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新章》 第一章我叫赵机,官家也叫赵炅 赵机在宋营醒来,听到的第一个词就是“官家”。 而他附身的这个文吏,恰好也叫赵机。 更糟的是,他很快发现,那位坐在御辇上、正意气风发检阅大军的皇帝,本名就叫赵炅。 炅,音同“炯”,意为光明。 机,音同“基”,意为枢机。 “好个赵机,竟敢与官家同名不同字,还冲撞御驾?” 冰冷的刀锋架上脖颈时,赵机知道,他的穿越人生从地狱难度开始了。 黏稠的黑暗像糖浆,包裹着意识,缓缓旋转。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向下沉溺的、令人窒息的失重感。赵机觉得自己是一粒被投入深海的尘埃,在无尽的水压中,连思维都被碾成齑粉。 最后一点属于实验室的记忆碎片,是刺眼的电弧光,仪器尖锐的警报,还有身体瞬间过电的剧痛与麻痹。 然后,便是此刻。 感官是逐渐回来的,带着粗暴的、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最先涌来的是气味——一种极其复杂、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汗水的酸馊、皮革的腥臊、铁器生锈的冷腥、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味、牲畜粪便的恶臭,还有……一股若隐若现、却更加甜腻顽固的铁锈味。那是血。大量的,新鲜的,或者已经开始腐败的血。 紧随其后的是声音。起初是嗡嗡的、遥远的背景噪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渐渐地,噪音开始分化,变得清晰,变得尖锐:粗野的喝骂,金属磕碰的叮当声,沉重的脚步声杂沓纷乱,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辚辚声。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大声咳嗽,吐出一口浓痰。还有火把燃烧时,松脂噼啪爆开的细碎炸响。 痛楚是最后登场的暴君。它从四肢百骸同时苏醒,缓慢而坚定地宣告主权。头颅深处像是被楔入了一根烧红的铁钎,每一次若有若无的脉搏都引发一次剧痛的悸动。喉咙干裂得像曝晒过度的沙漠,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感。胸口憋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某处尖锐的刺痛。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无处不酸,无处不疼。 我……还活着? 赵机试图思考,但思维的齿轮锈蚀严重,转动得异常艰难。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他集中起残存的所有力气,对抗着那黏腻的黑暗和沉重的眼皮。 一丝微弱的光,终于刺了进来。 起初只是模糊的光晕,晃动着,摇曳着。逐渐地,视野开始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粗糙的、带着毛边的深褐色篷布顶。几处破损,透进更亮一些的天光,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空气浑浊不堪。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颈椎一阵抗议的嘎吱声和更剧烈的头痛——视野随之扩大。 这是一个简陋的、临时搭起的帐篷内部。空间不大,地上胡乱铺着些发黑的干草。除了他身下这张硌人的、散发着霉味的薄褥,几乎没有别的像样物件。旁边还蜷着两个人影,裹着脏兮兮的麻布或毡毯,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他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同样看不出本色的旧袍子,布料粗硬,磨得皮肤生疼。 这是哪里?医院?不对,任何一家现代医院都不会有这种气味和景象。剧组?灾难现场? 混乱的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高亢而拖长的喊声打断。 那声音从帐篷外传来,隔着篷布,显得有些模糊,但其中的威严和某种程式化的腔调却清晰可辨: “……官家——驾临前营——!诸军肃静——整队——迎驾——!!!” 官家? 赵机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这个词……这个称呼…… 几乎在这声音落下的同时,帐篷外本已嘈杂的声响骤然为之一变。纷乱的脚步声迅速变得整齐、沉重,金属甲片的摩擦碰撞声密集响起,由杂乱无章汇聚成一种带着肃杀意味的节奏。人声低伏下去,只剩下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声,此起彼伏。 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随着这变化的声浪,穿透简陋的篷布,弥漫进这小小的空间。 赵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官家……是了,宋代,对皇帝的称呼之一…… 荒谬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更汹涌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粗暴地打断。无数画面、声音、感受,像是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堤防。陌生的面孔,古老的街道,青色的官袍,冰冷的笔墨,长途跋涉的艰辛,还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刀剑劈入骨肉的闷响,飞溅的温热液体,和最后视野里飞速掠过的、沾着泥泞和血污的马蹄! “呃——!”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至极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件粗布袍子。 两个原本蜷缩在旁边的身影被惊动了,其中一人猛地坐起。那是个面色焦黄、嘴唇干裂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沾满污渍的窄袖军服(还是吏员袍?赵机混乱的记忆库无法立刻精确匹配),头上没有戴盔,只用一块布包着发髻。他看向赵机,眼里先是惊愕,随即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但立刻又被外面越来越近的声浪逼出了紧张。 “赵……赵书办?你醒了?”年轻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谢天谢地,你可算醒过来了!昨日你被那受惊的驮马撞飞出去,头磕在石头上,流了那么多血,曹都头都说你可能挺不过来了……” 赵书办?赵……书办?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现:一个同样叫赵机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开封府祥符县人士,寒窗苦读,新近考中了……似乎是某种低阶的功名?被分发到这北伐大军之中,在某个转运使司下属的支应房里,做着抄写文书、核对粮秣的琐碎差事。一个无足轻重、战战兢兢的小人物。 昨日,大军拔营,人喊马嘶,一片混乱。一辆装载箭矢的辎重车驮马受惊,冲撞了队伍。这个“赵书办”恰好就在附近,躲避不及…… 然后就是黑暗,和现在。 我是赵机。我是……那个研究战略、分析历史的赵机。我也是……这个头破血流、倒在北伐军中的宋朝小吏赵机? 两种身份,两种记忆,两段人生,正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撕扯、融合。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恶心得想吐。 帐篷外的声浪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整齐划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穿透一切,清晰地传来: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如潮,蕴含着狂热、敬畏,以及一种即将投入决战前的、近乎颤栗的兴奋。 那年轻人脸色更白了,猛地缩回头,再不敢往外张望,只是急促地对赵机说:“是官家!官家御驾亲临前营巡视!正在外面……赵书办,你千万别出声,千万别动!冲撞了圣驾,可是天大的罪过!” 赵机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喉咙火辣辣地疼。官家……御驾亲巡……北伐大军…… 几个关键词像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与另一段属于“未来”的知识瞬间碰撞、勾连。 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灭北汉……乘胜北伐……幽州……高粱河!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暂时压过了肉体的疼痛。 高粱河之战!宋军精锐尽丧,太宗皇帝股中两箭,乘驴车狼狈南逃的……高粱河之战! 就是现在?就是此地?! 他想要坐起来,想要冲出去,想要对着外面那如山如海、士气如虹的军队大喊:停下来!这是个陷阱!快撤!重整阵型!防备辽军的骑兵包抄! 可是,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自如地动弹。剧烈的头痛和虚脱般的无力感将他牢牢钉在这张破褥子上。只有眼球,还能艰难地转动。 透过帐篷那道并未完全掩好的缝隙,他拼命向外望去。 视野有限。他首先看到的,是无数双沾满泥泞的、穿着各种样式鞋履或草鞋的脚,密密麻麻,肃立不动。然后是小腿,打着绑腿,或裹着肮脏的裤脚。再往上,是参差不齐的衣甲下摆,有皮甲,有札甲,也有普通的麻布军服。尘土在这些衣甲鞋履上覆盖了厚厚一层。 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等待检阅的静止中。 忽然,所有的脚踝似乎都绷紧了一些。那山呼“万岁”的声浪恰到好处地停歇下去,只剩下风声,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以及一种更加沉重的、无数人屏息凝神造成的寂静。 然后,一种独特的、平稳而富有节奏的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缓缓而来。伴随着清脆而有规律的马蹄声,和金属甲片随着步伐轻轻碰撞的细碎叮当。 缝隙的视角太窄,赵机只能看到一队骑兵的马腿和精美的马镫、护甲从小片视野中整齐地走过。接着,是更大、更华贵的车轮。那是御辇的车轮,木制,包裹着铜边,雕着繁复的纹样,碾过不平的地面,微微颠簸。 就在那辆华贵御辇的一角,即将从缝隙视野中滑过的刹那—— 赵机看到了御辇侧面,一名手扶栏杆、挺身而立之人的下半身。明黄色的袍角,在风中微微拂动。袍角之下,是一双绣着精致云龙纹的靴子,稳稳踏在辇板上。 仅仅是一个袍角,一双靴子。 但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混合着历史的厚重与皇权的森严,仿佛穿透了那小小的缝隙,扑面而来。那就是这个时代的中心,是外面这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意志的延伸与化身,是即将决定国运、也决定无数人(包括此刻帐篷里这个微不足道的赵机)生死荣辱的……皇帝。 宋太宗,赵光义。不,现在应该叫赵炅。他继位后改的名。 炅。音同“炯”。光明,照耀。 而自己……这个身体的名字……赵机。 机。枢机,关键,征兆。 音近,字不同。在民间,这或许无伤大雅。但在这里,在御驾亲征的皇帝眼前,在一个极端注重名讳、礼法、甚至天命征兆的时代…… 赵机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一种比得知身处高粱河战场更加冰冷、更加具体的恐惧,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 刺眼的天光涌了进来,让赵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一个高大魁梧、穿着精良铠甲、满脸络腮胡子的军汉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光线。他目光如电,扫过帐篷内,在刚刚苏醒、脸色惨白如鬼的赵机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里面的人!出来!迎驾!”军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一股久经沙场的血腥气。 那个照顾赵机的年轻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爬爬地起来,弓着腰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对赵机使眼色,示意他赶紧。 赵机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用手肘支撑起身体。骨头像散了架,脑袋里仿佛有钟在撞。他挣扎着,喘息着,额头瞬间又布满了冷汗,刚刚抬起一寸,又重重地跌了回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响声,在帐篷外一片刻意营造的肃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门口那军汉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步跨进帐篷,带着一股冷风,居高临下地盯着瘫在褥子上、狼狈不堪的赵机,眼神像在看一只碍事的虫子。 “怎么回事?”军汉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危险,“装死?还是真不行了?” 外面,御辇的车轮声似乎停了下来。一种更加凝滞的寂静弥漫开来。 军汉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焦躁和狠厉。圣驾就在咫尺之外,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被解读为不敬。他猛地回头,对帐篷外低喝:“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别污了官家的眼!” 话音未落,两名同样顶盔贯甲的兵卒便抢了进来,面无表情,一左一右,伸手就向赵机抓来。 “等……等等!”赵机用尽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我……我能动……”他知道,如果真被这样衣衫不整、形容不堪地“拖”出去,扔在御驾之旁,那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也许是求生欲激发了潜能,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用手肘再次撑起上半身,避开了兵卒抓来的手。这个动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又要晕过去,但他死死咬牙挺住了。 他抬起头,正对上那军汉冰冷审视的目光,也透过掀开的帘门,看到了外面更多肃立的士兵背影,和远处那辆明黄色、华盖巍峨的御辇一角。 “我……昨日被马撞伤,头破血流,方才苏醒……”他急促地、断断续续地解释,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清晰、顺服一些,“绝非有意怠慢……迎驾……” 军汉眯着眼,上下打量他。赵机头上胡乱包扎的布条还渗着暗红,脸上毫无血色,神情痛苦却努力保持清醒,不像作伪。但军汉的眉头仍未舒展。他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迅速消除任何可能惊扰圣驾的风险。 “名字。”军汉冷声道,“隶属何部?任何职?” 赵机的大脑飞速转动,融合的记忆提供着信息,但强烈的眩晕和疼痛干扰着提取过程。他不敢迟疑,喘息着回答:“卑……卑职赵机……隶属河北路转运使司下支应房……任书办……” “赵机?”军汉重复了一遍,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钉在赵机脸上。 帐篷内外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军汉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用一种混合了惊疑、审视和某种更深沉晦暗情绪的语气,低沉问道: “哪个‘机’?” 赵机的心,沉向了无底深渊。他知道最糟糕的情况来了。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帐篷外那凝滞的寂静中,似乎有更多无形的目光投向了这里。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沙砾。 军汉没有催促,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越来越盛。他的手,似乎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旁边两个兵卒也察觉到了异样,看向赵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丝看待将死之物的冷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帐篷外,一个更加威严、洪亮,带着明显宦官特有尖细腔调的声音,穿透凝滞的空气,清晰地传了进来,并不十分近,却足以让帐篷内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边何事喧扰?官家问话——何人当值?速速回禀!” 那军汉脸色骤变,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隐现。他猛地回头瞪向赵机,那眼神里的意味已经不仅仅是麻烦,而是一种被卷入不可测风险的暴怒与决绝。 他不再询问,甚至不再等待赵机的回答。 “铿啷”一声清鸣,那是金属摩擦皮革鞘口的声音。 一道冰冷的、带着战场血腥气的寒光,映着帐篷外透进来的天光,倏然闪现在赵机眼前。 坚硬的、锋利的触感,毫无缓冲地,紧紧贴上了他脖颈侧面最脆弱、温热的皮肤。 寒意瞬间刺透皮层,直抵骨髓。 赵机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的弧度,感觉到自己颈动脉在刀锋下微弱的搏动。所有的疼痛、眩晕、混乱,都被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逼退,只剩下最原始的、冰冷的清醒。 军汉的脸凑近了一些,阴影笼罩下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毒的冰锥,每一个字都扎进赵机的耳膜: “好个赵机……竟敢与官家同名不同字,还在此刻冲撞御驾?” 刀刃微微嵌入皮肤,传来一丝细微的、锐利的刺痛。 “你说……”军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一种急于摆脱干系的冷酷,“某家现在便以‘惊驾’之罪,斩了你这晦气的东西,算不算……肃静营规?” 第二章刀下留人与高粱河 冰冷的刀锋抵着脖颈,赵机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悬于一线。时间仿佛被拉长,帐篷外宦官尖细的问话声、远处御辇旁隐约的甲胄摩擦声、自己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那军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曹珝——从涌上心头的零碎记忆里,赵机拼凑出了眼前这军汉的名字。曹彬之子,此番北伐大军中一位正值壮年、锐意进取的中层将领。此刻,曹珝眼中闪烁的不仅是军法森严的冷酷,更有一种急于扑灭任何可能影响自己前程之“火星”的狠绝。 “曹……曹将军……”赵机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极力保持语气的平顺,不敢有丝毫挣扎,“卑职……确系重伤初醒,绝非有意……名讳之事,实乃父母所赐,卑职微末之身,焉敢……焉敢与日月争辉?”他艰难地组织着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谦卑言辞,额角的冷汗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褥子上。 “父母所赐?”曹珝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刀刃又逼近了半分,“便是父母所赐,既知身入行伍,面见天颜,便该避讳!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此刻冲撞御驾,惊扰圣心,便是万死之罪!” 帐篷外,那宦官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曹虞候?怎地还不回话!” 曹珝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不能再拖延。眼中厉色一闪,握刀的手腕微沉,那架势,是真要在此地将这“晦气”的文吏就地正法,以最快速度抹平这桩意外。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机脑中属于现代部分的意识疯狂运转。硬抗必死,求饶无用,必须给出一个对方无法立刻拒绝、甚至可能对其有益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将军!卑职……卑职或知昨日惊马之缘由!且……且于外伤止血、防治溃脓……略知一二偏方!”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曹珝即将用力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凌厉的目光扫过赵机头上渗血的布条,又瞥了一眼帐篷角落另一个依旧昏迷、面色潮红显然在发热的伤兵。军中征战,刀箭创伤无数,因后续溃烂发热而死的兵卒,往往比直接战死的还要多。任何关于救治伤员的“偏方”,尤其是出自一个看起来读过书、此刻又似乎并非全然胡诌的小吏之口,都值得一丝迟疑。 更何况,“惊马缘由”?昨日那场小小的混乱,虽未造成大碍,但发生在御驾即将巡营之际,总归是他曹珝管辖范围内的疏失。若真能问出点门道…… 帐篷帘再次被猛地掀开一条缝,一个同样顶盔贯甲的副将探进头来,急声道:“虞候!李都知亲自过来了!” 曹珝瞳孔一缩。李都知,皇帝身边得力的内侍宦官之一,他亲自过来,意味着官家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不能再杀了。杀了,反而显得心虚,无法交代。一个重伤昏迷初醒、头破血流的下吏,与一个被当场格杀、血流帐篷的下吏,在后者的追问下,分量和性质截然不同。 曹珝收刀的动作快如闪电。“锵”的一声,腰刀还鞘。他深深看了赵机一眼,那眼神复杂,警告、审视、还有一丝暂寄下的权衡。 “管好你的嘴。”他低喝一句,随即转身,大步走出帐篷,脸上已换了一副恭谨肃穆的神情。 赵机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褥子上,脖颈处被刀刃压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脏仍在狂跳,后背的冷汗已然湿透重衣。他听着帐篷外曹珝压低的、带着请罪意味的禀报声,以及一个更尖细、更缓慢的宦官回应声,内容模糊不清,但显然,曹珝正在竭力将“帐篷内伤兵苏醒略有动静”一事,淡化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良久,外面的对话声停止。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声逐渐远去,御辇的车轮声再次响起,伴着“万岁”的呼声如潮水般涌向营寨更深处,最终渐渐平息。军营重新恢复了那种备战状态的嘈杂,但似乎比之前更多了一种紧绷的亢奋。 帐篷帘被掀开,曹珝去而复返。他独自一人进来,脸上的暴戾稍敛,但审视的意味更浓。他挥手让原本帐篷里那个早已吓傻的年轻辅兵出去等候。 帐篷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角落里那个昏迷的伤兵粗重而不祥的呼吸声。 “你说,你知道昨日惊马缘由?”曹珝开门见山,目光如钩,“若有半句虚言,某家的刀,不过暂寄你颈上片刻。” 赵机强撑着精神,大脑飞速回溯昨日融合记忆中的混乱画面,结合现代对牲畜习性的了解,谨慎措辞:“回将军,昨日卑职被撞前,隐约见那驮马……耳根后似有硕大牛虻叮咬,其痛骤发,加之周遭锣鼓骤然齐鸣,人马皆惊,故才失控。”他略去了自己躲闪不及的细节,将重点放在“牛虻”和“骤然锣鼓”这两个客观因素上。牛虻袭扰牲畜常见,而大军行进中号令不一、前队后队声响惊扰也是常事,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点出了可能存在的管理疏漏(驱虫、号令协调),又未直接指责任何人。 曹珝目光微动,未置可否,这理由听起来确实 pusible。他更关心的是后者:“止血溃脓的偏方?你一个文吏,从何得知?” “卑职……卑职少时体弱,家中曾延请一位游方郎中诊治,其人颇为古怪,留下些方剂杂说,其中便有提及外伤处理之法。卑职闲时翻阅,略记一二。”赵机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将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游方郎中”,这是最安全、最无法查证的理由。 “哦?”曹珝走到那个昏迷的伤兵旁边,用刀鞘挑了挑对方裹着肮脏布条、散发着腐臭气味的伤腿,“此人腿伤已三日,高热不退,你可有办法?” 赵机的心又是一紧。他知道,这是考校,也是决定他下一刻命运的关键。他忍着恶心和眩晕,仔细看去。那伤兵小腿处胡乱包裹的布条已被脓血浸透,边缘皮肤红肿发亮,显然感染严重。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种伤势几乎等于被判了死刑。 “将军,”赵机声音沙哑但尽量清晰,“卑职所见……此法首重清创。需以沸水煮过之净布(他勉强将‘消毒纱布’转换为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蘸取……蘸取烈酒,清洗伤口,将腐肉脓血尽数拭去。而后,可寻……蒲公英、地丁草等捣烂外敷,或有清热毒之效。内服……则需清水,大量饮用,若能有绿豆熬汤更好。最重要的是,所用布条、净水,皆需洁净,伤处不可再沾污秽。” 他说的,是最基础的清创、消毒(用高浓度酒替代)、清热解毒草药外敷以及补液理念。虽然简陋,但比起这个时代常见的用泥土、香灰甚至粪便涂抹伤口的做法,已是有天壤之别的科学思路。 曹珝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信或不信。他常年带兵,自然见过无数伤兵死活,赵机所说的方法,步骤清晰,逻辑上似乎有些道理,尤其是强调“洁净”,与他见过的一些老军医模糊的经验之谈有微妙吻合之处。 “你可知,若用你的法子,人死了,当如何?”曹珝冷声道。 “卑职……卑职只是据实而言,此法乃那郎中所述,卑职并未亲试。”赵机连忙撇清,“此人伤势已重,高热昏迷,恐……恐寻常之法,亦难回天。卑职之法,或可……或可一试,博一线生机。”他不能说保证治好,只能强调这是一线希望。 曹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头上的伤,也是按此法处理的?” 赵机一怔,摸了摸头上渗血的布条,苦笑道:“回将军,卑职昏迷一日夜,方才苏醒,尚未来得及……” 曹珝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片刻,他转身朝帐篷外喊道:“来人!” 方才那年轻辅兵连滚爬爬地进来。 “去,按他刚才说的,找些烈酒,烧滚水,找干净的布来。”曹珝吩咐道,又看了一眼赵机,“先把他头上的破布换了,按他的法子洗洗看。”显然,他是想用赵机自己做个试验。 辅兵连忙应声而去。 曹珝这才重新看向赵机,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压迫:“赵机,你冲撞御驾,名讳犯忌,本是死罪。念你重伤初醒,情有可原,更兼……或许于军旅实务尚有些微末之用。某家暂且留你性命。” 赵机心中稍定,知道第一关算是险险过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曹珝话锋一转,“自此刻起,你便留在前营伤患处,专司协助照料伤员。若你所谓偏方确有效用,救了人命,便是将功折罪。若是无用,或故弄玄虚……”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言充满威胁。 “卑职明白,谢将军不杀之恩。”赵机低下头,做出感激与顺从的姿态。 “还有,”曹珝压低声音,逼近一步,“关于官家名讳之事,今日之后,你若再敢提起,或从他人口中听闻什么闲言碎语……某家能留你,也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记住,你现在只是一个冲撞仪仗、戴罪效力的伤兵文吏,明白吗?” “卑职谨记,绝不敢忘。”赵机心头凛然。曹珝这是要将“名讳”这件事彻底捂下去,避免任何可能产生的联想和风波。这对目前的赵机来说,也是最好的结果。 很快,辅兵取来了东西。一坛浑浊但酒气冲鼻的所谓“烈酒”,一盆滚烫的开水,几块看起来相对干净的白色麻布。 在曹珝冷冷的注视下,赵机指导着那笨手笨脚的辅兵,用开水烫过麻布,蘸取烈酒,忍着刺痛,将自己头上那早已污秽不堪的旧布条小心翼翼揭开。伤口暴露出来,位于左侧额角,长约两寸,皮肉翻卷,虽然流血已缓,但边缘红肿,沾满尘土沙砾。 烈酒触碰伤口的剧痛让赵机浑身一颤,牙关紧咬。他示意辅兵继续,必须将可见的污物尽量清洗干净。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但他坚持了下来。清洗完毕,又用另一块煮过的干净麻布轻轻按压吸干,然后重新用干净布条包扎。虽然条件简陋,但比起之前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曹珝全程旁观,未发一言,但眼神中最初的冰冷怀疑,稍稍淡化了一丝。至少,这个赵机对自己倒是挺狠,说的步骤也像模像样。 处理完赵机,曹珝示意辅兵去处理那个昏迷的伤兵,但要求每一步都必须让赵机出声指导。赵机只能强打精神,隔着几步远,指挥辅兵如何用煮过的薄木片(代替镊子)小心清理腐肉,如何用酒清洗,如何寻找蒲公英(幸好这个季节营寨旁野地里有)捣烂敷上。 整个过程中,赵机感到体力迅速流逝,头痛和虚弱感再次汹涌袭来。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 待那伤兵的腿伤被重新包扎好(虽然敷上的只是普通的蒲公英,清创也因辅兵手法生疏而效果有限),曹珝终于点了点头。 “你就在此帐将养,没有命令,不得随意出入。”曹珝最后吩咐,“所需之物,可让辅兵去寻。记住你的身份,和你的差事。” 说完,他不再多看赵机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帐篷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和声响。 赵机彻底脱力,瘫倒下去,只觉得浑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一处不虚。脖颈处的刺痛,额头的抽痛,肋下的闷痛,还有精神高度紧张后的极度疲惫,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此刻的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活下来了。暂时。 身处宋太宗御驾亲征的北伐大营,时间点就在高粱河之战前夕。自己是一个身份低微、还戴着“冲撞御驾”、“名讳犯忌”帽子的戴罪文吏。 历史的大潮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拍下,而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翅膀刚刚沾湿,脆弱不堪。 高粱河……那是宋军惨败的转折点。按照原有历史,就在不久之后。 他能做什么?他该做什么? 直接去告诉皇帝赵光义?且不说他根本见不到,就算见到了,以一个微末小吏的身份,说出如此耸人听闻、指向明确的“预言”,最大的可能不是被采纳,而是被当成动摇军心的妖言惑众之徒,立刻处死。 改变历史,谈何容易。尤其是当他自身尚且难保的时候。 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十几万大军,包括此刻帐篷外那些活生生的、士气高昂的士兵,走向那个已知的悲惨结局?然后辽军铁蹄南下,中原震荡,历史重蹈覆辙? 不。 赵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铁锈和草药的味道。 他需要时间。需要恢复体力。需要更高的位置,或者,至少需要一个能够发出声音、并且可能被稍微听进去的渠道。 曹珝……或许是一个切入点。一个务实、有野心、也珍惜部卒性命的年轻将领。通过救治伤员,展现价值,获取他有限的信任和庇护,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径。 还有那个昏迷的伤兵……如果他能在自己的指导下活下来,哪怕只是多撑几天,都将是证明自己“偏方”有效的有力证据。 活下去。站稳脚跟。然后……在历史的巨轮碾过之前,找到那可能存在的、细微的撬动点。 帐篷外,黄昏降临,营地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号角声在远处苍凉地响起,是巡营和戒备的信号。中军大帐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将领进出,气氛肃杀而凝重。 大战将临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水银,沉甸甸地弥漫在营地上空每一个角落。 赵机躺在坚硬的褥子上,听着自己并不平稳的心跳,和角落里伤兵越来越微弱的呻吟。 他的穿越人生,在这宋辽边境弥漫着汗血与尘土气息的军营里,在这“赵炅”与“赵机”名字带来的死亡阴影和高粱河已知的惨败阴云双重笼罩下,艰难地、真实地开始了。 前路晦暗未明,但他必须走下去。 第三章伤帐内的微光 浑身的疼痛是赵机最忠实的伴侣,无论他清醒还是昏睡,都如影随形。尤其是额角伤口处,即便经过了简陋的清洗和重新包扎,那火辣辣、一跳一跳的抽痛,依然不断提醒他现实的残酷和脆弱。肋骨下的闷痛也在加剧,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带来滞涩的痛感,他怀疑可能有骨裂。 但比疼痛更折磨人的是虚脱般的无力和持续的低热。他像一块被挤干了水的海绵,躺在粗糙的褥子上,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辅兵喂他喝了些混着粟米碎的温热菜粥,味道寡淡腥气,他却强迫自己一口口吞咽下去。这是恢复体力的唯一途径。 帐篷里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脓臭和草药混杂的气味。那个昏迷的伤兵——赵机从辅兵口中得知他叫王五——依旧没有醒来,但敷了捣烂的蒲公英后,他腿伤处那令人不安的恶臭似乎淡了一些,整夜的高热呓语也变成了断续的呻吟。辅兵按照赵机的嘱咐,每隔一段时间就用煮过放温的清水,试图撬开他的嘴,喂进去一些。 这微不足道的变化,落在了每日必定会来巡视一次的曹珝眼中。 曹珝什么也没说,只是停留观察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那审视的目光在赵机和王五之间来回逡巡。第三日,当王五居然短暂地睁开了浑浊的眼睛,发出含混的渴水声时,曹珝脸上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瞬。 “再去找些蒲公英,或者鱼腥草、地丁。”曹珝对辅兵吩咐道,语气依然平淡,但内容已经是对赵机方法的默认和延续。他甚至额外说了一句:“去辎重营问问,有没有干净的细麻布,或新绷带。” 辅兵领命而去。曹珝走到赵机铺位前,看着他苍白虚弱但眼神清明的脸,忽然问:“你肋下也伤了?” 赵机没料到他会注意这个,微微点头:“那日被撞,疑似骨裂,不敢妄动。” 曹珝蹲下身,动作并不温柔地隔着那件脏污的文吏袍按了按赵机指明的部位。赵机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汗。 “嗯,”曹珝收回手,似乎确定了情况,“骨头没全断,但裂了是肯定的。好生躺着,别乱动,不然戳坏了肺腑,神仙难救。”他顿了顿,又道,“你这额头,倒是愈合得比寻常快些,红肿消了不少。” 赵机知道,这是清创和相对洁净包扎带来的效果。他低声应道:“是将军派人送来的酒与净水之功。” 曹珝不置可否,站起身:“王五若能熬过今晚,便算你那一套‘偏方’有点门道。营中伤患不止他一个,每日都在增加。”他的目光投向帐篷外,那里隐约传来新的哀嚎和忙乱的脚步声。 赵机心中一动。增加?大战尚未正式爆发,何来每日增加的伤患?是前哨冲突?还是…… 他试探着问:“可是……我军已与辽人接战?” 曹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军人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小股游骑,互相试探。辽狗狡猾,仗着马快,袭扰粮道、斥候,防不胜防。”他捏了捏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不过快了,大军已逼近幽州,不日便当决战。” 快了……幽州……高粱河! 赵机的心猛地一沉。历史的车轮,正轰隆隆地碾向他已知的那个悲惨节点。他强压住心头的悸动,状似无意地追问:“听闻辽军骑兵来去如风,最擅包抄侧击。我军……可有防备?” 曹珝眉头一皱,似乎觉得这文吏问得太多了,但或许因为赵机这几日表现出的“有用”,还是耐着性子答了一句:“官家与诸位相公、将军自有谋略,岂是我等可以妄议?大军云集,堂堂之阵,何惧辽骑?”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忧色,显然前哨的损失和辽骑的灵活性,已经给前线将领带来压力。 他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帐篷。 赵机躺在那里,心潮起伏。曹珝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宋军正按照历史轨迹,气势汹汹又带着几分骄躁地扑向幽州,而对辽军主力骑兵的动向和可能的反击,上层或许有争论,但显然并未给予足够的、针对性的重视。 他该怎么办?他连这个帐篷都出不去。 接下来的两日,赵机一边竭力对抗自身的伤痛和虚弱,一边更加用心地指导辅兵照料王五,并尝试处理另外两个被送进帐篷的新伤兵。一个是被辽人冷箭射穿肩膀的斥候,箭簇已经拔出,但伤口深,出血多;另一个是搬运器械时被砸断了两根手指的辅兵,断指处血肉模糊。 条件极其有限。赵机只能反复强调几个核心原则:沸水煮布(尽可能找到的干净麻布)、烈酒冲洗伤口、捣烂的清热解毒草药外敷(蒲公英、地丁草,甚至让辅兵去寻了些马齿苋)、要求伤兵大量饮用烧开过的温水。对于断指的辅兵,他实在无力回天,只能指导辅兵用煮过的布条紧紧包扎止血,并再三嘱咐保持包扎处干燥清洁。 他的做法,在最初引来营中那位须发花白、身上带着浓浓药草和血腥气的老军医的嗤之以鼻。老军医来看过王五和那个箭伤斥候,对赵机要求用“金贵”的烈酒洗伤口大摇其头,认为不如他用“祖传”的止血生肌散(成分可疑)来得有效。但曹珝似乎打了招呼,老军医虽不满,也未强行干涉,只是冷眼旁观。 奇迹没有轻易发生。医疗条件的代差和赵机自身的虚弱,使得效果打折扣。断指的辅兵第二日傍晚开始发热。箭伤的斥候情况稍好,伤口红肿没有进一步恶化,但人也虚弱不堪。唯一的好消息是王五,这个原本被宣判死刑的伤兵,在持续的清创(赵机强撑着亲自指挥了一次更彻底的腐肉清理)和草药外敷下,高热竟然真的缓慢退了下去,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生命体征趋于稳定。 王五的生存,像一道微弱的曙光,照亮了这充满痛苦和死亡的伤帐,也隐隐动摇了老军医的固执。他开始会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辅兵按照赵机的吩咐操作,偶尔会问一句:“为何定要用沸水煮布?”“此草何以能清毒?” 赵机不敢托大,只推说“古方有云,沸水可去污秽邪气”,“游方郎中言,此草性寒,可解热毒”,将现代微生物学和药理学原理包裹在古人能理解的朴素认知里。 曹珝再来时,看到王五平稳的呼吸和箭伤斥候没有恶化的伤口,看向赵机的目光里,审视依旧,但那层冰冷的隔阂似乎薄了些许。 “你倒真有几分子古怪能耐。”曹珝评价道,听不出褒贬,“王五若能活,算你大功一件。但营中伤患日增,你那套法子,太耗人力物料。烈酒、净水、沸煮,皆是紧缺之物。” 这是现实问题。赵机心知肚明,他能暂时保住这几个人,很大程度上是曹珝动用权限提供了相对“奢侈”的资源。一旦大规模接战,伤员激增,这套方法根本不可能普及。 “将军所言极是。”赵机喘息着回答,“卑职之法,仅能救急,或对遏制伤口溃脓高热有微效。若要惠及众军卒……非改良器械、广备药材、专设洁净伤营不可。”他抛出了一个更大的构想,但知道此刻纯属空谈。 曹珝果然只是哼了一声:“痴人说梦。”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人,虽是个文吏,又惹了天大的麻烦,倒不像寻常书生只会空谈,手底确有点实在东西。养好你的伤,王五这边,还有新送来的,你盯着点。” 这几乎算是初步的认可和任务委派了。赵机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短期内生命安全有了些许保障,也获得了一个小小的、能发挥作用的立足点。 然而,就在王五情况稳定下来的这天夜里,军营的气氛明显不同了。战鼓声的次数变得密集,调子更加急促。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彻夜不息,不是小股,而是大队骑兵调动的轰鸣。火把的光亮将半边天都映得发红,人影在帐篷外快速跑动,传递着简短而焦灼的命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大战将至的肃杀和不安。 天刚蒙蒙亮,急促的脚步和甲胄碰撞声就直奔伤帐而来。帘子被猛地掀开,进来的却不是曹珝,而是一名满脸烟尘、眼中布满血丝的低级校尉,他身后跟着两名抬着简易担架的兵卒。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穿精致的皮甲,但甲胄上沾满黑红的血污和泥泞,胸口有一处可怕的撕裂伤,隐约可见白骨,人已经昏迷,脸色金纸一般。 “曹虞候令!此人乃先锋军麾下队正,姓李,重伤!着你等尽力救治!”校尉语速极快,不容置疑,“曹虞候正随中军前行,无暇亲至!务必救活他!” 说完,他根本不等回应,留下担架和伤员,转身就带着人匆匆跑了,仿佛慢一步就会耽误天大的事。 中军前行! 赵机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历史性的时刻到了!宋军主力,恐怕已经开拔,直奔幽州城下!而这位李队正,显然是前哨激战的幸存者,被紧急送了下来。 “快!准备沸水!烈酒!干净的布!越多越好!”赵机顾不得肋下的剧痛,挣扎着半坐起来,急声对吓呆了的辅兵喊道。他知道,这个李队正的伤势远比王五凶险,救活的希望渺茫,但这是命令,也是他可能接触到更前线信息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一种强烈的、近乎直觉的预感攫住了他——大战的序幕已经拉开,而他所知道的那场灾难,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逼近。他像风暴眼中一片微小的落叶,明明知道飓风的轨迹,却无力改变,只能被裹挟着,冲向那已知的、黑暗的结局。 伤帐内,血腥气更浓了。微弱的晨光透过篷布缝隙照进来,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气息。赵机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目光投向帐外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天空,仿佛能听到遥远地方,即将响起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铁骑轰鸣与惨叫哀嚎。 第四章血染的警示 李队正的伤势比看上去更加骇人。胸前的撕裂伤并非简单的刀剑劈砍,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有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开了皮甲和皮肉,甚至可能伤及了肋骨和肺叶。鲜血仍在缓慢地向外渗涌,将他身下的担架浸染得一片暗红。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不祥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嘶嘶声。 辅兵已经吓傻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那个箭伤未愈的斥候挣扎着想要帮忙,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帐篷里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赵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额头的血管因为用力思考而突突直跳,肋下的疼痛也在加剧。“烈酒!沸水!最干净的布!快!”他再次催促,声音因为急切和虚弱而显得嘶哑破碎。 辅兵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去准备。 赵机忍着剧痛,尽量凑近观察。李队正脸色灰败,嘴唇发绀,这是严重失血和可能伴有血气胸的迹象。在这个时代,这种伤势几乎无救。但他必须尝试,不仅因为曹珝的命令,更因为这个人可能是连接前线战况的唯一线索。 “先……别动他伤口。”赵机阻止了辅兵想要直接擦拭血污的动作,“用煮过的大块布,叠厚些,压住伤口周围,稍用力,先试着减缓出血。”他指挥着,这是压迫止血的原始应用。 烈酒和煮沸后稍凉的清水端来了。赵机咬着牙,亲自指导辅兵进行清创。这个过程异常痛苦且艰难,烈酒刺激伤口的剧痛让昏迷中的李队正身体不时抽搐。伤口深处果然有碎骨和甲片嵌入,需要小心翼翼地用煮过的薄木片(临时替代镊子)拨出。每一次操作都伴随着更多的鲜血涌出。 赵机的后背很快被冷汗浸透,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不清创,感染必死无疑;清创,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他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全神贯注。 老军医不知何时也进来了,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看到赵机用烈酒反复冲洗伤口深处时,他的胡子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和探究。 初步清创和压迫止血完成,用大量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固定后,李队正的出血似乎减缓了一些,但人依旧深度昏迷,气若游丝。 “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数,和今晚是否发热。”赵机虚脱般地靠回自己的铺位,喘息着对辅兵说,“多喂他温水,一点点喂,别呛着。注意他呼吸,若有变化,立刻叫我。”他所能做的,已经达到这个时空条件下的极限。 老军医走过来,探了探李队正的脉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低声道:“伤及脏腑,血枯气散,难。”但他随即看了一眼赵机额头已经结痂、红肿尽消的伤口,以及角落里虽然虚弱但呼吸平稳的王五,沉默了一下,对辅兵说:“照他说的做。” 这几乎是一种默许。赵机心中一缓。 整个白天,军营都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喧嚣和紧张之中。远处隐约传来闷雷般的响声,分不清是战鼓还是真正的雷声。传令兵的马蹄声在各营之间穿梭不息,带来各种真假莫辨的消息:我军已抵幽州城下!正在筑垒!辽人闭门不出!有辽军援兵出现,被我击退! 伤帐内却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寂静。众人都在关注着李队正。辅兵谨遵吩咐,定时用芦管小心地给李队正喂温水。或许是压迫止血和清创起了一点作用,或许是李队正身体素质确实强悍,到了傍晚,他依然活着,虽然依旧昏迷,但脉搏似乎比清晨时稳定了那么一丝。 夜幕降临,军营的火把比往日点得更密更亮。风声似乎也紧了,卷着远处的烟尘和隐约的喊杀声飘来。赵机毫无睡意,肋下的疼痛和心头的焦虑交织。他知道,历史上的高粱河之战,宋军正是在围攻幽州不下、士卒疲敝之时,被辽军名将耶律休哥率领的精锐骑兵长途奔袭,迂回侧击,导致崩溃。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滑向那个节点。 后半夜,李队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伴随着痛苦的抽搐。辅兵惊慌地叫醒赵机。赵机挣扎着查看,发现李队正包扎的胸口绷带下,又有鲜血渗出,而且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面色更加紫绀。 “不行……里面可能还在出血,或者伤了肺,有积血或气……”赵机心往下沉。他没有条件进行胸腔穿刺或更复杂的处理。 就在几人束手无策之际,李队正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因为高热和痛苦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濒死前的惊人亮光。他死死抓住离他最近的辅兵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似乎想说话。 赵机急忙凑近:“李队正?你想说什么?” 李队正的嘴唇颤抖着,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赵机脸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极其恐怖的远方。他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含混,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赵机耳中: “……好多……辽骑……不是游骑……重甲……从山后……侧翼……”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黑旗……耶律……大……大王旗……” “……我们……被冲散了……挡不住……快……快告……” 话未说完,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抓住辅兵的手无力地松开,身体剧烈地痉挛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只有胸口那微微渗出的鲜血,证明着他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与警示。 帐篷内一片死寂。辅兵脸色惨白,吓得瘫坐在地。老军医闭上眼,叹了口气。 赵机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黑旗?耶律大王旗?是耶律休哥!还是耶律斜轸?重甲骑兵从山后侧翼出现……这完全符合历史上辽军反击的战术!而且规模绝非小股游骑,是足以冲散宋军前哨阵地的主力! 李队正用生命传递的,正是高粱河惨败的关键信号!辽军的反击已经开始,或者说,先锋已经接战!而宋军主力,很可能还被蒙在鼓里,或者正骄躁地围攻坚城幽州! 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送给曹珝,或者更高层! 可是,怎么送?他一个戴罪之身的文吏,空口无凭,仅凭一个刚刚死去的重伤队正的几句临终呓语,谁会相信?甚至可能被立刻以“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罪名处死!曹珝如今随中军前行,根本联系不上! 巨大的无力感和焦灼感几乎要将赵机吞噬。他知道灾难正在发生,却只能困在这小小的伤帐之内,眼睁睁看着。 天快亮时,军营的喧嚣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其中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混乱和恐慌的声响。败兵开始出现了。 最初是三三两两,丢盔弃甲,浑身是伤,神情仓皇。然后是小队,建制不全,军官嘶哑着嗓子试图收拢部下。伤帐很快被塞满,呻吟、惨叫、哭嚎声不绝于耳。每个人带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幅逐渐清晰的、令人胆寒的画面: 我军攻城受挫,士卒疲惫。辽军大队援兵猝然出现,铁骑如墙而进,直冲我军侧翼结合部。前军抵挡不住,被拦腰截断。中军受冲击,阵脚动摇……溃退,正在演变成溃败! 老军医和辅兵们忙得脚不沾地,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伤兵和简陋到极致的条件,任何救治都显得苍白无力。赵机挣扎着想要帮忙,却发现自己那点基于现代理念的急救知识,在如此大规模的伤亡面前,杯水车薪。 混乱中,他听到伤兵们带着恐惧议论:“是耶律休哥!那黑旗是耶律休哥的旗帜!”“好多铁鹞子,刀砍不透!”“官家的御营好像也被冲了……”“逃吧,快往南逃!” 历史的细节,以如此血腥和直观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 将近中午,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在伤帐附近停下,紧接着是曹珝嘶哑而疲惫的怒吼:“里面的人!能动弹的,立刻收拾,随某家后撤!快!” 帘子被猛地掀开,曹珝出现在门口。他满身血污尘土,头盔不见了,发髻散乱,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眼神里充满了血丝、挫败,以及一种极力维持的凶狠。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片狼藉的伤帐,在赵机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立刻被紧迫的局势压了下去。 “赵机!”曹珝直接点名,“你能走吗?” 赵机忍着肋下剧痛,勉强站起身:“回将军,能走。” “跟着我!”曹珝言简意赅,又对老军医和还能行动的辅兵吼道,“带上能走的伤兵,扔下重的,立刻往南,去涿州方向!快!辽骑就在后面!” 溃败的大潮,已经无可挽回。赵机最后看了一眼伤帐内那些无法移动、眼神绝望的伤员,包括刚刚有了点起色的王五和那个箭伤斥候,心中一痛,却也只能咬牙,跟在曹珝身后,踉跄着冲出了这个他穿越以来待了最久、也初次尝试改变些什么的地方。 外面,阳光刺眼,但天地间仿佛笼罩着一层灰败的尘土和血腥。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丢弃的旗帜、辎重和尸体。哭喊声、马嘶声、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如同催命符般的骑兵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末日般的逃亡交响。 赵机混在乱军之中,跌跌撞撞地奔跑,每一次脚步落地都震得肋下剧痛。他回头望去,只见北面烟尘冲天,黑色的辽军旗帜在尘埃中若隐若现,如同死神的羽翼,正快速覆盖过来。 高粱河之战,宋军惨败。而他,这个知晓一切却无力回天的穿越者,此刻正和无数溃兵一样,在这历史车轮无情碾过的尘埃里,狼狈南逃。 生存,依然是第一要务。但一颗名为“不甘”与“必须做点什么”的种子,已经在这亡命奔逃的耻辱与尘土中,悄然埋下。 第五章亡命南奔 马蹄声、哭嚎声、金属丢弃在地的撞击声、粗重的喘息和咒骂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成一片混沌而绝望的浪潮,裹挟着赵机,在漫天尘土中盲目地向南奔逃。肋下的剧痛随着每一次踉跄的脚步而尖锐地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脆弱,额头的旧伤也在不住地抽痛,汗水混合着灰尘流进眼睛,刺痛而模糊。 曹珝的身影在不远处时隐时现,他像一头负伤的狼,一边嘶吼着收拢身边残存的几十个亲兵和溃卒,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警惕着可能随时追上来的辽军游骑。他的吼声在混乱中勉强维持着一小股人马的建制和方向:“往南!去涿州!跟上!别掉队!” 赵机咬牙坚持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他不敢停下,身后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闷雷滚地般的马蹄轰鸣,是催命的符咒。他知道,那不仅仅是游骑,很可能是耶律休哥麾下追击的主力骑兵,一旦被追上,在这片无险可守的平野上,就是一场屠杀。 逃亡的队伍成分复杂,有像曹珝这样还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亲兵,有完全失魂落魄只顾逃命的普通士卒,也有零星受伤被同伴搀扶着的伤员。建制早已打乱,旗帜丢弃,兵甲不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赵机混在其中,毫不起眼。他身上的低阶文吏袍服早已脏污不堪,沾满血渍和泥泞,与普通溃兵无异。只有他那双偶尔在混乱中依然努力观察、思考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溃败场景的清明。 他看到了丢弃在路旁的精良攻城器械,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粮袋(有的已被慌乱的士兵割开,粟米洒了一地),看到了瘫坐在路边、眼神空洞等死的重伤员,也看到了为了争夺一匹无主驮马而互相殴斗乃至拔刀相向的溃兵……秩序在迅速崩解,人性的阴暗在生存压力下暴露无遗。 “保持阵列!注意侧翼!”曹珝的吼声再次传来,他指挥着身边还有武器的兵卒组成一个松散的圆阵,将一些伤员和完全失去战斗意志的人护在中间,且战且退。不时有零星的辽军轻骑从侧翼掠过,射来冷箭,或者尝试靠近冲击。曹珝和身边的老兵们奋力抵挡,用弓弩还击,用长枪结阵逼退敌骑。每一次小规模接触,都引起一阵恐慌和新的伤亡。 赵机被迫跟着圆阵移动,他手无寸铁,体力不支,完全是累赘。但他强迫自己观察辽军游骑的战术:他们并不轻易正面冲击尚有组织的队伍,而是像狼群一样环绕、骚扰、寻找薄弱处,用弓箭消耗,制造混乱和恐慌,等待猎物自行崩溃或露出致命破绽。这种战术高效而冷酷,极大地迟滞和削弱着南逃的队伍。 “这样下去不行。”赵机心中焦急,“队伍越拉越长,掉队的人越多,恐慌会蔓延。一旦圆阵被冲散,或者曹珝力竭,就是全军覆没。”他现代军事知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虽然多是理论,但结合眼前实际情况,还是能看出症结。 他喘着粗气,努力向曹珝所在的方向靠近了几步,趁着一次辽骑袭扰间隙,嘶声喊道:“曹将军!不能只退!需……需择地稍作阻击,迟滞追兵,重整队伍!” 曹珝正用弓射退一名逼近的辽骑,闻言猛地回头,血红的眼睛瞪向赵机,怒道:“闭嘴!你懂什么!辽骑迅疾,停下就是死!” “不停下,被衔尾追击,溃散亦是死!”赵机豁出去了,他知道这话可能触怒曹珝,但更知道按目前状况,大家迟早都得死,“前方若有河流、树林、丘壑,可凭险暂守!哪怕只挡半個时辰,让掉队者跟上,重编队列,也能多几分生机!否则队伍越拉越散,必被辽骑分而歼之!” 曹珝身边的亲兵也有人看向赵机,眼神惊疑。曹珝却是一怔,赵机的话虽然直白刺耳,却点出了他内心深处同样焦虑的问题。他一直想收拢部队,但溃败如山倒,又被辽骑紧紧咬住,根本没有喘息之机。择地据守?谈何容易?哪里还有险可守?但……似乎又是唯一可能挽回一点局面的办法。 就在这时,前方侦察的斥候(曹珝手下仅存的几个)连滚爬爬地跑回来,嘶声报告:“将军!前方五里,有一条断流河床,河岸颇高,对岸有一片枯木林!” 曹珝眼中精光一闪。河床!虽然是断流的,但河岸高度可以充当简易工事,对岸的枯木林或许可以稍作遮掩,阻碍骑兵冲锋。 “全军加速!目标前方河床!到河边后,依河岸列阵!伤者和无甲者退至对岸林中!”曹珝不再犹豫,果断下令。他狠狠瞪了赵机一眼,那眼神含义复杂,却没有再斥责。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残兵加快了脚步。五里路在平时不算什么,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身后辽骑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追击得更紧,箭矢更加密集。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被淹没在马蹄和奔逃的声浪中。 赵机拼尽最后力气奔跑,肋下的疼痛已经麻木,全凭一股意志支撑。他终于看到了那条宽阔的、布满卵石的干涸河床,以及对面那片稀疏却足以提供些许障碍的枯木林。 “快!下河床!依托北岸列阵!长枪在前,弓弩手居后!快!”曹珝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残存的百余人连滚爬爬地滑下河岸,依托着约一人多高的土崖,勉强组成了一个面向来路的弧形防线。曹珝将还有弓弩的士兵集中在一起,命令他们听号令齐射。伤势较重和完全失去战斗力的人,则被驱赶着爬过河床,躲进对面的枯木林。 赵机也被归入了后者。他瘫坐在一株枯树下,大口喘着气,看着河对岸曹珝等人匆忙布防。防线简陋至极,士气低迷,但至少,有了一个依托,不再是一味奔逃的活靶子。 很快,烟尘扬起,辽军的追兵到了。大约有两三百骑,并非重甲铁鹞子,而是轻装的游骑。他们看到宋军残部居然停下布阵,似乎有些意外,在河床外勒住马匹,逡巡观察。 曹珝抓住这个机会,厉声喝道:“放箭!” 稀稀落落的箭矢射向辽骑,效果甚微,但表明了抵抗的决心。 辽骑头目似乎不愿在一条干河床前付出不必要的伤亡,他们没有立即冲锋,而是分散开来,用弓箭向河岸后的宋军抛射,同时派出小队试图从侧翼寻找渡河点。 箭矢嗖嗖落下,河岸后不断有人中箭惨呼。宋军弓弩手也在还击,双方隔河对射,形势一时僵持。 但赵机的心却提了起来。他看出辽骑的意图是牵制和消耗,等待后续大队,或者寻找薄弱点。宋军箭矢有限,体力濒临耗尽,士气全靠曹珝个人威望和求生欲维持,僵持下去,崩溃是迟早的事。而且,河床并非天堑,辽骑很可能找到较浅处涉渡。 他所在的枯木林也并不安全,流矢不时飞入,带走一两条性命。林中弥漫着恐惧和绝望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对岸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不断传来,宋军的防线在持续承受压力。曹珝的吼声已经沙哑,但依然在坚持。 赵机靠在树干上,冰冷的汗水浸透内衫。他知道,这暂时的喘息之地,很可能成为他们最后的葬身之所。他环顾四周,看着林中瑟瑟发抖的伤兵和溃卒,又望向河对岸那些在箭雨下拼死抵抗的身影。 现代的灵魂与古代残酷的生存现实激烈碰撞。他空有超越千年的知识和历史视野,此刻却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更遑论改变这场战役的结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沉重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难道,穿越而来,历经险死还生,最终还是要默默无闻地死在这荒凉的河滩,成为史书上微不足道的一个数字,或者连数字都不是? 不。