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改扶小叔上青云》 第一章 重生,重逢 当然这话仙道人是不敢说出来的,神兽这种东西,不能靠蛮力去政府,要循序渐进有计划的去养成,只要得到了他们的认可,收服他们岂不是水到渠成? 明人不说暗话,这只开明兽是贫道看上的,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太岁头上动土?抢道爷的内定妖宠? 毕竟他和沈素素两人分开还不到五分钟,自己的嘴巴还疼着呢,这丫头又打来电话,这是要作妖了还是说真的一吻定情,想自己了? 如今,就看韩彦从边境带来了什么好消息,能不能逼迫脱欢让步了的。 刘飞听着狂龙的话,顿时感觉浑身不寒而栗,这家伙竟然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难怪能够占据整个江城东区,甚至和江城的三元五相争锋相对。 想到这里,邋遢老人周身的真气忽然再次游动全身,引得他周遭气息凌乱荡动起来。 打从年前风雪中偶然投宿张家算起,这也过去四个多月了,眼前的姑娘一直是爽直而狡黠、聪慧而妥帖的,这样双颊沾粉的羞涩,他倒还是第一次见到。 听到唐栩栩口无遮拦地骂自己是‘狗’,江璟顿时面色一沉,加重了几分语气。 你只要想想一个有着上将军衔的人,尽管没有任何职务,也是你能折腾的? 这时候,背后传来一阵尖利的呼啸,大黄牙下意识的趴在地上,脑袋上“蹭”的一声飞过去一样东西,后面立即传来一阵爆炸。 “轰隆隆”一连串爆炸声响起,一排排炮弹砸在敌军坦克附近,当时就有几辆美制坦克的旅大被炸断,趴在那里不动弹了。 一路之上,四处都是掌声,还有些现场工作人员的及陆续到场一些人的热泪盈眶。 一声苦笑,白桦缓缓地转过身形,便欲离去,而就在其转身的那一霎那,石台之上,却是突然间传来了一阵恐怖的能量暴动。 在刚一见到白桦时,他就能够从后者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像是熟悉的味道,但却始终无法分辨后者的身份,此刻一听到白桦开口,心头的好奇,便更是浓郁了几分。 陈浩扫视了一眼四周,发现几个军装护卫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想必是这个别墅内专设的警卫人员。 顿时,他们激动,心中祈祷,因为陈浩是他们的顶梁柱,是他们心中的灯塔,陈浩出手,给了他们希望。 但是屋内却完全不同于屋外的兴奋,更多的人还是沉浸在恐惧当中,而且因为教室的门被关死,加上屋里的声音也有些吵闹,所以里面的人还不知道江凯然已经回来了。 这个欧洲男人当着凌峰和叶无道他们的面,演了一场戏后,这才气呼呼的走了,而天龙安保公司的这个负责人,用不屑的眼神看了一眼凌峰几个,嘴角微微的上扬了一下,然后开口对凌峰他们严肃的说道。 “好吧,你要我帮你做什么?”老君手摇拂尘,极不耐烦的说道。 “爹爹没事的,程儿不会摔到的。”方程听了声音,抬起头来一看,脸上瞬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对着方青锋说道。 所以作为夷武山市的茶农,毕生的愿望就是培养出来一株新的大红袍茶树。 “我说的冷,和空调的冷不一样,”我说话间,在房子大厅里四下看了看,并没有现什么异常。 噗通一声,那伙计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倒在了血泊中,但是那充满恨意的眼睛仍然直勾勾的盯着那名亲兵。 与此同时,安宇也在观察着包围着法场的法阵。此时法阵已经远转,有什么效果他不知道,但一定会非常厉害,不过,安宇稍稍安心的是,他留下的后手,依然有效。 “不!!!”尸王努力的加强这念动力护盾的威能,但是还是无法阻止这把巨大剑罡的缓缓推进,眼看就要接触到这巨大的剑罡了,尸王发出了一阵恐惧的吼叫。 精英受到重创,其他叛军瞬间感觉危机逼面,之后月光城各分城镇再次展开严打狠打政策,重击各地叛军据点。 这位海兵还想说什么,但是身后直接被人开枪击中。倒在了地上。而客人们都像躲瘟疫一样的朝另外一边躲去,尽可能的远离这可开枪的恐怖男子。 结果就要轮到自己的时候,没了!管家几乎都要吐血,太衰了吧!怎么就轮到自己的时候就没了!不是!这铺子是干什么的!没货你们嚷着卖什么卖!这不是坑人吗? 灯光昏黄,勉强将地窖里照亮,然后我们就看到了一幕惊悚到了极点的景象。 看来,原先很多闭着眼睛的不是睡着了,而是不想花力气理睬而已。 于是乎,青禾瞬间沦陷了,浑然忘记了自己的包里正背着一套好宝贝。 她这话听到了路琬的耳中,也只能以为,他的意思是如果时煜没出狱的话,她就依旧会寄住在程家,从而和他们父子俩不得不在一起朝夕相处。 他瞥了眼四名锦衣卫,却发现他们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仿佛一切都很正常,还对自己几次三番露出那个男人才会了解的眼神。 第二章 相处 我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内,本来坐在办公室正闲聊的同事看到门口的我,都各自收起说话的兴致,开始着手工作。 在那些要来抓我的人碰触我时,我选了一个空角从餐桌下逃窜而出,四处寻找安全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沈世林时,我想都没有想朝着他跑了过去,一把扑在他怀中,脸埋在他胸口,手紧紧抓住他衣襟,不断碎碎念着。 “安然~你真伟大,你为我生了一个健康的孩子!谢谢你……”林安然被送回病房以后,张宇轩第一时间的来到她的身边。 这一看,只看得明前身软头晕,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更慌乱了。 依然还是出现了一道灰‘色’的手硬,没有爆破声,只有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气息。 叶灵汐无奈,只好跟着他走,这三宝儿,整一个恶作剧后等着要看好戏的模样。 我们两方的人背道而驰,感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后,我随着杨岱他们进入电梯,当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终于松了一口。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一般有人进入单间温泉之后,服务员都会在外面挂着‘里面有人,谢绝打扰’的牌子。 “所以,我想去跟姐姐好好谈谈,看能不能要回父亲遗物,顺利地离开她。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帮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帮我了。”雨前哭诉着。漆黑的双眸在密林里显出幽光,绝色的面容滚落下了一串泪珠。 老者一瞬间便判断出王冬正处于强弩之末,如此天赐良机,他又怎会轻易放过,老者也是极为果决之人,在打定主意之后,他立刻做出了决定,要趁这次机会将对方斩杀。 这一次熊国之行,耗时四天,离着约战米国血魔的时间,还有着一段距离。 想到这些,王二黑的内心一阵激动,他也没有想到,这些远古的东西居然这么神秘。不过,因为,他的激动,他的灵魂出现的强烈悸动却被莺莺发现了。 所以,其实多少心血都不重要,那种修炼的天赋比起任何事情都要重要得多。 “二奋,阿坚身上这个绿色是什么意思?”秦奋忽然看见阿坚身上飘荡着绿色,便开口问道。 今天换发作而已是因为长时间在日头下面劳作和年纪大了,抵抗力确实是下降了的原因,至于治疗方法,自然还是用狐灵之气,把狐灵之气输入到王大树的心脏位置,那王大树就会不治而愈了。 邢明举起酒杯,一口气喝光一杯啤酒,然后剧烈的咳嗽,咳的眼泪流出来。 就算是有的时候汉奸头忽然良心发现也好,忽然有了一点是非观念也好,就势偶尔会对刘光正做的事情有了反对的意见的时间,刘光正也总是能够把他忽悠的团团转,然后再让他乖乖的听话。 “哎,医生,你这样不对了,你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在这里白等了?”在‘门’外面等了好长时间的病人患者们一听,立马不乐意了。 听到剑圣的这句话,在场的宫本雪灵和独孤鸣都毫无异色。显然这一点,他们早就知道了。 本来她不打算太早告诉陆怀风这个消息,但是现如今,出了这种事情,她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只能提前讲了。 赵来娣连连点头道,“行行行,我回去肯定好好教育孩子。”赵来娣说完,就抱着狗子离开了。 “老公,昨天是你抱我回来的吗?我记得我说吃蛋糕好像吃的睡着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是的。”秦梦静点头道,“三天前他答应我,要为我弄来天上的月亮,还送漫天星辰,没想到他居然做了这个。”她语气之中满是失望之色,她生怕自己表现得太开心,惹楚黎不高兴。 李末在龙傲天说这些话的时候,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独属于他的骄傲,与无比的自信。 说实话,甄建对这篝火晚会无力吐槽,东西难吃,酒不好喝,歌舞也是一塌糊涂,不过有一段胡姬舞蹈倒是很性感,也算是今晚唯一的亮点了。 等宋晓薇死后,又有何海生作证:宋晓薇认罪了,那么所有人都不会再怀疑,宋晓薇的死和他闫胜利有关了。 陆玄惊叹,在这些枝条停下来的时候,一股股浓郁无比的能量正在不断地朝着中央广场集聚。 庚浩世双手抱着天灵盖,速度慢了下来……靠,这大块头果然有暴力倾向!本来就想打发一下时间,顺便拍拍马屁的。 感受到锐雯动了杀心,远处的希维尔心知不能再犹豫。她直接掷出回旋十字剑刃,想要阻止锐雯。 面对朝庭里的部分人翻脸不认人,秦家心里是有气的,大家也心知肚明,现在有很多人是巴不得秦家永远地拖在战争保险的漩涡里,这样他们就能拿到高额的保偿金。 气氛再次僵住,叶风也有些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样的希维尔对话。如果是菲奥娜这样几乎无时不刻不苟言笑的人,他还好搭话。但像希维尔这种平时很少板着脸,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神情的人,反倒不好搭话。 野兽般愤怒的嗜血吼叫回荡在翡翠林地间,那些于此和谐相处的动物们全是被惊得逃离了此处。 白虎兽魂怒吼一声,当下转头一口咬在长毛的腿上,也开始吞噬起长毛体内的兽魂之力,二者同为兽魂,所以两人都想要将对方的力量吞噬掉,谁能坚持道最后,谁就是赢家。 第三章 厨艺 不得不说失濑基树还真的是不知不觉的猜对了,帕秋莉的确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这点是让方旭有些迟疑的,而希尔公爵现在自然是察觉到方旭的反应后。 不过老爷子现在还是选择提醒方旭一声,自然就是现在自己不是为了让方旭作出些什么大事情来。 正当封柒夜和卓青天对视之际,一阵轱辘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众人闻声看去,顿时瞪大了眸子。 之前问她想要什么,没想到他一转眼真的给她送了点东西过来,难道就不知道弄些别的。 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了,就和往常强制的执行契约一模一样的反应。 第八次死亡契机,居然没有直接给奖励,而是给了一次抽奖机会,俗称:幸运抽奖。没有说会抽到什么好东西,却说了一点,有可能是谢谢惠顾。 大牛并没有告诉岳飞赵福昕也会九阳大法的事情,目前只有洪烈等土匪知道赵福昕会这样的内功。 “就像你无意间给张凤仪所提出的正确建议一样,也给我指一条明路吧?”范雪冰大方地向他伸出手。 对于秦素问此刻的态度,耶利亚自然是欣然接受的,起码是在耶利亚看来。 而这里头大量的设备设施,都是要通过提前跟一些公司预定,这才能够交付得了。 走在大街上,发现街上行人非常少,有人也是急匆匆的走过,因为这是边缘街道,所以人相对来说比较少,张天一路走着,终于人越来越热闹起来,想来已经到了比较繁华的街道了。 见秦照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李局长只能摇摇头,苦笑着点了点秦照,然后拿起了内线电话,拨通了那个神秘的电话。 另一侧,鬼谷长阳用眼神找寻骨龙怪物身上的弱点,锁定在怪物的尾巴上。 他这辈子真的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医生,他昨天只是觉得叶修一直那么关心他们,居于礼貌,应该和叶修说一声,于是便提了一下今天手术,没想到叶修竟然在这一大清早就过来给父亲鼓劲来了。 “不用了,就让她唱歌吧,歌曲我来出,到时候我跟她一起合唱,如果可以的话我就答应了。”秦照皱了皱眉说道。 C29市等阶最高的也只有四阶,这些人早就在刚刚阻拦第一只五阶原始种时就已经或牺牲,或重伤。 他宽大的手掌一把掐住契主的腰向上抱起,待契主下意识的将腿盘在他的腰间后,这才大步流星的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用异能封锁起周围。 “不错,这几天黒魅机甲军团凭借偷袭已经很难直接灭杀那些魔兽,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马西说道。 “金少身为金狼帮少爷,不缺朋友吧?而且,金少的朋友好像是拿来出卖的。”姜怀仁此言一出,金太昊笑意消失,脸色难看,冷哼一声,看了一眼刘长龙和陈圆圆,转身离开。 “是!”庄轻轻看了一眼一边哑口无言,嘴巴张开可以塞一个鸡蛋的丁蓉,心里可是乐开了花,嘴巴长那么大,当自己是茱莉亚罗伯茨吗? 王厚一边弹出飞叶,一边也是欣慰不已:相通中的变通,让自己能将内力注入到落叶当中;“恨别点穴手”,让自己能够做到力随心发;“辟邪剑法”,则将落叶当成身体的一部分,随意驱动。 净土圣母跳跃着,她知道周安回来了,却没有搭理,沉浸在自嗨中。 大丫转头看向说话的余浩然,有一种想冲过去揍他的冲动,不过想着还有事求他,忍了。 看来,应该就是原剧里的那大玩意了,没错!吴凡心中暗道一声。到了夜晚,他就召集来包括娜杰塔在内的一些部属,下达了几个新命令后,就让她们离去,独留下炼金术师多特雅。 这么多江湖人士可都看着,三位长老就觉得不能丢了绝影山庄的脸面。 “你……”深紫色锦袍的男人瞪着眼看着宫少顷,似乎是不敢相信宫少顷居然拒绝这个返回宫家的机会。 作为巫族部落的守护神,巫祖尤黎的这种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透。虽然短时间内,还没有任何人敢去质疑巫祖尤黎。但长此以往,巫族人对巫祖尤黎的信仰必定会大打折扣。 正在他们左右为难的时候,不知从何处突然有暗器射了出来,刚好就打在前面那男子的膝盖上。 在凉城的大部分江湖人,他们不是不知道让净土教得势的后果,但他们有些是存在侥幸心里,想要坐山观虎斗,就看着江湖正派与净土教厮杀,将胜利的期望寄托于那二十二帮派、教派,而不亲自付诸行动。 像那个刀疤男,望见自己的时候,犹如一头饿狼,眼神邪恶,赤裸裸的本能欲望,毫不掩饰。 赵得柱的话,不仅震惊了金嘉灿,也让余年、金砖、孙猛三人十分意外。 人生遭遇一次重大打击,那就很可怕了,可是一天连续遭遇多重打击,直接让黄安怀疑人生了。 他硬撑着扭头想往远处爬,却没发觉,又一块青石板兜头朝他飞来,重重砸在了他的脊背。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别说胡氏彻夜难眠,就连周家一连几天都精神高度紧绷。 身处险境,师兄的剑锋每每擦着她的心脉而过,这种几乎命悬一线的感觉,令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冷静。越是危险,越要冷静,越能沉着应对,求得一线生机。 他嘴上说得义正言辞,心里却在盘算着,陈天虽然年轻,但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想要收他为义子,怕是要费一番手脚。 第四章 看鸡 那名至始至终都老神在在的白大褂终于看了赵哒哒一眼,似是欣赏,似是怨毒的一个平静的眼神。 鸦先生冷冷地望着赵哒哒,似乎困惑,刚刚还游刃有余的赵哒哒,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现在再一次相见,早已经没了当初的激情,就好像面对一个普通人那样平常。 “当然能吃完了,我下午都没吃什么东西,就等着晚上过来呢。”清欢睁大眼说。 几名黑衣保镖架起中年男子就往外拖,后者边求饶边痛哭。此刻他的脸上充满了悔恨之意,因为自己一时看走了眼,不仅得罪了大佬,连工作也丢了。 攀人凤只觉得江平神识一动,却没发觉自己被神识笼罩,听到江平惊呼,难道他是看出来的? 清欢听了心里就突然甜滋滋的,父母到时候看见陈易冬后时应该会乐得合不拢嘴吧?真是想想就觉得无比地开心。 清欢也微笑着和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很多男老师都在偷偷注意着李舒晴,此刻听到她似乎有些生气,不免关切的问。 娇娇说得也有道理,凌风在被凌家逐出家族之后,手上也没有什么资源,能被吴明看上,肯定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说不定哪天就消失了,如此一来,还得回到从前,毫无背景实力。 “皇上您先按照我说的办法将自行车推着走走看,只要在初次掌握了着方面的技巧之后,皇上您学会骑车就不难了。”地龙在将自行车交过心皇上时说道。 男人们则纷纷拿出家里珍藏的烧酒,倾倒在大碗里,一面欣赏歌舞,一面划拳猜令。村长端着酒碗,说了一大通吉祥的祝辞后,带头向凌阳敬酒。 接着打出第二发炮弹的是二号舰船,炮弹带着尖叫的哨音划过天空,最后落在靶船的尾稍上,同样也是溅起一些木屑来,因为皇上与皇太后已经有了第一发炮弹的经历,只是无奈的摇摇头。 “你要是出去了,就别回来了!”胡林指着办公室的门,不容抗拒地说。 皇上这不是正好吗,瞌睡遇着枕头了,自己刚刚还在想怎样将这个越来越烦人的汤学士打发走呢,这不是刚刚好的挡箭牌吗? 律昊天坐在沈风的对面,他不明白,沈风和她说的话,到底有着如何的涵义。这应该是她们内部的事情不是吗?对他说,这是何用意呢? 王凯说道,只要九头蛇不来招惹自己,王凯才不在乎尼克弗瑞和九头蛇的恩怨呢。 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在总裁办公室。作为秦方白半隐婚的太太,苏无恙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不过问他的公事,也不出现在凌安。 我对着飘缈冲了过去,飘缈衣袖一副,我感觉一股巨力拂面将我甩了出去。 “再者,这东西真如你说的那般好,你将它随便一扔,然后广而告之,有心者必然抢的头破血流,然后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岂不正好遂了你这皇仙的意!”陈澈心中满是石筱,万念俱灰,管他皇仙还是古帝,一概不想搭理。 黎成本就在用力,被程贺这么一搞,反而使不了力气,立马放了bacy的脚,回身推开程贺。 “二叔,你是不是太紧张了。”陈澈有些不解,尤二麻这个样子,像是要去替笨娘挨烫一样。 映光传媒也是一家经纪公司,算是和制作方嘉悦齐名的娱乐公司。 可是人都是善变的,有人怀疑这就是炒作,但拿100多万炒作,未免代价太大。 这些都不是可以骗的了人的,因此李云龙可以断定这魁梧的男子肯定是土匪。 三百万年的相处,黄蓉和碧瑶之间的情谊那自然直接达到了满值。 当初系统强制加速忍者世界六年的时间,便可以看出这时间技能的强大。虽然不知道叶迦能否做到系统那样,随意的对时间进行加速与倒流。但有了这个技能,叶迦已然无须担心时间的流逝。 “来,明明,让我看看伤口深不深。”叶枫走到戴明明的身边,蹲了下来,把手中的纱布和酒精放在茶几上,柔声对着戴明明说道。 “陈管家,派人收集证据,直接去衙门击鼓鸣冤。”这一次,洛婉凝一定不会让周府的人有可乘之机。 这时他已经感觉到雷灵宝塔的强大吸摄力了,身上的衣衫猎猎作响,一头金色的长发几乎直立而起,似打了发胶一般。 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风雷谷的弟子们大集合,本来炼丹的弟子也都关上了丹炉,狂奔而出。 项峰拍开储物袋,拿出自己新炼制的黑长直,提在手里,往前走路。 裴黎昕松开擒这魔星的手,很是温柔的问:“倾歌,你换心了。”虽是疑问,可说出的却是肯定。 她和封苏城最大的牵连莫过于平元恺那次事件了,看样子可能有什么新发现。 此时阻止自己说话,是不愿搭救青鸾,还是……他眼中异光闪过,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一青一黑两只巨鸟。 因为黑衣人劫囚,让大周国的驻军颜面无存,地牢里的死囚犯没啥重要,可他们依旧派足了人马。 想大商皇朝的十七公主,身上也不过带着二十多万块灵晶而已,她身上竟然带了五十多万块,自称王家富可敌国,看来不是虚言。 第五章 上山 一道特殊的符篆在星芒中凝聚成型,仿若蕴含着某种神秘的法则,周遭的天地灵气一顿狂涌,向着千叶手中的印决涌去。 想不到自己真的那么倒霉,遇到一个臭流氓,想要占她的便宜做梦去吧,下一次再遇到他,她就让他不能人道? 现在猿族之中也的确是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是安安稳稳与世无争的生活,另一种的就是主张消灭人类然后扩张,进军人类世界。 不得已之下,罗瑶璐只能去掏赵信的钱,从她的眼中看的出来,罗瑶璐不想这样,她不想用秦赵信的钱,可事关人命,她也只能接受现实。 心怀好奇的接过逆天递过来的秒表,杨聪看了几眼,发现没什么两样。 缓缓的睁开眼,仍旧是一望无际的黑色,短暂的心念沟通,秦凡已经从幽冥那里知道了这段时间中所有的事情。 “没有,你们到底招不招人,怎么那么啰嗦。”赵信不悦的说道。 两股气势从大殿中散发而出,很有可能便是残狼所说的清风明月二护法。 在秦凡和张明进入大殿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便集中在了两人身上。 而且他也是隐隐约约的感觉的出杨聪似乎和他一样也是穿越过来的,毕竟杨聪对一些事都是说不知道,说什么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了。 “遇遇,你同事如果没问题,查了不是正好可以还她清白吗?”董琳琳说。 蓝圣雪看着屏风后面的人,心想奇异城的城主真的很奇怪,够大牌!自己不说话,却由身旁之人带话。 曹寅没明白玄烨的意思,他才不要芳儿当什么皇贵妃,他要让芳儿成为皇后,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但是他无暇去跟曹寅解释这些,他在乎的是其他事情。 说话间,他已经将她从沙发上抱起,举步走进她的房间,送她到床上。不知是久违的床太舒服,还是房间里的温度宜人,又或者她真的是累了,一沾上枕头,她便不想起来了。 “刷……”的一声。陈秋白挥出的剑锋,直直的斩向了路基亚,途中还洒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看上去冷酷而且凌冽。 里鬼剑术:剑魂职业特有的鬼剑术,使用的武器不同,出现的攻击效果也不同。可以与普通攻击形成连击。 我们住进了包七局临时宿舍,看来这京外的单位,条件不知道比北京强了多少,每个房间的面积比我在北京住的宿舍大出一倍,陈设也比较上档次,每间宿舍甚至还有一张茶几和两把藤椅。 似乎之前恒仏初次接触火焰山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广阔的,现在一见不单只广阔了许多,而且说还分出了几层火焰。当然了这都已经是化神期修士了,真的不是核心地带的火焰能对其造成伤害其他其实都还好的。 这两只半人马,均长得身强体壮,浑身都是膨胀的肌肉,通体给人一种壮汉的形象,只是头发是金黄之色,屈卷着披肩,不像是纯种的东方人。 有一个大夫告诉姚崇就青思这样的身体状况,生孩子危险很大,但是拿掉孩子危险也很大,一个不好,就有可能再救不回来。 哥仨说话之间,已经看到了前方的月亮门,眼看着就要到达前院了。 萧山深吸一口气,到现在,他才算是真正的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奥秘。 诅咒战士:来自诅咒之地的远古战士,它们拥有超凡的体魄,不朽的意志,以及强大到恐怖的恢复能力。 萧宁上一次才因为霂霖被罢黜,这一次他要变本加厉地惩罚骆馨。 每次强化母巢,都意味着虫族实力将会强上数倍,并且对于接下来的任务,也会带来极大的好处。 楚慎终于是在这哥布林峡谷的通道中,守住了这一次黑暗潮汐所带来的哥布林大军,而他也将会凭借这次潮汐所带来的资源,迎来自己的大发展时期。 “是的,我觉得你这里真的很好,很适合我的店铺。”宋静姝直说道。 而米国的大放水还在继续,大量的资金没有东西可买,必然会让商品涨价。 在面对巨型绿皮怪,以及巨型畸变哥布林时,通过它们的高度,可以大致推断出它们的防御能力和生命多少。 今天不是她不想带走萧如玉,有玄武殿等人阻拦,根本无法做到。 本来宣王已经被卸去了所有职务,可轮到大冬天出使北陵这样的事还是他出马。 兵器上的寒光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巨大的网缓缓散落,将仙凝霜团团围住了。 淡淡的嗓音令景颖儿眉心一跳,她悄悄地打量着傅若岚,没想到和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毕竟,上辈子的她,迷于皇甫宇轩的盛世美颜,一片花痴地被他傻傻利用,榨干所有的利用价值之后,再一脚踢开。 第六章 保护 姜锦瑟绕着小茅屋走了一圈,发现东面采光极佳,决定在此处扩建一间屋子。 首先得把此处的杂草清干净。 她递给沈湛一把锄头。 沈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姜锦瑟:“看什么看?你看,草就能自己锄干净了?” 沈湛苦大仇深地皱了皱眉。 “愣着做什么?” 姜锦瑟自己也拿了一把锄头。 沈湛嗫嚅了半晌,说道:“我不会。” 姜锦瑟:“……” 我堂堂一国太后都会锄草,你一个小小太傅竟然不会?! 早知如此,前世和你斗什么文章经略,比耕地岂不快哉?! 姜锦瑟问道:“没锄过草总看过吧?依葫芦画瓢便是了!” 沈湛沉默。 姜锦瑟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原主的记忆,发现自打她嫁进杨家,真就从未见沈湛下过地,大郎不让他干活也就罢了,连田埂上的风吹日晒都不让经受。 沈大郎啊沈大郎,你不是太惯着这个弟弟了? 你分明是在当儿子养吧! 姜锦瑟仰天长叹:“百无一用是书生! “知道你为何手无缚鸡之力吗?活儿干少了!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多下地劳作,强体健魄!学着点儿!我也是为了你好!书读再多有什么用?” 说罢,她开始示范锄草。 沈湛:“你就是想多个人帮你干活儿吧?” 姜锦瑟:“……知道还不快动手?” 沈湛是头一回锄草,不得要领,干得十分吃力。 好在他虽动作笨拙,却锄得很是认真,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想过偷懒。 “那边还有。” “这边。” “你身后。” “脚边!” 姜锦瑟沉迷在使唤沈湛的愉悦中不可自拔,丝毫不介意他锄不干净,自己还得再锄一遍的事实。 把小茅屋周边的杂草灌木全部清理完,差不多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沈湛气喘吁吁地坐在小马扎上,汗水打湿他泛红的脸庞,精致的五官仿若入画了一样。 姜锦瑟撇撇嘴儿。 小小年纪,长得祸国殃民。 接下来是平整地基,搭建新的棚顶和墙体,和原有的小茅屋连通,分隔出两间屋子。 若时间来得及,再盖个灶屋,不行的话,搭个简易的灶台也凑活。 待沈湛歇够了,姜锦瑟带上他去砍树。 入冬后,茂盛的植被少了,大山褪去枝繁叶茂,露出了雄壮巍峨的山体。 午后的日光洒落,给土黄色的山峦一层柔和的金边。 姜锦瑟背着斧头走在前面,粗布衣衫被露水打湿,贴在纤细的背脊上。 她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的沈湛,语气轻快:“再往上走半里地,有片松树林,木料扎实,正好够搭棚子。” 沈湛应了一声,脚步虽轻,却稳稳跟着,清瘦的身影在林间光影里忽明忽暗,手里提着的绳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山路蜿蜒,铺满厚厚的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转过一道弯,姜锦瑟忽然停住脚步,望着前方草丛。 沈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草丛里蜷缩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嘴唇泛着乌紫,已然昏迷不醒。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裤管被撕开,脚踝处有两个乌黑的齿痕,血珠凝固在伤口周围,而大腿根部赫然系着一根紧绷的麻绳,勒得皮肤发红——显然是他晕厥前拼尽全力做的应急处理。 在他身旁不远处,是一把断裂的木制短弓。 姜锦瑟问道:“像是进山打猎的村民,你认识吗?” 沈湛摇头。 姜锦瑟走上前,先探了男人的鼻息,而后蹲下身检查了男人的伤口:“是蛇咬的,毒性不浅。” 她指了指男人的双腿,对沈湛说道:“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沈湛将手中的绳索放在一旁,俯身用双手重重摁住了男人的大腿。 姜锦瑟闭了闭眼:“膝盖。” 沈湛摁住了男人的膝盖。 姜锦瑟从腰间抽出短刀。 沈湛诧异:“你还带了刀?” “防身。” 姜锦瑟迅速在男人的伤口处划开一个小口子,黑红色的毒血立刻涌了出来。 “山里有规矩,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周围草丛里翻找,片刻后拔出一株叶片呈锯齿状、开着淡黄色小花的药草,“就是它了。” 她将药草放在石头上,用刀柄捣烂,敷在放血后的伤口上,又找沈湛要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缠紧。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沈湛点头。 二人没多做停留,很快便抵达了山坡南面的松林。 此处与光秃秃的北面形成鲜明对比,松木挺拔,枝叶繁茂。 姜锦瑟选了一棵粗细适中的松树,举起斧头便要砍下去。 “我来。” 沈湛说。 “大人干活儿,小孩子一边儿玩去,伤到了我可不背你回去!” 姜锦瑟不是心疼他,是没功夫使唤他玩了。 太阳快下山了,她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去,否则山路难走不说,指不定遇上什么危险。 沈湛皱眉。 俨然是想反驳,又硬生生憋住了。 姜锦瑟专心砍树。 别看这副小身子瘦瘦巴巴,力气竟然不小。 哐哐几斧子下去,粗壮的松树开始晃动了。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姜锦瑟抬头望去,只见头顶上方一根碗口粗的枯枝不知为何突然断裂,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坠了下来! 