷徨间,一辆马车停在身旁。车帘掀起,李执意坐在里面:“上车。” 苏芊芊犹豫一瞬,还是带着阿宝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车内一片沉默。阿宝累极了,靠在苏芊芊怀里睡着了。 良久,李执意才开口:“公主找你说什么?” 苏芊芊看向窗外:“王爷不是都猜到了吗?” 李执意沉默片刻:“她给你多少钱?” “五千两。” “倒是大方。”李执意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答应了?” “若我答应了呢?”苏芊芊转回头看他。 李执意与她对视:“那你现在就不会在马车上了。” 这话说得笃定。苏芊芊心中五味杂陈:“王爷就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李执意伸手,轻轻拂开阿宝额前的碎发,“是知道你不会。” “为何?” “因为阿宝。”李执意看向她,“你若真想走,早就走了,不会等到今日。” 苏芊芊哑然。 他说得对。这六年,她有过无数次机会可以抛下阿宝独自逃生,可每一次,她都选择了留下。不是不能,是不舍。 “公主说,明日午时,城北码头有船。”她低声道,“要么上船,要么下狱。” 李执意眸色一沉:“她倒是急。” “王爷有对策吗?” “有。”李执意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这是靖王府的私印。你拿着它,去城西‘永昌钱庄’,找赵掌柜。他会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了便知。”李执意将印章放在她手中,“苏芊芊,我说过,信我一次。这次,别让我失望。” 印章温润,带着他的体温。苏芊芊握紧它,心中百感交集。 将阿宝送回府安顿好,苏芊芊独自去了城西永昌钱庄。 钱庄门面不大,却厚重古朴。她出示印章,伙计立刻将她引到后堂。赵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她进来,躬身行礼:“苏姑娘。” “赵掌柜,靖王让我来找你。” “是。”赵掌柜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请姑娘过目。” 册子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苏芊芊便愣住了。 上面详细记录着昭阳公主近半年的收支——包括她收受地方官员贿赂、挪用宫中用度、甚至与番邦商人私相授受的证据。一笔笔,一条条,触目惊心。 “这是……” “这是王爷让小人收集的。”赵掌柜低声道,“公主这些年手伸得太长,朝中早有人不满。这些证据若呈上去,莫说婚约,便是公主之位,也未必保得住。” 苏芊芊翻看着册子,手微微颤抖。 李执意竟早就握有公主的把柄。他之前不说,是念着旧情,还是……在等时机? “王爷的意思是?”她问。 “王爷说,全凭姑娘处置。”赵掌柜看着她,“姑娘若想走,这些证据可换公主一个承诺——从此不再为难姑娘。姑娘若想留……”他顿了顿,“这些便是姑娘在王府立足的资本。” 苏芊芊合上册子,心潮起伏。 李执意这是在给她选择权。走,他护她平安;留,他给她底气。 “赵掌柜,”她抬眼,“若我用这些证据威胁公主,让她解除婚约,可能成?” 赵掌柜沉吟片刻:“难。婚约是圣旨,公主自己说了不算。但这些证据足以让她不敢再轻举妄动。”他顿了顿,“况且……王爷未必真想退婚。” “为何?” “姑娘可知,王爷为何至今未娶?”赵掌柜压低声音,“不是不想,是不能。靖王府手握兵权,陛下忌惮,这才用公主的婚事来牵制。若退了婚,便是抗旨,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不是情意,是权衡。 苏芊芊苦笑。她早该想到的,李执意那样的人,怎么会为了儿女私情置家族于险境? “我明白了。”她将册子推回去,“这些,请赵掌柜收好。” “姑娘不要?” “要,但不是现在。”苏芊芊站起身,“替我谢过王爷。明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到李府时,天已擦黑。 苏芊芊没有回西厢,而是去了书房。李执意正在看公文,见她进来,搁下笔。 “看过了?” “看过了。”苏芊芊在他对面坐下,“王爷好手段。” 李执意看着她:“怕了?” “有点。”苏芊芊老实承认,“但更怕的是,我不知道王爷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李执意笑了,“苏芊芊,你以为我想要什么?” “阿宝。”苏芊芊直视他,“你想认回他,让他继承靖王府。” “还有呢?” “还有……”苏芊芊顿了顿,“我腹中的孩子。虽然不知父亲是谁,但终究是条生命。王爷想留下他,或许是念着阿宝的情分,或许……另有打算。” 李执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烛火噼啪,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良久,他才开口:“你说对了一半。阿宝我要认,孩子我也要留。但不止这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还要你。” 苏芊芊心头一震。 “苏芊芊,你听好。”李执意转身,目光沉静,“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做过什么。既然你进了靖王府,便是我的人。公主也好,追杀也罢,这些麻烦我来解决。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一字一句道: “留下来。陪着我,陪着阿宝,陪着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我们一起,把这场戏演到底。” 苏芊芊仰头看着他,眼眶发热。 “王爷……信我吗?” “信。”李执意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未落的泪,“所以,你也信我一次,好不好?” 好不好? 苏芊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这六年的点点滴滴——阿宝第一次叫她娘亲,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写字;还有腹中这个尚未谋面的孩子;还有眼前这个男人,明知她在骗他,却还是伸出了手。 “好。”她睁开眼,泪水滚落,“我信你。” 