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在未来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虚幻的“改变历史”的野心,而是为了最朴素的生存,为了对得起这第二次生命,也为了……心中那一点点未曾熄灭的、想要阻止更多类似悲剧发生的微小火苗。 他仔细观察着河床地形,观察着辽骑的动向,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思考着任何一丝可能增加生存机会的细节。哪怕只是多活一刻,多看到一丝明天的太阳。 就在对岸防线摇摇欲坠、辽骑开始尝试从上游一处较缓的坡地策马涉渡时,异变陡生! 南面,原本溃兵涌来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辽军马蹄声的轰鸣,以及一种整齐划一、带着金属震颤的脚步声! 一面残破却依旧能辨认出字迹的宋军旗帜,率先从烟尘中冲出。紧接着,是一支约莫数百人的步军队伍,虽然同样狼狈,甲胄不全,但行进间尚能保持基本阵型,刀枪并举,为首的将领骑在一匹瘸腿的马上,正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什么。 是另一股溃散后重新集结起来的宋军!他们也被追兵驱赶,正朝这个方向退来! 河床对岸的辽骑显然也发现了这支新出现的队伍,攻势为之一缓,分出一部分兵力转向南面,试图拦截。 曹珝抓住这瞬息即逝的机会,爆发出惊人的怒吼:“援军已至!弟兄们,杀出去!接应友军!过河!往南冲!” 绝境中的宋军残部爆发出最后的勇气,跟着曹珝,奋力冲下河岸,向着南面新出现的队伍靠拢。两股溃兵在辽骑的夹击下,混乱而惨烈地汇合,然后不顾一切地冲破辽骑薄弱的拦截,向着更南的方向亡命奔去。 赵机也被林中残存的人裹挟着,连滚爬爬地冲过河床,汇入这股更大的溃逃洪流。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条短暂的庇护所——干涸的河床与枯木林,已被抛在身后,逐渐模糊。辽骑并没有全力追击,似乎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驱散、杀伤,而非全歼。这给了溃兵一丝渺茫的逃生之机。 但赵机知道,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涿州还在远处,溃兵已成惊弓之鸟,建制全无,粮食、饮水、药品皆无。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天色渐晚,残阳如血,将奔逃的人影拉得老长,映在荒凉的原野上,如同地狱中游荡的孤魂。 赵机跟着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去涿州。然后……然后再说。 第六章涿州献策 涿州城,这座位于宋辽边境的重镇,此刻成了溃兵洪流中一块勉强可供喘息的礁石。低矮但尚算完整的城墙内外,一片混乱喧嚣。伤兵的哀嚎、失散者的呼喊、军官声嘶力竭的整队命令、民夫搬运物资的嘈杂……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冲散了北方战场带来的死亡寂静,却带来了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劫后余生的颓丧与惶然。 赵机跟随曹珝这一股残兵,是在第二日午后抵达涿州外围的。他们比那些完全失散的溃兵幸运,至少还保持着基本的队伍形态,曹珝的将旗虽然残破,依然竖着,这让他们得以在城外一片临时划出的营区获得一小块立足之地——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拥挤不堪的露天难民营,充斥着汗臭、血腥和排泄物的气味。 曹珝立刻被召入城中议事。临行前,他脸色阴沉地扫过这群跟随他逃出生天的部下,目光在赵机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对一名亲兵队长吩咐道:“看好他们,清点人数,统计伤势。若有滋事者,军法处置!”说完便匆匆上马离去,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赵机和其他人一样,领到了一份勉强果腹的粗粝干粮和一小碗浑浊的冷水。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靠着一辆废弃的辎重车坐下,慢慢咀嚼着硬得硌牙的饼子,冰冷的浊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营地里弥漫着失败的气息。士兵们大多目光呆滞,或躺或坐,沉默地舔舐着伤口和惊恐。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内容无非是昨日的惨状、失踪的同袍,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恐惧。“官家不知如何了……”“听说御营也被冲了……”“会不会追到这里来?”“咱们这算不算逃兵?” 焦虑像瘟疫一样无声蔓延。军官们竭力维持秩序,但人手不足,威信受损,收效甚微。更麻烦的是伤员,缺医少药,哀嚎声此起彼伏,加重了整体的绝望感。赵机看到不远处,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在无人看管下慢慢咽了气,周围人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这就是大败之后军队的状态:士气崩溃,组织涣散,伤员得不到有效救治,随时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营啸。 曹珝直到傍晚才回来,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难看。他显然在城中经历了并不愉快的汇报和质询。他径直走到自己这伙残兵中间,沉默地扫视了一圈,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都听着!”曹珝的声音沙哑而严厉,“涿州尚在,辽军未有继续大举南侵迹象。各军残部正在此收拢整编。从今日起,我们暂归涿州防御使节制。”他顿了顿,语气更冷,“阵亡、失踪者名录,各部需尽快核实上报。擅离营地、散布谣言、滋扰百姓者,斩!” 命令简短而冷酷,却多少让混乱的营地有了一丝紧绷的秩序感。士兵们默默开始活动,整理所剩无几的装备,互相询问确认同袍下落。 曹珝走向自己的临时军帐(不过是一顶稍大些、略干净的帐篷),经过赵机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斜睨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跟我来。” 赵机心头一紧,起身跟上。 帐篷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几,几个蒲团,一盏油灯。曹珝卸下沾满尘土的胸甲,随意丢在一边,坐在主位,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疲惫。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赵机依言坐下,姿态恭敬,心中快速盘算着曹珝单独找他的用意。 曹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审视着赵机。帐篷内只有油灯哔剥的轻响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 “王五活下来了。”曹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被你救的那个箭伤斥候,叫刘三的,也退了热,能喝粥了。城中伤营人满为患,每日死人无数,我让人把他们暂时安置在稍好些的地方。” 赵机一愣,没想到曹珝先说这个,连忙低头:“是将军仁德,也是他们命不该绝。” “命?”曹珝嗤笑一声,带着嘲讽,“这世道,命不值钱。刀箭之下,该死就死了。你那套法子……”他顿了顿,“虽繁琐费事,但看起来,对遏制伤口溃烂发热,确有些用处。至少,比撒把香灰、糊点烂泥强。” 赵机心中微动,知道这是曹珝在评估他的价值。 “如今营中伤患众多,医药奇缺,老卒医官人手不足。”曹珝看着赵机,“你那‘游方郎中’的古方,可还有更多讲究?或者说,除了治伤,你可还懂些别的?比如……如何让这群丧家之犬,稍微像点人样,而不是一堆等着烂掉的肉?” 问题很直接,甚至粗鲁,但切中要害。曹珝不仅需要救治伤员,更需要重整这支士气濒临崩溃的残部,以应对可能的辽军威胁和上头随时可能落下的问责。 赵机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他不能空谈理论,必须提出眼下曹珝力所能及、且能见到实效的建议。 他沉吟片刻,谨慎开口:“将军,卑职以为,当务之急,首在‘安人心,聚人气’。” “哦?如何安?如何聚?”曹珝挑眉。 “其一,伤者需分类安置。”赵机组织着语言,将现代战场急救和管理的理念,转化为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步骤,“轻伤可治者,集中一区,按卑职先前之法,统一清创换药,专人照料,并晓谕众人,此法可活人。重伤难治者……另置一区,尽力而为,减少其苦楚。亡者……尽快掩埋,避免疫病,亦免生者触景伤情,加剧恐慌。” 曹珝眼神微凝,缓缓点头。分类管理,确实比现在一团乱麻要好,也能提振一点士气——让活着的伤兵看到被救治的希望。 “其二,健全伍,明赏罚。”赵机继续道,“溃散之余,军卒互不相识,军官不知士卒,此乃大忌。请将军尽快以现有老兵、亲信为骨,重新编定什伍,指派临时火长、队正。哪怕只是名册上的虚衔,也能让士卒有所归属。同时,明令凡听从号令、协助照料伤员、维持营地整洁者,记功;凡懈怠、滋事、散布流言者,严惩不贷。令行禁止,方能重树军纪。” 曹珝手指轻轻敲击矮几,若有所思。重新编组是个办法,能迅速恢复最基本的指挥链。赏罚分明更是治军根本,尤其是在这人心浮动之时。 “其三,”赵机声音放得更低,“需有‘耳目’,察内外。将军,我军新败,士气低迷,易受流言蛊惑。且涿州城中,各军混杂,难保没有别有用心之辈,或辽人细作混入。当择谨慎可靠、口风严实的老卒或本地人,暗中留意营中异常言论、陌生面孔,以及与城中不法之徒的勾连。非为构陷,只为预警,防患于未然。” 曹珝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这一条,戳中了他更深层的忧虑。败军之将,最怕内部不稳,也怕被同僚落井下石,更怕被敌人钻了空子。建立最基本的情报意识,确实必要。 “其四,”赵机顿了顿,看了一眼曹珝的脸色,“若能得将军允准,卑职愿将清创、包扎、辨识草药等简易救治之法,择其要点,传授给营中一二可靠辅兵或识字的士卒。不必精深,但求规范统一。如此,即便卑职不在,或伤者增多,亦能有人依例操作,多救几人。” 曹珝沉默了。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赵机脸上逡巡,仿佛要穿透这文弱的外表,看清他内里的成色。这些建议,条理清晰,切合实际,既有治标之法,也有维稳之策,甚至隐含了未雨绸缪的情报观念。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书办或游方郎中的徒弟能随口道出的。 “赵机,”曹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究竟是何人?这些……也是你那‘游方郎中’教的?” 赵机心头一凛,知道这个问题避不过。他早有腹稿,面露苦涩与追忆之色:“将军明鉴,卑职寒门出身,侥幸识得几个字。少时多病,确曾得遇异人,授以杂学。后为生计,辗转于州县小吏之间,所见所闻,无非钱粮刑名、胥吏手段、民生疾苦。此番随军,亲历战阵生死,又见溃败惨状……昔日所学所见,便不由自主翻涌上来。卑职所言,不过是将市井求存之理、衙门办事之规,稍加变通,用于行伍罢了。若有狂悖不当之处,还请将军恕罪。”他将自己的“见识”归结于底层生活的磨砺和对军旅现实的观察,合情合理。 曹珝盯着他看了许久,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中的审视稍减,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市井存理,衙门办事……变通用于行伍?”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不知是嘲是赞,“你倒是个会用脑子的人。比许多只会死读兵书、或是浑浑噩噩混军功的强。”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晦暗的天色和点点篝火,背对着赵机道:“你的四条,某家准了。分类安置伤员、重整什伍、明定赏罚,某家亲自来抓。至于‘耳目’之事……”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你既提出,便由你先拟个粗略章程,要什么人,如何联络,注意何事,写个条陈给我。记住,此事隐秘,除我之外,不得与第三人言。” “卑职明白!”赵机躬身应道。这等于将初步的情报网构建任务交给了他,虽然只是雏形,却是莫大的信任(或利用)。 “至于传授救治之法……”曹珝沉吟道,“先不急。待营中稍定,挑两个伶俐知进退的辅兵,你可先试教之。记住,你仍是戴罪之身,‘名讳’之事并未了结。行事需低调,莫要张扬。” “是,谢将军!”赵机知道,曹珝这是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同时又能实际做事的位置,但脖子上那根无形的绳索,依然攥在曹珝手里。 曹珝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赵机走出帐篷,夜风微凉,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带来一丝寒意,却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清晰了许多。 他抬头望向涿州城并不高大的轮廓,城中灯火比营区密集许多,那里有更高层的将领,有朝廷的使者,有更多复杂的权力博弈和战败后的清算。而他所处的这片混乱营地,只是整个败局中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但,这或许正是他的起点。从一个混乱的营地开始,用最实际、最细微的改变,慢慢积累资本,获取信任,然后……才能有机会去触及更高层,去影响更大范围的决策。 高粱河的惨败已成定局,无法更改。但未来呢?宋辽之间的战争不会就此结束。他需要时间,需要位置,需要足够分量的“功劳”和“话语权”,才有可能在未来,阻止或至少减轻下一次类似的灾难。 路还很长,且布满荆棘。但至少,在涿州城下这个充满失败气息的营地里,他迈出了站稳脚跟、主动布局的第一步。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单调的梆子声,混杂着伤兵断续的呻吟。赵机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袍,朝着分配给自己的那片拥挤角落走去。明天,还有很多具体而微的事情要做。 第七章营中新规 涿州城下的营地,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以一种缓慢而艰难的方式,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变化。这些变化并非源自上层的宏伟命令,而是源于曹珝采纳赵机的建议后,在这小小一隅的严格执行。 首先改变的是伤兵的处境。曹珝下令,将营中所有伤员按轻重缓急,粗略划分为三区。伤势最轻、有望短期内恢复的,集中在靠近水源、相对干净的一片区域,由两名略通医术的老兵和赵机指导下的两名新选辅兵负责照料。每日早晚,依照赵机制定的简易流程——沸水煮布、烈酒清创、统一换药(药材以蒲公英、地丁草等易寻草药为主)——进行处理。虽然条件依旧简陋,但流程的规范和相对洁净的环境,让伤口的恶化速度明显减缓,哀嚎声也少了一些。 重伤难治者被移至另一片稍远的角落,尽量减少他们对其他伤员的心理冲击,也安排人定时喂水、清理,尽力减少其痛苦。而亡者,则在每日清晨被集中运往远离营地的指定地点掩埋。 王五,这个曾被判死刑的伤兵,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并且恢复得很快。他成了轻伤区的一个活招牌,也成了赵机最坚定的追随者之一。他拖着一条还有些跛的腿,主动帮着赵机跑腿、辨认草药、维持秩序,望向赵机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和忠诚。赵机给他起了个新名字“王伍”,算是纪念新生,也方便在名册上登记。 “伍长……”王伍总是这样恭敬地称呼赵机,尽管赵机并无正式官职,“您吩咐的事,俺都办妥了。” 赵机纠正了几次,王伍依旧不改口,便也随他去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一个底层军汉对“恩人”兼“有学问者”的尊称,是一种朴素而牢固的纽带。 其次改变的是营地的秩序。曹珝以跟随自己南撤的老兵和亲兵为骨干,将手下这二百余残兵重新编成了四个临时“都”(每“都”约五十人),指派了临时都头、副都头,下面再设火长。名册很快造好,每个人都明确了自己的归属和上官。 赏罚令被当众宣布。曹珝从自己微薄的私囊里拿出些铜钱,当场奖励了几个在逃亡途中表现勇敢、或在营地中主动协助救治、维持整洁的士兵。同时,也将两个因偷窃同袍干粮、散布“辽军已至城下”谣言而引发恐慌的兵卒,当众鞭笞二十,逐出本营,交给涿州守军处置。一赏一罚,干脆利落,迅速树立了权威,也让惶惶不安的士卒心里有了底——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至于赵机负责的“耳目”之事,他谨慎地拟了一个条陈交给曹珝。建议以“巡查军纪、防止奸细”为公开名义,挑选三到五名口风紧、熟悉本地情况或曾在边地服役多年的老兵,由曹珝直接掌握,不定期地暗中留意营中异常动向、陌生面孔的出入,以及收集士兵间流传的各类消息(特别是关于其他各部动向、朝廷风声、辽军情报的碎片),定期汇总上报。条陈强调“密”、“慎”二字,人员需绝对可靠,信息需交叉验证,避免诬陷。 曹珝仔细看了条陈,未作太大改动,只圈定了两个他信得过的老斥候和一个本地出身的沉稳老兵,让赵机暗中接触,先试运行。情报网的雏形,就这样在不起眼间建立起来,虽然范围只限于本营,信息也零碎,但至少让曹珝对营内情况有了超出表面的掌控力。 这些措施推行下来,曹珝这一营的士气,肉眼可见地比其他依旧混乱的溃兵营地要稳定一些。虽然战败的阴影依旧笼罩,但营地整洁了,伤员得到了相对妥善的照顾,命令能够传达执行,士卒脸上那种彻底的茫然和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服从和重新凝聚的微弱向心力。 曹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对赵机的态度,从最初的利用和审查,逐渐多了一丝真正的倚重。他依然会派给赵机各种繁琐任务,检查他经手的每一份名册、物资清单,时常召他询问营中琐事,观察他的反应。但问话的语气,少了许多最初的冰冷和试探,多了些就事论事的意味。 这日傍晚,曹珝处理完军务,又将赵机唤至帐中。油灯下,他摊开一幅简陋的涿州周边地图,指着上面一些标记,沉声道:“城防正在加固,各军残部陆续抵达,城外已聚集近万人马,混乱不堪。粮草补给是个大问题,朝廷的后续指令也迟迟未至。” 他看向赵机:“你那‘耳目’报上来,营中士卒最忧心者,无非三事:一怕辽军追来,二怕断了粮饷,三怕……被上头当替罪羊清算。”他顿了顿,“你以为,当下该如何应对?” 这已不是询问具体事务,而是带着考校和商议的意味了。赵机心知,这是曹珝在进一步评估他的见识和心性。 他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将军,辽军新获大胜,亦需消化战果,整顿兵马,短期内大举南侵涿州的可能性不高,但小股精锐游骑袭扰粮道、侦查虚实,必不可免。我军当加强外围哨探,尤其是西北、东北方向的山隘、河谷。至于粮饷……”他苦笑,“此非我营能解决,唯今之计,只有严格管控现有存粮,清查人数,杜绝冒领克扣,同时……或许可派小股熟悉地形的老卒,往南边村镇尝试采买或征调少许,以安军心。” “至于清算……”赵机声音放得更低,“此乃朝堂之事,非我等所能揣度妄议。但将军此番能收拢部众,稳住营盘,已是尽责。当务之急,是让我营成为这城外万余溃兵中,最整肃、最听号令的一部。唯有自身立得住,方能在后续整编或……问责中,握有几分主动。” 曹珝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地图上的涿州城标记。赵机的回答,务实而清醒,没有虚言安慰,也没有妄议朝政,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自身能掌控的范围内——加强戒备、维持纪律、保存实力。这正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自身立得住……”曹珝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赵机,“你之前说,欲传授救治之法。如今营中稍定,可选人了。你打算如何做?” 赵机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真正落实他价值的时候了:“回将军,卑职以为,无需贪多。可先选三四人:一需细心耐心,二需略识草药或不怕血腥,三需口严听话。卑职将清创、包扎、辨识几种常见止血消炎草药、以及预防伤口溃烂发热的要点,编成简易口诀步骤,亲自示范,反复练习。不求其精通医理,但求其操作规范,能依样处理大多数常见外伤。如此,即便卑职不在,或伤员增多,营中亦有基本救治能力。” “口诀步骤?规范操作?”曹珝若有所思,“倒像是匠人传授手艺。好,此事交由你全权办理,人选你自己从辅兵或识字的士卒中挑,报我知晓即可。需要何物,也列个单子。” “谢将军信任!”赵机躬身。这等于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培训”权限,虽然范围有限,却是将知识转化为实际影响力的重要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赵机忙碌起来。他挑选了两人,一个是原来照顾他的那个年轻辅兵,叫孙二狗,虽然胆小但听话细心;另一个是王伍推荐的一个同乡,叫石大勇,人如其名,力气大胆子也大,以前在老家采过药。加上主动要求学习的王伍,正好三人。 赵机没有讲授复杂的理论,而是将重点放在实操上。他找来一些动物皮毛、猪羊内脏(从涿州城内市集费劲弄来的),模拟伤口,让孙二狗和石大勇反复练习清洗、包扎。辨识草药,就带着他们在营地周边实地寻找蒲公英、地丁草、马齿苋、小蓟等,讲解特征和用途。他将关键步骤编成顺口溜:“一煮二酒三洗净,四敷草药五包紧,勤换勤看莫沾污,多喝热水命保稳。”简单粗暴,但易于记忆和传播。 王伍因为亲身体验过,理解更深,时常在一旁补充自己的感受,学习得最为认真,很快就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伤口了。 就在赵机忙于培训“医疗兵”时,曹珝从城中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宋太宗已于数日前安全南返,目前已至定州。北伐大军主力损失惨重,但核心将领和大部分中高级军官幸存。朝廷已下旨,令涿州及周边诸军坚守待命,详细战报和问责正在路上。同时,辽军确实没有大举南下,但幽州方向的辽军活动频繁,似在重新部署。 压力并未解除,反而因为朝廷旨意的明确和即将到来的清算,变得更加具体。各营将领之间的气氛也微妙起来,互相打探、推诿责任、甚至暗中攻讦的苗头开始出现。 这一日,赵机正在指导石大勇练习包扎,曹珝的亲兵忽然来传,让他立刻去中军帐一趟,语气急促。 赵机心中微凛,交代了王伍几句,便匆匆赶往曹珝的帐篷。进去之后,发现除了曹珝,还有一位面生的文官模样的人,约莫四十余岁,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颇为精明,正与曹珝对坐交谈。 “赵机,这位是涿州录事参军,周文德周大人。”曹珝介绍道,语气比平日更正式几分,“周大人听闻我营中救治伤患颇有章法,伤亡较其他营为少,特来查看。你将近日所为,拣要紧的,向周大人禀报一番。” 赵机立刻明白,这是曹珝在向上官展示“政绩”,也是对他的一次正式考校。他稳住心神,向周文德行礼,然后不卑不亢地将伤员分类管理、统一清创流程、培训辅兵等事,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重点强调方法的简易可行和已见成效(如王伍等人的恢复),同时将主要功劳归于曹珝的决断和支持。 周文德静静听着,偶尔问及细节,如所用草药来源、沸水烈酒消耗、辅兵培训时长等,赵机都一一据实回答,数据清晰。 听完,周文德抚须沉吟片刻,对曹珝道:“曹虞候治军有方,于败军之际能如此整肃营伍、用心伤员,实属难得。此法虽简,然胜在有序、洁净,于军中大有裨益。如今各营伤患哀鸿遍野,医药匮乏,若能将此简易救治之法稍加推广,或可活人无数。” 曹珝连忙谦辞:“此乃末将份内之事,亦是营中众人协力之功。周大人过誉了。” 周文德摇摇头,目光转向赵机,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你便是提出此法之人?听闻你原为转运司书办,并非医户出身?” 赵机低头应道:“回大人,卑职确非医户。少时偶得游方异人传授些许杂学,加之目睹战阵伤患之苦,便琢磨出此笨法子,幸得曹将军不弃,允准试行。” “游方异人……”周文德若有所思,“能于细微处见章法,于混乱中立规矩,亦是才干。如今朝廷用人之际,正当其时。”他话锋一转,对曹珝道,“曹虞候,此人暂留你营中,好生用其所长。相关救治条陈,可整理一份,呈送州衙及防御使司备案。或可斟酌,于城中伤营亦择人试行。” “末将领命!”曹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周文德虽只是录事参军,品级不高,但掌文书案卷,是州衙实权人物,他的认可和“备案”提议,等于为曹珝营中的做法提供了官方背书,在即将到来的整编和问责中,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正面筹码。 周文德又勉励了赵机几句,便起身离去。 帐中只剩下曹珝和赵机二人。曹珝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赵机的目光,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赵机,”他缓缓道,“周参军的话,你听到了。你那一套,如今不止关乎我营中几百伤兵的性命,也关乎我曹某的前程,甚至可能……关系到更多人的生死。你可明白?” “卑职明白。”赵机肃然回答。他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需要证明价值的戴罪之身,初步变成了曹珝手中一张有用的牌,甚至可能因为周文德的关注,进入更高层一些人的视野。这固然带来了更大的机会,但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和潜在的风险。 “明白就好。”曹珝走到帐壁前,挂着一把腰刀,手指轻轻拂过刀鞘,“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把救治之法教好,把营中诸事理清。其他的……某家自有分寸。” “是!”赵机应道,退出了帐篷。 外面天色向晚,营地中炊烟袅袅,秩序井然。远处其他溃兵营地依旧传来嘈杂和哭喊,对比鲜明。 赵机知道,他在涿州城下的第一步,算是迈稳了。但更复杂的局面和更大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他不仅要在营中立稳脚跟,还要开始思考,如何将这微弱的影响力,转化为未来可能撬动更大局面的支点。而这一切的前提,依旧是生存,以及在即将到来的朝廷整编风暴中,找到自己和曹珝这一营人的位置。 第八章军议初鸣 涿州的天气渐渐转凉,秋意随着北风渗透进城墙的每一个缝隙,也吹拂着城外连绵营寨中士卒单薄的衣甲。距离高粱河惨败已过去半月有余,最初的混乱与恐慌,在朝廷接连而至的旨意和将领们或高压或怀柔的手段下,被强行压制下去,转化为一种沉郁的、等待宣判的压抑。 朝廷的钦使最终抵达,带来的并非立时的雷霆震怒或大规模清洗,而是一道道措辞严厉却又留有余地的申饬谕令,以及针对各军残部的详细整编方案。显然,在惨败之余,朝廷更迫切的是稳住北方防线,恢复军队的组织和战力,秋后算账可以慢慢来。 曹珝所部因为建制相对完整、营地整肃、伤员救治得法(尤其是得到了涿州录事参军周文德的背书),在整编中获得了较好的待遇。他们被正式划归新任的涿州都部署王承衍麾下,作为州城守备力量的一部分,得到了补充兵员和少量物资,曹珝本人也因“败军之际,能收拢部众,整饬营伍”的考语,暂代原职,戴罪留用,以观后效。 这已是败军之将能期待的最好结果。曹珝接到正式文书后,在帐中沉默良久,对赵机只说了一句:“这其中有你一分功劳。”语气平淡,却比任何褒奖都更重。 随着整编深入,涿州城内的军事会议也逐渐频繁。曹珝作为新任都部署麾下重要的中层将领,开始有资格参与一些中低级别的军议。他偶尔会将会议中一些不涉及核心机要、却又颇能反映当前局势和各方态度的信息,透露给赵机,似是有意无意地拓宽他的视野,也像是在继续考校他的判断力。 赵机则更加专注于巩固自己在营中的地位和影响力。他培训的三名“医疗辅兵”已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外伤,王伍甚至开始带着孙二狗和石大勇,尝试着用赵机传授的“望闻问切”简化版,辨别伤员的感染程度和身体状况。一套从伤员分类、清创流程、到简易护理的规范,在曹珝的默许下,逐渐成为本营的常例。虽然老军医偶尔仍会嘟囔两句“太过耗费”,但在实实在在降低的死亡和致残率面前,也选择了接受和有限度的合作。 赵机还根据曹珝“耳目”收集上来的零碎信息,结合自己对宋辽态势和历史走向的了解,私下整理了一份《涿州左近情势蠡测》。内容极其谨慎,多采用“或闻”、“似有”、“大抵”等不确定词汇,分析了辽军战后可能的动向(消化战果、补充休整、伺机南窥)、涿州当前防御的薄弱环节(粮道、哨探体系、各军协调)、以及稳定军心民心的几个要点。他没有提出任何惊世骇俗的建议,只是将分散的信息归纳、梳理,并附上一些基于常识的判断。他将这份东西通过王伍,悄悄放在了曹珝案头。 第二日,曹珝召见赵机时,案上已不见那份蠡测,曹珝也未曾提起,只是问了他一些关于营中冬衣筹备、燃料储备的具体事务。但赵机注意到,曹珝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 机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这日,曹珝从城中参加一场较高级别的军议回来,面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他屏退左右,只留赵机在帐中。 “今日议的是辽狗动向和州城防务。”曹珝开门见山,语气带着讥讽,“一群蠹虫!争功诿过时一个比一个能说,到了议正事,要么空谈‘坚守待援’,要么嚷嚷‘主动出击,以雪前耻’,全然不顾实际情况!” 他抓起案上的水碗灌了一大口,继续道:“有确凿消息,辽军大将耶律休哥一部,约万人,已前出至涿州北面八十里的固安一带,正在筑垒。其游骑更是频繁出没于涿州西北山隘,我粮队已遭数次袭扰,损失不小。” 耶律休哥!这个名字让赵机心中一凛。这位辽国名将,正是高粱河之战的直接指挥者,用兵果敢迅疾,尤擅长途奔袭和侧击。他进驻固安,绝不仅仅是为了筑垒防守,更像是一把抵近咽喉的匕首,威胁着涿州的补给线和侧翼安全。 “王都部署和几位指挥使是何主张?”赵机问。 “王都部署倾向于稳守,加强城防和粮道护卫。但以团练使李继宣为首的几个激进将领,认为耶律休哥孤军深入,正是一举击破、挽回士气的好机会,主张调集精锐,北上突袭固安。”曹珝皱眉,“两派争执不下。支持出击者,多是此前败得最惨、急于立功遮丑之人;支持稳守者,则多顾虑兵力不足、新败之余士气未复,且恐是辽人诱敌之计。” 赵机快速思索。历史上,耶律休哥在高粱河大胜后,确实曾积极前出,对宋境保持高压态势,但大规模的南侵并未立刻发生。固安筑垒,既有巩固战果、建立前进基地的意图,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和挑衅,意在引诱宋军仓促出击,再次重创宋军有生力量,为下一步行动创造条件。 “将军以为呢?”赵机没有直接发表看法,而是先问曹珝。 曹珝冷哼一声:“出击?拿什么出?城中能战之兵不过万余,还要分兵守城护粮,能抽出多少精锐?耶律休哥是善与之辈吗?孤军深入?他身后便是幽州大军!此去固安,地势渐狭,多山隘河谷,最利辽骑设伏截击。贸然出击,恐是送羊入虎口!”他显然属于稳健派。 “然则,若一味固守,任由辽军在固安站稳脚跟,粮道断绝,军心必然更加动摇。且辽军气焰日盛,长此以往,涿州恐成孤城。”赵机点出了稳守派的困境。 “正是如此!”曹珝烦躁地一捶桌案,“守也不是,攻也不是!今日议了半天,毫无结果,只令各营加强戒备,多派斥候。简直是一团乱麻!” 赵机沉吟片刻,脑海中现代军事理论、历史案例和当前情报相互碰撞。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军,卑职以为,或许可尝试‘以攻代守’,但非大军出击。” “哦?”曹珝目光一凝,“细说。” “耶律休哥驻军固安,其意在挑衅、试探,兼扼我粮道。我军若大举出击,正堕其彀中。然,若全然不为所动,亦显怯懦,助长其气焰。”赵机组织着语言,“不若遣数支精锐小股部队,每队百人左右,皆选熟悉地形、擅长山地跋涉与潜伏作战之老卒劲卒,配以强弓劲弩。” “他们的任务,非是与辽军主力正面交锋,而是‘骚扰’与‘遮断’。”赵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案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一队潜行至固安以北,择险要处设伏,专司袭杀其传令兵、小股巡逻队,焚毁其前沿哨所,使其风声鹤唳,不得安宁。另两队,分别活动于涿州至固安之间的东西两翼山隘,职责有二:一则,清除辽军游骑,掩护我粮道;二则,若耶律休哥当真派兵南下,则可提前预警,并伺机袭扰其侧后,迟滞其行军。” 他抬头看向曹珝:“此乃‘积小胜为大胜,以骚扰疲敌师’。我军不出动大队,则无被伏击围歼之险。以精锐小股持续袭扰,则可让耶律休哥如芒在背,无法全力筑垒或南侵,亦能锻炼我士卒在山地对抗辽骑之能力,提振士气。同时,加强对粮道的实际护卫。待敌疲敝、露出破绽,或朝廷援军至,再做进一步打算。” 曹珝听得极为专注,眼中光芒闪动。赵机的策略,既避免了贸然决战的风险,又展现了一定程度的主动性,且充分利用了宋军步兵在复杂地形下的优势,针对性极强。这完全不同于会上那些空泛的“攻”或“守”,而是一个具体、可操作、风险相对可控的战术方案。 “精锐小股,持续袭扰……积小胜,疲敌师……”曹珝喃喃重复,猛地抬头,“若耶律休哥不为所动,依旧全力筑垒,或派大军清剿这些小股部队呢?” “若其大军清剿,我小股部队可凭借地形周旋、隐匿,寻隙脱身。只要不恋战,辽骑大队在山地追剿小股步兵,效率不高,反易被我设伏反击。其若不为所动,则我袭扰不断,其筑垒进度必然受阻,士卒疲于奔命,士气亦受影响。无论如何,主动权在我。”赵机分析道,“关键在于选兵要精,指挥要灵,情报要准,且各队之间需有约定之联络与接应方式。” 曹珝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显然内心在激烈权衡。良久,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机:“此策……你从何想来?” 赵机早有准备,平静答道:“卑职曾翻阅杂书,有载古时名将以精兵袭扰疲敌之法。加之近日留心营中老卒言谈,多有提及北地山形地貌及与辽骑周旋旧事。两相结合,便有此想。乃拾人牙慧,因地制宜而已。” “好一个拾人牙慧,因地制宜!”曹珝忽然一拍桌案,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带着狠劲的笑意,“此策甚合我意!比那些空谈强上百倍!” 他走到赵机面前,低声道:“此事,我明日便单独求见王都部署禀报。你……将方才所言,写成简明条陈,重点阐明选兵标准、任务划分、联络之法、预期成效与风险。要快,要清晰。” “卑职遵命!”赵机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建议被采纳了,而且很可能将由曹珝去推动执行。这不仅是战术上的贡献,更是他正式介入军事决策层面的第一步。 “记住,”曹珝又补充道,语气严肃,“条陈只谈军事,勿涉其他。署名……署我营中赞画书记之名即可。” “赞画书记?”赵机微怔,这是一个临时的、非正式的幕僚职务,但意味着他有了一个更明确的、参与军务的身份。 “对,从今日起,你便暂领此职,协助我处理军务文书,参赞机宜。”曹珝肯定道,“好好干。若此策有成,你之功,某家不会忘记。” “谢将军提拔!卑职定当尽心竭力!”赵机郑重行礼。他知道,这个“赞画书记”的头衔,是曹珝对他的认可和保护的进一步体现,也是他脱离纯粹“戴罪文吏”身份的关键一步。 当夜,赵机在油灯下,将白日所述仔细斟酌,写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关于应对固安辽军之袭扰疲敌策》。他刻意使用平实甚至略显粗疏的文言,避免过于超前的术语,重点突出可行性与针对性。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干墨迹,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涿州城头的灯火在秋风中明灭不定,远山轮廓隐于黑暗。 历史的洪流依然按照既定的惯性奔腾,但他这只小小的蝴蝶,似乎终于扇动了一下可能改变局部气流方向的翅膀。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已不再是被动随波逐流的浮萍。军议初鸣,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第九章固安烽烟 《袭扰疲敌策》的条陈经由曹珝之手,呈递到了涿州都部署王承衍的案头。王承衍,这位出身将门、年约四旬、以稳健著称的将领,仔细审阅了这份与其他请战或固守方案截然不同的建议。他召曹珝密谈了近一个时辰,详细询问了此策的细节、风险,以及对执行人选的要求。 两日后,王承衍在军议上力排众议,决定采纳此策。他任命曹珝为“前敌游弈使”,全权负责编组、派遣三支精锐哨探袭扰队,执行对固安方向辽军的“疲敌”任务。这是一个临时性、但权限明确的差遣,既给予了曹珝施展的空间,也将其置于风口浪尖——成功则功在曹珝(及其背后的献策者),失败或引发严重后果,曹珝也将首当其冲。 曹珝领命后,雷厉风行。他没有从各营平均抽调,而是凭借自己这段时间对麾下和部分其他残部的了解,以及赵机协助整理的、关于士卒特长和经历的粗略档案,亲自挑选了三百名士卒。这些人大都满足以下条件之一:北地边军出身,熟悉山川地形;曾在山地或丛林作战中有优异表现;弓马娴熟,尤善射箭;性情坚韧机警,有独立作战能力。 三百人被分为三队,每队百人,各设一名精明强干的队正统领。曹珝亲自训话,明确任务:非求歼敌,而在骚扰、迟滞、疲惫固安辽军,并伺机清除其游骑,护卫粮道。他强调了隐蔽、机动、一击即走的原则,严禁贪功冒进、与敌大队纠缠。赏格定得极高:斩获辽军首级、侦得重要情报、成功焚毁敌哨所粮草者,皆有厚赏;若能全身而退、持续完成任务,则全体记功。 赵机作为“赞画书记”,参与了整个筹备过程。他根据自己对固安周边地形的了解(来源于老卒口述和简陋地图),协助曹珝规划了三队的大致活动区域和互相策应的路线。他还提出了一些具体建议:每队携带双倍箭矢和火种;配备简易的疗伤包(烈酒、干净布条、止血草药);约定了几种简易的联络信号(如特定形状的烟火、沿途留下的标记);甚至建议每队携带少量盐和糖块,以应对长时间潜伏的体力消耗。 这些细节上的补充,让曹珝刮目相看。他原本以为赵机只是长于筹划,没想到对具体的行军作战细节也有如此贴合实际的考虑。“你倒像个老行伍。”曹珝评价道,语气复杂。 三支队伍在一個拂晓悄然离开涿州,像三把无声的匕首,刺向北面的群山与丘陵。营中众人,包括许多中高层军官,都在观望。有人嗤之以鼻,认为区区三百人,去撩拨耶律休哥的虎须,纯属送死;也有人暗自期待,希望这支奇兵能带来一些好消息,稍稍挽回颓势。 赵机的心也悬着。他知道策略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实战充满变数。耶律休哥绝非易与之辈,辽军骑兵的机动性和战斗力不容小觑。他只能通过曹珝,密切关注着前方传回的任何只言片语。 最初的几日,杳无音信。营中开始出现嘲讽的低语。曹珝面色沉静,但频繁巡视营防、检查军械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第五日黄昏,第一支队伍(代号“山嵴”)的一名斥候带着轻伤,狼狈却兴奋地返回涿州。他带来了消息:他们成功潜至固安以北三十里一处山谷,伏击了一队约五十人的辽军巡逻队,射杀十余人,焚毁哨楼一座,自身仅轻伤两人。辽军已加强北面警戒,但并未大规模搜山。 第七日,第二支队伍(代号“林踪”)也有消息传回,他们在涿州至固安通道的西侧山隘,与两股辽军游骑发生遭遇战,依托地形击退对方,毙伤二十余骑,并清理了辽军设在一处水源附近的暗哨,确保了数日粮道的安全。 小胜的消息像微弱的火苗,在沉闷的涿州军营中点燃了一丝希望。尽管战果不大,但证明了辽军并非无懈可击,宋军的小股精锐在熟悉的山地环境中,有能力与其周旋并取得战果。曹珝紧绷的脸色稍缓,王承衍在接到报告后,也当众嘉奖了曹珝和出击将士,并命按功行赏。 赵机协助曹珝处理后续的赏功文书、补充兵员申请、以及根据传回的信息,小幅调整另外两队(“林踪”队和尚未有消息的第三队“河谷”)的活动建议。他的“赞画书记”身份,渐渐被营中更多人知晓和接受。人们开始用略带好奇和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文吏。 然而,真正的考验接踵而至。第十日,“河谷”队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卒拼死逃回,带来了坏消息:他们队在尝试靠近固安东南一处疑似辽军小型屯粮点时,遭遇大队辽骑伏击!队正战死,队伍被冲散,伤亡惨重,仅有少数人逃入山林,生死未卜。 “河谷”队的遭遇给初现的乐观蒙上了阴影。显然,耶律休哥已经察觉到了宋军的袭扰意图,并做出了针对性部署。辽军加强了要害区域的警戒,甚至可能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宋军上钩。 曹珝闻报,脸色铁青。他立刻下令“山嵴”和“林踪”两队收缩活动范围,加强隐蔽,非有绝对把握不得轻易出击,并设法打探“河谷”队幸存者的下落。同时,他加派斥候,严密监控固安辽军的动向,防备其可能的报复性南侵。 压力再次回到涿州决策层。军议上,以李继宣为首的激进派再次质疑袭扰策略的有效性,认为“小打小闹”无损辽军根本,反而折损精锐,主张集结兵力,与耶律休哥正面一战。王承衍和曹珝等稳健派则坚持认为,辽军伏击得手正说明袭扰产生了威胁,此时更应坚持既定策略,保持弹性,避免决战。 争论激烈。赵机作为曹珝的随员(曹珝以需要书记记录为由带他列席旁听),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了高层军事决策中的博弈与凶险。他默默记录着各方的言论,观察着将领们的表情,心中不断评估局势。 “曹虞候,”李继宣忽然将矛头指向曹珝,语带讥讽,“你那位献‘疲敌’妙策的赞画何在?可否请他说道说道,这‘河谷’队近百儿郎的性命,该如何算?” 帐内目光顿时聚焦到曹珝……以及他身后低头记录的赵机身上。 曹珝面沉如水,刚要开口,王承衍却摆了摆手,看向赵机,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严:“赵书记,你既参赞此策,于当前局面,可有看法?但说无妨。” 赵机心中一震,知道这是王承衍在考校他,也可能是借此平衡帐内争论。他放下笔,起身向王承衍和众将行礼,然后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承衍身上。 “都部署,诸位将军,”赵机声音清晰,不疾不徐,“‘河谷’队遇伏,将士捐躯,诚为痛事。然此一事,正说明耶律休哥已重视我之袭扰,故设陷阱以待。此非我策之败,恰是我策已触其痛处之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耶律休哥用兵,向来讲究侦测敌情,动而后发。其于固安筑垒,本为进取之基。我持续袭扰,使其不得安宁,筑垒进度必受影响,其南下之心亦必受羁绊。今其设伏反击,意在震慑,迫我停止袭扰,以利其从容部署。” “故而,卑职以为,此刻非但不应停止袭扰,反而更需坚持,并加以变化。”赵机提高了声音,“‘山嵴’、‘林踪’两队可暂避锋芒,加强隐蔽,然活动不可停。可更多采用夜袭、远距离狙杀哨兵、焚烧零散草料等更隐蔽方式,持续施压。同时,可另选熟悉水性的精干士卒,组建新的小队,沿涿水(假设的河流名)或其支流北上,从耶律休哥意想不到的方向进行渗透袭扰,目标可放在其后勤运输、渡口等薄弱环节。” “此外,”赵机看向曹珝和王承衍,“经此一事,辽军必以为我惧其报复,或将注意力集中于陆路山林。我可明面上大张旗鼓,加强涿州西北各隘口守备,做出严防死守姿态,暗地里,却将新训练的小队从东南方向水路渗透。虚实结合,使其疲于应付。” 帐内一片安静。赵机的分析,将一次挫败解读为策略生效的标志,并提出了后续更具针对性和灵活性的调整方案,思路清晰,有理有据,不仅回应了质疑,更展现了对敌我心理和战场态势的洞察。 李继宣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其他将领也露出思索之色。 王承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良久,缓缓点头:“虚张声势,暗度陈仓……赵书记所言,确有道理。耶律休哥用兵谨慎,最厌烦的便是无法掌控的袭扰和变故。我军小败一次,无伤根本,但若因此畏缩,则正中其下怀。”他看向曹珝,“曹虞候,你以为如何?” 曹珝肃然道:“末将以为赵书记所言可行。当立即调整策略,坚持袭扰,并着手组建新的水路小队。‘河谷’队之仇,亦需谨记,当寻机再报。” “好!”王承衍一锤定音,“便依此议。曹虞候,袭扰之事,仍由你全权负责,可根据情势,便宜行事。所需人手物资,报于本帅核准。赵书记,你协助曹虞候,详拟后续方略及水路渗透之具体计划。” “末将(卑职)领命!”曹珝与赵机齐声应道。 走出军议大帐,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曹珝大步走在前面,忽然放慢脚步,等赵机跟上来,低声说了一句:“今日应对,不错。” 赵机微微躬身:“全赖将军信重。” 曹珝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中的认同又多了几分。他知道,今日之后,赵机这个名字,将不仅仅局限于他这一营之地,而是真正进入了涿州守军高层的视野,尽管还只是边缘。 回到营中,赵机立刻投入到新的筹划中。他需要更详细的水文资料、熟悉涿水流域的士卒、适合小股武装泅渡或操舟的装备……千头万绪。同时,他心中也更加明了:自己已更深地卷入这宋辽边境的军事角力之中。每一步谋划,都可能影响许多人的生死,也关系着他自身能否在这乱世立足,并朝着那遥不可及的目标——改变这个时代——挪动微小的一步。 固安的烽烟刚刚燃起,而涿州的应对,远未结束。 第十章轻舟夜渡 军议的决议迅速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曹珝将组建和指挥新水路渗透队的任务交给了赵机,这既是信任,也是进一步的考验。“某家给你五十个名额,要善水、能战、机警,还需略通操舟之人。所需舟具、器械、火药(指火油、引火之物),某家去设法筹措。十日之内,需见成效。”曹珝的命令简洁而明确。 赵机感受到了压力,但也激发了动力。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负责一项具体的军事行动,尽管规模很小。他首先找到王伍,让他联络营中所有北地籍贯或自称熟谙水性的士卒,并设法通过周文德的关系,从涿州本地渔户、漕工中打听可靠人选。 筛选并不容易。既要水性好,又需具备基本的军事素养和胆识,还要口风紧。赵机亲自面试了近百人,最终挑选出四十八人,其中半数以上曾是黄河或涿水(虚构河流,为永定河支流)沿岸的渔民、船工,熟悉本地水文,其余则是来自南方水网地区的士卒,水性尤佳。他任命其中一名原为水军队正、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的老兵韩顺为队正,另一名出身渔户、性格活络、对涿水上下游了如指掌的年轻人周水生为副队正。 装备方面,曹珝通过州府,弄来了五条狭长的舢板,船身涂成深灰近黑色,易于隐蔽。武器以短弩、手刀、匕首为主,便于近战和携带。赵机特别要求准备了大量防水的油布、火镰、浸了油脂的麻绳(用于纵火),以及用猪尿脬(膀胱)制成的简易浮囊和竹管(用于水下潜行呼吸,虽然效果有限)。他还让铁匠打制了几十枚带倒钩的三爪铁锚和长绳,用于攀爬陡峭河岸或固定船只。 训练在远离主营的一处废弃河湾秘密进行。赵机将现代特种作战的一些基础理念简化、本土化:夜间无声划桨、利用河岸阴影隐蔽、简易的舟上格斗技巧、利用铁锚和绳索进行攀爬与快速撤离、目标识别与记忆、以及最关键的——协同与信号。他设计了几种简单的哨音和手势,用于夜间联络。王伍也被调来协助,负责带领几个人专门演练快速包扎和水浸伤口的应急处理。 时间紧迫,训练只能抓住重点。赵机反复强调:“我们的命,系于隐秘与突然。不求杀敌多少,但求一击即走,乱其部署,焚其粮草辎重,然后全身而退。”韩顺和周水生领悟很快,将赵机的意图转化为具体的战术动作,带领队员们日夜操练。 与此同时,“山嵴”和“林踪”两队按照调整后的策略,减少了正面冲突,更多地采用夜间远程狙杀哨兵、布设简易陷阱、焚烧辽军零散草料堆等方式,继续保持压力。辽军的巡逻明显更加频繁和警惕,但大队人马并未南下,似乎仍在观望,或者说,被这如附骨之疽般的骚扰牵扯了部分精力。 第八日深夜,秋月被薄云遮掩,星光暗淡。涿水在夜色中流淌,水声潺潺,掩盖了细微的响动。废弃河湾处,五条黑色舢板依次入水,每船十人,满载装备,悄无声息。赵机站在岸边,曹珝披着斗篷,隐在树影下,亲自来送行。 “记住路线,记住信号。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要。”曹珝对韩顺和周水生低声嘱咐,又看了一眼赵机,“赵书记留守,负责接应联络。” 这是曹珝的决定。赵机虽有谋划之才,但毕竟不擅亲自搏杀,且其身份特殊,不宜轻涉险地。赵机虽有遗憾,但也明白这是稳妥之举,他用力点头:“将军放心,卑职定当确保联络畅通,静候佳音。” 韩顺抱拳,周水生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五十名渗透队员,人人面色肃穆,眼中却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他们轻轻划动船桨,五条黑梭般的舢板迅速融入涿水沉沉的夜色,向上游固安方向逆流而去。 赵机的心也跟着那消失的船影提了起来。他回到营中临时设立的指挥联络点——一处靠近马厩、相对隐蔽的棚屋,王伍带着几名机灵的辅兵在此值守,准备了简单的沙盘(标记着已知的河道、险滩、可能的目标点)和用于接收信号的灯火、响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棚屋内只有油灯如豆,外面秋虫鸣叫,更添寂静。赵机强迫自己冷静,反复推演计划可能遇到的意外:遭遇辽军巡河船队、目标点戒备森严、天气突变、队员失散……每一种可能,他都与王伍讨论过应急方案,但临到此刻,依然觉得准备不足。 第一夜,无声无息。 第二日白天,也毫无消息。赵机表面镇定,协助曹珝处理其他军务,内心却焦灼万分。曹珝偶尔投来询问的目光,他也只能摇头。 第二夜,子时前后,棚屋外传来约定的、模仿水鸟的三声短促鸣叫。王伍立刻打开后窗,一个浑身湿透、带着河水腥气的身影灵巧地翻了进来,正是副队正周水生! “赵书记!”周水生抹了把脸上的水,压低声音,语气兴奋中带着疲惫,“成了!昨夜我们摸到了固安东南二十里的柳树湾,那里果然有个辽军的临时码头和草料场,守备比预想的松!韩队正带人摸掉了四个哨兵,我们分两队,一队放火烧了草料垛,火势不小!另一队潜到码头边,用凿子在几条空船的船底凿了窟窿,还顺手牵走了一小批箭矢和两坛火油!辽狗炸营了,但黑灯瞎火找不到我们,我们顺着支流撒回来了,绕了点路,所以晚了。” 赵机长舒一口气,心脏怦怦直跳:“伤亡如何?” “轻伤三个,都是攀爬时擦伤,王伍教的方法处理了,无碍。无人掉队。”周水生补充道,“韩队正让我先回来报信,他带大队在后面,天亮前应该能到预定的第一个隐蔽点。” “好!辛苦了!快去换衣服,喝点热汤。”赵机拍了拍周水生的肩膀,立刻让王伍去准备。他则迅速将消息写成简报文,亲自送往曹珝帐中。 曹珝还未睡下,闻讯精神一振,仔细看了简报,脸上露出笑容:“干得漂亮!首战告捷,意义非凡。这证明水路渗透可行,且能击中辽军相对疏忽的软肋。”他当即下令,按最高赏格准备给渗透队的奖赏,并命赵机做好接应和隐蔽休整的安排。 接下来的几日,渗透队像水鬼般神出鬼没。他们时而顺流而下,袭击辽军更靠近涿州方向的零星哨所和运输船;时而再次逆流而上,选择新的薄弱环节下手。他们烧过两处小型粮囤,凿沉过几条辎重船,甚至成功偷袭了一支在河边饮马的辽军小队,缴获了十几匹战马(虽然无法带回,尽数驱散)。行动越来越熟练,配合越来越默契,而辽军对涿水沿岸的戒备,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紧张起来。 耶律休哥显然被激怒了。固安方向的辽军游骑活动更加频繁,数次试图沿河搜索,但渗透队总能凭借对水文的熟悉和预先设定的隐蔽点逃脱。辽军开始在一些可能登陆的河岸设置障碍和哨卡,夜间也增加了火炬巡逻。但这反过来又牵制了辽军部分兵力,使其不能全力应对陆上“山嵴”、“林踪”两队的袭扰,也无法专心筑垒。 然而,就在渗透队取得第五次小胜,准备再次出击时,意外发生了。 那是一个浓雾弥漫的黎明,渗透队执行完一次袭击后,按计划沿一条狭窄支流撤回隐蔽点。大雾严重影响了视线和方向判断。在通过一处险滩时,领头韩顺所在的舢板不慎撞上暗礁,船身破裂进水,迅速倾覆。船上十人全部落水,虽然大都精通水性,但河水冰冷刺骨,暗流汹涌,加之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乱作一团。 周水生指挥另外四条船奋力救援,捞起了七人,包括撞伤额头的韩顺,但仍有三人被急流冲走,下落不明。破损的舢板和部分装备也丢失了。浓雾中,他们不敢久留,只能带着伤员和悲痛,匆匆撤离到更下游一处备用隐蔽点。 消息传回,赵机的心猛地一沉。损失人员和装备是小事,关键是暴露了风险,而且韩顺受伤,队伍士气受挫。 “必须立刻接应他们回来,韩队正需要医治,队伍也需要休整。”赵机向曹珝紧急禀报,“而且,辽军很可能会沿着失事地点向下游搜索。” 曹珝同意,但派谁去接应?大队人马出动容易暴露,小股人马又怕遭遇辽军搜索队。 “卑职带王伍和几个熟悉路径、水性好的弟兄去。”赵机主动请缨,“我们轻装简从,走陆路,沿河岸寻找他们留下的标记。接到人后,从陆路绕回。王伍懂救治,沿途也能照顾伤员。” 曹珝盯着赵机看了几秒,最终点头:“准。带十个人,挑最好的。记住,你的任务是接应,不是交战。若遇辽军,能避则避,速退。” “明白!” 赵机立刻行动。他选了王伍,加上八名从“山嵴”、“林踪”两队中临时抽调的精干老兵,人人携带短弩利刃,准备了绳索、担架和急救物品。一行人趁着夜色,悄然出营,沿着涿水东岸,向上游渗透队可能藏身的区域摸去。 浓雾虽散,但夜色和复杂的地形依然给搜寻带来了巨大困难。他们小心地避开可能有的辽军哨卡,凭借周水生之前描述过的地形特征和王伍对野外踪迹的敏锐,艰难地辨认着渗透队可能留下的微小标记。 后半夜,在一处芦苇茂密的河湾附近,他们终于听到了约定的、微弱的水鸟鸣叫。是周水生!他带着两个队员在此焦急等候。 “赵书记!你们可来了!”周水生眼圈发红,“韩大哥额头伤得不轻,一直昏昏沉沉,还发烧了。还有两个弟兄扭了脚。我们躲在这里,听到上游有辽狗搜过来的声音,不敢妄动。” “快带路!”赵机心中一紧。 在芦苇深处,他们找到了狼狈不堪的渗透队剩余人员。韩顺靠在一棵树上,额头包着的布条渗着血,脸色潮红,呼吸粗重。另外几个轻伤员也萎靡不振。损失三条弟兄的悲痛和冰冷的河水,让这支精锐小队士气低迷。 “王伍,先看韩队正!”赵机下令,同时让其他人立刻帮助渗透队员收拾必要的随身物品,销毁痕迹,准备撤离。 王伍检查了韩顺的伤势,眉头紧锁:“伤口沾了脏水,红肿得厉害,发热了。必须尽快回去处理。”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隐约传来狗吠和人声,火把的光亮在树林间晃动,正在向这边靠近!辽军的搜索队,果然沿着河找下来了! “走!立刻走!”赵机当机立断。两名老兵用简易担架抬起韩顺,其他人搀扶着伤员,在周水生的指引下,迅速离开河湾,钻进南面更为茂密的山林。 身后,辽军的火把和呼喝声越来越近,甚至听到了猎犬的狂吠。一场惊险的丛林追逐就此展开。 赵机知道,他们带着伤员,速度不快,迟早会被追上。他一边跑,一边急速思考。硬拼是下策,必须设法摆脱。 “周水生,附近有没有水流湍急、能暂时阻断猎犬气味的地方?”赵机喘息着问。 “有!往东两里,有一条山溪,水很急,溪里石头多!”周水生立刻回答。 “转向东!去山溪!所有人,过溪之后,沿溪向下游走一段,再找地方上岸,继续往南!”赵机下令。 队伍艰难地转向。抬着韩顺的老兵气喘吁吁,却咬牙坚持。终于,他们听到了哗哗的水声。一条数丈宽、水流奔腾的山溪横在眼前。 “快!过溪!”赵机率先踏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众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向对岸。猎犬的吠声已近在咫尺。 登上对岸,赵机让所有人不要停留,继续沿着溪边向下游疾走,同时让几个老兵故意用树枝扫乱他们留下的水渍足迹,并往不同方向扔下几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迷惑追兵。 他们在冰冷的溪水中跋涉了约一里地,才找了一处石滩重新上岸,钻入密林。身后,辽军搜索队的火把光亮在山溪对岸徘徊了一阵,猎犬的吠声变得混乱,最终渐渐远去,似乎是失去了追踪方向。 众人这才停下,靠在山石后大口喘息。赵机检查队伍,幸好无人掉队,但人人都已筋疲力尽,衣衫湿透,在秋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韩顺在颠簸中醒了过来,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了些。 “赵……赵书记……”韩顺声音沙哑,“连累……大家了……” “别说话,省着力气。”赵机按住他,“王伍,再给韩队正检查一下,伤口重新包扎。所有人,活动手脚,别停下,小心失温。我们稍稍歇息,立刻往回走。” 天色微明时,这支混合了伤员和救援者的疲惫队伍,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涿州大营外围的接应点。曹珝早已派人在此等候。 看着被安全接回的韩顺和渗透队员,曹珝重重拍了拍赵机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中的赞许和认可,已说明一切。 渗透队的首次任务,虽有挫折损失,但战果显著,更重要的是,证明了新战术方向的可行性,锻炼了队伍,也让赵机在策划之外,第一次亲身经历了前线的危险与决断。他的名字,伴随着“水路奇袭”、“接应突围”的事迹,在涿州守军中,开始有了另一种分量的流传。 冬意渐浓,涿水即将冰封。下一阶段的较量,或许将转到陆上,转到更广阔的战场与朝堂。但赵机知道,自己手中,已经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筹码和经历。 第十一章朝堂暗流 韩顺的伤势在王伍和赵机的精心照料下,终于脱离了危险,但高烧和伤口感染还是让他虚弱不堪,需要长时间的静养。渗透队减员三人,损失一船,士气受挫,加之冬季临近,涿水即将冰封,水上袭扰的窗口期正在关闭。 曹珝审时度势,下令渗透队剩余人员就地休整,并入“山嵴”、“林踪”两队,转为陆路警戒和侦查。历时近一个月的“袭扰疲敌”作战告一段落。战果统计上来:累计毙伤辽军游骑、哨兵近两百人,焚毁草料场三处、小型粮囤两处,凿沉、破坏运输船五条,成功牵制了固安辽军部分兵力,使其筑垒进度明显迟滞,更重要的是,一定程度上提振了涿州守军的士气,证明了在特定条件下宋军有能力与辽军周旋。 王承衍对此次作战的总体效果表示满意,尤其是水路渗透的奇效,让他对曹珝(以及背后的赵机)的能力有了更深的认识。在给朝廷的奏报中,他如实陈述了战果,并为曹珝及有功将士请功,其中特别提到了“赞画书记赵机,参赞军务,屡献机宜,于袭扰之策及水路渗透事,筹划周详,颇具效用。”这是赵机的名字,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呈送给朝廷的官方文书中。 功劳和嘉奖需要时间发酵和传递,但涿州城内的气氛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曹珝所部不再是众多败军残部中不起眼的一支,而是以纪律严明、敢战能战、且颇有“巧思”而闻名。前来观摩、取经甚至试图挖角的其他营将领络绎不绝。曹珝对此应付自如,既展示了开放姿态(允许有限度地参观伤员管理、营地设置),又牢牢握住了核心的袭扰战术细节和人员,分寸拿捏得极好。赵机作为“赞画”,时常需要陪同接待,解答一些技术性问题,他的沉稳和对答如流,也给不少来访者留下了印象。 然而,随着天气转冷,边地冬防的压力日益增大。辽军虽未大举南下,但小规模的冲突和摩擦始终不断,边民惊恐,粮秣转运愈加困难。朝廷的后续方略也迟迟未定,是继续增兵固守,还是默认现状,收缩防线?各种流言在军营和州衙之间传播,人心复又浮动。 这一日,曹珝从州衙回来,面色比平日更加严肃。他将赵机唤入帐中,屏退左右。 “朝廷的钦使,不日将抵涿州。”曹珝开门见山,“不是寻常宣抚或巡察的宦官,而是正经的朝官,以枢密直学士、知制诰的身份前来。” 赵机心头一跳。枢密直学士、知制诰,这是接近中枢、能参与机要的官职,派这样的人来,绝非简单的劳军或核查战果。 “所为何事?”赵机问。 “明面上是‘宣慰将士,察访边情,筹画防秋’。”曹珝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实则,恐怕是为明年方略做铺垫,也要亲眼看看,这涿州,还有没有守的价值,王都部署,还有没有用的必要。” 他看向赵机,眼神深邃:“更重要的是,某家得到消息,此番随钦使前来的,还有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赵机立刻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在高粱河惨败之后,朝廷必定要追究责任。高级将领或许因种种原因暂时动不得,但中下层军官,尤其是像曹珝这样在败退中收拢部队、战后又表现活跃的,很容易成为各方势力博弈或寻找替罪羊的焦点。御史的到来,意味着弹劾和审查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将军……”赵机欲言又止。 曹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宽慰:“某家行得正,做得事,皆是为国守边,不怕人查。但如今这局面,树大招风。我营近来风头太劲,难免引人注目,或招嫉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机身上,“尤其是你,赵机。” “我?”赵机一怔。 “不错。”曹珝点头,“你献策、练兵、乃至亲赴险地接应,功绩有目共睹。王都部署在奏报中也提了你的名字。这是好事,但也是麻烦。你出身微末,骤得赏识,更兼……‘名讳’之事,虽被按下,却非无人知晓。如今朝中局势未明,各方角力,你这突然冒出来、又有几分‘奇巧’能耐的人,很容易被卷入不必要的漩涡,成为别人攻讦某家,乃至攻讦王都部署的由头。” 赵机背后泛起一层冷汗。曹珝的分析切中要害。他这段时间只顾着做事,证明价值,却忽略了政治环境的复杂性。在讲究出身、资历和派系的宋代官场,他这样一个没有根基、来历有些模糊(游方郎中徒弟的说辞经不起深究)、甚至可能“犯忌”的小人物,一旦被推上风口浪尖,确实危险。 “那……将军之意是?”赵机恭敬问道。 “钦使抵达前,你需更加低调。”曹珝沉声道,“非必要,不必在人前多言。营中一应文书往来、账目明细,务必清晰无误,经得起查验。你那‘耳目’之事,暂时停下,相关人等叮嘱好,莫要漏了痕迹。至于你本人……”曹珝沉吟片刻,“某家会向王都部署禀明,将你调至州衙‘协理边情文牍’,暂离军营。一来,州衙环境复杂,你一个书记小吏混迹其中,反而不易被单独注目;二来,也可借此机会,多接触些州府文书,了解朝廷律令格式,对你日后……或许有用。” 这是保护,也是进一步的安排。调离军营核心,降低在御史面前的曝光度;进入州衙,则是拓宽眼界和积累人脉的开始。赵机领会了曹珝的用心,拱手道:“谢将军周全,卑职遵命。” “不必谢我。”曹珝目光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某家保你,亦是保我自己,保这营中数百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你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某家看得出来。但在这世道,光有才学不够,还需懂得藏锋,懂得借势。此番钦使前来,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遇。若能应对得当,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机明白。若能给钦使留下好印象,或者在朝廷的整饬中获得肯定,无论是曹珝还是他赵机,都可能获得更稳固的地位和更大的发展空间。 两日后,赵机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着曹珝的手令和推荐信,离开了驻扎数月的军营,前往涿州州衙报到。王伍被留在了营中,继续负责伤员救治的培训和管理,这是曹珝对赵机原有班底的保留和安抚。 州衙位于涿州城中心,气象自然非城外军营可比,但也充斥着另一种忙碌与压抑。