姜锦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沈湛猛地扑了过来,清瘦的双臂紧紧抱住了她,咬牙将她往旁边一带,随即身体一沉,似用尽了全部力气,将她牢牢护在了自己身下。 砰! 枯枝重重砸落! 姜锦瑟被沈湛护在怀里,只听到耳边沉闷的撞击声,以及他压抑的一声闷哼。 紧接着二人倒地,沈湛的脑袋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鲜血瞬间溢了出来。 姜锦瑟闻到了浓浓的血腥气,抬手一抹,血糊一片。 她脸色骤变:“沈湛!” 第七章 触动 姜锦瑟前世登顶后位,垂帘听政,把持朝纲,有无数护卫与死士前仆后继为她卖命。 然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救下他的人会是与她斗了一辈子的死对头——沈湛。 饶是明知沈湛救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他名义上的小嫂嫂,姜锦瑟的内心依然忍不住触动了一把。 她挣扎着,自沈湛怀里坐起身,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死对头,心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沈湛啊沈湛,你是想我一重生便欠你一条命吗? 我告诉你,这条命抵不了咱们上辈子的仇。 “沈湛,沈湛!” 她摇着沈湛的肩膀。 任她如何呼喊,少年始终昏迷不醒。 姜锦瑟匆匆收拾了斧子和绳索,提起小背篓,将沈湛背在背上,朝着山间的小茅屋走去。 好在这一路是下山,否则凭她如今这副身板,纵有几分力气,也断断背不动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昏迷的人……真沉呐!” 沈湛睁眼时,太阳已然落山。 暮色沉沉,最后一丝金光透过茅草的缝隙,恰好照射着他的双眼,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姜锦瑟瞥见了墙壁上的影子,扭头问道:“你醒了?” 她端着捣好的药草走过来,指尖捏起一团,便要往他脑袋的伤口上敷。 沈湛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收敛的冰冷与排斥。 姜锦瑟微微愣神,手僵在半空,指尖的药草吧嗒一声,滴落进碗中。 “你讨厌我?” 她问道。 沈湛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神色冷淡。 有那么一瞬,姜锦瑟几乎以为沈湛发现了自己是他重生的死对头。 然而下一秒,她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以她阅人无数的眼光,眼前的沈湛,讨厌的是这幅身体的原主,那个真正的姜氏。 都说人在不清醒的时候,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若非沈湛昏迷初醒,褪去了平日的谨慎,恐怕自己永远没机会窥见他真实的内心。 早在灶屋一同吃饭那会儿,她便察觉到了,沈湛总会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原先她只当沈湛是顾及男女之防,可眼下看来,沈湛分明是打心底里厌恶她。 想想也不奇怪。 原主对沈湛向来没个好脸色,大郎在时尚有几分收敛,自打大郎去了边关,她待沈湛便一日不如一日。 杨家人欺负原主,原主转头便把所有怨气撒在沈湛头上。 沈湛碍于兄长的颜面,面上对这个小嫂嫂的刁难逆来顺受,心里岂能当真喜欢? 他又不是受虐狂。 姜锦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看来不论前世今生,自己都注定是沈湛讨厌的人啊。 “既然讨厌我,干嘛还要救我?让我被砸死,岂不一了百了,往后你也没了负担!” 姜锦瑟没好气地说道。 沈湛依旧缄默不言。 姜锦瑟心中了然,想必是大郎出征前特意叮嘱过沈湛,要善待他这个嫂嫂,沈湛从始至终,不过是在遵从兄长的嘱托罢了。 想通了其中关键,姜锦瑟反倒释然了。 她做了一世孤家寡人,无牵无挂,这辈子突然多了个对她掏心掏肺的亲人,她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习惯呢。 “醒了就把草药敷上,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姜锦瑟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沈湛认出了姜锦瑟碗里墨绿色的草药,英俊的眉头微蹙:“这是治蛇毒的。” “既能治蛇毒,也能治你的伤。” 姜锦瑟理直气壮地说道。 沈湛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质疑:“你是瞎弄的吧?这草药根本什么也不是。” 姜锦瑟:“……不说话会死?” 沈湛最终在小嫂嫂的淫威之下,敷上了来历不明、功效不知的草药糊糊。 二人在山里折腾了大半日,下山时天已经黑透了。 姜锦瑟伸了个懒腰:“我懒得做饭了,杨家人肯定也没给咱们留饭。一会儿我烧热水的时候,烤两个红薯对付一口吧。” 折腾了一整日,她早已腰酸背痛,只想早些歇息。 沈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姜锦瑟抓了一把谷子喂鸡,喂完后锁上小茅屋的门,与沈湛抄小路下山。 天色太晚了,二人路过宁静的村庄时,没遇上什么人。 也幸亏是如此,否则让人瞧去,叔嫂二人有嘴也说不清。 杨家人昨儿吃席闹了一整晚,今日早早便歇下了。 到家时,整座屋子静悄悄的。 姜锦瑟环顾四周,打趣道:“这也太安静了,连鸡都不叫一声!” 沈湛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鸡不是被你偷上山了?” 姜锦瑟:“……” 姜锦瑟双手叉腰,瞪他道:“我发现你,心思被我拆穿之后,不打算装了是吧?我可警告你,长嫂如母,我一日是你嫂嫂,这辈子是你嫂嫂!你休想不孝顺我!” 沈湛不理她,迈步跨过门槛。 姜锦瑟双手抱怀,撇过脸:“切!” 想到什么,她忽然柳眉微蹙,下意识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沈湛的步子顿了顿,风轻云淡地回道:“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我是问何夕。” 姜锦瑟转身望向他。 静谧的夜色中,少年清瘦的背影,显出了几分落寞孤寂。 他沉默片刻,答道:“十九。” “十九?”姜锦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不是——” 沈湛进了屋。 姜锦瑟道:“我去烧水,一会儿你自己去灶屋打热水。” 她没提烤红薯的事。 沈湛也没问。 左不过饿肚子睡觉,不是一回两回了。 “知道了。” 沈湛应下,转身合上了房门。 他坐下温了会儿书,隐约听到小嫂嫂屋里传来关门的声响,才起身朝着灶屋走去。 烤红薯的香气隐约弥漫在屋内。 可他在灶屋转了一圈,却并未看到烤红薯的踪影。 倒是灶台旁的小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汤色清亮,浸润鲜香,面条上还卧着一颗圆圆的荷包蛋。 此情此景,脑海里情不自禁涌出一个画面。 在他看不见的桌角,有人用带着水汽的葱白指尖,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生辰吉乐,岁岁安康。” 第八章 转变 许是在山上折腾坏了,这一宿,姜锦娘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她起得比鸡早。 这是前世早朝养成的习惯,重生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杨家人还没起,沈湛的屋子也没动静。 姜锦娘没在意,洗漱一番后去了灶屋。 桌上的长寿面已经被吃完了,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姜锦娘挑眉:“这么能吃么?我多做了半碗面呢。” 姜氏的印象中,沈湛没这么能吃。 她一时不知是自己厨艺太好,还是沈湛在杨家就没吃饱过。 她将碗筷收入碗柜,开始做今日的朝食。 缸里最后一点白面被她做了长寿面,今早只能吃玉米面了。 好在昨日等沈湛苏醒时挖了些菌子与野菜,做个蛋花杂菜汤,配窝窝头正合适。 最先被香味馋过来的人是杨三郎。 他也是姜氏的小叔子,比沈湛大一岁,今年十六。 不看沈湛,杨三郎长得也算清秀,就是太好吃懒做了些,性子又横,时常对姜氏呼来喝去。 见姜氏做了好吃的,他也没多想,先去解了三急。 等他回灶屋时,姜锦瑟已经在吃热乎乎的窝窝头了。 窝窝头是先上锅蒸了一遍,又用猪油煎了煎,再蘸上一勺辣酱,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咸辣椒香。 姜锦瑟很满意。 杨三郎不乐意了:“哎你——你咋偷吃上了?” 姜锦瑟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杨三郎惊讶:“我和你说话呢,你聋了?家里人都没吃,谁许你吃的?” 以往姜氏在这个家当牛做马,连上桌吃饭都轮不到她。 姜锦瑟可不当小窝囊废。 杨三郎见她一再无视自己,怒不可遏,捋了袖子冲到灶台前。 姜锦瑟淡淡瞥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将杨三郎震住了。 “你、你、你……” 杨三郎忽然说不出话,像是结巴了。 “三郎,是你在灶屋吗?” 赵氏的声音自堂屋传来。 杨三郎蓦地回神,转头望向门口:“娘!她偷吃!” 赵氏一瞧又是姜锦娘。 昨儿姜锦娘上山砍柴后,她越想越气,她这个当婆婆的,居然被个赔钱媳妇儿摆了一道! 这会子见姜锦娘又在吃独食,气得上前教训姜锦娘。 然而不等她碰到,姜锦瑟一把将菜刀剁在了砧板上。 赵氏吓得脸一白,忙把手抽了回来。 抽完才意识到丢人,恼羞成怒道:“姜锦娘!你还敢拿刀!你反了天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儿媳切个葱花,娘让开些,仔细伤着了。” 明明是无辜的表情,赵氏却有些脊背发凉。 姜锦瑟切了葱花洒在锅里。 鸡蛋葱花与菌子野菜的香气四溢,别说杨三郎,赵氏也馋得口水横流。 “哪儿来的蛋?” “山上捡的野鸡蛋。” “怎么才做这么点儿,够谁吃的?” “我啊。” 姜锦瑟微笑。 赵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只做了自己的?” 话音刚落,沈湛路过灶屋。 姜锦瑟叫住他:“还不赶紧吃了去书院?” 沈湛顿住。 姜锦瑟拿起碗里的半个窝窝头,对沈湛道:“锅里还有,吃多少自己拿。” 沈湛走到灶台前,揭开另一个锅盖,浓浓的香味儿扑鼻而来。 一共六个窝窝头。 他全部盛好。 赵氏对沈湛说道:“端出去。” 杨家人多,平日里吃饭是在堂屋。 姜氏自打嫁进杨家,便没上过桌,一直在灶屋吃。 沈湛犹豫片刻,将窝窝头端去了堂屋。 姜锦瑟的小脸沉了下来。 赵氏道:“还是四郎有良心,不枉杨家养他一场,不像某些人,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杨三郎瞪姜锦瑟:“就是!” 沈湛又把汤盛了出来,拿上碗筷,一并端去了堂屋。 “老三,去叫你爹和你二哥!” “嫂嫂,碗筷摆好了。” 赵氏与沈湛同时出声。 沈湛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每个人听清。 几人皆是一愣。 尤其赵氏,她简直怀疑大房是不是撞邪了,怎么一个两个都开始大逆不道了? 沈湛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倒也罢了,居然喊一个小寡妇上桌吃饭! 她做媳妇儿那么多年,也是在熬成婆了才上桌的! 老实说,姜锦瑟也有点儿诧异。 沈湛不是讨厌她么? “嫂嫂。” 沈湛又唤了一声。 姜锦瑟了然。 懂了,面子功夫总是要做的。 沈湛讨厌她,和沈湛孝敬她,并不冲突。 姜锦瑟不在意沈湛对自己的态度,沈湛只要不给她拖后腿就够了。 她展颜一笑,潇洒起身:“既然摆好了,赶紧去吃吧!一会儿还得上学,可别耽搁了。” “娘!大房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赵氏也是纳闷了。 他们不过是去隔壁村吃了个席,回来姜锦娘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把沈湛给带坏了! “娘,锦娘中了邪吧?” 杨三郎想到姜氏看自己的眼神,内心莫名涌上一股寒意。 赵氏望了眼在堂屋内吃着窝窝头,喝着蛋花汤的姜氏,也觉着这丫头忒不对劲! 沈湛一直是个倔骨头,与杨家人不亲近,又听姜氏这个寡嫂的话。 在她看来,他是被姜氏教唆了。 堂屋。 叔嫂二人平静地吃着朝食。 姜锦瑟原本只打算做四个窝窝头,想到沈湛这两日的饭量,又多做了三个,最后全被沈湛吃完了。 “看来从前在杨家是真没吃饱过。” “嫂嫂说什么?” 沈湛问道。 “没什么。” 姜锦瑟面不改色,伸手去收拾碗筷,却不当心弄撒了面前的半碗清汤。 好巧不巧,沈湛的书在桌上。 汤汁浸透了书籍。 赵氏与杨三郎从灶屋出来,也恰巧瞧见这一幕。 沈湛自打来了村子,从未惹是生非过,也不与人红脸,唯一一次发火是里正的孙子弄脏了他的书。 安静乖巧的沈湛,愣是和里正的孙子干了一架,把人牙都打掉了。 自那之后,杨家人哪怕再欺负沈湛,也没动过他的书。 这下有好戏看了! 赵氏道:“锦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四郎的书给糟蹋了!” 姜锦瑟暗道不妙。 沈太傅爱书如命,满朝皆知。 荣王不过是撕了他一份书贴,便被他弹劾了整整三年! 第九章 买卖 要知道,彼时的沈湛已拥有藏书无数,尚且如此珍惜一份书帖。 眼下家里日子艰难,买一本书难于登天,恐怕自己这回比荣王还要惨了。 倒不是说她有多在乎,或有多害怕沈湛,只是明明二人的关系才有了些许的缓和,又一下子弄砸了,怎么想都不划算啊。 “那什么……我赔你。” “这是书,你赔得起吗?” 赵氏阴阳怪气地说道。 杨三郎连连点头:“就是啊,你以为是地上的苞谷呢?你说赔就赔呀?一本书,怎么也得一两银子,你把你自个卖了也赔不起!” 姜锦瑟:“那就卖你!” 杨三郎炸毛:“你!” “无妨,这本书我已经看过了。” 沈湛淡淡说道。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赵氏又一次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甚至怀疑中邪的人是她自己——要不怎么一早上尽在“见鬼”呀? 沈湛默默地收了书本,转身回屋。 杨三郎指了指沈湛:“娘,我是不是看错了?这、这、这小子……怎么……没生气?上回栓子把他的书弄脏了,他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火,还和人家干了一架!” 赵氏皱眉。 这小子,好像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那丫头也是…… 他们去隔壁村吃席的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这俩人都像是转了性子? 别说赵氏与杨三郎了,就连姜锦瑟也震惊到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沈太傅吗? 还是说他小时候没那么爱书如命? “那些探子怎么做事的?打探的情报一点儿也不准!” 姜锦瑟嘀嘀咕咕地收拾了碗筷。 另一边,沈湛也收拾了书袋,准备去书院。 他一出门,见姜锦瑟背着一个小背篓,似乎在等他,于是问道:“今日还要上山吗?” 姜锦瑟道:“不上山,我跟你去镇上。” 沈湛顿了顿,说道:“不用你送我。” 姜锦瑟嘴角一抽:“我是去卖掉我昨日在山里采的山货!” 下个月叛军就来了,整个村子都得逃荒。 她是在为上山避难做准备,谁要送他去上学? 他又不是她儿子! 沈湛神色微哂。 姜锦瑟莞尔一笑:“还是说,四郎想要嫂嫂送你呀?” 沈湛睫羽微颤:“不用。” 说罢,面无表情地走了。 姜锦瑟挑了挑眉:“呦,还害羞上了?” 姜锦瑟嫁来杨家一年多了,第一次去镇上。 起先赵氏不让她去,是防着她跑了,后面是家里的活太多,她干不完,去镇上赶集的热闹自是轮不上她的。 眼下并非农忙时节,乡亲们起得晚,一路走去只遇到了三两个乡亲。 但叔嫂二人俨然与乡亲们的关系不怎么亲近,谁也没打招呼。 出了村子,沈湛忽然对她道:“背篓给我吧。” 姜锦瑟睨了他一眼:“你还是先长点儿肉吧。” 沈湛嘴唇微动。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你呀,好好念书,他日金榜题名,出人头地,也不算辜负你嫂嫂我的一片养育之恩。” 沈湛:“……” “头给我。” 姜锦瑟说。 沈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似是在问,这又是哪一出? 姜锦瑟道:“我看看你的伤。” 沈湛道:“已经好了。” “我不信。” “真好了。” “你给我瞧瞧。” “不给。” “我带了药,方才忘给你换药了。” “我不要。” 沈湛加快了脚步。 姜锦瑟严肃地说道:“你给我停下!” 沈湛的步子更快了。 姜锦瑟不可置信:“还敢跑?臭小子胆儿肥了,敢忤逆嫂嫂了是吧?给我等着!” 姜锦瑟撵了沈湛一路,到底是仗着长嫂身份,把草药糊糊给沈湛涂上了。 万幸是伤在头发里面,厚厚的发丝遮挡,瞧不出什么,只是那草药糊糊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闻。 从村子到镇上的距离并不近,但也不知是何故,沈湛竟觉得这段路比平日里短了许多。 “你去上学吧。”姜锦瑟摆摆手,“我去赶集了。” 沈湛问道:“你知道集市在哪吗?” 姜锦瑟道:“我可以打听啊,我又不是没长嘴。” 见沈湛犹豫,姜锦瑟催促道:“一会迟到了,夫子又罚你,是嫌夫子不够刁难你吗?” 沈湛古怪地问道:“嫂嫂怎知夫子刁难我?” 那还不是因为上辈子查过你? 姜锦瑟不动声色地说道:“你这一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子,我是夫子,我也刁难你!我走了!” 再不走露馅了。 姜锦瑟背着小背篓,果断开溜! 沈湛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姜锦瑟打听到镇上有两个集市。 大集市一旬一次,明日才是赶集的日子。 此外另有个小集市,每日都有商贩摆摊,也有农户不摆摊,直接在那叫卖的。 杨家人卖鸡蛋便是在小集市。 姜锦瑟没有着急做买卖,而是先四处打听了一下当地的物价。 比想象中的高,一斤玉米面居然卖到了四文钱一斤,要知道,在京城也没这个价。 而街上的秩序也相当堪忧,过往行人戾气极重。 物价飞涨,官府不作为,百姓日子艰难,这些都是衰败的前兆。 连米面都快吃不起了,姜锦瑟没指望自己的山货能卖个好价钱。 但她今日似乎运气不错,恰巧碰上一家酒楼的掌柜亲自上集市采买。 寻常素菜他不喜欢,就看中了姜锦瑟背篓里的山货。 “拢共也不到八斤,一斤算你两文钱,我看你小姑娘做生意上山采货不容易,多给你些,二十文,够高了!” 姜锦瑟笑了:“你是见我年纪轻,没见过世面,给我压价不眨眼?” 掌柜清了清嗓子:“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 姜锦瑟顺着身旁的摊位一一指过去:“玉米面四文一斤,白菜三文一斤,红薯四文一斤,莲藕七文一斤!我的山货不说奇货可居,至少比莲藕难得,一两银子,爱买不买!” 周围的小贩倒抽一口凉气。 一两银子,她怎么敢的?! “不买了!” 掌柜转身就走。 姜锦瑟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默念道:“三、二……” 掌柜咬牙折回来:“一百文不能再多了!” 姜锦瑟勾了勾唇角,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二两。” 掌柜虎躯一震:“不是一两吗?” 姜锦瑟微微一笑:“这大概就叫……坐地起价?” 第十章 挣钱 掌柜当然知道他在坐地起价,但哪有人明目张胆说出来的? “你这小丫头!适才说我压价压得厉害,我看你才是黑心肝的那个!就你这点儿山货,我给你一百文,已经够你挣的了,你居然要我二两?你知不知道二两银子能买多少山货?” “那你去买呀。”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 掌柜一噎。 姜锦瑟笑了笑:“你不去买,是因为不想去吗?” 掌柜又被噎了一把,咬咬牙,握紧拳头说道:“我看你面生得很,是第一次上集市做生意吧,眼瞅这天色也不早了,别的摊贩都卖得七七八八了,你的山货一斤也没卖出去。你若不卖给我,今日不会再有人买了!山货不经放吧,到明日可坏了,一文钱也卖不上了!” 姜锦瑟说道:“我卖不了山货,我又不着急,你买不到,想必也不会很着急吧?” 掌柜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小丫头活活噎死了。 他不着急、不着急……不着急他搁这儿杵着? 堂堂掌柜,阅人无数,心性坚韧,头一次在一个小丫头面前露出了幽怨的小眼神。 姜锦瑟摊手:“买吗?不买的话,我又要抬价喽!” “买买!” 几乎是姜锦瑟话音刚落,掌柜便一锤定音! 若是旁人这般威胁他,他是断断不会买账的。 可不知怎的,他就觉着这小丫头干得出一而再再而三抬价的事儿! 他就不明白了,年纪轻轻,为何比他这个掌柜更老成? 想不通归想不通,不耽误他给钱。 “二两,给,自己拿好喽。若是不放心,就到铺子里去称一称!” 他肉痛地把碎银掏给了姜锦瑟。 姜锦瑟接过碎银,拿在手里掂了掂:“不用了,就是二两。” 掌柜再次露出惊讶的眼神。 有资历的账房先生尚且没这等本事,一个小丫头居然掂一掂便能知道银子的斤两? 呵,他不信,一定是这小丫头故意托大,故弄玄虚。 罢了,反正他没少给,她爱称不称。 掌柜出来得急,也没拿个篮子啥的。 姜锦瑟的山货不压秤。 称着不重,数量不少,他两手抱不下。 “你给我送回去。” 他吩咐道。 姜锦瑟说道:“送货是另外的价钱。” 掌柜目瞪口呆。 你卖多贵心里没点数吗? 宰了老爷我二两不够,还要? 你这小丫头是不是有点儿太不知足啦? 姜锦瑟没理会掌柜的震惊,转头问向一旁的小贩:“你们跑一趟腿多少钱?” 小贩瞅了瞅掌柜,小声说道:“不远的话,一般也就五个铜板,你可以多要些。” 姜锦瑟瞥了瞥掌柜的鞋,他走得急但灰尘不多,想必不算远。 她对掌柜说道:“四个铜板,我给你送货。” 掌柜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姜锦瑟说道:“先给钱。” 掌柜停下,拿眼狠狠瞪了瞪姜锦瑟,心不甘情不愿地掏了四个铜板给她。 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锦瑟收好银子和铜板。 一旁的小贩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胆子是真大呀,你方才要二两,可给我们吓坏了,你就不怕他不买了?” 姜锦瑟说道:“他不会不买的。” “为何?”小贩不解。 姜锦瑟瞅了瞅气呼呼的某掌柜道:“你可有见过哪个掌柜亲自出来买菜的?” 小贩摇头,问道:“等等,你怎知他是掌柜?” 姜锦瑟道:“他大腹便便,必是平日里不缺油水;身上的料子是上等棉布,却并不穿金戴银,未着丝绸,倒是腰间挂了个求财的锦囊,说明他不差钱,但地位不高,且极有可能行商。他开口说话的语气又不像个东家,所以我就大胆猜测,他是个掌柜喽。” 小贩恍然大悟:“既如此,那为何你跑腿又只要他四个铜板?我以为你会多要几个呢。” 姜锦瑟笑了笑:“我的山货呢,在整个集市仅此一家。但跑腿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了。且他刚在我这儿割了肉,心中必定对我有所不满,跑腿钱给谁挣不是挣?我要低于行情价才有竞争力。” 她说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其余的商贩也听到了,亦有行人驻足。 “小小年纪,心思如此通透。小丫头,不简单啊。” “是啊是啊,谁家若娶了这个媳妇,指定兴旺呢。” “小丫头,你说亲了没?” 姜锦瑟微微一笑:“婶子是想给我相看吗?先说好,一般男人我可瞧不上。” “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嫁个什么样的?” “最好的。” “哎呦呦,方才还说你这丫头心思通透呢,你这就挑上了?还最好的?咋滴?你想嫁个状元郎啊?” 众人哄然大笑。 姜锦瑟没理会外人的嘲笑,背着小背篓追上了掌柜。 “福来客栈。” 从客栈出来的姜锦瑟,望着眼前高高的牌匾。 “这应当是镇上最贵的客栈了,希望那位贵人多住几日吧。” 第一日上集市,挣了二两银子四个铜板,远超预期。 姜锦瑟很满意,但并未就此满足。 只因她知道下个月的逃荒有多惨,想要安稳挨到年后,二两银子是远远不够的。 更别再过几日,物价飞涨得越来越离谱,银子变得越来越不值钱,囤粮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 她得趁这几日,多挣钱,多采买。 姜锦瑟又去了一趟小集市,买了米面和盐巴、猪油、红糖,把小背篓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 随后她又买了几个炊饼。 临走前,问卖炊饼的:“对了,向你打听个地方。” “沈湛!有人找!” 沈湛正在课室温书,身旁的同窗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望向门口。 那里,书院的一个小厮正冲他招手。 天寒地冻,鞋子又破了,一双脚几乎冻僵。 加上身上仅剩的钱在前日拿去给小嫂嫂抓了药,他没吃午食,饥寒交迫,着实难受。 “你说什么?” 他问道。 “有人找你!” 同窗说道。 沈湛他用力动了动脚趾,恢复了些许知觉,起身出了课室。 “何事?” 他问小厮。 小厮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你家人捎给你的!” “家人?” 沈湛微微皱眉。 小厮指了指包袱:“你点点,有没有错?” 沈湛狐疑地打开包袱。 最上面是几张包好的炊饼,正汩汩冒着热气。 炊饼下,是一双崭新的厚棉鞋。 而其中一只棉鞋里,塞着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 小厮道:“你家人让我转告你,多吃点儿,别一天饿两顿,瘦得跟猴儿似的,区区一个读书人,她还是供得起!” 第十一章 作法 姜锦瑟将包袱给了小厮后便离开了。 她并未立即回杨家,而是先上山,把今日囤的粮食藏好,顺道把鸡给喂了,再将小茅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 譬如,铲鸡粑粑。 见天色尚早,她又去林子里伐了些松木。 这一次,她小心极了,没找太过粗壮的树。 等她忙完回到村子时,已近黄昏。 她刚走到村口,便见刘婶子神色匆匆地朝她走来。 “锦娘!锦娘!” 姜锦瑟露出笑容,从背篓里拿出一串用棕叶包好的糖葫芦走上前。 “婶子,这是给栓子的。” 栓子是刘婶子的孙儿,今年三岁。 刘婶子大吃一惊,慌忙推开:“使不得使不得!婶子不能要你的东西。再说了,糖葫芦多贵呀!” 姜锦瑟道:“婶子,我昨儿上山采了些山货,今日卖了个不错的价钱,你就拿着吧,栓子爱吃。” 刘婶子当然知道她孙儿爱吃了,哪个孩子不爱吃糖葫芦? 但太贵重了呀! 她苦口婆心地说道:“锦娘,你才挣了点儿钱,该精打细算才是买糖葫芦作甚?花了不少钱吧?” 她是真心替姜锦瑟肉痛。 姜锦瑟微微一笑:“没花多少钱,婶子你快收下吧!你不收下的话,你接下来要和我说的话,我可不敢听了。” 刘婶子又是一惊:“你咋知婶子有话和你说?” 姜锦瑟笑而不语。 刘婶子探出手摸了摸姜锦瑟的额头,说道:“吓病了一场,人变机灵了哩。” 说话也不再唯唯诺诺的,整个人落落大方。 刘婶子喜欢现在的姜锦娘。 姜锦瑟说道:“我在鬼门关走了一次,把许多事情想明白了,以后我会振作起来的。” 刘婶子欣慰不已:“你能这么想太好了。大郎不在了,四郎还指着你呢。” 上次在她面前,分明不是这么说的,说她日后还指着四郎呢。 姜锦瑟自然明白刘婶子并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刘婶子是村子里少有的真心为她和沈湛考虑的人。不然沈湛也不会把她请到杨家照顾自己。 刘婶子理了理姜锦瑟额前的发:“早这样多好,大郎在天有灵,也可以安息了。” “婶子,快拿着。” 姜锦瑟将糖葫芦塞进了刘婶子手里。 “哎,这,这……” “婶子不收下,我走喽。” 刘婶子无奈:“你这丫头。” 姜锦瑟微微一笑:“婶子是想和我说什么?” 刘婶子瞅了瞅杨家的方向,低声道:“杨家人不知闹啥幺蛾子,从外村请了人,说是要收拾你!四郎今日住书院不回来吧?你一个人恐难应付呢,你先上婶子家躲躲!”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婶子放心,我应付得来。” 刘婶子终究是心里不踏实,对姜锦瑟说道:“我和你一块儿去。” 姜锦瑟道:“不麻烦婶子了,一会我再上婶子家坐坐。” 这是变相的答应会给刘婶子报平安。 刘婶子叹气:“唉,大郎若是还在,也不至于让你们叔嫂受此欺负。杨家人啊……” 后面的话她没说了,大抵太脏,在一个小丫头面前说不出口。 提到大郎,姜锦瑟的脑海里又浮现了一段记忆。 她此前曾纳闷刘婶子为何心疼她与沈湛,原来大郎在村子里时,刘叔意外伤了腰,是大郎背着他去镇上找大夫的。 好巧不巧,那会正是农忙,大郎见刘叔需要养伤,于是把刘家的农活儿一并干了。 刘婶子记着大郎的恩,是以哪怕姜氏与沈湛都是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小闷瓜,刘婶子仍十分亲近二人。 姜锦瑟告别了刘婶子。 到杨家门口时,一盆狗血迎面泼来! 她轻轻一侧,狗血泼了个空。 她挑了挑眉,从容淡定地跨过门槛。 杨小妹啊的一声,扔了木盆扭头就跑,怯生生地躲去了赵氏身后。 姜锦瑟的目光扫过众人——她的公公杨江、婆婆赵氏、杨二郎、薛氏、杨三郎以及朝她泼狗血的杨小妹,全都杵在院子里。 而在几人面前,是一个正在跳大绳的婆子,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姜锦瑟淡淡一笑:“呦!今儿家里这么热闹呢?” 那神婆突然停下,朝姜锦瑟一指:“看见了!我看见了!是蜘蛛精!” 姜锦瑟噗的一声笑了:“有点儿本事嘛,居然看出了我的本体。” 杨家人齐齐吓了一跳。 杨三郎跳出来,指着姜锦瑟的鼻子道:“啊啊啊,她承认了,她真是,她真是!” 杨江皱眉,瞪了不中用的儿子一眼。 薛氏说道:“别打搅大仙做法!” “哦。”杨三郎默默退了回去,虎视眈眈又带着点儿害怕地盯着姜锦瑟。 神婆对姜锦瑟呵斥道:“哪里来的妖孽?还不快速速离去?” 姜锦瑟勾了勾唇角:“你不是神婆吗?我哪儿来的,你看不出?” 神婆没遇到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的冤大头……呃,小丫头,一时竟无法接话。 姜锦瑟微笑:“大仙吓傻了?” 神婆重重咳嗽两声,振振有词地说道:“本大仙当然看得出,你便是后山修炼了二百年的蜘蛛精!” 姜锦瑟:“胡说,人家明明修炼了五百年。” 神婆:“……” 姜锦瑟笑道:“废话那么多作甚?