第二日午时,城北码头。 昭阳公主站在岸边,看着江上往来船只,面色平静。身后嬷嬷低声道:“公主,时辰快到了。” “嗯。”昭阳公主应了一声,“她若不来……” 话音未落,一辆马车驶来。车帘掀起,下来的却不是苏芊芊,而是李执意。 昭阳公主脸色一变:“靖王?” “公主。”李执意拱手,“芊芊身子不适,今日不能来了。特让本王来向公主致歉。” “身子不适?”昭阳公主冷笑,“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不适了?怕是心里有鬼吧。” “公主说笑了。”李执意神色不变,“芊芊怀有身孕,孕吐严重,太医说要静养。公主若不信,可随本王回府探望。”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刺——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去探望有孕的女子,成何体统? 昭阳公主脸色更冷:“靖王这是要护着她了?” “她是本王的人,本王自然要护。”李执意直视她,“倒是公主,这般关心本王府中女眷,不知陛下知道了,会作何想?” “你威胁我?” “不敢。”李执意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只是有些东西,想请公主过目。” 昭阳公主接过册子,只翻了几页,脸色便白了。 “这些……你从哪里得来的?” “公主不必管从哪里得来。”李执意收回册子,“本王只想告诉公主——婚约之事,本王自会向陛下陈情。在此之前,还请公主……自重。” 自重二字,他说得极重。 昭阳公主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恨意:“李执意,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要与我翻脸?” “不是翻脸。”李执意转身,“是划清界限。”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公主若还想找芊芊的麻烦,不妨先想想自己。毕竟——”他回头,微微一笑,“有些事,陛下还不知道。” 说罢,拂袖而去。 昭阳公主站在原地,手中帕子绞得死紧。 “公主……”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 “回府。”昭阳公主咬牙,“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护她到几时!” 李府西厢,苏芊芊正坐在窗边做针线。 阿宝在一旁练字,写的是“家”字。一笔一划,认真得很。 “娘亲,”他忽然问,“家是什么?” 苏芊芊停下针线:“家就是……有你在,有娘亲在的地方。” “那李叔叔呢?”阿宝抬头,“他也是家吗?” 苏芊芊怔了怔,还没回答,门被推开了。 李执意站在门口,玄色衣袍上沾着江风的气息。他看了眼阿宝写的字,笑了:“写得不错。” 阿宝眼睛一亮:“李叔叔,阿宝写得好吗?” “好。”李执意走过来,握住阿宝的手,带着他又写了一遍,“这一笔要再稳些。” 烛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叠在一起,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苏芊芊看着这一幕,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下来。 也许……这样也不错。 李执意教完字,走到她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解决了。” “公主答应了?” “不答应也得答应。”李执意将册子放在桌上,“她暂时不会再来找你麻烦。至于婚约……”他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苏芊芊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阴佩:“这个,王爷认得吗?” 李执意接过玉佩,脸色骤变:“你从哪里得来的?” “柳如眉给的。”苏芊芊将茶楼之事说了,末了道,“她说,有人要杀阿宝。” 李执意握紧玉佩,指节泛白:“丙寅年七月初三……西郊皇庄……”他猛地站起身,“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 “去查,”李执意声音冰冷,“查十年前七月初三,西郊皇庄发生了什么。所有知情者,一个不漏!” “是!” 侍从退下,李执意转身看向苏芊芊:“这枚玉佩,我先收着。柳如眉若再来找你,立刻告诉我。” 苏芊芊点头,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王爷,阿宝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李执意沉默良久,缓缓道:“他是靖王府的小公子,我的……亲侄子。” 侄子?不是弟弟? 苏芊芊愣住了。 李执意走到窗边,望着夜色:“我父亲只有两个儿子,我和我大哥。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死了大哥和大嫂,阿宝……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他转过身,眼中情绪翻涌:“这十年,我找遍大江南北。没想到,他就在我眼前。” 原来如此。所以李执意对阿宝那般好,所以老夫人说“视如己出”——那是她亲孙子。 苏芊芊心中百感交集。她偷走的,不仅是靖王府的小公子,还是李执意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对不起……”她低声说。 “不必道歉。”李执意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你养了他六年,该我说谢谢。” 他握住她的手:“苏芊芊,等这些事了了,我们……” 话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侍从的声音带着慌乱,“西郊出事了!” 李执意神色一凛:“什么事?” “皇庄……皇庄起火了!和十年前一样!” 轰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雷声滚滚而来。 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