赵机被安置在录事参军周文德属下的一间公廨里,名义上是协助整理、抄录与边防、粮秣、户籍相关的各类文书档案。工作繁琐枯燥,接触的也多是低级胥吏,但赵机沉下心来,一丝不苟。他现代人的逻辑整理能力和对信息的敏感性,很快在浩如烟海的文牍中显现出优势。他能迅速找出矛盾之处,理清脉络,将杂乱的信息归类摘要,连周文德看了他整理出的几份边情摘要后,都微微颔首,私下对曹珝派来打听情况的人说:“此子心细如发,条理分明,是个做实事的好料子,可惜……” 可惜什么,周文德没有明说,但赵机能猜到。可惜出身太低,没有功名,又是如此敏感的时机。 钦使一行在十日后抵达涿州,仪仗威严。为首的枢密直学士姓吴,名元载,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却隐含锐利。随行人员中,果然有两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御史,神情严肃,不苟言笑。 隆重的迎接仪式后,吴元载并未立刻召见众将或听取汇报,而是先住进了州衙官舍,闭门不出,只令随员调阅近年涿州及周边军镇的所有文书档案,包括粮草消耗、兵员册籍、军械账簿、往来公文,乃至民间诉讼、税赋记录。一时间,州衙上下如临大敌,各房胥吏昼夜赶工,应付查询。 赵机所在的文牍房更是重点。他经手整理的档案被反复调阅核对,吴元载的随员(一位精干的年轻书记官)甚至亲自来公廨,就几处边防哨所兵力变动与粮饷发放的时间差提出疑问。赵机不慌不忙,找出原始记录和关联文书,条分缕析,解释得清清楚楚,还顺带指出了其中一处可能因抄录笔误导致的歧义。那书记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拿着文书回去了。 几日后,吴元载开始逐一召见涿州主要官员和将领。曹珝也在被召见之列。会见时间不长,出来后曹珝面色平静,但私下对赵机说,吴学士问得很细,尤其是关于袭扰作战的决策过程、具体实施、战果核实,以及营中伤员救治和新式管理方法的来龙去脉。曹珝如实回答,将赵机的贡献置于整个营伍协作和王承衍支持的框架下陈述,既未隐瞒,也未过分突出。 又过了几日,正当众人揣测钦使下一步动向时,州衙内忽然传出消息:吴元载单独召见了录事参军周文德,长谈近一个时辰。谈话内容无人知晓,但周文德出来后,径直来到了赵机所在的公廨。 “赵机,”周文德屏退左右,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他,“吴学士要见你。单独。” 赵机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新不旧的青色吏员袍服,跟着周文德,来到了吴元载暂居的院落。 书房内,吴元载正在翻阅一卷案牍,见赵机进来,放下手中之物,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 “学生赵机,拜见吴学士。”赵机依礼参拜,姿态恭谨。 “不必多礼,坐。”吴元载声音温和,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周文德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曹珝营中‘赞画书记’,可是你?”吴元载开门见山。 “回学士,正是学生暂领之职。”赵机谨慎回答。 “袭扰疲敌之策,水路渗透之谋,皆出自你手?” “学生不敢居功。此乃曹将军审时度势,王都部署决断支持,营中将士用命之结果。学生不过略尽绵薄,拾掇旧闻,稍加变通,供将军参详。” “哦?‘拾掇旧闻,稍加变通’?”吴元载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能于败军之际,思得此等‘变通’,以区区数百人,令耶律休哥如芒在背,迟滞其月余……这旧闻,怕是非同一般。本官查阅过你的履历,祥符县人士,原转运司书办,随军北上,于高粱河之战中受伤。除此之外,几无记录。你那‘游方异人’之说,未免太过飘渺。” 赵机心头剧震,知道自己的来历经不起有心人深究。他强自镇定,低头道:“学生家世寒微,少时确曾漂泊,偶遇奇人,授以杂学。至于籍贯履历,皆按官府规制填报,不敢有虚。学生自知才疏学浅,唯尽心任事,以报朝廷不弃之恩,曹将军知遇之情。” 吴元载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尽心任事……嗯。”吴元载缓缓道,“曹珝营盘整肃,伤员存活率远高于他营;袭扰之策,虽有折损,然成效显著,于稳定涿州军心,功不可没。周参军亦多次提及,你于文书整理、情势分析,颇有章法。这些,都是实绩。” 他话锋一转:“然,朝中有人议论,言曹珝营中多用‘奇技’,恐非正道;更有人风闻,营中有一小吏,名讳竟与官家旧名相类,实属不敬。”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赵机背后冷汗涔涔,他知道,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不仅关系自身,更牵连曹珝。 他离座,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适度的惶恐与坚定:“学士明鉴!营中所用救治之法、操练之规,皆求实效,以保全士卒性命、提升战力为要,不敢称‘奇技’。至于学生名讳……”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机’者,枢机也,乃家父盼学生能明事理、知进退之意。学生微末之身,焉敢有丝毫冒犯天颜之念?此纯属巧合,天地可鉴!且学生自入营以来,曹将军与上官皆以‘赵书记’或本名称呼,从未因此事有过丝毫异样。若因此无心之过而牵累将军及同袍,学生……学生万死难辞其咎!”他将姿态放到最低,将问题归结于无心巧合和父亲期望,并强调上下皆未以此为难,试图淡化事情的敏感性。 吴元载静静地听着,审视着赵机脸上的每一丝表情。良久,他轻轻吁了口气。 “起来吧。”吴元载的语气缓和了些,“名讳之事,可大可小。既无实证表明你有意为之,且曹珝、王承衍等皆未以此为意,本官也不会深究。不过……”他顿了顿,“你既有才干,留在边地军营为一赞画书记,未免屈才,也易招是非。” 赵机心念电转,听出吴元载话中有话,似乎另有安排。他恭敬道:“学生全凭学士吩咐。” 吴元载从案头拿起一份他刚才翻阅的卷宗,递向赵机:“这是本官离京前,偶得的一份旧档抄录,关乎河北西路部分州县的田亩、水利、仓廪陈年积弊。你且看看,若有想法,写个条陈,不拘格式,三日后交予周参军转我。” 赵机双手接过,略一翻看,心中顿时明了。这哪里是什么旧档积弊,分明是一道考题!考察的是他对民政、经济的见解,或者说,是看他除了军事“奇谋”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方面的才能,以及其才具是否“正道”,是否符合朝廷取士用人的标准。 “学生遵命,定当仔细研读,竭尽所能。”赵机郑重应下。 “去吧。”吴元载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书卷。 赵机退出书房,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他握紧了手中的卷宗,知道涿州的安逸(或者说危险)时光可能即将结束,一条更复杂、也更广阔的未知道路,正在吴元载这看似随意的安排中,悄然展开。朝堂的暗流,已然波及至此,而他,必须在这暗流中,找到自己前行的方向。 第十二章条陈定策 吴元载交付的那份卷宗抄录,确实“年久积弊”。蝇头小楷抄写的档案记录,涉及河北西路真定府、中山府等数州之地,时间跨度近十年,内容庞杂,包含历年上报的田亩数、税赋额、常平仓存粮、河道疏浚记录、地方“羡余”(正税外的附加税或结余)数目等等。数字枯燥,条目繁琐,乍看之下只是例行公事的文书堆砌。 但赵机深知,这绝非简单的资料汇编。吴元载特意选取这样一份卷宗给他,考校的绝非仅仅是文书整理能力,而是透过这些冰冷数字,洞察地方治理症结、并提出切实可行对策的眼光。这份条陈,将直接决定他在吴元载心中的分量,甚至影响他接下来的去向。 他不敢怠慢,向周文德告了假,以“整理紧要文书”为由,将自己关在公廨内,日夜研读。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将所有数据分类、列表、对比。 现代统计学和数据分析的训练,让赵机在处理这种原始数据时具有天然优势。他很快发现了几个关键矛盾点: 其一,某些州县的“上报垦田数”与按常理估算的粮食产量及税赋收入存在明显不合理偏差。有的地方田亩数增长缓慢,甚至多年不变,但税赋却“稳定”或略有“羡余”;有的地方田亩数增长显著,但税赋增长不成比例,仓廪存粮反而下降。 其二,河道疏浚的记录频率和费用支出,与同期上报的水患灾害情况,关联性很弱。有些年份大笔银钱投入疏浚,次年仍报“水害损田”,而有些疏浚记录稀少的年份,反而风调雨顺。 其三,各地常平仓(用于平抑粮价、赈济灾荒的官仓)存粮数据波动极大,且与当年丰歉记录、粮价变动常常对不上。有些仓廪“虚报”、“折变”(以次充好或转换物资)的旧案记录若隐若现。 这些矛盾的背后,指向的无非是历代王朝常见的积弊:土地兼并导致的“隐田漏税”;河工经费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工程质量堪忧;常平仓管理混乱,成为官吏牟利、盘剥百姓的工具。 如何“条陈”?直接尖锐地指出这些弊病?那无异于地图炮,得罪整个河北西路的官场,也会显得自己过于“愤青”和不懂官场规矩。完全避重就轻,谈些不痛不痒的“加强核查”、“整饬吏治”的套话?那必然让吴元载失望,认为他徒有虚名,只会军中小技,不堪大用。 必须找到一条既切中要害,又留有转圜余地,且能展现建设性思路的路径。 赵机沉思良久,摊开纸张,开始动笔。他没有用华丽的骈文,而是采用简洁明了的“札子”形式,分条缕析。 开篇,他首先肯定朝廷历年对河北的重视与投入,然后笔锋一转,以“然据旧档比勘,似有数端微瑕,或可商榷改进”引入,语气谦逊。 针对“田亩与税赋”问题,他没有直接提“隐田”,而是提出“田亩勘验之法或可更易”。他建议,在原有“鱼鳞图册”基础上,可否尝试“抽样核验”与“民间访查”相结合?不必也不可能全面重新清丈(那会触动巨大利益,引发动荡),但可选择一两个“田赋增长显著滞后于上报垦田”或“税赋异常稳定”的典型县乡,由州府或朝廷特派干员,会同当地正直乡老、里正,进行小范围、精细化的实地踏勘与民户访谈,以“摸清实情,厘定标准,为日后更大范围税赋公平提供参详”。这叫“试点探路”,阻力小,却能撕开一道口子,形成威慑。 关于河工疏浚,他避开经费贪腐的敏感话题,从“成效评估”入手。建议建立简单的“工程实效追溯”记录:某年某段河道投入多少,疏浚方略如何,之后三年内该区域水患报告、农田收成、修缮费用各是多少。将投入与长期效果挂钩,定期对比公开(至少在官衙内部),使“有无实效”成为衡量河工的重要标尺,让浑水摸鱼者难以藏身。 对于常平仓管理,他提出的办法更具操作性:推行“仓廪循环盘查”与“定额折损制”。相邻州县之间,定期互派人员,突击检查对方常平仓的存粮数量、质量、出入库记录。同时,承认粮食储存必有合理损耗,根据地域、仓廪条件,制定公开、统一的“年损耗率”标准。在规定损耗率内的,视为正常;超出部分,必须严格说明缘由并追责;实际损耗低于标准的,仓储官吏可获相应奖励。以此堵塞“虚报”、“折变”的漏洞,同时给予守规者正向激励。 最后,赵机笔锋收拢,总结道:“上述诸端,皆琐碎之务,然积琐成巨,或关乎民心稳固、边饷充足。学生愚见,治大国若烹小鲜,不扰为上,然火候佐料,亦需时常检视调匀。今北疆未靖,河北乃根本所系,若能于钱粮细务稍加厘清,使膏腴不致空耗,涓滴尽归实用,则于固边安民之大计,或不无小补。” 通篇条陈,没有一句指责某官某吏,没有引用任何惊人之语或超越时代的经济理论,始终紧扣“效率”、“公平”、“实效”、“可操作”这些吴元载能够理解且朝廷当下可能关心的务实角度。他将现代管理中的监督制衡、绩效评估、激励相容等思想,巧妙地包裹在宋代官场熟悉的语言和可行的框架内。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机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才小心吹干墨迹,装订整齐。他没有立刻交给周文德,而是又等了一日,反复推敲措辞,直到自己觉得再无可改,才在第三日清晨,将条陈呈上。 周文德接过厚厚一叠纸,看了赵机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吴元载的院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赵机强迫自己继续处理手头的普通文书,但心思难免飘忽。他不知道自己的答卷能否让那位深不可测的吴学士满意,更不知道这份条陈会带来什么。 午后,周文德回来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赵机说:“吴学士看了,让你申时过去一趟。” 申时,赵机再次踏入吴元载的书房。吴元载正坐在窗前,手边就摊着他那份条陈,上面似乎有些朱笔批点的痕迹。 “坐。”吴元载示意,态度比上次似乎随意了些,“你这条陈,本官看了两遍。” 赵机心提了起来,静候下文。 “田亩抽样核验,河工实效追溯,仓廪循环盘查与定额折损……”吴元载缓缓念出几个关键词,目光落在赵机脸上,“想法颇为新颖细致,尤其是这‘循环盘查’与‘定额折损’,似从商贾经营之道化用而来?倒有些‘因地制宜,以商事理民政’的意味。” 赵机心中一震,吴元载果然眼光老辣,看出了其中隐含的现代管理思维,并将其归结为“商事理政”,这在这个时代虽非主流,却也不算离经叛道,宋代商业本就发达,官员懂些经济并不稀奇。他连忙道:“学士明鉴。学生愚钝,只是觉得,朝廷税赋、仓储,犹如大贾经营,既要开源,亦需节流,更要防止中饱虚耗。些许拙见,让学士见笑了。” “见笑?”吴元载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点着条陈,“不,你这‘拙见’,看似琐碎,却都点在关节上。不图大刀阔斧,而求循序渐进;不务虚言空谈,而重实效可操。更难得的是……”他顿了顿,“懂得分寸,知所进退。只提‘或可商榷改进’,只言‘试点’、‘参详’,不指摘具体人事,不妄议朝廷大政。这份谨慎周全,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赵机低头:“学生惶恐。只是深知位卑言轻,且地方事务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学生所言,不过是一些枝节上的修补琢磨,是否可行,还需朝廷与地方诸位明公裁断。” 吴元载微微颔首,似乎对赵机的态度还算满意。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赵机,你可知本官此番北来,除了宣慰察访,还有何使命?” 赵机谨慎答道:“学生愚昧,不敢妄测朝廷深意。但想必与稳固北疆、筹画未来方略有关。” “不错。”吴元载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简陋的河北地图前,“高粱河一败,朝野震动。然辽人虽胜,亦需喘息。接下来是战是和,是攻是守,朝廷尚无定论。但无论何种方略,河北,尤其是这拒马河、白沟河(虚构,代指宋辽边界河流)一线,都是关键。需要能做事、肯做事、也会做事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曹珝勇毅敢战,能收拢溃卒,稳住营盘,且能用你之策,小创辽军,是可造之将才。但你……赵机,你所长似乎不止于军前赞画。这民政钱粮之梳理,条分缕析,颇有章法。留在边军为一赞画,或埋没于州衙文牍,似乎都有些可惜。” 赵机心跳加速,知道决定性的时刻来了。他屏息凝神,不敢插话。 吴元载走回案前,沉吟道:“本官不日将返京复命。关于涿州防务及曹珝等有功将士的叙功请赏,自有奏报。至于你……”他看了一眼条陈,“你这份东西,本官会带回去。你且先在周参军手下安心办事。若朝廷另有任用,自会有文书下达。” 没有立刻的擢升许诺,但也没有否定。带条陈回京,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这意味着吴元载认可了他的才能,并可能将其作为“发现的人才”向朝廷或某些重要人物推荐。 “学生叩谢学士提携之恩!”赵机离座,郑重下拜。无论结果如何,吴元载给了他一个可能跳出涿州、进入更高视野的机会。 “起来吧。”吴元载摆摆手,“记住,才具固然重要,但心性、分寸、懂得何时藏锋,何时亮刃,更为关键。你好自为之。” “学生谨记学士教诲!” 退出书房,夕阳的余晖给州衙的屋瓦染上一层金红。赵机走在回公廨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但心中却更加沉静。 吴元载的话犹在耳边。他明白,自己凭借在军事和民政上展现出的“务实”与“巧思”,初步通过了这位中枢重臣的考校。但前途依然未卜,条陈被带回京城,是福是祸,还要看朝堂上的博弈。 然而,这毕竟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他从一个险些因名字而丧命、在伤兵营挣扎求存的小吏,到成为曹珝倚重的赞画,再到如今进入吴元载的视线,每一步都险之又险,却也扎扎实实。 回到公廨,周文德正在等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吴学士对你颇为看重。这几日,将手头事务交割清楚,可能……随时会有变动。” “变动?”赵机问。 “或许是调入京中某司曹学习办事,或许是派往他处佐理实务。总之,涿州怕是留不住你了。”周文德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曹虞候那边,某家会去说明。你……做好准备。” 赵机点头。他忽然想起曹珝,想起王伍、韩顺、周水生,想起营中那些熟悉的士卒面孔。涿州数月,惊心动魄,却也让他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积累了最初的人望与资本。离开,是必然,也是新的开始。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固安,是幽州,是广袤的燕云故地,也是未来无数挑战与机遇的所在。条陈已定,前路渐明。下一步,无论是去往京城,还是奔赴新的边地,他都将带着这数月淬炼出的见识与谨慎,继续在这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宋初画卷上,落下属于自己的、试图改变轨迹的笔墨。 第十三章京华路远 吴元载离开涿州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今冬第一场雪。送行的仪仗和官员在州城南门外肃立,气氛庄重而略感压抑。曹珝作为有功将领,也站在送行队伍中靠前的位置,甲胄鲜明,神情肃穆。赵机则依着周文德的安排,混在一众州衙胥吏和低级属官之中,毫不起眼。 吴元载登上马车前,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在赵机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随即收回视线,登车启程。车驾和护卫骑兵缓缓南行,卷起阵阵烟尘,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送行人群逐渐散去。曹珝走到赵机身边,低声道:“周参军都跟我说了。好事。”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中透着复杂,“某家这浅水,怕是留不住你这尾能兴风浪的鱼了。” “将军言重了。”赵机诚恳道,“若无将军当初收容、信任与回护,焉有赵机今日?营中诸事,将军教诲,卑职铭记于心。” 曹珝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记住就好。京城不比边塞,规矩多,人心也杂。你虽有才具,也需步步谨慎。若……若在京中遇到难处,或可寻访曹府,报我名号,或能得些照应。”他所说的曹府,自然是指其父曹彬的府邸。这已是非常难得的承诺和提点。 “谢将军!”赵机深施一礼。 “去吧,把该交接的事情办妥。王伍那小子……本想让他跟你去,但营中医治之事离不开他。某家会照看好。”曹珝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只是在这初冬的寒风中,似乎多了几分萧索。 接下来的几日,赵机在周文德的指导下,迅速交割了手头所有文书事务。他特意去了一趟城外军营,与王伍、韩顺、周水生等人告别。王伍红了眼眶,拉着赵机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韩顺伤势已大为好转,只是额头留下了疤痕,他郑重抱拳:“赵书记……不,赵先生,保重!他日若有差遣,韩顺水里火里,绝不皱眉!”周水生则咧嘴笑道:“先生去了京城,定能做更大的事!等俺们攒了军功,也去京城找先生喝酒!” 看着这些数月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面孔,赵机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些人是他在这陌生时代最初建立的信任与羁绊。 周文德交给赵机一份正式的公文和路引,公文上写明“调任京中三司勾院学习办事”,这是一个非常低微、却颇有意味的职位。三司(盐铁、度支、户部)总揽国家财政,勾院负责审计核查各地账籍,事务极其繁琐,却能接触到大量经济数据和国家运转的底层逻辑。这显然是吴元载的有意安排,既符合赵机在条陈中展现出的“精于钱粮细务”的特点,又能让他进一步熟悉朝廷运作,且职位低微,不引人注目。 “此去汴京,路途遥远,你孤身上路,需多加小心。”周文德难得地多叮嘱了几句,“公文路引收好,沿途驿站可凭此歇脚支取少许钱粮。到了京城,先去三司勾院报到,一切按规矩行事。吴学士既看重你,时机成熟时,自会有安排。” “学生明白,多谢周大人这些时日的关照与教诲。”赵机真心实意地行礼道谢。周文德虽然严肃,但处事公允,对他多有指点。 离开涿州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冬日的阳光虽然淡薄,却给这座饱经战火的边城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赵机没有多少行李,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裹,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曹珝赠予的少许盘缠、周文德给的路引公文,以及他私下整理的一些重要笔记和心得。他拒绝了周文德派人相送的好意,决定独自上路,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吏调任。 走出北门(他特意绕道北门,最后看一眼军营的方向),踏上南行的官道。回头望去,涿州城郭在冬日晴空下显得有几分苍凉,城墙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这里是他穿越后真正开始扎根、奋斗的地方,留下了汗水和谋略,也留下了生死交情和最初的功绩。 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赵机转身,迈开脚步,向南而行。官道上车马行人不多,显得有些寂寥。但他的心中,却比来时多了几分笃定和方向。 从涿州到汴京,千里之遥。赵机并不急于赶路,他需要时间消化这数月来的经历,思考未来的方向。沿途经过城镇乡村,他留心观察民生百态、地方物产、商贸情况,与自己脑中的历史知识和现代经济学原理相互印证。他看到战后河北的凋敝,田地荒芜,村落稀疏,流民时有所见;也看到官府在组织冬赈、修补道路,试图恢复秩序。 他凭借路引在驿站歇脚,与往来的低级官吏、商人、驿卒攀谈,收集各种零碎的信息:朝廷对北伐败将的最终处置似乎还在争论;辽国那边,耶律休哥受赏,但辽主似乎更倾向于巩固新占之地,暂无大举南侵迹象;江南的粮赋正通过漕运艰难北调;京城中,关于明年是继续用兵还是暂且休养的争论甚嚣尘上……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让赵机对此时的宋王朝有了更立体、更现实的认识:一个刚刚经历惨败、但根基未损、正在痛苦反思和艰难恢复中的新兴帝国。机遇与危机并存。 这一日,他行至雄州(今河北雄县)地界,天色将晚。雄州是宋辽边境重要榷场(互市市场)所在,虽经战火,恢复较快,市面比沿途其他地方热闹不少。赵机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脚店住下,打算明日去榷场附近看看。 晚饭是简单的汤饼,赵机正在房中就着油灯翻阅笔记,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略显跋扈的呼喝。 “掌柜的!上好房间两间,热水热饭速速备来!” “军爷……军爷息怒,小店上房只剩一间了,您看……” “一间?爷们儿赶路辛苦,一间怎么够?让里面的人挪挪!少不了你的房钱!” 赵机皱了皱眉,听声音像是军汉,而且是有些品级的,行事颇为霸道。他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愿平白受气,便继续低头看笔记,只盼店家能妥善解决。 不一会儿,楼梯咚咚作响,似乎有人上来了。接着,他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赵机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名店伙,满脸为难,他身后是一名穿着皮甲、未戴头盔的年轻军汉,约莫二十出头,肤色微黑,眉眼英气,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不耐。军汉身后还跟着一名亲兵模样的汉子。 “这位客官,”店伙搓着手,“实在对不住,这位军爷急着赶路投宿,小店实在没空房了,您看……您这间房还算宽敞,能否……能否与这位军爷挤一挤?房钱小店给您减半……” 那军汉目光扫过赵机身上半旧的吏员袍服和简单的行李,眉头微挑,语气略缓,但仍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某家赶路去汴京公干,需早些歇息。你若识趣,让出房间,某家补偿你些银钱,另寻住处去吧。” 赵机心中不悦,但不愿与军人冲突,尤其对方可能真有公务在身。他略一思索,平静道:“军爷既有公务,在下本应相让。只是此刻天色已晚,雄州城内客栈怕也难寻空房。这房间确有两张床铺,军爷若不嫌弃,不如将就一晚?房钱不必减半,按原价即可。”他既不让步,也给了对方台阶。 那军汉闻言,重新打量了赵机几眼,似乎没想到这小吏如此镇定且通情达理。他脸上不耐之色稍减,点了点头:“也罢。出门在外,行个方便。某家姓李,单名一个锐字,在定州军前效力。你如何称呼?” “在下赵机,自涿州来,往汴京公干。”赵机侧身让开,“李军爷请进。” 李锐对亲兵吩咐了几句,亲兵自去安顿马匹。他走进房间,卸下随身佩刀,打量了一下房间,还算满意。两人互通了姓名来历,气氛稍微缓和。 店伙连忙送来热水和饭食。两人各自用过。李锐似乎是个爽快性子,几口热饭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赵兄是从涿州来?那边前阵子可不太平。”李锐道,“听闻耶律休哥在固安吃了点小亏,可是真的?” 赵机谨慎回答:“确有小股交锋,互有胜负。涿州将士用命,王都部署调度有方,总算稳住了阵脚。” “王承衍……嗯,是个稳妥人。”李锐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哪像我们定州这边,憋屈!高粱河败了,咱们离得远,没赶上,反倒像是逃了似的。朝廷申饬下来,上官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咱们下面人也抬不起头。这趟进京,怕是没什么好事。” 赵机心中微动,看来李锐是定州方面派去京城办事或述职的军官,心情不佳。他顺着话头问:“李兄去汴京是?” “嗨,还不是些狗屁倒灶的军械核查、粮饷对账的琐事!上官点了名,不得不跑一趟。”李锐抱怨道,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我私下听说,京城里现在热闹得很,几位相公为了明年是打是和,吵得不可开交。官家似乎……也有些举棋不定。” 赵机默默听着,这些信息与他沿途听闻的相互印证。 李锐说了几句,似乎觉得跟一个小吏说这些也没太大意思,便转了话题:“赵兄去汴京哪个衙门?” “三司勾院。”赵机如实道。 “勾院?”李锐撇撇嘴,“那可是个清水又磨人的地方,整天跟账本打交道,无趣得紧。不过也好,安稳,不像咱们刀头舔血。”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多是李锐说些军中见闻,赵机偶尔附和提问。李锐见赵机谈吐清晰,虽然话不多,但每每能问到点子上,不由对他高看了两眼,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夜深人静,两人各自歇息。赵机躺在床上,听着旁边李锐很快响起的均匀鼾声,心中却无多少睡意。雄州已过,离汴京越来越近。那个繁华如梦、权力交织的帝国心脏,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局面?吴元载的“另有任用”何时会来?在三司勾院那堆故纸堆里,他又能发现什么,做些什么?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屋脊,带来远方的寒意与未知。赵机知道,涿州的篇章已经翻过,属于京华的故事,即将开始。而这条南下的官道,不仅连接着地理上的距离,也连接着他从边塞小吏走向更广阔舞台的轨迹。路还很长,但他已不再迷茫,唯有谨慎前行,静待风云。 第十四章雄州夜话 李锐的鼾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毫不设防的疲惫。赵机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头顶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 与李锐的偶遇和短暂交谈,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动了他原本专注于前路的思绪。定州军、对朝廷风向的忐忑、对边事的不满……这些来自另一支边防军队的声音,让他对宋军战败后的整体状态有了更具体的感知。不仅仅是涿州一地在挣扎求生,整个北方防线,都弥漫着一种挫败后的茫然与焦虑。 李锐提到“官家举棋不定”,这与他之前的判断相符。宋太宗赵炅(赵光义)在高粱河遭遇惨败和身中两箭的羞辱后,其心理必然复杂。一方面,吞并燕云、完成统一大业的雄心未必熄灭;另一方面,现实的军事挫折和国内可能因此产生的财政、政治压力,又迫使他不得不谨慎。朝廷中枢的争论,正是这种矛盾心态的体现。 而自己,即将踏入的正是这个争论的核心——汴京城。三司勾院,虽处财政审计的末梢,却能接触到国家机器最真实的运转数据。吴元载将自己安置在那里,是让自己沉潜观察?还是期待自己从钱粮数字中,发现某些能影响决策的线索? 思绪纷杂间,隔壁床的李锐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停,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憋屈……要是当初咱们也上去……” 赵机心中一动,轻声问道:“李兄还未睡?” 李锐似乎清醒了些,在黑暗中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吵着赵兄了?心里有事,睡不踏实。” “无妨。李兄方才说‘要是当初也上去’……是指高粱河之战?”赵机试探着问。 “可不是嘛!”李锐似乎找到了倾诉对象,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压抑的情绪,“咱们定州军也是北边精锐,屯驻在此就是为了策应幽州方向。可战事一起,上头严令咱们紧守城池,不得妄动,说是防备辽军从别路偷袭。结果呢?幽州那边败了,咱们连辽狗的毛都没摸到一根,反倒落了个‘畏敌不前’的名声!他娘的,这叫什么事!” 赵机能理解这种情绪。作为军人,渴望战功,更耻于“旁观”友军惨败。他沉吟道:“或许……上官有上官的考量。定州乃河北重镇,若贸然出击,万一有失,辽骑长驱直入,危害更大。” “道理谁都懂!”李锐闷声道,“可看着同袍血战败退,咱们却在后面干瞪眼,这心里……不是滋味。如今朝廷论罪,那些真刀真枪拼杀过的,倒还可能因为敢战而减责,像我们这般‘未接敌’的,反倒可能被扣上‘迁延观望’的帽子!这趟进京,多半没什么好果子吃。” 赵机暗自点头。李锐的担忧不无道理。战后追责,往往是复杂的政治博弈,并非完全依据战场表现。像定州军这样“未直接参战”的部队,确实可能成为各方推诿责任或寻找平衡的牺牲品。 “李兄也不必过于忧虑。”赵机宽慰道,“朝廷自有法度,功过赏罚,终需核实。定州军保境安民,未使战线崩溃,亦是功劳。或许朝廷此番,意在整饬边防,统一事权,为将来计。” “将来?”李锐苦笑,“赵兄,不瞒你说,经此一败,军中士气低落,许多弟兄觉得,北伐燕云怕是没指望了。辽人骑兵厉害,咱们步卒为主的军伍,野地里硬碰硬,实在吃亏。往后,怕是只能守着城池,被动挨打了。” 这是宋军中普遍存在的一种畏辽情绪,也是高粱河之战留下的心理阴影。赵机知道,这种情绪若不加以疏导和扭转,对未来边防危害极大。 他斟酌着语句,缓缓道:“李兄,辽骑虽利,却非无敌。此番失利,原因众多,岂能一概归咎于步卒不敌骑兵?我军北伐,士卒疲敝,粮道绵长,又轻敌冒进,方才予敌可乘之机。若依托城池堡寨,稳固防线,完善哨探,以步卒之坚阵辅以强弓劲弩,于险要处设伏,未必不能遏制辽骑锋芒。涿州前番小规模接战,便有所斩获,可见事在人为。” 李锐在黑暗中转过头,似乎看向赵机这边:“赵兄对军伍之事,似乎也颇有见解?不像寻常文吏。” 赵机平静道:“在下曾在涿州军中协理事务,耳濡目染,略知皮毛。辽人亦非三头六臂,其长在机动突袭,短在攻坚持久。我军新败,正当吸取教训,整顿武备,革新战法,而非一味气沮。否则,岂不正中辽人下怀?” 李锐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赵机的话。良久,他幽幽道:“赵兄说得在理。可革新战法……谈何容易。朝中诸公,争来吵去,无非是战、和、守三策翻来覆去,下面的军将,要么因循旧例,要么有心无力。像赵兄这般肯动脑子、又能说出点道道的,不多。” “在下人微言轻,不过随口妄言。真正要革新图强,还需朝廷明断,大将有为,上下同心。”赵机将话题引回高处,避免显得自己过于突出。 “是啊,上下同心……”李锐重复了一句,语气有些飘忽,“就怕上面心思不一,下面各行其是。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赵兄到了勾院,若有闲暇,不妨多打听打听朝廷对边军的真实想法,若有什么风声,日后有缘再见,也好告知一二,让弟兄们心里有个底。”他这算是主动释放善意,隐约有结交之意。 赵机顺势应下:“李兄放心,若有机缘得知,定不相瞒。也望李兄在京中诸事顺利。” 两人又低声聊了些沿途见闻、各地风物,气氛融洽了不少。李锐的直率爽朗,让赵机感受到军中汉子质朴的一面。而赵机的沉稳见识,也让李锐收起了最初对小吏的轻视。 第二日清晨,两人一同用过早饭。李锐急着赶路,匆匆告别,带着亲兵策马南去。赵机则按照原计划,去了雄州的榷场。 所谓榷场,是宋辽边境官方特许的互市贸易场所。战事刚过不久,榷场显得有几分冷清,但依旧有一些胆大的商贩在此交易。宋方主要输出茶叶、丝绸、瓷器、药材,辽方则带来皮毛、马匹(受限)、北珠、盐等物。交易在官吏的监督下进行,抽分收税。 赵机混在人群中,仔细观察。他发现,宋商带来的货物以日常生活用品和奢侈品为主,而辽商带来的则更多是原材料和初级产品。交易规模不大,但需求明显存在,尤其是宋地对辽地良马(尽管数量管制极严)和皮毛的渴求,以及辽地对中原茶盐布帛的依赖。 他注意到,管理榷场的官吏神色警惕,对往来人员盘查甚严,显然防备细作和违禁品走私。战争的阴影,并未因这小小的市场而完全消散。 “若是边境长久和平,这榷场该是何等繁华景象?南北货物其流,商税充盈,边民也得实惠。”一个念头在赵机心中升起。但很快,他又摇摇头。和平,需要实力来保障,更需要高层的战略智慧。眼下,这似乎还很遥远。 在雄州盘桓一日后,赵机继续南下。越往南走,战争的痕迹越淡,民生似乎也恢复得越快。村落渐密,田野虽已收割,但田垄整齐,显示出较好的耕作基础。运河上漕船往来,运输着南方的粮米物资北上,虽是冬季,水运并未完全停滞。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对比北方的凋敝和紧张,中原腹地的相对安稳富足,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北宋“强干弱枝”、“守内虚外”国策的现实基础,也看到了这个王朝巨大的潜力和内在的脆弱。 十余日后,风尘仆仆的赵机,终于望见了汴京城那巍峨的城墙和壮观的城楼。时近黄昏,落日余晖给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涂上一层恢弘的金红色。护城河宽阔,吊桥高悬,城门处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喧哗热闹之声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与边塞截然不同的、属于帝国中心的蓬勃活力与混杂气息。 这就是东京汴梁。大宋的心脏,财富与权力的汇聚之地,也是无数梦想与阴谋滋生的温床。 赵机在城外驿馆凭路引登记,暂住一宿。次日一早,他洗漱整理,换上一身相对整洁的吏员袍服,怀揣着公文路引和微微加速的心跳,向着那座巨大的城门走去。 城门口守卫查验了他的文书,挥手放行。踏入城门洞的刹那,声浪、气息、色彩……各种感官信息轰然涌来。笔直宽阔的御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行人如织,车马粼粼,挑担叫卖的小贩穿梭其间;楼阁殿宇的飞檐斗拱在晨光中闪耀;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气、脂粉味、牲畜气息和煤烟味道…… 繁华,喧嚣,井然有序又充满了勃勃生机。这就是《清明上河图》的现实世界,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加鲜活、更具冲击力。 赵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感慨。他没有过多停留欣赏,按照路引上的指示和沿途打听,向着位于内城右厢、靠近皇宫的三司衙门所在区域走去。 他的脚步踏在汴京平整的石板路上,身影汇入茫茫人海。涿州的烽烟与谋略已成过往,雄州的夜话也随风而散。在这座汇聚天下菁华的巨城里,一个名为赵机的微末小吏,正式开始了他的京华生涯。等待他的,是勾院里浩如烟海的账籍文书,是莫测的官场风云,是吴元载那句“另有任用”的悬念,也是他试图以现代智慧温和影响这个时代的漫长征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站。 路,仍在脚下延伸。而京城的故事,才刚刚掀开扉页。 第十五章勾院尘案 三司衙门位于内城右厢,靠近皇城宣德门,占地颇广,由一系列官署、仓库、账房、公廨组成。高耸的院墙内,听不到外面御街的喧嚣,只有一种属于数字和文牍的、沉静而略带压抑的气息。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墨香、纸张陈旧的味道,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账册堆积产生的微尘。 赵机在门房递上公文路引,等候良久,才被一名面无表情的老吏引着,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名为“北勾院”的侧院。院中古木参天,更添几分幽深。正堂内,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堆满了捆扎整齐的账册、卷宗,一直顶到高高的房梁。几名身穿青色或绿色官袍的官吏正伏案疾书,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引路老吏将赵机带到一位坐在靠窗位置、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的官员面前:“刘判勾,这位是新来学习办事的赵机,涿州调任。” 刘判勾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单片眼镜(一种罕见但非没有的辅助工具),目光透过镜片,冷淡地审视了赵机一番,尤其是在他那身半旧吏员袍服上停留了片刻。 “赵机?”刘判勾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既来之,则安之。我北勾院掌京畿路及部分北路州军钱粮审计、账籍勾考。事务繁杂,规矩也大。你初来乍到,先跟着孙孔目熟悉文书分类、归档规制,学习基本勾稽之法。抄录、核算是基本功,务必精细,不可有丝毫差错。” “卑职明白,谢刘判勾指点。”赵机躬身应道。 刘判勾不再多言,示意那老吏带赵机去找孙孔目。孙孔目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分配给赵机一张靠墙的旧书案,案上堆着一摞明显是陈年旧账的册子。 “这些是咸平年间(早于当前年号)河北几个州军粮饷拨付的副册,与正册有些对不上,需要重新核对勾稽。”孙孔目语气没什么温度,“你先将这些册子按州军、年份、项目重新分拣整理,列出所有差异条目。记住,数字务必一笔不错,条理务必清楚。若有疑问,可来问我。那边有水,如厕出门右转。每日辰时点卯,酉时散班,不得迟到早退。”交代完毕,便自顾自回到自己案前,拨弄起一个硕大的算盘。 赵机看了看那堆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账册,又看了看周围埋头苦干、几乎无人交谈的同僚,知道这就是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主要战场了。他静下心来,挽起袖子,开始工作。 三司勾院的工作,枯燥至极。每日面对的都是无穷无尽的数字、条目、名目:某年某月某州解送京仓粮米若干石,折色(折算成钱或其他物资)几何;某军某季请领军饷若干贯,实发几何,拖欠几何;各路转运使司上报的商税、盐课、茶利……数字庞大,条目琐碎,且多有誊抄笔误、格式不一、前后矛盾之处。勾院官吏的职责,便是在这数字的海洋中,找出差谬,核实真伪,确保国家钱粮账目大致清晰。 赵机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他现代人的逻辑思维和数据处理能力,在这种繁琐工作中反而成了优势。他整理账册的速度极快,条理清晰,且心算能力远超常人(得益于现代教育),寻常官吏需要拨弄半天算盘才能核对的加减乘除,他往往看一眼便能得出大概,再用算盘复核,效率惊人。他还能从杂乱的数字中,迅速发现不合理的勾稽关系或明显违背常识的记录。 起初几日,孙孔目只是冷眼旁观,偶尔抽查赵机整理出的条目,发现果然清晰无误,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简洁明了,老吏古板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你以前在涿州,也常做这个?”一日午后,孙孔目破天荒地主动问道。 “回孔目,在州衙时协助整理过一些边防粮秣文书,略知皮毛。”赵机谦逊道。 “嗯。”孙孔目点点头,没再多问,但之后分派给赵机的账册,明显比最初那些陈年旧账要“新鲜”一些,涉及的时间也更近,有些甚至是去年或今年的部分账目副本。 赵机明白,这是初步的认可。他更加用心,不仅按要求勾稽差异,还会在整理出的条目旁,用极小的字备注自己的疑问或发现的不合常理之处,例如:“某州同年上报垦田增而税粮反减,疑有隐漏或折变。”“某军连续三季军饷申请数额完全一致,与兵员变动常例不符。”这些备注他并不主动提交,只是留在自己的草稿纸上,以备可能的询问。 勾院的生活单调而封闭。同僚之间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流,私下往来甚少。赵机乐得清静,每日点卯散班,回到在附近賃的一间狭小但干净的厢房,除了温习自己带来的笔记,便是去附近书肆淘换一些关于本朝律令、典章制度、地理物产的书籍,埋头研读。他需要尽快补全对这个时代制度细节的认知。 偶尔,他也会在散班后,漫步汴京街头。州桥夜市、相国寺集市、汴河两岸的繁华,都让他惊叹不已。这个时代的商业活跃程度、城市管理水平、文化娱乐生活的丰富,远超他之前的想象。但在这繁华表象之下,他也能看到衣衫褴褛的乞丐、神色惶急的流民、以及那些深宅大院门前森严的门户。 一日,赵机被刘判勾叫去。刘判勾案头摊着几份赵机近期整理过的账目摘要,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似乎是赵机备注过的疑问。 “这些疑问,是你标注的?”刘判勾指着纸条,单片眼镜后的目光看不出情绪。 “是,学生整理时偶有疑惑,随手记下,未经核实,未必准确。”赵机谨慎回答。 刘判勾沉默片刻,道:“能看出这些,算你用心。不过,勾院办事,首重证据,讲究程序。疑点可以提,但需有据,且要按规程呈报,不可私记。念你初来,此次不提。日后注意。” “学生谨记。”赵机知道,这是提醒他遵守官场规则,不要越级或擅自行动。 “嗯。”刘判勾话锋一转,“你心算快,条理也清,比院里一些混日子的强。眼下有件急务,需人手。去年至今,京畿路部分州县上缴的‘商税附加’与‘和买绢帛’账目有些混乱,户部催得紧。你与孙孔目一起,尽快理清。这是近年的相关文书卷宗,拿去吧。” 他推过来一叠更高的卷宗。这显然比之前单纯核对旧账要更有分量,涉及的是当前朝廷关心的财政收入项目,而且是“急务”。 “卑职领命,定当尽力。”赵机接过卷宗,心中明白,自己或许是通过了第一轮小小的考验,开始接触到更有实际意义的账务了。 与孙孔目合作梳理这些近期账目,赵机发现了更多问题。所谓“商税附加”,是在正税之外,地方以“筹措军费”、“修补道路”等名目加征的杂税,名目繁多,标准不一,上报数字常常与地方实际征收能力、商贸活跃程度对不上。而“和买绢帛”,本是朝廷以略高于市价向民间购买绢帛,以充国库或赏赐,但执行中往往变成变相摊派,价格失真,质量参差,账目更是糊涂。 赵机与孙孔目日夜核对,将混乱的条目归类、折算、对比,逐渐理出了一条相对清晰的脉络,也发现了不少疑点:有的州县附加税征得极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有的却高得离谱。有的州县和买绢帛数量巨大,但同期该地桑蚕产量记录却平平。这些差异背后,显然不仅仅是统计误差。 孙孔目经验老道,看到赵机整理出的对比清单和标出的疑点州县,眉头紧锁,低声道:“这些东西……水深。有些是地方官为了政绩或应付差事虚报;有些是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还有些……怕是与朝中某些人有些牵扯。咱们勾院,只管核对数字是否‘账实相符’(指账目与上报数字在形式上一致),至于背后缘由,非我等所能深究,也莫要多问。” 赵机点头表示明白。他当然知道财政背后的政治,尤其是在这北宋初期,中央与地方、文官与武将、不同派系之间的博弈无处不在。勾院看似清水衙门,实则也可能暗流涌动。 两人将梳理结果和存疑之处,严格按照格式写成呈文,附上详细数据对比清单,由孙孔目递交给了刘判勾。刘判勾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期间召孙孔目进去问了几次话。最终,呈文被修改润色,部分过于尖锐的措辞和指向性明显的疑点被淡化或删除,变成了一份看起来严谨、客观,既指出了问题,又留有余地的报告,上报给了三司更高层。 此事过后,赵机在勾院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他能感觉到,孙孔目对他的态度亲近了些,偶尔会指点他一些勾院内部不成文的规矩和人际关系。刘判勾也不再当他是个纯粹的新人,有时会就一些复杂账目的处理方式,简短地询问他的意见。 这一日散班略早,赵机走出三司衙门,沿着御街慢慢往回走。冬日的汴京,傍晚时分寒意渐浓,但街市依然热闹。路过一处售卖南食的脚店,香气扑鼻,赵机摸了摸怀中渐薄的盘缠,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回去煮粥。 “赵兄!”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簇新绿色官袍的年轻人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竟是李锐!只是他此刻一身京官打扮,与之前在雄州旅店那副风尘仆仆的军汉模样大不相同。 “李兄?”赵机也颇感意外,“真是巧遇。李兄在京中……?” “托赵兄吉言,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刚在兵部交了差,讨了个闲差,暂在京中听用。”李锐显然心情不错,拉着赵机道,“走走走,相请不如偶遇,今日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好好聊聊!” 赵机推辞不过,加之也想多了解些情况,便随李锐进了旁边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酒楼。李锐要了个临街的雅间,点了几个精致小菜,一壶热酒。 几杯酒下肚,李锐话匣子打开:“赵兄,你可真是神了!我回京后,按你说的,只陈述定州军严守城池、保境安民之事,对幽州战事不多置喙。上头果然没有深究,反倒觉得我们稳得住,给了我个京畿巡检司的差事,虽无实权,倒也清闲安稳。这可比预想的强太多了!” 赵机微笑举杯:“恭喜李兄。此乃李兄自身行事稳妥之功,在下岂敢居功。” “诶,赵兄不必过谦。”李锐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兄在涿州可是立了实打实的功劳,连吴学士都赏识。怎地到了京城,反而进了勾院那等清苦地方?” “在下才疏学浅,能入勾院学习办事,已是幸事。”赵机淡然道,“倒是李兄,可知如今朝中对北边……究竟是何章程?” 提到这个,李锐脸上的喜色淡了些,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章程?吵呗!官家自回京后,深居简出,听说箭伤未愈,心情也不佳。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吕端吕相公似主稳健,主张先修内政,巩固边防;但也有一些将领和言官,嚷嚷着要调集兵马,再图北伐,一雪前耻。双方争执不下,听说官家也被闹得心烦。”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我还听到些风声,说是官家对北伐大军损失惨重、尤其是诸多禁军精锐折损,颇为心痛恼怒,有意整饬军伍,加强禁军控制。对边将,怕是也要重新掂量掂量……赵兄,你在勾院,若有涉及边军粮饷账目,可要格外仔细些。” 赵机心中了然。战后追责与权力重组,历来是题中应有之义。宋太宗借机收拢兵权、调整边将布局,是完全可能的。李锐的提醒很关键。 “多谢李兄提点。”赵机正色道,“不知此番可能波及哪些人?” 李锐摇头:“这就难说了。不过,像曹彬曹太尉那样功高资深的,应当无碍。倒是中下层将领,尤其是一些在战事中表现‘有争议’的,怕是会有些变动。”他顿了顿,“对了,涿州的王承衍王都部署,还有曹珝曹虞候,近况如何?” 赵机将所知的情况简要说了,包括王承衍稳守涿州、曹珝因袭扰之功受赏等。李锐听了点头:“王都部署稳重,曹虞候敢战,若能过了这阵风头,前途应当不错。赵兄与他们有旧,也是缘分。” 两人又聊了些京城趣闻、官场轶事,直到华灯初上,才尽兴而散。李锐执意付了账,与赵机约定日后常联系。 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汴京的夜景繁华如梦,灯火璀璨,笙歌隐隐。但赵机心中却无多少沉醉。李锐带来的消息,印证了他之前的许多猜测,也让他对未来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朝廷在争论、在摇摆,皇帝在隐忍、在酝酿。边将的命运、边防的策略,乃至整个国家的走向,都处于一个微妙的十字路口。 而自己,身处三司勾院这个看似边缘、实则能窥见国家财政肌理的地方,又该做些什么?是继续埋头账册,等待吴元载那未知的“任用”?还是在这尘封的数字中,主动发现一些可能影响决策的线索? 他想起孙孔目的警告,也想起刘判勾的提醒。官场如海,暗流汹涌,一步踏错,可能前功尽弃。 但或许,正是这浩如烟海的账籍之中,隐藏着撬动未来的细小支点。他需要耐心,需要更敏锐的眼睛,也需要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时机。 回到狭小的厢房,点亮油灯,赵机摊开今日带回的一卷关于河北诸路常平仓变通支用记录的副本,重新沉浸到那些枯燥却可能蕴含玄机的数字之中。京华夜未央,而属于他的勾院尘案,才刚刚开始显露出冰山一角。 第十六章潜火惊雷 汴京的冬日益发深沉,年关将近,空气中多了几分节庆前的躁动与忙碌。三司勾院里的算盘声依旧噼啪不断,只是官吏们脸上也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对假期的期盼。赵机已完全融入了这里的节奏,他经手的账目越来越“新鲜”,涉及的钱粮数目也越来越大,甚至开始接触到部分河北边军去年秋冬两季的粮饷奏销副本。 在反复核对这些边军账目时,赵机除了关注那些常规的浮报、克扣、折变疑点外,还特别留意到一个细节:部分靠近前沿的军州,在“军器修缮营造”和“杂支”项下,频繁出现一些小额但持续的支出,名目含糊,如“购办火具物料”、“支应巡防夜直杂费”等,与同期上报的敌军袭扰、小规模冲突记录存在某种时间上的关联。 这让他想起了在涿州时,曹珝营中为了袭扰辽军,在火攻、夜袭等方面做的那些简陋但有效的准备。显然,前线将领们在实际作战中,会自发性地进行一些战术层面的“微创新”和物资筹措,而这些往往无法在正规的军械申领或作战经费中体现,只能挤占其他名目或地方自筹。 “若能将这部分‘隐性需求’规范化、透明化,并给予一定的资源支持,或许能显著提升边防部队的战术灵活性和应急能力。”一个念头在赵机心中成型。但这显然远超他目前一个小小的勾院学习办事的职责范围,甚至可能触动军械管理、军费分配等诸多敏感领域。 他暂时压下这个想法,只是在自己的私人笔记中,将观察到的现象和初步思考记录下来。 年关休沐前几日,勾院里气氛稍松。刘判勾难得地没有布置新的繁重任务,只是让大家将手头工作收尾,清理案牍。赵机正在整理一批关于京畿诸仓“折纳”(以钱或其他物品折抵税粮)的账目,忽然听到外面街市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起初是惊呼,继而演变成嘈杂的呼喊和急促的锣声! “走水了!走水了!” “快!东榆林巷那边!” 勾院内众人也都听到了,纷纷起身张望。孙孔目脸色一变:“东榆林巷?那不是靠近军器监库房的方向吗?” 军器监!赵机心中也是一凛。那里存放着大量兵器、甲胄、火药原料(尽管宋代火药尚属初级),一旦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刘判勾沉着脸,吩咐众人:“都待在院里,不得擅出!孙孔目,你带两个人去门口看看情况,莫要靠近!” 众人哪还有心思算账,都挤到院门口或扒着墙头往外看。只见东北方向浓烟滚滚,直冲天际,虽然距离不算太近,但冬日下午的北风正烈,风助火势,烟尘中隐约可见火光跳跃,哭喊声、救火声、马蹄声、器物碰撞声乱成一片。 赵机也站在门口,眉头紧锁。他注意到,虽然锣声紧急,但赶去救火的人群似乎有些混乱,缺乏有效的组织和指挥。更让他心中一沉的是,火场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不同于寻常木料燃烧的爆响。 “怕是……有火硝之类的东西被引燃了。”旁边一位老吏喃喃道,脸上带着惧色。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的喧嚣才渐渐平息下去,浓烟虽未散尽,但冲天的火光似乎不见了。又过了许久,孙孔目才带着人回来,脸色有些发白。 “如何?”刘判勾问。 “火势控制住了,烧了半条街,所幸军器监外墙坚固,隔得也还有些距离,库房无恙。但临近的民宅、铺子烧毁不少,伤亡……怕是也有。”孙孔目喘了口气,“主要是起火处有一家私贩油漆、桐油的小作坊,堆积甚多,火起得猛,又引燃了隔壁一间存放烟火爆竹的半成品仓库,这才难以控制。潜火队(宋代消防队)来得不算慢,但水龙压不住油火,泼水反倒让油火漫流……场面一度极乱。” 潜火队……赵机想起自己曾在笔记中看到过,汴京设有专门的“潜火铺”,配备水桶、水囊、麻搭(类似拖把)、斧锯等物,并有军巡铺士兵负责夜间巡警和救火。但显然,面对油类火灾和可能的爆炸物,这套体系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刘判勾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挥手让大家散去,今日便算提前散值了。但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赵机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接下来的两日,年关休沐。赵机没有像其他同僚一样忙着置办年货或走亲访友,而是以“了解京城防务”为名,特意去了几处潜火铺和军巡铺附近观察,并向一些街坊老人、店铺伙计打听那日火灾的细节和平时潜火队的情况。 他了解到的情况不容乐观。汴京潜火队虽有一定组织,但装备简陋,主要依靠人力提水、麻搭扑打,对特殊火灾缺乏有效手段。各铺之间协调不畅,信息传递主要靠锣鼓和跑腿,响应速度受距离和路况影响大。更关键的是,潜火队员多为厢军(地方杂役军)或雇募的市井闲汉,缺乏专业训练,待遇也低,士气不高,救火时往往畏缩不前。 “若是能将涿州袭扰战中用过的一些简易火攻、防护理念,反向应用到救火上呢?”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在赵机脑海中清晰起来。比如,改进水龙(泵)的设计,提高射程和压力;制作更有效的油火隔离器材(如浸湿的厚重毡毯、沙土袋);设计简单的钩镰、长杆,用于破拆着火建筑,防止蔓延;甚至可以考虑小范围试用极低浓度的“水雾”或“泥浆”灭火概念(虽然缺乏现代化工材料,但利用现有物质进行粗糙模拟)…… 更重要的是,可以尝试建立更快速的报警和指挥系统,比如在城中高处设立固定瞭望哨,用不同颜色的旗帜或灯光标示火情方位和大致类型;规定更清晰的救火通道和疏散路线;对潜火队员进行基本的分工和轮换训练,提高其专业性和待遇。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难以遏制。赵机知道,这同样超出了他的职权,而且涉及京城治安和军队(厢军)管理,牵涉更广。但火灾的惨状和现有体系的低效,让他觉得有必要做点什么。而且,如果能以此为切入点,展现自己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或许能更快地进入某些人的视野? 他决定谨慎行事。首先,他需要更详实的数据和案例支持。利用休沐时间,他设法查阅了一些开封府留存的过往火灾记录(通过李锐的关系,找到在府衙当差的人行了个方便),统计了近年来汴京火灾的频率、常见起火原因、损失情况以及救火效果。数据触目惊心。 然后,他将自己的改进设想,结合查阅到的数据和那日东榆林巷火灾的亲历见闻,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关于改进京城潜火救急事宜刍议》。文章依旧保持他务实、谨慎的风格,开篇先肯定现有潜火体系的作用,然后以“然据近年火情实录及东榆林巷等事观之,似有数端微瑕可商榷补苴”引入,逐条提出改进装备、整训队伍、优化报警指挥、明确权责等建议,每一条都尽量给出具体的、看似可行的操作方案,并估算了大致所需费用(尽量往低了算),最后强调此举“所费有限,而于保全帝都官民庐舍财物、安定人心,所益甚大”。 写完之后,赵机没有急于提交。他知道这东西递交给谁,怎么递,是个难题。直接给刘判勾或三司上官?与钱粮审计关系不大,可能被搁置。给开封府?人微言轻,且容易得罪现有潜火体系的既得利益者。 他想到了吴元载。吴学士离京前虽未明确承诺,但带走了他的民政条陈,且安排他进勾院,显然有后续关注的意图。或许,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让这份“刍议”间接地传到吴元载耳中? 机会在新年开衙后不久到来。这日,刘判勾将赵机叫去,交给他一份账目:“这是兵部武库司送来核对的去年军器监部分物料支用账,有些数目对不上,你去兵部找一位姓郑的主事当面核对清楚。这是公文。” 兵部?赵机心中一动,接过账目和公文。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来到位于皇城东侧的兵部衙门,找到武库司。接待他的郑主事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面色焦黄,正为账目问题头疼,见三司派来个年轻小吏,起初有些不耐烦,但见赵机对账目条理清晰,核对方便快捷,态度才好了些。 核对完毕,已近午时。郑主事随口客气了一句:“赵书记辛苦,若不嫌弃,便在衙中用些便饭?” 赵机正想多了解兵部情况,便顺势答应。饭间,两人聊起公务,赵机状似无意地提起前些日子的东榆林巷火灾,感叹火势凶猛,潜火队扑救不易。 郑主事闻言,也叹道:“谁说不是呢!那日差点殃及军器监,可把咱们吓出一身冷汗!真要烧过去,你我这项上人头怕都不够抵的。京城潜火,向来是个老大难,铺兵懈怠,器械老旧,上头拨的那点钱粮,层层克扣,到了下面还能剩多少?难啊!” 赵机见机,顺着话题道:“郑主事所言甚是。其实,若能稍加整顿,改进些许器械方法,或许事半功倍。在下在边地时,曾见军中有些土法,于防救火患或有借鉴……” 他将自己《刍议》中的部分核心观点,用更口语化、更侧重于“借鉴军中土法、节省费用”的方式,简略地提了提,尤其强调了若军器监、武库等重要官署周边防火得力,对兵部自身的好处。 郑主事起初只是听着,渐渐眼睛亮了起来。他是实务官,深知火灾对武库的威胁,也一直为此担忧。赵机提出的办法,听起来不复杂,花费似乎也不大,却直指现有潜火体系的几个痛点。 “赵书记这些想法……倒是有些意思。”郑主事捻着胡须,“不过,此事牵涉厢军、开封府、乃至皇城司,非我兵部一家能定。你既有成算,何不具文上陈?” 赵机苦笑:“在下人微言轻,且在勾院任职,贸然上陈此事,恐不合体制,亦有越俎代庖之嫌。今日不过与郑主事闲谈,发些感慨罢了。” 郑主事看了赵机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嗯,体制所限,也是无奈。不过……你这份心思,倒是好的。这样吧,你若信得过郑某,可将方才所言,稍加整理,写个简要的节略给我。我在兵部年久,或许能找到机会,在某些场合提上一提。成与不成,却不敢保证。” 赵机要的就是这个!他立刻面露感激:“若能如此,实乃造福之事!无论成否,在下先谢过郑主事!” 回到勾院后,赵机连夜将《刍议》的核心内容浓缩成一份不到千字的节略,重点突出对官署仓库(尤其是军器相关)防火的改进建议,次日便寻机交给了郑主事。 他并不知道这份节略最终会流向何处,能否引起重视。但这步棋已经落下。与此同时,他并未停止在勾院的日常工作,反而更加勤勉,甚至主动接手了一些别人不愿碰的、涉及边军粮饷浮销的陈年乱账,凭借高超的数据处理能力,将其梳理得清清楚楚,连刘判勾都暗自点头。 日子在算盘声和文牍翻阅中悄然流逝。冬雪消融,春风渐起,汴河解冻,漕运复通,京城又焕发出新的活力。赵机来到汴京,已近三月。 这一日,他正在核算一批江淮漕粮抵京入库的损耗账,孙孔目忽然走过来,低声道:“刘判勾让你去他房里一趟,有客要见你。” 客?赵机心中一凛。他在汴京认识的人寥寥无几,李锐算一个,但李锐来访似乎不必通过刘判勾,且刘判勾语气有些不同寻常。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来到刘判勾的公事房。推门进去,只见刘判勾坐在主位,下首客位上坐着一位身穿浅绯色官袍、年约三旬、面白无须、气质沉稳的官员。刘判勾见赵机进来,介绍道:“赵机,这位是枢密院承旨司的杨承旨。” 枢密院!主管军机要务的机构!赵机心中剧震,连忙躬身行礼:“卑职赵机,见过杨承旨。” 杨承旨目光平和地打量了赵机一番,微微颔首:“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前来,是受吴元载吴学士所托,顺便问问你一些事情。” 吴元载!赵机的心跳陡然加速。果然来了! “你在勾院办事,吴学士时有问起。听闻你做事勤勉,于钱粮账目颇有心得。”杨承旨语气不疾不徐,“年前东榆林巷火灾后,你是否曾与人谈及改进潜火救急之策?还写了一份节略?” 赵机强压住激动,坦然承认:“回杨承旨,确有此事。卑职目睹火患凶猛,恐殃及官仓重地,偶有所感,便与兵部武库司郑主事闲聊时提及几句,应郑主事之请,后来整理了一份简略陈条。皆是卑职浅见,不成体统。” 杨承旨与刘判勾对视一眼,刘判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他之前并不知情。 “你那节略,郑主事呈给了武库司郎中,郎中觉得有些意思,又恰逢枢密院近日议及京城防务及诸军整顿事宜,便转到了承旨司。”杨承旨缓缓道,“吴学士恰好看过,认出了你的笔迹和行文风格,故命我前来一问。” 他顿了顿,看着赵机:“吴学士让我问你,除潜火救急外,你对边军粮饷审计中常见弊病,可有更深入的看法?对如今边防局势,又有何见解?不必顾虑,但说无妨。此处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考验,再次降临。而且这次,来自枢密院,直接关乎军事。赵机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可能决定能否真正进入吴元载(乃至更高层)的核心考量范围。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将数月来在勾院的观察、在涿州的经历、以及自己融合现代知识形成的思考,以最谨慎务实的方式,娓娓道来。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勾院尘封的账册依旧堆积如山,但赵机知道,自己命运的轨迹,或许正因那份关于救火的“刍议”和接下来的对答,而发生着微妙的偏转。