既认出了我,还不赶紧收了我?你不收,是你舍不得吗?不会是道行不够吧?” 神婆再次:“……” 薛氏慌忙哀求道:“大仙,求求你,一定要收了这个妖孽,不能再让她祸害我们杨家了。” 神婆:“你们方才也听到了,她是五百年的妖孽,今日我……” 赵氏把心一横,说道:“大仙,我再给你加一两银子,你把这妖孽收了!” 不待神婆开口,姜锦瑟先一步惊讶地说道:“才加一两银子?你们是瞧不起大仙呢?还是瞧不起我呢?” 神婆一下子被姜锦瑟整懵了。 不是,她干了这么多年跳大绳,头一回遇上此等奇葩。 这丫头是不是傻? 总不能真让蜘蛛精给附身了吧? 神婆一个激灵! “大仙!”薛氏催促。 姜锦瑟勾了勾唇:“看来大仙对你们杨家人的诚意不满,也对,收五百年的妖精可是会折寿的,怎么也得二十两,对吧?大仙。” 神婆:“……” 第十二章 降妖 神婆给整不会了,呆呆地望着姜锦瑟,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没错,是得二十两。” 说完,她一个哆嗦。 方才她咋了? 中邪了不成? 可是这丫头那样含笑看着她,她仿佛真真着了道似的,顺嘴儿就把话给喊出去了。 要是杨家人…… “二十两就二十两!” 赵氏咬牙。 “娘!” “娘!” 杨三郎与薛氏异口同声。 杨二郎与杨江也露出了不甚赞同之色。 薛氏嘟哝道:“娘!那可是二十两!咱家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杨三郎气鼓鼓地说道:“有也不能给呀!这不是摆明了拿咱们当冤大头吗?大仙,说好了二两银子,你可不能坐地起价!” “本大仙是这种人吗?” 神婆叉腰驳斥。 “二十两太多了。” 说话的是姜锦瑟的公公杨江。 赵氏看向他:“当家的……” 杨江道:“她既是妖孽,将她逐出家门便是了,回头乡亲们想必也能理解。” 赵氏一寻思,觉着自家男人说的在理。 是啊,他们从前不敢撵了这丫头,是怕乡亲们骂他们薄情寡义。 可如今,这丫头被蜘蛛精附体。 他们杨家哪儿有留着这么一个妖孽祸害全村的道理? 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乡亲们好! 见杨家人的脸上萌生退意,神婆急了。 人不怕从未拥有,而是不甘拥有了再失去。 就仿佛煮熟的鸭子飞了,搁谁能忍? “你们……你们撵得走么?她可是五百年的妖孽!” “是啊,这个杨家,我赖定了!” 姜锦瑟接过话头,“大仙,你大可放心,我决不祸祸村里乡亲,只要杨家人的命。” 此话一出,神婆恨不能给她竖个大拇指。 小丫头不干这行,亏了啊…… 她也算是瞧出了几分门道。 小丫头与杨家人不对付。 杨家人想解决她,小丫头也想治治杨家人。 她清了清嗓子,对姜锦瑟道:“你确定不祸害其余乡亲?” 小丫头笑道:“千真万确,我以五百年的道行起誓,杨家人死绝,我立即离开,绝不逗留。” “你为何如此?” “大仙该问问杨家人对姜氏做过什么?” 神婆转头望向一众杨家人。 只见众人纷纷眼神闪躲,一副干了亏心事的样子,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坑杨家人的银子,是替天行道,是给自己攒功德! 绝不承认是自己贪财。 神婆掐指一算,长叹一声:“果然啊,是你们杨家人自己造的孽,那本大仙不便干涉了。姜氏冤屈,我若收了她冤魂引来的妖孽,恐怕不止折寿这么简单……罢了,你们杨家另请高明吧!” 说罢,她开始收拾家伙事儿。 杨家人当即慌了。 赵氏赶忙上前拦住她:“大仙,有话好说!”她回头,猛给自家男人使眼色。 杨江看看神婆,又看看笑得嚣张的姜锦瑟。 锦娘确实……像变了个人…… 眼下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是关乎到了全家人的性命,那他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最终,他点了点头,让赵氏回屋拿银子。 当看到赵氏将白花花的银锭子捧到神婆面前时,薛氏傻了眼。杨家……这么有钱的吗?她掐了杨二郎一把,低声道:“我就说爹娘瞒了不少银子,你还不信!” 杨二郎道:“那是大郎的抚恤金。” 薛氏哼道:“那又怎样?你是爹娘的长子,难道不该分你点儿吗?” 神婆收下银子后,立刻撸起袖子开始做法。 她左手捏着黄符来回晃悠,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天,一边神神叨叨念着咒语,一边围着姜锦瑟跳大绳。 姜锦瑟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后仰,好笑地说道:“大仙,你只会念咒语,连条打妖鞭都没有吗?我好歹也是五百年道行,你若没法器可降不住我。” 薛氏急得直跺脚,拽了拽神婆的衣角,催促道:“大仙,快上法器呀!再磨蹭这妖孽要跑了!” 神婆被拽得一个趔趄,睁开一只眼斜瞥了姜锦瑟一眼,又低头看向角落里的布包—— 那是她装家伙事儿的袋子。 她虽没带鞭子,但布包里塞着一根粗棍儿。 只见她故意迈着夸张的“禹步”挪到布包旁,弯腰一把扯开袋口,“唰”地抽出里面贴满朱红符纸的扁棍,对姜锦瑟厉声呵斥道:“打妖鞭算甚?本大仙自有伏魔杵!” “哎呀!” 姜锦瑟猛地往后跳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杨家人见状,都长长呼了口气。 杨三郎两眼放光地盯着神婆的棍子,仿佛下一刻便能看到姜锦瑟被降服的模样。 “妖孽!看招!” 神婆双脚蹬地,身子往前一扑,双手握着棍子朝姜锦瑟的肩头狠狠砸去。 姜锦瑟脚尖一点地面,转身就往院子角落逃。 她像只灵活的猫绕着水缸跑,神婆喘着粗气在后面追,棍子时不时擦着水缸边缘发出“咚咚”的闷响。 眼见神婆的“伏魔杵”就要擦到她的后背,姜锦瑟突然脚下一滑,身子往旁边一拧。 神婆收不住力道,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棍子重重敲在刚凑过来的杨三郎后脑勺上。 杨三郎捂着后脑勺踉跄了两步,眸子瞪得溜圆:“你打我作甚!” 神婆赶紧收回棍子,镇定地说道:“你、你、你们都躲远些!别凑过来添乱,耽搁本大仙施法!” 杨家人一个个往后退了三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他们往后退,姜锦瑟也跟着往人群里钻。 她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缠上了他们,一会儿往薛氏身后一躲,让神婆的棍子打到薛氏的胳膊;一会儿又绕到杨二郎身前,害得杨二郎被神婆的棍子戳了腰。 一番折腾下来,姜锦瑟连衣角都没被碰到,杨家人却通通让神婆揍了一顿。 神婆弯腰拄着棍子,气喘吁吁地哇望着姜锦瑟:“你这妖孽……你这妖孽……” 太特么能折腾了! 老婆子我……我追不动啦! 我只想骗点儿银子,没想把命搭上啊…… 这年头,神婆不好当啊…… 就在杨家被闹得人仰马翻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厉呵: “住手!” 第十三章 抢劫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去外地探亲一月之久的老爷子——杨忠。 杨江忙大步上前,去拿他爹的行囊:“爹?你不是说下月才回吗?怎的提前了?” 杨老爷子面色如铁:“我不回,还不知你们把家闹成了什么样!也不怕村里人笑话!” 他厉声说完,杨家人往外一瞧,才惊觉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乡亲。 适才他们忙着躲避大仙的伏魔杵,抱头鼠窜,压根儿没留意到有乡亲们在围观。 想到方才的狼狈被乡亲们当了猴戏,杨家人一个个涨红了脸。 老爷子恨铁不成钢:“现在知道丢人了?” 杨家人低头,不敢吭声。 神婆见势不妙想溜,赵氏一把拽住她:“妖孽没降呢,银子还我!” 神婆啐了一口。 呸!瞎了眼黑心肝儿,给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焉有要回去的道理? 她大手一挥:“早降完了!” “降完了?” 赵氏将信将疑。 神婆道:“不信你问她,是不是从前的姜氏!” 杨家人唰的望向姜锦瑟。 薛氏指着姜锦瑟,鼓足勇气问道:“你……是姜氏吗?” 姜锦瑟微微一笑:“我是啊。” 杨家人:“……” 神婆趁机扯回自己的布袋,扭头就走。 赵氏想去追,老爷子喝道:“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赵氏委屈巴巴地折了回去。 乡亲们对着杨家人指指点点,不用想也知道说得有多难听。 杨家人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唯有姜锦瑟意态闲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仅如此,她还亲切地冲乡亲们挥了挥手。 乡亲们:“……” “都给我进屋!” 老爷子一声令下,杨家人老实巴巴地进了屋。 他们在姜锦瑟和沈湛面前有多嚣张,在老爷子面前就有多窝囊。 没辙,老爷子可是村儿里为数不多的体面人。 姜锦瑟却是走向了门口。 老爷子以为她是去关门,便没呵斥。 等老爷子背着手走到门槛处,一转头。 院子空荡荡,哪里还有姜锦瑟的身影? 乡亲们挺好奇姜锦瑟出来作甚,但更好奇杨家人的倒霉乌龙。 毕竟如此狼狈不堪的邻里,也是不多见了。 老爷子没管姜锦瑟,先进了屋。 不多时,杨小妹出来,把院门儿给关上了。 乡亲们仍是不走,端着农民揣,在杨家门外八卦了起来。 却说神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离开杨家后,抱着自己的布袋逃之夭夭。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瞧地上的影子,居然出现了重影。 她给吓得魂飞魄散,“啊”的一声摔倒在地。 一只纤细的手伸到她面前。 她忙握住。 对方将她轻松拉了起来。 “多谢啊……” 她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拍着身上的尘土。 不经意一瞥,顿时虎躯一震! “啊!怎么是你!你怎么追来的?我、我、我走的小路啊!” 她明明是一路走一路回头,没发现有人跟上来。这丫头……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呀?! 阴魂不散么?! 姜锦瑟伸出一只手:“五百年的妖精,可不是轻易能请走的。” 狗屁五百年妖精,她干这一行她能不知道吗? 神婆定了定神,决定不要被一个小丫头给吓住了。 否则传出去,她这大仙也当到头了! “你想作甚?” 她冷冷地问道。 姜锦瑟微笑:“那得看你。” “我?” 神婆懵了。 姜锦瑟含笑点头:“你识趣呢,我就敲你竹杠;你不识趣呢,我就打劫。” 神婆:“……” 姜锦瑟道:“是敲竹杠还是打劫,自己选一个吧。” 神婆嘴角一抽。 这年头,一个小村姑也如此嚣张了吗? 神婆叉腰,扬起下巴说道:“小丫头,别以为你今儿配合我演了一出戏,就能在我这儿占到便宜!你不妨出去打听打听,我柳大仙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祖上便是干出马仙的,家里奉着仙家!甭管你是不是妖精,我柳大仙一句话,你不是,也得是!” 姜锦瑟勾了勾唇:“所以你是选打劫?” 神婆:“……!!!” “你这丫头听不懂人话是吧!”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我可是妖,想威胁我,先讲几句话官妖话。” “官、官妖……话。” 神婆只觉自己干了一辈子神婆,也不如今日的“见识”多。 姜锦瑟摊开手心:“银子给我。” 神婆张了张嘴。 忽然,姜锦瑟把手收了回去:“这样不好。” 神婆嘲讽一哼:“总算你还有点儿脑子,得罪本大仙,你日后甭想在村里待下——” 去字未说完,姜锦瑟干脆利落点掏出了一把小刀。 “家伙事儿差点儿忘了。” 她把刀架在神婆的脖子上,认真又严谨地说道,“打劫。” 神婆:“……???” “就不给,你有本事杀了我啊!” 她不信一个小丫头真敢犯下命案。 姜锦瑟睁大眸子:“杀人是要偿命的,你当我傻?” 神婆神色一松,讥笑道:“那你还不——” 姜锦瑟把她的布袋子一拽,“我直接上手抢不就得了。” 神婆:……她今日到底遇上的是个什么不按套路出牌的疯丫头啊! “你你你你……我选敲竹杠!” “哦。” 姜锦瑟把布袋还给她。 神婆哼道:“先说好,本大仙可不是怕了你,只是可怜你一个小寡妇在杨家不容易,今日便发发善心……要多少?” 姜锦瑟微笑:“二十两。” 神婆倒抽一口凉气。 这特么跟打劫有甚区别?! 你不如把刀再架回我脖子上好啦! 姜锦瑟勾了勾手,示意她给钱。 神婆:“小丫头你会不会敲竹杠啊?哪儿有全敲走的道理?” 姜锦瑟无辜地说道:“我没全敲走啊,杨家不是给了二两银子?” 不待神婆拒绝,她往前一步,凑近神婆的耳畔,唇角一勾,慢悠悠开口: “你可知这二十两是什么银子?” “是我亡夫的抚恤金。” “他战死沙场,一身杀气。” “你拿走他的卖命钱,就不怕……他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的声音温柔且轻,但却仿佛带着阴间过来的森冷。 神婆一个哆嗦,情不自禁倒退两步。 她这一辈子从未怕过谁。 然而这一刻,她是真真儿被吓破了胆。 姜锦瑟含笑从她布袋里取出银锭子:“慢走,大仙。” 第十四章 祖父 姜锦瑟回到杨家时,门口吃瓜的乡亲们已经散了,杨家人人齐聚堂屋。 老爷子稳坐如钟,面沉如铁。 公公杨江与杨二郎、杨三郎像斗败的公鸡,一脸狼狈地站在老爷子左侧。 三人对面是婆婆赵氏、二弟妹薛氏以及与她年纪相仿的杨小妹,也是低着头,怂哒哒,大气不敢喘的窝囊样子。 老爷子应当是发过火了,发得还不小。 姜锦瑟要回大郎的抚恤金后,特地在刘婶子家坐了会儿,为的就是躲过这场风暴。 老爷子年纪大了,她就不信他还有力气再发作一次。 果不其然,姜锦瑟进屋后,老爷子只是冷冷地瞪了她好几眼,没像训杨家人那般把她骂个狗血淋头。 “祖父。”姜锦瑟乖巧地打了招呼。 杨家人简直目瞪口呆。 你一个五百年的蜘蛛精,装什么小白兔?! 赵氏呵斥道:“你个小蹄子,死哪儿去了?” 薛氏也愤愤不平地说道:“是啊,祖父刚回你就往外跑,像什么样儿!” 她俩哪里是在教她规矩,分明是自己被老爷子骂,想让她也被狠狠训斥一番,心里才舒坦。 老爷子一脸冰冷地看着她:“你去哪儿了?” 姜锦瑟坦坦荡荡地地说道:“哦,我去追讨大郎的抚恤金了。” 赵氏与薛氏眸子一亮,杨江与杨二郎、杨三郎也露出了惊喜之色。 杨三郎哼道:“总算你还有点儿用。” 赵氏忙道:“那,你讨回来了吗?” “讨回来啦,喏。” 姜锦瑟将袖兜里的银锭子掏了出来。 杨家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薛氏恨不能口水横流。 二十两,那可是二十两啊!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要是能分个十两八两的,也不枉她嫁了二郎一场。 赵氏点了点银子,是二十两没错。 然而正当她要把银子据为己有时,姜锦瑟把银锭子收回了袖兜。 赵氏脸色一沉:“你这是作甚?”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把大郎的抚恤金收好啊,免得下次又不小心让人骗了去。” 赵氏一噎:“你——” 姜锦瑟道:“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乡亲们好心提醒我。里正还说,有了这笔抚恤金,四郎从那群恶霸手里借来的束脩银子就能还上了,咱们家再也不怕被打砸强抢了。” “竟有此事?”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厉喝道,“胡闹!” 也不知是在说四郎借束脩银子的事,还是杨家人瞒下大郎的抚恤金,导致家里被打砸强抢之事。 姜锦瑟才不管他到底在骂什么,一脸后怕地说道:“祖父,亏得是你回了。那晚爹娘、二弟、三弟、二弟妹和小妹都去隔壁村吃酒了,只留我一人在家。若不是四郎恰巧从书院回来,孙媳恐就被恶霸逼死了呀。” 说到最后,姜锦瑟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水:“祖父,并非孙媳要掌着家里的银子,孙媳实在是怕了。既然娘想把大郎的抚恤金要回去,那便给娘吧。” 赵氏伸手去拿。 老爷子开口了:“你拿着就好,回头记得把四郎的束脩银子还上。” “爹?”杨家人异口同声。 杨江也说道:“爹,锦娘还小,这么多银子交给她不合适。” 薛氏道:“是啊是啊,大嫂今年也不过才十四而已,还是个孩子呢。” “是个孩子,你们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老爷子没好气地问道。 薛氏闭了嘴,杨江也不敢再和老爷子抬杠。 姜锦瑟明白老爷子不是护着她,而是在意自己的名声。 她方才把抚恤金的事告诉了村里人,这下全村都知道杨家人明明有银子,却不给四郎交束脩的事了。 老爷子丢不起这个脸。 姜锦瑟乖巧地说道:“祖父,我先回屋换身衣裳。” 老爷子沉沉地点了点头。 赵氏望着姜锦瑟的背影,目光死死盯着她右手的袖子,只觉煮熟的鸭子飞了,比从没得到过更难以忍受。 薛氏也气得跺了跺脚。 “祖父,凭啥给她呀?”杨三郎嘀咕。 杨二郎忙拽了拽弟弟,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老爷子威严地看向他:“不给她,给你?” 杨三郎:“祖父自己拿着,岂不比她管着强多了?她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呀?银子到她手里,哪天弄丢了都不知道。” 老爷子:“她是你大嫂,以后再让我听见你一口一个小丫头的叫,仔细你的皮!” 杨三郎吓了一跳。 老爷子在杨家是拥有绝对的权威的,谁也不敢忤逆他。 老爷子骂也骂了,气也气了,这会子只觉精疲力尽,饥肠辘辘:“收拾一下,准备晚食。” 赵氏对着姜锦瑟的屋喊了一嗓子:“锦娘,去灶屋了!” 姜锦瑟换好了衣衫,举着用纱布包住的右手走了出来,可怜巴巴地说道:“娘,儿媳追讨大郎的抚恤金时伤了手,怕是做不了晚食了。” 赵氏气了个倒仰:“你伤了手,方才咋不说?我看你就是想偷懒!” 姜锦瑟委屈:“娘,我真的没有。里正帮我瞧过了,这一团纱布还是他给我的呢。” 老爷子厉声呵斥:“够了,你们去做!” 赵氏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丫头分明没被收拾,还是那个五百年的蜘蛛精! 老爷子对姜锦瑟说道:“既伤了手,便好生歇息几日,家里的活有你弟妹和小妹。” 薛氏身子一抖,险些脱口而出凭什么! 她也就头几年当牛做马,自打姜锦瑟嫁入杨家,脏活累活便全是她和杨小妹的了。 几年没好好干活的薛氏,做完晚食,只觉腰都快折了。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这个小蹄子!” 姜锦瑟其实在刘婶子家吃过了,刘婶子特地给她蒸了一碗蛋羹,味道很好。 她蔫搭搭地动了几筷子,倒也与她的伤势相得益彰。 吃完饭,薛氏正想使唤姜锦瑟收拾碗筷,不曾想姜锦瑟回头微微一笑:“啊,对了,二弟妹,我伤了手,怕是端不动热水,一会还劳烦二弟妹帮我把热水提到房中。” 薛氏叉腰:“让我做饭就算了,还让我给你打热水?姜锦瑟,你是想上天?” 姜锦瑟望向门外:“祖父——” “给你打,给你打,行了吧!” 薛氏快被她气死了啊! 第十五章 叔嫂 “死丫头,大清早的野哪儿去?” 正在洒扫的赵氏看见姜锦瑟从屋里出来,一副要出门的样子,给她气得不行。 姜锦瑟说道:“我去还债呀,娘。” 赵氏冷声道:“还债?还什么债?这么着急还债,我看你就是想出去撒野。再说了,你一个小丫头,揣那么多银子在身上,也不怕让人抢了。” 姜锦瑟心说,我不抢别人就不错了。 她摊手说道:“娘,当初四郎借债的时候,借的是高利,利滚利,晚一日可是要多出许多利钱的。这个利钱,娘给我吗?” “死丫头,老娘哪有银子给你?” 赵氏气了个倒仰。 姜锦瑟微微一笑:“那儿媳去喽。” 赵氏恨得牙痒痒。 二十两银子,那是割她的肉,要她的命啊! “你等等!让二郎和你弟妹陪你去,那么多银子,我不放心。” 她真正不放心的,是自己手里这笔银子还债后还余下多少吧? “娘既这么说,那便让二郎和二弟妹随我一道去还债吧。只不过,那些人动手起来没个轻重,有人和我一起,也不至于只有儿媳一人挨揍。” 赵氏一听还要挨揍,当即不舍得让儿子去了。 至于薛氏,她去了不顶用。 赵氏没好气地说道:“你要是把银子丢了咋整?我可告诉你,大郎的抚恤金已经给你了,你若是把这笔钱丢了,四郎的束脩别再问家里要,家里没钱让你们折腾!” “知道了娘。” 姜锦瑟温顺地应了一声。 赵氏望了望堂屋里喝茶的老爷子,咬牙低声道:“死丫头,净会在老爷子面前装。” 姜锦瑟并不知那些债主居住何处。 问了刘婶子与里正,他们也不甚清楚,她决定去镇上找沈湛。 正巧今日物价涨得不多,自己可以趁此机会多囤一些东西。 不过去镇上之前,姜锦瑟先上了一趟后山,喂了鸡,铲了鸡粑粑,又采了一些山货。 待到集市时,比昨日略晚了些。 “你总算来了。” 有人脚步匆匆朝她奔来。 她定睛一瞧,不是昨日的掌柜又是谁? 她已知他姓刘,客气地与之打了招呼:“刘掌柜,这么巧,又亲自来集市买菜?” 刘掌柜一脸幽怨:“等你一早上了,谁做生意像你这般懈怠?” 他说着,朝她身后的小背篓望了望,“让我瞧瞧今日的山货。” 看来昨日那位贵人今日没走。 姜锦瑟莞尔一笑,将小背篓拿下来递到掌柜面前:“您瞧瞧,比昨儿的更新鲜。” 确实比昨日新鲜不少,毕竟没隔夜。 刘掌柜问道:“今儿的山货怎么卖?” “二两。”姜锦瑟答道。。 刘掌柜一愣。 昨儿这丫头狮子大开口,今儿大家伙都涨价了,她却没漫天要价。 他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小小年纪出来做营生也不容易,不压你价了,二两就二两!” 今日掌柜没花四个铜板让姜锦瑟送货,他自己带了伙计。 掌柜离开后,昨日问她话的小贩忍不住开口:“今日大家都涨了价,你被刘掌柜坑了。我方才给你使眼色,你也没瞧见。” 姜锦瑟当然瞧见了。 “我想结交刘掌柜。” “那你昨儿喊那么高的价,这哪里是结交人?我看你得罪人还差不多。” 姜锦瑟说道:“一段关系里,谁站高位,不是由身份的高低决定的。” 好人历经磨难才能取得真经,而恶人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 恶人的善良与慷慨,总是比好人的显得更难能可贵。 所以从一开始,她便决定做个漫天要价的无良商贩。 如此,她后续只需露出一丁点儿的好,刘掌柜便会觉得这丫头也不赖。 小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姜錦瑟转身离去。 小贩叫住她:“我、我、我叫王吉!” 姜锦瑟回眸:“我叫姜锦瑟。” “姜锦瑟?”小贩喃喃重复着对方的名字,“怪好听哩。” 姜锦瑟在路上买了几个炊饼,分了书院的小厮一个,让他帮忙叫一下沈湛。 小厮笑呵呵地接过炊饼,对姜锦瑟说道:“你是沈湛的媳妇儿吧?他在这儿念书一年多了,这两日才有家人来瞧他,果然娶上媳妇了就是不一样。” 姜锦瑟:“我是他嫂嫂。” 小厮:“……” 小厮是一个人回来的。 姜锦瑟问道:“出了何事?” 小厮讪讪地说道:“你要不先回吧?今儿你怕是见不着你小叔子了。” 此时陆陆续续有学生走出书院,应当是去吃午食。 小厮却说她一整日都见不到,言外之意—— “沈湛的课室在哪?” 门窗大开、冷风直灌的课室里,学生们早已散去,只有沈湛独自坐在座位上。 他一手捉着袖口,另一手研好墨,提笔蘸了蘸,开始书写。 而在他的左手边,已经堆了厚厚的一摞。 看得出,他已写了许久。 “还剩多少?” 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在沈湛头顶响起。 沈湛的手微微一顿,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当看见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他才豁然抬头。 “嫂嫂?你怎么来了?” 姜锦瑟双手抱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比起我怎么来了,不如先说说你夫子又怎么刁难你了?” 她问的不是“你做了什么才让夫子罚你”。 这是第一次,有人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 “没什么。”他说道。 姜锦瑟看着他冻得发白的手指,以及发乌的唇色,抬手探向他。 沈湛朝后一仰,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手。 “切。”姜锦瑟哼了哼,摁住他,捏了捏他的棉衣。 不捏不知道,捏了才发现他的棉衣里摸着不像是棉花,应当也是柳絮。 难怪冻成这样。 她只留意到他鞋子破了,却不曾想看着整齐,实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收回手:“别写了,出去吃东西。” “你去吃吧,不用管我。”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我很快便能写完。” 姜锦瑟在他身旁的长凳上潇洒落座,翘起二郎腿,双手抱怀。 “既然很快,那我在这里等你。” “不用。” “我再问一遍,夫子到底罚了你什么?” 沈湛沉默。 “呵,爱说不说!” 姜锦瑟冷哼一声,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课室。 沈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亦微微捏紧了毛笔。 走了也好。 此时狼狈窘迫的样子,本就不该被任何人看到。 斋馆内,孙夫子正优哉游哉地吃着学生孝敬的午食。 有羊肉、有鱼羹,丰盛得不行。 被人瞧见了可不妙。 孙夫子关上门,插好门栓。 随后才落座,得意洋洋地举箸,夹起一块油润嫩滑的羊肉。 正要放进嘴里,房门忽然被人嘭的一脚踹开! 第十六章 护短 孙夫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 夹着的羊肉吧嗒一声跌回碗中,激起一片汤汁,溅了他满脸。 他生气地闭了闭眼,望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哪里来的野丫头?冒冒失失的,不知道书院的斋馆不是闲杂人等可进的吗?谁放进来的?”最后一声,他加大了音量。 姜锦瑟淡淡地笑了:“再大点声,让山长和学生们都看看,他们的夫子是如何关上门来一个人吃独食的。” 说着,她来到桌前,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唇角一勾道:“羊肉、鱼羹,夫子比县太爷还吃得好呢。不知山长吃不吃得到这些?” 孙夫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起身就要去收桌上的饭菜。 忽然,一只葱白的纤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看似柔弱无骨的手,钳着他的力道却如钢似铁,令他动弹不得。 他恼羞成怒道:“你究竟是谁?” “你祖宗。”姜锦瑟说。 孙夫子一巴拍在桌上:“占便宜占到我头上来了?念你是个小丫头,本夫子不与你计较,倘若再胡言乱语,修怪本夫子不客气!” 姜锦瑟冷笑:“说得像是我不胡言乱语,你就有多客气了似的。” 孙夫子一噎。 姜锦瑟勾起唇角:“既然客客气气的你不喜欢,想来更喜欢来硬的。” “硬?什么硬?什、什、什、什么硬?你这小丫头,你要做什么?” 孙夫子看着姜锦瑟眼底越来越深的笑意,莫名脊背一凉,仿佛被一只可怕的凶兽盯上。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眸,更从未见过如此危险的眼神,下意识想要后退。 然而姜锦瑟死死地钳着他的手腕,他根本退不了,只得怒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丫头,到底知不知羞耻?” 姜锦瑟:“羞耻是什么?我不知道,不如夫子你教教我呀。” 孙夫子:“你又不是我的学生,凭甚教你?” “是你的学生,也不见你有好好教呀。” “本夫子为师多年,何曾……” 言及此处,孙夫子猛地回过神来,皱眉看着姜锦瑟,“你是沈湛家的?” 姜锦瑟:“呦!夫子还记得沈湛呢?我以为你早把他忘了。要不然,怎会留他一人在课室罚抄,夫子你吃得肚肥溜圆,我家小叔子可是饿得饥肠辘辘呢。这要是传到山长的耳朵里,不知是夫子教导有方,还是夫子假公济私?” 原来是沈湛的嫂嫂,如此嚣张,他还当有大来头。 孙夫子鄙夷地说道:“休得胡言!我是夫子,学生做错了事,我自是要罚的。若沈湛不满,大可退学,从此不在书院念书!” “退学可以,束修银子,也请一并退了。” “你这无知的丫头,世上哪有退束修银子的道理?你当是买货呢?” “你这还不如卖货的呢,买到不好的还能去退去换。你教得这么差,耽误我小叔子的前程,不找你赔钱就不错了。” “你、你、你——” 孙夫子气得结巴起来,“我耽误他甚前程了?你以为这小子为何学得如此不错?还不是本夫子教的!是本夫子厉害,才教出了拔尖的学生。你们不磕头谢恩,倒还想让本夫子归还束修?真是倒反天罡!” “你教的?”姜锦瑟冷冷地笑了,“我家小叔子乃状元之才,用得着你教?你教得了吗?” “状元之才?哈哈!” 孙夫子嘲笑,“我承认沈湛有几分聪颖,可别说考状元了,他能考上秀才已是气运!我看他连举人都未必能考上,居然妄想状元?痴人说梦!赶紧带着沈湛离开书院!本夫子不会再教他!” 他疾言厉色说完,等着姜锦瑟再次强词夺理。 不料姜锦瑟只是微微笑了笑,转过身望向门口,“山长大人,你都听到了?” 孙夫子浑身一颤:“山长?” 一个五十出头、儒雅清瘦的男子出现在了门口。 孙夫子脸色一变,连忙拱手:“山长。” 山长平静的目光扫过孙夫子与姜锦瑟,并未在意桌上的饭菜,开口对姜锦瑟道:“沈夫人,可以放开孙夫子了。” “哦。”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应了一声,把手轻轻一抬。 看似轻飘飘的动作,暗藏的寸劲却将孙夫子摔了个四脚朝天。 孙夫子“哎哟”一声,像翻了壳的乌龟,半晌爬不起身来。 山长并未斥责姜锦瑟,而是对孙夫子说道:“你当真不愿再教沈湛?” 孙夫子总算是拽着桌角把自己翻了过来。 他狼狈地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尘土,拱手作揖,一脸浩然正气地说道: 孙夫子:“山长明鉴!自沈湛入学以来,我一直悉心教导,不曾有过半分懈怠。沈湛的成绩,想必山长也看在眼里。对沈湛,我做到了倾囊相授,绝无偏私,可他、他竟然如此诋毁于我,我……实在寒心!” “好一个倒打一耙!”姜锦瑟说道,“你刁难我家小叔子可不是一回两回了。” “是谁在造谣生事?沈湛乃是班上的一甲生,本夫子爱护都来不及,怎舍得刁难?” 孙夫子急忙辩解,“本夫子对他确实有些严苛,但也只是望子成龙之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本夫子心里,沈湛与我儿无异。但既然山长开口,那……我就勉为其难” 姜锦瑟噗嗤一声笑了:“原来孙夫子当爹,就是自己在这儿吃香喝辣,让‘儿子’在外喝西北风?” 孙夫子涨红了脸。 山长道:“沈夫人,我向你保证,类似的事不会再发生,他在书院会得到公平的待遇。” “我不信任你。”姜锦瑟直言道。 孙夫子目瞪口呆,怒斥:“小丫头!你敢对山长无礼?” 山长未曾动怒,只是平静地问姜锦瑟:“不知沈夫人想要如何解决?” 姜锦瑟:“今日不是孙夫子不要沈湛,是沈湛辞了孙夫子” 孙夫子:“猖狂!自古只有逐出师门,哪儿有欺师灭祖?” 山长沉吟片刻,说道:“书院确实未曾有此先例。沈湛要辞孙夫子,得有这个资格。” 姜锦瑟:“何意?” 山长::“他得胜过孙夫子,沈湛可愿与孙夫子比试一场?” 第十七章 比试 这……” 姜锦瑟苦大仇深地皱起了眉头。 沈湛是她的死对头。 沈湛讨厌与人文斗。 沈湛拒绝在大庭广众之下卖弄文采。 得嘞,沈太傅三厌,齐活了。 “我愿意。” 姜锦瑟一愣,豁然抬头。 沈湛不疾不徐地出现在门口。 眉目如画,眸光沉静,就连说话的声音也透着一股有别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姜锦瑟眨了眨眼。 她方才没听错吧? 他居然答应了? 这还是她前世认识的沈湛吗? 沈湛举步入内,唤了姜锦瑟一声嫂嫂,拱手对着山长行了一礼。 山长问道:“你当真愿与孙夫子比试?” “是。” 沈湛从容回答。 “那孙夫子你呢?”山长问道。 孙夫子掸了掸宽袖,很是不屑地说道:“与一个学生比试,传出去,本夫子的脸往哪搁?即便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姜锦瑟:“我看你是不敢吧?怕输给一个十五岁的学生,晚节不保。”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孙夫子气急。 “不敢就认输吧。”姜锦瑟道,“我家小叔子天资过人,孙夫子输给他也不丢人。” “好大的口气!”孙夫子冷声说道,“本夫子原是想全了他颜面,既然你们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本夫子便成全你们!只不过,若是本夫子赢了,这小子从此不得再踏进书院半步!” 姜锦瑟对沈湛道:“别怕,你一定会赢的。” 沈湛:“嫂嫂怎知我会赢?” 因为你前世就是昭国最会念书的人啊! 区区一个夫子你都对付不了,有甚资格做哀家的死对头! 沈湛说道:“嫂嫂是不是忘了,我今年刚满十五。” 姜锦瑟神色一顿。 前世她见沈湛时,沈湛早已是双十年华。 他冠绝天下,谁又能说不是他多念了好些年的书呢? 在姜锦瑟目瞪口呆之际,沈湛从容地跟着山长出了斋馆。 半个时辰后,四人出现在了书院的一座凉亭。 至于凉亭四周,则是站满了围观的学生与夫子们。 “沈夫人,请落座。”山长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 沈湛身后的姜锦瑟,摇了摇头说道:“不用,我站着就好。” “哼!”孙夫子冷冷一哼,“不识抬举!” 山长没再勉强,对孙夫子与沈湛说道:“今日比试共分三局。第一局赋诗,第二局妙解经义,第三局书法挥毫。你二人若觉此有不妥之处,可在此刻提出。” 孙夫子自信满满地说道:“山长,我没意见。若是沈湛觉着难了,我可让他一局。” 姜锦瑟噗嗤一声笑了:“你不让都赢不了,让,是怕自己输得太难看吗?” “你这丫头!”孙夫子拍桌。 山长对姜锦瑟道:“沈夫人,比试期间,还请你稍安勿躁。” “知道了。” 山长的面子,姜锦瑟还是给的。 “山长,请出题吧。” 孙夫子催促。 他迫不及待要教训沈湛,让沈湛知道天高地厚! 山长四下望了望,指向前方的一棵寒梅树,说道:“便以梅为题吧,七古、五古皆可,谁先来?” “我是夫子,自然我先,免得让人说我以大欺小!” 孙夫子才不怕多给沈湛一点儿时辰,纵然让沈湛想破脑袋,也做不出比自己更厉害的诗。 “居然是对诗?我记得……一甲班似乎还没学平仄吧?沈湛死定了。” “学了也对不赢孙夫子啊!” “是啊,不就是考了几次第一,恃才而骄,殊不知是孙夫子教得好!若无孙夫子,何来沈湛?” 孙夫子听到学生们一面倒的交谈,高傲地扬起下巴,略微沉吟片刻,便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琼枝映雪似瑶台,玉蕊凝香待凤来。不与群芳争艳丽,独承雨露绽春魁。” “好诗!” 有学生发出了激动的喝彩。 “不愧是一甲班的夫子啊!除了山长与老夫子,孙夫子当是书院才学最高之人了吧!” “我也想进一甲班!” 学生们一致露出了敬仰之色。 山长看向沈湛:“可准备好了?可容你多想些时辰。” 沈湛说道:“学生准备好了。” 孙夫子:“我劝你多准备一会儿,免得输了怪本夫子仗才欺人。” 沈湛没理会孙夫子的挑衅,正视前方,朗声道:“霜雪压枝低,孤根独不欺。虽无桃李色,自有暗香随。” “沈湛这首,倒也不错。”一个一甲班的学生喃喃说道。 一旁的同窗说道:“什么不错啊?他连平仄都没对准呢!依我看,还是孙夫子的诗更胜一筹。” 众人没有反驳——一个是夫子,一个是学生,任谁都会认为是夫子的才学更胜一筹。 姜锦瑟看向山长。 山长说道:“此局,沈湛胜。” 孙夫子脸色一变:“山长,他的诗平仄都错了,这是犯了作诗的大忌!” 山长一针见血地说道:“孙夫子的诗写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却也毫无新意,且媚骨太重。” 孙夫子脸色涨红。 山长又对沈湛道:“好一个‘孤根独不欺’,小小年纪竟有此定力与傲骨,格律上虽不如孙夫子严谨,但气韵生动,颇令人肃然起敬。” 姜锦瑟懂了。 此局沈湛是胜在“真”! 山长不再过多解释:“第二局,妙解经义。” 他在签筒里抽了一支书签,念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孙夫子一听,当即乐了。 这句话,用来训斥沈湛再合适不过了。 他捋了捋山羊胡,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说教了起来:“礼者,乃君子之器,非小人所能窥也。‘刑不上大夫’,大夫者,国之栋梁,衣冠之表率,懂廉耻、重名节。” 他话锋一转,看向沈湛:“沈湛,你出身微寒,本在庶人之列,今蒙书院不弃,得以列于弟子之末。然你桀骜不驯,目无尊长,此乃僭越也。不知礼而妄言,是为无德;不守分而抗上,是为无状!老夫今日教训你,实乃循礼而行,你何怨之有?” “说得好!” 有学生大喊出声。 “沈湛就是仗着自己考了几次第一,便不将夫子放在眼里。如此恃才而骄者,不配做我等的同窗!” “没错!” 学生们纷纷附和了起来。 孙夫子得意极了! 第一局,你讨了巧而已。 倒要看看第二局,你如何诡辩?! 第十八章 收徒 沈湛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不疾不徐地说道:“夫子所言,乃章句之学,非圣人之本意也。学生以为,‘礼不下庶人’,非庶人不可学礼,乃上之人未能行礼于庶人也。‘刑不上大夫’,非大夫可以免刑,乃大夫当以‘礼’自律,使身不陷刑戮也! “学生虽出身寒微,然心向往之者,乃‘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若夫子之礼,是教人奴颜婢膝,教人以势压人,则学生——宁死不从!” “好!”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如此头铁。 孙夫子气得面红耳赤,颤抖着手指指向沈湛:“你、你……你……简直是离经叛道!异端邪说!” 姜锦瑟:“呵呵,声音大就能赢了?” 她适才留意到,当沈湛说“‘礼不下庶人’,非庶人不可学礼,乃上之人未能行礼于庶人也”时,山长的神色出现了一瞬的波澜。 她凑过去,小声试探道:“山长,我家小叔子不仅才高八斗,更有兼济天下之志,算命的都说,是当宰相的命呢!” 沈湛嘴角一抽。 胡扯到这份儿上也是没谁了。 出乎意料的是,山长居然没有反驳。 孙夫子坐在山长另一边,不知姜锦瑟和山长嘀嘀咕咕了甚,但沈湛的辩解令他有些下不来台。 尤其那句“奴颜婢膝”,更像一把刀子,刺破了他虚伪的面具。 进展到此处,学生们依旧多站孙夫子,夫子们却对着沈湛露出了不一样的眼神。 山长道:“此局,沈湛胜。”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孙夫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山长……” “山长是不是故意包庇沈湛啊?” “夫子包庇他作甚?他一没钱,二没权的,不过是功课优秀些,咱们书院又不是没比他厉害的,夫子可是把人家撵走了。” 想到那个提都不敢提的传奇,学生们集体沉默。 姜锦瑟了然。 沈湛是胜在道。 前世没有这场比试,沈湛与山长的交集也不多。 她查到的消息多是关于孙夫子的。 眼下看来,这位山长境界不凡呐。 山长又道:“沈湛已胜两局,比试可还要继续?” 姜锦瑟不假思索道:“当然要!三局两胜算什么,得把把都赢才能让孙夫子心服口服,对吧,孙夫子?” 孙夫子连输两场已经够丢人了,偏姜锦瑟还要如此羞辱他。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比就比!” 这小子不过是捡着山长的喜好答题,投机取巧,算不得真本事! 自己四岁便着手练习书法,连山长也比不过他。 而沈湛的字长什么样他还是有数的。 他文采斐然不假,字却不尽如人意。 尤其他饥寒交迫,必定写得鬼画符似的! “我看,差不多了吧。” 一个围观的夫子出言劝和。 其余夫子也觉着比试到这里足矣。 山长看向沈湛:“你怎么说?” 姜锦瑟握紧拳头,弯腰在他耳畔迫不及待地说道:“比比比!弄死他!弄死他!” 沈湛:“……” “比。” 他回答。 姜锦瑟挑眉。 新身份就是好用呀,小叔子真乖! 山长:“那便以方才那句为题。” 书童呈上笔墨纸砚。 孙夫子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沈湛手脚冻僵了。 去拿毛笔时,拿了三次才拿稳。 围观的夫子们纷纷摇头。 学生们又忍不住嘲讽了起来。 “笔都握不稳,能写出甚好书法?” “你以为他握稳就能写好了吗?” “哈哈哈!” 一甲班的学生发出一阵哄笑。 沈湛的考第一是出了名的,书法吊车尾也是出了名的。 听到学生的话,姜锦瑟脸色微变。 她只记得沈湛是昭国最会念书的人,却忘了书法是他的弱项。 倒不是说他写得丑,而是他的字远不如他的文采。 他是中举之后才苦练书法的。 即使考上状元,书法最出众的也不是他。 孙夫子写完最后一笔,对着迟迟未动笔的沈湛恣意一笑:“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姜锦瑟叉腰:“在想怎么让你输得不那么难看而已!” 孙夫子冷笑:“看你们能嘴硬到几时!” “沈湛到底写不写啊?” “是啊,孙夫子都写完了!” “他写了也是输,我若是他,便寻个借口说自己被夫子罚抄,未吃午食,体力不支,无法提笔!也算是全了颜面!” 姜锦瑟微微蹙眉。 她对书法不如行家精通,但好歹前世批了那么多文臣的折子。 孙夫子的字足以排进前十。 难怪真有底气。 她看向沈湛。 前世和他斗了一辈子,日日盼他输得一败涂地,眼下却紧张他能不能赢。 真是世事无常啊。 终于,沈湛动笔了…… 这一局,山长并未立刻宣布结果,而是反复拿着二人的字,神情严肃。 学生们等得着急,翘首以盼。 “到底谁赢了啊?” “这还用说,肯定是孙夫子啊!” “孙夫子的书法在咱们书院位列第一,山长也只能排第二呢!” “当年孙夫子能中举,一手好字功不可没呢!” 又过了片刻,山长放下了二人的书法,宣布道:“沈湛胜。” 全场鸦雀无声! 孙夫子不可置信地望着山长,一整个呆住了。 “山、山长,你是不是弄错了?这一张才是我写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书法。 山长道:“我没弄错,孙夫子的字一如既往,在我之上。” 孙夫子:“那……” “但沈湛的字更在孙夫子之上。” 说罢,他将沈湛的字递给了孙夫子。 而几位围观的夫子早已忍不住,迈步走上凉亭,观摩二人的书法。 山长所言不虚,孙夫子的字行云流水,颜筋柳骨,分明是上上之作! 而沈湛的—— 几人见到沈湛的书法时,心口齐齐一震。 沈湛的字不如孙夫子的遒媚飘逸,笔画却棱角分明,如刀如剑。 最后一笔更是力透纸背,仿若一根傲骨立于天地之间。 他们看孙夫子的字,看的是书法境界。 看沈湛的字,却看到了志向气节! 孙夫子不信邪,起身从一位夫子手中夺过沈湛的字。 片刻后,他双腿一软,跌坐回石凳上。 姜锦瑟指向备受打击的孙夫子:“山长,我们可以辞了这个夫子了吧?” 一位夫子说道:“沈夫人,孙夫子已是一甲班最厉害的夫子了。” 姜锦瑟看向山长。 山长缓缓道:“书院里的夫子,确实没人教得了沈湛。” “没人教得了他,看样子是要将他逐出书院了!” “是呀,任他才学再佳,师道不尊,目中无人,此乃品德败坏,山长怎么可能留下他!” 学生们的嘲讽不绝于耳。 夫子们也惋惜地摇了摇头。 这个学生,可惜了啊。 “沈湛之才,不在经史,而在心胸。” 山长说着,目光落在沈湛青涩而不失沉静的脸上,“我且问你,可愿做老夫的学生? 第十九章 拜师 “愿意!” 说话的是姜锦瑟。 沈湛扭头看向她。 姜锦瑟说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拜师!” 说罢,摁住沈湛的脑袋转向夫子,“叫老师!” 沈湛的眼底闪过一丝幽怨,想反抗,却又生生忍下,乖乖叫了一声:“老师。” “哈哈哈!” 山长捋着胡子笑出声。 夫子们与学生们满是惊讶,全都露出了讶异之色。 学生们倒也罢了,他们与夫子们能见到山长的机会并不多。 然而在书院执教多年的夫子们,却是对山长的习性了然于胸—— 山长是个不苟言笑之人,少有开怀大笑的时候。 看来,他对收下沈湛这个徒儿甚是满意啊。 上一次,山长这般高兴,也是收徒。 只可惜后来…… 思及此处,所有夫子们心照不宣地叹了口气。 只希望这一次,沈湛不要再让山长失望了。 姜锦瑟小步挪到山长身旁,弯下身低声说道:“山长,你其实也看出我家小叔子非池中物了吧?山长仗义,他日踏青云,必迎师坐高殿!” 山长:“……” 此时,几个胆大的学生也走上了凉亭,想要去看沈湛的书法。 姜锦瑟眼疾手快地从孙夫子手中夺过了沈湛的字,折叠好立即揣进怀里。 旋即她挺起胸脯,对几个虎视眈眈的学生扬声道:“抢啊?” 学生们:“……” 比试结束,山长与夫子们各自回了自己的斋馆,学生们也散了。 姜锦瑟与沈湛走出书院,迎面碰上那个小厮。 小厮笑呵呵地说道:“嘿嘿,我都听说了!恭喜沈郎君,成为山长的亲传弟子!” 瞧瞧,连称呼都变了。 姜锦瑟心情不错,又分了他一个炊饼。 “多谢沈夫人,多谢沈夫人!” 小厮连忙道谢。 “你呀,日后跟着山长好生念书,知道吗?” 姜锦瑟看向沈湛,严肃地说道,“要听山长的话,不许像对孙夫子那样对山长!” 她前世阅人无数,不难看出,这位山长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甚至可以说绝不简单。 沈湛能拜他为师,实在是一桩美事。 其实她明白沈湛并不会像对孙夫子那样对山长,毕竟山长又不是孙夫子。 之所以义正词严地叮嘱他,全是为了过一把当长辈的瘾。 看着前世的死对头在自己面前逆来顺受,真是舒坦啊。 她又露出那种不怀好意的笑了。 好在沈湛已习惯。 沉吟片刻,他开口说道:“那副字不算好,嫂嫂若是喜欢……” “我喜欢个屁呀!” 她前世批折子批到怀疑人生,最讨厌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那嫂嫂为何收下我的字……” “你的字怎会强过孙夫子的?夫子们好歹忌惮山长,不敢言他,若被学生们看到了,定知山长包庇你了。” 沈湛:“……” “嫂嫂要不要看看字再说话?” “有什么好看的?” 前世看的还少了? 孙夫子别的不谈,一手书法确实登峰造极。 沈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片刻后,他问道:“嫂嫂今日是专程到书院来看我的?” 姜锦瑟挑眉:“你有手有脚,我看你作甚?又不是没给你钱花!我是想来问你,那些债主住哪?我刚把大郎的抚恤金拿回来了,趁今日,把欠下的债一并还清。” 沈湛:“哦。” 沈湛果然知晓那些债主们的住处。 二人一同前去还钱。 连本带息一共十五两,姜锦瑟十分爽快地给了。 当叔嫂二人回到川流不息的大街上时,沈湛颇为不解。 他顿下脚步,问姜锦瑟道:“嫂嫂就这么给了?” 姜锦瑟反问:“不这么给,要怎么给?拿你抵债,还是拿我抵债?” 沈湛:“……” “嫂嫂在杨家和在孙夫子面前,可没这般好说话。” 只要不是眼瞎,都看出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吃亏的性子了。 他甚至都做好了要跟债主们大闹一场的准备,不曾想竟如此轻易地结束了。 姜锦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淡道:“日后不会再和那群人有所交集,无需浪费精力。” 她望向沈湛的眼眸,语气郑重,“你记住,将军赶路,不斩小兔。” 沈湛顿住。 姜锦瑟雄赳赳地走在前面。 她瞥了眼地上的影子,回头对沈湛说道:“跟上呀!” “去哪?”沈湛问。 “去吃东西呀,你不饿?” 沈湛早已是饥肠辘辘。 姜锦瑟寻了一家最近的面馆,要了两碗打卤面,对伙计说道:“他那一碗不放辣。” 沈湛微微一怔。 沈湛不吃辣,还是她前世无意中发现的。 沈湛从不向任何人泄露自己的喜好与习惯,就是为了不让有心人抓住可乘之机。 见沈湛狐疑地盯着自己,姜锦瑟眨眨眼:“看什么看?饿了那么久,若是吃辛辣之物,容易腹泻。” 吓死了,差点暴露自己了解他习性的事。 “还好我机灵。” 姜锦瑟小声嘀咕。 打卤面做得很筋道,汤汁浓郁却并不油腻。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沈湛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又饿了大半日,一碗打卤面没吃够。 若是以往,他断然不会开口,但今日,他只是略微沉吟片刻,说道:“没吃饱。” 姜锦瑟喊道:“小二,再来碗打卤面,还是不放辣!” 吃完面,二人都出了一身汗。 姜锦瑟伸了个懒腰,惬意极了:“走了。” 沈湛跟着她出了面馆,望着她的背影说道:“嫂嫂,这里不是回村的路。” 姜锦瑟说道:“我知道。哎呀,你墨迹什么,快跟上。” 沈湛又道:“也不是去书院的路。” “我知道我知道。” 姜锦瑟被他烦得不行,索性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过他的手腕,“磨磨唧唧的!” 沈湛看着她柔弱无骨的手,尽管隔着厚厚的衣衫,却仿佛依然有一股热气烫到了他的手腕。 姜锦瑟带着沈湛进了一家布庄。 沈湛这才知道,她是想给他买两套棉衣。 自然,她给自己也添置了两套。 姜锦瑟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亏待自己的人。 她照顾别人的前提,是先顾好自己。 第二十章 厨艺 姜锦瑟将剩下的银子分了二两给沈湛,余下的拿去买了物资。 上山喂了鸡,把物资藏好,待到回杨家时,兜儿比脸都干净。 问就是二十两全被债主拿走了。 杨氏气得半死,趁着她去灶屋拿吃的,悄摸进了她的屋子。 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果真是半个铜板也没捞着。 “晦气,我就说要让二郎和你一起去。” 赵氏埋怨,“若二郎去了,指定剩能下几两银子!” 物价涨得越来越厉害,姜锦瑟手里的银子能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为了增补进项,姜锦瑟每日都会去去集市卖山货。 山雨欲来。 百姓连米面都快要吃不起了,山货自是无人问津。 万幸的是,那位贵人一共在镇上住了好几日。 刘掌柜每日都来找她。 姜锦瑟逮住时机。 前两日她只卖山货。 第三日起,她搭上各种野味,山鸡、竹鼠、果子狸…… 当又一日清晨,刘掌柜看到她背篓里的一条大蛇时,彻底绷不住了。 “大冬天的,你上哪寻的这玩意儿?” 姜锦瑟:“哦,挖到的。” “死的?” “活的,要给你弄醒吗?” 姜锦瑟两手抓着蛇,往刘掌柜面前一递。 刘掌柜虎躯一震:“停手!” “哦。”姜锦瑟摸了摸大蛇,“大冬天挖一条蛇可不容易了,很补的。” 刘掌柜寒毛直竖:“很补也没人敢吃啊!”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便宜卖给你,十两银子,山货白送。” 刘掌柜瞪大眼,指着地上的小背篓:“就俩萝卜你也好意思说是山货?” 姜锦瑟眨眨眼:“你信我,贵人爱吃的。” 刘掌柜表示怀疑。 姜锦瑟循循善诱:“你想想,这几日我卖的山货野味,贵人是不是吃得挺香??” “那是我的厨子做得好!”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姜锦瑟才不与他争论这个。 她拿着蛇往前走了一步,“你看,这条蛇很肥美的。” 刘掌柜往后急急一蹦:“别过来!” 平心而论,他不想买,可贵人的口味又着实刁钻。 他皱眉,盯着姜锦瑟手里那条冬眠的蛇嘀咕道:“客栈里也没人会做蛇啊。” “我会!” 姜锦瑟说道。 刘掌柜一脸怀疑:“你?” 姜锦瑟:“就我。” 刘掌柜仍不敢冒此风险。 姜锦瑟祭出杀手锏:“若不能叫贵人满意,今儿这条蛇和我篓子里的山货,都不收你钱了。” 客栈后厨。 刘掌柜看着磨刀霍霍的姜锦瑟,仍有些将信将疑:“你真敢啊?” “嗯?”姜锦瑟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闹饥荒时没得吃,漫山遍野寻吃的。,这种蛇我杀过好几次了。” 关于这点,她倒是没有撒谎。 前世虽为世家女,然在燕国为质那几年,她把一生该吃的不该吃的苦头全吃尽了。 古有越王卧薪尝胆,后有姜后忍辱负重。 杀条蛇而已,不算什么。 她一刀下去,刘掌柜嗷呜一声捂住了眼。 客栈的厨子们全围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 他们干了那么多年厨子,也是头一回见此场景。 看姜锦瑟利落娴熟的动作,简直不像头一回。 再瞧姜锦瑟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色,比他们这群大老爷们还虎! 前日卖给刘掌柜的山鸡,贵人只吃了一只,还剩一只养在后院,今日正好用上。 杀鸡这种事,她便不亲自上手了,毕竟有厨子不用白不用。 客栈的厨子们倒也乐得给她打下手,绝不承认是想偷师。 姜锦瑟会做不少野味,可若论起刀工,她是不及干了十几二十年的大厨的。是以改刀的活,她也一并交给了他们。 大厨们根据她的吩咐,把两样食材切块儿。 姜锦瑟先是将山鸡放到锅里,翻炒了一会,炒至肉质金黄,再倒入烧开的水,把新鲜的蛇肉与切好的姜片一并放进去,盖上锅盖焖煮。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姜锦瑟揭了锅盖,撒了几根长长的香葱,便把野味出锅了。 闻着那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大厨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刘掌柜忙不迭地进了后厨:“什么味儿这么香?你们做啥了?” 一位大厨说道:“我们啥也没做啊,是姜姑娘做的。” 刘掌柜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看姜锦瑟,又看向桌上的一碗野味汤,问道:“这是——” 姜锦瑟微微一笑:“它叫龙凤呈祥。” 刘掌柜微愕:“啊……好名字。” 别的不提,单这菜名,贵人定能喜欢。 “看不出来,你一个小小村姑,还有这学问呢。” 姜锦瑟没有故作谦虚,笑着说道:“汤要趁热喝,快给那位贵人端过去吧。” 刘掌柜有些犹豫,担心贵人不吃这玩意儿。 可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罢了! 富贵险中求! 他把心一横,亲自将龙凤汤给贵人端了过去。 “今儿小店做了道新菜,叫龙凤呈祥,请您慢用。” 他小心翼翼地退回一旁。 贵人拿起汤勺,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汤,缓缓放到唇边。 刘掌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贵人尝后,神色微微一顿。 刘掌柜屏住了呼吸。 贵人薄唇轻启:“这汤谁做的?” 姜锦瑟在后院等着刘掌柜给自己结账。 总算见着刘掌柜下楼了,神色颇为匆忙,她问道:“可以给钱了吗?” 刘掌柜的神色一言难尽。 姜锦瑟叉腰:“你不会想赖账吧?” 刘掌柜突然冲姜锦瑟拱手作了个揖。 姜锦瑟双手抱怀,挑眉问道:“别以为你给我当孙子,我就不要你银子。” 刘掌柜:“……” 刘掌柜讪讪笑道:“从前是刘某有眼不识泰山,对姜姑娘多有怠慢,还望姜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姜姑娘放心,答应你的银子,一个铜板也不会少。” 姜锦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着他接着说。 刘掌柜心道,你怎知我有话要说?年纪轻轻,心思竟比他这个掌柜更通透。 刘掌柜笑道:“啊,姜姑娘做的龙凤汤甚得贵人喜欢,贵人点名要见姜姑娘。” 第二十一章 贵人 姜锦瑟刚上楼,便与一个双十年华的青衫男子不期而遇。 男子客气地冲她拱了拱手:“姑娘借过。” 随后快步进了前面的厢房。 门口的侍卫并未阻拦。 然而当姜锦瑟也要进屋时,侍卫却拦住了她:“请稍等。” 姜锦瑟倒也不着急,悠哉悠哉地靠墙等候。 侍卫似不在意一个小村姑的存在,并未驱赶。 她正好乐得听墙角。 “令尊可好?” 说话的正是方才的青衫男子。 “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偏要去做木匠。父亲得知消息,全然不信,派我来柳镇看看,确认事情真假。” 这便是那位贵人,听声音亦是颇为年轻。 “人各有志。”青年笑着道。 贵人道:“但山长的弟子可不好当,这些年他总共才收了三个弟子——” “不对,现在该是六个了。”青年笑着打断贵人的话。 贵人并未动怒,疑惑地问道:“山长又收徒了?” “是啊,今日刚收的,听闻是个农家子。” “一个农家子也配当山长的弟子?” 姜锦瑟在心中轻哼。 农家子怎么了? 总有一日骑到你们头上! 不过,这年轻人既是山长弟子,算起来沈湛还得唤他一声师兄? 书生笑而不语,没接这话茬。 贵人又问:“当真不打算跟我回江陵?” “不了。” 青年毫不犹豫地拒绝。 贵人叹了口气:“我现在真信你能干出退学、不再拜山长为师的荒唐事了。” 青年笑而不语。 “这是家父的心意。” 贵人说着,似将某物放在了桌上。 姜锦瑟听见青年将物件推了回去:“替我多谢颜公厚爱,我暂时不想离开柳镇。他日若有缘相见,定上门拜访。” 颜公? 莫非是琅琊颜氏? 颜氏祖籍琅琊,后迁居江陵,世代从文,如今是江陵第一书香门第,与萧氏、庚氏、宗氏、乐氏并称江陵五大世家。 难怪刘掌柜对他那般奴颜婢膝。 姜锦瑟继续往下听。 “什么汤这么香?”青年问道。 “龙凤呈祥。”贵人答。 青年开怀一笑:“好名字!给我来一碗。” 一旁的丫鬟看向贵人,见他微微颔首,便盛了一碗龙凤汤递过去:“请慢用。” 青年尝了一口,眼眸一亮:“真鲜!我从未喝过这般鲜美的汤。” 他又夹了块肉,细细品味后说道,“瘦而不柴,肉质鲜嫩……这是什么肉?” 贵人缓缓开口:“蛇肉。” 咚! 书生两眼一翻,径直栽倒在地。 姜锦瑟眨了眨眼。 这是……晕了? 她寻思着该轮到自己了,不料一个黑衣人行色匆匆地抢先进屋,俯在贵人耳畔低语了几句。 贵人的声音陡然一沉:“知道了,备马回江陵!” 丫鬟忙问:“少爷,子明公子怎么办?” 贵人冲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当即上前将青年扛上床,丫鬟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旋即二人跟着贵人出了厢房,门口的侍卫也一并撤了。 路过姜锦瑟时,贵人未曾多看她一眼。 倒是姜锦瑟看清了他模样。 长得……不眼熟! 前世她与琅琊颜氏虽有交集,却只见过家主,颜家几位公子未曾有资格被她召见。 姜锦瑟进屋,双手抱怀,盯着被吓晕的书生喃喃道:“子明公子。” 这人既是山长弟子,又与琅琊颜氏相识,身份按理说不低,可前世她怎么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公子慢走,下次再来啊!” 刘掌柜亲自将贵人送上马车,挥手目送直至马车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回头。 一抬眼,便见姜锦瑟面无表情地站在对面,顿时吓了一跳:“你走路没声的?” 姜锦瑟挑眉:“自己耳背,怪我咯?” 刘掌柜此刻不敢与她争执,清了清嗓子问道:“贵人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姜锦瑟双手抱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夸我厨艺好,邀我去江陵做他的厨子,我没答应。” 刘掌柜目瞪口呆:“你、你拒绝了?你可知他是谁?” 那可是连府台大人都得下马相迎的贵客! 难怪方才见颜公子脸色不佳,原来是这丫头惹毛了! 既如此,日后不必自己再忌惮这丫头, 他当即就要挺直腰杆,却听姜锦瑟慢悠悠地说:“对了,贵人还说,他赏你的银子,得分我一半。” 掌柜身子一震:“什么?” 姜锦瑟瞧他反应,心知自己诓对了。 她伸手,抬了抬四根手指:“嗯?” 刘掌柜狐疑地打量着姜锦瑟:“你……莫不是在诓我?” 颜公子身份尊贵,怎会干出此等掉价之事,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姜锦瑟风轻云淡道:“不信你追上去问问颜公子。” 掌柜神色一僵。 贵人竟是连姓氏都告知于她了。 思量再三,他终究不敢怀疑,老老实实地拿出十两银子递给姜锦瑟。 算上卖蛇的十两和烹饪的五两,姜锦瑟手头已有二十五两银子。 放在一个月前,这已是一笔巨款。 可眼下兵荒马乱,物价飞涨,二十五两如今约莫只抵得上从前的五两。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那间破茅屋空空如也,锅碗瓢盆都得重新添置。 先前没挣到银子时,她只想着简单搭个窝棚凑活,如今有了积蓄,便打算将两间棚子好好修缮一番。 姜锦瑟揣着二十五两银子,直奔镇上的杂货铺与粮店。 她先咬牙买了三石糙米、两袋玉米面,这是保命的根本,花去十两。 又挑了二十斤咸肉、十斤干菜与一坛咸菜,耐存且能补体力,耗费六两。接着添置了两口铁锅、一套陶碗陶盆,以及足够的火石、火镰与粗布,花去四两。 最后买了两捆结实的麻绳、一把柴刀、一柄短斧,还打了一小袋粗盐,剩余五两银子仔细收好备用。 这些物资要运回去并不容易,她咬牙雇了一辆骡车。 花了他一百个铜板。 他给钱大方,拉车的问是否需要帮他搬到家里。 她拒绝了。 她可不希望自己的避难所被旁人知晓。 她分几趟将物资悄运上山,藏在窝棚角落,用干草遮掩妥当。 看着堆起的物资,姜锦瑟双手撑住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累死她了…… 这些物资应该足够她和沈湛支撑一阵子了…… 第二十二章 盖房 接下来的几日,姜锦瑟不再去街上采买。 一是物资囤得差不多了,二是物价已经涨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 以往一头百来斤的年猪只能卖一贯钱,约莫半两银子,如今却飙升到了三两、五两! 杨家人乐坏了,忙不迭地把家里的两头猪拖去集市售卖。 姜锦瑟看着他们踩坑,并不提醒。 倒是刘婶子那边,她提了句,过十日再卖。 “过十日,镇上都不赶集了哩。” 以往确实如此,但今年会有叛军。 官府不做人,非但不对战敌寇,反而弃城逃之。 而那时已没了集市,官员乡绅们着急,花大价钱去乡下采购。 可那时,大家伙儿能卖的早就卖掉了。 姜锦瑟温声道:“婶子,你信我,是四郎带回的消息,你也知道,他被山长收为弟子了,他说的准没错。” 沈湛拜师之事,早已在十里八乡传开。 刘婶子一听是沈湛的消息,当即不疑有他。 村里人笑话刘婶子傻,年猪再不买,回头可卖不出去了。 刘婶子:“你们爱咋卖,我不卖!” 姜锦瑟每日早出晚归,问就是去山上砍柴了。 看着她扛回来的稀稀拉拉的柴火,赵氏破口大骂:“砍一天才砍这么点儿!不中用的东西!” 姜锦瑟不与赵氏交锋,转头望向堂屋里品茶的老爷子,可怜巴巴地说道:“祖父,我手伤未愈,只能砍这些,待他日我好了,定多给家里砍些柴火,我和四郎会好生孝敬祖父的。” 