潜火惊雷,或许已悄然引动了第一丝涟漪。 第十七章枢府问对 杨承旨的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的重量,落在赵机身上。小小的公事房内,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算盘声和远处街市的嘈杂,提醒着这里仍是繁华汴京的一隅。 刘判勾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退到了内间的门帘后,显然是为了避嫌。枢密院承旨的私下问话,非同小可。 赵机定了定神,心知这是数月潜伏观察、数次“小试牛刀”后,来自中枢的真正考校。吴元载通过杨承旨的询问,不仅是想听他对具体事务的看法,更是要评估他的心性、见识乃至未来可用之处。 “卑职谢过杨承旨垂询,亦谢吴学士挂念。”赵机先恭敬一礼,稳住心神,“卑职在勾院,所涉不过钱粮账籍之皮毛,于边军大事,本不敢妄言。然既蒙垂问,敢不尽其所知,以陈陋见?” 他略作停顿,整理思路,先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切入:“边军粮饷审计,常见之弊,卑职于勾院所见,大抵有三。其一,虚报冒领。或虚增兵额,或夸大损耗,巧立名目,套取钱粮。此弊之根,在于兵额核查与钱粮发放环节脱节,地方军州与转运、度支诸司文移往复,稽核不易,易生漏洞。” “其二,折变克扣。朝廷所发本色(实物)钱粮,经手官吏往往以‘道路艰险’、‘本地时价’为由,折换为它物或低价银钱,从中牟利。军士所得,常不及额,且质次价高,有损军心战力。此弊之生,在于折变标准不一,监督缺位,亦与边地商贸不畅、物资匮乏有关。” “其三,挪用滞留。军饷常被挪作他用,如修葺衙署、支应过往、乃至填补地方亏空。亦有款项拨付后,在州县或转运环节滞留积压,不能及时足额抵达军营。此弊之害,轻则延误时日,重则影响战守,乃因钱粮调度之权责不清,追考惩处不力所致。” 赵机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将枯燥的账目弊病归纳得明白透彻。这些都是他在勾院日复一日核对中总结出的共性,也是宋代军费管理中长期存在的顽疾。 杨承旨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至于如何应对……”赵机斟酌词句,“卑职以为,治标需辅以治本。单纯加强勾稽,不过疲于奔命,查不胜查。或可尝试数策并行:其一,推动‘兵饷直达’试点。选择一两个条件成熟的边军重镇,朝廷核定其兵额粮饷后,由三司或户部特设机构,经由可靠渠道(如军中提举官或朝廷特使),尽可能将部分钱粮直接发放至军营将官或指定军需官手中,减少中间环节。此策虽难全面推行,但若能于局部见效,可为范例。” “其二,完善‘折色’标准与公示。对确需折变的军需物资,可由朝廷或经略安抚使司定期公布边地主要州县的公允时价,作为折换依据,并允许军士代表参与监督。同时,鼓励信誉良好的商贾参与军需供应,以商道补充官道之不足。” “其三,强化问责与绩效。将钱粮发放及时足额程度、军士满意度(可通过匿名抽查询问)等,纳入边地州县及转运官员的考课指标,与升迁降黜挂钩。对挪用、克扣、滞留等行为,一经查实,从严惩处,并追缴赃款,奖赏告发者。” 这些建议,部分借鉴了现代财政管理的理念,但赵机刻意将其包装在宋代已有的“纲运”、“市易”、“考课”等制度框架内,使其听起来像是既有政策的优化和组合,而非惊世骇俗的全新创造。 杨承旨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其可行性。 赵机知道,关于边防局势的见解,才是更具挑战性的部分。他略一沉吟,继续道:“至于边防局势……卑职曾身历涿州前线,于辽军战法、我军优劣,略有浅见。”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高粱河之败,我军非败于军力不济,实败于骄躁冒进、协同不畅、以及应对辽骑突击之策有缺。辽军之长,在骑兵迅疾,尤精于长途迂回、侧翼包抄与骚扰粮道。其短,则在攻坚乏力、持久作战需依托后方补给、且各部族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故,卑职以为,日后边防,首重‘体系’二字。”赵机说出这个略带现代色彩的词,随即解释道,“即不再只专注于一城一池之得失,或寄望于一次决战之功,而应将边境视为一个整体来经营。” “其一,城寨联防,信息通达。沿边诸城、军寨、烽堠,需结成网络,明确各自守御与策应职责。加强斥候侦骑,广布耳目,尤其关注侧翼山路、河谷等可能被辽骑利用的通道。遇警则烽燧相传,快马急报,使敌军动向难逃监察。涿州前番小规模袭扰能有所获,便得益于此。” “其二,步骑协同,扬长避短。我军步卒结阵而战,弓弩犀利,利于守险。当依托城寨、挖掘壕堑、设置拒马,迫使辽骑难以发挥冲阵之长。同时,需编练一定数量的精锐骑兵,非为与辽骑正面冲杀,而用于战场遮蔽、反击游骑、掩护侧翼、快速驰援。骑兵来源,可选拔边地善骑之民,或逐步改良马政,亦可有限度地从榷市获取良马。” “其三,经济困敌,稳我后方。巩固边地屯田,兴修水利,保障军粮部分自给。严厉整治粮道,确保补给畅通。同时,可利用榷场贸易,有意识地控制某些辽地急需物资的输出,或抬高价格,以增加其战争成本,促使其内部产生厌战情绪。边境安宁,则商路通畅,商税可补军费,边民得利,亦乐为我用。” “其四,抚剿并用,分化瓦解。对辽境内并非铁板一块的部族,可尝试遣使密探,晓以利害,或予财货,进行有限度的拉拢、分化,至少使其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减少边患压力。” 赵机娓娓道来,将他在涿州实践的袭扰战术、在勾院看到的钱粮问题、以及对宋辽双方优劣的宏观分析,融合成一个层次分明、逻辑自洽的边防策略框架。他刻意避免了过于具体的战术细节(如他设想中的某些更先进的装备或训练方法),而是聚焦于战略层面的思路和原则,使其更具普适性和说服力。 杨承旨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审视,逐渐变得专注,到最后,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 待赵机话音落下,房内又陷入短暂的寂静。杨承旨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回味赵机的话语。 “兵饷直达,折色公允,城寨联防,步骑协同,经济困敌,抚剿并用……”杨承旨缓缓复述着几个关键词,目光再次落在赵机身上,“赵机,你这些想法,条理清晰,颇有见地。尤其这‘体系’之说,将边防视为一盘棋来下,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确比许多空谈‘攻守’者高出不止一筹。难怪吴学士对你另眼相看。”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不过,你可知道,你这番言论,若被朝中某些人听去,会作何想?‘兵饷直达’,触动多少人的利权?‘编练骑兵’,需耗费多少国帑?‘经济困敌’,又岂是轻易可为?更遑论‘分化辽邦’,恐会被指为妄启边衅,心怀叵测。” 这是现实的敲打,也是更深的试探。赵机心知肚明。他躬身道:“杨承旨明鉴。卑职所言,不过书生之见,纸上谈兵。具体施行,千难万难,牵涉甚广,非卑职所能妄议。卑职只是觉得,既有弊病,当思改良之策;既有强敌,当谋制胜之道。至于如何权衡利弊,把握分寸,取舍缓急,此乃庙堂诸公与圣心独断之事。卑职位卑,唯知尽己所能,于本职内求其精实,若将来有幸能为边事略尽绵薄,亦必谨守分寸,以朝廷方略为依归。” 这番回答,既承认了现实困难,又守住了自己的见解,同时将最终的决策权归于朝廷和皇帝,姿态放得极低,也符合他目前的身份。 杨承旨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虽淡,却瞬间冲淡了之前略显凝重的气氛。 “好一个‘尽己所能,于本职内求其精实’。”杨承旨点了点头,“吴学士果然没看错人。你这份条理和见识,埋没于勾院账册之中,确实可惜。”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封好的札子,递给赵机:“这是吴学士离京前,为你准备的荐书。他已在官家面前提过你的名字,言你‘通晓钱谷,明习边事,才堪试用’。官家当时未置可否。如今,你在勾院表现勤勉,年前那份救火刍议,虽是小道,却也见你肯用心实务,善于观察。今日你所言边军粮饷及防务之见,我会如实禀报吴学士。” 赵机双手接过札子,触手微沉,心中却是波涛翻涌。吴元载不仅记着他,还在皇帝面前提了他!虽然只是“才堪试用”的评价,且皇帝未表态,但这已是莫大的机遇。 “吴学士荐你入‘枢密院编修所’任编修官,参与整理历年边防档案、编纂《经武要略》等书。这是个清要之职,品级不高,但能接触到大量军机文书,开阔眼界,亦有机会向院中诸位大人请教学习。”杨承旨说明了安排,“当然,此事还需走正式流程,由枢密院行文至三司调用。不过既是吴学士之意,料想不会太久。” 枢密院编修所!虽然仍是文书工作,但已经从财政审计跳到了军事决策的核心辅助机构!这无疑是跨越性的一步。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极佳的学习和观察位置,能让他系统了解北宋的军事制度、边防部署、乃至高层决策的思维模式。 “卑职……谢吴学士提携之恩!谢杨承旨栽培!”赵机深深下拜,这一次的激动,远比在涿州得到曹珝认可时更为强烈。 “起来吧。”杨承旨抬手虚扶,“编修所虽清闲,却也不易。接触的都是机密文书,规矩极严,需处处谨慎,守口如瓶。你的那些想法,可藏于心中,慢慢琢磨,切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妄议朝政。记住了?” “卑职谨记教诲!定当勤勉谨慎,不负厚望!” 杨承旨点点头,不再多言,向帘后的刘判招呼呼一声,便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很快消失在勾院曲折的回廊中。 刘判勾从内间走出,看向赵机的眼神极为复杂,惊讶、恍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没想到,你竟有这般际遇。吴学士……那可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许多,“既然有此安排,你且将手头事务尽快交割清楚。到了枢府,好生做事。莫要……丢了咱们勾院的脸面。” “刘判勾教诲,学生铭记。这些时日,多谢判勾与诸位同僚照应指点。”赵机真诚道谢。他知道,在勾院的这段经历,虽然枯燥,却是他深入了解宋代财政运作、磨练心性的宝贵基石。 走出刘判勾的公事房,春日午后的阳光洒满庭院。赵机站在廊下,手中握着那封沉甸甸的荐书,望向枢密院所在的方向。 涿州的烽火与谋略,雄州的夜话与偶遇,勾院的尘案与算珠……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如今,他终于要踏入那个掌控帝国军事机密的中枢机构了。 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与挑战,但视野已然不同。编修所的故纸堆里,隐藏的或许不仅仅是过往的战例与条文,更是通向未来谋划的阶梯。他需要学习、观察、等待,也需要在适当的时机,将那些超越时代的智慧,以这个时代能够接受的方式,悄然植入。 春风拂过,带来新生草木的气息。赵机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而坚定。枢府问对,已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的世界,将更加广阔,也更加复杂。而他,已做好准备。 第十八章编修所初探 枢密院的调令在三日后送达三司勾院,正式征辟赵机为枢密院编修所编修官,从八品。虽然品级不高,但作为清要之职,且有吴元载的背景,勾院内众人看待赵机的目光已然不同。孙孔目难得地露出笑容,拍着赵机的肩膀说了句“前程无量”。刘判勾也只是淡淡点头,嘱咐了一句“慎言敏行”。 交割完勾院的事务,赵机搬离了賃住的小屋,在靠近皇城东华门、相对清净的甜水巷賃了一处稍宽敞的独院厢房。虽仍算简陋,但总算有了独立的书房和院子。他用曹珝赠送的剩余盘缠和勾院数月微薄俸禄的积攒,置办了些必要的家具和书籍。 正式赴任那日,赵机换上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从八品服色),早早来到位于皇城宣佑门内西侧的枢密院。与三司衙门那种弥漫着数字与尘封气息的氛围不同,枢密院更加肃穆沉静。高墙深院,甲士肃立,往来官吏步履匆匆,神色庄重,低声交谈中也多涉及“边报”、“粮秣”、“将帅”等词汇,空气中仿佛都能嗅到无形的紧张与机密。 编修所在枢密院西南角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名为“武经阁”。这里古木参天,环境清幽,少了些前院的紧张,多了几分书卷气。正堂轩敞,两侧是层层叠叠、高及屋顶的巨大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的卷宗、图册、文书。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气味弥漫其间。几名与赵机穿着相似品级官袍的编修官正伏在长案上,或誊抄,或校勘,或整理,偶尔低声交谈。 赵机被引至一位姓沈的直学士面前。沈直学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是编修所的主事之一。他看了赵机的调令和吴元载的荐书,态度温和:“吴学士举荐之人,必有过人之处。编修所事务,看似清简,实则繁杂。主要职责是整理、校勘、分类、摘要历年边防军政文书、图籍、战例、条法,编纂《经武要略》、《边防辑要》等书,以备枢府诸公及圣上御览咨询。需细心,需耐心,更需严守机密,凡所阅文书,非经允许,不得私录,不得外泄。” “下官明白,定当谨守规矩,用心任事。”赵机恭敬应道。 沈直学士点点头,指派了一位姓陈的资深编修带赵机熟悉环境和工作流程。陈编修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些木讷寡言,但做事一板一眼。他领着赵机在武经阁内转了一圈,介绍了各类文书存放的区域(如“北边类”、“西陲类”、“禁军事类”、“粮饷类”、“器械类”、“将帅传略类”等),以及借阅、登记、誊抄、归档的具体规矩。 赵机被分配了一张靠窗的长案,首批任务是参与《太宗平北汉战事汇编》的后期校勘工作。这主要是将去年(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亲征灭北汉前后,各军上报的奏报、朝廷发出的诏令、相关粮械调拨记录等,按时间顺序整理、誊抄、核对,形成一套相对完整、规范的档案汇编。 工作内容似乎与勾院有相似之处,但性质截然不同。这里接触的都是第一手的军情奏报、高层决策文书,字里行间透露着战争的残酷、决策的艰难、将帅的谋略与失误。赵机沉浸其中,仿佛亲身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决定河东命运的战场。 他看到了战前宋军势如破竹的捷报,也看到了久攻太原不下时的焦虑与争论;看到了太宗皇帝亲临前线、鼓舞士气的诏书,也看到了将领之间关于战术的微妙分歧;看到了最终破城时的狂喜,也看到了战后安置降卒、处理北汉宗室、防范辽国干预的种种繁杂善后。 这些文书,不仅让他对宋初的战争形态、指挥体系、后勤保障有了更直观深刻的认识,也让他得以窥见宋太宗赵炅的性格侧面:果决、雄猜、渴望功业,又对军事细节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从诸多亲自过问粮草、器械、赏赐的批示可见一斑)。 赵机谨记沈直学士和陈编修的嘱咐,只埋头校勘、整理,不妄加评论,更不与他人私下议论。他惊人的记忆力和逻辑梳理能力再次派上用场,校勘速度既快且准,还能发现一些前后时间矛盾或文意不清之处,标注出来提请复核。沈直学士抽查了几次,颇为满意,对陈编修道:“此子心细如发,倒是编修的好材料。” 在编修所的日子平静而充实。赵机如同海绵吸水般,贪婪地汲取着这个时代军事体系的知识。工作之余,他便在武经阁内翻阅其他类别的档案,尤其是关于辽国地理、部族、军制、历年战例的记录,以及本朝历年边防政策的演变、各路边军屯戍分布、军械制式演变等等。这些都是无价的第一手资料,让他脑海中对北宋军事的认知图景愈发清晰、立体。 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自己的一些思考。在借阅“器械类”文书时,他看到了一些关于改进弩机、攻城器械、战船的设计图说和争论记录,虽然大多因“耗资过巨”、“不合古制”或“工匠难寻”而搁置,但也给了他启发。他不敢直接提出超越时代的设想,但在自己私下笔记中,开始尝试用宋代的工艺水平和材料,去推演一些有限度的改良可能,比如弩箭的标准化零件、简易的瞄准辅助装置、更有效的个人防护皮甲处理工艺等。这些思考,他都用极其隐晦的方式记录,混杂在大量的读书笔记和档案摘要中。 这一日,赵机正在校勘一批关于北汉降军安置的文书,陈编修走过来,低声道:“沈直学士让你去他值房一趟,有件事交办。” 赵机来到沈直学士的值房。沈直学士从案头拿起一份略显陈旧、但封装严密的卷宗,神色有些严肃:“这是咸平年间(太宗继位初年)关于整顿河北诸路边军屯田、修缮堡寨的一份旧议汇编,其中涉及当时对边防的一些构想和争议。院中有位副承旨(枢密院高级官员)近日要查阅相关旧档,为当前边防整饬提供参详。这份卷宗有些凌乱,需要重新整理摘要,条列清晰,尤其要注明其中的主要分歧点、支持与反对者的理由、以及最终施行情况。此事需谨慎,摘要需客观,不偏不倚,三日内完成,可能做到?” 赵机心中一凛,知道这不仅是简单的文书工作,更是对他归纳、分析、把握分寸能力的进一步考验,且可能接触到更高层的决策咨询过程。 “下官定当尽力,仔细整理,按时呈报。”赵机郑重接过卷宗。 回到自己案前,赵机打开卷宗。里面是数十份奏疏、札子、会议记录的抄本或摘要,时间跨度数年,内容庞杂,观点各异。核心议题是:在宋辽关系相对缓和的短暂时期内,是否应该投入较大资源,系统性地整修河北边境的废弃堡寨、扩大军屯、并尝试将部分防线前推至更有利的地形? 支持者认为,此举可巩固边防,节省长期戍守成本,且能争夺边境地区的实际控制权,压制辽国游骑活动。反对者则忧心此举会刺激辽国,引发新的冲突,且耗资巨大,可能劳民伤财,收效未必显著。双方引经据典,争论激烈。最终,因太宗皇帝当时注意力集中在统一南方和稳定内部,加之担心“妄启边衅”,此议被搁置,只进行了零星的修补。 赵机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仔细每一份文献,梳理脉络。他按时间顺序排列争议焦点,归纳正反双方的核心论据、数据支撑(如估算的耗费、可能调动的兵力、预期的收益),并查阅了后续相关的边防记录,简要说明了此议搁置后,河北边防的实际演变情况。 在撰写摘要时,他力求客观,不加个人评判,但通过清晰的条陈和关键数据的对比,实际上已经让读者(那位副承旨)能够自行判断当年争论的焦点和不同选择的可能后果。他还特意在最后附上了一张简略的河北边境地形示意图(根据武经阁内存图绘制),标注了当年提议重点修缮或新建堡寨的大致位置,以及与当前(太平兴国五年)已知辽军主要活动区域的相对关系。 第三日清晨,赵机将整理好的摘要和附图呈给沈直学士。沈直学士仔细翻阅了近半个时辰,期间不时点头,最终放下文稿,看向赵机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条理分明,要言不烦,且附图直观。这份摘要,想必能省去王副承旨许多功夫。赵编修,你做得很好。” “沈直学士过奖,此乃下官分内之事。”赵机谦逊道。 果然,当日下午,那位王副承旨便遣人来武经阁,调阅了原始卷宗和赵机整理的摘要。据说,王副承旨看完后,对摘要的清晰透彻表示满意,还向沈直学士询问了整理者的名字。 此事虽小,却让赵机在编修所内初步建立了“细心、高效、可靠”的名声。沈直学士开始将一些更重要的、有时限要求的整理任务交给他。赵机也借此机会,接触到更多涉及当前边防部署、军费筹措、将帅任用等方面的一手资料或讨论汇编,视野和能力都在飞速提升。 转眼春深,汴京牡丹盛开,士女游春,一片太平景象。但枢密院内,关于北方边防的讨论和文书往来却愈加频繁。来自河北、河东各路的奏报不时送达,辽军虽无大规模异动,但小股骑兵的袭扰从未停止,边境摩擦不断。朝中关于“战、守、和”的争论也并未停息,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各方立场更加鲜明。 这一日休沐,赵机难得清闲,想起李锐之前相邀,便换了常服,去京畿巡检司寻他。李锐见到赵机,很是高兴,硬拉着他去汴河畔新开的一家名为“丰乐楼”的酒楼吃酒。 丰乐楼临河而建,高三层,飞檐斗拱,极为气派。店内陈设雅致,宾客盈门,多是文人雅士、富商巨贾。李锐要了个二楼的雅座,点了几个时鲜菜肴和一壶好酒,凭窗望去,汴河上千帆竞渡,两岸楼台栉比,确实是一派繁华盛景。 两人正聊着京中趣闻和各自近况,忽听楼下传来一阵清越的琴声,夹杂着婉转的吴语小调。循声望去,只见一楼大堂中央的琴台上,一位身着淡青襦裙、头绾双鬟的少女正低头抚琴,旁边一位年长些的侍女手持拍板相和。琴音淙淙,歌声柔美,虽不算绝顶技艺,却也清新悦耳,引得不少食客侧耳倾听。 李锐笑道:“这丰乐楼的东家倒是会做生意,请了南边的乐伎来,也算是别具一格。” 赵机对音乐鉴赏有限,但觉得琴声确实悦耳,便也多看了两眼。那抚琴少女似乎感受到目光,微微抬头,向二楼扫了一眼。目光与赵机接触的瞬间,赵机微微一怔。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颜清丽,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灵秀之气,但细看之下,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聪慧与审度,不似寻常乐伎。 少女很快低下头,继续专注于琴弦。赵机也收回目光,心中却莫名留下一丝印象。 酒过三巡,李锐谈起最近听到的朝中风声:“赵兄,你在枢府,可听到什么消息?听说官家近来频频召见吕相公和几位枢密使,似乎对边事有了新想法?” 赵机谨慎道:“下官在编修所,只理旧籍,不闻新议。不过,近日整理文书,确见关于边防整饬、军屯改革的旧议颇多,或许朝廷确有重新考量之意。” “但愿如此。”李锐叹道,“老是这么拖着,前方将士心里也没底。对了,听说曹珝曹虞候在涿州干得不错,王都部署很器重他,或许有机会再进一步?” 赵机点头:“曹将军勇毅善战,又肯用心营伍,确是大将之材。”他心中也默默为曹珝祝福。 两人又闲谈片刻,忽见楼下那抚琴少女一曲终了,起身向四周宾客盈盈一礼,便在侍女的陪同下,向柜台后的内堂走去,似乎并非寻常卖唱的乐伎。 李锐也注意到了,随口道:“这小姑娘,看着不像普通艺人,倒像是哪家出来见世面的小姐。听说这丰乐楼的东家是南边来的大商人,或许是他家亲眷也未可知。” 赵机未置可否,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却未散去。那少女的眼神,给他一种奇特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神情……是了,有点像他在现代见过的,那些对自己专业领域充满自信和探究欲的年轻学子或研究者。 他摇摇头,甩开这莫名的联想。这不过是汴京繁华一景中的偶遇罢了。 结账时,柜台后的掌柜态度极为客气,尤其对李锐这身官服很是恭敬。李锐低声对赵机道:“看见没,这京城地界,便是商贾巨富,也对咱们这些穿官衣的客客气气。不过话说回来,这丰乐楼的东家,据说生意做得极大,江南丝茶、海外香药皆有涉猎,在汴京也颇有些人脉,不可小觑。” 离开丰乐楼,漫步在汴河岸边,春风拂面,垂柳依依。赵机望着河中往来如织的漕船商船,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编修所的文书、朝中的争论、边境的摩擦、乃至这酒楼中惊鸿一瞥的江南少女……所有的一切,都像拼图一般,在他脑海中慢慢组合,逐渐勾勒出这个时代更为复杂而真实的画卷。 他知道,自己在这画卷中的角色,还远远未到挥毫泼墨的时候。但他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开始了细致的观察与耐心的积累。编修所初探,只是更深旅程的起点。未来的路,依然需要步步为营,而潜藏于心的那些知识与理念,也需等待最恰当的时机,方能如春芽破土,悄然生长。 第十九章书肆偶遇 枢密院编修所的时光,在浩繁卷帙与窗外汴京更迭的市声中静静流淌。赵机整理完王副承旨交代的旧议摘要后,又接手了几项类似的差事,或是梳理某段时期边军将领的迁转考绩与边防成效的关联,或是摘要历朝应对北方游牧势力扰边的策略得失。这些工作让他得以系统性地俯瞰北宋立国以来的边防思想流变,也愈发清晰地看到其中某些僵化与缺失。 他始终保持低调勤勉,谨言慎行,只在沈直学士问及时,才提出一些基于档案本身的、技术性的疑问或补充建议。他的扎实与高效赢得了沈直学士的信任,偶尔也会让他参与一些更靠近当前时务的文书准备工作,比如为某位枢密院高层起草关于检视河北诸路堡寨现状的札子框架,或整理近三年辽军主要扰边事件的时序与特点汇总。 通过这些工作,赵机对朝廷当前关注的焦点有了更直接的感知。战败的阴影仍在,但朝堂争论的焦点已从“要不要打”逐渐转向“如何守得更好、更省”。皇帝似乎倾向于一种“外示绥靖,内修武备”的务实策略,不急于再度大举兴兵,但要求前线稳固,并寻找机会削弱辽国,至少遏制其进一步南侵的势头。 这日,沈直学士将赵机唤至值房,递给他一叠新的文书:“赵编修,这是度支司转来的一些账目抄录,涉及近两年河北、河东几路边军采购木料、石炭、皮革、铁器等军需物资的市价波动与运输损耗记录。枢府想了解,除了朝廷调拨与地方科配之外,这些日常消耗巨大的物资,其采买环节有无弊病可除、有无效率可提。此事原属三司范畴,但关乎边军实务,枢府亦需心中有数。你心思缜密,于钱粮数目也熟,不妨看看,梳理个大概情形出来,不必求全,但求清晰。” 赵机接过文书,心知这又是一个将财政与军事联结考量的任务,且更贴近具体的操作层面。他应道:“下官领命,定当仔细研读。” 回到案前,赵机翻开这些来自不同州县、格式各异的账目抄录。数据繁杂,记录了时间、地点、采购物品、数量、单价、总价、卖者(有时是官营场务,有时是民间商人)、运输方式、途损等等信息。他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核查账目,更是观察北宋边地军需市场运作的绝佳窗口。 他首先将数据按物资种类、采购地区、时间顺序重新归类列表。很快,一些规律和问题浮现出来: 不同地区、甚至同一地区不同时间,同类物资的价格可能相差悬殊,有些波动明显超出了季节或运输成本的正常影响范围。 一些大宗采购,往往由少数几个名字反复出现的商户承接,这些商户似乎与当地官府或军中人士关系匪浅。 运输损耗的认定标准不一,有些高得离奇,且缺乏有效的监督核验记录。 更有趣的是,赵机发现,某些边地州军从遥远南方(如两浙、江东)采购的物资(如特定木材、桐油、优质麻布),其最终到货成本,有时竟比从较近的河北、河东本地或中原地区采买还要低,原因是南方产地价格低廉、且漕运成本相对固定可控,而北方本地或因战乱影响生产,或因中间环节过多,反致价格虚高。 这让他想起了现代供应链管理的概念。北宋发达的漕运系统,理论上完全可以成为一条高效、廉价的军需输送动脉,尤其是对于非即时消耗、可提前储备的物资。 他花费数日时间,将这些观察和初步分析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简报,重点指出了军需采买中存在的价格不透明、供应商单一、运输损耗管理粗放、以及未能充分利用全国市场(尤其是南方物资)等问题,并附上了几个典型的对比数据案例。 在呈交给沈直学士时,他特意说明:“此简报仅基于现有账目数据之归纳对比,实际情况或更为复杂。其中关于利用南货北运以降低成本的揣测,亦需实地考察南北市价、漕运实况方能验证。” 沈直学士仔细看了,沉吟道:“南货北运以充边用……此前非无此议,然顾虑甚多:漕船运力本已紧张,须优先保障京师粮秣;南方物资产销情况不明;长途转运,损耗风险更大;更恐影响北方本地匠户生计。不过,你所提价格差异,确乎触目。此事关系颇广,非我编修所所能决断。但这份简报条理清楚,数据扎实,可为枢府诸公提供一有益视角。我会酌情呈报。” 简报被沈直学士带走后,赵机并未多想。他知道这种涉及利益格局调整的建议,绝非旦夕可成,能进入高层视野供其参考,已算达到目的。 休沐日,赵机想起自己需要添置一些笔墨和关于地理、物产的书籍,便信步来到汴京有名的书店聚集地——大相国寺东门外的书市。这里书肆林立,摊铺相连,不仅有经史子集,也有医卜星相、农工杂技、各地志乘、乃至话本,人流如织,书香混杂着墨香、纸香,以及小吃摊传来的各种气味,形成一种独特的文化市井氛围。 赵机在一家家书肆间流连,挑选了几本新出的《元丰九域志》(虽然年号未到,但已有类似地理总志流传)节本、一本介绍岭南物产的《岭表录异》抄本,以及一些品质尚可的笔墨纸张。正待离开,忽见前方一家颇为轩敞、名曰“芸香阁”的书肆门口,悬挂着一幅新书的招贴,上面写着“新刊《江南蚕桑要术》并《两浙茶经述略》合辑”。 赵机心中一动。蚕桑与茶叶,正是江南经济的命脉,也是朝廷赋税和对外贸易的重要来源。他对宋代具体的技术水平和产业细节了解仍有不足,这类书籍或许能提供不少有用信息。便举步走了进去。 芸香阁内堂宽阔明亮,书架整齐,分类明晰,伙计也显得训练有素。赵机找到那本合辑,翻开略看,内容果然详实,图文并茂,不仅讲种养之法,还涉及缫丝、织造、制茶工艺,甚至有一些简单的成本核算与市贸常识,编著者显然既有实践经验,又有总结归纳之能。 “店家,此书何人所编?”赵机问道。 旁边一位正在整理书架的伙计抬头,恭敬答道:“回客官,此乃本阁东家延请江南名师,费时数年访查编撰而成。东家言,农桑茶瓷,乃民之本、国之资,不可不察。” 正说着,内堂帘栊一挑,走出一人。赵机抬眼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来人正是那日在丰乐楼惊鸿一瞥的抚琴少女!只是今日她换了一身素雅的鹅黄色襦裙,外罩半臂,未施浓妆,青丝简单绾起,更显清丽脱俗。她手中拿着一册账本模样的簿子,似乎正在巡看店铺。 少女也看到了赵机,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似乎也认出了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嘴角漾起一丝得体的浅笑,微微颔首。 引路的伙计连忙介绍:“客官,这位便是本阁的少东家,苏娘子。” 苏娘子?赵机心中念头飞转,想起李锐曾说丰乐楼东家是南边来的大商人,生意做得极大。难道这书肆也是其产业?这位苏娘子看着年纪轻轻,竟已能掌管如此规模的店铺? “苏娘子。”赵机拱手为礼,“在下赵机,见此书编纂精良,内容详实,故冒昧相询。失礼了。” “赵官人过誉。”苏若芷(赵机心中已将其与大纲中的名字对应)声音清越,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但语调从容,“此书不过是汇集江南百姓世代相传的耕织之法,稍加整理,以期流传,不敢称精良。官人对此类书有兴趣?” “略感兴趣。”赵机道,“在下在衙署做些文书之事,常需查阅各地风物民情。江南富庶,物产丰饶,其生财之道,自有可鉴之处。” 苏若芷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似乎对赵机的回答有些意外,也多了几分兴趣:“官人所言极是。江南之利,确在精耕细作,亦在货殖流通。不知官人于‘货殖流通’之道,有何高见?”她问得直接,却又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像是一种平等的探讨。 赵机没想到她会反问,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在下浅见,货殖之道,首在‘通’与‘信’。物畅其流,则余缺可补,价值乃生;商贾有信,则交易可久,规模可大。譬如漕运,联南北之货,便是一‘通’;市舶司定抽解之则,保买卖公平,即是一‘信’之基。然其间环节繁多,如何使‘通’更畅、‘信’更固,则非易事。”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相对宏观且安全的漕运、市舶制度,避免涉及具体的商业操作或敏感内容。 苏若芷听得认真,待赵机说完,轻轻点头:“‘通’与‘信’……官人此说,言简意赅。只是,‘通’路常有梗阻,‘信’字亦难周全。譬如北地边贸,时通时断,价格起伏无定,守信者有时反受其累。”她似乎意有所指,或许联想到了自家生意在边境地区的经历。 赵机心中一动,联想到自己刚刚梳理过的军需采买单据,那些价格波动和供应商单一的问题,不正与“通”路不畅、“信”誉机制不完善有关吗?但他不便在此深谈,只道:“苏娘子所见甚是。此等情形,确需朝廷与民间协力,慢慢疏导规范。” 苏若芷微微一笑,不再追问,转而道:“赵官人既觉此书尚可,不妨购去一观。本阁近日还新到了一批岭南、蜀中的方志物产录,官人若有兴趣,可常来看看。”她示意伙计将赵机选好的书仔细包好。 “多谢苏娘子。”赵机付了钱,接过书册。临出门前,他终是按捺不住一丝好奇,回头问道:“敢问苏娘子,那丰乐楼……” 苏若芷闻言,笑容加深了些,坦然道:“丰乐楼亦是家父产业。妾身偶尔前去,习琴自娱,让官人见笑了。”她承认得大方,并无寻常商家女提及抛头露面时的忸怩。 赵机恍然,再次拱手:“原是如此。苏娘子才艺出众,令人印象深刻。告辞。” “赵官人慢走。” 走出芸香阁,春日暖阳照在身上。赵机怀中抱着新购的书籍,心中却想着方才短暂的交谈。这位苏若芷,谈吐不俗,见识不凡,对经济民生显然有切实的了解和思考,与想象中深闺小姐或单纯乐伎截然不同。她经营书肆,关注农桑技艺的传播,其家族生意遍及酒楼、出版(可能还有更多),实力和眼光都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对自己关于“通”与“信”的粗浅见解有所共鸣。这是一个潜在的、能够理解并可能实践某些更先进经济理念的对话者。虽然目前只是初识,但这条线,或许值得留意。 回到甜水巷的住处,赵机将新书放好,摊开稿纸,开始将今日在芸香阁的所见所思,连同之前对军需采买的观察,融入他不断完善的私人笔记中。他隐隐感觉,财政、军事、商业,这些看似独立的领域,正在他眼前逐渐交织,而像苏若芷及其家族这样的民间力量,或许未来能在其中扮演某种角色。 当然,这一切都还为时尚早。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稳固的位置,以及更恰当的时机。书肆偶遇,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涟漪正在悄悄扩散。赵机知道,在这繁华汴京的深处,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和力量在活动,而他,正在慢慢学习辨认他们,并思考自己该如何与之相处,如何借势,又如何引导。 夜幕降临,汴京万家灯火。赵机吹熄油灯,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编修所的案牍、书肆的清谈、潜在的盟友与未来的棋局……所有思绪渐渐沉淀。路,依然要一步一步走。而每一次偶遇,或许都是未来图景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第二十章献策经武 春末夏初的汴京,天气渐暖,枢密院武经阁外的几株老槐树已是一片浓荫,蝉鸣初起,更添几分静谧。赵机埋首案牍的日子,因一份简报而起了微澜。 沈直学士将他唤至值房,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嘉许:“赵编修,你前次所呈军需采买简报,王副承旨看后颇为赞许,已转呈吴学士案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吴学士昨日回京,今日便召我问及简报之事,对你归纳之清晰、见解之切实,颇为称许。” 吴元载回京了!赵机心中一振。这位赏识自己的中枢重臣归来,或许意味着新的机会。 “吴学士言,边军采买积弊,由来已久,牵涉多方,非一时可革。然能条分缕析,指陈症结,已是难得。”沈直学士继续道,“学士有意在枢密院内设一临时‘稽核房’,专司协查、梳理河北、河东路边军械、粮秣、营缮等专项支用账目,以作整饬参考。他属意你参与其中,兼任编修所本职,你可愿意?” 稽核房?虽仍是文书核查性质,但显然比编修所更贴近当前实务,且直接对吴元载(或他指定的高层)负责,接触的将是更即时、更核心的军费开支数据。 “下官才疏学浅,蒙吴学士与沈直学士不弃,敢不竭尽驽钝,以效微劳!”赵机立刻躬身应道。 “好。”沈直学士点头,“稽核房设在枢密院东厢,人员将从未自三司、户部、兵部抽调精干吏员组成,由一位承旨直领。你且先准备,待人员齐备,自有调令。编修所这边,你手上事务,可先移交一部分给陈编修。” “是。”赵机应下,心中明白,这既是机遇,也是更大的考验。稽核房的工作,必然涉及更多利益纠葛,需更加谨言慎行。 回到自己案前,赵机开始整理手头工作,同时思考如何应对新的挑战。他决定不再仅仅被动等待任务,而是开始主动梳理、深化自己对军需改革的思考。利用编修所丰富的档案资源,他查阅了历代尤其是本朝关于军械制造、粮秣转运、边地屯田等方面的制度沿革、成败案例。 他注意到,宋初对军械质量有严格规定,并设有“弓弩院”、“南北作坊”等中央制造机构,但地方州军亦有权自造部分军器,导致标准不一,质量参差。粮秣转运则严重依赖漕运和民间和籴,战时常常捉襟见肘。屯田之策时兴时废,效果往往取决于边将能力和朝廷支持力度。 结合现代管理思想和在勾院、编修所的观察,赵机在私人笔记中草拟了一份更系统、但也更谨慎的《边军实务改良刍议》,分“军械”、“粮秣”、“屯戍”、“训练”数篇。每篇只提出一两个看似微小、但可能提高效率或节省费用的具体建议,并尽量援引历史成例作为依据。 例如,在“军械篇”中,他提议可否在河北几个主要边军驻地,试点设立“军器作院分坊”,由朝廷派遣工匠,统一制式,就近供应,以减少长途运输损耗和标准不一;同时,建立简单的“兵刃勘验”制度,定期抽查在役兵器质量,将结果与负责官吏考绩挂钩。 “粮秣篇”里,他再次提及利用南方物美价廉的物资补充北边军需的可能性,但这次更侧重操作细节:建议由三司或转运司出面,与江南信誉良好的大商户订立长期“和买”契约,约定品种、质量、价格浮动范围、交付地点(如漕运沿线的中转仓),尝试建立一条相对稳定、可控的补充供应链。 这些想法,他并未打算立即抛出,而是作为知识储备,等待合适时机。 休沐日,赵机念及上次在芸香阁的交谈,信步又至。书肆内依旧整洁安静,只是今日未见苏若芷身影。伙计认得他,客气招呼。赵机浏览片刻,选了一本前朝《盐铁论》的注释本,正欲结账,却听内堂帘响,苏若芷款步而出,手中拿着一卷账册。 “赵官人,又见面了。”苏若芷今日穿着淡绿衫子,更显清雅,她目光落在赵机手中的书上,微微一笑,“官人对经济之道,兴趣颇深。” “苏娘子。”赵机拱手,“前番交谈,受益良多。此来叨扰,再觅些旧典,以广见闻。” 苏若芷示意伙计去忙,亲自引赵机至一旁待客的茶案坐下,亲手沏了盏茶:“赵官人近日可好?在衙署想必公务繁忙。” “尚可。倒是苏娘子,打理这般产业,才是不易。”赵机接过茶盏,茶香清冽,是上好的江南茶。 “不过是守成而已。”苏若芷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家父常言,商道亦如治道,需通权达变。只是如今北地不靖,商路时通时阻,变数太多。”她似是有意提及,看向赵机,“听闻官人在枢府任职,于边事当有耳闻。不知近日朝廷对边贸,可有新策?” 赵机心知她意在探听消息,亦想听听这位商业世家之女的见解,便谨慎道:“朝廷方略,非下官所能预闻。不过,边贸关乎两国,确需慎重。苏娘子家族生意若涉及北地,想必深有体会。” 苏若芷轻叹一声:“何止体会。辽地需我丝绸、茶叶、瓷器,我朝亦需其皮毛、马匹(虽受限)、北珠。然榷场管控极严,税额繁重,辽人又时常以禁运相胁,或纵容游骑劫掠商队。更有甚者,边境官吏索贿盘剥,层层加码,诚信经商者,往往反受其害。”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妾身冒昧,敢问赵官人,若欲改善此况,使商路更畅,官民两便,当从何处着手?” 这个问题,正与赵机近日所思不谋而合。他沉吟道:“此事千头万绪。然窃以为,或可从‘明规则、减环节、强保障’三处着眼。” “哦?愿闻其详。”苏若芷倾身,显出浓厚兴趣。 “明规则,即厘清榷场贸易细则,何物可易,税几何,交割流程如何,争端如何裁决,皆应明文公示,减少官吏上下其手的空间。”赵机缓缓道,“减环节,或可尝试在几个主要榷场,由朝廷特许若干信誉卓著的大商户为‘纲首’,统揽某类大宗货物的进出,朝廷与之约定税额,由其负责组织货源、运输、交易,并担保质量与诚信。如此,既可减少散商纷乱,便于管理,亦能规模采买,降低成本。” “至于强保障,”赵机声音压低,“边境驻军,除守土之责外,或可明确其对主要商道的巡逻护卫之责,打击匪盗。甚至,可考虑允许商户集资,在关键路段设立武装护卫或保险机制(类似‘镖局’或‘保甲’的变通),朝廷予以监督认可。商路安全,则商贾愿来,税收方能有保障。” 这些想法,部分借鉴了后世特许经营、物流整合和保险的概念,但赵机用宋代已有的“纲运”、“保甲”等名词包装,听起来更像是既有制度的延伸与组合。 苏若芷听得极为专注,眸中光彩闪动,显然在快速消化和评估赵机的话。良久,她缓缓点头:“赵官人所言,切中要害。‘明规则’以杜贪渎,‘减环节’以提效率,‘强保障’以安人心……若真能施行一二,边贸必大有改观。”她看向赵机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钦佩,“官人不仅通晓经史,于实务经济,竟也有如此深刻见解,妾身佩服。” “苏娘子过誉,不过纸上谈兵。”赵机谦道,“真要施行,牵涉众多,非一日之功。” “是啊。”苏若芷眼神微黯,随即又亮起,“然事在人为。家父在江南亦有些许人脉,若有机会,或可尝试联络志同道合者,先在江南与内地商路上做些尝试,积累经验。不知赵官人日后若有余暇,可否再与妾身探讨其中细节?” 这是明确的合作意向和持续交往的邀请。赵机正需了解宋代商业的实际运作细节,亦觉苏若芷聪慧务实,是可交流之人,便应道:“苏娘子若有垂询,在下知无不言。探讨切磋,亦是乐事。” 两人又就江南物产、漕运利弊聊了片刻,相谈甚欢。临别时,苏若芷亲自将赵机送至门口,赠了他一册新刊的《汴京杂记》,内载不少京城工商百业轶闻。 回到住处不久,驿卒送来一封书信。拆开一看,竟是曹珝手书!信中笔迹略显潦草,显然军务繁忙。 信中说,涿州都部署王承衍因功调任他处,新任都部署较为保守,对主动袭扰辽军持谨慎态度,曹珝所部活动受到限制。辽军耶律休哥部仍在固安一带,似在休整屯田,小股骑哨袭扰不断。曹珝心中憋闷,又觉长久被动防守非良策,故来信询问赵机,以赵机之见,当下该如何应对?信末提及王伍伤势痊愈,已升任队正;韩顺、周水生等人亦屡有小功,皆念赵机恩德。 赵机读罢,沉思良久。曹珝的困境,在于上级战略趋于保守,限制了战术灵活性。他不能建议曹珝违抗军令,但或许可以在现行框架内,寻找一些既能巩固防御、又能保持主动性的办法。 他提笔回信。首先宽慰曹珝,肯定其固守涿州之功,并分析当前朝廷大略可能倾向于“稳守缓图”,劝其理解上官难处,谨守本职,勿生怨怼。 然后,他提出一个具体建议:可否在涿州城外选择一两处地势险要、靠近水源、且能监视辽军动向的荒地,由曹珝部抽调部分精锐老卒,辅以愿意垦殖的军属或招募流民,建立“屯戍寨堡”。平时垦田自给,农闲操练;寨堡筑墙挖壕,配备弓弩,与主城形成犄角。一旦辽军来犯,可作前哨预警,并可出兵袭扰其侧后,或截断小股敌军。此乃“寓兵于农,且耕且守”之古法,历代有成功先例,既能减轻朝廷粮饷压力,又能保持前沿存在和一定机动能力,且符合“稳守”大略。 赵机还在信中附上一份简要的“屯戍寨堡选址与经营要点”,包括如何选址、如何分配田地、如何组织轮训、如何与主城联络协防等,都是他从史籍和编修所档案中归纳出的经验。 最后,他问候王伍、韩顺等人,并提醒曹珝,边将行事,功绩固重要,但让朝廷和上官“放心”同样关键。一切举动,务必符合规程,及时呈报,避免授人以柄。 信写毕,封好,托驿卒按军邮渠道发往涿州。 做完这些,赵机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献策经武,无论是向朝廷提出军需改革思路,与苏若芷探讨边贸改良,还是为曹珝谋划屯戍之策,都是他尝试将现代知识与宋代实际相结合,以温和渐进的方式施加影响的努力。 他深知,这些“献策”大多只是涟漪,能否真正转化为波澜,还需时势与机缘。但种子已经播下,他需要继续积蓄力量,等待发芽的时机。 而吴元载回京,稽核房即将设立,或许就是下一个机遇的开端。赵机整理了一下书案上的笔记和文牍,目光沉静。前路漫漫,他将继续在这北宋的军政经纬中,谨慎而坚定地织入自己的丝线。 第二十一章汴京棋局 稽核房的调令在五日后正式下达。赵机交割了编修所剩余事务,在陈编修复杂的目光和几位同僚或羡或妒的低语中,搬到了枢密院东厢一处新辟的院落。这里比编修所武经阁小了许多,但位置更靠近枢密院正堂,往来官吏神色匆匆,气氛明显不同。 稽核房主事是一位姓王的承旨,正是先前对赵机整理的旧议摘要表示满意的那位。王承旨年近五旬,面庞方正,眼神锐利,说话干脆利落。他向赵机及另外三名从三司、户部抽调来的老吏简要交代了稽核房的职责:“奉吴学士钧旨,稽核房专司核查河北、河东路边军近三年专项支用账目,重点是军械营造修缮、堡寨工事、大宗粮秣采购。不求面面俱到,但要抓住要害,厘清虚实,找出浮滥不实、明显不合规制或成效可疑之处。所有核查,需有凭有据,条陈清晰。发现问题,先报我处,不得擅自外泄,更不可与相关衙门直接质询。明白了吗?” “下官明白!”四人齐声应道。赵机心下明了,这稽核房虽看似权限不小,实则被严格限定在“内部核查”和“提供依据”的范围内,是吴元载用来摸清底细、掌握筹码的工具。 工作随即展开。王承旨将第一批需要核查的账目副本分配下来,主要是河北路定州、真定府等地去年秋冬两季的“城防加固及军械补充”专项支出。账目庞杂,涉及采购砖石木料、雇佣工匠、打造枪矛箭矢、修理甲胄等多项内容,数额巨大。 赵机与另外三人分工协作。他主要负责核对物料采购单价、数量与同期市场价格、实际消耗情况的匹配度。这需要大量的数据比对和市场调查。 他首先利用在勾院和编修所积累的人脉,通过李锐在兵部的关系,查阅了同期官方采办类似物料的基准价格记录;又通过沈直学士,借阅了户部关于河北主要州郡近年商税及大宗商品交易价格的汇总简报(虽不精确,但有参考价值)。他还抽空去了几处汴京相关的市集和作坊,了解当前行情。 比对很快发现问题:定州上报采购一批用于修补城墙的青砖,单价竟比同期真定府同类采购价高出三成,而两地距离、砖窑质量相差无几;真定府申请打造的一批长枪,枪头用铁量明显超出制式标准,且工匠工钱也高于惯例。 赵机没有草率下结论。他调阅了定州、真定府更早的类似账目,发现定州的青砖价格此前一直与市场价吻合,唯独去年秋冬季这一笔异常。而真定府的“超标”枪头,在账目备注中含糊地写着“奉某将令,加厚加长,以备刺马”。他查阅了相关将领的履历和当时边境奏报,发现那段时间真定府方向确有辽军游骑频繁袭扰,试图拦截宋军斥候和粮队。 他将这些发现连同数据对比,整理成清晰的核查摘要,指出定州青砖采购价异常,建议核查是否有特殊原因(如运输格外艰难、或砖窑临时提价),若无,则可能存在虚报;真定府枪头超标,似与应对辽骑有关,虽不合常规制式,但情有可原,建议核实实际打造数量和效果,并评估此类“特制”是否值得推广或纳入新制式考量。 王承旨仔细看了赵机的摘要,对其中严谨的比对和审慎的结论颇为满意:“不妄断,留余地,重实证。很好。定州之事,我会另派人暗中查访。真定府枪头之事,倒是个有意思的发现,或可提醒兵部职方司留意。” 初步工作获得认可,赵机在稽核房站稳了脚跟。王承旨开始将一些更复杂、涉及多个州县联动的账目核查交给他主导。赵机也借此机会,与另外三位老吏(分别精于工程核算、粮秣转运、匠作工价)深入交流,互补所长,渐渐形成了一个高效的小团队。 这一日核查间隙,赵机正在整理一份关于河东路冬季营房修缮费用的报告,王承旨忽然推门而入,神色略显凝重:“赵编修,手头事稍放,随我去见吴学士。” 赵机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整理衣袍,跟随王承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值房。吴元载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的一丛翠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数月不见,吴元载清癯依旧,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思虑留下的痕迹。他目光落在赵机身上,微微颔首:“坐。” 王承旨行礼后,简单汇报了稽核房近期工作,尤其提到了赵机在核查中的表现和那份关于真定府特制枪头的发现。 吴元载静静听着,待王承旨说完,才缓缓开口:“账目核查,是基础,也是镜子。能照见积弊,亦能窥见实务中的应变。赵机,你在涿州待过,于边军应对辽骑,应有体会。真定府此举,你以为如何?” 赵机知道这是考校,也是倾听一线声音的机会。他谨慎答道:“回学士,辽骑来去如风,弓马娴熟,我步卒结阵固守时,长枪乃是克制其冲阵的重要依仗。标准枪头或可刺人,但对披甲战马,尤其高速冲来之骑,往往力有未逮。真定府将领下令加厚加长枪头,显是吃过亏后想的办法。虽耗铁稍多,但若真能提高阻遏骑兵之效,于防守或有裨益。只是,此乃将领临机变通,尚未形成定制,亦无统一操练之法,效果恐难保证,且易被指为‘靡费’。” 吴元载点点头:“临机变通……是啊,边将不易。朝廷制度求稳求统,前线战事却需灵活应变。如何兼顾?”他似乎是在自问,又像是在询问。 赵机思索片刻,道:“下官浅见,或可尝试‘定例’与‘特例’结合。‘定例’者,朝廷明定标准制式、耗费额度,此为常法。‘特例’者,允边地将帅于一定额度或范围内,根据实际敌情、地形,申请变通器械、战法或工事,但需详细呈报理由、预期成效及耗用明细,由枢密院或经略司核准、备案,并事后查验实效。行之有效者,可酌情吸纳入新定例;无效或浮滥者,则予惩处。如此,既给边将一定自主之权,激励其用心战守,又不失朝廷监管。” “定例与特例……”吴元载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此议颇有几分《周礼》‘经权’之道。然具体分寸如何把握?核准之权归于何处?事后查验又如何确保公允?” 赵机知道这些问题已涉及高层权力分配和制度设计,非他所能置喙,便道:“此乃庙堂决断之事,下官愚钝,不敢妄言。只是觉得,边事瞬息万变,全然拘泥成例,恐失机宜;全然放手,又易生弊端。需在‘统’与‘放’之间,寻一平衡。” 吴元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而道:“你在稽核房所见,除账目虚实外,可曾察觉其他问题?譬如,各地边军之间,协防呼应如何?情报传递是否及时?” 赵机想起在编修所看过的诸多战报和自己在涿州的经历,答道:“下官观旧档与听闻,各军州协防,多赖主将私谊与朝廷严令。胜则争功,败则互诿,情有可原。情报传递,烽燧接力、快马驿递皆有定制,然遇阴雨风雪,或敌军穿插干扰,往往迟滞。涿州前番能预警辽军侧翼,亦因曹珝将军重视斥候、且与邻近营寨有约定联络信号之故。” “嗯。”吴元载走到案前,摊开一幅北边地图,“朝廷已有意整饬边军通信传令体系,拟在河北、河东诸路,择要冲之处,增建墩台,配以精干士卒,专司瞭望、烽警与快马接力。同时,规范各军之间遇警互援的章程。此事由枢密院与兵部共议。你既有心,可将所见所思,草拟一份关于‘边军协防与情报速通’的条陈,不必详尽,但求要点清晰,三日后交予王承旨转我。” “下官领命!”赵机精神一振。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核查,而是参与到实际政策研讨的前期工作中了。 离开吴元载值房,王承旨拍了拍赵机肩膀,低声道:“吴学士对你期许颇深。这份条陈,用心写。既要务实,也要有见地。” “下官明白,多谢王承旨提点。” 回到稽核房,赵机将手头核查工作稍作安排,便全心投入到条陈的构思中。他结合涿州经验、编修所档案、以及近期核查账目时看到的各军联络成本记录,草拟了一份提纲。核心思路是:建立区域性的“联防信报体系”,以重要军州为核心,辐射周边堡寨墩台,明确各级预警信号(烽烟、旗帜、号炮等)的标准含义和响应流程;设立专职的“传令斥候”小队,配备良马,熟悉地形,负责在固定线路巡逻及紧急情况下跨区送信;同时,建议定期举行小规模的跨营寨联合演练,熟悉彼此防区与响应方式,磨合协同。 他将现代通信网络和联合军演的概念,转化为宋代已有的烽燧、驿传、校阅等制度的强化与整合,力求看起来是既有体系的优化,而非凭空创造。 三日后,条陈如期上交。赵机不知吴元载会如何评判,只能继续专注于稽核房的日常工作。 休沐日,赵机想起与苏若芷之约,也觉需要放松思绪,便再次来到芸香阁。这次,苏若芷似乎早有所待,将他引入内堂一处更为雅静的书斋,案上已备好清茶点心。 “赵官人近日可忙?妾身听闻枢密院新设稽核房,官人参与其中,想必案牍劳形。”苏若芷亲手斟茶,语气关切。 “确实有些忙碌,不过尚可应付。有劳苏娘子挂心。”赵机谢过,啜了口茶,只觉清香沁脾,疲劳稍解。 “官人前番所言‘明规则、减环节、强保障’,妾身思之再三,深以为然。家父与几位江南故交谈及,亦觉颇有可行之处。”苏若芷眼神明亮,“尤其是‘减环节’一说,若能在边贸中试行‘纲首’之法,或可大大降低我等商贾行货之险与成本。只是……”她微微蹙眉,“此事涉及官家榷场规制,非寻常商户所能推动。” 赵机点头:“此非一蹴而就之事。或许可先在内地商路,或漕运沿线,尝试类似的‘货纲联保’之法,积累经验与信誉,待时机成熟,再图边贸。” “货纲联保?”苏若芷重复着这个新词,若有所思,“官人意思是,多家商户联合,共保一批货物安全运抵,共担风险,共享其利?这倒与江南有些丝绢商人私下‘联货’有些相似,只是规模小,且无官方认可。” “正是此意。”赵机道,“若能得官府认可,订立章程,明确权责,或许能成规模,惠及更多商旅。此事,或可寻机向市舶司或地方有司建言。” 两人就具体操作细节又讨论了一番,苏若芷显然对商业运作极为了解,提出的问题皆切中要害。赵机则从制度设计和风险控制的角度给予补充。越谈越是投机,都觉对方见识不凡,互为补益。 临别时,苏若芷取出一只精巧的锦盒:“官人公务繁忙,妾身无以为敬,此乃家中所藏歙砚一方,虽非名品,但发墨细腻,聊供官人案头之用。还望莫要推辞。” 赵机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心中对这位聪慧大方、行事周到的江南女子印象更深。 回到甜水巷,赵机打开锦盒,砚台果然温润如玉,旁边还附有一小匣上等墨锭。他将砚台置于书案,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稽核文书、未完的条陈草稿、以及苏若芷所赠的《汴京杂记》。 枢密院的棋局刚刚落子,商场的经纬已悄然交织,远在涿州的边关亦牵挂于心。这汴京城,果然是一盘错综复杂的大棋。而他赵机,已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渐渐成为棋局中一个需要仔细斟酌、谨慎落子的角色。 他铺开纸张,磨墨提笔,开始梳理今日与苏若芷交谈的收获,以及下一步可能的筹划。窗外交夏的晚风带着温热,汴京的夜空繁星点点,预示着明日又将是一个需要用心应对的日子。棋局已开,步步皆需思量。 第二十二章军制新议 盛夏的汴京,溽热难当,但枢密院内却因吴元载带回的新动向而涌动着另一种热度。赵机那份关于“边军协防与情报速通”的条陈,几经修改润色,以稽核房调研札记的名义,与其他几位官员的类似建议一同,被汇编成册,呈递御前。据说官家翻阅后,对其中“联防信报”与“定例特例结合”的思路颇有兴趣,朱批“着枢密院详议”。 这虽非对赵机个人的直接褒奖,却无疑让他在吴元载心中的分量又增了几分。稽核房的核查工作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王承旨私下透露,吴学士有意在核查告一段落后,将赵机正式调入枢密院兵房,参与更核心的军务文书处理。 这一日,赵机刚核对完一批来自河东路的军马草料采买账目(发现了一些以次充好的线索,已按程序上报),王承旨便派人来唤,说是吴学士召见。 再次踏入吴元载的值房,赵机注意到案头除了堆积的文书,还多了一幅展开的巨幅河北山川形势图,上面用朱笔、墨笔做了许多标记。 “赵机来了,坐。”吴元载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他指了指地图,“看看这个。” 赵机上前细看。地图标注极为详尽,山川、河流、城池、堡寨、驿道、乃至一些重要的村落、渡口、山林隘口,都清晰可见。朱笔圈出的,是朝廷目前重点布防的军州和主要防线;墨笔勾勒的,则是一些地势险要但当前防卫薄弱或已废弃的旧堡寨、哨所位置,其中不少正是赵机在条陈中依据旧档提及的潜在联防节点。 “你条陈中所提,增建墩台,规范协防,乃固边之要。”吴元载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墨笔标记,“然朝廷度支艰难,遍设墩台,增募专卒,耗费巨万,难以一蹴而就。且墩台孤立,若无精兵呼应,易为辽骑所拔。” 他转过身,看向赵机:“故而,近日枢府与兵部议论,拟先于河北西路真定府至定州一线,试行‘堡寨联防、烽堠速报’新制。不另设新军,而是整饬、增补沿线现有军寨、斥候,明确其瞭望、烽警、接力传信之责,并划定各寨遇警时必须出援的范围与兵力。你条陈中‘区域联防’之议,与此颇为相合。” 赵机心中了然,这是要将他的部分想法付诸实践了,虽然是局部试点。“学士远见。真定至定州一线,乃河北腰膂,直面辽军南侵要冲,若能联成一线,互为犄角,确能大大增强防御韧性。” “然推行此制,有两大难处。”吴元载伸出两指,“其一,权责。各寨分属不同军州,上官各异,平日互不统属,战时如何确保其能听令协作、不误时机?其二,钱粮。增补斥候、修缮烽堠、维持日常联络演练,皆需额外开支。如今朝廷财用紧张,额外拨款恐难。” 这确实是现实困境。赵机思索片刻,谨慎道:“下官浅见,或可循‘定例特例’之思。权责方面,可奏请朝廷明发谕旨,于试行期间,特许该防线各寨在遇警协防时,暂受该路经略安抚使司或朝廷特派专员统一节制,事毕则各归本属。同时,制定详细的‘联防章程’,明确何种烽火信号对应何种等级敌情,各寨需在何时、以何种兵力、向何方向出援,违者军法论处。此章程需下发至各寨什长以上军官,反复宣讲操练。” “钱粮方面,”赵机继续道,“或可尝试‘以战养防’与‘就地补充’结合。防线内各寨原有粮饷额度不变,但可从协防作战中获得的缴获(战利品)中,提取一定比例,作为联防专项补贴,用于斥候赏赐、烽堠维护、阵亡抚恤等。同时,鼓励各寨利用附近荒地屯垦,或允许其在确保防务前提下,组织军士或军属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营生(如编织、制器、短途贩运),所得部分贴补联防开销。当然,此举需严格监管,避免扰民或荒废防务。” “以战养防……就地补充……”吴元载低声重复,眼中闪过思索之色,“此议虽有些……非正统,却颇具巧思。尤其这‘缴获提成’与‘营生贴补’,若能严加约束,确可减轻朝廷负担,亦能激励军卒。只是,朝中清流,恐会非议,言此乃‘与民争利’、‘诱军趋利’,有损王师体统。” 赵机知道这是必然的。宋代士大夫对军队经商、自筹经费向来警惕,唯恐其尾大不掉,成为藩镇之祸的温床。“学士明鉴。故而,此事必须置于严格监管之下,缴获提成比例、营生种类、收益分配,皆需明文规定,由经略司或朝廷特派官监督执行,账目清晰,定期核查。且须强调,此乃‘权宜之计’,只为补联防经费之不足,主业仍在守土杀敌。待边防稳固,朝廷度支宽裕,自当回归正途。” 吴元载沉吟良久,目光在地图与赵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他缓缓道:“你的想法,大胆而务实,虽不合某些成例,却直指边军实务之难。此事关系重大,非我可独断。但你可将方才所言,关于权责划分与经费筹措的具体设想,写成一份更详细的‘节略’,不必署名,三日后交我。或许……可供诸公参详。” “下官遵命!”赵机心中振奋。这显然是要将他的建议,以更正式、更内部的方式,提交给更高层的决策圈讨论了,虽然仍是“参详”,但已是莫大的进步。 接下来的三日,赵机几乎废寝忘食。他反复推敲措辞,既要切中要害,又要避免过于激进。他将“联防章程”设想细化,包括烽火信号体系(参考了宋代已有的制度,但增加了组合信号以传递更复杂信息)、各等级敌情对应的响应时间与兵力标准、以及简单的联络暗号与旗语。在经费部分,他详细设想了缴获分配比例(如三成归参战个人及直接上官作为赏赐,三成留寨充公用于联防开支,四成上缴)、允许的营生种类(限于编织防寒衣物、修理农具军械、利用边角料制作箭杆等不与民争利、且有助于战备的项目)、以及严格的账目管理与监察流程。 他将这些内容浓缩成一份约两千字的节略,语言力求平实客观,多用“或可”、“似宜”、“伏请裁度”等谦辞,最后强调“此皆权宜助防之末技,固边安民方为根本”。 节略按时上交。赵机不知它会掀起多大波澜,只能继续专注于稽核房的日常工作,同时更加关注来自河北、河东的各种文书奏报。 数日后,休沐之期。赵机本欲去书肆寻苏若芷,继续探讨“货纲联保”的细节,却先收到了李锐的邀约,言称有要事相告。 两人约在旧曹门附近一家较为清净的酒楼。李锐面色红润,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京官的从容,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神秘与兴奋。 “赵兄!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李锐刚坐下,便压低声音道。 赵机一怔:“李兄何出此言?” “你还跟我装糊涂?”李锐左右看看,凑得更近,“兵部那边都传开了!说枢密院吴学士力主在真定至定州一线试行新联防制,其中有些关于军费筹措的‘巧思’,据说就出自你赵编修之手!现在兵部几位郎中都吵翻了天,有的说这是务实之策,有的骂这是坏朝廷体统,与商贾争利!连我家上官都私下问我,是否认得你,想探探口风!” 赵机心中一惊,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且重点竟落在了最具争议的经费筹措部分。“李兄慎言!下官不过是奉命整理文书,提供些边地见闻供上官参酌,何来‘出自之手’之说?此皆朝廷诸公筹谋,下官岂敢居功。” 李锐嘿嘿一笑:“赵兄不必瞒我。咱们是什么交情?雄州共过患难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过赵兄,你这步子,可迈得不小。那些清流言官,最恨的就是武人揽财、军镇自肥。你这‘以战养防’、‘营生贴补’,虽是为国筹边,却难免授人口实。” “多谢李兄提醒。”赵机正色道,“下官人微言轻,所言不过是为解燃眉之急的笨办法。最终如何定夺,自有庙堂诸公与圣心独断。” “这倒也是。”李锐喝了口酒,“不过赵兄,你这‘笨办法’,怕是说到不少边将心坎里去了。听说曹珝曹虞候在涿州,就用了类似屯垦之法,虽未明言贴补军费,但听说营中日子好过不少,士气也高。兵部一些务实的老军务,对此也是点头的。” 赵机没想到曹珝动作这么快,看来自己的信他收到了,并且已在因地制宜地实践。这是个好消息。 李锐又道:“对了,还有一事。我听说,吴学士似乎有意在枢密院下设一个临时的‘讲议所’,汇聚一些通晓边事、钱谷的干员,专门研讨边防改良诸策。赵兄,以你近日风头,怕是少不了要被点将。这可是真正的近水楼台,若能有所建树,前途不可限量!” 讲议所?赵机心中微动。这或许正是吴元载将更多实务人才拢到身边、为下一步改革做准备的举措。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两人又聊了些京城趣闻,李锐提到丰乐楼近日来了位西域胡商,带了种名为“琉璃盏”的奇巧杯子,透明如冰,价值连城,引得汴京豪富争相观看。赵机知道,那大概是早期的玻璃器皿,在这个时代确是稀罕物。 与李锐分别后,赵机想了想,还是转道去了芸香阁。有些关于“货纲”的具体操作,他需要听听苏若芷这位实践者的意见,或许也能从商业角度,反哺自己对“营生贴补”的思考。 芸香阁内,苏若芷似乎刚送走一位客人,见赵机到来,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将他迎入内堂。 “赵官人今日气色甚佳,想必公务顺遂?”苏若芷含笑问道,亲手奉上新沏的菊花茶,清热解暑。 “尚可。苏娘子近日可好?书肆生意想必兴隆。”赵机寒暄道。 “托官人福,还算平稳。”苏若芷道,“前番与官人商议‘货纲联保’之事,妾身已修书家父,略陈其概。家父回信,言江南丝商中确有类似合作,只是松散,若能有官府明章,规范运作,确是大善。不知官人那边,可有进展?” 赵机便将“讲议所”的风闻,以及自己可能参与边防新制研讨的情况,略提了提,末了道:“或许,待边防新制有些眉目,商事改良亦可顺势建言。边贸畅通,亦是固边之资。” 苏若芷眼眸一亮:“官人所言极是!若能借边防整饬之机,厘清榷场规矩,引入‘纲首’良法,则边贸可兴,商民两便,朝廷亦可得税赋之利。此乃三方皆赢之举。”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边地营商,风险终究大于内地。妾身冒昧,若依官人‘强保障’之思,这风险,除了官军护卫,是否还可有其他分担之法?譬如,商贾共筹一笔‘保金’,遇劫掠损失,则按比例从此金中补偿?” 赵机心中赞叹,这不就是原始的商业保险或互助基金概念吗?苏若芷果然极具商业头脑。“苏娘子此议甚妙!‘保金’之说,或可称为‘联保基金’。由参与联保的商户按货值比例缴纳,设立公账,委托可靠之人或钱铺监管,订立章程,明确何种情况可赔、赔多少。如此,纵有损失,亦不致使一家倾覆,风险共担,则商户更敢行远货。” 苏若芷听得入神,飞快地心算着,眼中光彩越来越盛:“基金……公账……章程……官人此言,如拨云见日!妾身觉得,此事大有可为!不若……妾身先与几位相熟的江南、汴京商家私下商议,草拟一份‘联保’章程草案,待官人方便时,再请官人指正润色,以为日后建言蓝本,如何?” “如此甚好!”赵机欣然应允。苏若芷的行动力让他惊喜,这也正是他需要的——来自民间商业实践的具体方案,远比空谈理论更有说服力。 离开芸香阁时,已是暮色四合。赵机走在渐渐喧嚣起来的汴京夜市中,心中却格外清明。 枢密院内的军制新议,书肆中的商事新思,远在涿州的屯垦新试……所有线索,仿佛都在这个夏天,因缘际会地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加务实、也更需要智慧去平衡各方利益的未来。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吴元载的赏识与任用,提供了施展的平台;曹珝在边关的实践,提供了军队层面的呼应;苏若芷及其代表的商业力量,则可能成为经济层面破局的盟友。 然而,朝堂的争论、利益的博弈、传统的桎梏,都如同汴京夏夜的闷热,沉甸甸地笼罩着前路。