好看的事儿一件不做,好听的话绝不少说。 画大饼,她前世便已炉火纯青。 果然,老爷子很吃这一套。 “你去歇着吧,明日不必上山了。” “那不行。” 不上山她怎么盖房子啊? “我不管别人,也得管祖父啊,我多砍些柴火,也能让祖父多享会儿火盆。” 老爷子嗯了一声:“还是你孝顺。” 赵氏懵了。 最近在家里当牛做马的是她吧,这丫头啥也没干,就动动嘴皮子,怎么就孝顺了?! 赵氏气得半死。 姜锦瑟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蔫巴巴的果子:“祖父,这是我今日采到的野果,就这么一个,祖父吃!” 赵氏:“……!!” …… 转眼到了月底。 这一日,晨雾还没褪尽,姜锦瑟蹲在溪边用木桶打水。 她也是前几日才发现的,往东走,没多远便有一条潺潺流动的山溪。 大郎当初选此处建茅屋,可见是真花了心思的。 她今日已挑了五趟,水缸的水才打了一半。 她的肩膀有些酸痛。 这幅身子力气再大,也是个十四岁的丫头,细皮嫩肉的,扁担早把她肩膀磨肿了。 就在她打算挑第六趟时,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她的扁担。 “我来。” 清润低沉的少年嗓音,比山涧的溪水更澄澈干净。 姜锦瑟抬眸:“咦,你怎么上山了?今日不用念书吗?” 沈湛道:“休沐两日。” “哦。” 姜锦瑟把扁担递给他,“走稳点儿,别晃荡。” “嗯。” 沈湛应下。 约莫是这几日在书院吃饱穿暖了,即使两桶水对十五岁的少年而言依旧有些重,但到底是扛起来了。 瘦小的肩膀,挑起了家里的重担。 姜锦瑟悠哉悠哉地跟在后头。 她才不会因为他是个文弱书生,便这不让他挑,那不让他扛的。 心疼男人,会倒霉! 沈湛担水,姜锦瑟去忙活别的。 她弯腰捡起块尖石,在清理好的空地上划出一块长基。 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块。 随后,又在旁边圈出一块方坪。 “偏房和主屋在这头,厨房在那头,后院圈到东边。” 她喃喃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望着满头大汗的少年:“水缸的水打满了?” 少年微微喘息,点了点头。 他望着地上的印记,明显看出多了一间屋子,却没多问。 姜锦瑟给他倒了一碗水:“赶紧喝,喝完了开始打桩!” 沈湛:“……” 木头是这几日伐好的。 沈湛目光一扫,问道:“这些……全是你砍的?” “怎么样?你嫂嫂我厉害吧!” “下次这种活,等我回来了再做。” “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天气渐冷,要赶在大雪来临之前,把所有木材备齐。 姜锦瑟弯腰扛起一根最粗的木柱:“主屋四角先定,偏房跟着主屋的线走。” “你还懂这些?” “我……” 姜锦瑟险些脱口而出,上辈子在燕国为质,她可没少盖窝棚。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位子明公子。 “我舅舅是木匠!” 她哪儿知道原主的舅舅是啥,反正沈湛也不知! 瞎咧咧呗! 两人倒也默契,沈湛扶着木柱,姜锦瑟抡起石夯,一下下将柱脚砸进提前挖好的浅坑,再用碎石和湿土填实。 日上三竿时,三间房的框架已初具雏形。 接下来是夯土墙。 姜锦瑟取来山溪旁的黏土,筛去石块草根,加水搅拌到手握成团、落地即散的湿度。 沈湛则扛起两块木板拼成的简易夯具:“我来夯土。” 见姜锦瑟不语,只一味看着他。 他正色道:“我看看大哥夯过。” “行,你来。” 姜锦瑟双手抱怀,退开。 沈湛一棍子下去—— 黏土未动分毫。 沈湛尴尬:“我再试一次。” 一连试了三次,不是夯具打滑,就是力道不佳。 姜锦瑟一脸嫌弃:“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拿过夯具,高高抡起,重重砸下。 “加土。” “哦。” 沉闷的“咚咚”声在山谷里回响。 不知过去多久,总算是把土夯完了。 她的衣衫也湿透了。 “墙要够厚,不然冬天挡不住风。”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指了指一旁的树枝,“等下压上这个,下雨不容易冲垮。” 沈湛点头,转身去搬更多的石头,沿着墙基外侧码了一圈,加固根基。 这不像夯土,是个技术活儿,且对力气的要求也没那么大。 姜锦瑟见他做得有模有样,转头去忙活厨房。 沈湛蹙了蹙眉,说道:“一会儿我来做。” “行。” 姜锦瑟开始搭灶台,“你那边弄完了过来。” 沈湛:“……” 他的意思是—— 让她歇着,他来。 第二十三章 养大 沈湛与姜锦瑟忙活了整整一日。 到日薄西山时,叔嫂二人都累趴下了。 少年坐在木凳上,微微地喘着气。 泛红的脸颊被暮色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本就俊美的脸庞,越发精致如玉,恍若谪仙。 姜锦瑟撇了撇嘴,轻轻一哼:“长这么妖孽,给谁看?” “嫂嫂说什么?” 沈湛问道。 “没什么。” 姜锦瑟坐在后院的一块多出来的木板上,双手向后撑着,微微仰头,望着一望无际的苍穹。 “沈湛。” “嗯?” 沈湛看向她。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你方才是不是想让我歇着,你来干活?” 沈湛没有否认。 姜锦瑟拍了拍手,四下寻找:“那行,你来。” 沈湛不解地问道:“做什么?” 姜锦瑟摸到了一把铲子,含笑递给他:“铲鸡屎!” 沈湛“……” 今日扩建的三间屋子不算大,而且是干打垒,棚顶也不复杂。 忙到天黑时,姜锦瑟便收了工。 她揉了揉酸痛的腰,有气无力地说道:“累死你嫂嫂我了,今儿先到这吧,差不多足够我们……住一阵子了。” “避难”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好在她机灵。 她话锋一转:“你被山长收为弟子,前途无量,日后定是要去城里念书的。” 沈湛问道:“嫂嫂的意思是,会与我一道进城?” 姜锦瑟理直气壮地说道:“不然呢?你考取功名了就想撇下你嫂嫂我?忘记是我怎么一把屎一把尿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的了?” 沈湛:“……你才嫁过来两年而已。” 姜锦瑟哼道:“我不管!长嫂如母!” 沈湛:“嫂嫂怎知我一定会考取功名?” 你何止会考取功名,你能耐大着呢,跟一国太后叫板多年,还联合皇帝逼杀了哀家! 姜锦瑟:“你要是考不上,我就去你哥坟头哭坟!” 沈湛:“……” “饿了没?”姜锦瑟又道。 “饿。”沈湛毫不犹豫地说。 姜锦瑟唇角一勾:“以前问你饿不饿,你怎么不说饿呀?” 沈湛抿了抿唇。 姜锦瑟凑近他,盯着他亮若星河的眼眸,调笑道:“是不是觉得嫂嫂我变好了?” 她呵气如兰。 沈湛的睫羽颤了颤,起身道:“我去试试灶台好不好用。” 姜锦瑟扭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噗嗤一声笑了。 十五岁的沈湛,这么好玩的吗? 灶台是好用的。 姜锦瑟烤了几个红薯,又舀了一碗白面,打了三个鸡蛋。 今儿没烙饼子,而是做了一锅疙瘩汤。 二人流了一天的汗,夜里吃些软糯、有汤水的流食,正是合适。 两人都饿坏了,抢着吃。 前世那些大臣,怕是死也想不到,堂堂一国太后,居然会在山沟沟里和少年太傅抢食吃! “吃不动了,吃不动了。” 姜锦瑟看着左右手各拿着的半个红薯,有心无力地放回盘子,打算一会拿它们喂鸡。 不曾想,沈湛顺手拿起半个吃了起来,吃完左边的,又去拿剩下的半个。 姜锦瑟张了张嘴:“那个……” 沈湛咬了一口,安静看着她:“嫂嫂想说什么?” 姜锦瑟看了看他手中的红薯,微微一笑:“没什么。”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他,这半个红薯是我咬过的。 吃饱喝足后,姜锦瑟打算下山了。 她让沈湛先走,自己稍后再回,免得被人瞧见了说三道四。 沈湛道:“我今日住在山上。” 姜锦瑟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原先的小茅屋本就能住人,何况她又添置了不少家当,棉被褥子比杨家的暖和多了。 姜锦瑟回到杨家时,天已彻底黑透。 “你又死哪去了?”赵氏没好气地问道,“你砍的柴呢?” 姜锦瑟取下肩上的小背篓,微微一笑:“我今日在山上碰见不少山货,便采了些回来给祖父补身子,等我采完,才发现自己走得有些远了。” 赵氏咬牙切齿:“成天只知道巴结老爷子,拿老爷子当令箭,死丫头!臭蜘蛛精!老娘总有一日要收拾你!” …… 姜锦瑟一觉醒来,屋外一片银装素裹。 居然下雪了。 前世的自己,就是死在这样一个大雪天。 比起逐渐冰冷的身体,真正绝望的是那颗寒掉的心。 沈湛啊沈湛。 这辈子我把你养大,你还会成为我的死对头吗? 杨家人未起。 姜锦瑟在厨房烙了几个饼子,又装了一碗酱菜,踩着厚厚的积雪上了山。 今日得搭鸡舍,不然这么厚的雪,她都懒得出门。 原本小半个时辰的路,她走了足足一个时辰。 小茅屋也被覆盖在一片白雪之中。 门前的积雪已被清理,清出了一条长长的小道。 姜锦瑟心下了然,推开虚掩的屋门。 “沈湛?” “我在后院。” 姜锦瑟去了后院。 风雪中的少年,连长长的睫羽都凝着雪花。 他穿着自己给他买的棉衣。 棉衣虽厚,却并不显臃肿。 松柏之姿,清冷如玉。 沈湛铲雪的动作顿住:“嫂嫂为何……这般看着我?” 姜锦瑟双手抱怀:“我家小叔子初长成,他日必卖个好价……咳咳,给你娶一房好媳妇儿。” “我不要媳妇儿。” 沈湛继续铲雪。 “你不要媳妇儿要啥?” 难不成和前世一样,打一辈子光棍儿? 不对,自己死时他也才三十有一,谁知后面有没有娶妻。 姜锦瑟眸光一扫,望着角落里的一个小矮棚子:“这是啥?” “鸡舍。” 沈湛说道,“我试过了,不会塌,先凑活用,下次搭个更大的。” “够了够了!”姜锦瑟连忙摆手,“有就不错了。” 二人只是在山上避难而已,又不是真打算长住。 她见后院的栅栏敞着,走过去打算关上,不料却瞥见了另一间小小的窝棚。 “这是——” “茅厕。” 沈湛说。 姜锦瑟一时怔住,半晌才喃喃开口:“又是鸡舍,又是茅厕,你不会一宿没睡,干到现在吧?” 沈湛的确一宿未眠。 他只是觉得,她一个女子,或许—— 姜锦瑟:“你们读书人,真讲究啊……” 沈湛:“……” 第二十四章 嫁娶 这场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五日。 姜锦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大雪封山,山货挖不成。 即便挖了,那个出手阔绰的贵人也早已离开。 这穷乡僻壤的,卖给谁去?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待在了家里。 “死丫头!” 赵氏的大嗓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日上三竿了,你还杵在屋里做甚?还不快上山砍柴去!” 姜锦瑟走出屋子,直奔坐在堂屋喝茶的老爷子,躲在他身后。 捏着他一片衣角,仿佛老爷子是这世上她唯一的依靠。 老爷子瞪了赵氏一眼:“这么大的雪,你让她上山?那是去砍柴,还是去送死?大过年的,你给家里找甚晦气!” 赵氏敢怒不敢言,只能朝姜锦瑟甩眼刀子。 姜锦瑟全当没瞧见。 赵氏越发心气儿不顺了。 “不砍柴,做饭去!我瞧你手也好得差不多了……” “祖父,锦娘的手伤痊愈了,锦娘给您捶捶肩。” 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爷子缓缓闭上眼:“嗯。” 赵氏:“……!!” 接下来,家里倒是难得的风平浪静。 沈湛自那日在山上的小茅屋住了两晚后,便回了书院继续念书。 杨家人压根儿不知他回村过,也从未派人去书院问他手头银子可够、下雪了冷不冷、是否要添衣。 好似早已忘了杨家还有这么一个养子。 所幸沈湛已被山长收为弟子,姜锦瑟也给了他足够的银子,不必担心他再挨饿受冻、受尽欺凌。 她每日在家哄哄老爷子,气气赵氏,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一日,姜锦瑟正在后院磨刀,赵氏突然笑呵呵地朝她走来,手里还捧着一件半新的碎花小袄。 虽不是锦缎,但也是细棉布的,看起来颇为体面。 “锦娘啊。” 赵氏的声音温柔得让姜锦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看你这几日怪冷的,娘特意给你找了身衣裳,你换上试试?这是以前你大姑姐穿过的,料子好,穿着也暖和。” 姜锦瑟挑眉。 赵氏这是转性了? 不可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放下磨好的刀,不动声色地接过衣裳,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娘。” 赵氏见她接了衣裳,笑得更欢了:“赶紧换上!” 姜锦瑟微微一笑:“好啊。” 中午,杨家来了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夹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走路风风火火。 一进门,她的目光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扫地的杨小妹身上。 “哎呀!”她眼睛一亮,几步走过去拉过杨小妹的手,“这就是赵妹子说的那个……” “王婆,王婆你看错了!” 赵氏赶紧上前,打断了王婆的话,把杨小妹往身后藏。 “这是我家闺女,还小呢!您要找的是那个……锦娘,家里来客人了,倒杯热茶!” 赵氏冲着屋里喊了一声,随后便神神秘秘地把王婆拉进了自己屋。 姜锦瑟端着茶杯,推门入内。 一进屋,那个被称为王婆的妇人立刻停止了说话,目光死死地盯着姜锦瑟,仿若在集市上打量一头待宰的年猪,带着审视、贪婪,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惊艳。 “啧啧啧……”王婆围着姜锦瑟转了两圈,嘴里不停地发出赞叹声,“好个俊俏的小娘子!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这眉眼,长得真标致!虽然年纪小了点,胸脯还没长开,但这腰,这屁股……” 她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姜锦瑟的腰臀处停留了片刻,其意义不言而喻——这是个好生养的。 赵氏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锦娘,这是你王婶儿。” “王婶。” 姜锦瑟含笑打了招呼。 王婆眸子一亮:“声儿也动听!” 赵氏笑了笑,对姜锦瑟说道:“你去忙你的吧,我和你王婶儿说会子体己话。” “是,娘。” 姜锦瑟乖顺的样子,很是让赵氏满意。 待她出去合上了屋门,赵氏忙道:“怎么样王婆?我家锦娘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吧?” 这倒是实在话。 姜锦瑟这副皮囊,比之前世也不输半分颜色。 “不错,不错。”王婆有些意犹未尽,“确实是个美人坯子。” “那是自然。”赵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王婆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赵妹子,实不相瞒,这户人家虽然有点家底,但毕竟……你也知道。这个数,不能再多了。” “什么?”赵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两银子?你打发叫花子呢?” “哎呀,不是一两。”王婆摇摇头。 “十两?”赵氏的声音陡然拔高,“王婆,你这也太黑了吧!现在一头年猪都能卖五两银子,我这可是个活生生的大姑娘!你也看见了,这模样,这身段,别说十里八乡了,整个柳县你上哪儿找?二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二十两?”王婆瞠目结舌,“赵妹子,你是想钱想疯了吧?她虽然长得俏,但毕竟……” 赵氏会意,眼神一闪说道:“王婆,你可别听外面的闲言碎语。锦娘是嫁过来两年了,可她是童养媳!我家大郎没和她圆房!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赵氏哪里知道沈大郎与姜锦瑟没圆房? 不过是为了高价胡诌罢了。 王婆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回想一下,小丫头确实不像是开过苞的。 黄花大闺女的话,身价可就不一样了! 她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二十两就二十两!不过赵妹子,你可得保证,她若是跑了,或抵死不从,我可是要找你退钱的!” “放心!” 赵氏拍着胸脯保证,“我家的丫头,我还能不清楚?她就是个闷葫芦,胆子小得很。到时大花轿子一抬,我自有办法让她乖乖上轿!” 二人又商量了几句细节。 王婆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三日后,男方会派人来迎亲!” 第二十五章 吃肉 姜锦瑟倚在门口晒太阳。 不时有乡亲路过,她一一笑着打了招呼。 起初乡亲们颇为惊讶,如今已习以为常。 赵氏送王婆出去。 临走前王婆又看了姜锦瑟一眼,越发满意起来。 赵氏看姜锦瑟也不再碍眼。 不再催她干活,不对她吆五喝六,甚至还让她吃上了肉。 尽管只是两块小小的肥肉,但也已是她嫁入杨家这两年的最高待遇。 杨三郎闻着肉香进了灶屋。 看到姜锦瑟碗里的肉,他立即横眉冷竖,指着姜锦瑟的鼻子问道:“你是不是又偷吃了?” 姜锦瑟懒得理他。 杨三郎伸手去抢,被赵氏一巴掌拍开。 杨三郎摸了摸被打疼的手背,皱眉问赵氏:“娘,你做甚?” 赵氏道:“我给你大嫂的!” 杨三郎不可置信:“娘,你咋能给这个蜘蛛精吃肉呢?” 赵氏沉下脸:“甚蜘蛛精?她是你大嫂!再让我听到,告到你祖父那儿去!” 杨三郎愤愤不平地走了。 赵氏笑着问姜锦瑟:“锦娘呀,够不够?不够娘再去给你舀一块儿。” 姜锦瑟微微笑道:“够了,娘。” 两坨肥油,腻死她了。 赵氏暗松一口气,她可舍不得真给。 三两口吃完,赵氏去隔壁窜门子。 姜锦瑟看了眼坐在角落默默吃腌菜的杨小妹:“小妹?” 杨小妹怯生生地朝她看来。 姜锦瑟瞅了瞅她的碗:“拿过来。” 杨小妹以为她要抢自己的碗,犹豫了两下,到底是乖乖照做。 毕竟若是不给,她怕蜘蛛精把她吃了。 姜锦瑟分了她一块肉。 杨小妹呆住。 “大哥!” 吃过晚饭,杨三郎把杨二郎拉进屋,压低声音,“娘也被那个蜘蛛精给迷惑了,你是不知道,娘居然给她肉吃!” 薛氏用竹签剔着牙,掀开帘子,听到这话,眼珠转了转。 杨二郎:“你别瞎说。” “我哪有瞎说?二嫂!二嫂你也瞧见了吧?” 杨三郎望向门口的薛氏。 薛氏清了清嗓子,打了帘子进屋:“啊,是有这么回事儿。” 死丫头只分给杨小妹,不分给她,快把她馋死了。 “我要睡了,你回自己屋玩去。” 杨二郎把杨三郎撵了出去。 薛氏走到他身旁坐下,小声问道:“娘那咋回事啊?咋突然对姜锦娘那么好?” 杨二郎躺下,背对着她道:“不该问的你别问。” 薛氏望向姜锦瑟屋子的方向,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转眼到了第三晚。 赵氏又给姜锦瑟端来了肉汤。 “锦娘,多吃点儿,汤也喝了,别剩下。” 今儿的肉居然是瘦的,真是下了血本啊…… 姜锦瑟含笑接过:“多谢娘。” 杨三郎杵在门外,恶狠狠地瞪着她,像是恨不能把她给吃了似的。 姜锦瑟抬眸微微一笑:“三弟,有事吗?一直盯着我碗里的肉,难道是你也想吃?娘,要不给三弟吃吧。” 赵氏慌忙道:“不不不,他、他哪能吃这个?是给你的,锦娘,你吃!” “破鞋!”杨三郎气呼呼地走了。 赵氏讪笑着对姜锦娘说道:“别往心里去,回头娘骂他。” 杨三郎是你最疼的心头肉,你舍得骂他才怪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娘对儿媳真好,儿媳一定会报答娘的。” 你明日就能报答了。 赵氏吃完,照例去隔壁串门子,收碗是薛氏与杨小妹的活。 杨小妹直勾勾地盯着姜锦瑟碗里的肉。 这两日娘端肉过来,大嫂总会分给她一半。 “小妹?”姜锦瑟笑道。 杨小妹眸子一亮:“大嫂!” 姜锦瑟温声道:“我这两日吃多了肉,有些克化不了,我和你换一碗。” 二人换了碗。 腌菜太辣,姜锦瑟喝了两碗水,才总算觉着喉咙没那么痛了。 回屋后,她困意袭来,倒头便睡。 赵氏听着屋里的动静,直到再也没有声音,才和杨江、杨二郎偷摸进了屋。 杨江问道:“真晕了?” 赵氏推了推姜锦瑟,又唤了两声“锦娘”。 毫无反应。 赵氏得意一笑:“死丫头精得很,可惜姜还是老的辣。她以为老娘把蒙汗药下在肉汤里了,殊不知老娘是下在那碗茶水里了!老娘还看不穿她那点儿心思?” “娘,”杨二郎想到什么,又问道,“她若是一会儿醒了咋办?” 赵氏摆摆手:“咋可能?她喝的那两大碗,够药倒几头猪了,还药不倒她?别说今儿半夜,明儿半夜都不一定能醒!行了,你俩先出去,我给她把嫁衣换上,一会等轿子来了,你俩把她抬上轿。” 杨二郎疑惑道:“半夜迎亲啊?” 赵氏哼道:“给七十岁的员外做第十八房小妾,难不成青天白日明媒正娶?让乡亲们瞧见,指定戳咱家脊梁骨!” 杨二郎:“还是娘想得周到。” 父子俩出去后,赵氏拿出一套粉嫩嫩的衣裳,给昏迷不醒的姜锦瑟换上。 小妮子平日里穿得灰扑扑的,换上嫁衣竟像一出水芙蓉似的,明艳得不行。 赵氏如此厌恶姜锦瑟,此时也不得不感慨,这丫头是十里八乡真正的美人胚子。 她一边解着姜锦瑟的衣带,一边嘀咕道:“你可别怪娘心狠,大郎死了,你们大房本就是累赘,你又作掉了家里的二十两银子,这也是没办法!” 昏迷后的人简直像一滩肉泥,又重又翻不动,一套衣裳换下来,赵氏浑身湿透了。 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招呼男人和自家儿子:“轿子到了没?把她抬出去……” 书院,学生们早已歇下,沈湛仍在挑灯夜读。 自从被山长收为弟子后,他搬出了寝舍,住进山长的斋馆。 尽管只是一间狭窄的杂屋,但不必与人同住,一个人落得清净。 他磨了墨,提笔书写。 然而不知怎的,今晚总有些心绪不宁。 他推开窗子透气。 一股冷风灌入,吹落了腰间的钱袋。 他弯身拾起,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这个针脚乱七八糟的钱袋是小嫂嫂给他的。 他望向无边夜色。 有些日子没见到小嫂嫂了,也不知她在杨家过得如何。 第二十六章 救嫂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王婆终于领着迎亲的轿子抵达了杨家。 没有敲锣打鼓的,亦无吹唢呐的,仅四个轿夫。 即使是纳妾,此等阵仗也太忒寒酸了些。 杨家人却无半分不满。 又不是嫁亲闺女。 赶紧把这个蜘蛛精送走,他们全家就谢天谢地了。 赵氏把王婆带进了姜锦瑟的屋。 王婆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是那日见到的姑娘。 她笑道:“赵妹子,算我小瞧你了。当日我瞧着这丫头是个表面和善,内里极有主意的,以为今晚要费一番周折,我都做好强行绑人的准备了。” 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绳子。 赵氏得意一笑:“一个小丫头,难得住我?” 王婆干这行许久,瞅一眼便知是咋回事,问道:“你这是下了多少药?别把人喝死了吧?” 赵氏忙道:“咋可能?我心里有数,只是睡一晚,明日就醒了。再说了,睡着了,不是正好办事?” 王婆心领神会,笑着啧了一声:“你这个当婆母的真狠心呐,好端端的儿媳,说卖就给卖了。” 赵氏笑着道:“王姐你咋说话的?嫁去张员外家,吃香喝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又有丫鬟伺候,这神仙日子,旁人求也求不来呢。” 王婆哪能不知赵氏的心思。 只不过这事与她无关。 又不是她卖了自己儿媳,往后有报应,也是报应在赵氏身上。 她打开妆奁盒子,开始给姜锦瑟一顿捯饬。 赵氏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 这到底是糊墙呢?还是干啥?画的跟鬼似的! 涂脂抹粉后,王婆又给姜锦瑟盖上了盖头,最后才把剩下的十九两银子结了。 赵氏心花怒放,赶紧拿去给杨江,让他用小秤称了一下。 确认足金足两,她才让杨江与杨二郎把新娘子扛上了花轿。 夜半。 沈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皱了皱眉,他睁开双眼,掀开被子下了床。 门房的小厮正坐在凳子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他身子一抖,迷迷糊糊地问道:“谁呀?” “沈湛。” “沈郎君?” 小厮的瞌睡醒了大半,走过去给沈湛开了门,“沈郎君这么晚还没歇息呢?” 沈湛说道:“我想回家一趟,劳烦通行。” “这个时辰?”小厮望了望暗黑无边的夜色,“不能明早回吗?” “我想现在回。” “书院里不让半夜放人出去呀。” “所有后果我自行承担。” “这……” 小厮难住了。 若是别的学生倒也罢了,偏偏他是山长的弟子…… “我嫂嫂给你的饼子……” “行行行!”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圣人诚不欺他! “早去早回!可别给我惹麻烦!” “多谢。” 大门敞开。 沈湛快步撞入了寒风凛冽的夜色。 走到半路时,他碰上了四人抬着的一顶大花轿子,一旁跟着一个穿绿戴红的媒婆。 看样子是迎亲的。 半夜迎亲,倒是稀奇。 他心里惦记着回杨家,没多管闲事,与轿子擦肩而过。 王婆把人带走后,杨家人便立刻歇下了。 睡得正香时,突然被一阵惊天动地的拍门声吵醒。 赵氏烦躁地翻了个身。 “锦娘!锦娘!” 她叫了两声,才记起姜锦娘早被王婆带走了。 “老二媳妇儿!老二媳妇儿!” 杨江被她吵醒,用手肘杵了杵她:“你自个儿去瞧瞧啊!” 赵氏骂骂咧咧地披上棉衣去了。 “大半夜的,哪个在敲魂?” 她拿掉门闩,拉开木门,一眼瞧见沈湛满面寒霜地站在门口,吓了一大跳! “四、四郎?你咋回了?” 沈湛进屋,问道:“嫂嫂呢?” 他没说大嫂二嫂,但他向来也只叫姜锦瑟嫂嫂。 赵氏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正色道:“你不在书院好好念书,半夜回家作甚?” “我问你,嫂嫂呢?” 他每说一句,便朝前一步。 巨大的压迫感,让赵氏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半晌,她才回过神,讪讪笑道:“睡了呀,锦娘睡了!” 沈湛迈步朝姜锦瑟的屋子走去。 赵氏一把拉住他:“你作甚?大半夜闯你嫂嫂的屋子,像什么话!” 沈湛甩开她的手,三步并作两步,重重推开了姜锦瑟的房门。 屋子里空荡荡,哪有小嫂嫂的身影? “你们把我嫂嫂弄哪去了?” 他冷声质问。 赵氏的脊背莫名蔓过一股寒意。 这小子的眼神,咋和那丫头发疯当日差不多? “她、她在刘婶子家。” 沈湛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最后问一次,我嫂嫂在哪儿?” 赵氏只觉自己被一头凶狠的狼崽盯上,心里咯噔一下。 “孩子他爹!” 她叫出声。 过来的却是杨二郎。 杨二郎眉头一皱:“四郎?你咋回了?大半夜的在家里闹啥?” 沈湛的目光扫过母子二人,冷声道:“不说是吧?那我可就报官了。” 秀才报官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二人当即变了脸色。 杨二郎道:“四郎,你别冲动,大嫂她……她回娘家了!” 赵氏捂住了眼。 沈湛看向她:“到底是在刘婶子家,还是在娘家?” 杨二郎心知坏了事。 想到什么,沈湛问道:“方才那顶轿子就是来接嫂嫂的,是也不是?” 赵氏惊慌失措,脱口而出:“你你你……撞见轿子了?” 杨二郎想捂嘴,已经晚了。 “是谁?”沈湛问。 赵氏不敢直视他凌厉的眼神。 沈湛抽出姜锦瑟枕头下的大刀。 二人吓得尖叫。 赵氏:“张员外!她……她被接去张员外家了!” 沈湛拎着杀猪刀,夺门而出。 赵氏浑身一软,瘫坐在床上,冷汗涔涔地说道:“二郎,四郎方才那副样子,你可瞅见了?好似要杀了我似的……难不成他也被妖精附体了?” 杨二郎一直知道沈湛不是个好相与的。 进了杨家这么多年,沈湛连声爹娘也未喊过,兄嫂更是不提,除了大郎与姜锦娘。 若非如此,杨家也不至于放着好好的秀才不巴结。 实在是这小子是个养不熟的,他日出人头地了,杨家才享不着他的福呢! 只不过今晚的沈湛,确实比往日更可怕些。 他当真好奇,债主逼上门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 怎的大房一个两个都像变了个人似的? 而且,他是不是忘记问是哪个张员外,所居何处了? 沈湛当然知道是哪个张员外。 为老不尊,养了十几房妾室,七八个被他折磨致死。 沈湛握紧了刀柄。 寒风中。 他站在了张宅门口。 第二十七章 新娘 沈湛并未叩门,而是抡起手里的杀猪刀,双手紧握刀柄,重重朝着朱红色大门砍了下去。 被孙夫子刁难时,被同窗排挤时,他都未曾有过如此汹涌的怒火。 眼见这一刀就要深深嵌入门中,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他手腕。 他冷冷转过头,神色一怔:“……嫂嫂?” 姜锦瑟把他的杀猪刀夺了过来,风轻云淡地说道:“大半夜砍员外大门,嫌自己秀才当得太稳?” 张员外别的不提,捏死一个秀才并不算难事。 沈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逃出来了?” 姜锦瑟把玩着杀猪刀:“谁说我是逃出来的?” 沈湛:“你打晕了张员外,从张家翻墙逃走的?” 这倒像是她如今会做的事儿。 姜锦瑟道:“我压根儿没进去。” 沈湛眼底的惊讶更甚。 姜锦瑟撇撇嘴,一脸鄙夷:“就杨家人那点儿伎俩,也想算计你嫂嫂我?” 她前世可不是浪得虚名,毒后、妖后实乃名副其实。 若区区一个杨家也能算计她,她恐怕在进宫第一日就死掉了。 沈湛狐疑地问道:“所以轿子里——” 姜锦瑟唇角一勾:“你猜是空的,还是有人?” 不等沈湛回答,她转身,用杀猪刀挽了个剑花,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沈湛深深看了她一眼。 姜锦瑟没回头,双手握刀背在身后。 “走了!” “去哪儿?” 姜锦瑟眉梢一挑:“回村看好戏。” 天空破晓,宁静的村庄燃起炊烟。 赵氏本就睡得晚,又被沈湛吓了一番,瞌睡全无。 “二郎他爹,你说四郎会不会去报官?” “让他报去。” 杨江半梦半醒地说。 “他真报官,咱们可要吃牢饭的!” “吃就吃。” 杨江说着便打起了呼噜。 赵氏气得半死:“那你去吃牢饭!” 杨江嘟哝道:“他不敢的……你放心好了……” 起先他的确是被沈湛吓唬住了。 可事后再一想,沈湛再厉害也只是个秀才。 张员外是柳镇有头有脸的人物,连县太爷都得给他几分颜面。 沈湛报官,就是找死。 道理赵氏也并非不明白。 但也不知怎的,她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 临近天亮,眼皮总算扛不住了。 没料到两眼刚闭上,门外再次响起动静,咚咚咚的敲门声像是要把屋门踹飞。 “赶紧去瞧瞧。” 杨江催促,不愿被吵醒。 赵氏咬牙,黑着脸去开门。 刚拿掉门栓,大门便被人砰的一声踹开。 她没弄明白咋回事,就让人结结实实踹了一记窝心脚。 她哎呦一声倒在地上,捂住剧痛的胸口:“沈湛你疯啦?” 她以为是沈湛去张家要人未果,回来找他们撒气。 “我看你才是疯了!” 这声儿…… 赵氏豁然抬眼,惊讶地问道:“王姐?怎生是你?你干啥踹我?大清早你撒什么泼?” 如今银子已经到手,不必再巴结这个媒婆了! 