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既能推进改革,又能保全自身,还需他慎之又慎。 夜风微凉,吹动袍角。赵机抬头,望向皇宫方向隐约的灯火。那里,才是最终决定棋局走向的地方。而他,必须继续积蓄力量,等待那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真正推动变革的时机。军制新议,或许仅仅是一声开场锣鼓。 第二十三章讲议风云 吴元载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七日后,正式的调令便下达到稽核房:赵机调任新设的“枢密院边防讲议所”,任“讲议官”,仍从八品,但加“同勾当公事”衔,意味着他将参与部分具体事务的协理。讲议所设在枢密院东北角一处独立小院,与武经阁、稽核房呈鼎足之势,位置虽偏,却昭示着其作为新设“智囊”机构的特殊地位。 赵机交割了稽核房的工作,王承旨难得地露出赞许之色,临别赠言:“讲议所乃吴学士心血所在,汇聚干才,专议边务改良。你年轻敢言,又有实务见识,此去正是用武之地。唯需谨记,言多必失,论事当以公心,莫涉私谊。” “下官谨记王承旨教诲。”赵机郑重行礼。稽核房的数月,让他对宋代军费运作的明暗规则有了更深体悟,这份经历弥足珍贵。 讲议所主事由吴元载亲自兼任,日常事务则由一位姓张的资深承旨负责。张承旨年近六旬,曾任边地转运副使,精通钱粮,为人稳重。所内另有五六名讲议官,皆是吴元载从各部院、边地选调的“通晓边事、钱谷或刑名”之中青年官员,品级多在八品、九品之间。院内陈设简朴,但书籍图册、笔墨纸砚供应充足,更有专门的小吏负责文书誊录、资料查找,氛围比编修所、稽核房都更为宽松,鼓励讨论。 赵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张承旨只是简单介绍了所内规矩:每日上午聚议,探讨指定议题;下午各自钻研、整理或应命起草文书;所有议论,皆需记录在案,但未经允许,不得外泄。又分发了第一批研讨议题,多是围绕河北路联防新制的具体实施方案,以及相关经费筹措的可行细则。 第一次聚议,议题是“联防章程中,各寨响应时限与兵力标准,如何设定方为合理可行”。张承旨主持,几位讲议官各抒己见。有人主张严格统一,便于考核;有人认为需考虑各寨距离、兵力多寡,应有弹性;还有人提出应区分“日常警戒”与“紧急求援”不同情形。 赵机初时静听,待众人言毕,张承旨点名询问,他才起身道:“下官以为,时限与兵力标准,当以‘可达、可考、可调’为原则。‘可达’,即需考虑道路状况、天气、敌情干扰,设定一个各寨在正常情况下努力能够达到的时间下限,如白日三十里内半个时辰、夜间酌情延长。‘可考’,即标准需明确、可验证,便于事后核查是否玩忽。‘可调’,即需预留一定弹性,如遇暴雨大雪、或本寨正遭袭扰等特殊情况,允许其先行上报缘由,事后核查,避免僵化误事。” “至于兵力标准,”他继续道,“亦需分级。日常小股游骑袭扰,临近烽堠示警,本寨派出精锐斥候或小股骑兵驱赶即可。若遇大队敌军(如百骑以上)或围攻某寨,则需根据事先划定的‘联防区’,明确首援寨(距离最近、兵力较强者)必须出动的兵力下限(如本寨三分之一战兵),次援寨(稍远或其他方向)则根据敌情与本防区安危,由该路经略司或特派官临机裁定。如此,既有章可循,又不失灵活。” 他一边说,一边在事先准备好的简易沙盘(讲议所特设)上,以真定府周边几个假设寨堡为例,推演不同敌情下的响应流程。这番结合实务的推演,让在座几位大多有边地经历的讲议官纷纷点头,连张承旨也捻须沉思。 讨论持续了一个上午,最终形成了几条相对共识:响应时限需分层级、分情形;兵力标准需与敌情规模、寨堡等级挂钩;需建立简单的“免责”或“延迟报备”机制以应对极端情况。赵机被指定与另一位精于刑名条例的讲议官共同草拟这部分章程的初稿。 下午,赵机正埋头整理讨论记录,张承旨派人来请。来到张承旨的值房,只见案上摊着几份文书,其中一份正是赵机之前匿名提交的关于联防经费筹措的节略。 “赵讲议,”张承旨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你这份节略,吴学士已批阅,认为其中‘缴获提成’、‘营生贴补’之议,虽涉钱利,然确是从边军实务出发的无奈之思。学士之意,可将此二项,作为联防新制的‘补充经费来源备选之策’,写入总章,但要加设诸多限制与监察条款,且言明此乃‘权宜试行,视效而定’。” 他将一份修改过的文稿推过来:“这是根据学士意见润色后的表述,你看一看。其中关于‘营生种类’的限制,以及‘缴获分配’的监察流程,还需你与度支司、兵部武库司的同僚会商,拟定更细致的操作条目,务必堵塞漏洞,杜绝私吞、扰民、荒嬉武备之弊。” 赵机接过文稿,快速浏览。吴元载的修改十分巧妙,将原本可能引发争议的“以战养防”、“营生贴补”,包装成了“为鼓励将士用命、弥补联防耗用、减轻朝廷度支压力”的“补充激励与补贴措施”,并强调了“严加约束、透明运作、以固防为要”的原则。虽然实质未变,但措辞更符合朝廷文牍的体例和士大夫的接受度。 “下官明白。定当谨慎拟订细则,力求稳妥。”赵机应道。他知道,这等于将最敏感、最易惹非议的部分具体落实工作交给了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嗯。”张承旨点点头,“此事不急在一时,需多方斟酌。你先将章程草稿拟好,届时自有安排。另外,吴学士交代,讲议所今后也需关注边地商贸与边防之关联。你既与江南商贾有所接触,不妨也多留心此道,若有心得,可随时报知。” 果然,吴元载连他与苏若芷的交往都略知一二。赵机心中凛然,知道在这汴京城内,尤其是枢密院这等要害之地,自己的言行很难完全避开高层耳目。“下官遵命。只是些寻常书肆往来,偶论及南北货殖,未有深谈。”他谨慎回应。 “无妨。商事虽为末流,然边地物资流通,确与防务息息相关。留心便是,不必刻意。”张承旨语气平淡,未再多言。 离开张承旨处,赵机回到自己座位,思绪翻涌。讲议所的工作,显然比预想中更具挑战性,也更为核心。他需要尽快拿出扎实、稳妥的章程细则,同时,或许可以借“关注边贸”之名,将自己与苏若芷探讨的“货纲联保”思路,以更为官方、更侧重“利于边防物资流通”的角度,进行深化和包装。 数日后,赵机与度支司、兵部派来的两位吏员会商联防经费细则。度支司的吏员锱铢必较,对“缴获提成”的比例和“营生贴补”的范围卡得极严;兵部的吏员则更关心如何防止将佐借机贪墨、虚报战功或荒废训练。赵机居中协调,既要保证激励效果,又要设置足够多的监督核查环节,会议颇为艰难,但也让他对朝廷各部门的立场和办事风格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这日会议间歇,兵部那位姓钱的吏员私下对赵机道:“赵讲议,听闻你真定府特制枪头之议,颇受吴学士留意。不知你对边军常用军械,可有其他改良之想?如今武库司也在检讨各地军械制式不一、质量参差的问题。” 赵机心念一动,知道这是个机会。他谨慎道:“下官浅见,军械改良,首在实用、耐用、易制。譬如箭矢,若能统一箭杆规格、箭头形制,并规定不同距离下箭羽的粘合标准,虽是小节,或可提升齐射精度与威力,亦便于战时补充。又如皮甲,若能在硝制时加入某些矿物或油脂(此乃古法有载),或可增强其抗潮防腐之能,延长使用。” 他将一些经过反复思考、看似细微却可能有效的改良点,以“古法今用”、“工匠经验”的口吻提出,避免过于超前。钱吏员听得认真,表示会带回武库司参详。 傍晚散值,赵机正欲离开枢密院,却在门口遇见了李锐。李锐似乎是专程在此等候,将他拉到一旁僻静处,低声道:“赵兄,有件趣事,或与你有几分关联。” “何事?”赵机问。 “你可还记得丰乐楼那位抚琴的苏娘子?”李锐挤挤眼,“今日我陪上官在樊楼吃酒,恰逢几位江南来的豪商宴客,其中便有这位苏娘子的尊亲,苏氏家主。席间听得只言片语,似乎苏家近期正与几位汴京有背景的商户密议,欲联合组建一个‘南北货殖联保会’,专司大宗货物长途贩运的担保与风险分摊,据说章程都拟得七七八八了。赵兄,这‘联保’之说,听着可耳熟?” 赵机心中一震。苏若芷的动作好快!而且她显然没有仅仅满足于私下商议,而是开始串联有实力的商户,甚至可能已开始接触某些有官方背景的人物,试图将这个设想推向实践。 “确有些耳熟。”赵机不动声色,“商贾为求财货安全,自发联保,亦是常情。” “常情?”李锐嘿嘿一笑,“我听说,他们这‘联保会’,构想颇为精巧,不仅商贾联保,还想引入官方的‘监督’与‘认可’,甚至有意承接部分官方的物资转运业务。这里面的水,可不浅。赵兄,你如今在讲议所,又受吴学士看重,若有心在此道做些文章,或可与这苏家……多些往来?”他话中暗示之意明显。 赵机知道李锐是好意提点,也明白这“联保会”若能成事,对于自己提出的边贸改良乃至联防“营生贴补”(若能涉及官方认可的物资运输)都可能产生积极影响。但其中涉及的利益和风险也同样巨大。 “多谢李兄告知。商事自有其道,我等为朝廷效力,当以公心论公事。若有裨益边防之举,自当留意。”赵机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李锐拍拍他肩膀:“明白,明白!赵兄心中有数就好。对了,还有一事,北边有消息来,曹珝曹虞候在涿州搞的屯垦寨堡,据说颇见成效,不仅自给了一部分粮草,还成了监视辽军动向的前哨,王伍那小子带人还逮住过几个辽人探子。新任都部署虽保守,但见有实效,也未加阻拦。此事在兵部也有些议论,都说曹珝是员福将,也懂经营。”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曹珝的成功实践,为自己在讲议所提出的诸多设想(屯戍、联防、以战养战)提供了最有力的佐证。 与李锐分别后,赵机漫步在渐起的暮色中。讲议所的风云初起,联防章程的细则博弈,军械改良的悄然萌芽,苏氏联保会的暗中筹谋,曹珝屯垦的成功验证……诸多线索,如同汴河上往来交织的船只,看似各行其道,却又被无形的潮流牵引,逐渐汇聚。 他知道,自己正处在这股潮流的一个关键节点。讲议所提供了建言平台,吴元载给予了有限度的支持,曹珝在边境提供了实践样本,苏若芷则在商业领域开辟着另一条可能的路径。 然而,朝廷的争论不会停息,利益的暗礁依然密布。他需要更巧妙地平衡各方,更扎实地完善每一个提议的细节,更耐心地等待和创造时机。 远处皇城的钟声悠悠响起,宣告着暮鼓的到来。赵机转身,朝着甜水巷的方向走去。夜色中的汴京,灯火次第亮起,繁华掩盖了白日的喧嚣与角力。但赵机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讲议风云,或许只是更大波澜的前奏。而他,必须在这风云变幻中,看清局势,谨慎落子,为那遥不可及的“燕云梦”与“天下图”,积蓄着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力量。 第二十四章秋声渐起 夏末秋初的汴京,暑气未消,但早晚的风已带上了些许凉意。枢密院讲议所内,关于河北联防新制章程细则的讨论与起草,在张承旨的主持下,紧锣密鼓地进行。赵机与度支司、兵部的吏员反复磋商,几易其稿,终于拟定了一份相对完备、兼顾激励与约束的《联防经费补充细则(试行草案)》。 草案将“缴获提成”明确划分为“战阵斩获”与“哨探缴获”两类,前者主要用于赏赐直接参战士卒与军官,后者则更多用于补贴联防体系的日常运作。提成比例经过反复拉锯,最终定为战阵缴获总值(扣除需上交的甲胄、旗帜等重要战利品)的三成,哨探缴获的五成,并详细规定了估价、登记、分配、公示的流程,以及兵部、经略司、监军的三方监察机制。 “营生贴补”部分限制更为严格。允许的营生种类被限定为五项:利用边角木料、皮革制作简易箭杆、箭囊、皮条;编织御寒冬衣、鞋履;修理农具、炊具(不得与民争利);在指定荒地进行有限度的蔬果种植、禽畜饲养(仅供本寨自用,不得大规模售卖);以及承接经略司特许的、非紧要的短途军需运输(如将粮草从中心仓运至周边小寨)。所有营生收入,必须设立公账,七成用于联防专项(如斥候津贴、烽堠修缮),三成可用于改善本寨士卒伙食或作为集体奖励,严禁私分。账目需按月呈报,接受核查。 这份草案可谓滴水不漏,甚至有些繁琐,力求堵住所有可能被攻击为“纵军牟利”、“与民争利”的漏洞。张承旨审阅后,微微颔首:“虽略显苛刻,但稳妥第一。可呈吴学士及诸司共议。” 草案送上去后,讲议所暂时转向其他议题,如边防墩台的标准制式、各军之间简易联络暗号的统一规范等。赵机在这些讨论中,凭借对细节的把握和对实务的理解,继续发挥着积极作用,逐渐在几位讲议官中树立了威信。 这日午后,赵机正与同僚推演一套新设计的烽火-旗语组合信号,李锐兴冲冲地找上门来,将他拉到院中槐树下。 “赵兄!大喜事!”李锐眉飞色舞,“兵部刚到的通报,曹珝曹虞候因屯垦寨堡、哨探得力,屡有小功,加之涿州新任都部署保举,已擢升为正七品右侍禁,兼领涿州北面巡防使,专司涿州以北至边境的哨探、屯垦及小规模联防事宜!这可是实打实的晋升和实权!王伍那小子也因功升了副都头!通报里还特意提到了‘屯戍寨堡之法,于固边哨探颇见实效’!” 赵机闻言,心中也是一阵欣喜。曹珝的晋升,不仅是对他个人能力的肯定,更是对自己那些“离经叛道”建议(屯垦、联防、以战养战)的官方背书。这无疑会大大增加他在讲议所发言的分量。 “确是喜讯!曹将军实至名归。”赵机由衷道。 “何止实至名归!”李锐压低声音,“我听说,兵部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原本对曹珝搞屯垦、自筹补给颇有微词,觉得不够‘堂堂正正’。但此番晋升文书是走了正常程序,且明言‘于固边哨探见实效’,说明至少兵部高层是认可的。这对赵兄你在讲议所推进的那些新法子,也是大利好!” 赵机点点头。他知道,任何改革都需要成功的案例来证明其可行性。曹珝的实践,正是这样一个鲜活而有力的例证。 “对了,”李锐话锋一转,挤眉弄眼,“还有一事。那位苏娘子家的‘南北货殖联保会’,似乎动静不小。我听说他们已联络了七八家颇有实力的南北商号,章程草案据说也送到了市舶司和开封府案头‘请教’。虽未正式获批,但官府既未驳回,便是默许其尝试。赵兄,你这‘联保’之策,怕是要从商贾私议,变成半官方的试行了!” 这消息比曹珝晋升更让赵机感到振奋。苏若芷的行动力和手腕,超出了他的预期。若能借此机会,将民间商业力量与边贸、乃至边防物资补给更规范地结合起来,其潜在影响将十分深远。 “此事尚在未定之天,李兄慎言。”赵机保持谨慎,但眼中也闪过光彩,“不过,商事若能规范,于国于民,终归是好事。” “明白,明白!”李锐笑道,“赵兄总是这般谨慎。不过,我今日来,还有件私事相托。”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我那位上官,也就是京畿巡检司的刘指挥使,不知从何处听说赵兄与江南苏家有往来,又知赵兄如今在讲议所颇受看重,便想请赵兄……能否代为引荐,与苏家主人或其管事的见上一面?刘指挥使家中也有些产业,对南北货运颇有兴趣,想探探这‘联保会’的门路。” 赵机心中了然。这既是人情请托,也反映了“联保会”已开始引起汴京有实力、有背景人物的关注。他略一沉吟,道:“李兄,我与苏家不过书肆买卖、偶论经商的浅交,并无深谊。引荐之事,恐难直接应承。不过,我可于下次去书肆时,寻机向苏娘子提及刘指挥使的意向,至于苏家是否愿见,则非我所能左右。” “如此足矣!如此足矣!”李锐连忙拱手,“赵兄肯开这个口,便是天大的人情!成与不成,刘指挥使都感念赵兄。” 送走李锐,赵机回到值房,心中盘算。苏若芷的联保会进展迅速,这既是机遇,也需警惕。树大招风,尤其是涉及官商之间的敏感地带。自己与苏家的交往,需要更加注意分寸。 休沐日,赵机依约来到芸香阁。苏若芷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衫裙,清雅中透着干练,显然刚从一场商谈中脱身,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见到赵机,眼眸立刻亮了起来。 “赵官人来了!快请里面坐。”她将赵机引入后堂一间更为私密雅致的书房,亲自煮水沏茶,“官人近日在讲议所,想必公务繁忙。妾身听闻联防新制章程已拟出草案,其中经费筹措之策,颇有官人智慧的影子?” “苏娘子消息灵通。”赵机接过茶盏,微笑道,“不过是众人合力,集思广益。倒是苏娘子这边,‘南北货殖联保会’进展神速,令人钦佩。” 苏若芷嫣然一笑,带着几分自信与些许无奈:“不过是借着家父在江南与汴京的一点薄面,多方奔走罢了。章程草案确是参照了官人所提‘明规则、强保障’之思,又结合了各家商号的实际关切拟就。送至市舶司与开封府‘请教’,亦是不得已之举,总要先探探口风。”她顿了顿,看向赵机,“官人今日来,可是有事?” 赵机便将李锐所托,京畿巡检司刘指挥使有意结识、探问联保会之事,婉转提了提。 苏若芷听罢,并无讶色,显然对此类请托已有预料。她沉吟片刻,道:“刘指挥使之名,妾身亦有耳闻,确是汴京城中有头面的人物。他既有意,苏家自无拒人千里之理。只是……”她抬眼看向赵机,目光清澈,“联保会初创,规矩未立,各方瞩目。此刻与官府中人往来,尤其是指挥使这等实权武官,更需谨慎,以免落人口实,言我苏家借官营商,或言官府借商牟利。官人以为呢?” 赵机暗暗点头,苏若芷果然心思缜密,看得透彻。“苏娘子所虑极是。刘某人之意,或许只是寻常商业探询,然瓜田李下,不得不防。不若……先由苏娘子家中负责外联的管事,以商讨‘汴京货物安保合作’之名,与刘指挥使府上相关之人做一般性接触,暂不涉及联保会核心章程与边贸之事。待联保会运作稍稳,官方态度更明,再行深交不迟。” “官人所言,正合妾心。”苏若芷舒了口气,笑道,“如此既不失礼,又可观察其真实意图,进退有据。此事便依官人之意。还要多谢官人代为转圜提醒。” “举手之劳。”赵机摆摆手,转而问道,“联保会章程既已草拟,其中关于风险分摊、赔付流程、基金监管等细则,苏娘子可还有疑惑?近来在讲议所,于文书规制、权责界定方面,偶有些心得,或可供参详。” 苏若芷眼睛一亮:“正要向官人请教!”她立刻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章程草案,摊在案上。两人就着清茶,逐条讨论起来。赵机从官方文书的角度,对条款的严谨性、权责的清晰度、以及可能存在的法律与执行漏洞提出建议;苏若芷则从商业实践出发,考虑条款的可操作性、商户的接受度、以及风险控制的平衡。一席讨论下来,双方都觉受益匪浅,草案也被勾画修改了不少地方。 末了,苏若芷轻叹一声:“与官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官人不仅通晓经国大略,于这商贾末技的细则规矩,竟也能洞若观火。妾身……真是佩服得紧。”她目光盈盈,落在赵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赵机心中微动,移开视线,谦道:“苏娘子过誉了。不过是所处位置不同,看问题的角度略有差异罢了。苏娘子于商事运作之精通,才是赵某远远不及。” 苏若芷抿嘴一笑,不再多言,小心收好修改后的章程,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扁平的锦盒:“官人上次赠书之情,妾身无以为报。近日偶得一幅前朝佚名的《江山行旅图》,笔意虽非上乘,但于山川驿道、关隘津渡描绘甚详,或于官人研习地理边防有所助益。还请官人笑纳。” 赵机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幅绢本设色地图,虽年代久远,有些褪色,但标注确实详尽,尤其对北方一些古道、水源的记载,比当下官图更为细致。此物对他了解历史地理变迁、思考边防布局确有价值。 “此物珍贵,苏娘子……” “官人若不收,便是瞧不起妾身这点心意了。”苏若芷打断他,语气轻柔却坚定。 赵机推辞不过,只得郑重收下:“那就……多谢苏娘子厚赠。” 离开芸香阁时,已是夕阳西下。赵机抱着画匣,走在华灯初上的御街。与苏若芷的交往,已从最初的偶然相识、商业探讨,渐渐多了几分志趣相投的知己意味和若有若无的微妙情愫。这让他既觉温暖,又感复杂。情感之事,于他此时的处境而言,或许是种奢侈,也或许是种牵绊。 回到甜水巷小院,赵机将《江山行旅图》在书房小心展开,就着灯光仔细研看。图中蜿蜒的古道、废弃的关隘、隐蔽的水源,与他在枢密院所见的当前边防图相互印证,让他对河北山川地势有了更立体的认识。一些原本模糊的联防节点设想,似乎变得更清晰了。 秋风吹动窗纸,沙沙作响。赵机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星光疏朗。 曹珝在边关的成功晋升,苏若芷在商场的锐意进取,自己在枢密院的稳步前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个秋天,有了阶段性的收获。然而,赵机深知,这只是开始。联防新制尚未正式推行,联保会前途未卜,朝堂上的争论从未停歇,辽国的威胁依然悬于头顶。 秋声渐起,既是收获的序曲,也预示着更加复杂激烈的博弈即将到来。他需要更加清醒,更加谨慎,在收获这些微小成果的同时,为应对未来的风浪,积蓄更多的智慧与力量。画卷上的江山行旅,正如他脚下的路,道阻且长,唯慎行不息。 第二十五章东华献策 秋意渐浓,讲议所庭院中的老槐树叶色转黄,不时有叶片打着旋儿飘落。关于联防新制的各项细则草案已大体完备,汇总成厚厚一册《河北西路真定府至定州联防新制试行章程总汇》,由张承旨亲自呈递吴元载,等待上呈御前及分发诸司议定。 草案送上去后,讲议所的氛围并未松弛,反而更添几分凝重。大家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那些凝结了众人心血的条文,将要面对的是朝廷各部、台谏言官、乃至边镇将领的审视与博弈。 这日,张承旨召集众讲议官,神情严肃:“草案已呈。吴学士之意,讲议所接下来,需就新制推行后可能面临之疑难、需配套完善之措置,预作筹谋。诸位可畅所欲言,不必拘泥。” 议题开放,众人反而沉默了片刻。一位来自户部的讲议官率先开口:“下官所虑,在于钱粮。草案中‘补充经费’之策,虽设限甚严,然一旦推行,各寨为多得缴获、广开营生,是否会产生虚报战功、甚至擅启边衅以邀赏之弊?又或为求营生之利,与民争利、荒废操练?” 这正是最可能被攻击的点。赵机早有准备,起身道:“下官以为,此弊确需严防。除却草案已有之严格核查、账目公开、三方监察外,或可增设两条:其一,明确‘不得擅启边衅’为铁律,凡未得军令主动出击,即便有所缴获,亦不赏,反究其罪;其二,将‘营生收入’与‘操练成效’挂钩。每季由经略司或特派官考核各寨兵卒操练水平,若达优良,则允许其营生收入之三成可用于改善伙食或奖励;若操练废弛,则营生收入须全数充公,并削减其联防经费额度。如此,以操练为本,以营生为末,主次分明,可防本末倒置。” 提议将经济利益与军事训练成效捆绑,用经济杠杆来保证军事主业,这思路让在座不少人为之侧目。张承旨沉吟道:“以操练定营生利……此法倒是新颖,或可一试。然考核标准需公允,避免上官凭好恶定优劣。” 众人又就考核标准、如何防止考核舞弊等细节讨论了一番。接着,另一位讲议官提出:“联防之效,首在通信迅捷。然烽火旗语,遇阴雨雾雪则效力大减。除却快马接力,是否还有其他速通之法可备?” 这触及了通讯技术的瓶颈。赵机想起一些原始的声光通讯手段,谨慎道:“或可尝试辅助之法。譬如,于紧要墩台,配备响箭、铜锣、梆子,约定不同节奏代表不同讯息,于视线不良时辅助传递。再如,可训练经过特殊驯养的犬只或信鸽(此物虽珍稀,但非不可得),用于短距离传递简单密信或标识物。当然,此皆辅助,主道仍在烽燧驿马。” 信鸽的提议引起了兴趣,虽然宋代军用信鸽记载极少,但并非没有先例。众人讨论了一番驯养、使用信鸽的可行性与限制,觉得在关键节点小范围尝试或有价值,记录下来作为备选。 讨论正酣,一名小吏匆匆入内,在张承旨耳边低语几句。张承旨面色微凝,挥手让小吏退下,目光扫过众人:“刚得消息,草案副本已送至政事堂,吕相公亲自阅看,召吴学士前往问话。” 政事堂!宰相吕端亲自过问!室内顿时一静。谁都知道,吕端持重老成,对边防事务向来谨慎,尤不喜标新立异、靡费国帑之举。联防新制虽力求稳妥,但其中“补充经费”等项,难保不会引发吕相疑虑。 张承旨沉默片刻,道:“今日便议到此。诸位回去,将方才所议疑难与对策,各自整理成条陈,明日交来。散了吧。” 众人心事重重地散去。赵机回到自己案前,却无心思整理。他知道,草案在吴元载这一关或许能过,但在政事堂,尤其是吕端那里,才是真正的难关。若吕端反对,纵使官家有意,新制也可能夭折,或大打折扣。 他需要做点什么,至少,要为吴元载提供一些能在吕端面前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他铺开纸笔,开始梳理。不能直接为草案辩护,那显得急功近利,也超越了自身职权。或许……可以从更高的战略层面,阐述边防稳固对于当前朝廷“休养生息、稳固内政”大略的支撑作用? 他斟酌词句,草拟了一份题为《论固边安内相资之道》的短札。开篇先肯定朝廷战后“与民休息、修明内政”的方略,认为此乃“长治久安之本”。紧接着笔锋一转,指出“然北虏未靖,边烽时警,若边陲不固,则内政难安,民力难苏”。然后,他将联防新制置于“以最小代价换取边境相对安宁,为内政修明创造稳定外部环境”的框架下进行阐释:联防旨在提升既有边军效率,减少大规模征调与损耗;“补充经费”意在激发边军自身活力,减轻朝廷长期负担;其最终目的,非为求战,而在“慑敌、稳边、省费”,使朝廷能将更多资源与精力投入内政民生。 短札最后强调,新制乃“试之于一路,验之以实效”,有严密的监察与纠错机制,若效不佳,随时可止;若效佳,则可渐次推广,逐步改善整个北疆防御态势,为未来可能的“更张”积累经验、奠定基础。 通篇立足于“为内政服务”、“最小代价”、“稳妥试行”的角度,力求贴合吕端等持重大臣的思维。写完后又反复修改,直到自觉语气平和、说理充分,才小心誊抄整齐。 他没有立即交给张承旨。直到次日,听说吴元载从政事堂回来,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才寻了个由头,将短札混在其他几份关于墩台规格的普通条陈中,一并呈递上去。 随后几日,讲议所内气氛压抑,众人皆在等待政事堂的风声。赵机则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件事。他从兵部钱吏员处得知,武库司对他之前提出的关于箭矢标准化、皮甲防潮处理的建议颇感兴趣,已下文至相关作院询问可行性,并希望他能提供更详细的说明。 这是一个将理论知识转化为实际工艺的绝佳机会,虽然只是微末改进,但若真能推广,对提升军队战斗力或有裨益。赵机利用讲议所的便利,调阅了更多关于弓弩箭矢制造、皮革硝制的官方记录与匠户经验谈,结合现代材料学和标准化生产理念,草拟了两份极其详尽、步骤清晰、并附有简单示意图的《箭矢制式优化建言》和《皮甲耐久处理述略》。在文中,他刻意将许多现代原理转化为“古法新用”、“匠人经验总结”,并反复强调“所费不多、易于推行、成效可期”。 他将这两份东西也整理好,通过正规渠道提交给了兵部武库司,算是在军事技术领域又落下了一枚闲子。 这日休沐,赵机心中烦闷,信步来到汴河畔散心。秋阳和煦,河水汤汤,岸边垂柳已染金黄,画舫游船往来如织,一派太平景象。然而想到北疆未靖,朝堂争论,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 正走着,忽听前方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惊呼与男子的呵斥。抬眼望去,只见河堤边一处较为僻静的杨柳下,几名看似仆役的壮汉,正围着一架青幔小车,与车前一名丫鬟模样的少女推搡争执,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惊惶清丽的侧脸,正是苏若芷! “我家主人请苏娘子过府一叙,乃是瞧得起苏家!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一名满脸横肉的豪仆厉声道,伸手欲去抓那丫鬟。 赵机心头一紧,不及细想,快步上前,沉声喝道:“光天化日,汴河之畔,尔等欲行何事?!” 那几名豪仆被喝得一怔,回头见赵机身着绿色官袍(休沐亦未换),气度沉稳,顿时收敛了几分气焰,但仍梗着脖子道:“这位官人,此乃私事,与您无干。我家主人欲请苏娘子商议要事,这丫鬟不识抬举……” 赵机走到车前,挡在丫鬟与苏若芷之前,目光扫过几名豪仆:“商议要事?便是这般强请的规矩?苏娘子若有约,自有车驾前往;若无约,尔等在此纠缠,惊扰女眷,莫非视王法为无物?”他虽只是从八品,但官身在此,又占着理,语气自有一股威严。 苏若芷在车内已看清是赵机,心中稍定,掀帘而出,对赵机盈盈一礼:“赵官人。”然后转向那几名豪仆,语气清冷,“回去禀告贵上,苏家虽为商贾,亦知礼法。若真有要事相商,请依礼递帖至芸香阁或丰乐楼,自有管事接待。这般行径,请恕妾身难以从命,亦恐有损贵上清誉。” 那几名豪仆见赵机在场,苏若芷又态度坚决,知道今日难以用强,为首者恨恨瞪了赵机一眼,撂下句“不识好歹”,便悻悻然带着人走了。 见他们远去,苏若芷才松了口气,向赵机再次郑重道谢:“今日若非赵官人及时解围,恐生事端。妾身感激不尽。” 赵机摆摆手:“苏娘子不必客气。只是些何许人?竟敢在汴京如此行事?” 苏若芷面色微沉,低声道:“听其口音与做派,似是……京城某位宗室勋贵府上的豪奴。前些日,其主家曾派人至芸香阁,言语间对‘南北货殖联保会’颇有‘兴趣’,欲‘参股’并‘代为打理’京城事务,被妾身以‘会规初立、尚在筹议’婉拒。不想今日竟用这般手段……”她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联保会尚未正式成立,便已惹人觊觎,日后恐多是非。” 赵机心中了然。汴京城内权贵云集,看到联保会这等可能汇聚巨利的新事物,自然有人想伸手分羹,甚至巧取豪夺。苏家虽是豪商,但在权力面前,依然脆弱。 “苏娘子今后出入,还需多加小心,多带些得力人手。”赵机叮嘱道,“联保会之事,或可暂缓公开推进,待风声稍息,或寻得可靠奥援,再行不迟。” 苏若芷点头:“官人所言极是。妾身也正有此意。”她望向赵机,眼中带着几分依赖与恳切,“只是……这‘可靠奥援’,谈何容易。官场中人,非贪即惧,妾身一介商女,实难分辨。” 赵机默然。他知道苏若芷的困境,也明白她话中未尽的期盼。自己如今虽在枢密院有了些微名望,但根基尚浅,品级低微,面对宗室勋贵这等庞然大物,同样力有不逮。但看着苏若芷清丽面容上的忧色,想到她之前的才智与胆识,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 “苏娘子且宽心。”赵机缓缓道,“联保会利国利商,乃正道。邪不压正。或许……待边防新制有些眉目,朝廷对规范边贸、畅通商道更为重视之时,联保会的处境会有所不同。眼下,不妨先将重心放在完善章程、联络江南可靠商号、以及……在汴京寻找那些真正重商誉、守规矩的合作伙伴上。至于今日之事,我或可请托在巡检司的朋友,稍加留意,以防其再生事端。” 他无法承诺更多,但这已是当下能做到的极限。苏若芷听罢,眼中泛起一丝暖意,郑重敛衽一礼:“有官人此言,妾心已安。大恩不言谢,苏家记下了。” 两人又简单交谈几句,赵机目送苏若芷的马车在丫鬟和重新召集来的两名苏家护院陪同下离去,这才转身离开河畔。 秋风吹拂,汴河水波粼粼。赵机心中却无半分赏景的闲情。朝堂之争、边关之患、商场之险,如同层层阴云,笼罩在看似繁华的汴京上空。他本只想以一己之力,温和地影响这个时代,却发现自己已被卷入越来越深的漩涡。 然而,退缩已无可能。曹珝在边关的刀光剑影中前行,苏若芷在商场的明枪暗箭里周旋,自己又岂能独善其身? 他紧了紧衣袍,朝着枢密院的方向望去。草案的命运,或许很快就要揭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需要继续前行,在权力的缝隙与时代的浪潮中,寻找那一线践行理想、守护所珍视之物的可能。 东华献策,或许只是漫长征程中的一步。但步步为营,方能致千里。秋风虽凉,步履愈坚。 第二十六章暗流涌动 政事堂的审议,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涟漪尚未完全扩散,深层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数日过去,联防新制草案仍无明确消息传回。讲议所内,众人表面如常处理着其他庶务,实则都在竖起耳朵捕捉任何一丝风声。 张承旨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日只是埋头处理文书,对草案之事闭口不谈。这本身便是一种信号——事情恐怕并不顺利。 赵机那篇《论固边安内相资之道》的短札呈上去后,也如石沉大海,不见回响。他并不意外,吴元载若能以此说服吕端固然好,若不能,自己贸然追问反而落了下乘。他将精力投入到武库司交办的箭矢与皮甲改良细则完善中,力求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行、且尽可能节省工料。 这日午间,赵机在枢密院廊下偶遇了从兵部前来办事的李锐。李锐将他拉到僻静处,一脸神秘:“赵兄,有风声了!” “哦?”赵机精神一振。 “政事堂那边,争论得厉害!”李锐压低声音,“听说吕相公对草案中‘缴获提成’、‘营生贴补’等项,确实颇有微词,认为‘诱军趋利,恐坏心术,开聚敛之门’。但吴学士据理力争,言此乃‘权宜济困、激发边卒守土之志’的无奈之举,且监察严密,限于试点,若效不佳,随时可废。双方各执一词,官家似乎……尚未有决断。” 果然如此。赵机心下了然。吕端的顾虑是正统士大夫的典型思维,看重军队的“纯洁性”和政治正确,对任何可能模糊“义利之辨”的措施都持审慎乃至反对态度。吴元载则更偏向实用主义,看重解决实际问题的效果。 “除此之外呢?”赵机问。 “还有!”李锐声音更低,“听说有几位台谏官风闻此事,已经准备上书,弹劾吴学士‘变乱祖制,启将士贪墨之心’,甚至有人隐隐将矛头指向了草案的具体拟议者……赵兄,你如今在讲议所,又是吴学士提拔,可要当心些。” 赵机心中一凛。台谏风闻奏事,捕风捉影是常事,若真被盯上,虽不至于立刻有性命之忧,但麻烦必然不少,也可能影响吴元载的决策和自身前程。 “多谢李兄提醒。”赵机郑重道,“我等只是奉命办事,草案乃众人所拟,非一人之责。清者自清。” “话是这么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李锐道,“对了,还有一事。你让我留意的苏家那边,我托巡检司的兄弟暗中查了查,那日汴河畔欲行不轨的豪奴,背后似乎是……镇国节度使、检校太尉石保兴府上的人。” 石保兴!赵机眉头紧锁。此人乃开国功臣石守信之子,虽无实权,但爵位崇高,与皇室联姻,在汴京勋贵中地位显赫,且素以跋扈、贪财闻名。这样的人盯上联保会,绝非仅仅“参股”那么简单,很可能是想直接掌控,甚至侵吞。 “石府……难怪如此肆无忌惮。”赵机沉声道,“苏家可知晓?” “应该有所猜测,但未必确定。石府行事,向来不太遮掩。”李锐摇头,“赵兄,此事水深,苏家虽是豪商,恐怕也难硬抗。你可要劝劝那位苏娘子,暂避锋芒为上。” 赵机点头。与石保兴这等人物正面冲突绝非明智之举。但以苏若芷的性子,以及联保会凝聚的心血,让她轻易放弃恐怕也难。 下午回到讲议所,张承旨忽然派人来请。赵机来到值房,只见张承旨案头摊着几份文书,面色比平日更显凝重。 “赵讲议,坐。”张承旨示意,待赵机坐下,缓缓道,“联防新制草案,政事堂已有初步议定。” 赵机屏息凝神。 “吕相公原则同意于真定至定州一线试行联防新制,以固边防。”张承旨语调平直,“然,对其中‘补充经费’诸项,认为‘易滋流弊,宜加慎重’。最终裁定:准予试行,但‘缴获提成’仅限于哨探缴获,且比例降至三成,用途限于赏赐直接有功人员及本寨公用,不得挪作他用;‘营生贴补’一项……”他顿了顿,“暂且搁置,不予施行。” 搁置!赵机心中暗叹。最核心、也最具争议的激发内部活力的部分,被砍掉了。如此一来,联防新制虽然得以推行,但失去了最重要的经济激励和部分自我造血能力,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更多将依赖于朝廷的持续投入和各寨将领的自觉性。 “此外,”张承旨继续道,“台谏已有弹章,言讲议所‘臆造新法,蛊惑上官’。吴学士已代为申辩。但为稳妥计,讲议所近日需格外谨言慎行,所有文书往来、议论记录,需更加缜密。你近日所为箭矢、皮甲改良建言,乃是应兵部所请,属技术实务,倒无妨。只是其他事务,需更加注意分寸。” 这是在提醒他,也是保护他。赵机肃然道:“下官明白,定当谨守本分,不授人以柄。” “嗯。”张承旨点点头,语气稍缓,“草案虽经删改,但能得以试行,已是吴学士竭力争取之果。你之前所提诸多设想,如联防章程、信号体系等,大体得以保留。边事艰难,能进一寸,便是一寸之功。好生做事吧。” “谢张承旨教诲。”赵机行礼退出。 回到自己座位,赵机摊开一张纸,默默写下“搁置”二字。理想与现实,总是存在着落差。他并不意外,甚至早有心理准备。能在北宋这样一个高度集权、文官主导、重视“义利之辨”的体制内,推动任何带有“功利”色彩的军事改革,都必然是困难重重。吴元载能争取到试点,已经展现了其政治能量和决心。 但,仅仅如此就够了吗?没有经济激励,联防体系能持久吗?边军的积极性能被充分调动吗?他心中存疑。 或许,苏若芷那边遭遇的困境,从另一个角度提示了他:在正式的朝廷制度之外,是否还存在其他可以迂回达成目标的路径?比如,借助民间商业力量,以更灵活、更市场化的方式,为边军提供部分物资或服务?当然,这同样敏感,且必须规避“官商勾结”、“与民争利”的指责。 他需要更深入的思考,也需要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休沐日,赵机如约来到芸香阁。苏若芷似乎早料到他会来,已在内室备好茶点。她今日神色略显疲惫,但依旧从容。 “赵官人。”她亲手奉茶,“联保会之事,妾身已与家父及几位核心商号东主商议过,决定暂缓公开推进,章程完善与江南联络照旧,但汴京这边,转为低调筹备,不再主动接触新伙伴,尤其……避开某些府邸。”她显然已知道了石府之事。 “明智之举。”赵机点头,“潜龙勿用,以待时机。石府那边,我托朋友打听过,确是棘手。然其贪利忘义,行事嚣张,未必没有对头。暂且隐忍,静观其变。” 苏若芷感激地看了赵机一眼:“多谢官人为妾身费心打探。只是……”她轻叹一声,“联保会本是利众之事,却因小人觊觎而步履维艰,妾心实有不甘。” “苏娘子之心,赵某明白。”赵机缓声道,“然世间事,往往迂回方能致达。联保会利在规范商道、分摊风险、畅通货殖,此乃大势。眼下虽有阴霾,未必没有拨云见日之时。或许……待边贸之事更受朝廷重视,或边防新制推行后,对物资流通有更高要求时,联保会的价值方能真正显现。” 他将政事堂删改联防草案、搁置“营生贴补”之事,以不涉及具体人事的方式,略微透露了一些,意在说明朝廷在边事上持重保守的现状,同时也暗示,未来若有变化,联保会这类民间商业组织或许能填补某些官方力量不及的空白。 苏若芷何等聪慧,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眸微亮:“官人是说……以商补官,以民助边?” “此乃赵某妄测。”赵机谨慎道,“一切须合乎法度,顺势而为。眼下,联保会不妨先夯实根基,完善章程,积蓄信誉与实力。尤其可在江南与内地商路,小范围试行‘货纲联保’与‘风险基金’之制,积累成功范例与经验。待他日风起,自有扬帆之时。” 苏若芷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官人所言,如醍醐灌顶。是妾身之前有些心急了。不错,打铁还需自身硬。联保会若能先在江南、运河沿线做出名堂,证明其利,届时再图边贸,或可水到渠成,也让那些觊觎之辈,无从轻易下手。” 两人就如何“夯实根基”又详细讨论了一番。苏若芷提出,可以挑选几家信誉极佳、且有志于规范经营的江南丝商、茶商、米商,先组成一个小的“联保核心”,选择一条相对成熟安全的商路(如杭州至汴京漕运线),试行一套简化版的联保章程,由各家共同出资设立小规模“保金”,并聘请可靠的镖师护卫。同时,邀请一两位在江南士林中颇有清望、又通晓经济的致仕官员或名士作为“见证”或“顾问”,以增公信。 赵机对此深表赞同,并从契约文书、纠纷仲裁、账目公开等方面补充了一些建议。他感到,与苏若芷商议实务,思路往往能碰撞出新的火花,她的实践智慧常能弥补自己理论推演的不足,而自己的宏观视野和制度思维,也能为她提供新的方向。 末了,苏若芷从案下取出一只扁长的木匣,推至赵机面前:“官人屡次相助,妾身无以为报。此乃家中所藏一柄旧剑,虽非神兵利器,但锻造精良,锋刃犹存。妾身一介女流,留之无用。官人身在枢府,参赞军务,或可置于书房,以作镇纸,亦提醒居安思危之意。” 赵机打开木匣,只见一柄连鞘长剑静静躺在素锦之上。剑鞘乌黑古朴,并无装饰,但触手温润,显是上好木材。他轻轻拔剑出鞘半尺,剑身呈现一种沉黯的青色,刃线笔直,寒气隐现,靠近护手处有两个古篆铭文,依稀可辨为“守正”。剑身保养得极好,毫无锈迹。 这礼物比书画更为厚重,也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赵机心中微动,看着苏若芷清澈而隐含深意的眼眸,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苏娘子厚赠,赵某……却之不恭。此剑名‘守正’,恰合我心。必当珍视。” 苏若芷见他收下,唇角漾开一抹清浅而真切的笑意,如春花初绽,让赵机有一瞬间的失神。 离开芸香阁时,暮色已深。赵机抱着剑匣,走在渐渐亮起灯火的街市。联防草案的删改,联保会面临的威胁,与苏若芷之间日渐微妙的情谊……种种思绪交织心头。 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条越来越复杂的道路上。朝堂的暗流,商场的险恶,边关的烽烟,乃至内心悄然滋长的情愫,都需要他小心翼翼地平衡与应对。 然而,怀中的剑匣传来沉甸甸的质感,仿佛在提醒他“守正”二字。无论前路如何暗流涌动,守住本心,坚持做正确且可行之事,或许便是破局的关键。 秋风起,卷起几片落叶。赵机抬头,望向北方深沉的夜空。那里,新的联防体系即将在删改后试行;身边,新的商业力量正在困境中孕育。而他,将继续在这暗流涌动的汴京城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为那看似遥远的目标,铺垫一块又一块坚实的基石。路虽漫漫,其志不迁。 第二十七章秋实微寒 联防新制草案虽被删改,但终究获得了“试行”的许可。枢密院与兵部、河北路经略司的行文很快下发,真定府至定州一线的边军开始陆续接到命令,着手整备烽堠、厘定防区、操练新的联络信号。讲议所的任务也随之转向:从政策设计转为跟踪试行情况、收集反馈、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问题。 张承旨将讲议官们分为两组,一组负责对接河北路报回的文书,整理试行初期遇到的困难与建议;另一组则继续研究其他边防议题,以备咨询。赵机被分在前一组,这让他有机会接触到第一线的实际情况。 最初的反馈文书陆续送达。多是些琐碎问题:某处烽堠年久失修,修缮物料不足;相邻两寨对防区边界一处丘陵的归属有分歧;新定的旗语在雨天辨识困难;快马传令兵数量不足,疲于奔命……也有积极的消息:明确了联防职责后,各寨巡哨力度明显加强,几股试图渗透的辽军游骑被提前发现并击退;统一信号后,遇警时周边寨堡的反应速度确有提升。 赵机仔细每一份文书,将其分类、摘要,并与同僚讨论可能的解决方案。对于物料不足,他建议可否允许该寨在“不得与民争利”前提下,就近采伐官山木石,或以其部分“哨探缴获提成”折算抵扣;对于防区争议,提议由该路经略司派员实地勘定,明确标记;对于旗雨辨识问题,则补充建议辅以特定节奏的锣声…… 这些建议大多中规中矩,重在解决具体问题,不触及敏感的经济激励,因此很快得到张承旨认可,整理后发往河北作为参考。工作虽琐碎,但赵机乐在其中。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思考真正落到了实处,哪怕只是细枝末节。 兵部武库司对他提交的箭矢、皮甲改良述略也给予了回复,认为“颇有见地,可酌情于南北作坊及真定等大州作院小范围试制比对”。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意味着他那些基于现代理念的细微技术改良,至少得到了专业部门的初步认可。他特意将回复文书誊抄了一份,小心收好。 日子在案牍与秋风中悄然流逝。这一日,赵机正在整理一批关于联防寨堡冬季防寒物资储备情况的文书,忽有小吏来报,说吴学士召见。 来到吴元载值房,只见这位枢密重臣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叶子几乎落尽的梧桐。听到赵机行礼,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倦色,但目光依旧清锐。 “赵讲议,坐。”吴元载示意,自己也回到案后坐下,“讲议所近日所呈试行反馈及应对建议,本官看了。条理清晰,应对务实,甚好。” “谢学士肯定,此乃张承旨与诸位同僚协力之功。”赵机谦道。 吴元载摆摆手:“本官今日唤你来,另有一事。”他取过案头一份略显陈旧的卷宗,“此乃去岁北伐时,随军转运使司的部分账目抄录,涉及大量粮秣、药材、军械的临时采买与损耗。战后一直未能彻底理清。如今朝廷度支紧张,需核清旧账,以备审计。此事繁杂,且涉及诸多军中人事,颇为棘手。张承旨举荐你,言你心细善算,且于钱粮勾稽有经验。本官意欲将此卷宗交你牵头梳理,限期两月,可能办妥?” 赵机心中微动。这显然是一项重要的实务考验,若能办得漂亮,不仅能进一步展现能力,也能接触到更多北伐战役的后勤细节,甚至可能发现一些值得总结的经验教训。当然,风险也不小,涉及军中将吏,盘根错节。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仔细梳理,按时呈报。”赵机没有犹豫,郑重应下。 “嗯。”吴元载将卷宗推过来,“所需人手,可自讲议所或向度支司借调,报予张承旨即可。记住,账目核查,首重证据,遇有疑点,需多方印证,不可轻下断语。尤其涉及将领支用,更需谨慎。若有重大发现或难决之处,可直接报我。” “下官明白。”赵机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卷宗,知道这既是信任,也是重担。 回到讲议所,赵机向张承旨禀明了新任务。张承旨并无意外,只道:“吴学士既委以此任,你便放手去做。讲议所这边,联防反馈之事可暂交他人。所需人手,我可与度支司协调。” 赵机不敢耽搁,立刻开始翻阅卷宗。内容果然庞杂,时间跨度近半年,涉及从汴京出发至幽州城下、再到溃败南返整个过程中,各军临时采购粮草、药品、牲畜、乃至雇佣民夫车辆的记录。账目混乱,格式不一,许多只有简单品名和总价,缺乏详细来源、单价、经手人信息,更有大量“途中损耗”、“遇敌损毁”、“不得已弃置”等模糊记载。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赵机首先从度支司借调了两名精通旧账梳理的老吏,又请张承旨协调,从三司勾院临时调用了一名曾参与战后账目初核的书记。四人组成小组,先按时间线和行军路线,将散乱账目重新排序、归类。 工作枯燥且压力巨大。赵机需要不断查阅当时的行军日志、粮官记录、将领奏报等辅助文件,试图还原每一笔非常规开支的背景。他发现许多“损耗”记录集中在溃退阶段,数额巨大,但原因含糊;也有一些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价,却无合理解释。 他牢记吴元载“谨慎”的嘱咐,对疑点只做标记、罗列证据、提出几种可能性的分析(如正常损耗、管理不善、紧急情况下的溢价、甚至可能存在虚报),而不妄加结论。涉及具体将领的支出,更是反复核对相关时间该将领所部位置、任务与奏报内容,力求客观。 这日,他正核对到一批在撤退途中“因道路泥泞、车辆损坏而不得已弃置”的箭矢与药材记录,发现丢弃地点、数量与当时该部将领上报的“且战且退、箭矢将尽”情况存在矛盾。他特意调阅了该部前后几日的行军记录和零星战报,发现所谓“且战且退”只有一次小规模接触,敌军不过数十游骑,似乎不足以耗尽如此数量的箭矢。 这是一个值得深挖的疑点。赵机将相关文书单独整理出来,附上自己的比对分析和疑问,准备作为“待查事项”列入最终报告。他知道,这种事情可能涉及将领的决策失误、甚至是刻意夸大困难以掩饰其他问题,必须极其慎重。 工作间隙,赵机也会关注联防试行的新消息。随着冬季临近,边地苦寒,各寨对于防寒物资的需求更加迫切,一些寨堡开始尝试利用允许的“营生”(如编织冬衣、收集柴草)来贴补,虽规模有限,但也算是在被搁置的“营生贴补”大框架下,一点小小的、自发的变通。赵机将这些情况也记录下来,作为观察边军实际应对能力的素材。 休沐日,赵机终于抽出时间,带着苏若芷所赠的“守正”剑,去寻访城中一位有名的工匠,为剑配一个合适的剑架,以便置于书房。行至马行街附近,却见前方一阵骚动,人群聚集,指指点点。 挤过去一看,只见街边一处门面颇为气派的绸缎庄前,几名衙役打扮的人正与店家伙计争执,柜台被翻得乱七八糟,掌柜模样的人脸色惨白,连连作揖。旁边停着一辆青幔小车,帘幕低垂,但赵机一眼认出,那是苏家的马车。 “官差办案,闲人退散!”为首的班头喝道,“有人告发‘苏记绸缎庄’以次充好,欺诈主顾,更是违禁夹带私货!现有苦主与赃物在此,尔等还敢阻拦?” 赵机心头一沉。苏记绸缎庄,正是苏家在汴京的重要产业之一。这“以次充好”的罪名可大可小,“违禁夹带”更是可轻可重。看这架势,显然来者不善。他目光扫过那辆马车,只见车帘微微掀开一角,苏若芷的贴身丫鬟正焦急地向外张望,对上赵机的目光,像是看到救星,连忙缩回去禀报。 很快,车帘再次掀开,苏若芷在丫鬟搀扶下走下马车。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袄裙,面色沉静,并无惊慌,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寒霜。她先对那班头盈盈一礼:“差官大哥,妾身苏氏,乃此店东主。不知小店所犯何事,劳动各位官差?若有误会,还请明示,苏家定当配合查清。” 那班头见主家是个年轻女子,气焰更盛几分,斜睨道:“误会?苦主在此,赃物在此,岂容你狡辩!来人,先将这掌柜和一干涉事伙计锁了,店铺封了,待回衙门细细审问!” “且慢!”苏若芷声音提高,依旧清晰镇定,“差官既要拿人封店,可有开封府签发的缉拿文书?苦主何在?所谓赃物,又为何物?光天化日,仅凭一面之词便要锁拿良民、查封店铺,恐怕于法不合吧?” 班头被她问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你这妇人,好生刁滑!文书自然有,回衙门你便看到!苦主便是这位!”他指着一个缩在衙役身后、穿着体面但眼神闪烁的中年男子,“至于赃物——”他从手下那里接过一匹看似寻常的绸缎,猛地抖开,“这‘吴绫’之中,夹织了只有官服才许用的金线纹样!这不是违禁夹带是什么?还有这些,”他又指着柜台几匹颜色鲜艳的锦缎,“色泽如此妖艳,必是用了违禁的染料!不是以次充好、欺诈顾客是什么?” 赵机在一旁看得分明。那金线纹样极其细微,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至于染料是否违禁,更非一眼可断。这分明是罗织罪名,刻意找茬。联想到石保兴的威胁,此事背后是谁在指使,昭然若揭。 苏若芷显然也看出了端倪,她盯着那匹所谓的“夹金吴绫”和几匹锦缎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差官所言,妾身不敢苟同。此匹吴绫乃本店上月自江南苏氏工坊按常例进货,纹样为常见的‘缠枝莲’,绝无官用金线样式,差官所言纹样,或许是光线角度的错觉。至于这几匹锦缎,所用染料皆为江南官府许可、市面通行的合规之物,皆有进货凭据与匠户保书。差官若不信,妾身可立刻命人取来账册、凭据与保书,并请精通织染的匠作师傅前来当场验看。若无实证,仅凭猜测便要拿人封店,妾身虽是一介商女,也要到开封府衙、乃至御史台,问个明白!” 她语气铿锵,目光直视那班头,毫无惧色。周围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显然觉得苏若芷言之有理,衙役行事过于蛮横。 班头被她气势所慑,又见围观者众,若真当场验看,万一出了岔子,自己也难交代。他眼珠一转,色厉内荏道:“哼!巧言令色!证据确凿,岂容你抵赖!今日且不与你纠缠,待回衙禀明上官,自有定夺!我们走!”说罢,竟不敢再提拿人封店,带着手下和那“苦主”,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苏若芷看着衙役离去方向,袖中双手紧握,指节微微发白。她转向周围人群,敛衽一礼:“今日小店之事,惊扰各位街坊,妾身在此赔罪。苏记经商,向来诚信为本,绝无作奸犯科之事。日后还需各位乡亲多多帮衬。”态度从容大方,赢得一片赞许之声。 待人群散去,苏若芷才转身,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赵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感激,低声道:“赵官人……方才,多谢你在此。” 赵机摇摇头:“我并未做什么。是苏娘子应对得当,据理力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事……恐非偶然。” 苏若芷眼神一黯,微微点头:“妾身明白。石府……这是第二次了。上次不成,此次变本加厉,竟动用官府力量,罗织罪名。”她咬了咬唇,“他们这是要逼我就范,或是彻底搞垮苏家在汴京的产业。” “苏娘子打算如何应对?”赵机问。 “账册凭据,匠作保书,妾身立刻命人整理齐全,送往开封府备案陈情。同时,会修书给家父,请其在江南设法,看能否通过其他途径,向石府递话施压。”苏若芷思路清晰,但眉间忧色不减,“只是……石府势大,开封府也未必全然公正。今日虽暂退,难保没有下次。” 赵机沉思片刻,道:“苏娘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日之事,对方以‘违禁’、‘欺诈’为名,看似官府出面,实则仍是私怨借公器。你备齐证据陈情,是正理。此外……或许可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苏若芷疑惑。 “对方既以‘违禁’、‘欺诈’攻讦,苏家不妨主动将自身经营置于更公开、更透明的监督之下。”赵机缓缓道,“譬如,可否邀请汴京士林中素有清望、且通晓工商之事的名流耆老,定期至苏家主要店铺巡视、品鉴?或可主动与市舶司、开封府相关曹司建立更顺畅的沟通渠道,定期报备重要货品来源、工艺、价格?甚至……可尝试将联保会‘明规则、强保障’的理念,部分应用于自家店铺管理,设立‘货品溯源’、‘价格公示’、‘瑕疵担保’等章程,张贴于店门,请顾客监督。” 他顿了顿,看着苏若芷:“如此,虽不能完全杜绝小人构陷,但可极大提高其诬告的成本与风险。清白自守,更要让人看得见清白。且若能得士林清议些许好感,或能在舆论上稍占主动。” 苏若芷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疲惫之色稍减:“官人此议……甚妙!以公开透明,对阴谋构陷;以清誉信誉,对权势欺压。妾身怎就没想到?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示之以正!好,妾身回去便与管事们商议,尽快施行!” 她望向赵机,眼中感激更甚,还掺杂着一种遇到知己与依靠的复杂情绪:“官人今日不仅在场助威,更为妾身指明应对之策。此恩此情,苏家铭记五内。” “苏娘子言重了。”赵机道,“不过是些浅见。商场如战场,苏娘子还需多加保重。” 离开马行街,赵机心情却并不轻松。石保兴的步步紧逼,说明苏家已成了某些权贵的眼中钉。自己今日所提建议,或许能帮苏若芷暂时稳住阵脚,但根本问题并未解决。在这个权力至上的时代,没有足够的力量,清白与财富都可能成为原罪。 他怀中的“守正”剑似乎更沉了些。守正,不仅需要内心的坚持,更需要应对外部风雨的智慧与力量。苏若芷在商场上面临的困局,某种程度上,也是自己在这个时代推行理念所遇阻力的缩影。 秋阳西斜,寒意渐浓。赵机加快脚步,走向甜水巷。北伐旧账的梳理、联防试行的跟踪、苏家危机的应对……千头万绪,都需要他冷静面对。秋实虽已收获,但冬日的严寒,或许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坚韧,才能在这微寒的时局中,守护住那些微小却珍贵的成果与希望。 第二十八章岁末盘点 秋意更深,汴京的寒风开始有了凛冽的味道。枢密院讲议所内,炭盆早早地生了起来,驱散着窗棂缝隙渗入的寒意。赵机领衔的北伐旧账梳理工作,已进行了一月有余,厚厚的卷宗被分门别类,疑点与待查事项逐一标出,形成了一份条理清晰的初核报告。 这日,他将报告呈递张承旨过目。张承旨仔细翻阅了那份凝结了四人小组心血的文档,尤其关注赵机用朱笔谨慎标注的若干“待查事项”与“矛盾之处”。良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梳理得甚为清楚。”张承旨语气中带着肯定,“尤其是这几处时间、数量与战报记录的矛盾,指出的很是时候。此事牵扯不少军中旧人,须得极为慎重。你这份报告,以罗列证据、提出疑问为主,不加妄断,分寸把握得不错。我会转呈吴学士。” “谢张承旨。”赵机心中微定。他知道,这份报告很可能不会立刻引发什么波澜,但至少为朝廷厘清了一部分糊涂账,也为自己在吴元载那里积累了更务实的印象。 “另外,”张承旨话锋一转,“真定府那边最新送来的联防试行季报,你也看看。”他递过另一份文书,“尤其是关于曹珝所部在涿州北面活动的部分。” 赵机连忙接过。季报显示,联防新制推行近两月,各寨协同与预警能力确有提升,小股辽骑渗透的成功率下降。但问题同样突出:朝廷拨付的专项经费(主要用于烽堠修缮、传令兵津贴)杯水车薪,许多寨堡不得不挪用部分原本就紧张的日常粮饷来维持联防运转,士卒怨言渐起;冬季防寒物资普遍不足,虽允许的“营生”略有贴补,但远不能满足需求。 而关于曹珝所部,报告则专门列出一段:曹珝以北面巡防使之职,依托其早先建立的屯垦寨堡为基点,将联防范围向北拓展了二十余里,设立了数个隐蔽的前出哨所。他利用“哨探缴获提成”的有限政策,激励麾下斥候积极活动,不仅有效监视了固安辽军动向,还数次成功伏击辽军小股游骑,缴获了一些马匹、皮甲和兵器。曹珝将这些缴获部分赏赐有功者,部分用于补贴前出哨所的开销,并修缮加固了屯垦寨堡的工事。报告评价其“用命敢战,善用地利,虽偶有逾矩(指轻微超出规定范围的主动出击),然于防务实有裨益”。 看到这里,赵机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曹珝果然是个能将政策用到极致的人,在删改后的框架下,依然最大限度地发挥了主动性和创造力。他的成功,是对联防理念的强有力支撑,也让自己那些被搁置的“补充经费”设想显得更加必要。 “曹巡防使确是干才。”张承旨似乎看出了赵机的想法,淡淡道,“他的做法,证明了即便没有‘营生贴补’,只要将领用心,士卒用命,有限的激励也能激发可观的战力。当然,这也反衬出其他一些寨堡的……惰性。”他指了指报告其他部分那些抱怨经费不足、防寒困难的内容。 赵机明白张承旨的意思。曹珝的成功是个例,依赖于其个人能力与早期打下的基础。对于大多数普通边军而言,缺乏足够的经济激励和物资保障,联防的积极性能维持多久,确实存疑。 “下官以为,曹巡防使之例,或可摘要整理,作为联防新制‘人尽其才、地尽其利’的正面范例,呈送上官参考。”赵机建议道,“同时,各寨反应的物资短缺问题,亦需重视。是否可请河北路经略司,酌情从本路常平仓或羡余中,调拨部分御寒衣物、柴炭,以解燃眉之急?” “嗯,可一并写入呈文。”张承首点头,“吴学士近期可能会就联防试行成效,向官家进言。这些正反两方面的情况,都需如实反映。” 带着新的任务离开张承旨值房,赵机感到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但方向更加明确。他需要将曹珝的经验提炼升华,也要将普遍性的困难客观呈现,为吴元载争取更多支持提供依据。 休沐日,赵机依着之前的约定,带着配好乌木剑架的“守正”剑,前往芸香阁。自马行街风波后,他与苏若芷已近半月未见,只闻说她依计而行,正在积极推行店铺的“公开透明”之策。 来到芸香阁,赵机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店门口醒目处新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货品溯源、价格公允、瑕疵包退”等承诺条款,并附有简单的流程图。店内书架更加整洁,分类也更细致,还专门设了一处“新书荐读”和“江南工坊织染样品展示”的区域,甚至有两位看起来像是读书人模样的老者,正坐在特设的茶座上翻看书稿,与伙计低声交谈。 伙计见是赵机,立刻恭敬地将他引入内堂。苏若芷正在书房核对账目,见赵机到来,放下手中账簿,起身相迎。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襦裙,外罩银鼠皮比甲,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好,眼眸中的疲惫被一种沉静的锐气所取代。 “赵官人。”苏若芷敛衽一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匣上,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官人请坐。” 赵机将剑匣放在一旁茶案上,道:“前日寻匠人配了剑架,今日特携来,一是完璧归赵,二是……向苏娘子致歉,日前马行街之事,未能帮上什么忙。” 苏若芷轻轻摇头,亲自为赵机斟茶:“官人此言折煞妾身了。那日若非官人在场,又出谋划策,妾身恐怕难以如此从容应对。官人所提‘以公开透明对阴谋构陷’之策,妾身与家父及几位管事商议后,已在汴京三处主要店铺试行。”她指了指外面,“芸香阁是其一。另还请托了两位致仕的翰林学士和一位在士林中素有清望的老织造,不定期来店中巡视品鉴。账目凭据也已整理成册,送了一份至开封府相关曹司备案。” “效果如何?”赵机问。 “短期之内,那些宵小之辈确实收敛了许多。”苏若芷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冷意,“石府那边,暂时没了动静。开封府收到我们的备案文书后,也再无衙役上门滋扰。店铺生意,因这‘公开’之举,反引得一些注重信誉的士绅官宦人家更愿光顾,近几日营业额竟有提升。”她顿了顿,语气转沉,“只是,家父从江南来信,言石府有人放话,说苏家‘不识抬举’,‘早晚要知晓厉害’。这平静,怕是暂时的。” 赵机默然。石保兴这等权贵,绝不会轻易罢手。暂时的退却,或许只是在酝酿更毒辣的手段,或等待苏家露出破绽。 “苏娘子已做到仁至义尽。”赵机缓缓道,“既如此,更需内外稳固。江南根基不可动摇,汴京这边,除了公开示诚,或也可尝试广结善缘,尤其是……那些与石府并非一路,甚至有所龃龉的官宦或勋贵之家。未必需要深交,但若能得些口头上的声援或关键时刻的信息,亦是助力。” 苏若芷若有所思:“官人所言,妾身记下了。只是这般攀附结交,非苏家所长,也需机缘。”她看向赵机,眼中带着探询,“官人在枢府,耳目灵通,不知可知晓,朝中有哪些人物,对石保兴行事……不甚认同的?” 赵机苦笑:“下官职微言轻,于这等高层恩怨,所知有限。不过,石保兴倚仗父荫,行事骄横,贪财跋扈,在朝中清流与部分较为自律的勋贵中,风评确实不佳。但其毕竟爵高位显,又与皇室联姻,等闲无人愿正面招惹。”他想了想,“或许,可从其政敌或利益冲突者入手,慢慢打探。此事急不得,且需万分谨慎。” 苏若芷点头:“妾身明白。此事从长计议。”她将目光转向剑匣,“这剑,官人既已配好剑架,便请留在身边吧。‘守正’二字,与官人心志相合,置于案头,亦可时时自省。留在妾身这里,倒是埋没了。” 赵机见她说得诚恳,也不再推辞:“如此,便再谢苏娘子厚赠。”他顿了顿,“听闻‘南北货殖联保会’在江南已有小范围试行?” 提到这个,苏若芷眼中光彩重现:“正是。家父联络了五家素来信誉卓著的丝茶米商,在杭州至镇江一段漕运线上,试行‘货纲联保’。由五家共同出资设立‘保金’,雇佣可靠的镖局押运,并请了两位致仕的转运司老吏作为见证。首次试行三批货物,皆平安抵达,损耗低于往常,各家均表满意。章程也在试行中不断完善。”她语气中带着自豪,“虽只是小试牛刀,但证明了此路可行!待时机成熟,便可扩大规模,甚至……尝试与边贸结合。” “恭喜苏娘子!”赵机由衷赞道。苏若芷的行动力与成效,再次让他刮目相看。这民间自发形成的商业合作与风险分担机制,其意义或许远比想象中深远。 “这都多亏了官人当初的点拨。”苏若芷微微低头,脸上掠过一丝红晕,随即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联保会章程,想请官人赐名,并作一篇简短的序引,阐明其‘明规则、通货殖、共风险、利家国’之宗旨,不知官人可否应允?” 赵机一怔。为商业行会章程题名作序,这在此时代并不多见,尤其是他这样的朝廷官员,更容易惹来非议。但看着苏若芷期待而坦诚的目光,想到联保会背后蕴含的规范市场、分摊风险、促进流通的积极意义,他心中那股推动变革的念头再次涌动。 “苏娘子信任,赵某敢不从命?”赵机沉吟道,“只是序引内容,需仔细斟酌,既要阐发其利,又需合乎士林文风,避免过于直白言利。题目……或可称为《南北货殖联保互助公约序》?” “《公约序》……甚好!”苏若芷眼中光彩更盛,“那便劳烦官人了!” 两人又就序引的大致内容交流了意见,直到暮色降临。临别时,苏若芷忽然道:“再过些时日便是腊月,家父有意在丰乐楼设一雅集,邀请江南来京的几位故交,以及汴京一些通晓经济、为人方正的名士,品茶赏梅,亦算是为联保会江南试行成功小贺。不知……官人可否拨冗赏光?”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赵机略一迟疑。参加这样的商人雅集,与他目前的身份有些敏感。但想到这是深入了解宋代商业精英网络、观察苏家影响力的机会,或许也能为联保会的理念做些许无形的背书,他便点了点头:“若届时公务得暇,定当前往叨扰。” 苏若芷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那妾身便恭候官人大驾了。” 抱着剑匣回到甜水巷,赵机将其郑重置于书案一角。“守正”二字在烛光下隐隐生辉。回顾这数月,北伐旧账梳理初见成果,联防新制在曲折中试行,曹珝在边关开辟新局面,苏若芷在商场抗住压力并推动创新……自己似乎在这时代的经纬中,渐渐织出了一些虽细微却坚韧的丝线。 然而,石府的阴影未散,朝堂的争论未歇,边关的寒冬正厉。岁末盘点,有收获,亦有隐忧。 他铺开纸笔,开始为《南北货殖联保互助公约》起草序引。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沉静而专注的面容。他知道,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那个更宏大、也更艰难的目标,增添一块或许微不足道、但方向正确的基石。寒冬虽至,但心中那点星火,因着这些坚实的“盘点”,反而燃烧得更加笃定。前路漫漫,守正而行,虽缓必至。 第二十九章丰乐雅集 腊月将尽,汴京城中过年的气氛日渐浓厚。街市上货摊琳琅,采办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各色应景的桃符、门神、年画早早摆了出来,连空气中都仿佛飘着饴糖和油炸果子的甜香。然而枢密院内,依旧是一派沉肃气象,仿佛与墙外的喧嚣隔绝。 北伐旧账的梳理报告呈上后,吴元载亲自召见了赵机一次。在那间熟悉的书房里,吴学士将报告仔细翻阅了几处关键疑点,并未立刻评价,只问了几个关于证据链和比对方法的细节问题。赵机一一据实回答。末了,吴元载放下报告,看着赵机,缓缓道:“此事牵连甚广,非一时可决。然你能于芜杂账目中理出脉络,指出关窍,且言辞谨慎,不妄加揣测,殊为不易。这份东西,先留在本官这里。” 没有褒奖,也没有批评,但赵机能感觉到,这份扎实的工作进一步巩固了吴元载对他的信任。“下官分内之事。”他恭敬回应。 “嗯。”吴元载话锋一转,“近日朝中对边事议论又起。有人以曹珝涿州之事为例,言边将若能因地制宜、用心战守,即便无额外厚饷,亦可建功。亦有人言,曹珝所为,实因原有‘缴获提成’之策尚存一线,若全然仰赖朝廷拨付,断难如此主动。两派各执一词。”他目光深邃,“你以为如何?” 赵机心念电转,知道这是在考校他对边防政策的深层理解,也是在探询他对当前争论的看法。他沉吟片刻,谨慎道:“回学士,下官以为,曹巡防使之功,首在其人勇毅善谋、士卒用命,亦赖其早先屯垦所积之地利人和。‘缴获提成’之策,虽有激励,然仅为辅助。若全然无此策,以曹巡防使之能,或仍能有为,但势必更为艰难,且恐难推广至他处。”他顿了顿,继续道,“边事如医病,需标本兼治。良将精兵为‘本’,如人之元气;钱粮激励为‘标’,如药石辅助。元气充沛者,稍施药石便可痊愈;元气不足者,则需更精心调治。朝廷新制,意在培元固本,然若全然忽视药石之助,恐事倍功半。” 他将曹珝的成功归因于主客观条件的结合,既肯定了人的作用,也委婉指出了经济激励的必要性,且用“培元固本”与“药石辅助”的比喻,既符合士大夫话语体系,又暗合了吴元载务实的思路。 吴元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良久,才道:“培元固本……药石辅助……此言倒也有趣。边事艰难,确需多方筹谋。你且退下吧。” 从吴元载处出来,赵机知道,关于边防政策的争论仍在继续,且已将自己卷入其中。他需要更加谨言慎行。 腊月廿三,小年。苏若芷遣人送来请柬,丰乐楼雅集定在腊月廿五午后。请柬素雅,字迹娟秀,除了时间地点,只简单写着“品茗赏梅,共话江南风物”。 廿五日晌午过后,赵机换了身半新的深青色常服,外面罩了件挡风的灰鼠皮斗篷,步行前往丰乐楼。酒楼今日似乎被包下了部分场子,比平日清静许多。伙计显然是得了吩咐,见赵机到来,立刻殷勤引路,直上三楼一处最为轩敞的临河暖阁。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寒气。几扇巨大的雕花窗敞开着,正对汴河,河上薄冰初凝,仍有船只破冰而行,远景是铅灰色的天空与汴京城错落的屋脊。阁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新裱的江南山水与寒梅图,角落香几上青铜兽炉吐出袅袅青檀香气。已有十余人先到,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赵机一眼便看见苏若芷。她今日穿了一身喜庆又不失清雅的妃色绣折枝梅纹锦袄,下配月华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支素雅的珠花和一支点翠梅花簪,正含笑与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交谈。那老者身穿赭色道袍,气质儒雅,赵机觉得有些眼熟,略一思索,想起似乎在芸香阁见过,是苏若芷请来“巡视品鉴”的致仕翰林之一。 见赵机进来,苏若芷眸中一亮,向老者告了声罪,便迎了上来:“赵官人来了!路上风雪可大?”她语气轻快,带着主人家的热情。 “苏娘子,有劳挂心,雪不大。”赵机拱手还礼,将斗篷解下交给旁边的侍女。 苏若芷引着他,向暖阁内众人介绍:“诸位,这位是赵机赵官人,如今在枢密院供职,博闻强识,于经济边防皆有所得,亦是妾身之良师益友。” 众人纷纷见礼。赵机也趁机观察。在场约十五六人,大半是商人打扮,衣料华贵,气质精干,有几位一看便是久居汴京的坐商,言谈间带着京城特有的圆滑;另有四五人则风尘仆仆,口音带着明显的江南软语,应是刚从南方来的行商或商号主事。此外,便是三位文士模样的人,除却那位致仕翰林,还有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士人,以及一位看起来较为年轻的儒生,气质都有些不同流俗。 苏若芷一一为赵机介绍。果然,那几位江南来客,皆是参与了“货纲联保”试行的丝商、茶商、米商东主或重要管事,姓氏各异,但言谈间对苏若芷颇为尊重,称其为“苏小娘子”或“若芷侄女”。那三位文士,致仕翰林姓程,曾官至礼部侍郎;清癯士人姓陆,是江南有名的学者,虽无功名,但著述颇丰,尤其精于地理与物产;年轻儒生姓沈,是程翰林的学生,刚中举人,对“经世致用”之学有兴趣。 介绍完毕,众人重新落座。侍女奉上热茶和各色江南细点。程翰林捻须笑道:“老夫致仕多年,久不闻窗外事。今日蒙苏小娘子相邀,得见江南俊杰与汴京干才,更闻‘货殖联保’之新事,耳目一新啊。” 一位姓林的杭州丝商立刻接话:“程老大人过奖。我等商人,不过求个买卖平安,财货通达。此番联保试行,全赖苏公与若芷侄女牵头,订立章程,明晰权责,更请程老、陆先生这般清望之士见证,方使我等放心将大宗货物托付。试行两月,损耗大减,纠纷几无,实乃互利共赢之举。”他言辞恳切,显然对联保会颇为满意。 陆先生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道:“《易》云:‘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商道畅通,实关民生国计。然自古以来,商旅风险难测,盗匪、天灾、官吏盘剥,皆可为患。今有联保互助之议,集众之力,共担风险,虽为商贾之术,然其中蕴含的‘守望相助’、‘信义为先’之理,却与圣贤之道暗合。”他是学者,自然要从经典中为商业行为寻找依据。 苏若芷适时道:“陆先生所言甚是。联保之要,便在‘信义’与‘规矩’。妾身与诸位叔伯商议拟定的《联保互助公约》,便是想将这两条落到实处。”她说着,示意侍女将几份装订整齐的册子分发给在座诸位,“此乃公约草本,今日雅集,亦是借此机会,请程老、陆先生、沈公子,以及赵官人,不吝指正。” 册子传到赵机手中,他翻开一看,正是自己日前润色作序的那份《南北货殖联保互助公约》。序文已被工整抄录在首页,其后是详细的章程条款,包括联保范围、会员权利义务、保金筹集与管理、风险认定与赔付流程、纠纷仲裁等等,条分缕析,甚为完备。 程翰林戴上眼镜,仔细看了序文和前面几条,点头道:“这序文写得不错,立足‘通有无、均险易、利家国’,格局不小,文辞也雅驯。章程条款,老夫虽不通商贾细务,但观其逻辑严密,权责清晰,可见用心。”他看向赵机,“赵官人此文,颇见功力。” 赵机连忙谦辞:“程老过誉。晚辈只是略尽绵薄,将苏娘子与诸位商界贤达的共识略作整理。章程之要,在于可行、可信,此皆苏娘子与诸位实践之功。” 那位年轻举人沈公子则对章程中关于“风险基金”管理和“第三方见证仲裁”的条款格外感兴趣,问了不少操作细节,苏若芷和几位江南商人都耐心解答。显然,这位沈举人对实务颇有探究之心。 众人品茶讨论,气氛融洽。话题渐渐从联保会本身,扩展到南北物产差异、漕运利弊、乃至边地榷场贸易现状。几位江南商人抱怨北地边贸关卡多、税重且不稳定,辽人又时加骚扰,风险太高,利润虽厚,却非寻常商贾敢轻易涉足。 赵机静静听着,偶尔在涉及边防或朝廷规制时,才谨慎地插言几句,多是介绍既有制度,并不妄议。但他能从商人们的言谈中,深切感受到他们对规范、稳定、可预期商业环境的渴望,这也让他对自己推动的一些理念(如明规则、强保障)更有信心。 正当众人谈论热烈时,暖阁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丰乐楼的管事躬身进来,走到苏若芷身边,低语了几句。苏若芷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对众人歉然一笑:“诸位叔伯、先生稍坐,妾身有些俗务,去去便回。”说完,便随着管事快步离去。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程翰林微微蹙眉,与陆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位江南商人也露出些许疑虑。赵机心中一动,隐约觉得可能与石保兴有关。 果然,不过一盏茶功夫,苏若芷便回来了,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的寒意却瞒不过细心之人。她先向众人告罪,然后轻描淡写道:“无甚大事,不过是楼下有些琐碎纠纷,掌柜处置不当,扰了诸位雅兴。” 然而,她刚落座不久,暖阁外走廊便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似乎有人正朝这边走来,且毫不掩饰。 “……听说今日这丰乐楼,有江南来的豪商雅集?本公子倒要见识见识,是何等人物!”一个略显轻浮倨傲的青年声音响起。 暖阁门被不客气地推开。一名约莫二十出头、身穿华贵紫貂裘、头戴金冠的年轻公子,带着四五名豪奴,大剌剌地闯了进来。这公子面色虚白,眼带浮肿,一看便是酒色过度之徒,但眉眼间的骄横之气却毫不掩饰。他目光扫过暖阁内众人,在几位江南商人身上略作停留,露出不屑,最后定格在苏若芷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自以为风流的笑容:“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苏小娘子在此做东。怎么,宴请这些……南边来的客人,也不通知本公子一声?莫非是瞧不起我石某人?” 石某人!赵机心中一沉。果然是石保兴府上的人,看这年纪气派,多半是其子侄辈。 暖阁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程翰林面沉如水,陆先生眉头紧锁,沈举人则有些无措地看着老师。几位江南商人更是面色发白,他们久闻汴京权贵跋扈,不想今日竟撞个正着。 苏若芷缓缓起身,面色平静,向那石公子敛衽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原来是石公子大驾。妾身今日宴请几位江南故旧与师长,品茶闲谈,皆是私谊,未敢惊扰公子。公子若欲用席,楼下自有雅座,丰乐楼必当尽心伺候。” “私谊?”石公子嗤笑一声,踱步进来,目光扫过程翰林等人,在赵机身上略顿,见他穿着普通常服,只当是寻常文吏,未加留意,“苏小娘子这话就见外了。我石家与你苏家,将来或许也是一家人呢?你的客人,自然也是我的客人。”他这话说得露骨而无礼,几名豪奴也配合地发出哄笑。 苏若芷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石公子请慎言!苏家虽为商贾,亦知礼义廉耻。公子此言,于妾身清誉有损,还请自重!” “自重?”石公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眼神变得阴鸷,“苏若芷,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石家看得上你苏家,是你苏家的福气!今日你这雅集,本公子还就凑这个热闹了!”说着,竟要径直往主位走去。 “石公子!”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程翰林站起身,他虽然致仕,但多年高官的气度犹在,此刻面沉如水,目光如电,直视那石公子,“老夫程文蔚,曾任礼部侍郎,蒙苏小娘子相邀,在此与友品茗。公子不请自来,言语无状,惊扰雅集,莫非石太尉府上,便是这般教子弟规矩的?!” 程翰林的名头显然有些分量,那石公子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骄横取代:“我当是谁,原来是致仕的程老侍郎。怎么,不在家颐养天年,也来掺和商贾之事?”他语带讥讽,“致仕之人,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你!”程翰林气得胡须微颤。陆先生也站起身,冷声道:“石公子,程老乃士林前辈,德高望重,岂容你轻辱?今日雅集,乃清谈之地,非阁下撒野之所。还请自重离去!” 石公子见两位老者态度强硬,又见在座几位江南商人虽惧,但也面露不忿,而自己这边毕竟理亏,真闹大了,传出去对他父亲名声也不好。他眼珠一转,冷哼一声:“好,好!今日便给程老侍郎一个面子。”他阴冷的目光再次扫过苏若芷和众人,“不过,苏小娘子,咱们来日方长。走!” 说罢,带着豪奴,悻悻然摔门而去。 暖阁内一片寂静。方才融洽欢快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和屈辱。几位江南商人面色灰败,显然心有余悸。程翰林和陆先生也是面色难看,显然被这无妄之灾坏了心情。 苏若芷深吸一口气,向众人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之事,皆因妾身而起,连累诸位长辈、叔伯受辱,妾身……万分抱歉。”她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 程翰林摆摆手,叹息一声:“苏小娘子不必自责。石家子侄跋扈,汴京皆知。只是未曾想,竟嚣张至此。此事……唉。”他显然也无甚良策。 赵机一直沉默旁观,此刻心中怒意与冷意交织。石府的威胁,已从暗处转到明处,从构陷店铺到公然搅扰雅集,步步紧逼。今日有程翰林在场,对方尚有所顾忌,他日若单独对上苏若芷,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苏若芷强作镇定的侧影,又看看几位惊魂未定的江南商人,以及面色凝重的程、陆二位。一个念头逐渐清晰:石府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权势,认定苏家商贾之身,无力反抗,也无人会为其出头。 但,若苏家并非孤立无援呢?若联保会不仅能团结商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某些清望之士的认可,乃至与一些具有务实精神的官员建立起某种……非正式的联系呢?今日程翰林、陆先生的仗义执言,或许就是一个开端。 当然,这绝非易事,且需极度谨慎,避免授人以“官商勾结”的口实。但或许,可以从更“经世致用”的角度,将商业的规范与发展,与边防稳固、物资流通、民生改善等朝廷关切的问题联系起来,寻找共同的话语空间。 雅集不欢而散。送走客人后,苏若芷独自站在暖阁窗前,望着窗外汴河上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赵机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苏娘子,今日之事……” 苏若芷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让官人见笑了。妾身……还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非苏娘子之过。”赵机缓缓道,“恶人逞凶,非守法良善者之罪。今日程老、陆先生能挺身而出,足见公道自在人心。” 苏若芷转过身,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倔强:“妾身不怕。石府势大,无非是想逼我就范,或逼苏家退出汴京。但联保会乃众家心血,江南试行已见其利,岂能因一恶徒而废?妾身……偏要将其做成!做得更大,更规范,让更多人看到它的好处!到那时,看他石府还能如何!” 她语气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赵机心中震动,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仿佛看到了这个时代女性罕见的坚韧与魄力。 “苏娘子有此志气,赵某敬佩。”赵机正色道,“只是,独木难支。联保会欲成事,需更广的同盟,更牢的根基。今日雅集,虽有不谐,却也聚集了江南商界翘楚与汴京清望之士。或许……可借程老、陆先生之口,将联保会‘明规则、通货殖、共风险、利家国’的宗旨,在士林与务实官员中有所传扬。同时,联保会自身,亦需更快做出实实在在、令人信服的成效。” 他顿了顿,低声道:“至于石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苏家在汴京的产业,还需加强戒备,重要人物出入,亦需更加小心。若有需要,我可托巡检司的朋友,多加留意其动向。” 苏若芷深深看着赵机,眼中情绪复杂,感激、依赖、钦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官人……屡次相助,妾身真不知如何报答。” “苏娘子不必如此。守正互助,分所应当。”赵机目光坦荡。 离开丰乐楼时,夜幕已降,细雪纷飞。赵机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心中却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石府的嚣张,让他看到了这个时代权力与资本的黑暗一面,但也更让他意识到,自己所追求的“温和变革”,必须建立在对现实复杂性的清醒认识之上。 丰乐雅集,虽被搅扰,却也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在官与商、士与贾之间,或许存在着一片可以相互理解、甚至合作的灰色地带。而他要做的,便是小心翼翼地在这片地带中,播下理性的种子,等待其慢慢生长,以期在未来,能够抵御风雨,甚至改变气候。 雪落无声,覆盖了汴京的繁华与污浊。赵机紧了紧斗篷,朝着甜水巷的方向,踏雪而行。前路多艰,但他已无退路,唯有前行。 第三十一章定策安边 除夕夜的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宿,将整个汴京城裹成一片素白。甜水巷的小院内,炭火早已燃尽,只余灰烬中几点暗红的余温。赵机枯坐案前,几乎整夜未眠,手边是吴元载的密信,面前是厚厚一叠写满又涂改的稿纸。 吴元载的问题,直指当前边防最核心的矛盾:如何在“稳守”的既定国策下,赋予边军必要的灵活性与主动性,以应对辽军无休止的袭扰,甚至寻求局部反击的机会,同时又要避免刺激辽国、引发大战,并安抚朝中反对“擅启边衅”的声浪。 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平衡难题。赵机知道,自己的回答不能是空中楼阁,必须立足于宋军现有条件,借鉴已被证明有效的实践(如曹珝所为),并考虑到朝堂政治的接受度。 他将一夜的思考归纳为三条核心原则,并试图为每条原则配以具体的、看似可行的操作方案。 其一,“固本培元,防线前推”。不能被动死守既有城池,而应利用联防新制的基础,有选择地将防线以小型、坚固、且具备一定自持能力的“前沿支撑点”形式,逐步、隐蔽地前推到更有利的地形上。这些支撑点可以是曹珝式的屯垦寨堡,也可以是依托险要地势修筑的简易军寨,规模不必大,但必须坚固(土木工事)、隐蔽(利用地形)、且能储备一定物资。它们的作用不是与辽军主力决战,而是作为预警哨所、屯兵点、以及小股部队出击的跳板,压缩辽军游骑的活动空间,并为可能的反击创造条件。这需要工部、兵部协同,制定标准,投入资源,但长远看,比被动挨打、不断修补后方城墙更为主动和经济。 其二,“授权分层,风险管控”。解决“擅启边衅”争议的关键,在于明确授权与风险的边界。他设想建立一套“分级响应”机制:将边军行动分为“警戒巡防”、“驱离反击”、“有限前出”、“战略牵制”等不同等级。日常的警戒、驱离小股游骑,可由寨堡主官依常规决断;类似于曹珝奔袭粮囤这种“有限前出”行动,则需事先报请该路经略司或朝廷特派专员核准,并详细呈报目标、兵力、路线、预期成果与风险评估;至于可能引发大战的“战略牵制”行动,则必须由朝廷中枢决策。同时,建立事后复盘与奖惩机制,对未获授权而贸然行动导致损失者严惩,对依规行动且取得成效者重赏,对行动失败但程序合规、已尽职责者酌情免责或轻罚。以此将“擅启边衅”的模糊指责,转化为清晰的责任界定与风险管控。 其三,“以战养战,激励相容”。重新审视被搁置的“补充经费”思路,但将其与“分级响应”和“风险管控”紧密结合。将“缴获提成”与行动等级挂钩:“警戒巡防”缴获可高比例赏赐直接参与者;“有限前出”缴获则按更高比例留存本寨或本路,专项用于支撑点建设、士卒抚恤和后续行动激励;“战略牵制”缴获则由朝廷统筹分配。同时,允许前沿支撑点在确保防务前提下,从事更广泛的“战备性营生”,如利用当地资源制作箭杆、维修器械、饲养驮马、甚至小规模种植军粮作物,所得收入严格用于本点防务改善与士卒补贴,账目公开,接受多重监察。将经济利益与军事绩效、风险承担直接绑定,形成“越敢战、越善战、则越有能力持续战”的良性循环,同时通过严格监管防止其蜕变为单纯的牟利工具。 这三条原则,相互关联,层层递进。他谨慎地引用了曹珝在涿州的实践作为“前沿支撑点”与“有限前出”的成功案例,也提及了联防试行中因经费不足导致的困难,以及“缴获提成”有限激励带来的积极效果。他将苏若芷联保会“明规则、共风险”的理念,隐晦地类比为边军行动“授权分层、风险管控”的必要性。 写完草稿,窗外天色已蒙蒙亮。雪停了,世界一片寂静的银白。赵机反复推敲措辞,力求每一句话都言之有物,每一个建议都似乎有前例可循或逻辑可证,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激进”或“空想”的表述。他将这份回信命名为《关于稳固北疆边防之三策刍议》,用极其恭谨谦卑的语气开头,强调这仅仅是“管窥蠡测,伏乞钧裁”。 封好信,赵机没有丝毫睡意。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便意味着自己更深地卷入了高层决策的漩涡。但他别无选择,这是吴元载的信任,也是他实现抱负必须踏上的台阶。 正月初三,开衙第一日。赵机早早来到枢密院,将密封的回信通过张承旨,转呈吴元载。张承旨没有多问,只是深深看了赵机一眼,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赵机在等待中度过。讲议所尚未完全恢复日常节奏,多是处理些积压文书。他则继续关注来自河北的零星消息。曹珝因焚粮之功,赏赐丰厚,擢升为正六品西上阁门副使,仍兼涿州北面巡防使,职权有所扩大。其部属如王伍等人也各有升赏。这份捷报与封赏,在年节期间的朝野间,确实起到了提振士气的作用,连市井百姓也有所传闻。 然而,来自真定府联防一线的季报(冬季部分)也陆续送到,情况不容乐观。严寒加剧了物资短缺,尤其是防寒衣物和柴炭,许多寨堡士卒冻伤;朝廷拨付的联防专项经费在层层下发中又有损耗,到手所剩无几;部分寨堡对频繁的哨探、协防任务开始出现消极应付的苗头。曹珝的成功,更像是一个孤立的亮点,反衬出整个联防体系在缺乏足够资源支持下的步履维艰。 这些情况,赵机都如实整理,附上自己的简要分析(重申物资保障与适度激励的重要性),通过正常渠道上报。他知道,这些负面信息与自己的《三策刍议》中提出的问题相互印证,或许能促使吴元载等人更认真地考虑改革之必要。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汴京金明池畔有盛大的灯会与冰嬉,火树银花,人声鼎沸。赵机对这些热闹并无兴趣,依旧在公廨处理文书至傍晚。刚准备离开,李锐却找上门来,不由分说拉着他便走。 “赵兄!今晚说什么也得松快松快!整日埋首案牍,人都要霉了!走,我请你吃酒,去个新鲜地方!” 赵机推脱不过,被李锐拉着,穿过张灯结彩、摩肩接踵的御街,来到一处相对僻静、但门庭精巧的院落前。门楣上悬着匾额“听雪小筑”,字迹清秀。 “这是……?” “进去便知!”李锐神秘一笑,上前叩门。 门开处,一名青衣小鬟含笑行礼:“李官人来了,还有这位……赵官人吧?我家娘子已等候多时,快请进。” 院内别有洞天,曲径通幽,几株老梅在雪地与灯影中开得正好,暗香浮动。正厅轩敞,温暖如春,布置雅洁,不似寻常酒楼。苏若芷正与一位年约三旬、身着儒衫、气质温文尔雅的男子对坐品茗。见赵机二人进来,她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眼下的淡淡青影,显露出些许疲惫。 “赵官人,李官人,快请坐。雪夜寒天,有劳两位光临。”苏若芷亲自为二人斟上热茶,“这位是沈明远沈先生,乃是妾身请来,为联保会章程做最后润色的。” 那沈先生起身,向赵、李二人拱手,态度谦和:“在下沈约,草字明远,久仰赵赞画、李巡检之名。” 赵机回礼,心中了然。这位沈约,想必就是之前雅集上那位对实务感兴趣的年轻举人沈公子的师长或同族,能被苏若芷请来润色章程,必然在经世之学与文辞上都颇有造诣,且对联保会理念有所认同。 李锐显然与苏若芷、沈约都熟稔,笑道:“沈先生客气!咱们今夜只论私谊,不讲官职!苏娘子,你这次找沈先生来,可是联保会章程要定稿了?” 苏若芷点头:“正是。章程草本,经程老、陆先生指点,又有赵官人序引,已大体完备。沈先生精于律例文牍,特请来最后把关,务求严谨周密,无懈可击。”她看向赵机,“赵官人那份序引,沈先生读后,亦是赞不绝口,言其‘格局宏大,文理兼胜’。” 沈约微笑颔首:“赵赞画序中‘通有无、均险易、利家国’九字,道尽货殖联保之精髓,可谓字字珠玑。沈某拜读,受益匪浅。” 赵机谦逊几句,心中却想,苏若芷在石府压力下,不仅未退缩,反而加速推进联保会章程的完善,并积极联络士林中人扩大影响,这份坚韧与智慧,着实令人钦佩。 侍女奉上精致酒菜,四人边吃边谈。话题自然从联保会章程,延伸到南北货殖、漕运利弊、乃至边地榷场。沈约对经济民生显然有深入研究,见解独到,与赵机颇有共鸣。李锐则提供了不少京城官场与市井的趣闻轶事,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沈约微醺,忽而慨叹:“如今朝廷,言边事者众,然多空谈战守,罕有究心于边地民生、货殖流通者。殊不知,边地若无商旅往来,物资匮乏,军民困顿,纵有雄关险隘,亦难持久。苏小娘子这联保会,若能成事,于规范商道、平抑风险、乃至助益边地物资补给,未尝不是一剂良方。” 这话说到了赵机心坎里。他顺势道:“沈先生所言极是。边事与商事,看似两途,实则互为表里。如今联防新制试行,各寨反应物资短缺,便是明证。若能以规范商道、鼓励合法贸易之策,辅以边防,或可收奇效。” 苏若芷接口道:“妾身近日也在思量此事。联保会章程既定,下一步便想尝试与边地一些信誉较好的坐商合作,看能否将江南的布帛、药材、乃至改良的农具,通过相对安全的渠道,运往北边,既可得利,亦可稍解边地之急。只是……”她轻轻一叹,“边地风险重重,非有强力保障不可。” 赵机心中一动,想起自己《三策》中“以战养战”与“前沿支撑点”的构想。若能在前沿支撑点附近,设立官方监督下的、安全的“边市”或“物资中转点”,由联保会这类规范组织负责运输和部分交易,岂非一举多得?但这想法过于超前,且涉及敏感的权力与利益分配,他此刻不便深谈,只道:“此事确需从长计议,稳妥为先。联保会先在江南与内地站稳脚跟,积累信誉与经验,方是正途。” 沈约赞同道:“赵赞画所言甚是。根基不牢,地动山摇。苏小娘子步步为营,沈某佩服。” 李锐却想到另一层,压低声音道:“苏娘子,石府那边……近日可还安宁?” 苏若芷面色微沉,旋即恢复平静:“多谢李官人挂心。自程老等人发声后,明面上的滋扰确是少了。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前几日,家父从江南来信,言苏家在漕运上的两条货船,在运河上莫名遭了‘水匪’,损失了些货物。虽无大碍,但其中关节,不言自明。” 赵机与李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石府的报复,果然没有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难追查的方式。 “苏娘子务必多加小心。”赵机沉声道,“漕运沿线,或可托请可靠的朋友多加关照。” “妾身晓得。”苏若芷点头,端起酒杯,“今日上元佳节,难得相聚,莫让这些烦心事扰了兴致。妾身敬三位一杯,愿新的一年,诸事顺遂。” 四人举杯共饮。窗外,汴京城灯火辉煌,笙歌隐隐,映照着雪地上皎洁的月光。这听雪小筑内的片刻宁静与志趣相投,与外界的繁华喧嚣、暗流汹涌,形成鲜明对比。 宴罢,赵机与李锐告辞出来。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李锐忽然道:“赵兄,苏娘子……着实不易。一个女人家,撑起偌大家业,还要应对石府这等恶虎。咱们能帮的,尽量多帮衬些。” 赵机默默点头。他想起苏若芷眼中偶尔闪过的疲惫与倔强,想起她那句“偏要将其做成”的决绝。在这时代,一个女子想要有所作为,面临的困难远比男子更多。而她,却在荆棘丛中,执着地开辟着自己的道路。 回到甜水巷,已近子时。赵机推开院门,只见庭中积雪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直通书房窗下。他心中一凛,快步上前,发现窗台上,赫然放着一只没有任何标识的扁木匣! 他警惕地观察四周,寂然无人。小心打开木匣,里面并无他物,只有一张折好的素笺,上面是几行陌生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北地风雪急,故人偶得旧籍数卷,或于君研习边务有裨,特此奉上。阅后即焚,勿问来处。” 字迹之下,是几本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书册。赵机拿起最上面一本,就着雪地反光与远处隐约的灯火看去,封皮上并无书名,但翻开内页,竟是一些关于辽国东北部族分布、山川地貌、乃至某些季节性牧场和隐秘小道的零星记载!文字古朴,间有契丹文音译与粗糙的地形草图,显然是出自早年曾深入辽境的探子或归化辽人之手,绝非市面流通之物。 赵机的心跳骤然加快。这些资料,对于了解辽国纵深、策划可能的远程袭扰或外交分化,价值无可估量!是谁?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以如此隐秘的方式,将这些东西送到自己手中? 曹珝?他有心,但身处边关,难以如此迅速地将实物送至汴京,且字迹不对。吴元载?他若有意赐书,大可光明正大。其他朝中同情边防改革的大臣?似乎也不会用这种方式。 难道是……苏若芷?她接触三教九流,或有特殊渠道?但她为何要如此隐秘?且这字迹刚劲,不似女子笔法。 赵机百思不得其解。他仔细检查木匣和素笺,再无任何线索。望着庭中那行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脚印,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似乎也在关注着边事,并以自己的方式,提供着支持。 将书册小心收好,赵机回到房中,点燃油灯。他没有立刻翻阅这些得来神秘的“旧籍”,而是将素笺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无论送书者是谁,其用意不言自明:希望他能更好地为边防出力。这既是助力,也是无声的催促。 窗外,上元节的喧嚣渐渐平息,汴京沉入后半夜的宁静与寒冷。赵机却毫无睡意。吴元载的密信、自己呕心沥血的《三策》、联防前线的困境、苏若芷的商道困局、还有这突如其来的神秘“旧籍”……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棋子,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逐渐拼凑出一个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棋局。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吴元载的考校或许很快会有回音,自己的建议能否被采纳,将直接影响未来数年乃至更久远的边防态势。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要运用智慧,更要谨防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 定策安边,路漫漫其修远兮。但手中的筹码,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又多了几分。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在恰当的时刻,将所有这些分散的力量,巧妙地凝聚起来,指向同一个目标。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覆盖了汴京,也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但某些种子,已在冰雪之下悄然萌发,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春天。赵机望着窗外无尽的夜雪,目光沉静而坚定。他知道,属于自己的征程,远未结束。 第三十二章庙堂问对 正月二十,讲议所正式恢复议事。 晨钟还未敲响,赵机已踏着残雪来到枢密院。庭院中的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净,但墙角屋檐仍挂着冰凌,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整理了下身上深青色的公服,稳步走向讲议所所在的西跨院。 今日气氛明显不同。以往只有张承旨带着三五员办事官吏的厅堂,此刻已坐着七八位官员。除了张承旨和赵机熟识的几位讲议官,还多了几张生面孔——有兵部武库司的郑主事,户部度支司的一位郎中,甚至还有一位身着紫色常服、气度沉凝的中年官员。 张承旨见赵机进来,颔首示意他入座,随即肃容道:“诸位,今日奉吴直学士之命,专题议讨北疆联防新制试行以来的得失,并就后续如何完善,听取各方见解。”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座诸位或掌军械钱粮,或研边防方略,皆是相关职司。望各抒己见,务求务实。” 赵机心中了然。吴元载的动作比他预料的更快。看来自己的《三策刍议》已经上达,而今日这场“专题议讨”,便是正式将边防改革议题摆上台面的第一步。 兵部郑主事先开口,声音干练:“联防新制试行半载有余,兵部所悉,各寨堡协防联络确较以往通畅。然问题亦显:其一,小型军械损耗剧增,尤以弓弩箭矢为甚。各寨报损数量,已超往年同期三成。其二,频繁调防协守,人马疲惫,战马折损亦多。若无充足补充,此制恐难持久。” 户部那位王郎中接着道:“郑主事所言不虚。去岁核定联防专项经费,本已较常例增加两成。然入冬以来,各寨请拨防寒、修械、抚恤等项开支的文书雪片般飞来。度支司左支右绌,若悉数照准,今岁春汛河工、漕运修缮等项便要受影响。如何权衡,还须中枢明示。” 接着,几位讲议官也陆续发言,多是指出问题:有的认为寨堡间距过远,协防反应不及;有的质疑部分边将借联防之名,虚报兵员、冒领钱粮;还有的从礼法角度,认为“以利诱卒”有损仁义之师的本色。 赵机默默听着,将这些意见与自己掌握的情况一一印证。问题都是真实的,但多数人只看到表象,或局限于本部门利益,缺乏全局视角和破局思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讨论渐趋重复。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紫袍官员缓缓开口:“诸公所言,皆有道理。然老夫有一问:若重回旧制,各寨自守,可能禁绝辽骑侵扰?可能如曹西阁般,焚敌粮囤于百里之外?” 声音不高,却让厅堂为之一静。 赵机抬眼望去,认出此人正是新任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的吕蒙正。这位以直言敢谏、清正刚直著称的官员,虽非吴元载一系,但在朝中素有清望。他能出席此会,且出言看似为联防新制辩护,意味深长。 张承旨顺势道:“吕知制所言切中要害。联防之制,旨在变被动为主动。有问题当思解法,而非因噎废食。赵讲议,你曾亲赴涿州,后又参与新制条陈起草,近日又专研边务,可有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赵机身上。那几位生面孔官员显然对这个年轻得过分、品级不高的讲议官能得张承旨点名,面露诧异。 赵机起身,向众人团团一揖,从容道:“下官浅见,诸公面前本不敢妄言。既蒙垂询,便斗胆陈说一二。” 他先肯定了郑主事、王郎中提出的问题属实,甚至补充了几点从曹珝来信和季报中了解到的细节,显示自己并非空谈。然后话锋一转: “然则,下官以为,诸般问题之根源,在于‘权、责、利’三者未能相称。”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北疆示意图前,指着图上星罗棋布的寨堡:“联防之制,赋予各寨‘协防出击’之责,却未予相应之‘权’。小股敌情,是守是击?邻近求援,是全力赴援还是留兵自保?边将无明确授权,动辄得咎,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谓协防,易流于形式。” “其次,既担风险、耗物资、损兵马,却无足够之‘利’以补偿激励。朝廷经费有限,层层下发又有损耗,到寨堡手中十不存五。士卒冻馁,器械破损,如何能有战心?曹西阁奔袭之功,若非有部分缴获可自行处置以激励士卒、抚恤伤亡,恐亦难成。” 吕蒙正微微颔首,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调整?” 赵机早有腹稿,但刻意将《三策刍议》中的建议拆解、淡化,以适应今日场合:“下官愚见,可试从三处着手。” “其一,明确分级授权。将边事分为‘日常巡防’、‘有限反击’、‘战略行动’三等。日常巡防驱离,寨堡主官可自决;类似焚粮之战,需报经略司或特派专员核准,并详陈方略;可能引发大战之举,则必由中枢定夺。同时,严明事后核验与奖惩,合规者赏,擅动者惩。使边将知所行止,朝中也免‘擅启边衅’之疑。” 郑主事皱眉:“分级授权固然好,然文书往来,动辄旬月,岂不贻误战机?” “可设特殊信符、快马接力,紧要时先行动、后补报,但必须严格限定条件与事后审查。”赵机答道,“此非下官臆想,涿州曹西阁此前行动,实已近似此例,只是未成明文。” 王郎中更关心钱粮:“那这‘利’字,又当如何?朝廷度支艰难,莫非还要大增拨款?” “非必尽赖朝廷。”赵机道,“可允前沿寨堡在防务之余,因地制宜,从事些‘战备营生’。如利用山林制箭杆、修器械,利用荒地饲马、种菜,甚至可与信誉商旅合作,在安全地带设小型市易,换取急需物资。所得收入,专款专用于本寨防务改善与士卒补贴,账目公开,接受监司、相邻寨堡乃至士卒代表共同稽核。” 此言一出,厅中微有哗然。允许边军经商?这与宋初以来“强干弱枝”、“禁军不预商事”的传统大相径庭。 一位年长的讲议官当即反对:“此例一开,恐边将唯利是图,荒废防务,甚或与商贾勾结,贩卖禁物!后患无穷!” 赵机不慌不忙:“故需‘严限范围、公开账目、多重监督’。营生范围须严格限定于战备相关,不得涉足盐铁茶马等国家专营,更禁与辽境私通。账目每季公示,接受层层稽核。更可引入‘连坐监督’——相邻寨堡互查,一寨账目不清,邻寨连带受责。如此,贪弊风险远高于收益。”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如今边地寨堡,私下与行商小贩交易以补不足者,恐不在少数。只是隐于地下,无从监管,反易生弊。不如明定规则,导之以利,束之以法。” 吕蒙正沉吟片刻,看向张承旨:“张承旨,吴直学士对此可有示下?” 张承旨微笑道:“吴直学士只命今日集议,广纳建言。诸公意见,某将如实汇总上呈。”他看了看时辰,“今日已议论颇多,可暂到此。诸位若有未尽之言,三日内可具文呈送讲议所。” 众人散去。赵机正欲离开,张承旨却叫住他:“赵讲议留步。” 待厅中只剩二人,张承旨低声道:“你今日所言,虽较《三策刍议》简略,但核心已俱。吴直学士阅你回信后,颇为嘉许,言‘条理清晰,切中时弊,非空谈者可比’。” 赵机心中一振,面上保持恭谨:“下官惶恐,只是就事论事。” “不必过谦。”张承旨目光深邃,“不过,你也听到了,争议不小。尤其是‘边寨营生’一条,触及朝中诸多忌讳。吴直学士之意,此事急不得,需寻恰当时机,更要寻得有力之士共倡。” “下官明白。” “此外,”张承旨话锋一转,“吴直学士让你明日巳时,至其城南别业一趟。有些细节,需当面垂询。” “是。”赵机郑重应下。他知道,真正的考校,明日才开始。 离开枢密院,赵机没有直接回甜水巷,而是转道去了城西的芸香阁。他想看看苏若芷那边的情况。 芸香阁内,客人不多。掌柜见是赵机,忙迎上来:“赵官人,东家在后院书房,吩咐过您若来了可直接进去。” 后院书房中,苏若芷正与沈约对坐,面前摊着厚厚的章程文稿。见赵机进来,两人起身。 “赵官人来得正好。”苏若芷虽难掩倦色,但眼神明亮,“沈先生已将章程最终稿润色完毕,正要请您再过目。” 沈约将文稿递上:“赵赞画请观。沈某已尽力使条文周延,既合朝廷律例,又保商事灵活。尤其风险共担、赔偿次序、争端调处等章节,反复推敲,自觉已无大纰漏。” 赵机仔细翻阅。这份章程比他当初所见草案又厚了近一倍,条款细密,考虑周全。沈约的文笔既严谨又流畅,关键处还引用了《周礼》、《唐律》的相关精神以为依据,显是下了苦功。 “沈先生大才,此章程可谓典范。”赵机由衷赞道,“只是……如此完备,恐也易被挑剔细节。” 苏若芷轻叹:“妾身也知。但与其被人寻出破绽攻讦,不若先求自身无懈可击。程老已答应,待章程定稿,他将联络几位致仕的老大人,联名向有关部门呈递一份‘陈情’,言此制于规范商道、有利国计民生之好处,希望能得朝廷默许,至少不加禁止。” “石府那边……”赵机问。 “暂无新动静。但漕运上苏家的船只,妾身已加派了得力护卫,并托请李官人多照应沿河巡检的弟兄们留意。”苏若芷语气平静,但眉宇间有一丝冷意,“他们既要玩阴的,妾身也只能见招拆招。倒是前日,江南林东主来信,说他们几家已按试行章程,完成了第一次联保赔付,过程顺利,商誉反而更著。这消息,或可成为说服他人的实证。” 正说着,前堂掌柜匆匆进来,面色有些紧张:“东家,外面有位宫里的中贵人,说是奉旨来取前几日预订的珍版《文选》和《初学记》。” 苏若芷一怔,忙道:“我亲自去。”又对赵、沈二人道,“二位稍坐,妾身去去便回。” 赵机与沈约在书房等候。约莫一盏茶功夫,苏若芷回来,手中多了一个锦囊。她屏退左右,关上房门,才低声道:“来的是一位黄门小内侍,取书是假,传话是真。” 她打开锦囊,取出一枚小巧的象牙牌和一张纸条。象牙牌上刻着精巧的云纹,看不出特别。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北货南运,可为边助。慎择其路,勿近固安。” 赵机和沈约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这……是宫里哪位贵人的意思?”沈约压低声音。 苏若芷摇头:“那内侍只说是‘上面’的意思,让妾身自己领会。这牙牌是信物,若真组织北货南运,沿途关卡或可出示,能得些方便。”她蹙眉思索,“‘勿近固安’……固安是辽军大将耶律休哥屯兵之处,是提醒避开辽军兵锋最盛的区域?” 赵机心中念头飞转。宫里有人对联保会感兴趣?甚至暗示可以合作“北货南运”?这所谓“北货”,是正常的边地土产,还是另有所指?这突如其来的“橄榄枝”,是福是祸? “苏娘子务必谨慎。”沈约肃容道,“宫闱之事,深不可测。这或许是个机遇,但也可能是陷阱。” “妾身晓得。”苏若芷将牙牌和纸条小心收好,“此事且搁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将章程正式递出,把联保会的架子先搭起来。” 离开芸香阁时,日已西斜。赵机走在街上,思绪纷杂。朝堂上的边防争议,商道上的暗流涌动,还有那神秘的“旧籍”和今日宫中隐约的示意……所有线索似乎都在朝着某个方向汇聚,但他还看不清全貌。 回到甜水巷小院,他再次取出那几本神秘书册,就着灯光仔细研读。这些记载零散杂乱,显然是多人多年积累的见闻。其中提到辽国东北的室韦、女直诸部与契丹核心贵族之间的矛盾,提到某些季节性的贸易小道,还提到辽主对某些部族首领的猜忌…… 看着看着,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闪过脑海:若能将边防的“前沿支撑点”、联保会的“商道网络”、以及对这些辽国内部矛盾的利用结合起来…… 但他立刻摇头。这想法太庞大,太复杂,牵涉太多。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讲议官,能影响到联防新制的完善已属不易,何谈其他? 然而,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心中悄然生长。 次日巳时,赵机如约来到城南吴元载的别业。这是一处清雅院落,不大,但布局精巧,墙外便有河水环绕。 吴元载在书房见他。今日吴元载只着常服,屏退了左右,显得比在枢密院时随意些。 “坐。”吴元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拿起赵机的《三策刍议》稿本,“你这份东西,老夫仔细看了三遍。优点不说,只问你几个难点。” “请直学士垂问。” “第一条,‘前沿支撑点前推’。工部估算过,筑一坚固小寨,即使省俭,也需钱千贯,民夫数百,耗时月余。河北前沿,若新增二十寨,便是两万贯,民夫数千。钱从何来?民夫征调,是否影响春耕?辽军若集中兵力拔除一两个新寨,我军是救是不救?救,恐中调虎离山之计;不救,则前功尽弃,士气受损。” 问题犀利,直指要害。赵机早有思考,答道:“回直学士,下官以为,可分批择要而建。不必全线平均铺开,而是选择几处关键地形——如扼守山谷通道、监视辽军常走路径、或与我现有寨堡能形成犄角呼应之处。首批建三五处即可。钱粮或可尝试新法:部分由朝廷拨付,部分由所在路州筹措,部分……或可允许邻近商贾‘捐输’,许以该寨周边一定范围内的安全贸易特权,或是在寨中设‘义商碑记’以彰其功。” “商贾捐输?”吴元载目光一闪,“这又与你的‘边寨营生’联系起来了吧?” “是。下官以为,边事与商事,若能找到互利之道,或可缓解朝廷部分压力。当然,须严格限制商贾对防务的干预,捐输仅为换取有限便利与名誉,防务指挥权必须牢牢握在朝廷手中。” 吴元载不置可否,又问:“第二条,‘分级授权’。你设想‘有限前出’需经略司或特派专员核准。然经略司往往辖地数百里,如何及时核准?特派专员,又派何人?此人若与边将勾结,虚报战功,或擅自扩大行动,又当如何制衡?” “可设‘双符核准’制。”赵机道,“特派专员携一半兵符,经略司留另一半。边将请命,需持详细方略同时报专员与经略司,两者皆认可,合符为信,方可行动。专员与经略司互不统属,可相互监督。且专员定期轮换,避免与边将结成利益。” “至于事后核验,除专员与经略司上报,枢密院可另派‘走马承受’或监察御史,秘密复核战果与损失。多方印证,可减欺瞒之弊。” 吴元载缓缓点头,手指轻敲桌面:“看来你思虑颇周。最后一条,‘以战养战’。你主张允许边寨从事战备营生,并留存部分缴获。此议在朝中阻力最大。不仅文官认为‘与民争利’、‘败坏军纪’,就连不少武将也认为,士卒若一心牟利,便无死战之心。你如何解?” 赵机深吸一口气:“下官有三辩。其一,非‘与民争利’,而是‘军民间作’。边寨所营,多为箭杆、马具、简单器械维修等,本就是民间工匠也可为之事。且边寨营生收入,用于改善防务,最终受益者是边境百姓。其二,‘败坏军纪’之险确存,故需‘严限范围、公开账目、重惩贪墨’。可立军令:凡挪用营生收入私分者,斩;凡因营生荒废训练巡防者,严惩。其三,至于‘无死战之心’……” 他略一停顿,声音沉了些:“敢问直学士,是衣食充足、器械精良、且知死后家小可得抚恤的士卒敢战,还是饥寒交迫、刀弓残缺、不知为何而战的士卒敢战?曹西阁涿州之捷,士卒奋勇,皆因知有缴获可分,伤亡有恤。利,未必全是私欲,亦可为公义之助。” 书房内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潺潺水声。 吴元载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年轻气盛,言辞锋利。不过,道理是通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可知,为何老夫要将你的《三策》压下,先只在讲议所小范围议论?” “下官愚钝,请直学士明示。” “因为时机未到。”吴元载望着窗外流水,“朝廷如今最大的心思,不在北疆进取,而在内部整饬。高粱河新败,天子心绪未平;朝廷财用,大半要用于安抚将士、补充禁军;更要紧的是,今岁科举在即,各地士子已陆续入京,文教礼乐才是当下显题。此时若大张旗鼓议边防激改,必遭群起攻之。” 赵机默然。他明白吴元载的意思。改革需要政治气候,需要资源倾斜,更需要最高决策者的决心。而现在,这些条件似乎都不完全具备。 “不过,”吴元载转身,“不议,不等于不做。你的条陈,老夫会择其稳妥可行者,化整为零,逐步推动。比如‘分级授权’,可先选一两个路份试行;‘边寨营生’,可先在曹珝的涿州北面,以‘战备自补’的名义小范围允许。至于‘前沿支撑点’,需从长计议,待今岁秋防后,视情况再定。” “谢直学士栽培。”赵机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自己的理念能被部分采纳,在实践中检验和完善,远比束之高阁要强。 “此外,还有一事。”吴元载目光微凝,“近日宫中,似有人对边地商贸感兴趣。你与那苏氏女商有往来,可知其联保会进展?” 赵机心中一震,面上保持平静:“回直学士,苏娘子章程已定,正欲寻机呈报有司。下官曾为其章程作序,知其宗旨在于规范商道、共担风险,于平抑物价、便利货殖或有裨益。至于宫中……下官实不知情。” 吴元载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便好。记住,边事敏感,商事亦敏感,二者叠加,更须谨慎。你既在枢密院任职,当知分寸。与商贾往来,可也;涉入过深,则不宜。” “下官谨记。” 离开吴府别业,已是午后。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赵机眯起眼,心中反复咀嚼着吴元载的每一句话。 他知道,自己今日算是正式进入了吴元载的视野,甚至可能被视作可培养的“边防实务派”苗子。这是机遇,也意味着更多的审视与约束。 而苏若芷那边,联保会的推进似乎意外地得到了某种高层默许甚至暗示,但这究竟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还有那神秘书册,那“勿近固安”的纸条……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张逐渐展开的网。 赵机抬头望了望汴京城上空辽阔却寒冷的天空。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历史——北宋初期,正是华夏文明又一个充满活力和可能性的时代。经济在复苏,技术在积累,文化在孕育。但这个时代也有着深深的路径依赖和结构性矛盾。 自己能做的,或许不是翻天覆地,而是在现有的缝隙中,种下一些不同的种子。让边防更务实一些,让商业更规范一些,让知识更受尊重一些。 这需要耐心,需要智慧,更需要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他稳步向枢密院走去。雪地里留下清晰的脚印,一路延伸。 路还长。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带着现代的灵魂,在这千年前的世界里,寻找一条温和变革的可能之路。 春风迟早会来,融化冰雪,催生万物。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准备好种子。 第三十三章春闱暗流 太平兴国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直到二月初,汴河两岸的垂柳才勉强抽出些鹅黄的嫩芽,在料峭寒风里瑟瑟地绿着。 枢密院内的气氛却与这迟缓的春意截然不同。随着科举日近,大量与边防、武备相关的策论题目草拟、评判标准制定、乃至举子背景核查等事务,都压到了枢密院、兵部等相关衙门。讲议所作为吴元载直辖的咨议机构,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赵机埋首于案牍之间,已连续五日未曾按时下值。他负责整理近三年来河北、河东两路边防钱粮耗费、军械损耗、及大小战事胜负的详细数据,并依此草拟今年武举及文举边防策论的“参稽要点”。 这工作看似枯燥,却是吴元载给他的新考验——能否从海量杂乱数据中提炼出真问题,并形成可供决策参考的见解。 赵机采用了现代的统计分析法。他将各州军上报的文书分类、编码,制作了数张简表:按季度统计钱粮拨付与实际消耗的差额;按寨堡规模统计人均军械保有量与战损率;甚至尝试绘制简易的“袭扰热力图”,标注出辽军最常出没的区域与季节。 工作量巨大,但他乐在其中。这是将现代管理思维应用于古代实务的绝佳机会。更关键的是,通过这些数据,他能更清晰地看到边防体系的真实运行状态,远比任何奏章上的描述更为直观。 二月初五午后,赵机正对着一组异常数据蹙眉——雄州某寨连续三个季度上报的箭矢损耗量,竟远超同等规模寨堡均值两倍有余,而该寨同期上报的与辽军接战次数却只略高于平均。是虚报冒领?还是该寨士卒训练强度过高?亦或另有隐情? 门被轻轻叩响。张承旨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文书。 “赵讲议,先停一停。”张承旨将文书放在案上,“看看这个。” 赵机接过,是一份来自河北转运司的例行奏报抄件,内容是关于今春边地粮草储备情况的。看似平常,但张承旨用朱笔在几处数字下划了线。 “看出什么了?”张承旨问。 赵机快速浏览,脑中立刻与自己整理的数据交叉比对。片刻,他指着其中一处:“真定府库今春存粮,较去岁同期少了近一成五。但去岁真定周边并无大灾,漕运亦畅通,不应有如此大的缺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存粮数字本身就有水分,或……有大量粮食以其他名义调出,未入此账。”赵机谨慎道。 张承旨点点头,又指向另一处:“再看看保州、定州。” 赵机细看,发现这两州的存粮数字,比照其驻军规模与去岁消耗,也处于紧绷状态,仅勉强够支应到夏粮入库前。若辽军今春袭扰加剧,或本地有任何意外,极易出现粮荒。 “这是常态,还是异常?”张承旨追问。 赵机迅速翻找自己整理的历年数据,对比后道:“回承旨,保、定二州去岁此时存粮,约比今岁多出一成半至两成。真定府差距更大。下官推断,若非统计有误,便是去岁秋粮入库数量不及预期,或……冬季消耗超出常例。” 张承旨沉默片刻,低声道:“吴直学士也注意到了。已密令河北提点刑狱司暗中核查。此事你知即可,勿对外言。” “下官明白。” “你手头的数据整理,进度如何?”张承旨转了话题。 “约完成七成。最迟后日可呈上初步分析条陈。” “好。吴直学士交代,条陈完成后,你暂时放下手头其他事务,专心准备一事。”张承旨神色郑重,“今岁礼部试,圣上亲命加试‘边防备御’策论一篇,权重与经义诗赋等同。阅卷官除礼部、翰林院诸公外,枢密院、兵部亦需派员参与初筛评议。吴直学士点了你的名。” 赵机一怔。参与科举阅卷?这通常是资深官员或清要翰林才能担任的职责。自己一个从七品讲议官…… “莫要惊讶。”张承旨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吴直学士看重的是你对边防实务的了解与数据梳理能力。届时你与其他几位同僚负责初阅策论,筛除明显空谈虚论者,将有实务见解的卷子标记出来,供主考官们复阅。这是个苦差事,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你能看到天下士子对边防最真实的想法。” 赵机肃然:“下官定当尽力。” 张承旨走后,赵机重新坐回案前,心中却难以平静。粮储异常,科举阅卷……看似不相关的事,在敏感的时间点上交织在一起。吴元载让自己参与阅卷,恐怕不止是“学习机会”那么简单。 他忽然想起那几本神秘书册中,有一段关于辽国粮草调配的零星记载,提到辽主为控制诸部,常于春季青黄不接时,以“借粮”、“赏赐”为名,行操控之实。若辽国今春也缺粮,是否会加大对宋境的掠夺?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紧。他立刻翻出自己绘制的“袭扰热力图”,重点查看保、定、真定三州周边去岁秋冬辽军活动记录。果然,这三个区域去岁十月至十二月间,辽军小股游骑出现的频率,较往年同期有显著上升,且多有袭击粮队、焚烧粮仓的记录。 数据不会说谎。赵机提笔,在正在起草的条陈中,特意增加了“关于河北西路今春粮储安全与辽军活动关联性的初步分析”一节,并附上了简化图表。他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是将数据并列呈现,并提出几种可能性假设。 做完这些,窗外天色已暗。赵机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准备收拾返家。刚站起身,却见李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官服下摆还沾着泥点。 “赵兄!可算找着你了!”李锐压低声音,脸上却带着几分兴奋,“有新鲜事!” “何事?” “苏娘子那边,联保会章程,今日正式递到开封府和市易司了!”李锐道,“你猜怎么着?市易司那边居然没打回来,只说要‘依例详议’!开封府更是客气,收了文书,还让书吏好言送出来的!” 赵机眉头一挑。这确实不寻常。以石府的影响力,市易司和开封府不给苏家使绊子已属难得,如此客气更是蹊跷。 “还有更奇的。”李锐凑近些,“我有个在宫中当值的弟兄,今日悄悄跟我说,前几日内侍省有人问起过‘江南苏氏女商’和‘货殖联保’的事,问得还挺细。” 宫中……赵机想起苏若芷收到的那个神秘牙牌和纸条。看来,那股“上面”的力量,开始显现影响了。 “苏娘子知道了?”赵机问。 “估摸着也得了信儿。我过来前,见芸香阁后院灯火通明,像是有人在议事。”李锐道,“赵兄,你说这到底是福是祸?宫里那位贵人,图什么?” 赵机摇头:“不知。但既是贵人示意,至少眼下对苏娘子是利大于弊。只是……”他顿了顿,“与宫闱牵扯,终须万分谨慎。李兄,你有空多提醒苏娘子,凡事留足余地,莫要全然倚仗这层关系。” “我省得。”李锐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件小事。前日我在码头巡检,碰见一队从雄州来的商队,带了些北边皮货。闲谈间,那商队头领说起,雄州边市近来查得特别严,对南来的布帛、铁器、药材盘问极细,反而对北边来的皮货、牲口放松些。我觉得有点怪,往常都是防北货南流,怎的现在倒像防南货北去?” 赵机心中一动。雄州是宋辽边境最重要的官方榷场之一。查验重点的变化,往往预示着政策的微调。 “那商队头领可说了原因?” “只嘀咕说,怕是上头怕商贾资敌。”李锐道,“但我寻思,布帛药材,辽地也缺,往年查得也没这么严啊。” 赵机若有所思。这或许与河北粮储紧张有关?朝廷在收紧可能流向辽境的战略物资?还是……另有所图? 送走李锐,赵机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暮色中的汴京,街巷渐次亮起灯火,食肆酒楼的喧嚣阵阵传来。这繁华帝都的表象之下,暗流似乎正加速涌动。 二月初十,赵机将精心撰写的《太平兴国二年至四年北疆防务数据综析及若干现象刍议》正式呈交张承旨。这份长达三十余页的条陈,除了系统化的数据整理,还附有七张简表明细和三幅手绘示意图,并提出了包括“粮储安全周期预警”、“军械损耗异常核查机制”、“基于袭扰数据的兵力动态调配建议”等五条具体操作设想。 张承旨翻阅良久,最后只说了句:“吴直学士会仔细看的。” 同日,礼部正式公布了今岁科举细则,“边防备御”策论确为必试,题目将在考场当场公布。汴京城内各地举子聚居的客栈、寺庙,一时间议论纷纷,各种猜题、范文、乃至所谓“内幕消息”悄然流传。 二月十二,赵机接到正式文书,命他自二月十五日起,至礼部贡院报到,参与阅卷前的筹备工作。与他同被指派的有枢密院另外两位资历较深的编修官,以及兵部职方司的一位员外郎。 就在赵机开始熟悉阅卷流程与规范时,二月十四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甜水巷小院。 彼时赵机刚下值回家,正在院中水井边打水,忽闻叩门声。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名头戴帷帽、身着素色锦缎披风的女子,身侧只跟了一个捧着包袱的小婢。 女子掀开帷帽一角,露出苏若芷清丽的容颜。 “苏娘子?”赵机微愕,连忙侧身,“快请进。” “叨扰赵官人了。”苏若芷步入小院,目光快速扫过这简朴却整洁的庭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原以为赵机这般受吴元载看重的年轻官员,居所即便不奢华,也当有些气象,未想竟如此素净。 二人进了堂屋。赵机欲烧水煮茶,苏若芷却轻轻摆手:“赵官人不必客气,妾身冒昧前来,是有要事相商,说完便走。” 她示意小婢将包袱放在桌上,便让其退到院中候着。 “苏娘子请讲。” 苏若芷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抄件,正是联保会章程的最终定稿。“章程已递上,目前尚无明确驳回。但妾身这两日接连收到三封江南来信。”她神色凝重,“一封是家父所书,言江南西路转运司突然下文,要核查苏家近三年所有漕运货单与税凭,理由是‘例行盘验’。另一封来自林家,他们在两浙路的丝帛坊,被当地官府以‘防火不善’为由,责令停业整顿半月。还有一封,是妾身一位在江宁府衙做书吏的表亲暗中递来,说石保兴的一位心腹管家,月前曾到过江宁,拜会了知府及几位要害官员。” 赵机眉头紧锁。石府的报复果然升级了,而且从暗处转到半明处,利用官面权力施压。 “苏娘子如何应对?” “核查便让他核查,苏家账目向来清晰,不怕查。丝帛坊停工虽有些损失,但还可承受。”苏若芷语气冷静,“妾身担忧的是另一事——那位表亲在信末提了一句,说石府管家在江宁时,曾私下抱怨,言‘北边生意今年不好做,上头查得紧,许多老路子断了’。” 北边生意?赵机立刻联想到李锐说的雄州边市查验变化。 “苏娘子怀疑,石府在边境有不法贸易?” “不是怀疑,是确定。”苏若芷压低声音,“石家仗着勋贵身份和边军人脉,多年来一直暗中经营走私,将朝廷禁运的优质铁器、药材、甚至少许兵械部件,通过贿赂边关守将,运往辽境,换取皮毛、马匹乃至金银。此事在江南大商贾圈内,并非绝密,只是无人敢揭破。” 赵机心中震动。若果真如此,那石府打压苏家联保会,就不仅仅是为了经济利益,更是怕这种规范透明的商业组织,将来可能触及甚至暴露他们的非法勾当! “宫中那位贵人示意‘北货南运’,又特别提醒‘勿近固安’……”苏若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妾身有个大胆猜想:那位贵人或许也想敲打石府,甚至借规范商道之名,逐步掐断某些人的财路。而联保会,恰可成为一个‘合规’的替代渠道。” 赵机沉思良久,缓缓道:“苏娘子此想,不无道理。但其中风险极大。石府经营多年,边关、漕运、乃至地方官府,必有其利益网络。若联保会真被当作棋子卷入高层争斗……” “妾身明白。”苏若芷轻轻一叹,“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联保会若不成,苏家在江南的基业,恐被石府借官面力量逐步蚕食。若成……或可争得一线生机,甚至为真正合规的边地贸易开一条路。” 她站起身,解开桌上包袱,里面是几套崭新的春衫和一双厚底靴。“科举阅卷在即,赵官人需在贡院连日值守,衣衫鞋袜须得体耐穿。这是妾身一点心意,万勿推辞。” 赵机一怔,忙道:“这如何使得……” “使得。”苏若芷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赵官人助我良多,区区衣物,不足言谢。更何况,联保会之事,将来或许还需借重赵官人智慧。只望赵官人保重身体,莫要过于劳顿。” 她微微福了一礼,戴上帷帽,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巷口。 赵机站在院中,看着桌上那叠叠放整齐的衣物,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苏若芷的果决与坚韧,远超这个时代大多数女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清醒地知道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前行。 而自己呢?作为穿越者,拥有超越千年的见识,难道真要一直谨慎小心,只求在体制内安稳晋升吗? 他想起自己整理的边防数据,那些触目惊心的损耗与漏洞;想起粮储的异常;想起石府可能的走私网络对国防的侵蚀;想起辽国虎视眈眈,而大宋内部却仍党争不断、利益盘结。 一种久违的、类似穿越初期的紧迫感,再次袭上心头。 二月十五,赵机准时到礼部贡院报到。接下来的日子,他将与其他阅卷官一同被“锁院”,直至阅卷结束。这意味着,他将暂时与外界隔绝,全身心投入这项关乎国家人才选拔的重要工作。 踏入贡院高大的朱漆大门时,赵机回头望了一眼繁华的汴京街市。 春闱已至,暗流汹涌。而他,将在这个汇聚天下士子才智与野心的地方,开始另一场无声的观察与较量。 他不知道阅卷期间外界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那份数据条陈会引发何种反应。但他确信,当自己再次走出这扇门时,看到的或许将是一个更清晰、也更复杂的棋局。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贡院内古柏森森,号舍连绵,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陈年纸页的气息。 一个属于士子们的战场,即将拉开帷幕。而赵机,既是评判者,也将是学习者——学习这个时代最优秀头脑如何思考家国天下,也学习如何将自己的理念,以更符合这个时代语境的方式,悄然植入。 第三十四章锁院观澜 礼部贡院,大宋英才汇聚之地,亦是天下目光焦点所在。 赵机踏入这方天地已三日。作为低阶阅卷官,他与另外七位同僚被安置在贡院西北角的“衡鉴堂”偏厢,负责初阅“边防备御”策论。每日卯时起,亥时息,所见除了如山试卷,便只有这方小小院落的一角天空。 “锁院”之制严格。所有阅卷官、杂役均不得外出,饮食由专人送入,连家书传递也需经监试官查验。外界消息几乎隔绝,只有每日清晨,能隐约听到贡院外墙外汴京城的晨钟与隐约市声。 这反倒让赵机得以心无旁骛,沉浸于眼前这数千份凝聚着这个时代最优秀年轻头脑对家国边防思考的文字中。 初阅工作枯燥而繁重。每份策论需快速浏览,依“切题、理据、文采、实务”四则初步评判,分为“上、中、下”三等。明显空谈虚论、文理不通者直接归“下”;言之有物但见解平平者归“中”;唯有那些确有独到见解、论据扎实、文字晓畅者,方可归“上”,留待主考官们复阅定夺。 三日下来,赵机已阅完近四百份。他惊讶地发现,士子们对边防的认知,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多样和深刻。 约六成策论,仍在传统框架内打转。或引经据典,大谈“仁义之师”、“以德怀远”;或空言“修德政、揽民心,则胡虏自服”;或机械罗列历代边防策略,从赵充国屯田到李靖奇袭,却无半点结合当下实际的分析。这类多被他归为“中下”。 但确有约三成策论,展现出务实倾向。有的详析河北地形,指出某处可增筑堡寨;有的计算边军粮秣消耗,提出漕运改良建议;甚至有几份提到应“严查边关私贸,禁铁器、药材北流”,虽未深入,却已触及敏感现实。这些赵机谨慎归为“中上”,并做了详细摘录。 