王婆上前揪住赵氏的领子,将正要起身的赵氏狠狠摁回地上:“赔钱!你给老娘赔钱!” 赵氏:“死丫头跑了?那可是足足两大碗蒙汗药!” “搁这儿跟我装是吧?根本不是姜锦娘!”王婆怒道,“你们杨家要糊弄,好歹找个像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货色也敢往员外府送!” 赵氏被她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爬起来叉着腰回骂:“王婆子,你血口喷人!昨晚上轿的明明是姜锦娘! 话才说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往杨小妹的屋里钻。 被窝是空的,果真没人! 赵氏脸色一变! “娘,你在做什么呀?” 身后响起一道迷迷糊糊的声音。 赵氏转身,见是杨小妹,惊诧地走上前:“你没事吧?你昨晚去哪了?” 杨小妹打了个呵欠:“我昨晚在屋里睡觉呀,刚去了趟茅房。” 原来是去茅房,赵氏长松一口气,又瞬间皱紧眉头。 她冲进二郎与薛氏的屋,二话不说掀开棉被,又倍感辣眼睛地合上了。 赵氏悬着的心落回实处。 她扬起下巴走到门口,对王婆道:“我明白了,你自个儿办事不力出了岔子,反倒赖到我头上?真当我们杨家好欺负?” 王婆冷笑一声:“好欺负?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张员外已经动了怒,你今儿不给我个交代,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周围的乡亲被动静惊动,渐渐围了过来。 “这大清早的,杨家咋这么热闹?” “那不是王婆吗?她是说媒的,难不成……赵家找她张罗亲事了?” “我见过嫁娶方不满的,头一回见媒婆发火的。” 王婆拍着大腿冷笑:“好啊,这可是你说的!抬上来!” 她一声令下,一台大花轿子被抬到杨家门口。 王婆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掀开轿帘。 一个穿着粉色衣裳,涂脂抹粉的新娘子歪在轿内,睡得正香。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啊!这不是杨三郎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乡亲们瞬间将轿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瞎说什么呢?”赵氏扒开人群走到轿子前,定睛一瞧,当即傻了眼。 这个一身小妾打扮的“新娘子”,不是她的宝贝儿子又是谁? 赵氏只觉头顶响起一道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跌跌撞撞回到堂屋,看着轿子里的杨三郎,半天说不出话来。乡亲们的议论声更大了: “我的娘哎,杨家三郎咋穿成这样坐轿子里?” “杨家是把自家儿子送去给人……” “这也太荒唐了,哪有把儿子当新娘子送的道理!” 王婆的唾沫星子喷了赵氏一脸:“赵氏,你还有什么话说?赶紧把张员外给的二十两聘礼吐出来,再赔上十两银子的损失费,这事就算了了!不然,咱们县衙见!” “二十两!” 乡亲们倒抽一口凉气。 难怪杨家会舍得卖儿子。 要知道,乡下娶个媳妇儿才二两呢。 可话又说回来,为了钱,把儿子当女儿卖了,也忒有点儿不是东西啊! 赵氏浑身发抖,又气又急,指着王婆骂道:“你个黑心肝的老婆子!定是你从中作梗,把我儿换了去!我跟你拼了!” 第二十八章 吃瓜 赵氏扑向了王婆。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扭打在了一起。 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姜锦瑟与沈湛悠哉悠哉地看着热闹。 沈湛不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锦瑟微微一笑:“你这么聪明,猜猜看?” 听赵氏之言,小嫂嫂分明是上了花轿的。 沈湛沉吟片刻,说道:“起轿前出了状况。” 总不能是半路换的,那样也太明显了。 况且她也不可能背着杨三郎大半夜走那么远。 姜锦瑟笑道:“你这脑子也没读书读傻嘛。” 沈湛:“……” 一时竟不知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沈湛又道:“赵氏说……你喝了两大碗蒙汗药?” 乡下的蒙汗药他是了解的,两大碗,足够药倒一头猪了。 姜锦瑟双手背在身后:“你可听说过障眼法?” 沈湛微微蹙眉:“障眼法?表面上喝了,实际是倒在了别的地方……你怀里揣着水囊?” 姜锦瑟得意地点了点头。 沈湛又道:“可你怎知茶里下了蒙汗药?” 蒙汗药虽非无色无味,但只要以茶味盖之,寻常人是很难尝出异样的。 姜锦瑟哼了哼:“这点小伎俩,也想骗过我?” 真这般轻易栽跟头,前世不知在后宫被毒死多少回了。 入宫第一课,辨毒。 赵氏自命不凡,见她每日把肉分给杨小妹吃,料定她觉察出赵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但赵氏没有料到,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把杨小妹推进火坑。 杨小妹和原主姜氏一样,也是被杨家人呼来喝去的使唤丫头。 赵氏眼里只有两个儿子,对杨小妹是没多少疼爱的。 杨小妹稍有忤逆她,轻则招来一顿痛骂,重则挨一顿打。 而私底下杨小妹从未主动欺负过原主姜氏。 上次杨小妹冲她泼狗血,实则并未对着她的脸,是朝她的裙角泼的。 姜锦瑟虽非善类,但也不至于恶毒到去欺负一个在杨家看人眼色过日子的小丫头。 她太明白当今世道女人的名节有多重要。 杨三郎就不同了,日日在她跟前作死,那自己便成全他咯。 至于办法嘛,自然是把用障眼法剩下的茶水端去杨三郎的屋,来一招偷梁换柱。 那晚杨三郎一直躺在她的床底。 王婆给赵氏结账后,赵氏把银子拿给杨江和杨二郎称重,只剩王婆一人在屋里。 那就好办了。略施小计便能将王婆引出去。 只不过大抵是老天爷也在帮她,王婆自个去了一趟茅房,倒是省去她声东击西的麻烦。 她赶忙把杨三郎拖出来换衣裳,脂粉胡乱涂上,再把盖头盖上。 她自己则去了杨小妹的屋。 杨小妹睡得沉,压根儿不知枕边多了个人。 若非沈湛半夜提着杀猪刀去张家要人,她真想一觉睡到天大亮的。 “为何不在半路拦下我?” 沈湛略有一些尴尬地问道。 姜锦瑟含笑说道:“拦下你?那我还怎么看你冲冠一怒为嫂嫂?” 沈湛:“……” 唉,她真想把前世的沈太傅拉过来瞧瞧—— 这辈子他是怎么对自己这个死对头拼死相护的。 知道真相的沈湛,表情一定有趣极了。 沈湛:“嫂嫂,你又露出这种瘆人的笑了。” 姜锦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行了,好戏看完了,你回书院上课吧。” 沈湛愕然:“这就撵我走?” 姜锦瑟语重心长地说道:“哎呦呦,嫂嫂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喝,又供你念书,容易吗?你若旷课,对得起你嫂嫂我吗?” 沈湛:……也不知是谁大半夜拉着他回村看热闹的。 赵氏与王婆死命掐架、扯头发,打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里正来了,才和自家婆娘将二人分开。 他正色道:“大白天的,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先把三郎抬进去再说。” 王婆冷哼道:“里正,我是看你面子,否则方才我非得打死这娼妇!” 赵氏怒道:“你说谁娼妇呢?你个万人枕的贱蹄子!” 俩人险些又要掐架。 里正赶忙让自家婆娘把俩人拽进了杨家。 随后,他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将一众看热闹的乡亲们挡在了外头。 半个时辰后,鼻青脸肿的王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杨家。 乡亲们你看我、我看你。 看来杨家又大出血了。 不仅如此,杨家人卖儿做妾的名声也算是传开了,以后怕是没人再敢把闺女嫁进杨家。 杨家吵得热火朝天,浑然忘了杨三郎还躺在轿子里呼呼大睡。 一双干净的绣花鞋停在了轿前,葱白素手轻轻掀开轿帘,未开口声已哽咽:“三郎啊,我苦命的儿啊,好端端的大男人,怎的被亲娘卖去做了兔儿爷呢?” 轿夫们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哭得凄凄惨惨,却无一滴眼泪的女人。 其中一人问道:“你谁呀?” 姜锦瑟夸张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如泣如诉地说道:“我就是……应该坐在这顶轿子里的新娘子呀。” 轿夫们:“……?!” “锦娘呢?” 堂屋内,里正古怪地问道,“她不在轿子里,也不在杨家,会是去哪去了?” “里正,你是在找我吗?” 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听到姜锦瑟的声音,里正吓了一大跳,险些从板凳上摔下来,幸而他婆娘扶了他一把。 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老祖宗诚不欺他! 此时杨家还醒着的几个男人,包括老爷子在内,全都齐聚堂屋。 众人循声望向她,皆是一脸惊诧。 薛氏拉着杨小妹躲在屋里,她不时拿眼从门帘缝隙偷看。 “天菩萨,这丫头居然还敢回来,也不怕婆婆打死她。” 杨小妹没有说话,也没上前凑热闹,就那么团巴着身子,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死丫头,你还有脸回来?说,三郎是不是你害的?” 赵氏疯了似的扑向姜锦瑟,抬手便要去撕烂她这张脸。 姜锦瑟眉梢一挑,单脚踢了踢一旁的板凳。 赵氏膝盖一磕,嘎嘣跪在地上。 姜锦瑟睁大眸子:“哎呀,娘,你是作甚对不起儿媳的事了,居然这般磕头认错?” 赵氏恼羞成怒,起身抓起板凳:“我今日非打死你这蜘蛛精!” “赵氏!” 第二十九章 分家 里正严肃开口。 当着他这个村官的面,赵氏都敢拿板凳砸人,可想而知平日里姜锦娘在杨家挨了多少欺负。 赵氏重重放下板凳,瞪着姜锦娘,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你这个黑心肝的!你把我儿换进轿子里,你还有脸回来!” 姜锦瑟的眼底满是茫然:“娘说什么?什么轿子?” 里正道:“你不知家里出事了?” 姜锦瑟眉心微蹙,柔柔弱弱地说道:“昨晚在刘婶子家帮着做针线,太晚了便歇在她家了。” 这几日刘叔不在,家里只有刘婶子和一个小孙儿,她留宿也无甚可非议的。 “你还装!” 赵氏气得跳脚,伸手就要去撕她的衣裳,被姜锦瑟轻巧地侧身避开。 她转而对着里正哭喊道,“里正你瞧瞧!这就是我们杨家娶进门的好儿媳!克死了自己的丈夫还不够,如今又要害我的三郎!这样的扫把星、丧门星,留着她就是给杨家招灾!” 姜锦瑟捂住心口,声音哽咽:“娘说这话,可真是往我心窝子里捅刀子啊。儿媳自嫁入杨家一心侍奉公婆、孝敬祖父、善待弟妹妯娌,便是大郎走后,我也是守着本分过日子,起早贪黑、当牛做马……” 赵氏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少在这里演戏!当着老爷子的面演,当着里正的面也演!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我们杨家没你这样的儿媳,你以后不准再踏进杨家大门半步!” 姜锦瑟的哭声戛然而止,无比受伤地看向赵氏:“娘的意思……是要让我们大房分家?” 赵氏一愣。 她刚要开口反驳,姜锦瑟已经猛地转头,对着里正声泪俱下:“里正,您也瞧见了,我们大房在杨家是待不下去了。今日便请您做主,让大房分出去过吧!” 里正捻着胡须,看向姜锦瑟:“你当真要分家?” “不然还能如何?” 姜锦瑟轻轻拭去泪痕,眼底只剩一片凄然,“大郎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孝敬爹娘,可如今我留在家里,只会让爹娘碍眼。思前想后,唯有分家,才能让爹娘眼不见为净,也算是我这个做儿媳的,最后尽一点孝心了。” 她说完,不等杨家人反应,转身就往屋里捧出一个小算盘。 她抹掉眼泪,一手端着算盘,另一手噼里啪啦敲了起来。 “当初这院子里的青砖瓦房,是大郎盖的,原先的土屋早已推平,这全是大郎的血汗钱。算十两银子,不过分吧!” “大郎在军营一年半,每月军饷二两银子,分文不少寄回家里,共计三十两,大郎立下军功,又寄回十两。他战死后朝廷发下二十两抚恤金——” 赵氏打断她的话,激动地说道:“抚恤金早被你拿了!” “是,我是拿去换了四郎念书的债钱,娘说拿去还了四郎的念书债,可四郎也是您和爹的儿子,这债杨家自然该担一半。” “你——” 赵氏气了个倒仰! 里正点头:“合理。” 杨二郎忙道:“盖房子时我们也出力的!还有你怎么不说大哥和四郎流落至此,若非我们家收留,二人早就饿死荒野!何来今日?” 姜锦瑟冷声道:“你也好意思提今日?原本该去参军的人是你!大郎替你上了战场!你们杨家的养育之恩,他早拿命换上了!” 杨二郎脸色涨红。 当初来征兵的人确实挑中了他,只因大郎是养子,来历不明,官府有所顾虑。 后面杨二郎装作摔断腿,才让大郎顶上了。 姜锦瑟:“至于你说盖房子你们也出了力,我不否认,但,你们全家出的力加起来也不如大郎一个人的多!你们不会想否认吧?” 盖房子又不是秘密,村里不少乡亲去帮过忙,大郎干了多少脏活累活儿,乡亲们全看在眼里。 她接着拨弄算盘珠子,眼底已没了柔弱无骨,冷静得宛若一口古井。 “念在养恩一场,这房子还是给爹娘住,但需得分给大房三间屋,院子从中间砌墙,各分一半。家里刚下的六只猪崽,大房分两头;腌菜缸里的二十斤腌肉、三十斤腌菜,按人头分,大房两人,当分三成;后院的一亩菜地,分我半亩,东边那片二分薄田,也该归我,那是大郎参军前亲手开垦的。” “你做梦!” 杨二郎跳了起来,指着姜锦瑟怒斥,“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分杨家的东西?” 赵氏也怒道:“就是!你一个寡妇,也做得了大房的主?” 里正点了点头:“确实没有妇道人家另立门户的先例。” 成了寡妇后,要么在婆家安分守己,要么回娘家重新嫁人。 “不知,我可做得了大房的主?”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沈湛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 晨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姜锦瑟的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不是让你去书院上学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湛:“哦,忘了和你说,山长昨日去江陵了,我今日日无课。” 姜锦瑟:“……” 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沈湛走到姜锦瑟身旁。 杨家人个个目瞪口呆,赵氏张着嘴忘了骂人。 谁也没想到,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沈湛,会突然站出来为姜锦瑟撑腰,而且话说得这般硬气。 不对,他们早该想到的。 昨夜他为了他嫂嫂,可是差点儿冲赵氏挥刀了。 “胡闹!” 一声沉雷似的呵斥打破寂静。 杨江怒斥沈湛:“锦娘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事,倒也罢了。你是个读书人,怎也跟着这般不成体统!” 他指着堂屋正中的祖宗牌位,声音陡然拔高,“你忘了?七年前你们兄弟二人走投无路,是杨家收留了你们,你和大郎在祖宗牌位前磕了头、上了香,认了亲契,你生是杨家人,死是杨家魂,断没分家的道理!你也不怕这事儿传出去,秀才都没得当了!” 这倒是实话。 昭帝以孝治国,不孝是重罪,是会被剥夺功名的。 第三十章 吞金 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读书人最重名声,这也是为何姜锦瑟要将沈湛支走。 她其实打定了主意,借此次的事与杨家分家。 但她不能让沈湛参与其中。 沈湛脸上依旧无甚波澜。 “爹说的是。” 他慢悠悠地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书本上的道理,“不分家自然是好,手足同心,宗族和睦,本就是该守的本分。” 杨江一愣,没料到他这么容易就服软,正要顺着话头往下说,却听沈湛话锋一转,从袖筒里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笺,抬手递了过去。 “既不分家,那便请爹娘履行当初对兄长的承诺,为我付了来年的束脩吧。” “束脩?”赵氏撇着嘴道,“不就是几两银子的事?等秋收了自然给你凑……” “不是几两。” 沈湛打断她的话,声音清晰,一字一句道,“山长已将我收为亲传弟子,亲传弟子束脩与寻常学子不同,来年需缴足一百两银子,方能继续留在书院求学。” “什么?!” “一百两?” 杨家人仿佛被雷劈中,瞬间炸毛。 赵氏尖叫:“你说什么胡话!一百两?那可是能买十几亩良田的价钱!全家不吃不喝干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么多银子啊!” 杨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伸手抢过沈湛手里的纸笺。 他不识字,于是给了里正。 里正展开一看,果然是一张山长的手契,写明了亲传弟子束脩标准,并且不能等到秋收,年前就得交。 末尾有书院的印章,做不得假。 他冲杨江点了点头。 “你,你……” 杨江的手都抖了起来,指着沈湛,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杨二郎更是跳脚骂道:“沈湛你疯了?什么束脩要一百两!你莫不是被人骗了?还是故意来讹诈家里的?” “书院规矩如此,何来讹诈之说?你若是不信,大可去书院求证。” 沈湛神色淡然,收回纸笺,“当初兄长在世时,曾与爹娘商议,说我资质尚可,要供我一直念书,哪怕倾家荡产也无妨。如今兄长不在了,爹娘身为我的养父母,理当替他完成承诺才是。”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杨家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若是爹娘觉得一百两束脩太过艰难,无力承担……”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 杨家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氏急道:“自然是承担不起!别说一百两,十两我们也拿不出来!” “既然承担不起,”沈湛转头看向里正,语气坦然,“那便只能分家了。分家之后,大房自立门户,我念书的束脩自有我与嫂嫂设法筹措,不劳爹娘费心。至于家产分配,方才嫂嫂所言,句句在理,大哥与嫂嫂为杨家付出良多,大房分的那些,本就是应得之物。”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家人心上。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沈湛哪里是来帮着分家的,分明是用这一百两束脩,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家! 若是不分,就得拿出根本拿不出的一百两。 若是分了,虽然要让出部分家产,却能彻底甩掉沈湛这个“吞金兽”! 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姜锦瑟笑道:“我记得,供四郎读书一事也是在祖宗牌位前立了誓的,只要四郎考上秀才,家里砸锅卖铁也得供他求学。我没说错吧,祖父?”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集中在了老爷子身上。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半晌没有说话。 里正也捻着胡须,静观其变。 两次他都在场,杨家人没撒谎,姜锦娘也没无中生有。 但,这毕竟是杨家的家事,终究还是要老爷子拍板。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杨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满脸焦灼的赵氏、铁青着脸的杨江,又看向神色平静的沈湛和握着算盘、眼底藏着一丝期待的姜锦瑟。 他神色凝重,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分!” 一个字,如同定音鼓,彻底敲定了分家的结局。 赵氏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嘴里喃喃道:“完了,这是要把杨家拆了啊……” 杨江脸色灰白,望着沈湛,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却终究讲不出反驳的话来。 最终,在里正的见证下,杨家与大房把家给分了。 由于一百两银子的数额太过巨大,先前姜锦瑟提的要求,杨家没敢讨价还价。 眼见姜锦娘抱走两头最壮的猪仔,赵氏肉痛得像被人挖了一块。 她悔呀! 早知如此,大郎死讯传来那会儿,就该把死丫头送回娘家的。 “去拿酱菜。” 姜锦瑟对沈湛说。 沈湛乖乖照做。 姜锦娘把腌肉以及该分的农具,一应拿去了自己屋,地契、田契也做了分割。 杨家人看着家里被掏空,一个个的脸黑成锅底。 姜锦瑟去了赵氏屋。 赵氏惊了一跳:“死丫头,你去我屋做什么?” 姜锦瑟说道:“家里的棉被也得分我们大房两床。” 她二话不说,抱走了两床最厚、最新的棉被。 赵氏死死抓住棉被:“死丫头,把棉被给我!谁许你拿这两床被子了?” 姜锦瑟:“不让拿?行喽,不分家了。四郎把东西搬回去,明日带爹娘去书院交束脩。” 赵氏撒了手。 姜锦娘与沈湛忙活了大半日,总算把该分的分了。 姜锦瑟在院子中间拉了一块长长的帘子,以作切割之用,等明日再把墙给砌上。 随后,她又将搬过来的东西逐一清点,连锅碗瓢盆也没放过。 “你也不笨嘛,知道弄束脩文书吓唬杨家,你是不是猜到他们不敢去书院找山长呀?” “嗯。” 沈湛没有否认。 姜锦瑟摊开那张束脩文书说道:“我见过你们山长的笔迹,整得挺像,谁写的?” “山长。” “你不是说山长去江陵了吗?” “他去之前写的。” “你早就想好和杨家分家了?” “没有。” “那这张束脩单——” “是真的。” 姜锦瑟娇躯一震:“一百两?你明年的束脩是一百两?!” 她腿一软,双膝扑通一跪。 上辈子做她的死对头,这辈子当她的吞金兽—- 造孽呀! 第三十一章 逃荒 杨家与大房的事在村里不胫而走。 听过兄弟分家的,与爹娘分家的实属罕见。 若在以往,大房高低得落个不孝的名声。 然而此次,非但无人苛责姜锦瑟与沈湛,反倒觉着他们分得好。 杨家老爷子是童生,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 前几年杨家又收养了沈家兄弟,一个踏实能干,一个考上秀才。 彼时的杨家别提多风光。 可如今,大郎没了,秀才走了,又闹出把儿子卖了给人做妾的荒唐事。 杨家几乎成了全村人的笑柄。 杨家不是不想辩驳。 可一旦说出真相,他们卖儿媳的事儿便藏不住。 卖儿子与卖儿媳,一时竟不知哪个更令人唾弃。 杨家憋屈啊。 就在杨家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之际,官府的人来收猪了。 刘婶子家的两头年猪一共卖了三十两,比杨家的足足高出二十两! 杨家人眼红得不行。 得知是姜锦瑟给出的主意,一家子直接吐血了。 “贱丫头,吃老娘的,喝老娘的,到头来却是个吃里扒外的!” “白眼狼都抬举你了!” “你个小骚浪蹄子!” 赵氏成日里叉腰在院子里痛骂姜锦瑟。 院墙已砌,姜锦瑟优哉游哉地磨着刀。 前世她被满朝文武堵在金銮殿上申饬,那些文臣可比赵氏骂得扎心多了。 她若在乎,早活活气死了。 赵氏骂到口干舌燥,隔壁却传来了姜锦瑟哼小曲的声音,赵氏更气了! 转眼到了腊月中旬。 十里八乡的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先是隔壁村打家劫舍的突然多了,再是镇上的街道比往年更冷清了。 乡亲们没太在意,只当是过年关了,往年也是如此。 今年物价飞涨,打劫的也多了。 姜锦瑟知道这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上辈子她是太后,在其位谋其政。 这一世,她只是个小小村姑。 天下苍生早已不是她的责任,她只管独善其身便好。 可看到那一副副被终年劳作压弯的脊背,一张张涉世未深、天真懵懂的小脸,她到底是去了里正家。 “你说什么?叛军要来了?” “没错,过不了几日,咱们村便要被叛军洗劫,那伙人穷凶极恶,不仅劫财,还会杀人。” “你打哪儿听的消息?” 姜锦瑟面不改色地说道:“山长他老人家刚从江陵带回来的消息。” 劝刘婶子只用搬出沈湛,劝里正她搬出了山长。 果不其然,听到这里,里正眼底的怀疑打消了大半。 “那,我得赶紧去报官!” “没用,官府早就溜了。” “什么?” “前些日子官府到村里大肆收猪收粮,您可还记得?” “莫非那时……” “没错。” 姜锦瑟点了点头。 里正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官府竟然……竟然……弃城而逃了……这么多老百姓的命他们忽然不管了?” 姜锦瑟道:““若无百姓用血肉之躯拖着叛军,他们如何顺利逃去江陵?” 里正当了一辈子村官儿,与县城的老爷们自是打过不少交道。 他心知官府不大作为,却也没料到竟能卑鄙无耻到如此地步! “大抵还有多少时日?” 他问道。 “不多了,您得尽快做决断。” 里正闭了闭眼,哀叹道:“那只能……逃荒了。” 上一次大举逃荒是七年前,大郎与沈湛便是那会儿流落到柳村的。 只不过当时战乱的是别的县城,未波及柳镇。 是以,当里正挨家挨户去提醒时,不少乡亲们是不信的。 其中就包括杨家人。 “小浪蹄子,又在那儿妖言惑众!狗屁叛军,老娘看是你想霸占乡亲们的东西!” 赵氏又隔着院墙骂起了姜锦瑟。 “全村只有那个野种能耐?有个山长老师了不起啊?我呸!老娘也不怕告诉你,杨家在县衙可是有关系的!出了事,杨家不比你先知道?” 她说的是老爷子的远房亲戚,在县衙当了个小捕快。 且不说两家早出了五服,便是未出,杨家人在对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人家早跟着县太爷逃之夭夭了。 “不行,我得去劝劝张妹子,别听小浪蹄子胡言乱语……” 赵氏转身就要去隔壁。 突然,一道身影翻墙而过,一棒子闷晕了她。 姜锦瑟拍了拍手里的棒子:“自己找死,别连累别人。” 里正匆忙奔走于各家各户,好话歹话说尽。 执意不肯随他走的,他也无能为力。 他把消息也告诉了几个隔壁村的里正。 至于他们如何安排,他就管不着了。 前世叛军是在除夕之夜杀进村子的。 姜锦瑟故意没说确切的日子,一是不想露馅儿,二是将日子说得紧迫些,也好让里正与乡亲们早做准备。 到下旬时,村子里的乡亲走了三成。 隔壁张家也走了。 之后,里正又回来了一趟,说他们到下一个镇子时,那边早开始逃荒了。 又经他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腊月二十四清早,乡亲们又走了大半。 村子里稀稀拉拉的剩下几户,本该热闹的小年,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 正所谓佛渡有缘人,姜锦瑟尊重他人命运。 乡亲们走得急,落下不少东西。 赵氏带着两个儿子,挨家去搜,装得盆满钵满。 对此杨家人沾沾自喜,自认为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书院早放假了,山长前些日子去了趟江宁。 沈湛落下了不少课,这几日留在书院补课。 明日他就该回了。 姜锦瑟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夜半时,她被一阵动静惊醒。 她霍然睁眼,一把抓过藏在枕头下的杀猪刀。 哐啷一声,门栓被撬掉砸落在地。 她扬起杀猪刀。 对方轻声开口:“嫂嫂,是我。” 姜锦瑟的手一顿:“沈湛?大半夜的你撬什么门?你喊我给你开门不就是了?知不知道方才差点把你当小贼砍了?” 沈湛站在门口,侧着身子,正色道:“嫂嫂赶紧穿衣,叛军要来了。” 这么快? 不是除夕么? 发生了何事,居然提前了数日? “等等,你怎知有叛军?” 她可没告诉他,只是让他最晚得在小年前后回家。 沈湛:“山长说的。” 姜锦瑟:“……” 叛军比想象中的来得快。 姜锦瑟刚穿上衣裳,后门便被哐啷一声踹开。 前门也被叛军堵了。 姜锦瑟一把将沈湛拽进屋。 沈湛一个踉跄,朝前栽倒! 少年紧实滚烫的身躯压在了温软香糯的身子上…… 第三十三章 亲近 沈湛的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地面,下意识便要撑起身子。 忽然,姜锦瑟扣住他的腰肢,用力往旁侧一转,滚进了黑漆漆的床底。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门被人从外一脚踹破。 门板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带着尘土与寒风灌入,一个叛军粗鲁地闯了进来。 沈湛的喉间传出一道沉重的呼吸。 姜锦瑟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指腹带着方才摔倒时沾到的凉意,掌心却一片温热,带着微微的清香。 沈湛浑身一僵。 两人紧紧贴着床底的墙壁,呼吸交缠在狭小的空间里,混着尘埃与木头的气息。 那人似乎毫不上心,只是随意翻了翻柜子,又弯腰朝床底瞥了一眼。 好在那人只是匆匆一扫,并未细查,嘟囔着“没人”,便转身离去了。 隔壁杨家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叛军的呵斥与器物破碎的声响。 二人赶紧从床底出来。 姜锦瑟拉着沈湛的手腕往外跑。 沈湛却道:“上山的路不在那边!” “我知道,”姜锦瑟道,“我去叫刘婶子……” “已经叫过了。” 沈湛说道,“他们往半山腰去了。” 姜锦瑟猛地一愣,脚步顿住。 她望着沈湛沉静的眉眼,心头满是疑惑。 可此刻容不得细想,远处已经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她拉着沈湛逃上了山。 半山腰的老槐树下,果然站着刘婶子一家。 刘叔挑着两只沉甸甸的行囊,扁担压得微微弯曲,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篓。 刘婶子同样背着背篓,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孙儿栓子。 见着姜锦瑟与沈湛,刘婶子眼眶一红:“你们可算来了!” “刘婶子,刘叔。” 姜锦瑟简单打了招呼,把栓子从刘婶子怀里抱了过来。 “使不得使不得!”刘婶子连忙摆手,“你一个姑娘家,哪能抱这么沉的孩子?” 姜锦瑟语气坚定地说道:“快上山吧,叛军说不定很快就追上来了。” 提到叛军,刘婶子只得含泪应下。 沈湛想帮刘叔挑担子,刘叔死活不肯,又拗不过他,只能把背篓给了他。 姜锦瑟抱着栓子在前带路。 沈湛断后。 ……绝不承认是背篓太沉了。 