最让他震撼的,是剩余那一成中的佼佼者。他们不仅熟知地理兵要,更能从经济、财政、乃至人心向背等角度综合论述。有一份来自洛阳士子的策论,竟提出了“以商道实边”的构想,主张在边境指定区域开设官督商办的“安全市易”,既满足边民需求,又可征收商税补贴军费,更可借此渠道收集辽境情报。虽构想尚显粗糙,但思路已极具前瞻性。 另一份署名为“剑南举子李复”的策论,则从军制入手,痛陈禁军“更戍法”导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弊端,建议在边防要地设“常驻边军”,予将领一定自主权,并配合屯田以省粮运。文字犀利,数据详实,对朝廷现行政策的批评毫不掩饰。 赵机将这两份归为“上上”,特意在卷首贴了红签,并附上长达数百字的评语,详述其亮点与可进一步完善之处。他知道,如此直指时弊的策论,在主考官那里未必能得高分,甚至可能因“妄议朝政”被黜落。但他依然坚持——若连初阅官都不敢荐拔真知灼见,科举取士的意义何在? 这日午间歇息时,与赵机同组的兵部职方司员外郎陈恪,凑过来低声道:“赵兄,你荐上去那几份‘上上’卷,可要小心些。” 陈恪年近四旬,在兵部任职多年,为人圆融,对赵机这个突然冒起、又得吴元载看重的年轻人,一直保持着客气而疏离的态度。此刻出言提醒,倒是难得。 “陈员外何出此言?”赵机问。 “我方才去主考房送卷,瞟见几位老大人正在议论。”陈恪压低声音,“翰林院的徐学士,对那份论‘更戍法’弊端的卷子颇为不满,言其‘藐视祖制,动摇军心’。礼部的孙侍郎虽未明言,但也说‘策论当以稳妥为要,不宜过于激切’。” 赵机心下一沉。果然。 “多谢陈员外提点。”他拱手道,“只是下官以为,策论本为取士,士子能见人所未见、言人所未敢言,正是朝廷所需。若皆四平八稳,与旧策何异?” 陈恪看了他一眼,摇头轻笑:“赵兄年轻气盛,想法自是好的。不过……罢了,你既有吴直学士作倚仗,或也无妨。”言罢转身走开,话中深意却让赵机默然。 他当然明白陈恪的意思。在官场,有时候“对”不如“稳”,真知灼见不如合乎上意。自己可以坚持原则,是因为背后有吴元载这棵大树。但吴元载的庇护能到几时?若因荐卷之事,与翰林院、礼部的大佬们生出嫌隙,值得吗? 短暂犹豫后,赵机还是决定坚持。这不仅关乎原则,更因为他从这些优秀策论中,看到了某种可能——这些年轻士子,或许是未来推行温和变革可以争取、可以培养的力量。若连他们都因言获咎,被科举体系排斥,那变革的希望何在? 下午阅卷时,赵机更加仔细。他发现一个有趣现象:来自北地,尤其是河北、河东籍的举子,其策论往往更务实、更具操作性,对边防细节的了解也远超南方士子。而江南、蜀中的举子,则更擅长宏观论述与制度设计,但有时不免流于空泛。 这让他想起苏若芷。她一个江南商贾之女,却能精准把握边地商业脉络,这份见识远超许多闭门读书的士子。或许,真正的经世之才,未必全在科举场上。 傍晚时分,监试官忽然来到衡鉴堂,宣布所有阅卷官即刻至明伦堂集合,主考官有话要讲。 明伦堂内,今科知贡举、礼部尚书李昉端坐正中,左右分坐着副主考、同考官等十余人。李昉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目光清朗,不怒自威。 “诸位连日辛劳,老夫在此代朝廷致谢。”李昉声音平稳,“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两件事。” “其一,圣上今日早朝后,特意问起今科举子对‘边防备御’一题的反应。老夫已据初步阅卷情形简要回禀。圣上旨意:边防乃国之大事,士子能关切于此,是好事。阅卷当以‘务实切用’为要,不必拘泥于文辞古奥或一味守成。对有真知灼见者,可适当放宽尺度。” 堂下微微骚动。皇帝亲自过问策论标准,并明确“务实切用”的导向,这对许多习惯了以华丽文采、稳妥见解取士的考官而言,是个明确信号。 赵机心中一振。这或许意味着,他荐上去的那些“激进”策论,有了被公正看待的可能。 “其二,”李昉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近日河北边报,辽军开春以来活动频繁,小规模冲突较往年同期增加。朝廷已命各路边军加强戒备。圣上之意,今科取士,当适当向熟悉边务、有经世之才者倾斜。诸位阅卷时,可多加留意。” 此言一出,气氛更加肃然。边事吃紧,直接影响科举取士的取向,这在往年并不多见。 散会后,赵机与陈恪并肩走回衡鉴堂。陈恪低笑道:“赵兄,这下你那几份卷子,怕是要成香饽饽了。圣上金口一开,徐学士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赵机却无喜色,反而眉头微蹙:“陈员外,依您看,河北局势……当真如此紧张?” 陈恪收敛笑意,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兵部,看到的消息比外间多些。去岁辽境雪灾,牛羊冻毙甚多。今春青黄不接,辽主虽竭力调拨,但诸部怨言已起。按辽人惯例,内部有压力时,往往通过对外掠夺转移矛盾。今春的袭扰,怕只是个开始。” 赵机想起自己数据分析中显示的粮储异常和袭扰频率上升,与陈恪所言完全印证。一股紧迫感油然而生。 “朝廷有何应对?” “还能如何?增兵、备粮、严边禁。”陈恪叹道,“但国库不丰,禁军新败之余士气待振,各地厢军战力堪忧……难啊。所以圣上和吴直学士他们,才急着想从科举中选些能用之才,更急着推动你那套联防新制试行。只是阻力重重,缓不济急。” 二人回到衡鉴堂,继续埋首卷海。但赵机的心绪已难以完全平静。他一边阅卷,一边不由自主地思考:若辽军今春真有大动作,朝廷现有边防体系能支撑多久?曹珝在涿州那边压力如何?苏若芷的联保会,能否在可能的动荡中存活甚至发挥作用? 又过了两日,阅卷过半。赵机荐上的“上”等卷已有三十余份,其中八份被他特别标记,附上长评。这些卷子的作者,有的精于地理,有的熟稔财政,有的洞察人心,虽视角各异,但都展现出超越时代的洞察力与务实精神。 这日下午,监试官又来了,这次却是单独召赵机。 跟着监试官穿过重重院落,来到贡院东南角一处僻静的厢房。推门进去,只见吴元载独自坐在窗边,手中正拿着一份策论在看。 “下官参见直学士。”赵机躬身行礼。 “免礼。”吴元载放下手中卷子,指了指对面椅子,“坐。锁院数日,可还习惯?” “回直学士,习惯。能专心阅卷,亦是学习。” 吴元载点点头,将手中策论推过来:“这份‘剑南李复’的卷子,是你力荐的?” 赵机一看,正是那份批评“更戍法”的策论。心中一紧,坦然道:“是。下官以为,此文虽言辞激切,但所言确为边防实弊,且数据详实,论证有力,非空谈可比。故冒昧荐为‘上上’。” “你不怕得罪人?”吴元载看着他,“此文直指祖宗成法,翰林院那边已有非议。” “下官只论文章优劣。若因言及实弊便遭黜落,恐寒天下士子之心,亦有违圣上‘务实切用’之旨。”赵机不卑不亢。 吴元载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这李复是何人?” 赵机一愣:“卷上只写籍贯剑南,未曾具名……” “他是已故昭宣使李处耘之孙。”吴元载缓缓道,“李处耘当年随太祖平定荆湖,功勋卓著,但性情刚直,晚年因事触怒太宗,郁郁而终。其子嗣亦未得重用。这李复以布衣应试,文章却锋芒不减其祖,倒是家学渊源。” 赵机恍然。难怪此文对军制弊端洞若观火,原来是将门之后。 “你觉得,此文所提‘常驻边军’之议,可行否?”吴元载问。 赵机谨慎思考后答道:“‘更戍法’是为防武将坐大,其初衷可理解。然于边防确有其弊。下官以为,或可在紧要边地,试点‘半常驻’——即主要将领与半数核心士卒相对固定,其余兵员依旧轮换。如此既保战斗力延续,又防尾大不掉。具体细则,需详加斟酌。” 吴元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思路不错。不过此事牵涉太广,非一朝一夕可改。”他话锋一转,“你那份数据条陈,老夫看过了。” 赵机精神一振。 “做得很好。尤其是粮储异常与袭扰关联的分析,已得到河北密报证实。”吴元载神色凝重,“真定、保州等地,确有官员与粮商勾结,虚报存粮,倒卖牟利。朝廷已派专使密查。你提出的‘预警机制’,老夫已命人草拟细则。” “至于你《三策》中其他建议……”吴元载站起身,走到窗前,“‘分级授权’可先在涿州曹珝处试行,范围限于三十里内小规模反击。‘边寨营生’暂不公开允准,但默许曹珝部以‘战备自补’名义,进行有限度的物资筹措与简单加工,账目需单独记录,以备稽核。” 这已是极大的突破!赵机强抑激动:“直学士英明!” “不必高兴太早。”吴元载转过身,“这些都是权宜试点,且只在曹珝这一处。朝中反对声浪依旧,石保兴等人更不会坐视。你要有心理准备,一旦试行中出现任何纰漏,都会被放大攻击。” “下官明白。曹西阁处事稳妥,当能把握分寸。” “希望如此。”吴元载顿了顿,忽然问,“你与那苏氏女商,近来还有联系?” 赵机心中微凛,如实道:“锁院前见过一面。苏娘子言联保会章程已递上,目前尚无明确驳回。但其在江南的产业,遭遇到一些……官面上的麻烦。” 吴元载颔首:“石保兴的手伸得长。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机一眼,“宫中有人对苏氏女商颇为关注,已暗中示意有关衙门‘秉公办理’。短期内,石府明面上应不敢太过分。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 果然!赵机想起苏若芷收到的牙牌。宫中那股力量,确实在发挥作用。 “苏娘子正在江南试行联保,若成,或可为边地物资流通开一条新路。”赵机试探道。 吴元载不置可否:“商事自有其道,只要不违律例、不涉禁物,朝廷自不会干涉。至于边地……且看今春形势吧。若辽人真有大举,许多事情,或会加速,或会停滞,皆未可知。”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赵机听懂了:边防压力,既可能推动改革,也可能因紧张局势而让保守派更加坚持“稳守”。一切都取决于今春辽军的动向。 “你且回去继续阅卷。”吴元载最后道,“记住,荐才不避嫌,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那几份‘上上’卷,老夫会亲自过目。李复此人……若他真能登科,或可引为臂助。” “谢直学士指点。” 离开厢房,赵机走在贡院幽深的廊道里,心中思绪万千。吴元载的亲自召见,透露的信息量巨大:边防改革开始小步试点,宫中势力介入商战,辽军压力迫在眉睫……而自己,似乎正被推向一个更关键的位置。 回到衡鉴堂时,天色已暗。陈恪等人正围着一份新送来的策论低声议论。见赵机回来,陈恪招手:“赵兄快来看,这份卷子……有点意思。” 赵机走过去,接过策论。标题平平无奇——《论边市之利与防》,但开篇便直指要害:“今之议边者,多言战守,鲜及货殖。然边地军民所需,商贾所贩,实与防务一体两面……” 他快速浏览,越看越心惊。此文不仅详细分析了边境合法贸易对补充物资、平抑物价、甚至收集情报的作用,更尖锐指出当前边市管理混乱、官商勾结、禁物流失的弊病。最后竟提出一个大胆建议:设立“边贸监司”,专责边境合法贸易管理,将部分利润直接划归所在边军,用于改善防务。 这思路,竟与赵机《三策》中“以战养战”的部分构想不谋而合,且更加具体、系统! 再看文末署名:“江东举子沈文韬”。 沈?赵机忽然想起,苏若芷请来润色联保会章程的那位沈约沈明远先生,似乎也是江东人。这沈文韬,莫非与之有关? “此文如何?”陈恪问。 赵机深吸一口气:“见识卓绝,切中时弊。当为‘上上’。” “可是……”一位来自翰林院的阅卷官迟疑道,“此文涉及官商、边利,恐惹争议。且这沈文韬之名,未曾闻于文坛,怕是……” “正因其无名,而能有此见识,方显难得。”赵机坚持道,“圣上既有‘务实切用’之旨,此文正当其选。” 最终,在赵机力荐下,这份《论边市之利与防》也被归为“上等”,贴上红签。 夜深人静时,赵机独坐灯下,将白日所见所思一一记下。他隐隐感到,这次科举,或许不仅是选拔人才,更可能成为某种风向标——务实、求变、注重经世致用的思想,正通过这些年轻士子的笔端,悄然汇聚成流。 而他自己,既在评判这些思想,也在被这些思想所影响、所塑造。 窗外,贡院高墙隔绝了汴京的万家灯火,只余一弯冷月悬于檐角。墙内是思想的碰撞与选拔,墙外是暗流的涌动与博弈。 锁院的日子还有半月。但赵机知道,当他再次走出这扇门时,要面对的,将是一个因这次科举而悄然改变的局面,以及那迫在眉睫的边关风云。 第三十五章出闱风云 三月廿三,巳时正,贡院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数十名禁军护卫下缓缓开启。 持续近一月的锁院阅卷终告结束。阅卷官们鱼贯而出,许多人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种如释重负的亮光。门外早有家人、仆役等候,见人出来便纷纷迎上,一时间问候声、笑语声、车马声此起彼伏。 赵机随着人流走出,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贡院外自由的空气——混杂着街市尘埃、食物香气和汴河水汽的味道,与贡院内终年不散的墨香、旧纸味截然不同。 “赵兄!这里!” 循声望去,李锐一身巡检司公服,正靠在一辆青篷驴车旁招手,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容。 赵机走过去,李锐上下打量他,笑道:“瘦了些,但精神头还行。锁院一个月,可憋坏了吧?走,我送你回甜水巷,路上慢慢说。” 二人上了车,驴车缓缓驶入御街。街市繁华依旧,只是春意更浓了些,道旁槐树已满枝新绿。 “李兄怎么知道我今日出闱?”赵机问。 “吴直学士府上昨日派人到巡检司递的话,让我今日来接你。”李锐压低声音,“直学士有话:让你先回家休整一日,明日未时,去他城南别业一趟。” 赵机点头,又问:“这一个月,外间可有什么大事?” “那可多了!”李锐来了精神,“先说最要紧的——曹珝曹西阁那边,出事了!” 赵机心头一紧:“何事?” “别急,是好事,也是麻烦事。”李锐道,“约莫半月前,曹西阁按新得的授权,率精骑两百,奔袭了辽军在拒马河以北的一处临时牧场,烧了十几顶帐篷,掠得牛羊百余头,还抓了三个辽军斥候。战果不大,但这是高粱河败后,我朝边军第一次主动出击至辽境三十里内!” 赵机眼睛一亮。曹珝果然抓住了“分级授权”试点的机会! “然后呢?” “然后麻烦就来了。”李锐摊手,“捷报传到朝廷,兵部、枢密院还没说话,御史台先炸了锅。以监察御史王嗣宗为首,七八个言官联名上疏,弹劾曹珝‘擅启边衅’、‘贪功冒进’,说此举必招致辽军报复,要求严惩曹珝,并追究授权者之责。” 赵机皱眉:“吴直学士和朝廷如何反应?” “吴直学士当然力保。他在朝会上直言,曹珝行动前已按新制报请河北西路经略司核准,程序合规。且战果虽小,却振奋军心,打击了辽军气焰。双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李锐咂咂嘴,“最后圣上发话:曹珝之功当赏,但下不为例;边防新制试行,当谨慎观察,勿轻易言废。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这结果在意料之中。赵机又问:“曹西阁本人可安好?” “放心,曹西阁好得很。赏赐照领,官职未动,只是被申饬了几句‘务须谨慎’。倒是经此一事,他在边军中的声望更高了——敢打还能打赢的将领,士卒都服气。听说最近涿州那边,主动请战的小股部队多了不少。” 赵机松了口气。只要曹珝没事,试点就能继续。这次小规模冲突,既是检验,也是试探——试探辽军的反应,也试探朝堂的底线。 “苏娘子那边呢?”赵机问。 李锐神色稍敛:“联保会章程,开封府和市易司那边至今没有明确批复,但也没驳回,就这么悬着。不过苏娘子已经在江南正式挂牌‘南北货殖联保会’,江南西路、两浙路有二十余家商号加入,据说第一次联保赔付已经完成,信誉初立。” “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但石府那边动作也更阴了。”李锐道,“苏家在江南的三个货栈,半月内接连遭了两次‘走水’,虽扑灭及时,损失不大,但明显是有人纵火。江宁府那边查了几天,最后抓了两个流民顶罪,说是‘乞食不得,怀恨报复’,你信吗?” 赵机脸色沉了下来。纵火,这已是赤裸裸的暴力威胁。 “苏娘子如何应对?” “苏娘子硬气,不仅没退缩,反而在火灾后第二天,就在原地搭起棚子继续营业,还请了江宁府学的几个生员,在店前宣讲联保会‘共担风险、诚信经营’的宗旨,围观者众。”李锐眼中露出敬佩,“这份胆识,许多男子都不及。不过……她身边现在常跟着四五个精悍护卫,都是重金聘来的好手,夜里货栈也有人值守。” 赵机默然。商战到了这个地步,已近生死相搏。石府的底线,远比想象的更低。 “还有一事。”李锐声音压得更低,“约莫十天前,宫里那位黄门内侍又去了芸香阁一次,这次不是传话,而是真买了十几部珍本,付的是足色官银。走时留了句话:‘北货之事,可缓图之,安全为要’。” “北货……”赵机喃喃。宫中那股力量,似乎对联保会打通南北商道抱有期待,但又深知其中风险。 说话间,驴车已到甜水巷口。赵机下车,李锐道:“赵兄先好好休息,明日见过吴直学士,若有余暇,可去芸香阁看看。苏娘子……似也有事想与你商议。” 回到小院,推开院门,庭中石阶上已落了薄薄一层槐花,白中透绿,清香淡淡。屋内桌椅纤尘不染,显是有人定期打扫——想来是李锐或他托人做的。 赵机放下简单的行囊,打了井水洗漱。锁院一月,虽饮食起居有保障,但终归不自在。此刻回到这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身心都松弛下来。 他换了家常衣衫,坐在院中槐树下,静静梳理这一个月的所见所思。科举阅卷让他看到了这个时代顶尖年轻人的思想状态,吴元载的召见则揭示了高层博弈的复杂脉络。而李锐带来的消息,则勾勒出院墙之外正在发生的真实变化。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却又处处充满变数。 次日未时,赵机准时来到吴元载城南别业。 书房里,吴元载正伏案批阅文书。见赵机进来,指了指对面椅子,头也不抬:“坐,稍候。” 赵机静静等候。约莫一盏茶功夫,吴元载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才抬头看他。 “锁院一月,有何感想?” “回直学士,大开眼界。”赵机诚恳道,“天下英才,思虑之深、见识之广,远超下官预期。尤其边务一道,不少士子已能结合地理、财政、人心综合论述,若能善加引导,皆是未来栋梁。” “嗯。”吴元载从案头抽出一份名录,“你力荐的那几份策论,主考官们都看过了。李复那份,争议最大,但最终取了二甲第十七名。沈文韬那份……落榜了。” 赵机心中一沉。沈文韬的《论边市之利与防》是他最看好的策论之一,竟然落榜? “为何?”他忍不住问。 “文章是好文章,但太超前,也太直白。”吴元载平静道,“翰林院几位老学士认为,此文公然议论‘边利归于军’,有鼓动边将坐大之嫌,且对现行边市弊端揭露过甚,易生事端。故而虽取了你等的荐语,终未录取。” 赵机默然。他早该想到的。触及既得利益、且可能动摇现有权力结构的见解,在科举这个最讲究“稳妥”的体系中,最难被接纳。 “不过,”吴元载话锋一转,“此人落榜后,并未如寻常举子般颓唐离去,反而在汴京赁了间小屋住下,每日去国子监听讲,还托人递了份《边市管理细则详议》到枢密院——就是根据他那篇策论扩充的,长达两万余字。” 赵机眼睛一亮:“直学士可曾过目?” “看了。”吴元载从案下又抽出一份厚厚文稿,“确有见地。尤其是他提出的‘边贸监司’架构、‘利润分成比例’、‘禁物流失追责机制’等,虽显理想化,但框架清晰。老夫已命人抄录副本,转呈三司和户部参考。”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沈文韬虽未登科,但其思想已进入高层视野。 “至于李复,”吴元载继续道,“此人性格刚烈,殿试时圣上问及边防,他直言‘更戍法’之弊,惹得圣上不悦。本欲黜落,是老夫与几位大臣力保,才勉强取在二甲末尾。放榜后,他已离京返乡,留下一封信给老夫,言‘若朝廷真有改制之心,某愿效犬马’。” 赵机心中感慨。这些有真才实学、敢言敢为之人,在这个体系中举步维艰。但他们的声音,终究开始被听见。 “说正事。”吴元载神色严肃起来,“曹珝拒马河之捷,你已知晓。此事后果,比预想的复杂。”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疆图前:“辽军对此反应激烈。耶律休哥已从固安前出,在拒马河北岸增兵三千,并连续五日派游骑至南岸挑衅。虽未爆发大战,但边境紧张程度,已是去岁高粱河战后之最。” “朝廷态度分化。以吕端相公为首的保守派,要求严惩曹珝,停止一切‘挑衅’行动,甚至有人提出应削减边防经费以示‘诚意’。而以老夫为代表的主战派,则认为辽军不过是虚张声势,应借机加固防线,甚至可在其他方向进行有限反击。” 吴元载转身看着赵机:“圣上态度暧昧,既未采纳保守派退让之议,也未支持主战派进取之策。只下旨命边军‘严加戒备,勿得擅动’。” 赵机听出了弦外之音:皇帝在观望,也在犹豫。高粱河之败的阴影仍在,太宗既想雪耻,又怕再败。 “直学士需要下官做什么?”赵机直接问。 吴元载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两件事。第一,你那份数据条陈中提到的‘粮储预警机制’,朝廷已决定在河北西路先行试行。真定、保州、定州三地,将由转运司、提刑司、安抚司三衙共管,每月核验上报。你需草拟一份详细的核验流程与标准,五日内交予张承旨。” “下官领命。” “第二,”吴元载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宫中有人想见你。” 赵机心头一震。 “不是圣上,是另一位贵人。”吴元载目光深邃,“具体是谁,你见了便知。时间地点,三日后自有人通知你。记住,此事绝密,除你我之外,不得让第三人知晓——包括李锐、苏若芷。” “下官明白。”赵机压下心中惊疑,郑重应道。 “此外,还有一事需你留意。”吴元载回到案前,抽出一份公文,“这是御史台弹劾曹珝的奏疏抄本,你看看。” 赵机接过细看。奏疏中不仅指责曹珝“擅启边衅”,更隐隐将矛头指向“某些朝臣以新政为名,蛊惑边将,图谋不轨”,虽未点名,但指向已很明显。 “石保兴在背后推波助澜。”吴元载淡淡道,“他不仅联络言官,还在勋贵圈中散布流言,说老夫与曹彬结党,欲借边防改革掌控兵权。”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攻击。赵机感到脊背发凉。边关的一举一动,都与朝堂斗争紧密相连。 “直学士,下官有一虑。”他谨慎道,“辽军今春压力增大,若真有大举,边关战事一起,无论胜负,改革都可能成为替罪羊。胜了,是‘祖宗成法’之功;败了,便是‘新政乱军’之过。” 吴元载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能看到这层,很好。所以,今春边防,绝不能有大败。曹珝那边,老夫已密信嘱咐,务必谨慎,不求大功,但求无过。只要稳住防线,待夏粮入库,辽军自然退去,改革便有时间继续推进。” “但若辽军真的大举南下……” “那便是国战,一切以御敌为先。”吴元载语气坚决,“真到那时,什么新政旧制,都要让位于保家卫国。不过……”他顿了顿,“以老夫对辽国的了解,萧绰太后精明过人,不会在春荒时节发动全面战争。最大的可能,是持续施加压力,迫我让步,同时掠夺物资。” 这判断与赵机从数据中得出的结论一致。他稍稍心安。 离开吴府别业时,已是申时末。夕阳将汴河染成金红色,水面舟楫往来如织。赵机沿着河岸缓行,心中反复思量吴元载的每一句话。 宫中贵人要见他?会是谁?目的是什么?与苏若芷收到的牙牌是否有关? 不知不觉,脚步已转向芸香阁方向。 芸香阁后院,苏若芷正在书房核对账目。见赵机来访,她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起身相迎。 “赵官人出闱了?快请坐。”她亲自斟茶,“锁院辛劳,可还适应?” “尚好。”赵机接过茶盏,“听闻苏娘子这边,近来多有波折。” 苏若芷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些小麻烦,不足挂齿。倒是联保会江南试行,比预期的顺利。上月漕运上两家会员货船相撞受损,依章程赔付,五日便了结,如今江南商界对联保会信心大增。” “纵火之事……”赵机迟疑道。 苏若芷面色微冷:“确是石府手笔。不过他们也不敢太过分——纵火次日,江宁府通判便‘恰好’巡视到那片街市,当众申饬了负责该坊治安的厢军指挥使。此后,类似的明面骚扰便少了。” 这背后,显然有宫中那股力量的制衡。赵机想起吴元载的叮嘱,没有提及自己即将面见贵人之事,只道:“苏娘子务必小心,石府手段阴狠,防不胜防。” “妾身晓得。”苏若芷点头,忽然道,“赵官人,妾身近日有一想法,想听听你的见解。” “请讲。” “联保会在江南已立稳脚跟,下一步,妾身想尝试打通一条‘江南—汴京—雄州’的相对安全商道。”苏若芷眼中闪着光,“不涉禁物,只运布帛、药材、书籍、瓷器等寻常货物。若成,既可赚取利润,也可为将来边地物资流通探路。” 赵机心中一动。这想法与沈文韬策论中的构想,以及宫中贵人“北货南运”的暗示,不谋而合。 “雄州边市查验趋严,苏娘子可有把握?” “正因查验严,合法商旅才更有机会。”苏若芷道,“妾身已托人打听清楚,如今雄州边市,对持有完整税凭、货单,且货物与单据相符的商队,反而通关更快——因为守关将领也怕担‘资敌’之责,合规的反而省心。”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妾身收到消息,朝廷可能不久后会在雄州试行‘边贸核验新规’,对合法商旅给予一定便利。这或许是机会。” 赵机深深看了苏若芷一眼。她的商业嗅觉与政治敏锐度,令人惊叹。这消息,恐怕也与宫中暗示有关。 “此事可行,但须步步为营。”赵机沉吟道,“首批货物不宜多,路线要选稳妥的,沿途关节要打点清楚。更关键的是……”他直视苏若芷,“要与边防大局相协调。如今边境紧张,商队行动,必须避开军事敏感区域和时间。” “妾身明白。”苏若芷郑重道,“已初步选定路线,避开拒马河冲突区域,走保州—易州—涿州西线,最终至雄州。首队只发三车货物,以书籍、药材为主,即便有失,损失也有限。” 赵机点头。苏若芷的计划周详谨慎,确可一试。 又聊了些细节,天色渐晚。赵机起身告辞,苏若芷送他到院门。 临别时,她忽然轻声说:“赵官人,锁院期间,李晚晴李娘子曾来寻过你一次。” 赵机一怔。李晚晴?那个在涿州救过他、性情飒爽的将门孤女?自他调任汴京后,二人便断了联系。 “她来汴京了?” “似是因军功得赏,调任京城巡检司任职。”苏若芷语气平静,“她留了话,说若你出闱,可去城西大相国寺旁的‘刘家汤饼铺’寻她,她每旬三、六午后会在那里。” 赵机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李晚晴是他穿越后最早的战友,那份生死与共的情谊,他从未忘记。只是后来道路各异,加之苏若芷的出现…… “多谢苏娘子告知。”他拱手道。 走出芸香阁,华灯初上。汴京的夜,才刚刚开始。 赵机走在熙攘街头,心中却无比清明。科举出闱,只是另一段征程的开始。朝堂博弈、边防危局、商道开拓、情感纠葛……所有线索,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交织成更复杂的网。 而他,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将在这张网中,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与道路。 三日后要面见宫中贵人。在此之前,他需要做好万全准备。 还有李晚晴……也该去见见了。 春风吹过汴河,带着暖意,也带着隐隐的不安。这个太平兴国五年的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三十六章宫阙暗面 三日后,午时刚过,一名青衣小帽的仆役悄无声息地来到甜水巷小院,递给赵机一枚青玉扳指,低声道:“申时初刻,金明池南,望月亭。” 言罢转身便走,不待赵机多问。 赵机仔细端详这枚扳指。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寧”。他心中微凛——莫非是“宁”? 大宋宗室之中,封号带“宁”字的,有数位。但能如此隐秘行事,且有动机与吴元载、乃至边务商道产生交集的…… 申时初刻,金明池畔游人尚稀。赵机依言来到南岸的望月亭。此亭位置偏僻,掩在一片刚抽出嫩叶的柳林中,四下无人。 他在亭中等了片刻,忽闻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一名身着青色常服、约莫五十余岁、面白无须的男子,身侧只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内侍。 “赵讲议,久候了。”男子声音温和,笑容得体,但那双眼却锐利如鹰,扫过赵机时,似能洞穿肺腑。 赵机躬身行礼:“下官赵机,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男子在石凳上坐下,示意赵机也坐:“老夫王继恩,在宫中当差。” 赵机心头剧震。王继恩!太宗朝最有权势的宦官之一,官至皇城使、内侍省都知,掌宫廷禁卫,深受太宗信任。更关键的是,历史上此人曾参与诸多重大事件,包括后来的真宗继位。 “原来是王都知,下官失敬。”赵机再次行礼,心中急速盘算。王继恩为何要见他?仅仅是宫中贵人对边务感兴趣? 王继恩摆摆手:“不必多礼。吴直学士向老夫推荐了你,言你通晓边务,善数据分析,且有经世之才。老夫对年轻人,向来是愿意给机会的。” 他示意小内侍退到亭外望风,这才继续道:“苏氏女商手中的牙牌,是老夫让人送去的。” 果然!赵机心中了然。这解释了为何牙牌能在关卡行方便——王继恩掌管皇城禁卫,在京城内外皆有影响力。 “下官代苏娘子谢过都知照拂。” “不必谢。”王继恩神色淡然,“老夫帮她,自有缘故。其一,石保兴这些年跋扈太甚,其子侄在京中欺行霸市,老夫看不过眼。其二……”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苏氏女商那套联保会的章程,老夫仔细看了,确有可取之处。若能在南北商道推行,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赵机谨慎道:“都知明鉴。只是如今边境紧张,商道推行恐有阻碍。” “所以老夫才要见你。”王继恩身体微微前倾,“吴直学士与老夫提过你那套边防三策。‘前沿支撑点’、‘分级授权’、‘以战养战’,想法很好。但你可曾想过,这些都需要钱?” “下官明白。朝廷度支艰难……” “不止是朝廷度支。”王继恩打断他,“边军缺钱,商道不畅,根源在于利益分配不公。石保兴之流,为何能靠走私牟利?因为现有边市管理混乱,他们才能上下其手。若有一整套规范透明的体系,将合法贸易的利润,部分反哺边防,既能改善军需,又能遏制走私,岂非两全?” 赵机心中一动。王继恩这番话,竟与沈文韬落榜策论的核心观点高度一致! “都知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边防改革与商道规范,需同步推进。”王继恩声音压低,“吴直学士在朝中推动新制,老夫可在宫中、在京城卫戍系统内,提供支持。但光有我们不够,还需要实务人才——懂边务、通经济、且能居中协调的人。” 赵机听懂了弦外之音:“都知是要下官……” “不是要你做什么,是给你一个机会。”王继恩微笑道,“苏氏女商欲开通江南至雄州商道,此事老夫可暗中助力。但商道安全,不能全赖宫中名义,还需与边防实际相结合。你既与曹珝相熟,又与苏氏女商有往来,可否居中协调,促成此事?” 赵机沉思片刻,郑重道:“下官愿尽力一试。但有几事需先言明:其一,商道货物必须合法,绝不可涉禁物;其二,路线须避开军事敏感区域;其三,利润分成需公开透明,不可滋生新的腐败。” “好!老夫要的就是你这份清醒!”王继恩抚掌,“具体事宜,你可与苏氏女商商议,拟定详细方略。涉及边关协调,老夫会通过合适渠道,给曹珝那边递话。记住,此事机密,除你我、吴直学士、苏氏女商、曹珝等核心几人外,不可外泄。” “下官明白。” 王继恩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波光粼粼的金明池,忽然道:“赵讲议,你可知老夫为何要趟这浑水?” “下官不知。” “因为大宋不能再败了。”王继恩声音低沉,“高粱河一役,圣上心中憋着一口气。朝中诸公,有的想雪耻,有的想求和。但无论战和,若无坚实的边防、通畅的补给、充足的财力,一切都是空谈。老夫在宫中数十年,见过太多因后勤不济而功败垂成的战事。” 他转身看着赵机:“你那套‘以数据说话’的办法,很好。边防需要多少粮、多少械、多少钱,不能凭臆断,而要有据可依。商道能提供多少补给、多少税收,也要有清晰账目。这些,都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做。” 赵机肃然:“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去吧。”王继恩摆摆手,“三日后,老夫会让那小内侍再去找你,届时你可将初步方案交予他。记住,安全第一。” 离开金明池,赵机心中波澜起伏。王继恩的介入,将整个棋局推向了更复杂的层面。宦官集团、文官系统、边防将领、商贾势力……多方利益交织,而他正处于漩涡中心。 回到甜水巷,赵机铺开纸笔,开始构思方案。他需要将边防需求、商道能力、安全风险、利润分配等所有因素综合考虑,设计出一个既能满足各方需求,又能最大限度降低风险的可行计划。 正思索间,院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名身着浅绿色劲装、腰悬长剑的女子。正是李晚晴。 一年多不见,她清瘦了些,肤色微黑,但眉宇间那股飒爽英气丝毫未减。此刻她看着赵机,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惊喜,有幽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赵……赵机?”她声音有些迟疑。 “李娘子,快请进。”赵机侧身让开,“苏娘子说你来寻过我,我还想着这两日去大相国寺那边找你。” 李晚晴走进小院,环顾四周,眉头微蹙:“你就住这里?” “一人独居,足够了。”赵机请她在院中石凳坐下,倒了茶,“李娘子何时到的汴京?听说你调任巡检司?” “上月到的。”李晚晴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因在涿州协助曹西阁整顿巡防,有些微功,兵部叙功,调我来京畿巡检司任都头,领一队人马负责外城西区的治安巡防。”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机:“你呢?听说你入了枢密院,还得了吴直学士青眼?” “侥幸而已。”赵机苦笑,“做些文书整理、数据分析的杂事。” “数据分析?”李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摇摇头,“罢了,你们文官那些事,我也不懂。只是……”她放下茶盏,“赵机,我来找你,是有一事相告,也有一事相求。” “李娘子请讲。” 李晚晴神色严肃起来:“先说相告之事。我在巡检司这一个月,发现京城治安,暗藏隐患。” “哦?” “外城西区,尤其是靠近汴河码头那片,近来多了不少来历不明的江湖人物。我带队巡夜时,曾撞见几起斗殴,双方身手都不俗,不像寻常地痞。暗中查访,这些人似乎与某些勋贵府上的护院有来往。”李晚晴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在暗中盯着几家商号的货栈——其中就有苏娘子的芸香阁和丰乐楼。” 赵机心中一凛。石府果然不死心! “李娘子可查到幕后主使?” “尚无确证。但我抓了一个斗殴受伤的混混,他酒醉后吐露,说是‘石府三爷’的人。”李晚晴冷笑,“石保兴那个好色侄儿,在京中素有恶名。我猜,他是盯上苏娘子了。” 赵机脸色沉了下来。石府公子大闹丰乐楼被程翰林斥退后,明面收敛,暗地却用更下作的手段。 “多谢李娘子告知。此事我定会提醒苏娘子小心。” “我已经提醒过了。”李晚晴淡淡道,“前日巡防时‘恰好’路过丰乐楼,与苏娘子说了。她倒是镇定,只说已有防备。”她看了赵机一眼,眼中意味难明,“你与她……很熟?” 赵机略显尴尬:“苏娘子为人仗义,曾助我良多。她的联保会,于国于民有益,我也希望能略尽绵薄。” 李晚晴沉默片刻,转开话题:“再说相求之事。赵机,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何人?” “我父亲当年的副将,杨继业。”李晚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应该听说过,三年前北伐时,我父亲李处耘所部在飞狐口遭遇辽军伏击,几乎全军覆没。杨叔父当时率偏师接应,却迟迟未至。战后,兵部论罪,言杨叔父‘畏敌不进’,夺职流放。但我父亲临终前,曾对我说‘杨继业非畏死之人,其中必有隐情’。” 她握紧拳头:“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杨叔父流放岭南,去年病故。但他当年的亲兵,有一个还活着,如今在汴京西郊一家车马行做管事。我想去问他当年实情,但那人似乎有所顾忌,不愿多言。你是文官,又在枢密院,或许……能帮我问出些什么。” 赵机心中震动。李晚晴的父亲李处耘,是宋初名将,战功赫赫。其飞狐口之败,一直是太宗心中之痛。而杨继业……这名字太耳熟了!历史上,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杨业吗?那个后来镇守雁门关、被称为“杨无敌”的名将! 可在这个时间点,杨业(杨继业)竟然因罪流放,还病故了?历史发生了变化?还是说,这个时空的杨继业,并非后世所知的杨业? “李娘子,这位杨将军,可是并州太原人?早年曾在北汉为将?”赵机试探问。 李晚晴一怔:“你怎知道?杨叔父确是太原人,原为北汉将领,归降我大宋后,被编入我父亲麾下。” 果然!赵机心中翻涌。这就是杨业!但在这个时空,他没能活到镇守雁门关的时候,而是早早蒙冤而死。这是历史的岔路,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 “此事我帮你。”赵机郑重道,“不过需从长计议。若杨将军当年真是蒙冤,翻案将牵扯诸多人事。我们要先拿到确凿证据。” 李晚晴眼中泛起泪光,用力点头:“多谢!赵机,我就知道……你与旁人不同。”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赵机轻咳一声:“李娘子在京中可还习惯?巡检司公务繁重,要注意身体。” “习惯了。总比在边关整日提心吊胆强。”李晚晴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落寞,“只是……汴京虽繁华,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是少了边关那种……虽险恶却痛快的感觉吧。” 二人又聊了些边关旧事、汴京见闻。不知不觉,日已西斜。 送走李晚晴后,赵机独坐院中,心中久久不能平静。王继恩的托付、石府的威胁、李晚晴的请求、杨继业的冤案……所有线索交织,如同蛛网,而自己正处于网的中心。 他铺开纸,开始起草那份“边防-商道协同方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个现代管理理念,被他小心地转化为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文字和图表。 夜深时,他停下笔,望向北方星空。 曹珝此刻在涿州做什么?是否正面对辽军的压力?苏若芷的商队筹备到哪一步了?李晚晴要查的旧案,背后又藏着什么秘密? 所有问题,都需时间解答。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暗流涌动的宫阙之下,小心翼翼地布下棋子,等待时机。 春风拂过庭中槐树,新叶沙沙作响。这太平兴国五年的春天,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惊雷。而赵机知道,当惊雷炸响时,自己必须已做好准备。 第三十七章案牍迷雾 接下来的三日,赵机闭门不出,全心投入“边防-商道协同方案”的起草。 他将王继恩的要求拆解为几个核心模块:商道安全评估、物资需求对接、利润分配机制、风险管控流程。每个模块下,又细分为数个可操作的步骤。 安全评估方面,他参考了李锐提供的汴京至雄州沿途治安情报,以及自己从枢密院档案中调阅的边防驻军分布图。最终选定了一条相对稳妥的路线:从汴京出发,沿汴河北上至卫州,转陆路经磁州、洺州,进入河北西路的赵州,再向北经真定府、定州,最后抵达雄州。全程避开拒马河冲突区域,且沿途多有州县驻军,安全较有保障。 物资需求对接,他则以曹珝所在的涿州北线为样本,推算了前沿寨堡最急需的物资清单:除常规粮秣外,主要是箭矢、伤药、铁制工具,以及部分耐储的干菜、盐巴。这些物资,苏若芷的联保会都能筹措。 利润分配是最敏感的部分。赵机设计了一个三层次分配模型:商队利润的百分之五十归苏氏商号及联保会会员,作为经营成本和合理收益;百分之三十作为“边防协饷”,直接划拨至沿途参与安全保障的驻军单位,用于改善士卒待遇、补充损耗器械;剩余百分之二十作为“统筹储备金”,由王继恩指定的专人监管,用于应对突发风险、抚恤伤亡等。 为确保透明,他建议每批货物都需有详细货单,一式四份,商队、沿途关卡、目的地驻军、统筹监管方各执一份。每笔收支,都需四方核验签押。 风险管控则借鉴了现代保险理念。他建议从每批货物总价中抽取百分之五,建立“联保风险金池”,若货物因非人为因素(如天灾、战乱)损失,可从此池中赔付。同时,商队需雇佣可靠护卫,并购买沿途州县的“平安状”——这时代虽无正式保险,但地方豪强或镖局常有类似担保服务。 方案草成,洋洋洒洒万余言,附三张路线图、两张分配表。赵机自觉已尽最大努力,在各方利益与安全间找到了平衡点。 第四日清晨,那小内侍如约而至。赵机将方案用油纸包好,交予他。小内侍接过,一言不发,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送走内侍,赵机稍松了口气,但心头仍沉甸甸的。方案能否通过王继恩和吴元载的审核?即便通过,执行中又会遇到多少变数?一切都是未知。 他决定趁这空闲,开始着手李晚晴所托之事——调查杨继业旧案。 枢密院编修所的档案库,收藏着自建隆以来的军务文书,包括历年战报、奖惩记录、将领履历等。赵机以“为修订《武经总要》参稽旧档”为由,申请调阅太平兴国二年北伐的相关卷宗。 管库的老吏见是吴元载赏识的赵讲议,未多刁难,只叮嘱道:“赵官人,北伐旧档多有忌讳,阅后即还,万勿抄录外传。” “下官明白。” 档案库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纸墨与防蠹草药的气味。赵机在浩如烟海的卷帙中,找到了标注“太平兴国二年,河北战事”的木匣。 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他小心翻阅,寻找与飞狐口之战相关的记录。 很快,他找到了兵部当年的战报抄件:“八月丙子,云州观察使李处耘率军出飞狐口,遇辽军主力伏击。激战竟日,所部伤亡逾七成,李处耘力战殉国。偏师杨继业部,原定申时抵援,迟至亥时方至,辽军已退……” 战报措辞简略,但字里行间,已暗指杨继业“延误军机”。 赵机又翻出后续的问责文书。兵部与御史台联署的奏疏中,列举了杨继业三条罪状:一、未按军令如期抵达;二、所部遇小股辽军阻击时“逡巡不进”;三、战后未能有效追击。建议“夺职流放,以儆效尤”。 奏疏后有太宗朱批:“准奏。念其旧功,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赵机皱眉。这些指控颇为笼统,“逡巡不进”、“未能追击”这样的表述,主观性太强。他继续翻找,希望能看到更具体的证据,比如杨继业本人的辩词、当时军中其他将领的证言、或是详细的行军记录。 然而,翻遍整个木匣,除了那份战报和问责奏疏,竟再无其他相关文书。这很不正常——如此重大的战事问责,按例应有详细调查记录、人证物证清单、乃至三司会审的卷宗。 他转而查找杨继业个人的履历档案。在一份泛黄的官员勘验文书中,找到了基本信息:杨继业,字重贵,太原人,原北汉建雄军节度使,太平兴国元年归宋,授郑州防御使。太平兴国二年北伐,任李处耘部偏师指挥使。同年九月论罪,流琼州。太平兴国四年,卒于流所。 文书末尾有一行小字注:“其家眷安置于汴京,长子延昭荫补三班奉职。” 赵机心中一动。杨继业的家属还在汴京?而且长子杨延昭已经入仕?这倒是个线索。 他将卷宗归位,走出档案库时,已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心中疑窦丛生。 档案的缺失太蹊跷。要么是有人故意销毁或隐匿了关键材料,要么是当年此案本就审理仓促,未留详档。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此案不简单。 他决定去寻李晚晴,告诉她初步发现,并商议下一步如何接触那位幸存的亲兵。 刚出枢密院大门,却见张承旨身边的书吏匆匆赶来:“赵讲议,张承旨让你即刻去讲议所,有急事。” 讲议所内,气氛凝重。张承旨、陈恪等几位讲议官都在,正中还坐着一位面生的绯袍官员,约莫四十余岁,神色严肃。 “赵讲议,这位是御史台侍御史知杂事刘熺刘大人。”张承旨介绍道,“刘大人奉旨核查边防钱粮事务,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赵机心中微凛,行礼道:“下官赵机,见过刘大人。” 刘熺微微颔首,目光如刀:“赵讲议,听闻你前些日子整理了一份北疆防务数据综析,其中提到河北西路粮储异常?” “是。下官在整理近年边防文书时,发现真定、保州等地今春存粮数据,较往年同期及驻军规模推算,有显著缺口。故在条陈中提出预警。”赵机谨慎应答。 “缺口多少?”刘熺追问。 “以真定府为例,今春账面存粮约八万石,按去岁消耗及驻军规模推算,应有九万五千石左右,缺口约一成五。保州、定州情况类似。”赵机将数据精确到具体数字,以示并非臆测。 刘熺与身旁书记官低语几句,又问:“你可有推测原因?” “下官不敢妄断。只能依据常理推测几种可能:或统计有误,或去岁秋粮实收不及预期,或冬季消耗超常,亦或……有粮食以其他名义调拨,未入此账。”赵机将之前对张承旨的分析又说了一遍,只是更委婉。 刘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倒谨慎。不过,本官可以告诉你,你推测的最后一种可能,确有其事。” 他示意书记官递上一份文书抄件:“这是河北转运司昨日呈送的紧急奏报。真定府通判周杞供认,去岁秋粮入库时,他受知府指使,将两万石新粮以‘陈粮换新’名义,私下卖与粮商,所得钱财,知府分六成,他分四成。保州、定州亦有类似情事,只是数额较小。” 赵机心中一震。贪腐案果然爆发了!而且数额如此巨大! “此案已惊动圣上。”刘熺神色严峻,“圣上震怒,已下令将涉案官员革职拿问。吴直学士举荐你参与此案的后续核查——因你是最早从数据中发现问题的人。” “下官……领命。”赵机深吸一口气。这既是信任,也是重担。 “核查重点有三。”刘熺竖起手指,“其一,核实各地实际存粮与账面差额;其二,追查被私卖粮食的去向;其三,查清此案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利益网络——比如,这些粮食最终流向了哪里?是否与边地走私有关?” 最后一句,让赵机心头猛跳。与边地走私有关?难道与石府有关? “下官明白。何时开始?” “明日便启程。”刘熺道,“你随本官前往河北,会同刑部、户部派员,组成联合核查组。此行机密,不得外泄。” “是。” 刘熺又交代了些细节,便起身离去。张承旨送走他后,回来对赵机道:“此案关系重大,吴直学士特意举荐你,是看重你数据分析之能。但也要提醒你,此去河北,必触动某些人利益,务必小心谨慎,一切依律而行,莫要擅作主张。” “下官谨记。” 离开讲议所,赵机心绪纷乱。粮储贪腐案爆发,核查组明日就要出发,这意味着他原本的计划全被打乱——与王继恩的方案沟通、帮李晚晴查案、乃至与苏若芷商议商道细节,都需暂缓。 他先去了芸香阁。苏若芷正在后院查看一批新到的湖笔,见赵机神色匆匆,屏退左右。 听赵机说明情况,苏若芷蹙眉:“粮储贪腐……此事妾身也有耳闻。江南粮商圈中早有传言,说河北官仓‘陈粮’出奇地多,价格却比新粮还低,原来竟是这般勾当。” 她沉吟片刻,又道:“赵官人此去,定要小心。能操纵一府通判、知府联手作案的,必非寻常人物。若真牵扯边地走私……石府恐怕脱不了干系。” “我明白。”赵机点头,“只是你我商道之事,怕要延后了。” “无妨。安全第一。”苏若芷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符,“这是联保会的信物,持此可在江南各主要商埠的会员商号求助。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赵机接过,郑重收好:“多谢苏娘子。你在汴京,也要小心石府。” “妾身省得。”苏若芷微微一笑,“倒是赵官人,此去河北,若路过真定,可留意一家‘周记车马行’。那里有位姓孙的管事,或许……能问到些关于杨将军旧事的消息。” 赵机一怔:“苏娘子也知道此事?” “李娘子与我提过。”苏若芷神色平静,“她是个重情义的人。若能帮到她,也是好的。” 离开芸香阁,赵机又赶往城西巡检司寻李晚晴。 李晚晴正在校场督促士卒操练,见赵机来,挥退左右。 听闻赵机即将赴河北查案,李晚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粮储贪腐……此事凶险。那些敢动官粮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你一个文官,要多带护卫。” “有御史台、刑部的人同行,安全应有保障。”赵机道,“你托我查的事,我已有些眉目。档案库中相关记录缺失严重,此案恐有隐情。我此去河北,若有机会,会试着接触那位孙管事。” 他将苏若芷提供的线索告诉李晚晴。 李晚晴眼中泛起泪光,用力点头:“多谢!赵机,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的。”赵机看着她,想起涿州并肩作战的日子,心中涌起暖意,“你在汴京也要保重。石府的人可能还在暗中盯着,巡防时多带人手,莫要独行。” “我省得。”李晚晴抹了抹眼角,忽然道,“对了,曹珝前日有信来,托我转交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赵机接过拆开,曹珝的字迹刚劲有力: “赵兄台鉴:拒马河小捷,朝中争议,料兄已闻。现下北线压力日增,辽军游骑活动频繁,似有大举前兆。弟已严加戒备,然粮械补给仍显不足。闻兄在朝中推动新制,望能早见实效。另,涿州西郊发现小股可疑商队,自称贩皮货,然行迹诡秘,已密控之。盼兄在京多加留意,边地走私恐有复炽之势。切切。弟珝拜上。” 赵机将信收起,心中沉重。曹珝那边压力越来越大,而朝中还在为一次小规模反击争吵不休。边地走私果然未绝,甚至可能与此番粮储贪腐案有关。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河北。 回到甜水巷小院,赵机开始收拾行装。几套换洗衣物、笔墨纸砚、那几本神秘书册(他决定带上,或许有用)、苏若芷给的铜符、曹珝的信……他想了想,又将李晚晴父亲李处耘的战报抄件(从档案库中默记后誊写)也装入行囊。 夜幕降临时,院门又被叩响。来的竟是吴元承府上的管家。 “赵官人,老爷让老奴送来这个。”管家递上一个扁木盒,“老爷说,此去河北,凶险未知。盒中之物,或可防身,亦可证身份。” 赵机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鞘古朴,拔出一看,剑身幽蓝,显然不是凡品。剑旁还有一枚铜印,刻着“枢密院稽核特使”字样。 “老爷交代,此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示。核查之事,仍以刘御史为主,你只需从旁协助,提供数据支持即可。”管家低声道,“但若遇紧急情况,此印可调遣沿途州县厢军百人以下。” 赵机心中一暖,郑重收下:“请转告直学士,下官定不负所托。” 管家离去后,赵机独坐灯下,将短剑与铜印小心收好。 窗外月色清明,槐影婆娑。明日,他将离开这相对安稳的汴京,踏入河北那片暗流汹涌的土地。粮储贪腐、边地走私、旧日冤案、辽军压境……所有谜团,都等着他去揭开。 而他也知道,此行不仅是一次公务核查,更是对他能力、智慧乃至勇气的全面考验。 他吹熄油灯,和衣而卧。黑暗中,思绪却愈发清晰。 无论前方有多少迷雾,他都必须前行。因为这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吴元载、王继恩、苏若芷、李晚晴、曹珝……也为了自己心中那个“温和变革”的理想。 夜风穿过窗隙,带着远方的气息。河北的春天,或许比汴京更加料峭,但也蕴含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赵机闭上眼,等待着黎明。 第三十八章真定迷踪 太平兴国五年四月初三,赵机随御史台核查组抵达河北西路治所——真定府。 真定府城高池深,地处太行山东麓,扼南北要冲,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城内外驻军逾万,商旅往来频繁,虽是边地重镇,却也带着几分畸形的繁华。 核查组下榻在城东驿馆。安顿好后,侍御史刘熺立即召集众人议事。 “诸位,”刘熺神色严峻,“真定知府孙淳、通判周杞已革职收监,但此案远未了结。圣上严旨,务必查清两点:其一,被私卖的粮食究竟流向何处?其二,此案背后是否还有更高层级的官员涉案。” 他看向赵机:“赵讲议,你从数据中发现异常,可有具体思路?” 赵机早有准备,起身道:“回大人,下官以为,当从三处入手:一、核对真定府近三年所有粮仓进出记录,尤其关注‘陈粮换新’、‘损耗核销’、‘调拨他处’等条目;二、追查与府衙有粮食交易往来的商号,重点核查其背景、交易数额及粮食最终去向;三、调查真定府周边交通要道,尤其是通往边境方向的运输记录。” 刘熺颔首:“与老夫所想不谋而合。这样,赵讲议,你带两人负责第一项——核查账册。户部王主事,你带人负责第二项——追查商号。老夫亲自负责第三项——查运输通道。三日后,在此汇总结论。” 众人领命散去。 赵机领着两名年轻书吏——一个来自枢密院,一个来自三司——来到真定府衙的户曹档房。档房主事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姓钱,得知赵机等人来意后,面色惶恐,却不敢怠慢,将三人引至存放粮仓文书的库房。 库房内,竹简、账册堆积如山,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钱主事苦着脸道:“赵官人,近三年所有粮仓出入记录都在此处,按仓号、年份分置。只是……数量庞大,恐怕……” “无妨,我们自有办法。”赵机示意两名书吏,“你们按仓号分工,我负责总账核对。记住,重点标注所有涉及‘陈粮出仓’、‘损耗核销’、‘调拨’的记录,注明时间、数量、经手人。” 他取来总账册,先快速浏览了真定府近三年粮食收支概况。账面显示,每年秋粮入库量稳定在十二万石左右,春播前出仓量约八万石,应存四万石。但今年春核查时,账面存粮仅余两万八千石——这就是他发现的一万两千石缺口。 然而,细查出入明细,却发现问题更复杂。 在“损耗核销”条目下,去年秋冬两季,各仓累计核销“鼠耗、霉变、搬运损耗”竟达六千石!这远超正常损耗率。经手人签押,多是已下狱的通判周杞。 “陈粮换新”的记录更多。去年九月至十一月间,各仓以“陈粮出仓,新粮补入”名义,共出仓陈粮一万八千石。按制度,陈粮应低价售予民户或用作军马饲料。但账册上只记了出仓,却无具体售卖对象和收入记录。 更可疑的是“调拨”条目。去年十月,有一笔三千石粮食的调拨记录,注明“调往保州,补给边军”。但赵机核对保州那边同时期的接收记录,却只找到一笔两千石的入账。中间差了一千石。 “钱主事,”赵机指着那笔调拨记录,“这笔三千石调拨,可有详细文书?运输凭由、接收回执等?” 钱主事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调拨文书应由户曹和兵曹联合签发,下官需去兵曹那边查找。” “速去取来。”赵机不动声色。 趁钱主事离开,赵机低声吩咐两名书吏:“你们继续,重点核对所有调拨记录,与目的地衙门的接收记录比对。凡有差额,都标注出来。” 一个时辰后,钱主事返回,手中拿着一份泛黄的文书:“赵官人,找到了。” 赵机接过细看。这是一份正式的调拨令,签发日期是太平兴国四年十月初八,内容为“调真定府常平仓新粮三千石,补给保州定远军”。签发人有三个:知府孙淳、通判周杞,还有一个让赵机眼皮一跳的名字——真定府兵马都监石守信。 石守信?这不是开国功臣、已故忠武军节度使吗?但细看签押,字迹与石守信本人不同,且注明了“代签”。询问钱主事才知,真定府兵马都监正是石守信的侄孙石保吉,时任此职。 石家人!赵机心中警铃大作。 再看运输凭由,记录着押运官姓名“李三”,以及二十名民夫、十辆大车的信息。接收回执上,保州定远军的签收官署名模糊,但大致能看出姓“王”。 “这位押运官李三,现在何处?”赵机问。 钱主事面露难色:“这……押运民夫多是临时雇募,粮到即散,恐难找寻。” “那十辆大车呢?总该有车马行的记录吧?” “或许……或许西城的‘周记车马行’有记录。府衙大宗运输,多雇他家的车马。” 周记车马行!赵机心中一动。这不正是苏若芷提到的、可能了解杨继业旧事的那个车马行吗? “好,多谢钱主事。账册我们还需继续核对,劳烦你在此协助。”赵机将调拨文书小心收好。 午后,赵机留下两名书吏继续核账,自己则以“核查运输环节”为由,独自前往西城。 真定府西城毗邻驿道,车马行、脚店、货栈林立,空气中弥漫着牲口味、草料味和人汗味。周记车马行的招牌很显眼,门前停着十几辆大车,几名伙计正忙着装卸货物。 赵机走进店内,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客官可是要雇车?往哪里去?运什么货?” “不雇车,打听点事。”赵机亮出核查组的腰牌,“御史台办案,需查问去年十月,贵行是否承运过一批三千石粮食,从真定府常平仓运往保州定远军?” 管事面色微变,仔细看了看腰牌,忙道:“官人稍候,小的去查查账册。” 片刻后,管事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回来,翻到其中一页:“确有此事。去年十月初九,府衙户曹来雇车,要十辆大车运粮去保州。当时签契的押运官叫李三,二十名民夫也是他带来的,小的只负责出车和车夫。” “运输过程可顺利?粮食是否如数送达?” “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管事眼神闪烁,“车夫回来说,路上走了四天,到保州后交接,拿了回执就返回了。粮食数目……应该没问题吧?” 赵机察觉他言语中的迟疑,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上:“管事再仔细想想?此事关系重大,若有隐瞒,恐受牵连。” 管事看着碎银,又看看赵机严肃的面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官人,小的说实话,那趟运输……有点怪。” “哦?怎么怪?” “第一,押运官李三,小的从未见过,不像是常吃这碗饭的人。他手下那二十个民夫,个个精壮,走路时腰板挺直,倒像……像行伍中人。”管事声音更低,“第二,按常理,三千石粮食,十辆大车,每车应装三百石。但那批货装车时,小的看着,每车顶多装了二百五十石。十辆车,总数应该不到两千五百石。” 赵机眼中精光一闪:“你可确定?” “小的干了二十年车马行,眼力还是有的。当时还奇怪,以为粮袋装得松,现在想来……”管事不敢再说。 “第三呢?” “第三,到保州后交接,车夫们被安排在城外等候,只有李三带两人押车进城。一个时辰后他们空车出来,说交割完毕。但车夫们私下嘀咕,说看见有五六辆车,根本没进定远军营,而是拐进了城西的一条巷子。”管事顿了顿,“当然,这也可能是小的们看错了。” 赵机心中已有推测:三千石的调拨令,实际只运了两千五百石,其中可能还有部分未入军营,而是流入他处。这中间的差额,去了哪里? “那位李三,后来可还出现过?” “再没见过了。那趟之后,他就消失了。”管事摇头。 赵机将碎银推过去:“此事不要对外人提起。另外,打听个人——贵行可有一位姓孙的管事?” 管事一怔:“孙管事?有,孙老五,在后院管马厩。官人要见他?” “带路。” 后院马厩旁,一个五十余岁、跛足的老者正在拌草料。见管事带人过来,忙放下活计。 “孙老五,这位是御史台的官人,有事问你。”管事交代一句,便识趣地退开。 孙老五有些惶恐地看着赵机。赵机打量他,见其面容沧桑,但眼神尚存锐气,左腿微跛,似是旧伤。 “孙管事不必紧张,我只是打听些旧事。”赵机温和道,“听说你早年曾在军中效力?” 孙老五身体明显一僵:“官人……官人何出此言?” “我受一位故人之女所托,想了解太平兴国二年,飞狐口之战的一些细节。”赵机直视他的眼睛,“尤其是杨继业将军所部,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老五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道:“官人……官人说的,小的听不懂。小的就是个养马的,什么将军、什么大战,都不知道。” 赵机叹口气,从怀中取出李晚晴给的一枚旧铜钱——这是李处耘当年亲兵的标识物,李晚晴说若对方真是父亲旧部,当认得此物。 孙老五看到铜钱,瞳孔骤缩,猛地抓住赵机的手,声音颤抖:“这……这是将军的……你、你是……” “李将军的女儿,如今在汴京巡检司任职。她一直不相信杨将军会畏敌不前,托我暗中查访真相。”赵机低声道,“孙管事,若你真是李将军旧部,当知将军临终遗言——‘杨继业非畏死之人’。” 孙老五老泪纵横,扑通跪倒在地:“将军……将军他……确实这么说过!” 他将赵机拉到马厩旁的草料房内,关上门,这才哽咽道:“小的孙诚,原是李将军亲兵队正。飞狐口那日……那日的情景,小的死也忘不了!” 据孙诚回忆,太平兴国二年八月,李处耘率军出飞狐口,欲奇袭辽军后方。杨继业率偏师两千,按计划应于申时抵达接应。 “但杨将军那一路,遇上的根本不是小股辽军阻击!”孙诚咬牙道,“是整整一个辽军千人队,且占据有利地形!杨将军率部猛攻三次,死伤三百余人,才将辽军击退。等清理完战场,已近酉时。将军不顾伤亡,命全军急行,赶到飞狐口时,已是亥时三刻……李将军所部,早已全军覆没。” “战后论罪,为何不说出实情?”赵机问。 “说了!杨将军写了详实的战报,小的和其他几个幸存弟兄也愿作证。”孙诚捶胸顿足,“但兵部来人核查时,根本不信!他们说,辽军主力都在飞狐口围歼李将军,哪有余力分兵阻击杨将军?定是杨将军畏敌,编造借口!那些辽军尸首?他们说可能是遇上山匪劫道,或是杨将军杀良冒功!” “更可恨的是,”孙诚眼中喷火,“当时有个叫石保兴的监军,一口咬定杨将军‘通敌缓进’。他不知从哪找来几个‘证人’,说看见杨将军与辽军使者密会。人证物证‘俱全’,杨将军百口莫辩!” 石保兴!又是石家!赵机心中寒意更甚。 “那你们这些亲兵呢?” “我们几个愿作证的,事后都遭了殃。”孙诚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狰狞的伤疤,“小的被人暗算,腿被打断,扔在荒野等死。侥幸被路过商队所救,隐姓埋名至今。其他几个弟兄……听说有两个‘意外’落水身亡,一个‘暴病’而死。只有小的,因早早离开军中,才苟活至今。” 赵机沉默良久。一桩旧案,牵扯出如此多的黑幕。石保兴为何要陷害杨继业?仅仅是因为与李处耘有旧怨?还是另有图谋? “孙管事,你可还记得,当时阻击杨将军的辽军,有什么特征?比如旗帜、装束?” 孙诚努力回忆:“旗帜……好像是黑底白狼头。装束嘛,与一般辽军略有不同,皮甲更多,马匹格外雄健。对了,他们冲锋时,会发出一种尖锐的哨声。” 赵机记在心里。这些细节,或许将来能有用。 “此事我已知晓。孙管事,你且在此安心,我会设法护你周全。待真相大白之日,定还杨将军和李将军一个公道。” 孙诚含泪叩首:“多谢官人!小的苟活至今,等的就是这一天!” 离开周记车马行时,日已西斜。赵机走在真定府喧嚣的街道上,心中却一片冰凉。 粮储贪腐、军粮调拨漏洞、旧日冤案、石家黑影……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石氏家族在河北经营多年,其触角已深入官场、军队乃至边贸的各个环节。他们不仅贪财,更可能通过陷害忠良、掌控边防,来维护自己的利益网络。 而自己现在要查的,正是这个庞然大物最敏感的神经。 回到驿馆,刘熺也已返回,面色阴沉。 “赵讲议,你那边如何?”刘熺问。 赵机将账册核查的发现简要汇报,重点提了三千石调拨令的疑点,但暂时隐去了石保吉和车马行管事的细节——他需要更多证据。 刘熺听罢,冷哼一声:“你那还是小问题。老夫今日查运输通道,发现更骇人之事——真定府北门守将供认,去年秋冬,至少有五批‘军粮’车队持府衙文书出城,说是运往边军,但文书核验宽松,其中三批连具体目的地都没有!” “守将为何放行?” “因为每批车队,都有一名石姓军官押运!”刘熺怒道,“石保吉的手下!守将不敢拦!” 石家,又是石家! “刘大人,此事……”赵机欲言又止。 刘熺摆摆手,疲惫地坐下:“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石家是开国勋贵,树大根深。但此事已惊动圣上,再大的树,也挡不住雷霆之怒。只是……”他看向赵机,“查案需铁证。尤其是涉及石家,更需慎之又慎,一击必中。” “下官明白。” 正说着,户部王主事匆匆进来,面色惊惶:“刘大人,赵讲议,不好了!我们今日去查的那几家粮商,其中最大的一家‘丰裕号’,东主昨夜暴毙了!” “什么?”刘熺霍然起身。 “据说是突发心痛,但……但小人去时,见其家中一片混乱,账册被翻得七零八落,明显有人先我们一步!”王主事颤声道,“另外两家粮商,今日也突然关门歇业,东主不知去向!” 刘熺脸色铁青。显然,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查下去,开始灭口、销毁证据了。 “刘大人,接下来怎么办?”赵机问。 刘熺沉默片刻,缓缓道:“对方越是如此,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赵讲议,你继续深挖账册,尤其要找到那几批‘军粮’的具体去向。王主事,你带人暗中查访那几家粮商的伙计、账房,看能否找到活口或遗漏的账目。老夫……老夫要亲自去会会那位石都监!” “大人,石保吉是石家人,恐不会轻易配合。”赵机提醒。 “老夫有圣旨!他敢抗旨?”刘熺眼中闪过厉色,“更何况,老夫倒要看看,这真定府,究竟姓赵,还是姓石!” 众人领命。赵机回到房中,摊开从府衙带回的账册副本,就着油灯细看。 窗外夜色渐浓,真定府城灯火次第亮起。这看似平静的边城之夜,实则暗藏杀机。 赵机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心中却无比清醒。他知道,自己已踏入一个巨大的漩涡。前方是石家布下的重重迷雾,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 但,不能退。 为了那些被贪墨的军粮,为了那些蒙冤的将士,也为了心中那个清明吏治、强固边防的理想,他必须在这迷雾中,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路。