小木屋藏在山坳深处,隐蔽得很。 到了门口,姜锦瑟把栓子给了刘婶子,未歇息片刻,又连忙抓起屋角的箩筐,铲了满满一筐雪。 她顺着脚印的方向细细铺撒,将几人来时的踪迹掩盖严实。 正要去铲第二筐,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絮絮悠悠。 寒风卷着雪片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姜锦瑟却望着漫天风雪,长长舒了口气。 “真是天公作美。” 她轻声呢喃。 上一世,她出身名门望族,却坎坷半生,含恨而终。 这一世,她只是个小村姑,运气却似乎不错。 这算是老天爷对她的补偿吗? 她放好农具,把刘婶子和刘叔带去第三间屋。 刘婶子跟着姜锦瑟往木屋深处走,越看越惊讶。 忍不住拉了拉刘叔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这是实打实的三间大屋!” 刘叔也点点头,眼神里满是诧异。 他记得大郎生前确实搭过一个简陋的棚子,不过是几根木头架着茅草,勉强能遮个风挡个雨。 哪里比得上眼前这屋子——夯土砌墙,木梁结实,屋顶铺着厚厚的瓦片,连门窗都做得规整,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盖起来的,住个五六口人都绰绰有余。 姜锦瑟瞧出二人的疑惑,叹息一声说道:“这屋子是我前阵子和四郎偷偷盖的,想着万一在杨家过不下去了,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杨家的刻薄刘婶子是见识到了,这回若不是被一百两银子吓得,哪能吐出三间屋子来? “是该这样,”刘婶子叹了口气,满眼心疼,“杨家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早做打算总是对的。” 屋里早已铺好了厚厚的棉絮和褥子,墙角放着一个黄铜火盆,盆里有炭。 姜锦瑟一边帮刘婶子把背篓放下,一边说道,“是城里贵人用过剩下的,烟极小,栓子住着也舒服。” 刘婶子热泪盈眶:“锦娘,这回多亏你和四郎了,不然我们两老带着一个孙子,必是逃不掉的啊……” 里正当初让他们逃荒,他们并非不想逃,实在是逃不掉。 姜锦瑟也是算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提前为三人准备好屋子。 “刘婶子客气啥?”姜锦瑟笑了笑,“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们先歇歇,我去看看四郎。” 安顿好刘婶子一家,姜锦瑟转身去了沈湛的屋。 他正弯腰把背上的背篓放在地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姜锦瑟盯着他的背影,开口问道:“你早猜到第三间屋是给刘婶子一家留的?” 沈湛直起身,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很难猜吗?” 姜锦瑟:“……” 她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当初建这间屋,真的只是想分家后自己住,谁知道会遇上这种事……” “嗯。”沈湛应了一声。 姜锦瑟眯了眯眼。 这小子也太敷衍了吧? 难不成他瞧出什么破绽了? 不可能! 重生这种事,她若不是亲身经历,打死也不会信! 除非他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姜锦瑟自己掐灭了—— 重生这种事又不是买菜,我有你也有啊? 正想着,她忽然瞥见沈湛的发间沾着一根稻草,想必是方才在床底躲避叛军时沾上的。 姜锦瑟没多想,抬起手便要去摘。 沈湛下意识地朝后一仰,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眼底不经意地掠过一丝疏离,与当初在山上她第一次无意间去触碰他时一模一样。 姜锦瑟的手顿了顿,到底是强行将那根稻草摘了下来。 她捏着稻草在沈湛眼前晃了晃。 沈湛的目光落在那根稻草上,又很快移开,没说话。 姜锦瑟微微一笑:“我还以为,这段日子同生共死的,咱俩的关系比原先亲近了,原来你还是很厌恶我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上次去张家救我,还有分家时帮我撑腰,都是因为你大哥的叮嘱吧?” 沈湛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呵。” 姜锦瑟发出一声冷笑,随手将稻草丢在地上,转身回了自己屋。 第三十四章 好报 屋门合上,暖意被隔在里头。 沈湛望着合上的门板,眼底疏离褪去,只剩几分复杂。 几人躲在深山木屋,隐蔽得很。 随之而来的是,山下村子的情况也半点儿瞧不见。 杨家下场如何无从得知,姜锦瑟也全然不在意。 原本给她和沈湛避难的小屋,如今住进了刘婶、刘叔和小栓子。 五人凑一块儿,又老又有小的,倒像是临时拼凑的一家人。 刘婶子是个勤快人儿,天不亮便起来做饭。 掀开姜锦瑟备下的箱笼,她着实惊住。 米面、红糖、粗盐、香料样样齐全,腊肉、鸡蛋,家鸡以及姜锦瑟打来的野鸡、采回的野山菌、野菜也分门别类地堆着。 竟比在家过年更丰盛。 她原以为避难只能啃草根挨饿—— 而且,这么些好东西也不像是尽从杨家分来的。 锦娘这丫头,转性子后,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了哩。 刘婶子真心替叔嫂二人高兴。 头一顿刘婶没敢多做,煮了面,炖了野菌野菜肉汤,只切了少许肉,盛饭时全拨进了姜锦瑟和沈湛碗里,自家三口半点没沾。 姜锦瑟一眼瞥见,直接把沈湛的碗端给了栓子,又将栓子的碗换给沈湛。 动作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她正色道:“婶子,往后不必省,东西够吃的,肉蛋随便做,都是一家人,别特地偏着谁。 “但我也有个条件,这一日三顿饭,得婶子来做,后院,得叔来喂食和清理。” “不必你说,我们也该……” “那就这么定了。” 姜锦瑟打断刘婶子的话。 刘婶子与刘叔都是通透人,哪儿看不出她是为了让他俩心安理得些,才故意给他们一点儿活儿干的? 可这点活儿又算得了啥? 刘婶子到底有些过意不去,讪讪一笑说道:“给栓子吃点儿肉就好,我俩不爱吃。” 刘叔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姜锦瑟:“哪有不爱吃肉的?” 栓子指着面前的碗,吸溜着口水:“肉,吃肉。” 刘婶子忙捉回他的小手,把一碗肉汤端回沈湛面前。 姜锦瑟面不改色地把汤端了过去:“他不爱吃肉!” 刘婶子:“……” 沈湛:“……” 刘婶子惊讶地看了看二人。 饭桌上姜锦瑟没和沈湛说一个字。 刘婶子与刘叔都敲出了些许不对劲儿。 二老一个去找姜锦瑟,一个去问沈湛,得到的回答都是没事儿。 二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事儿才怪了。 指定是闹别扭了! 这般沉默竟持续了三日,两人谁也不先搭话。 刘婶扶额,从前就这样,好了没几日,又变回俩闷瓜了! 第三日夜里,饭刚吃完,屋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 姜锦瑟双耳一动,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刘婶子道:“婶子,你和叔先带着栓子回屋,一会儿不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刘婶子脸色一变。 刘叔当机立断抱起栓子,对自家婆娘道:“快些,别留在这儿给锦娘和四郎添乱!” 刘婶子一想是这么个理,他俩帮不上啥忙,可千万不能拖了二人后腿。 待刘婶子一家关上门,插好门闩,姜锦瑟立即熄了屋里所有灯火。 脚步声临近,伴随着盔甲的摩擦声,十有八九是村子里的叛军。 没想到短短三日,他们便寻到了这里。 看来是有点儿本事在身上。 敲门声很快响起,紧接着是一道粗嘎的喝骂。 “滚出来!” 听脚步声至少六七个叛军。 躲是躲不过的,门板迟早要被踹开。 姜锦瑟起身要出去,沈湛伸手将她拉到身后,自己推开房门,反被姜锦瑟一把拽回屋里。 “轮不到你抢!” 这是三日以来,她对沈湛说的第一句话。 她开了门,外头果然是七名叛军。 她穿着淡紫色的碎花棉袄,娇娇俏俏的,又因刚吃了顿热乎饭,脸颊红彤彤的,鼻尖冒着细汗。 乡下竟有如此标致的美人胚子? 叛军一整个看呆了。 正所谓恶向胆边生,立时有人起色心,笑容猥琐地走向姜锦瑟。 “小娘子,陪兄弟几个玩玩儿?” 他伸手去摸姜锦瑟的腰。 姜锦瑟一脚把人踹飞! 他重重跌在雪地里,胸口剧痛,竟是吐出一口血水! 其余叛军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然而仗着人多,并未将一个小村姑放在眼里。 “臭娘们,给脸不要!弟兄们,上!” 伴随着为首的叛军一声令下,所有人一拥而上。 沈湛冲出来挡在了她身前。 “小孩儿一边儿去!” 姜锦瑟竟是又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沈湛皱眉。 姜锦瑟望着几名叛军冷声道:“你们头儿见了我都不敢放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斤两!” 这话唬得叛军愣了愣。 只不过,没片刻几人便反应过来,举着刀棍又要上前。 姜锦瑟亮拳,顷刻间放倒两个。 她右腿高高抬起,脚跟猛然跺下,直劈一名叛军头顶。 叛军晕倒在地。 其中一个叛军见状不对,竟然举着火把绕去了屋后。 不好! 他们要烧屋! “敢放火,我杀了他!” 姜锦瑟夺了一个叛军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住手!” 一个面色威严,身着盔甲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同是叛军,他的气场与装备却截然不同。 “头儿!救我!” 被姜锦瑟擒住的叛军大声呼救! “你就是他们头儿?” “是你?” 姜锦瑟与沈湛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认识他?” “你认识我?” 姜锦瑟炸毛,瞪着那人道:“一个两个,别总跟我抢着说话!” 沈湛站在姜锦瑟身旁,语气平静地说道,“上月,你被毒蛇咬伤,晕倒在后山,是我嫂嫂救了你。她给你敷了一味草药,其味腥,色青,糊状,以白帕敷之。你乃村民打扮,右脚长靴略不合脚。” 姜锦瑟挑眉,喃喃道:“原来是这家伙……” 她一次无意的善举,居然救了叛军的头领? 男子冷冷地看了叔嫂二人,呵斥道:“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转头对几个手下道,“你们先下山。这里交给我。” 一个叛军提醒道:“头儿,你可得小心,这娘们儿是个练家子!” 半个时辰后,男子拎着两只鸡,挎着一篮子鸡蛋和山货,回到了村里。 男子进了里正家,放下手头的东西,对坐在主位的络腮胡中年男人行了一礼:“大哥!” 被唤作大哥的中年男人眯了眯眼:“小五呢?” “死了。” “那一家子呢?” “杀了。” 另一边,木屋。 刘叔刘婶望着桌上的银子,彻底呆住—— 两只最瘦的野鸡、一篮子不大新鲜的鸡蛋,并一点儿蔫不拉几的山货,值不了这么多吧? 到底是谁打劫谁呀?! 第三十五章 缘由 雪停了,姜锦瑟坐在屋后的长凳上。 万籁寂寂,连风声也停了。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来到她身后。 紧接着,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将她的大花袄递了过来。 姜锦瑟这会子才察觉到自己确实有些冷了。 她淡淡接过,穿上。 沈湛在她身旁坐下,距离她一尺。 沈湛的睫羽颤了颤,朝她边上挪了三寸。 尽管只是三寸,却仿佛已是他的极限。 姜锦瑟嘲讽地说道:“沈秀才不必勉强自己,我一个小寡妇何德何能与你同坐一席?” 沈湛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不会是杨家人出卖了我们。” 他说道。 “我当然知道不是杨家人!” 姜锦瑟没好气地说道。 杨家人哪有这个脑子,能猜到他们在山上建了避难所?杨家人至多以为他们趁乱从叛军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敢说“这很难猜吗”,你就死定了! “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沈湛答道。 姜锦瑟扬了扬下巴,一脸高冷地问道:“那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沈湛道:“我起初有想过,是我们做饭的炊烟泄露了位置。但我们所在的位置十分隐蔽,且一天只做两顿饭,天不亮以及天黑后,按理是不会被发现的。” 姜锦瑟哼了哼,心里暗道:讨厌是讨厌了些,可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脑子是真好用!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 沈湛言及此处,顿住了话头。 “秦武。” 姜锦瑟念出了那个名字。 秦武便是那日她在半山腰救下的人。 冬季蛇类大多冬眠,他却能被咬伤,极有可能是遭人陷害。 若非及时获救,他大有可能命丧当场。 姜锦瑟其实没指望秦武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 直到他提刀走来,杀了那个叫小五的叛军。 之后他收了刀,未与姜锦瑟言语半句,进屋搜刮了两只野鸡、一篮子鸡蛋和一点儿山货,又在桌上留下二十两银子,便转身离去。 姜锦瑟开口:“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住脚步,轻描淡写地说了两个字:“秦武。” …… 入夜后,下了一场小雪。 秦武搬了个小板凳,独自一人坐在里正家门前的雪地里洗刀。 他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透出一股子凛冽的肃杀与孤寂。 一道威严挺拔的身影来到他身后。 “雪都停了还在洗?这次的刀洗用得着洗这么久?” 正是被他换做大哥的魁梧络腮胡男人。 “杀的人多。” 络腮胡男人淡笑一声:“当真杀了?” 秦武头也没抬:“杀了。” 络腮胡男人道:“老规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杀人见断指。” 秦武随手拿起脚边的钱袋,抛到他身前。 钱袋里头滚出两根早已僵硬的断指。 络腮胡男子扫了一眼,对身后的牙兵使了个眼色。 牙兵拾起断指,装回钱袋,跟在他身后回了里正家。 片刻后,络腮胡男人坐在东屋看舆图。 一个三十五六岁、身着褐色长衫的男人进屋,行至他身前,手中捏着那两根断指:“大哥,不是小五的。” “哦?”络腮胡男人抬眸。 “看样子是一对年轻人,”褐衫男子补充道,“两截都是食指,一大一小,不像是一个人手上砍下来的。” 络腮胡男人慢悠悠望了眼仍在雪地里洗刀的秦武,对褐衫男子道:“去告诉老二,明日带人上山,把小五的尸体运回来安葬。” …… “知道了。” 秦武把刀插回刀鞘,起身往回走。 褐衫男子叫住他:“二哥。” 秦武止步,未回头。 “你当真把人杀了吗?”褐衫男子问道。 秦武用余光瞥了瞥地上的影子:“大哥让你问的?” 褐衫男子摇头:“倒是没有,我是担心你,你最好不要和大哥作对。” 秦武:“我为何要和大哥作对?” 褐衫男子一噎,一时语塞。 秦武不再多言,径直离去。 褐衫男子自嘲地摇了摇头:“我也是糊涂了,担心秦武作甚?这家伙杀人如麻,哪里是个会心慈手软的?” 天不亮,刘婶子便起床做饭。 她今儿打算煮一锅腊肉粥,蒸几个红薯,再烙几张鸡蛋饼。 可水缸里的水冻住了,她决定去屋前端一盆干净的雪。 刚拉开房门,她便看见了立在门口的秦武。 她吓得“啊”了一声,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 姜锦瑟立即惊醒,抓着杀猪刀夺门而出。 见到是他,只淡淡收回目光,对刘婶子道:“婶子,你去做饭吧。” 刘婶子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哎哎,好!” 她拾起地上的木桶,想往外走,又不敢叫秦武让道,只局促地站在原地。 “让一下,别挡门。”姜锦瑟对秦武说。 秦武侧身让开。 刘婶子目瞪口呆,也不敢多问,忙不迭地去打雪,打完便匆匆钻进了灶屋。 “尸体。”秦武看向姜锦瑟,言简意赅。 姜锦瑟双手抱怀,用眼神示意了屋前的东南方。 他走过去,从雪堆里挖出了那个叛军的尸首,正是小五。 他把尸首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刘婶子心惊胆战地走到姜锦瑟身后,望着那逐渐消失的背影,小声问道:“他就这么走了?” 姜锦瑟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什么:“对哦,给他保管了一夜的尸体,该找他要点儿银子的。” 刘婶子:“……” 话音刚落,便见秦武折了回来 刘婶子吓得魂飞魄散,拿木桶挡住脸。 姜锦瑟却淡定地倚在门板上,歪头慢悠悠地问:“是来给银子的话,十两。” 刘婶子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我的个小祖宗,你是真敢要啊! 他是叛军,不是你亲哥啊! 你就不怕他觉着咱们蹬鼻子上脸,一怒之下把你给劈了? 秦武看着她:“我没带银子。” 姜锦瑟挑了挑眉:“那就先赊账,下次再给。” 秦武深深地看了姜锦瑟一眼,语气沉了些:“我劝你们尽快离开,这里不安全了。” 沈湛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屋里,目光深幽地望着秦武。 秦武的目光扫过他,两人对视了一眼。 秦武先移开了视线,对姜锦瑟道:“亥时,我在山脚等你们,送你们离开村子。” 第三十六章 出村 秦武走后,四人围在堂屋。 刘叔道:“锦娘,四郎,你们拿主意就好。当初若不是你们,我和你们婶子带着栓子,早就没了命。如今不管是走是留,就算一起死,我们也绝无怨言!” 刘婶子连连点头:“是啊,我们都听你们的。” 姜锦瑟若有所思。 叛军提前入村的原因她找到了。 前世秦武应当是被毒蛇咬死了,叛军突然少了一个将领,延误了些许时日。 这一世,她救了秦武,反而导致叛军提前出发。 她葱白的指尖叩了叩桌沿:“秦武应当不是危言耸听。” 沈湛抬眸看她:“何以见得?” “他若想害我们,不必特意折回来报信。” 姜锦瑟道,“他昨日拿走东西,但也留了银子,后来杀那人灭口,也算间接帮了我们。再者,他若真想动手,方才已经对我出手了。” 刘叔与刘婶子觉着姜锦瑟说的很在理,齐齐点头。 沈湛没有说话。 栓子坐在刘婶子怀中,睁大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与姜锦瑟。 三岁的小娃并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懂为何搬了个住处。 这里比从前的家热闹,有对他很好的大人,还有好吃的肉肉。 他喜欢这里。 “不走。” 他奶声奶气地摇摇头。 刘婶子忙对他道:“别乱说,听叔叔和婶婶的。” 平心而论,姜锦瑟也不想离开。 不说她好不容易才在山上建了一处避难所,囤的物资不可能尽数带走。 即使没这些,乱世之中,他们又能逃到哪儿去? “书院。”沈湛开口。 姜锦瑟微微抬眸。 差点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沈湛接着道:“叛军素来不敢轻易劫杀书院,一来是书院多有文人墨客,背后牵扯甚广;二来是书院地处城东,有专人值守,相对安全。” 前世,沈湛是跟着杨家人逃荒了的,没与书院发生交集。 是以,她并未调查书院是否遭到了叛军的劫掠。 姜锦瑟道:“书院早已放假,书院没几个学生了吧?” 沈湛是因为补课才上到了小年。 叛军投鼠忌器,那也得有器才行。 沈湛瞥见她眼中思虑,平静说道:“是山长让去书院的,他可护住我们。” 刘婶子与刘叔一听这话,眼底光彩重聚。 但具体如何决断,还得看锦娘。 姜锦瑟权衡片刻,正色道:“事不宜迟,赶紧收拾东西,只带重要的衣物和干粮,天黑后下山。” 刘叔刘婶子立刻回屋收拾行李。 栓子睡着了,刘婶子小心翼翼地把他常用的小被褥叠好,又揣了些碎银子和干粮,动作麻利又轻柔。 姜锦瑟和沈湛也各自打包了简单的行囊,将避难所里值钱的物件尽数收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临近亥时,夜色如墨。 一行人借着微弱的月光下了山,果然看见秦武在山脚的老槐树下等他们。 他脚边放着几套盔甲。 见几人过来,他指了指地上:“换上。” 又看向刘婶子怀里的栓子,“孩子给我。” 刘婶子紧张地望向姜锦瑟。 姜锦瑟点了点头,轻声道:“婶子,给他吧。” 刘婶子颤颤巍巍地把熟睡的栓子递给秦武。 秦武将孩子藏在背后的背篓里,用厚厚的棉布盖好,留了一条缝隙让孩子透气。 姜锦瑟拿起一套盔甲,动作迅速地穿戴起来。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沈湛深深看了她一眼。 姜锦瑟抬眸,恰好对上他的目光,挑眉道:“看什么看?你看它就能自己穿上了?” 她转头对秦武道,“你帮他穿。” 秦武倒也没有拒绝,拾起地上的另一套甲胄,便要上前。 沈湛却道:“我自己会穿。” 他穿盔甲的速度虽不如姜锦瑟利落,但动作规整,片刻后也规规矩矩地穿戴好了。 秦武古怪地看了看二人,没说什么。 另一边,姜锦瑟帮刘叔与刘婶子穿好了盔甲。 夜色浓稠。 一行人穿着盔甲,在秦武的带领下朝着村口走去。 前世叛军是没驻扎在柳村的。 这辈子由于她重生救了秦武,导致了一系列的变数。 姜锦瑟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村道上,熟悉的是村子的环境,陌生的是隐藏于夜色之下的杀气。 沈湛走在她身侧,几乎与她并肩而行。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巡逻的叛军。 叛军们见到秦武,全都恭恭敬敬的。 “秦佥事!” “秦佥事!” 秦武面色威严。 无一人敢拦下他盘问。 刘婶子与刘叔从未经历过这般险峻的状况,紧张得掌心直冒汗。 再看沈湛与姜锦瑟,一个比一个从容。 若不是一个村子的,二人几乎以为他俩真当过大官儿呢。 “去镇上念了几年书,到底是见过大世面。” 刘婶子小声对刘叔说。 刘叔点头。 刘婶子又道:“锦娘去镇上做生意,也见了大世面。” 姜锦瑟嘴角一抽。 秦武带着姜锦瑟一行人行至村口。 两名守村的叛军忙躬身向他行了一礼。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问道:“秦佥事,这般深夜,您要往何处去?” 秦武眉峰微蹙,语气冷淡:“我行事,还需向你交代?” 那人面露难色,垂首回道:“回秦佥事,是指挥使大人下的令,今夜起任何人不得随意出村,除非有他亲手所批的手令。” “我也不行?” 秦武声线沉了几分,周身的威压已然漫开。 守卫身子微颤,却仍硬着头皮道:“秦佥事,还望体恤小的们!小的们只是奉公行事,实在不敢违抗指挥使大人的军令啊!” 秦武目光如寒刃扫过二人,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压得二人不敢抬头。 守卫终是松了口,却仍坚持:“那……那需登记出村人数与姓名,方可放行。” 秦武说了几个名字。 登记时,守兵看着姜锦瑟几人,面露疑色:“这几位瞧着眼生,不像是军中的弟兄。” “新收的手下。”秦武语气不耐,沉声道,“还不快放行?若耽误了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守兵被他一喝,不敢再多问,忙挥手下令开闸。 一行人刚要踏出村口,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喊住了秦武: “秦佥事留步!指挥使大人有令,命您即刻带着这几人去见他!” 第三十七章 反杀 “大哥。” 堂屋内,秦武对着座上的络腮胡男子行了一礼。 络腮胡男子目光深幽地看了秦武一眼:“这么晚了还出村,是有什么急事?” 秦武答道:“有个手下不大舒服,带到镇上瞧瞧。” 络腮胡男子道:“军营有大夫。” 秦武道:“恐怕不大合适。” 络腮胡男子眯了眯眼:“为何?” 秦武沉默。 络腮胡男子冷声问道:“人在何处?” 秦武顿了顿,迟疑地说道:“大哥还是不见为好。” 络腮胡男子一巴掌拍响了桌子,震得茶具叮当作响:“秦武,你是不是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秦武抱拳:“阿武不敢。” 络腮胡男子冷冷一哼:“我看你敢得很!杀死小五的事,我不找你兴师问罪了,不过是个牙兵,你要杀便杀。但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你知道的,我最讨厌有人自作聪明,把我当猴耍!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人给我押上来!” “大哥……” 络腮胡男子瞥见了他眼中的抗拒,眸光一凛,呵斥道:“闭嘴!一会儿再处置你!来人,把人押上来!” 心腹牙兵出了屋子,把姜锦瑟与沈湛带进了堂屋,一同带进屋的还有那个盖着被子的小背篓。 牙兵将小背篓放在地上,揭开棉布。 三岁的小娃娃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看衣着是个男童。 络腮胡男子沉声问道:“还有两个呢?” “那两个突然倒下了……” 牙兵回禀道。 络腮胡男子暴怒:“就是死了也给老子把尸体抬上来!” 牙兵转身去押人。 秦武道:“我去叫。” 他出了屋子,片刻后将两个虚弱得几乎站不住的牙兵依次背进了屋。 沈湛忙从他手中接过刘叔刘婶儿搀着。 秦武看了看屋内的数名牙兵,对络腮胡男子道:“大哥,先让他们退下吧。” 络腮胡男子没理秦武,径自走到几人跟前。 他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眼:“这些……不是军营的兵!秦武你是想造反!” 他话音刚落,秦武卸了刘叔的甲胄,扯开他的衣裳,露出一片布满红疹的胸膛。 络腮胡男子狠狠一惊,急急朝后退了数步! 秦武对牙兵们道:“你们先退下,我有事与大哥商议。” 牙兵们望向络腮胡男子。 络腮胡男子怒声道:“耳朵聋了吗?还不快滚!” 牙兵们瑟瑟发抖地出了屋子。 络腮胡男子惊惧地说道:“这是——” 秦武点了点头:“没错,是天花。” 络腮胡男子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秦武接着道:“他们是这几日抓来烧火洗衣的村民,我也是今早才发现二人不大对劲。为了避免军中引起恐慌,我将他二人扮作牙兵,打算把人送出村子。” 络腮胡男子皱眉指向姜锦瑟、栓子与沈湛:“这三人怎么回事?” 秦武道:“他们是老俩口的儿子、儿媳和孙子。我担心他们已被传染,于是打算把一家子全都送走。总兵大人快来了,我不希望大哥这里出任何岔子。” 提到总兵,络腮胡男子眼底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总兵大人确实快到柳镇了。 是为了迎接总兵大人,他们才就近驻扎在附近。 此时军队绝不能出乱子。 络腮胡男子暴怒道:“还不快把人杀了!” 秦武道:“大哥,杀了尸体仍在,仍有传染的风险。最好的法子是把人送走。大哥若是信我,此事可交由我来做。我幼时得过天花,不会被传染。” 秦武得过天花的事,倒是千真万确的。 络腮胡男子很是厌恶地摆摆手:“赶紧把人送走!” “是,大哥。” 秦武应下,对姜锦瑟与沈湛道,“搀好你们爹娘。” 姜锦瑟背上小背篓,正想去搀刘婶子。 络腮胡男子忽然开口:“慢着!” 秦武问道:“大哥还有何吩咐?” 络腮胡男子瞥了瞥小背篓的栓子,冷声道:“把那孩子叫醒!” 秦武的手指微微捏紧。 沈湛眸光沉静,可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的忐忑。 栓子是把小嫂嫂叫婶子的,然而方才秦武却给了他们捏造了一个一家三口的身份,栓子但凡叫一声“婶婶”,他们便满盘皆输了。 姜锦瑟淡定地放下背篓,把熟睡的栓子轻轻抱进怀里,摇了摇他稚嫩的小手,柔声道:“栓子醒醒。” 栓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扭着脑袋,四下瞧了瞧,有些懵懂地看向姜锦瑟。 络腮胡男子:“让他叫人!” 正在装病的刘叔刘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正在装病的刘叔、刘婶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栓子好奇地扭过头去,望向这道声音的来处。 姜锦瑟抱着他轻轻哄了哄,温柔笑道:“栓子别怕,娘和爹在这儿。” 栓子懵懵懂懂地看了看姜锦瑟,又看向一旁的沈湛。 由于二老身着盔甲,耷拉着脑袋,他没有认出是自己的爷爷和奶奶。 又过了片刻,在络腮胡男子即将失去耐心之际,栓子奶唧唧地开了口:“娘。” 姜锦瑟又指了指沈湛:“叫爹。” 栓子乖乖的:“爹!” 沈湛:“……” 秦武与刘叔、刘婶子暗松一口气。 “大哥,那我……” “赶紧把人送走!” “是!” “记住,若是走漏半点儿风声,唯你是问!” “阿武记住了。” 一场危机,总算有惊无险地化解。 秦武冷淡地说道:“愣着作甚?还不快走?” 姜锦瑟撇撇嘴儿,一手抱着栓子,另一手将小背篓挂在肩上。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杨氏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屋,谄媚地说道:“指挥使大人,晚食做好了……死丫头!怎么是你?!” 她瞧见了姜锦瑟,也瞧见了一旁的沈湛。、 二人穿着盔甲,她当即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指挥使大人——” 她正要高声告密,姜锦瑟一记手刀劈晕了她。 络腮胡男子眸光一厉:“来——” 噗—— “人”字未出口,秦武一刀捅进了他心口。 第三十八章 破局 浓稠的血水自嘴角喷涌而出。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湛放开二老,合上了堂屋的门。 络腮胡男子满脸的不可置信:“秦……秦……秦武,你……” 秦武再补一刀。 他终于倒在了血泊中…… “总兵大人到——” 村口传来牙兵的通报声。 秦武脸色一变,对姜锦瑟说道:“你们先上山。” 姜锦瑟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这个你要怎么处理?” 秦武皱眉:“我会解决。” 一切发生太快,他其实并没有想好解决之法。 “先上山。” “先上山!” 沈湛与姜锦瑟异口同声。 姜锦瑟对二老说道:“刘叔、婶子,你们先上山,在茅屋等我。” 刘婶子胆战心惊地问道:“我们上山了,你呢?” “我留下。”姜锦瑟说道。 “这……”刘婶子急道,“你咋能留下呢?要上山一块儿上山!” 刘叔也说道:“是啊锦娘,你对咱们够好了,你留下,我和你婶子也留下。” 今晚出了这事儿,是他们的命! 姜锦瑟轻轻拍了拍被她哄睡的栓子,轻声道:“栓子呢?叔和婶子不管他了吗?” 二老皆是一愣。 栓子是他们的心头肉,是他们刘家唯一的香火。 若就此断了,刘家就绝后了。 二老彼此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坚定。 刘叔道:“锦娘,栓子的命是你给的,没了你,我们二老带着栓子在这乱世也活不下去,与其那般,不如咱们一道上路!” 姜锦瑟目光微动。 前世为她卖命的人,不知凡几,但那都是有条件的。 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小家伙,突然有了一个新的主意:“叔婶,你们先上山,若信我,把栓子留给我,等事情办妥后,我再带栓子去与山上你们汇合。” “好!”二老一口应下。 做出这样的决定,是需要极大勇气与信任的。 但二老几乎没有片刻犹豫。 姜锦瑟又对沈湛道:“你也留下。” 沈湛不假思索:“好。” 姜锦瑟不会为了所谓的大义,把所有危险全留给自己一人。 她会审时度势,在绝对冷静的情况下制定最周全的方案。 如果这个方案里需要有人涉险,她不会妇人之仁。 “秦武,你过来。” ……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一支百人精兵队伍驰骋到了村口。 为首之人身着黑色甲胄,戴着头盔,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的红色披风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猎猎鼓动。 他约摸四十出头,国字脸,不苟言笑,眉目威严。 虽不像秦武的大哥满脸凶相,然其一身金戈铁马的气场,直令人不敢逼视。 秦武带着几名副将,恭恭敬敬地等在村口。 待男子勒紧缰绳,停住马儿,他双手抱拳,带着所有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十九营佥事秦武,见过廖总兵!” 廖总兵不怒自威地看向秦武:“常彪呢?怎不见他出来见我?” 秦武答道:“回廖总兵的话,常指挥使身体有恙,命我前来迎接总兵大驾。” “呵,好大的派头!” 廖总兵冷冷撂下一句,策着马儿慢悠悠进了村子。 秦武在前带路。 当路过里正家时,廖总兵稍稍停马。 多年带兵经验,他一眼看出这里是临时的大营。 秦武却道:“廖总兵,在前面。” 廖总兵皱眉。 秦武道:“一会儿小的再向廖总兵解释。” 廖总兵跟着秦武到了杨家。 得益于当年的大郎,杨家是除了里正家外最大的一户。 廖总兵翻身下马,秦武将人迎进堂屋。他看了眼身旁的两名牙将,拱手道:“廖总兵,请屏退手下,属下有重要情报向您禀报。” 廖总兵对着两名牙将摆了摆手。 二人退下。 廖总兵目光森严地看着秦武:“说。” 秦武道:“回廖总兵,十九营里出了天花。” 廖总兵脸色微变:“何时的事?” 秦武道:“我也是今日才发现,起初只有几个干活的村民发了病,我打算偷偷将他们送出村子,没想到……夜里大哥也发了病。” “方才有两个患者已经咽气,我让人把尸体烧了。” “与患者有过密切接触的人,被我关在了大哥的宅院,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那你……” “我儿时出过天花,不会再被传染。” 秦武说罢,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麻子。 廖总兵打了这么多年仗,自然明白天花的厉害。 他曾亲眼目睹一个天花患者传染了一整支军队,最后差点儿导致全军覆没。 廖总兵可没出过天花,一旦被传染,便是九死一生。 秦武道:“廖总兵请放心,这间屋子无人来过。” 廖总兵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武一眼,对门外唤道:“张四!” 被唤作张四的牙将迈步入内。 “廖总兵。” 他拱手行礼。 廖总兵对他道:“你跟着秦佥事,去瞧瞧常指挥使,注意别碰任何东西!” “张四领命!” 秦武带着张四去了里正家。 进屋后,秦武递给张四一方帕子,示意他蒙住口鼻。 “我自己有。” 张四说。 见他掏出帕子,秦武收回了自己的。 随后他推开东屋的木门。 一股浓浓的药香扑鼻而来。 张四谨慎地跟在秦武身后进了屋。 屋内空荡荡,只有一个背着孩子的小村姑正坐在小板凳上捣药。 “她是……”张四狐疑地开口。 秦武解释道:“她是被抓来干活的村民,与出过天花的患者接触过,我担心他们们母子已被传染,于是将他们留了下来,正巧,让她照料常指挥使。” 姜锦瑟生得貌美,脸颊白里透红,五官精致小巧。 这等女子在军营是熬不过五日的。 偏偏她接触了天花—— 张四歇了把她抓去伺候廖总兵的心思。 “常指挥使呢?” 秦武指了指帐幔紧闭的木床。 张四对着床幔拱手说道:“小的奉廖总兵之命,前来探望常指挥使!” 床幔内毫无反应,只有一声声均匀的呼吸。 “指挥使刚吃了药,睡过去了。” 秦武说着,走上前,掀开帐幔的一角,拿出一只布满红疹的胳膊。 第三十九章 回家 张四回到杨家。 “常指挥使确实出现了天花之症,天花传染性极强,廖总兵,咱们要不要——”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意思却很明显。 他们经历过一场由天花引发的瘟疫,差点儿也被传染。 他们并不是每一次都能这般侥幸,说不准哪回就躲不过去了。 廖总兵倒是想走,然而他在柳村有极为重要的任务。 在那之前,他必须守在此处。 这时,外面有衙兵禀报,秦佥事求见。 廖总兵让他进来。 秦武对着廖总兵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地道出了自己的安排。 “我已仔细调查,与天花患者有过密切接触的,尚有两名村民。我打算把他们几人与指挥使一道送上山,由指挥使身边的牙将看守。如此一来,村子里便安全了。” 张四问道:“你确定安全?万一有遗漏怎么办?万一还有将士被传染——” 他并非危言耸听。 得了天花不是立马就会发病,有人发病早,有人发病迟。 今日活蹦乱跳的,兴许明日便倒了。 秦武抱拳,无比郑重地说道:“小的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天花在村子里蔓延,更不会令廖总兵陷入危险!” 张四冷声道:“你的项上人头值几个钱!” 秦武不理会张四。 做主的人是廖总兵。 他看向对方。 廖总兵的眼底闪过一丝踌躇。 半晌后,淡淡开口:“那便按你说的做。” 张四:“廖总兵……” 廖总兵沉声道:“够了!我乏了,有事明日再议!” 张四闭了嘴。 里正家。 秦武让常指挥使的四名贴身牙将戴上面巾与手套,又给常指挥使蒙了面,浑身捂得严严实实,以防传染他人。 随后,他令四名牙将用担架抬出常指挥使。 “你,跟上。” 他对姜锦瑟说。 姜锦瑟把熟睡的栓子放进小背篓,用棉被轻轻盖住。 张四全程在外监督。 他数了数,疑惑地问道:“另外两个村民呢?” 秦武道:“我让他们先上山收拾屋子去了。” 张四问道:“你不怕他们跑了?” 秦武道:“村子里全是咱们的人,他们跑不掉,更何况他们的儿媳和孙子还在我手里。” 张四扫了眼背着孩子的姜锦瑟,眼底疑虑散去,遂问道:“山上有屋子?什么屋子?” 秦武道:“他们家儿子离村前曾是个猎户,在山上建了几间小茅屋,供狩猎时暂住。” 张四点了点头:“路上当心些。” 秦武与他别过,带着一行人披星戴月上了山。 山上的路不算好走,好在四名牙将身强体壮。 倒是姜锦瑟一个小姑娘,背着三岁的孩子,负重有些过头。 秦武对姜锦瑟说道:“孩子给我。” “嗯?”姜锦瑟古怪地看向他。 秦武道:“你要是累死了,谁来伺候指挥使?” “累不死。”姜锦瑟说着,却是将小背篓递了过去,“但如果你想背,也可以。” 秦武:“……” 木屋内,刘婶子与刘叔正满心焦灼地等着。 距离锦娘、四郎下山已过两个时辰。 二人仍未归来,小栓子的情况也不明朗。 二老实在揪心。 “要不?下山瞅瞅?”刘婶子问道。 刘叔道:“不可!锦娘让咱们在山上等着,咱乖乖等着便是!” 刘婶子一想也对,锦娘和四郎不易,他们不能添乱。 就在二老心急如焚之际,院子外的雪地里,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是锦娘和四郎回来了!” 刘婶子眸子一亮,立即拉开屋门,见到来人,不由狠狠一惊。 “是你?” 这人怎么又上山了? 好在接触过两次,她约莫也明白这个首领与其他叛军有所不同,不会加害他们。 她很快镇定下来。 秦武侧了侧身。 姜锦瑟走上前:“娘。” 刘婶子愣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 她握住姜锦瑟的手,目光就扫过她身后,心里咯噔一下—— 往日总背着的小背篓不见了! 栓子—— 她惊得睁大眼睛,正要发问,就见姜锦瑟转头对秦武道:“秦大人,麻烦把栓子给我。” 刘婶子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赫然见那个沉甸甸的小背篓正挎在秦武肩上,里面的小栓子睡得正香。 她惊得嘴巴都合不上。 万万没想到,这位看着冷峻的将军,竟一路把孩子背了上来。 姜锦瑟从秦武手中接过背篓,将熟睡的小栓子轻轻递给刘婶子,这才说道:“娘,常指挥使也出了天花,接下来会在山上养病。正巧你和爹也接触过天花患者,这段日子便由咱们照料他。” “啊?”刘婶子抱着孙子,心道那劳什子指挥使不是死了吗? 身旁的刘叔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冲担架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老夫老妻,一个眼神胜无数句。 她心中惊讶不已,不知锦娘是如何促成这场面的。 她轻咳一声,连连点头,对秦武说道:“官爷放心!我们一定好生照料常指挥使!孩子他爹,快把屋里的火盆烧起来,给常指挥使用!” “哎,来嘞!” 刘叔连忙去烧炭盆。 秦武吩咐牙将们将担架抬进门。 姜锦瑟领着他们去了沈湛的屋。 秦武让牙将放下担架:“你们退开,我来就好。” 四人后撤一步。 秦武将担架上的人抱上床。 姜锦瑟帮着放下了帐幔。 “我会定期给指挥使送药过来,你记得按时煎药让他喝。” 秦武对姜锦瑟吩咐道。 姜锦瑟轻声道:“秦佥事的叮嘱,民妇记下了,民妇从军中带的药,足够常指挥使吃三日,秦佥事可三日后再命人送药。” “嗯。” 秦武应了声。 四名牙将除了抬担架,每人还背了一个小背篓。 秦武对姜锦瑟道:“这些东西你看着收下,若有吩咐,直接使唤他们。记住,一切以常指挥使的安危为先。” 姜锦瑟:“是,秦佥事。” 秦武走后,姜锦瑟领着四名牙将把东西搬去灶屋。 看着他们搬出大米、腊肉、母鸡、鸡蛋、白菜…… 不远处偷看的刘婶子简直怀疑人生—— 全须全尾回来就算了,还顺道把叛军给打劫了?! 第四十章 同房 姜锦瑟最初建避难所时,没考虑会多住进来四个大男人,又不能把他们撵出去,只得腾出一间屋让他们挤挤。 她原本打算让出自己的屋,刘婶子和刘叔却坚持把他们的屋让了出来。 “哪儿有让几个陌生男人住儿媳屋的道理?你爹在灶屋打个铺,晚上咱仨一屋。” 刘婶子对姜锦瑟道。 二老的意思,她懂。 不是为了演戏,而是在尽全力保护她的名节。 她前世不知被多少人唾骂,早不在乎这些。 但这辈子,她不在意的,有人替她在意了。 “灶屋太小了……” 刘叔打断她的话:“不小!再说了,灶膛烧着柴火,比屋里暖和多了!” 姜锦瑟不再勉强。 刘叔、刘婶的屋内也只有一张床,好在牙将们两两轮岗,倒也勉强挤得下。 今夜值守的是一对兄弟,唤陈平、陈安。 二人一左一右站在沈湛的门前,虎视眈眈地盯着茅屋内的每一个人。 刘婶子端着一盆热水,一时间,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姜锦瑟走过来,瞪了二人一眼:“让开!挡路了没见着?” 刘婶子倒抽一口凉气。 闺女,可不兴这般与官爷说话—— 二人一言不发,侧步让开。 刘婶子:“……” 姜锦瑟用热水洗了脸,正要回自己屋时,被兄弟俩拦下了。 “干嘛?” 她没好气地问道。 陈平说道:“你还得伺候常指挥使。” 姜锦瑟嘴角一抽:“你们指挥使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药也灌了,早睡下了!还用得着伺候甚?” 陈平没回答她的话,而是给弟弟使了个眼色。 陈安去了灶屋打了桶热水,稳稳放在床前。 姜锦瑟双手抱怀,不咸不淡地道:“已经泡过脚了,不必了。” 陈平正色道:“给指挥使擦身。” 姜锦瑟娇躯一震:“我给那家伙擦身?” 陈平皱眉:“嗯?” 姜锦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给指挥使擦身不妥吧。我笨手笨脚的,万一弄疼了指挥使,那可就罪该万死了。 陈平道:“让你擦你就擦,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姜锦瑟的拳头痒了。 几个大老爷们儿,屁事儿真多! 陈平道:“还不快去?” 姜锦瑟不想去。 一旁的陈安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哥哥嘀咕道:“有没有觉得她公公婆婆有点儿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你当然见过,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病倒”的。 只不过那时天黑,又蓬头垢面的,你看不太清罢了。 姜锦瑟微微一笑:“知道了,二位官爷,我这就来伺候常指挥使!二位官爷守夜辛苦,民妇给官爷烧口酒喝!” 陈平道:“我等在值,不得饮酒,以后这话休要再提!” “是是是!” 姜锦瑟笑着应下。 被她这么一打岔,兄弟俩早把方才的话题忘了。 在兄弟二人的监视下,姜锦瑟在热水里拧了一块干净的巾子,钻进帐幔,居高临下地盯了某人。 随后啪的一声,将巾子拍在了他的额头上。 沈湛浑身一惊,睁开眼,拿开额头的帕子,无比疑惑地看着她, 似是在问,作甚? 姜锦瑟用唇语说道,自、己、洗! 沈湛默默地哦了一声,下意识便要听从小嫂嫂的吩咐。 然而不知怎的,在握紧巾子的一霎,他的手忽然顿住,慢悠悠地把巾子塞回了她手里。 姜锦瑟睁大眸子。 沈湛风轻云淡地看着她。 姜锦瑟惊呆了。 她没眼花吧?这个臭小子是在挑衅她? 报复她这几日不和他说话、不给他吃肉是吧? 胆子这么肥了吗? 翅膀这么硬了吗? 姜锦瑟的眼刀子嗖嗖的。 沈湛却直接单手枕在了脑后,一副慵懒不羁的架势。 谁出的主意,谁认命。 姜锦瑟十分后悔养他了,不论前世今生,这小子果然都是来坑她的! “还不快给指挥使擦身?”陈平冷声道。 自己出主意,哭着也要演下去—— 姜锦瑟忍住内心悲伤的泪水,忍辱负重地当起了使唤丫头! 她出来时,陈平陈安继续盯着她。 她冷冷一哼,又将帕子放在热水里拎了拎,回到帐幔内,抓起沈湛的胳膊,用力狠狠一搓。 沈湛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姜锦瑟眉梢一挑。 给过你机会的,你自找的,别怪嫂嫂不疼你! 姜锦瑟越擦越重,沈湛的皮肤越搓越红。 一个累得满头大汗,一个痛得浑身冒汗。 到最后,竟是连陈平陈安兄弟都迷了。 “还没擦完?”陈平问道。 姜锦瑟抹了把额头的汗,着看了眼痛得五官乱飞的沈湛,嘴角一勾:“就快了。” 沈湛眉心一蹙,正疑惑不是折腾完了? 就见姜锦瑟覆身而上,左手撑在他身侧,温软的身子虚虚地压着他。 她的右手指尖缓缓抚过他的胸膛,一路往下,轻柔地停在了他的裤腰上。 沈湛浑身一僵。 姜锦瑟莞尔一笑,贴近他耳畔,轻声道:“下次再敢挑衅嫂嫂,就给你从、头、擦、到、脚。” 沈湛脸唰的涨红了! 姜锦瑟不咸不淡地放开了他。 她将帕子随手扔回木桶,拍了拍手淡淡说道:“我现在可以回屋了吧?” 陈平陈安没有说话,而是径自出了屋子。 她跟在他俩身后,正要迈步,房门在她面前砰的一声合上了! 姜锦瑟炸毛:“我伺候完了还不许走?” 陈平道:“你得贴身伺候常指挥使,不得离开半步!” 姜锦瑟:“……!!” 寂静无声的帐幔内,叔嫂二人大眼瞪小眼。 最初让沈湛假扮常镖混上山时,也没想到会发生如此多的状况。 早知如此,她打死也不会出这个馊主意。 姜锦瑟双手抱怀,看着沈湛,越看越来气。 沈湛垂下纤长的睫羽,耳根子与脸颊残留着一抹尚未褪去的红晕。 “虽是权宜之计,但也不该乱了分寸,要不——” 他话才说到一半,姜锦瑟蹬掉鞋子爬上床,往他身侧一躺。 沈湛的脸更红了:“嫂嫂,这于礼不合——” 姜锦瑟一脚将他踹下床,拉过被子盖上,冷哼道:“这不就合了?” 沈湛:“……” 第四十一章 打探 陈灯灯当时还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当时是怎么说的呢,她到现在还记得,她说是在梦里。 其实他现在也可以把家眷亲朋安置在其中,但是这个世界不是可以长期存在的永久世界,现在的居住生活条件也很简陋,却是不适合将人带进去。 而张素馨却在一边憋笑,脑海中已然回想起温章平说“大哥你玩摇滚,你玩它有啥用”时的无限妖冶了。 眼看着越说越离谱,一些不知情况的江湖豪杰也有些愤怒,甚至跟着那盐帮老大都开始喊口号了。 洛蓝带着阿彩和阿虹站在不远处,看着正在假山上玩耍的几个孩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姜晴在厨房里翻了半天,最终才在桌岸上看见一个罐子上写着新茶二字。 毕竟如果是为了侵吞家产把他们杀光光的话,直接找一波土匪提着砍刀冲进去,见一个喘气儿的就砍不就得了,哪里用得着这个大费周章的做出一个“鬼杀人”的诡局? 柳洛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去云家找云奉,不曾想云奉被段家邀去了,他只得按照原先制定好的计划去抓人。 不过吃饭的时候,她却吃了满满一大碗面。她习惯了海都的饭菜口味,偶尔吃一两顿别处美食,也是能接受的。当初在西京的时候,她就挺喜欢苗素琴做的面,这时嗦起面来,也觉得过瘾的很。 他们甚至都不敢喊杜瓦的名字,在心里默念都要心惊胆战,强行操控自己的思维规避关键字,生怕自己转眼间就被寄生了。 秦月看看溯,又看了看离殇,无奈的叹了口气,便犹豫不决的进到了洞内,去找江寒和离子凌。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方沂不是在人前刻意装逼的人,只是无奈婚后这段日子过的太顺,像是要一直这么下去。 环首四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宫殿最深处正中心却已出现了一把一处台阶。 她宝儿都吃饱了,那三个还在不停的吃,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上千年前的场景在溯的脑子里不断重现,那段日子还真是令人怀念,可时光匆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早已物是人非,倒不如向前看。 至于修罗山那边,有昊梧和江紫萱坐镇,昊梧又到天界调遣了修罗军队镇守在修罗神殿外围,而雪神冰曦月也经常进出修罗山,玄净尊者现在也不可能蠢到在次袭击。 而且丁毅出价太低了,12磅的炮,起码卖一千五一门吧?他心里想。 湖州苏州太仓等地,皆算江南鱼米之乡,却接连大灾,粮价涨到三两四两,可见当时大明朝已经缺粮到什么地步。 现场到处都是惨叫声和叫骂声,上百精骑都没来的及反应被活活摔死,摔伤。 然后另八千用来填坑的百姓都推着仅余的盾车,装着大量的泥石。 “他也不想想,他的速度比火波兽还要慢,火波兽都逃不过安若夏的攻击,他本人怎么可能卡准时机? 曾经无数次,她不得不承认,她不止一次对安绎动了杀心,谁让他居然是这靖国皇室呢? 吃完了饭,身上有了力气,柳荫也不是那么困了,卫钰轩打量屋子,她就打量卫钰轩。 “孩子都要上学了,咱们家里还是儿子,用钱的地方那么多,绝对不能浪费。”林逸一本正经的说。 他想:或许无法完全避免这种评分的失真,但是却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来减少这种失真。 因为没带换洗的衣服,李欣倩便先回家换衣服去了,两人相约待会在北江赛车场碰头。 “这你就不知了吧!李镇山是不能当皇上的!”说话者饶有兴致地卖着关子。 出于好奇的心理,苏眉盯着安静柔看了好久,也没有想到要去劝一下。 对了!他不是去林子里面探风了吗,难道是回自家去了?沧澜猛地一震本来刚刚就想问他的。 苏眉更奇怪了,柳荫今天怎么这么厉害?完全不像是她平时的风格。 燕南安排好军营事宜,便驾马前去寻找简雍,他必须与简雍商议一下防卫北平一事。 项樱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刚才也只是跟赵显闹一闹性子,自家丈夫为什么赶来西陲,她心里还是隐约可以猜到一些的,无非是担心她在郢都的安全,如果郢都扣人不放,就在西陲的赵显随时都可以列军西征。 另一边的赵显,带着几十个青衣卫,飞马赶到了位于临安南城外的军器监,此时的军器监门口,赵显的十二个学生排成两排,站立在军器监的门口,持弟子礼迎接赵显的到来。 王宁一看到我眼睛就红了,直接跑过来扑进了我的怀里,哽咽着说她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 那么这两个概念范围有多大程度重叠,如此划分又有什么样的地缘政治背景呢? 这一刻,赵天宇亦是心怀大畅!裴行寂的话语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他原本已经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此刻若不是顾及自己一国之君的形象,几乎就要当着众位大臣的面在这宣政殿内手舞足蹈起来。 第四十二章 转机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青年从遥遥百米处,背负双手,缓步而来。 可是,谁会喜欢看一个没种的人直播呢?谁喜欢看一个怂比直播? 凛自哂一波。正要沐浴更衣,视线收回来的时候,无意间一瞥,却看到了楼下的一行人。四、五个,边走边高谈阔论。 白玉巨门上面还有一道散着镇压天地的帝纹,秦横天在上面感受到了天荒公国晋升之时,曾经出现过的属于虚空大帝的气息,看来这位面之门上有这位至强大帝的加持。 “林峰哥哥,你不是想跟我打水战吧?”欧阳梦梦眨巴着单纯的大眼睛。 就连李民都有些无语,六叔这么做到底是为何?还是说,真的想让韩峰吃吃苦头? “白虎帝尊,本帝尊今天送你上路。”秦鼎天焉能怕它,本命帝界显化,九尊黄金天鼎环绕,身上神霞笼罩,有九道血煞龙影缠绕,双拳撼天,直击白虎帝尊,掀开了人族与妖族新一代帝尊之争。 赵信将手中的枪打了个枪花,将狙击子弹一一拨开!一人端枪挡在炙心身前。 陆清秋听完就轻松了一大块,他说道,“我们对歼九也是抱有很大期望的,空战能力完胜F16B是基本要求,因为我们设计之初的假想敌之一就有F16这款战斗机。 四门浮游炮一轮齐射,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浮游炮的光束并没有将仪式打断,而是打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在冲击过后一道粗大的光圈直冲天际,周围方圆数公里的范围里,亮度直接提升了三个度,白得晃眼。 因为所有的药品都必须在绝症医院中使用,所以根本就没人能将这些患者使用的药品拿出医院进行检查,自然也就没有人意识到标注为生理盐水的东西其实才是真正的治疗药品。 吹完头发,徐乐把一身清爽的徐贝贝安置在沙发上,确认这一猫一狗都在位之后,才出了门去。 就这样,杨萍当上了奋强家具厂达州市达宏家具商场家具展销厅的营业员。 “服了服了……”反正是顺水人情,堂上族人都点头应和了起来。 “老板,嘉华集团的吕志和主席过来找您。”严末今天没穿裙装制服,穿了一件覆盖住脚踝的连衣长裙,做工精细,衣料极好,价值不菲。 这样拥挤混乱的场所里,就算真摆开了,一轮齐射,也只会打死自己人。 此刻坚守在城墙之上大苍士卒,面色一片惨白,冷汗不停滴落,双目闪烁惊惧,更有甚至,浑身都在颤栗。 而埃亚格斯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击杀奥路非之后,他也身负重伤,甚至移动困难,连收取奥路非神晶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吴庭筠的主意,唐建安将想出这个问题的主人按在了自己的身上,这是顺势而为。 郭青吓得退到洛闻先身旁,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后来过了大半日,帮主便下了山,和我二人一同结伴到了扬州。”这番说辞在时间上刚好是叶随云与唐笑等分手独自上路后,这下连唐笑也无法再作证。 也不知道这数千年来,他们经历了什么,最后只剩下这廖少的人数。 值得一提的是天使军团,天使军团并没有参加职业联赛,因为投资方有自己的战队,并没有从天使军团里选人去参加职业联赛,对此云韵颇有怨言。 张述杰也不是没想过买项链,但总觉得没什么新颖的地方,便一直没买。他现在和李慕逛遍米兰城了,都还没买到认为好的礼物。 就好像是上次的蛤蟆仙人一样,留下了莫名其妙的预言,又不说清楚。 他们也是异化人,而且是感知型的异化人,可居然完全没感受到零的存在。 虽说陈志凡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一遇到正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又确实让人着迷。 “你们的芳姐害羞不敢出来呢。”夏流最先下车,对于芳菲他不勉强,让那妞自己下来。 4国行动是迅速的,在45年2月底时,英法苏美代表团共同抵达了京城,开始向华夏施压。 “可是姐姐好漂亮,好温柔,做的饭也好好吃,我不可以喜欢姐姐吗?”瑾言反问道。 乔西闻言挑了挑眉,方尖碑已经落在了盟军的手里吗?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被战略科学军团接手,如果没有的话,他倒还有机会拿到手,不然就没办法了。 骆先生就解释:虽然不是唐伯虎的真品,但出自张大千之手的模仿画,是因为张大千的画,价格原本就比唐伯虎的高。 这都是幻觉,是我疲劳兴奋纠缠在一起的幻觉,轩辕天骄已经在求饶,他在泥水里翻滚向我哀求,我狂笑着,把凤鸣剑一次又一次刺中他。 它满身是血,不知道是它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它象喝醉了酒,整个身体在摇晃着向走来,又是一声枪响,大獒终于倒在地上,就在身旁两米处,它的两只大眼睛还在望着,只是已经慢慢失去了光辉。 第四十三章 帅印 那么在这三天之后,这个所谓的宗门绝世天才已经在一处地方等着长门,那就是他们皇城内外非常有名的一个决斗场。 因为在任何时候,他们会去怎样的做到这些事情的确也是在这个时候去真正做到的,还是会需要去面对的任何的这种可能。 “九元剑!岭东风云王朝武术灵魂!你怎么会在这里!”林天遥惊讶地看到叶剑军的剑客世界里飞来的九元剑,令人难以置信。 在青木贸易公司,林天遥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会见八大领域的两位高官时,他点了点头。 当林天遥的目光被扫除时,他发现有金家人,以及秦人和永安人。 注视着自己的未婚妻许久,尚思原本有些浮躁的心也慢慢平定下来,他朝平离微微一笑,平离目光闪烁,羞红了面颊,转头跑回了厅堂中。 与此同时,天启东部的乱魔海也乱了,数只鱼船离岸而走,却就在众人的目光中,纷纷的扎入了漆黑的海底,各大势力纷纷出海,四大仙门的试练弟子也损失惨重,逃出了传送阵。 那么在这个时候,他对变强的那些决心和决策就肯定是,比其他人要来的更加的多。 当过了一会,郭芙也吃了一口,他也觉得很清爽,为此,她询问这蜂蜜所产的地方,而孙婆婆全都告诉了他们。 在别墅大门口,不用说,肯定有大铁门的,还是两道电子铁门,没有电子锁的,一般人难以进入里面,除非爬门进来。 老头很配合的做出一副拍着自己脑门的懊悔表情,仿佛真的因为自己问错了问题,懊恼不已的样子。 钱四维三人也很尴尬,他们知道得并不比操作人员多多少,只能含糊以对。 用黑豆、紫米为主料加以配料做成的一座火山,山顶洞口的周围撒着一圈白色晶莹的调味粉末,粉末中夹杂着少许砂糖,仿佛千年不化的雪花。 他的识海中,波浪滔天,隐隐间,一些熟悉的存在,正闪烁身形。 而星海间、青冥中、大地上,所有人看着血洒星空的陈凡,都是心中长叹。 一个身着黑衣官衣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他的语气很冷,就像是万年的寒冰,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可言。但周围的五姓望族中人,却早就习以为常。 晨凫一族的强大能力,他们可以将天道法则,自然现化,赋予生命,化作神兽,为他们一战。 可他没有多想,思索了一会儿后,再度开始修炼,一时间,房间中又恢复了平静。 转头望去,只见这条不太宽阔的街道两旁是两排五层楼房,一楼临街店铺林立:学生用品商店、服装店、咖啡厅、饰品店、手机店等各类商店一家挨着一家,楼上还有网吧、KTV、电影院等娱乐场所。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凝夕身边的那个护法知道这么多事情,而且她的法术又深不可测,让寒烟尘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一晚她施法控制幽扬曲弟子的那种法术。 可现在,他一句话就打破了他们筑起来的防护墙,让思念如潮水般涌了出来。一想到那个自己最爱的人,可能也因思念他们而辗转难眠,他们的心,就有说不出的难受。 猿灵闻言也看向了那个通道,由于刚刚沉浸在喜悦中,并没有发现如此明显的通道,这下被敖凡一说,马上就看到了,心中也不由得谨慎起来,如果对面再有一个水晶骷髅一样的存在,他可没把握活着出去。 周家殿后的护卫立即戒备,纷纷拔刀,想要在那惊马奔过身边的时候一刀结果了那匹马,免得冲撞了前边主人的车驾,最后也不过是赔些银两了事。 “交心已久?”历楷他们都睁大了眼睛,现在的社会,还如古人,还有神交之说吗? 可这林祀,不止是琼山城的城主,更是秦烈未来岳父,若真是被他揍了,那可怎么得了? “你不过就是依仗皇道武学!今日之败,他日定加倍偿还。”他身形一闪,穿行入虚空之内,往远处方向滑遁。 正说着,外边突然传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听有人跟外间守候的嬷嬷丫鬟说着什么,声音很是急切。 “这个应该是祖传的物件……”林思贤也起了好奇心,拿过玉佩细细端详。 林水寒看了他一眼,下意识的去找自己的剑,才发现自己的剑早已不知去处,他更加奇怪了,要是御剑的话,这倒是无可厚非,可是他的剑都不在,那他和阿苏,是怎么在一夜之间从江陵城到达南楚凄骨山的!? 导演组的负责人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了正在关注演习的军区领导们。 然而,这个阵法是吃了人的命才可能启动,又怎么可能因为血而开启呢? 那被攻击的水元素大师,早已经被加持了风元素,就见他身形后闪,险险的躲开了夜倾城的致命一击。 大清朝没了,接着是袁世凯,接着是军阀执政府。一九三二年二月日本扶持伪满洲国成立,清朝遗老郑孝胥来古北口,邀他去新京做民政厅厅长。他说溥仪做了日本人的儿皇帝,我丢不起那个脸。 先行赶到的五人,终于站在大殿不远处,看着里面微弱的光线,流露出一抹狠辣之色。 沐千寻嘴角一勾,双手环胸,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好似在等这什么好戏似的。 他们本来想一起对付船越章的,不过被方婕拦住了。方婕了解龙兵,这个时候,只有用船越章的鲜血才能洗刷龙兵心头郁结地怨恨。不然这会成为龙兵一个过不去的坎。 而且靳云金除了常勇这一场之外,其余八场都获得了胜利,也就是说,他和陈逍的这场战斗,将会分出第三名的最终名次。 毕竟,他并不真的是李淳的血脉,而且他的母亲是郑乔乔,那个恨她恨到了骨子里的郑乔乔。 “宇冰,这有点不合适吧?当初我可是见过了的,慕婉教练答应的选手里面可没有你!”慕雨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