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石保吉、调拨令、车马行、黑底白狼旗、孙诚……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等待着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根线。 夜深了,驿馆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赵机吹熄油灯,和衣而卧。 明日,将是更艰难的一天。但他已做好准备。 真相,无论多么残酷,都必须揭开。因为只有揭开,才能疗伤,才能前行。 这,就是他的使命。 第三十九章蛛丝马迹 四月初五,晨光熹微,真定府驿馆。 赵机起了个大早,将昨夜整理的线索再次梳理。账册疑点、车马行见闻、孙诚证词……这些碎片还不足以构成完整的证据链。尤其涉及石家,必须找到更确凿、更直接的物证或书证。 他决定从石保吉入手。作为真定府兵马都监,石保吉是石家在河北军界的代表人物,也是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早膳时,刘熺面色凝重地宣布:“今日巳时,老夫将召石保吉来驿馆问话。赵讲议,你随侍记录。王主事,你带人继续追查粮商线索。” “大人,石保吉若矢口否认,或推诿不知,该当如何?”赵机问。 “那就看他能否自圆其说了。”刘熺冷笑,“老夫已查到,去年十月那批‘三千石’军粮出城时,正是石保吉签发的‘特别通行令’,理由为‘紧急军需,沿途免检’。而当时,真定府周边并无战事。” 巳时初刻,石保吉来了。 此人年约三旬,身材魁梧,身着绯色武官常服,腰佩镶玉长剑,步履沉稳,神情倨傲。进厅后,他向刘熺略一拱手:“末将石保吉,见过刘御史。” “石都监请坐。”刘熺神色平静,“今日请都监来,是为核实几桩公事。” “御史请问。”石保吉坦然入座,目光扫过一旁的赵机,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刘熺开门见山:“太平兴国四年十月初九,你签发了一份‘特别通行令’,放行一支十辆大车的运粮队出北门,前往保州。可有此事?” “有。”石保吉点头,“当时保州定远军来函,言秋粮未足,请求紧急调拨。真定知府孙淳、通判周杞联名请令,末将依例签发。” “调拨文书上写明是三千石,但据本官核查,实际只运了两千五百石左右。都监可知此事?” 石保吉眉头微皱:“这个……末将只负责签发通行令,具体装运数量,应由户曹和承运方核实。若数量有差,当问经手官吏。” “那支运粮队的押运官李三,都监可认识?” “不认识。”石保吉回答得干脆,“府衙雇募民夫运输,多是临时差遣,末将岂能个个认识?” 刘熺换了个方向:“去年秋冬,共有五批持‘特别通行令’的运粮车队出北门。除十月初九这批外,其余四批的通行令,也都是都监签发的?” “是。”石保吉坦然承认,“皆是应边军请求,经府衙呈请,末将依法办理。” “这些车队最终都去了哪里?” “文书上皆写明目的地,或是保州,或是定州,或是涿州。至于是否全部抵达,末将就不清楚了——兵马都监只负责城池防务与文书核验,不负责押运全程。” 滴水不漏。石保吉将责任全部推给了已下狱的孙淳、周杞,以及“边军请求”、“府衙呈请”这些看似正当的程序。 刘熺沉默片刻,忽然问:“都监可认识石保兴石太尉?” 石保吉眼神微凝:“那是末将堂叔,自然认识。” “去岁秋冬,石太尉可曾派人来过真定府?” “家叔事务繁忙,与末将虽有书信往来,但并未亲至。至于是否派人……末将不知。”石保吉回答得谨慎。 问话持续了一个时辰。石保吉应对自如,将所有疑点都归咎于程序疏漏或已落马官员的责任。刘熺虽明知他在推诿,却苦无直接证据。 最后,刘熺只能道:“今日暂且到此。都监请回,若有需要,本官会再请都监协助。” 石保吉起身,拱手道:“末将领命。刘御史若还有其他疑问,随时可传唤末将。”说罢,大步离去。 待他走远,刘熺重重一拍桌案:“滑不溜手!” 赵机轻声道:“大人,石保吉如此镇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确实不知情,只是按章办事;要么……他早有准备,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都已销毁或转移。” “老夫倾向于后者。”刘熺面色阴沉,“此人应对太过熟练,显然预想过我们会问什么。而且,他提到石保兴时的眼神……有戒备。” 这时,王主事匆匆进来,面带喜色:“大人,赵讲议,有发现!” “快讲!” “我们找到了‘丰裕号’的一个老账房,他趁乱藏了一本私账!”王主事将一本薄薄的账册放在桌上,“里面记录了丰裕号与真定府衙近三年的所有粮食交易,包括那几笔‘陈粮换新’的买卖!” 赵机立即翻开账册。里面用暗语记录着一笔笔交易:某年某月某日,从府衙某仓“购”得陈粮多少石,单价多少;某日,“售”予“北边客商”多少石,单价多少;某日,“孝敬”某官多少银两…… 其中一条记录引起赵机注意:“太平兴国四年十月十二,收北客定金五百两,订新粮三千石,言明需‘军粮包装’,可持官凭运输。十月十五,从府衙购得‘陈粮’二千五百石(实为新粮),装车十辆。十月十六,北客自派押运人‘李三’提货,付余款一千五百两。” 时间、数量、押运人,全部对上了!而且明确写了“军粮包装”、“持官凭运输”,这就是那批“三千石军粮”的真相——实际只有两千五百石,且是以“陈粮”名义从府衙低价购得,再高价卖给所谓的“北客”。 “北客是谁?可有记录?”赵机急问。 王主事摇头:“账册上只写‘北客’,未具姓名。但据那老账房说,是个辽地口音的汉人,姓萧,手下人都叫他‘萧掌柜’。此人来真定府做生意已有三年,专收粮食、铁器、药材,出手阔绰,与府衙多位官员交好。” 辽地口音!姓萧!赵机心中警铃大作。萧是辽国后族大姓,此人绝非普通商贾! “那老账房现在何处?”刘熺问。 “藏在城南一座废弃道观里,有我们的人守着。” “保护好他,这是重要人证。”刘熺当机立断,“赵讲议,你随老夫立刻去道观,亲自问话!” 城南玄妙观,荒废已久,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王主事引着刘熺和赵机来到后殿,一名须发花白、瑟瑟发抖的老者蜷缩在角落。 “老人家莫怕,这位是御史台的刘大人,这位是赵讲议。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王主事温言安慰。 老者名叫钱益,在丰裕号当了二十年账房。据他交代,那个“萧掌柜”大约三年前出现在真定府,最初只做些皮货、牲口生意,后来逐渐涉足粮食。 “萧掌柜买粮,有个古怪要求:必须用旧军粮袋包装,且要有官府出具的‘军粮调拨’文书副本。”钱益颤声道,“东主孙掌柜起初不敢,但萧掌柜出价比市价高两成,而且……而且他说,石都监那边已经打点好了,绝不会出事。” “孙掌柜见过石都监?”赵机问。 “见过两次。一次是在酒楼,萧掌柜做东,请石都监和孙掌柜吃饭。小人当时随侍,亲耳听石都监说‘边地粮贸,互通有无,于国于民皆有益处,只要手续齐全,本将自会行方便’。”钱益回忆,“第二次是去年九月,萧掌柜带孙掌柜去都监府送礼,小人等在门外,见他们抬进去两口大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小人不知。但后来听孙掌柜酒后失言,说‘石都监收了辽人的钱’……” 刘熺与赵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石保吉不仅知情,很可能直接参与了粮食走私,甚至收受辽人贿赂! “那几批持‘特别通行令’出城的运粮车队,最终去了哪里?可是直接出境?”刘熺追问。 “这个……小人就不全清楚了。”钱益摇头,“不过有一次,萧掌柜手下有个喝醉的伙计说漏嘴,说他们的货是‘先到易州,再转飞狐口’。” 飞狐口!又是飞狐口!赵机心头一震。那是当年李处耘兵败、杨继业蒙冤之地,也是宋辽边境的一个重要隘口。 “易州是谁接货?” “小人隐约听他们提过,易州那边有个‘周扒皮’,是专门做边境转运的。”钱益努力回忆,“对了,去年十月那批货发走后,萧掌柜曾得意地说‘这批粮一到,北边那位贵人就能安抚部众,今冬就安稳了’。” 北边贵人?安抚部众?赵机忽然想起孙诚描述的辽军特征——黑底白狼旗,皮甲多,马匹雄健,冲锋时有尖锐哨声。这似乎是辽国一个特殊部族的标志。 “刘大人,下官有个想法。”赵机低声道,“这批走私粮食,可能并非普通贸易,而是辽国内部政治交易的一部分。那位‘萧掌柜’,或许代表辽国某位实权人物,通过走私获取粮食,用以安抚控制其部众。” 刘熺面色凝重:“若真如此,此事就不仅是贪腐走私,更涉及通敌叛国!”他看向钱益,“老人家,你还知道什么?那萧掌柜现在何处?” “萧掌柜……自从孙掌柜暴毙后,就再没出现过。他在城西有一处宅院,但前天小人偷偷去看,已经人去楼空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 离开玄妙观时,天色已近黄昏。刘熺面色阴沉如铁:“石保吉、萧掌柜、易州周扒皮、飞狐口……这条线必须查下去!赵讲议,你立刻草拟文书,奏请朝廷,封锁易州至飞狐口一线,严查过往商队!” “大人,若石保吉真是内应,他定会通风报信。”赵机提醒。 “所以我们要快!”刘熺眼中闪过厉色,“老夫这就去调真定府驻军,明日一早,亲自带兵前往易州!” “大人,此事是否应先禀报朝廷?擅自调兵……”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刘熺决然道,“若等朝廷批复,贼人早已逃之夭夭。老夫有圣旨查案,必要时可调动地方厢军配合。真定府驻军指挥使范廷召,是老夫旧部,信得过。” 赵机不再多言。他理解刘熺的急切——此案已牵出通敌嫌疑,每拖延一刻,证据就可能消失一分。 回到驿馆,赵机正要草拟文书,忽然想起一事:孙诚说过,当年阻击杨继业的辽军打着黑底白狼旗,而萧掌柜是为“北边贵人”筹粮安抚部众。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他立刻找来纸笔,凭记忆画下黑底白狼旗的简图,又在旁标注孙诚描述的其他特征。画完后,他盯着图案陷入沉思。 如果这个部族是辽国内部一个需要安抚的势力,那么通过走私获取粮食就说得通了。而石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不只是贪财那么简单——他们很可能在与辽国某些势力进行长期的地下交易,甚至……政治合作。 这个想法让他脊背发凉。 “赵讲议!”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王主事,面色惊恐:“不好了!城南道观……道观起火了!” 赵机心头一沉:“钱账房呢?” “我们的人拼死把他救出来了,但……但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放火的人身手了得,杀了我们两个守卫,逃走了!” 灭口!对方果然动手了! “刘大人知道了吗?” “已经去禀报了!大人震怒,已命全城戒严,搜捕可疑人等!” 赵机快步来到驿馆前厅,刘熺正在厉声下令:“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全城搜捕所有辽地口音者!尤其注意西城一带!” “大人,如此一来,恐打草惊蛇。”赵机提醒,“若石保吉真是内应,他定会设法通知同党。” “老夫就是要打草惊蛇!”刘熺眼中寒光闪烁,“蛇动了,才好抓七寸!赵讲议,你带几个人,立刻去石保吉的府邸外围监视!若有异动,立即来报!” “下官领命!” 赵机点了四名身手不错的随行护卫,换上便服,悄然来到城东的石府附近。这是一座占地广阔、气派非凡的宅院,高墙深院,门前有石狮守卫。 他们藏身在对街茶楼的二楼雅间,透过窗缝观察。只见石府大门紧闭,但侧门不时有人进出,神色匆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侧门驶出,向东门方向而去。 “跟上!”赵机低声道。 几人悄悄尾随。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停在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后门。车夫四下张望后,敲了敲门,门开一条缝,马车迅速驶入。 赵机记下客栈位置,留两人继续监视,自己带另外两人返回驿馆禀报。 刘熺听罢,冷笑:“悦来客栈……那是真定府最大的客栈,老板姓周,据说与石家是姻亲。赵讲议,你带一队人,以搜查纵火犯同党为名,进去看看!” “大人,若无确凿证据,恐怕……” “老夫给你证据!”刘熺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河北西路安抚司的搜查令,今日刚送到。你就说接到密报,悦来客栈藏匿纵火凶徒,依法搜查!” “是!” 赵机点了二十名军士,直奔悦来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见官兵上门,忙赔笑迎上:“各位军爷,这是……” “奉命搜查纵火凶徒同党!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得妄动!”赵机亮出搜查令,厉声道。 士兵们迅速控制住前后门,开始逐层搜查。客栈内顿时鸡飞狗跳,客人惊惶失措。 赵机带人直奔后院。刚才那辆马车就停在后院马厩旁,车夫已不见踪影。他命人搜查马车,在座椅夹层里找到一封未封口的信。 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事急,速离真定,货物转易州三号码头。” 没有署名,但字迹……赵机仔细辨认,觉得有些眼熟。他忽然想起在驿馆见过石保吉的批文,这笔迹颇有几分相似! “搜!所有房间,仔细搜!”赵机喝道。 士兵们挨个房间搜查。在二楼最里间,他们发现了一些辽地特色的器物:狼皮褥子、骨制酒杯、甚至还有一把辽式短刀。房内已空无一人,但床榻尚有余温,显然刚离开不久。 “赵官人,这里有暗格!”一名士兵在衣柜后发现异常。 撬开暗格,里面是一个铁匣。打开一看,赵机倒吸一口凉气——匣中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块金锭,每块都刻着辽国宫府的印记!此外还有几封书信,封皮上写的是契丹文。 “带走!所有人证物证,全部带回驿馆!”赵机心知找到了关键证据。 返回驿馆时,刘熺正在审问另一批人——石保吉府上的几名管事和护卫,是被他强行“请”来的。 见到赵机带回的铁匣,刘熺眼睛一亮:“哪里找到的?” “悦来客栈,二楼暗格。此外,还截获一封疑似石保吉手书的密信。”赵机将信和铁匣奉上。 刘熺先看信,又验金锭,面色愈发阴沉:“契丹宫金……好一个石保吉!竟敢私藏敌国官金!” 他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带石保吉!” 这一次,石保吉是被士兵“请”来的。进厅时,他面色铁青,显然已知事态严重。 “石都监,这些金锭,你可认得?”刘熺将一块金锭扔到他面前。 石保吉瞥了一眼,冷冷道:“不认得。” “那这封信呢?可是你的笔迹?”刘熺抖开密信。 “不是。” “悦来客栈二楼暗格中,还有辽式短刀、狼皮褥子等物。据客栈掌柜交代,那间房常年被一位‘萧掌柜’包下,而此人,正是与你多次宴饮的辽商!”刘熺步步紧逼,“石都监,你身为大宋边将,私通辽商,收受敌金,该当何罪?” 石保吉忽然笑了:“刘御史,单凭几块不知来历的金锭、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还有客栈掌柜的一面之词,就想定末将通敌之罪?是否太过儿戏?” 他环视四周,傲然道:“末将乃忠良之后,祖上为太祖皇帝立下汗马功劳。刘御史若拿不出铁证,仅凭这些捕风捉影的猜疑,恐怕……难以服众!” 气氛一时僵持。 赵机忽然开口:“石都监,下官有一事请教:太平兴国二年八月,飞狐口之战时,你身在何处?” 石保吉眼神微变:“你问这个作甚?” “下官只是好奇。”赵机平静道,“当时杨继业将军被诬‘畏敌不进’,而指证他的监军,正是令叔石保兴石太尉。如今看来,杨将军遭遇的辽军阻击,恐怕并非偶然——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泄露军情,引辽军阻截呢?” “你胡说什么!”石保吉勃然变色。 “下官是否胡说,都监心中清楚。”赵机步步紧逼,“萧掌柜为‘北边贵人’筹粮安抚部众,而当年阻击杨将军的辽军,打着黑底白狼旗——那正是辽国室韦部某个首领的旗帜。室韦部去岁遭遇雪灾,今春缺粮,所以萧掌柜才急着走私粮食北上。而石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石保吉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忽然大吼:“荒谬!全是臆测!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会有的。”赵机看向刘熺,“刘大人,下官建议,立即提审已下狱的原通判周杞。他是此案关键经手人,或许知道更多内情。” 刘熺点头:“准!来人,提周杞!” 石保吉死死盯着赵机,眼中闪过怨毒,却不再言语。 深夜,真定府大牢。 周杞被带至审讯室时,已憔悴不堪。这位昔日的通判大人,如今身着囚衣,须发凌乱,眼中满是惶恐。 “周杞,”刘熺沉声道,“本官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将你知道的,关于石保吉、萧掌柜、以及粮食走私的所有事情,全部交代出来。若有隐瞒,罪加一等!” 周杞扑通跪倒,涕泪横流:“大人!小人交代!全都交代!” 据周杞供述,石保吉与萧掌柜的合作已持续两年多。最初只是小规模的皮货、药材交易,后来逐渐发展到粮食、铁器。萧掌柜出高价,石保吉则提供“特别通行令”和军粮包装,孙淳和他负责从官仓“操作”粮食。 “去年十月那批三千石军粮,实际只出了两千五百石,还有五百石的‘损耗’,入了石都监的私账。”周杞颤声道,“萧掌柜付的银两,石都监拿六成,孙知府和小的各分两成。” “那几批持通行令出城的车队呢?”刘熺追问。 “都是同样套路。以‘军粮调拨’为名,实为走私。车队到易州后,由‘周扒皮’接手,转运至飞狐口附近,再由辽人接应出境。” “飞狐口守军不管?” “飞狐口守将……也是石都监的人。”周杞低头,“石家在河北军界经营多年,不少关隘守将都……都收过好处。” 刘熺怒极反笑:“好一个石家!好一个河北军界!”他强压怒火,“萧掌柜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小的……小的只知道他姓萧,辽地口音,手下人都很敬畏他。有一次他酒醉,曾说过‘吾乃大辽皇亲,尔等好好办事,日后富贵无穷’。” 辽国皇亲!赵机心中一凛。果然不是普通商人! “石保兴可知道这些事?” “应该……知道。”周杞迟疑道,“去年石太尉派人来过真定府,与石都监密谈半日。之后,走私的规模就扩大了。” 所有线索,终于串联起来了。 刘熺让书记官将供词详细记录,命周杞画押。然后,他看向赵机:“赵讲议,你以为如何?” “铁证如山。”赵机沉声道,“石保吉私通辽商、走私军粮、收受敌金,已涉通敌叛国。其叔石保兴,恐是幕后主使。此案,必须彻查到底!” 刘熺点头,眼中闪过决然:“老夫这就草拟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呈朝廷!同时,立即逮捕石保吉,查封石府,搜查所有往来文书!” “大人英明。” 走出大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一夜未眠,赵机却毫无倦意。 真定府的迷雾正在散去,但更大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石家是开国勋贵,树大根深。此案一旦上达天听,必将震动朝野。而自己,作为此案的直接参与者,也将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 但他不后悔。 贪腐当肃,国贼当除。这不仅是职责,更是他心中那份来自现代的、对清明吏治的坚持。 晨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赵机望向北方——那里是边关,是战场,也是这个国家未来的方向。 而他,正走在通往那个方向的路上。荆棘密布,却义无反顾。 第四十章雷霆骤雨 四月初七,卯时三刻,真定府城还在晨雾中沉睡。 刘熺亲自率领两百名真定府驻军精锐,将石保吉府邸团团围住。弓箭手占据制高点,刀盾手封锁所有出入口,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照得通明。 “石保吉!你事发了!出来受缚!”刘熺骑在马上,厉声喝道。 府内一片死寂。片刻后,大门缓缓打开,石保吉身着全套都监官服,腰悬长剑,在一众家丁护卫下走出。他面色平静,扫视四周军士,最后目光落在刘熺身上。 “刘御史好大的阵仗。”石保吉声音低沉,“末将乃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该由三司会审,岂能如捉拿匪寇般围府拿人?”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刘熺亮出圣旨与河北安抚司令牌,“石保吉,你涉嫌私通辽商、走私军粮、收受敌国官金,证据确凿!本官奉旨查案,有权将你拘押候审!来人,拿下!” 四名军士上前。石保吉身后家丁欲动,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动手。”石保吉平静地解下佩剑,交给军士,“刘御史,末将配合便是。但请记住——石家世代忠良,此案必有冤情。待真相大白之日,望御史莫要后悔今日之举。” “本官只认证据,不问出身!”刘熺一挥手,“押入囚车!查封府邸!所有文书账册、往来信件,一律封存!” 赵机带人进入石府搜查。府邸奢华远超想象,金银玉器不计其数,但更让他在意的,是书房暗格中搜出的几封密信。 信是用契丹文写的,赵机虽看不懂,但信末的印章他认得——那是辽国北院枢密使的官印!其中一封还有汉文附注:“粮已收到,室韦部暂安。望继续合作,秋后当有厚报。” “赵讲议,你看这个。”一名军士捧来一个檀木匣,里面是十几块腰牌——全是真定府周边关隘守将的通行令牌! “石保吉竟私藏这么多关隘令牌……”赵机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持有这些令牌的人,可以不经查验自由出入边关! 搜查持续到辰时末。共查获:金锭三千两(其中一千两为辽国官金)、白银两万两、各类珠宝三箱;与辽国往来密信十七封(部分为契丹文);关隘令牌二十三枚;还有一本暗账,记录了近三年走私物资的种类、数量、交易对象及分赃明细。 证据之多,触目惊心。 巳时初,石保吉被押入真定府大牢,单独关押,重兵看守。刘熺立即提审,但石保吉一言不发,只要求见其叔石保兴。 “不见棺材不落泪!”刘熺怒极,命人将周杞供词、查获的物证一一展示,“石保吉,这些证据,够不够定你的罪?” 石保吉瞥了一眼,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所谓证据,谁知不是有人栽赃陷害?” “周杞的供词也是陷害?” “屈打成招罢了。”石保吉闭上眼睛,“本将要说的都已说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审问陷入僵局。 午后,刘熺召集众人商议。 “石保吉拒不认罪,但证据链已完整。本官准备即刻上奏,请朝廷定夺。”刘熺道,“只是……石保兴在朝中势力庞大,恐会阻挠。” 赵机沉吟道:“大人,下官以为,此案关键不在石保吉认不认罪,而在能否将证据链延伸到石保兴身上。石保吉只是执行者,石保兴才是幕后主使。” “如何延伸?” “从两个方面。”赵机分析,“其一,查石保吉与石保兴的财务往来。如此巨额的走私利润,石保吉不可能独吞,必有部分流向石保兴。若能找到汇款凭证或经手人证词,便可牵连石保兴。” “其二,查萧掌柜的身份。若他真是辽国皇亲,那么与辽国皇亲勾结走私,就不仅是贪腐,更是通敌叛国。石保兴若与此人有过直接接触,罪加一等。” 刘熺点头:“有理。但财务往来……石保吉的账册已查,未见与石保兴的直接记录。至于萧掌柜,人已失踪,如何查?” “下官有一计。”赵机压低声音,“石保吉虽不认罪,但其家眷、心腹未必都如他般硬气。可分化瓦解,各个击破。尤其是……他的管家、账房、贴身侍卫。” 刘熺眼中一亮:“此计可行!赵讲议,此事交你负责。但要快,朝廷的批复最快五日后到,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拿到更多证据!” “下官领命。” 接下来的两日,赵机秘密提审了石保吉的管家石福、账房先生孙明,以及三名贴身侍卫。 起初,这些人皆咬紧牙关,声称“不知情”或“一切都是老爷做主”。赵机不急于用刑,而是采取心理攻势。 对管家石福,他出示了从石府搜出的暗账:“这账册上记录,去年十一月,有一笔五千两白银的支出,注明‘送京师’。石福,你是管家,这笔钱经你手吧?送给了谁?” 石福冷汗直流:“这……这是老爷让送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送给谁?”赵机逼问,“若不说,你就是同谋。按大宋律,通敌叛国,主犯凌迟,从犯斩首,家眷流放三千里。” 石福瘫倒在地,终于吐露:那五千两是送给石保兴府上二管家的“年节孝敬”,类似款项每年都有,多则万两,少则三千。 对账房孙明,赵机出示了与辽国往来的密信副本:“这些契丹文信件,是你翻译的吧?你一个宋人,为何懂契丹文?” 孙明脸色煞白:“小的……小的早年曾在边境做过通译……” “那你可知,为敌国传递密信,是何罪名?”赵机冷冷道,“这些信件内容,涉及军粮走私、关隘通行、甚至辽国内部事务。每一条,都够你死十次。” 孙明崩溃了,供出更多细节:萧掌柜真名萧思温,是辽国后族萧氏重要成员,其妹便是当今辽国实际统治者承天太后萧绰!萧思温以商人身份潜入宋境,专责与石家联络,走私物资、收集情报。石保吉与他的交易,石保兴全都知晓,且多次来信指示“把握分寸,勿留痕迹”。 对那三名侍卫,赵机采取了不同策略。他单独提审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叫石勇,是石家远房旁支。 “石勇,你今年二十有二吧?家中尚有老母,一个妹妹待嫁。”赵机语气温和,“你若死了,她们怎么办?” 石勇低头不语。 “石保吉犯的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按律当诛九族。你虽是远亲,也在九族之内。”赵机将一纸文书推到他面前,“但若你肯戴罪立功,指证主犯,或可免死,甚至保全家人。” 石勇浑身颤抖,良久,抬头问:“小的……小的能见家母一面吗?” “可以。只要你如实交代。”赵机承诺。 石勇终于开口。他不仅证实了管家和账房的供词,更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去年九月,石保兴曾派心腹幕僚来真定府,与石保吉、萧思温密会三日。期间,他曾奉命在门外守卫,隐约听到“室韦部”、“粮草”、“秋后南下”等词。 “秋后南下?”赵机心头一震,“什么南下?” “小的没听清……但后来听老爷和萧掌柜谈话,提到‘若今冬室韦部安稳,明春便可配合行动’。”石勇道,“小的猜测……可能辽军有南侵计划?”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若辽国真有南侵计划,而石家知情甚至配合,那就不只是走私贪腐,而是叛国助敌! 赵机立即将所有人证供词整理成册,呈交刘熺。 刘熺阅后,面色铁青:“好一个石家!好一个‘忠良之后’!”他拍案而起,“此案必须立即上达天听!赵讲议,你随本官一同草拟奏章,八百里加急,直送枢密院和政事堂!” 奏章长达万言,详列石保吉十九条罪状,附人证供词十三份、物证清单五页,并明确指出石保兴涉案嫌疑。刘熺最后写道:“石氏世受国恩,本应忠君报国,然竟私通敌国,走私军资,收受敌金,甚或泄露军情,助敌南侵。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国法难容!伏乞陛下圣裁,彻查严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奏章用火漆密封,派四名精锐骑兵护送,于四月初十清晨送出。 同日,真定府全城戒严,所有与石府有来往的官员、商贾,皆被传讯问话。一时间,真定府官场人心惶惶。 赵机则抽空去了周记车马行一趟。孙诚的腿伤经医治已好转,见赵机来,挣扎起身。 “孙管事不必多礼。”赵机扶他坐下,“石保吉已下狱,此案涉及甚广,你当年的冤情,或许有机会昭雪。” 孙诚老泪纵横:“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不过,此案牵扯石保兴,他是开国勋贵,恐难轻易扳倒。”赵机低声道,“我需要更多关于当年飞狐口之战的细节——尤其是石保兴如何陷害杨继业将军的证据。” 孙诚沉思良久,忽然道:“赵官人,当年杨将军被诬‘通敌’,关键证据是一封所谓的‘密信’,说是从辽军尸体上搜到的,上有杨将军的印鉴。但小的记得,杨将军的印鉴从不离身,怎会落到辽人手中?” “那封信还在吗?” “应该还在兵部或枢密院存档。”孙诚道,“但小的听说,那封信上的印鉴,与杨将军的官印略有不同——杨将军的官印边角有一处微小缺损,是当年铸造时的瑕疵,杨将军从不以为意。但那封‘密信’上的印鉴,却是完整的。” 这是一个重要线索!若真如此,那封信就是伪造的! “此事还有谁知道?”赵机问。 “当时查验证据的,有兵部侍郎王某、御史中丞刘某,还有……监军石保兴。”孙诚道,“但王某前年病故,刘某去年致仕还乡,只有石保兴还在朝中。” 又是石保兴!赵机心中寒意更盛。此人为陷害杨继业,竟伪造通敌证据,其心可诛! “孙管事,你且安心养伤。待此案了结,我定向朝廷陈情,重查飞狐口旧案。”赵机郑重承诺。 离开车马行时,已是黄昏。赵机走在真定府街头,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粮储贪腐案,已演变成通敌叛国大案。石家这棵大树,恐怕真要倒了。但倒下的过程,必然伴随着剧烈的震荡。 四月初十深夜,驿馆。 赵机正在整理案件卷宗,忽然听到窗外传来轻微响动。他警觉地起身,手按在吴元载所赠短剑上。 “谁?” 窗纸被戳破一个小洞,一支竹管伸入,吹出一股白烟。 迷烟!赵机屏住呼吸,迅速用湿布捂住口鼻,同时闪到门边。 “砰!”房门被踹开,三名黑衣蒙面人持刀闯入,直扑床铺。见床上无人,一愣。 赵机从门后闪出,短剑出鞘,直刺最近一人后心。那人反应极快,回身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另外两人立即围攻。赵机虽习过一些防身术,但面对三名训练有素的刺客,很快落入下风。臂上中了一刀,鲜血直流。 危急时刻,门外传来厉喝:“住手!” 刘熺带兵赶到!原来他今夜心神不宁,特意增派了驿馆守卫,听到打斗声立即赶来。 刺客见势不妙,欲跳窗逃走。但窗外也有伏兵,一番激战后,两人被擒,一人服毒自尽。 赵机臂上伤口不深,军医包扎后已无大碍。刘熺面色阴沉地审问被擒的刺客,但二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不必问了。”赵机看着刺客手臂上的刺青——那是一头狰狞的狼头,“他们是石家死士。” 刘熺怒极:“好个石保吉!狱中还能指挥死士行刺!传令,大牢守卫增加三倍,任何探视者格杀勿论!” 赵机却摇头:“大人,未必是石保吉指使。他在狱中,与外界的联系已被切断。更可能是……石保兴派来的。” 刘熺瞳孔一缩:“你的意思是……” “石保兴要灭口。”赵机沉声道,“他知道我们已掌握关键证据,奏章已送出。为防止我们继续深挖,或是在朝廷批复前翻供,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们‘意外身亡’。” “他敢!”刘熺勃然大怒,“本官是朝廷钦差!” “狗急跳墙,何事不敢?”赵机冷静分析,“大人,从现在起,我们必须万分小心。石家经营数十年,死士恐怕不止这几个。” 刘熺点头,立即下令:驿馆守卫增加至百人,所有人出入需严格核查;核查组人员非必要不得外出;所有饮食饮水需经银针检验。 这一夜,无人安眠。 四月十一,晨。 赵机刚起身,就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昨夜被擒的两名刺客,在牢中“自尽”了——是用藏在鞋底的薄铁片割喉而亡。 “死无对证。”刘熺咬牙切齿,“但这也说明,真定府大牢里,还有石家的人!” 他立即彻查所有狱卒,最终揪出一个收了五百两银子、为刺客传递铁片的狱卒。严刑拷打下,狱卒供出指使者是石府的一个管事,但此人已在昨夜失踪。 线索再次中断,但指向已再明显不过。 午后,朝廷的第一道批复到了——不是关于石保吉案,而是关于边防的紧急诏令。 诏令内容:辽军近日在拒马河北岸频繁调动,有南侵迹象。命河北诸路严加戒备,各关隘守将不得擅离职守,边境州县即刻进入战时状态。 同时,诏令中还特别提到:真定府兵马都监石保吉涉案被拘,其职暂由副都监代理,待朝廷另派官员接任。 “朝廷已知石保吉案。”刘熺沉吟,“但未提及石保兴……看来,朝中阻力不小。” 赵机道:“大人,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确保边防稳固。若辽军真的大举南侵,而真定府这边又因查案动荡,恐生大乱。” “你说得对。”刘熺点头,“本官这就去见驻军指挥使范廷召,商议防务。” 刘熺离开后,赵机独自在房中沉思。辽军异动、石家案发、刺客行刺……这一切似乎有某种关联。 他铺开纸笔,将最近发生的事按时间线排列: 四月初,核查组抵真定,开始调查粮储案。 四月初五,发现石保吉涉案证据。 四月初七,逮捕石保吉,查获通敌密信。 四月初九,取得关键人证供词。 四月初十,奏章送出;深夜遇刺。 四月十一,辽军异动消息传来。 时间如此紧凑,仿佛是有人精心安排的——石家案发,辽军随即异动,是巧合?还是…… 赵机想起石勇的供词:“若今冬室韦部安稳,明春便可配合行动。” 配合什么行动?难道辽军南侵,与石家案发有关?或者说,石家案打乱了辽国与石家某种“约定”,导致辽军不得不提前行动?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就不仅仅是边防冲突,而可能是一场里应外合的入侵!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推测告诉刘熺,并尽快通知曹珝和吴元载! 赵机起身,正要出门,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景物模糊,耳中嗡嗡作响。 “不好……那迷烟……”他扶住桌沿,但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 在失去意识前,他看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第四十一章醒转危局 赵机是在剧烈的头痛和刺鼻的药味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如铁,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首先看到的是模糊的帐顶,然后是床边晃动的人影。 “醒了!赵讲议醒了!”一个声音惊喜地叫道。 视线逐渐清晰。刘熺那张满是疲惫和忧虑的脸映入眼帘,旁边站着军医和几名护卫。 “水……”赵机嘶哑地开口。 刘熺亲自扶他半坐起来,喂了几口温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我……昏迷了多久?”赵机问,声音依然虚弱。 “约莫两个时辰。”刘熺脸色阴沉,“是老夫疏忽了,没想到他们敢在驿馆内再次下手。” “不是驿馆内的人。”赵机回忆起昏迷前的场景,“那个身影……我认识。” “谁?”刘熺急问。 赵机努力回忆,那个推门而入的身影虽然模糊,但走路的姿势、轮廓……“像是……石府的那个账房先生,孙明。” “孙明?”刘熺一怔,“他不是被我们拘押审问过吗?后来……” “后来我们忙于审问其他人,他被暂时关押在侧院厢房。”赵机道,“守卫可能松懈了。” 刘熺大怒:“来人!立即去侧院查看孙明!” 护卫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报:侧院厢房门窗完好,但屋内空无一人。看守的两名士兵被打昏,其中一人醒来后说,袭击者穿着驿馆杂役的衣服,动作极快,他们没看清脸。 “孙明会武功?”赵机疑惑。 “恐怕不是孙明本人。”刘熺冷笑,“是有人假扮孙明,或者……孙明本就是伪装的。此人精通契丹文,又懂财务,若真是辽国细作,会些武艺也不奇怪。” 赵机心中凛然。若真如此,那石家与辽国的勾结,就比想象的更深了。 军医检查了赵机的脉搏和瞳孔,道:“赵讲议中的是‘五更迷’,药性猛烈,好在吸入不多,又及时服了解药,已无大碍。只是需静养两日,不可劳神。” “两日?”赵机挣扎着要起身,“大人,我有急事禀报!” “你且躺下说。”刘熺按住他。 赵机将昏迷前的分析快速道出:“石家案发,辽军随即异动,时间太过巧合。石勇曾供述,听石保吉与萧思温提到‘若今冬室韦部安稳,明春便可配合行动’。下官推测,辽军可能早有南侵计划,石家是内应。如今石保吉被捕,打乱了他们的部署,辽军或许会提前行动!” 刘熺面色骤变:“此言当真?” “虽无确证,但可能性极大!”赵机急道,“大人,必须立即加强边防,尤其是飞狐口、易州一线!更要严防内部有人接应!” 刘熺在房中踱步,片刻后决然道:“老夫这就去见范廷召,调兵加强城防,同时派快马急报朝廷和河北诸路!赵讲议,你……” “下官随大人同去!”赵机咬牙撑起身子,“此事关系边防安危,下官不能卧床!” 刘熺见他神色坚决,知劝不住,只得道:“那你好生坐着,莫要勉强。”又吩咐军医,“你随行照顾。” 真定府驻军指挥使范廷召的官署内,气氛凝重。 范廷召年约四旬,是太宗潜邸旧将,以沉稳果敢著称。听完刘熺和赵机的分析,他眉头紧锁。 “辽军异动,兵部昨日已有军报传来。”范廷召指着沙盘,“拒马河北岸,耶律休哥部增兵至八千,游骑活动范围南扩二十里。但若说大规模南侵……粮草辎重未见大规模调动,不似全面开战的架势。” 赵机仔细观察沙盘上的敌我态势。辽军在河北正面虽有压力,但主力似乎并未完全展开。 “范将军,辽军若是声东击西呢?”他忽然道,“正面施压,吸引我军注意力,实则从侧翼突破?” “侧翼?”范廷召目光投向沙盘西侧,“你是说……飞狐口?” “正是。”赵机指着飞狐口所在的山地,“此处地形复杂,守军兵力相对薄弱。若辽军精锐从此突入,可直插真定府后方,切断我与太原方向的联系。” 范廷召沉思片刻,摇头:“飞狐口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辽军不善山地战,从此处突破,风险太大。” “但若有人内应呢?”刘熺沉声道,“石保吉经营真定多年,飞狐口守将若是他的人……” 三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报——”一名传令兵匆匆闯入,“易州急报!今日辰时,飞狐口守军发现小股辽军斥候越境,已被击退。但守将王贵怀疑辽军有大股部队在境外集结,请求增援!” 话音未落,又一名传令兵奔入:“保州急报!定远军今日午时遭辽军游骑袭扰,烧毁粮草五百石!辽军行动迅疾,似是精锐!” 坏消息接踵而至。 范廷召脸色铁青:“辽军果然动了!刘御史,赵讲议,你们推测得没错——这不是寻常袭扰,是有计划的试探进攻!” 他立即下令:“传令!真定府驻军即刻进入战备状态!飞狐口增派五百精锐,携带弩箭火油,严防死守!保州、定州各军,加强巡逻,遇敌即击,不必请示!”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真定府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 刘熺对赵机道:“赵讲议,你伤未愈,先回驿馆休息。边防军事,交给范将军。老夫要立即起草奏章,将最新战况和我们的推测上奏朝廷。” 赵机却道:“大人,下官还有一事——石家案的人证物证,需尽快送往汴京,以防不测。尤其孙诚、钱益等关键人证,若辽军真的大举入侵,真定府恐非安全之地。” 刘熺点头:“你说得对。老夫这就安排可靠人手,护送人证物证南下。至于石保吉……”他眼中寒光一闪,“若真定府有失,此等叛国贼子,绝不能落入辽军之手!” 这话中的杀意,让赵机心中一凛。但他知道,刘熺说得对——石保吉若被辽军救走或灭口,此案将难以彻底了结。 回到驿馆时,天色已暗。城中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街上巡逻的士兵增加了数倍,城门提前关闭,商户早早打烊。 赵机靠在榻上,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焦的是边防局势。 若辽军真的大举南侵,而他推动的边防改革才刚起步,曹珝在涿州能否顶住压力?苏若芷的商道计划必将搁浅,她在江南的产业会否再遭石家报复?李晚晴托付的杨继业旧案,真相才露出一角…… 纷乱的思绪中,他忽然想起王继恩。这位宫中大珰对联保会和边防改革都有兴趣,如今局势危急,他能否在朝中施加影响? 还有吴元载。自己那份关于边防三策的条陈,不知他推进得如何了。若能早一些实施,或许今日就不会如此被动。 正思量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推门而入的竟是驿馆的杂役老张,手里端着药碗:“赵官人,该喝药了。” 赵机接过药碗,正要喝,忽然瞥见老张的手——虎口有厚茧,食指内侧有细微的刀疤。这不是常年干粗活的手,而是练武之人的手! 他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有劳了。放这儿吧,我稍后喝。” 老张却道:“药需趁热喝,凉了伤药性。”说着,竟上前一步。 赵机猛地将药碗掷向对方,同时翻身下榻,去抓枕边的短剑。 老张反应极快,侧身躲过药碗,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直刺赵机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窗外射入一支弩箭,正中老张右肩。老张闷哼一声,匕首偏了方向,在赵机胸前划出一道血口。 门被踹开,刘熺带着护卫冲入,将老张制服。 “赵讲议,你没事吧?”刘熺急问。 赵机捂住胸口伤口,摇头:“皮肉伤。大人怎会赶来?” “老夫不放心,特意增派了驿馆守卫。刚才守卫发现此人形迹可疑,便暗中监视,果然……”刘熺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老张,怒道,“说!谁派你来的?” 老张狞笑:“你们……都要死……”话音未落,他嘴角溢出黑血,头一歪,气绝身亡。 “齿间藏毒!”护卫检查后禀报。 刘熺面色难看:“这是死士。石家……不,辽人好狠的手段!” 赵机却盯着老张的尸体,忽然道:“大人,此人不是驿馆杂役。真的老张,恐怕已遭毒手。” 果然,在后院柴房找到了老张的尸体,死去至少半日。 “他们竟然渗透到了驿馆内部……”刘熺背脊发凉,“赵讲议,此地不能留了。你随老夫去驻军营中,那里安全。” 当夜,赵机与刘熺移驻真定府驻军大营。营盘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安顿下来后,赵机忍痛提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曹珝,详述真定府发现的石家通敌证据,以及辽军可能从飞狐口突破的推测,提醒他加强涿州西侧防御,警惕内部奸细。 第二封给吴元载,除了汇报案情和边防危局,还特别提到石保兴可能涉案,以及杨继业旧案的疑点,请求他在朝中推动彻查。 第三封给苏若芷,只简单报了平安,让她暂停商道计划,注意安全,尤其提防石家报复。至于李晚晴那边,他托苏若芷代为转告:杨继业旧案已有眉目,待边防局势稳定,必全力追查。 信写完,已是四更天。刘熺安排了军中快马,天一亮就送出。 赵机毫无睡意,站在营帐外,望着北方夜空。 真定府的春夜,寒意未消。远处城墙上火把连绵,如同一条火龙。更远处,是深沉的黑暗——那是边境的方向。 他想起了穿越之初的高粱河之战,那种面对历史巨轮的无力感。如今,他再次站在了历史的关口,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石家案是他亲手揭开,边防危局是他参与分析,那些信任他、依靠他的人,将安危系于他的判断。 责任如山,但他必须扛起。 “赵讲议,怎还不休息?”刘熺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大人不也没休息。”赵机轻声道。 刘熺叹了口气:“老夫在朝中二十余年,见过党争,见过贪腐,但通敌叛国……这是第一次。石家世受国恩,竟堕落到如此地步,实令人心寒。” “蛀虫不除,大厦将倾。”赵机道,“下官只盼此案能彻底查清,还边防一个清明,还忠良一个公道。” 刘熺看着他,忽然道:“赵讲议,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识和担当,实属难得。此间事了,老夫必在朝中为你请功。” “下官不求功劳,只求问心无愧。”赵机诚恳道。 二人沉默地望着北方。夜色中,似乎能听到远方隐约的马蹄声、风声、还有……战争的脚步声。 四月十二,拂晓。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黎明寂静。传令兵带来最新军报:飞狐口守军与辽军前锋接战,击退敌军三次进攻,但辽军兵力估计超过三千,且后续还有部队集结。 “飞狐口守军只有八百……”范廷召脸色难看,“必须立即增援!” “范将军,末将愿往!”一名年轻将领出列。 “不。”范廷召摇头,“你要守真定府。老夫亲自带两千兵马去飞狐口!” “将军不可!”众将劝阻,“您是主帅,岂能轻离?” “飞狐口若失,真定府危矣!”范廷召决然道,“刘御史,真定府防务,暂时拜托了。赵讲议,你伤未愈,好生休养。” 刘熺郑重拱手:“将军保重!” 范廷召率军出城,直奔飞狐口。 赵机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军队,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回到营帐,再次摊开地图。飞狐口地形图是他凭记忆绘制的,虽不精确,但大致方位无误。 从真定府到飞狐口,急行军需一日。范廷召带的是精锐,或许能快些。但辽军已占据先机,且可能有内应信息…… “赵讲议,”刘熺走进来,面色凝重,“刚接到密报,易州方向发现不明身份的马队,约百余人,向飞狐口移动。” “马队?不是辽军?” “装束似宋人,但行动迅捷,训练有素。”刘熺道,“老夫怀疑……是石家暗中蓄养的死士,要去接应辽军!” 赵机心头一震:“必须拦住他们!” “已派一队骑兵追击,但……”刘熺摇头,“那些人熟悉地形,恐难追上。” 局势正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赵机握紧拳头。他恨自己伤未愈,不能亲赴前线;恨自己力量有限,不能扭转乾坤。 但他不能放弃。 “大人,下官请命,去飞狐口。”赵机忽然道,“范将军虽勇,但不熟悉石家内情。下官了解此案细节,或许能识破敌人的诡计。” “你伤未愈,此去凶险……” “正因凶险,才更需知情人前往。”赵机眼神坚定,“下官有吴直学士所赐短剑和印信,必要时可调动沿途驻军。请大人成全!” 刘熺注视他良久,终于点头:“好。老夫给你五十精骑,再派两名军医随行。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 “谢大人!” 半个时辰后,赵机跨上战马,带着五十骑兵,冲出真定府北门,向飞狐口疾驰而去。 春风凛冽,吹起他的衣袍。胸前伤口还在作痛,但心中那股火焰,却越烧越旺。 这或许是一次冒险,或许是一次赌博。 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责任,必须有人去扛。 而他,愿意成为那个人。 飞狐口的山影在天边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前方,是战场,是迷雾,也是他必须面对的考验。 赵机握紧缰绳,目光坚定。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将无愧于心,无愧于这个时代赋予他的使命。 马蹄如雷,踏碎春日的宁静,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疾驰而去。 第四十二章飞狐血战 太平兴国五年四月十二日,午时。 赵机率五十骑抵达飞狐口以南十里处的鹰嘴岭。前方山道上烟尘弥漫,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隐约可闻。 “赵官人,前方已是战场,是否先派人哨探?”领队的骑兵都头王成问道。他是范廷召麾下老卒,经验丰富。 赵机观察地形。鹰嘴岭地势较高,可以俯瞰飞狐口方向。他点头道:“王都头,你带五人前出哨探,注意隐蔽,摸清敌我态势。其余人原地休息,检查兵甲。” 骑兵们下马,给战马喂水喂料,检查弓弦刀锋。赵机则登上高处,用自制的简易“望远镜”——实则是两片打磨过的水晶片嵌在竹筒中——观察前方。 飞狐口是一道狭窄的山谷隘口,两侧山壁陡峭,中间通道仅容三马并行。此刻,隘口南侧出口处,宋军依山筑起简易防线,以车辆、拒马、盾牌组成屏障。目测守军约七八百人,正与不断从隘口涌出的辽军激战。 辽军兵力约两三千,但受地形限制,无法展开,只能轮番冲击。然而宋军防线已显疲态,箭矢似乎不足,许多士卒在用刀枪近战。 更令赵机心惊的是,在战场西侧的山林中,隐约有旗帜晃动——那不是辽军的旗帜,更像是宋军制式旗,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赵官人!”王成带人返回,神色严峻,“情况不妙。范将军的援军被阻在飞狐口以南五里的落马坡,遭遇伏击!伏兵打着宋军旗号,约二三百人,据险而守,范将军一时难以突破。” “打着宋军旗号的伏兵?”赵机心中一沉,“可是石家死士?” “看装束像,但更精良,像是……边军。”王成压低声音,“小的远远看到,那些人用的都是制式弩箭和军刀,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家丁死士。” 赵机明白了。石家不仅蓄养死士,更可能收买或安插了部分边军官兵!这些人熟悉地形、装备精良,在此关键时刻倒戈,危害极大。 “落马坡到飞狐口,可有其他通路?” “有两条小路,但崎岖难行,大队人马无法通过。”王成指着地图,“一条是东山樵径,需翻越两道山梁;另一条是西山溪谷,要涉水过涧,且可能也有伏兵。” 赵机快速思考。飞狐口守军撑不了多久,范廷召被阻,真定府援军至少要明日才能到。必须尽快打破僵局。 “王都头,我们分兵。”赵机决断道,“你带四十人,绕道西山溪谷,小心潜行,不要接战,目标是摸到伏兵背后,制造混乱,配合范将军突破。我带十人走东山樵径,设法与飞狐口守军取得联系。” “赵官人,东山樵径险峻,您还有伤……”王成迟疑。 “顾不了那么多了。”赵机摆摆手,“执行命令。记住,你们的目的不是歼敌,是扰敌。放火、呐喊、虚张声势,让伏兵以为被包围即可。” “遵命!” 王成带人离去。赵机选了九名身手矫健的骑兵,换上轻便衣甲,弃马步行,钻进东山密林。 樵径果然难行。许多路段需攀爬峭壁、穿过荆棘。赵机胸前的伤口因剧烈运动而开裂,鲜血渗出,染红衣襟。他咬牙坚持,用布条简单包扎后继续前进。 约一个时辰后,他们翻过第二道山梁,飞狐口战场已近在眼前。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到整个战局。 辽军的进攻很有章法:正面以重甲步兵轮番冲击,消耗宋军体力;两侧山坡上埋伏弓箭手,压制宋军弓弩;更远处,还有约五百骑兵待命,显然是预备队。 宋军防线已有多处破损,伤亡不小。守将王贵身先士卒,左臂中箭仍死战不退,但明显力不从心。 赵机观察辽军阵型,发现一个细节:辽军弓箭手的箭矢似乎并不充足,射击频率在逐渐降低。而待命的骑兵中,部分战马显得疲惫,不像精锐。 “室韦部缺粮,恐怕箭矢、马料也紧张。”赵机心中分析,“辽军看似凶猛,实则后勤不足,想速战速决。只要拖到天黑,他们就必须退兵休整。” 关键是如何拖到天黑。 他注意到战场东侧有一片缓坡,林木稀疏,辽军在那里设置了临时马厩和物资堆放点,守卫相对薄弱。 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 “你们谁会射箭?”赵机问。 九人中七人举手。边军骑兵多会骑射,这是基本功。 “好。”赵机指着辽军物资点,“我们潜入那片林子,用火箭射击他们的粮草、马料。不求烧毁多少,只要制造混乱,吸引部分兵力回防,减轻正面压力。” “但赵官人,我们只有十人,一旦暴露……” “所以必须快进快出。”赵机眼神坚定,“放完火立即撤退,返回这条山梁。辽军不明虚实,不敢深追。” 众人对视一眼,齐声道:“遵命!” 他们悄悄下山,借助灌木丛掩护,摸到辽军物资点东侧的树林中。距离约百步,正好在弓箭射程内。 赵机观察守卫:约三十名辽兵,散漫地坐在物资旁,显然认为这里很安全。马厩里拴着近百匹战马,旁边堆着草料袋和木箱。 “目标:草料袋、木箱、马厩顶棚。”赵机低声道,“用火箭,听我口令,齐射三轮,然后立即撤离,原路返回山梁。明白吗?” “明白!” 十人取出箭矢,在箭头绑上浸过火油的布条。赵机亲自点燃火把,为众人引火。 “准备——放!” 十支火箭划破天空,落入辽军物资点。草料袋瞬间燃烧,木箱冒烟,马厩顶棚也着了火。战马受惊,嘶鸣挣扎。 “敌袭!”辽兵慌乱起来,一部分救火,一部分向树林冲来。 “第二轮,放!” 又一轮火箭射出,火势更大。辽军物资点陷入一片混乱。 “第三轮,放!撤!” 最后一轮火箭射出,赵机等人转身就跑,冲进密林。身后传来辽兵的怒吼和追击的脚步声,但林木茂密,追兵很快被甩开。 回到山梁,众人气喘吁吁。赵机回头望去,辽军物资点浓烟滚滚,至少吸引了二百辽兵回防。正面攻势果然减弱。 然而,宋军防线也已濒临崩溃。王贵中了一刀,被亲兵拖回后方,防线指挥出现混乱。 “必须有人去接替指挥。”赵机心焦。但自己这个文官,如何服众? 这时,他想起吴元载所赐的“枢密院稽核特使”铜印。此印在紧急时可调遣百人以下部队,或许…… “跟我来!”赵机带人冲下山梁,直奔宋军防线。 沿途有辽军散兵,被他们迅速解决。靠近防线时,守军警戒地举起刀枪:“什么人!” “枢密院特使赵机!奉旨协防!”赵机高举铜印,“王贵将军何在?” 一名校尉认出铜印,忙道:“王将军重伤昏迷!现在由副将李彪指挥,但他也受伤了!” 赵机冲进防线。眼前惨烈景象让他心头一震:遍地尸骸,伤兵哀嚎,箭矢已尽,刀枪残缺。残余守军约四百人,个个带伤,士气低落。 “李副将!”赵机找到正在包扎伤口的李彪,“情况如何?” 李彪是个黑脸汉子,左肩中箭,咬牙道:“辽狗攻势太猛!我们箭矢用尽,刀也砍钝了!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赵机环视四周,快速下令:“所有人听令!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伤兵后撤到第二道防线——就设在隘口南侧那块巨石后!还能战的,每五人一组,轮番上前抵挡,其他人抓紧休息!把尸体堆起来做掩体!” “你是谁?凭什么指挥?”有人质疑。 “凭这个!”赵机再次亮出铜印,“枢密院特使,奉旨协防!违令者,军法从事!” 铜印和坚决的语气镇住了众人。李彪挣扎起身:“听特使的!快,按特使说的做!” 防线重新组织起来。伤兵后撤,能战的士卒轮番上阵,用血肉之躯抵挡辽军冲击。尸体堆成的掩体虽然残酷,但确实提供了些许防护。 赵机亲自参与布防。他让士卒收集石块、断木,从辽军尸体上搜捡还能用的武器。又命人将最后几桶火油浇在隘口通道上,准备在最后时刻点燃,阻敌前进。 “特使,火油一点,我们也退不回去了。”李彪提醒。 “那就死守到底。”赵机平静道,“援军已在路上,多撑一刻,就多一分希望。” 李彪看着这个年轻的文官,胸襟染血却神色坚毅,不由肃然起敬:“末将愿随特使死战!” 战况愈发惨烈。辽军察觉宋军箭矢已尽,大胆推进。重甲步兵结成盾阵,步步紧逼。 “放滚石!”赵机下令。 士卒推下事先准备好的石块,砸向辽军盾阵。但石块有限,很快用完。 辽军已逼近到三十步内。 赵机拔剑:“准备近战!死守不退!” “死守不退!”残存的宋军齐声怒吼。 就在此时,辽军后方突然传来骚动!一支宋军骑兵从西侧杀出,直冲辽军侧翼!领头的正是王成! “援军来了!”宋军士气大振。 赵机抓住战机:“所有人,反击!把辽狗压回去!” 残存的宋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奋勇向前。辽军前后受敌,阵型大乱。 赵机看见王成在敌阵中左冲右突,但辽军骑兵预备队已出动,向王成部包抄。 “李副将,你守在这里!我去接应王都头!”赵机带十名骑兵,从侧面杀入战场。 混战之中,赵机看见王成被三名辽军骑兵围攻,险象环生。他策马冲去,短剑刺穿一名辽兵后背。另外两名辽兵转身攻来,赵机格挡不及,肩头中了一刀。 剧痛几乎让他坠马。但他咬牙撑住,反手一剑,划开对手咽喉。 “赵官人!”王成赶来救援,两人背靠背,与围上的辽兵厮杀。 “范将军呢?”赵机问。 “已突破落马坡,正在赶来!但辽军伏兵溃散时烧毁了山道,范将军需绕路,至少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他们撑不了那么久。 赵机望向战场。宋军虽暂时稳住阵线,但人数劣势太大,辽军正在重新组织。 这时,他注意到辽军主帅的旗帜——黑底白狼旗,正是孙诚描述过的室韦部旗帜!旗下,一名辽将骑在马上,指挥若定。 “擒贼先擒王……”赵机心中闪过念头,但随即否决。己方兵力太少,不可能突破敌阵擒杀敌将。 但可以扰乱他。 “王都头,还有多少箭?” “每人大概还有三五支。” “足够了。”赵机指着辽军帅旗方向,“挑箭法最好的,集中射击那面旗帜周围。不求射中敌将,只求让他不得安宁,打乱指挥。” “好!” 十余名箭法好的骑兵集结,在盾牌掩护下,向辽军帅旗方向齐射。箭矢虽不多,但精准狠辣,接连射倒帅旗旁的护卫。 辽将果然受到干扰,向后移动,指挥出现片刻混乱。 赵机趁机高喊:“辽军主将已退!杀啊!” 宋军士气再振,奋力反击。辽军攻势一滞。 然而,这仅是昙花一现。辽将很快稳住阵脚,派出生力军,宋军防线再次被压缩。 天色渐暗。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山谷。 赵机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剑已砍出缺口,手臂酸麻,视线开始模糊。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不甘。改革才刚开始,石家还未倒,边防还未固,理想还未实现…… “特使!你看!”李彪忽然指向北方。 赵机抬头,只见隘口北侧的山脊上,出现了一支军队!旗帜在夕阳下飘扬——是宋军旗!但不是范廷召的旗号,而是…… “曹”字大旗! “是曹珝!”赵机难以置信。 只见那支军队如猛虎下山,从侧后直扑辽军!辽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援军真的来了!”宋军绝处逢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内外夹击。 赵机精神大振,翻身上马:“所有人,随我冲!接应曹将军!” 残存的宋军骑兵集结,跟着赵机杀向敌阵。腹背受敌的辽军终于崩溃,开始溃退。 混战中,赵机看见曹珝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所向披靡。两人在乱军中相遇。 “赵兄!”曹珝满脸血污,却目光如炬,“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曹兄怎会……”赵机话未说完,一阵眩晕袭来,险些坠马。 曹珝扶住他:“你伤重,先退下!这里交给我!” “不……我还能战……”赵机咬牙。 “这是军令!”曹珝厉声道,命亲兵护送赵机后撤。 赵机被带到后方安全处,军医立即为他处理伤口。他靠在石头上,望着战场。 在曹珝生力军的打击下,辽军彻底溃败,丢下数百具尸体,逃回隘口以北。宋军追杀一阵,因天色已暗,地形不熟,收兵回营。 夜幕降临,飞狐口暂时恢复了平静。 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赵机简单包扎后,坚持去巡视。 此役,飞狐口守军八百,幸存者不足三百,且人人带伤。曹珝带来的援军约一千,伤亡约二百。辽军遗尸超过五百,伤者不计其数,可谓惨胜。 中军帐内,曹珝、赵机、以及赶到的范廷召聚首。 范廷召对曹珝拱手:“若非曹西阁及时赶到,飞狐口必失。此恩,范某铭记。” 曹珝还礼:“范将军言重。末将接到赵兄急信,知飞狐口危急,便率本部精锐连夜驰援。幸而未迟。” “曹兄如何绕过辽军防线?”赵机问。 “走的是西山一条猎户小道,知道的人不多。”曹珝道,“也是运气,若晚到一个时辰,后果不堪设想。” 范廷召面色凝重:“辽军此次进攻,绝非寻常袭扰。他们准备了至少半月,选择飞狐口这个薄弱点,且有内应配合……石家之罪,罄竹难书!” 赵机将真定府查案的情况简要说明。范廷召听罢,怒不可遏:“石保吉该千刀万剐!还有那些叛国的边军,一个都不能放过!” 曹珝却道:“当务之急是稳住防线。辽军虽败,但主力未损,恐会再攻。飞狐口需增兵固守,落马坡的叛军也需清剿。” “老夫已调真定府三千援军,明日可到。”范廷召道,“至于叛军……曹西阁可有良策?” 曹珝看向赵机:“赵兄以为呢?” 赵机沉思片刻:“叛军熟悉地形,强攻损失必大。不如围而不攻,断其粮水,同时攻心——宣布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叛军中必有被胁迫或蒙蔽者,时日一长,必生内乱。” “好计!”范廷召点头,“就依此策。” 议定防务后,曹珝单独与赵机交谈。 “赵兄,你信中所言石家通敌之事,我已在涿州暗中调查。”曹珝低声道,“发现一些线索:涿州西郊那支可疑商队,与真定府确有往来。更关键的是,我查到石保兴在涿州安插了一个心腹,现任涿州军械库副使。” “军械库?”赵机心中一凛,“他要做什么?” “尚不清楚,但已命人严密监视。”曹珝道,“赵兄,此案牵涉太广,你我在前线,需万分小心。石家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赵机点头:“我明白。曹兄也要小心。” 曹珝忽然笑了笑:“赵兄,记得在涿州伤兵营时,你还是个文弱书生。如今却能亲临战阵,指挥若定,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赵机苦笑:“形势所迫罢了。比起曹兄沙场悍将,我这点微末本事,不值一提。” “不。”曹珝正色道,“你能从数据中发现问题,能设计联防新制,能在危局中冷静分析,这比单纯的勇武更难能可贵。大宋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才。” 赵机心中感动,却不知如何回应。 夜深了,曹珝去巡视防务。赵机走出营帐,仰望星空。 春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这宁静的夜空下,却是血腥的战场和诡谲的权斗。 他想起了汴京。此刻,吴元载是否在朝中力战群臣?王继恩是否在宫中施加影响?苏若芷是否在担忧他的安危?李晚晴是否在追查旧案? 还有石保兴,这个幕后黑手,此刻在做什么?是准备反扑,还是在筹划退路? 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赵机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飞狐口血战,只是开始。石家案引发的风暴,将席卷朝野。而辽国的威胁,也不会因此一战而消除。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迷茫的穿越者。他有战友,有理想,有必须守护的人和事。 “赵官人,还没休息?”李彪拄着拐杖走来,他的腿受了伤。 “李副将不也没休息。”赵机道。 李彪望着北方黑暗中的山影:“这一战,死了好多弟兄……王贵将军,怕是不行了。” 赵机沉默。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一将功成万骨枯。 “但值了。”李彪忽然道,“飞狐口守住了,真定府保住了,家里的妻儿老小安全了。我们当兵的,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赵机看着这个朴实的老兵,心中涌起敬意。正是千千万万这样的普通人,用血肉之躯,守护着这个国家的安宁。 “李副将,好好养伤。将来,我会让边军的待遇更好,让你们的牺牲更有价值。” 李彪咧嘴笑了:“那敢情好。赵官人,我信你。” 信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赵机握紧拳头。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夜风拂过,带着血腥和焦土的气息。远山如黛,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战斗,还将继续。 第四十三章战后余波 太平兴国五年四月十三日,飞狐口。 朝阳初升,照亮了山谷间惨烈的战场。尸骸遍地,断剑折矛插在血污的土地上,硝烟与血腥味混杂,在晨风中缓缓飘散。 赵机在黎明前昏睡了一个时辰,此刻被营中的喧嚣吵醒。他挣扎起身,胸前和肩头的伤口经过军医重新处理,疼痛稍缓,但动作仍有些僵硬。 中军帐内,范廷召、曹珝以及连夜赶到的真定府援军主将李继隆正在议事。见赵机进来,三人起身相迎。 “赵特使伤重,该多休息。”范廷召道。 “无碍,军情要紧。”赵机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情况如何?” 李继隆是名中年将领,面如刀削,神情冷峻:“末将率三千援军昨夜子时抵达,已接管防务。落马坡叛军被围,今晨已派使者劝降。飞狐口隘口以北,辽军哨探活动频繁,但未再进攻。” 曹珝补充道:“我军伤亡已清点完毕。飞狐口守军原有八百,阵亡五百一十三人,重伤一百零七人,轻伤一百四十人,完整者仅四十人。王贵将军……今晨伤重不治。” 帐内一片沉默。八百儿郎,几乎全殁。 “王将军临终前,可留下话?”赵机问。 “只说了四个字:守住,报仇。”范廷召声音低沉。 守住飞狐口,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赵机深吸一口气:“辽军伤亡呢?” “据哨探回报,遗尸约五百七十具,伤者应倍之。”曹珝道,“但辽军主力未损,退至隘口以北十里扎营。末将判断,他们是在等待后续援军或补给。” “室韦部缺粮,补给不易。”赵机分析,“此战他们本想速胜,夺取飞狐口后,既可威胁真定府后方,又可获得囤积在此的粮草。如今受挫,若三五日内不能破关,必会退兵。” 李继隆点头:“赵特使所言极是。但辽军狡诈,不可不防。末将建议:飞狐口现有兵力增至四千,深沟高垒,严阵以待。同时派轻骑哨探隘口以北五十里,监控辽军动向。” “李将军安排便是。”范廷召道,“只是……落马坡叛军如何处置?赵特使昨日建议围而不攻、攻心为上,但若耗时太久,恐生变故。” 赵机沉吟:“可双管齐下。一方面围困劝降,宣布只诛首恶;另一方面,查清叛军身份——他们既是边军,必有家眷在真定府或周边州县。若能找到并控制其家眷,劝降事半功倍。” 曹珝眼睛一亮:“此计可行!末将在涿州曾查过边军名册,落马坡一带驻军多来自真定府赵县、元氏等地。若派人秘密控制其家眷……” “但要谨慎。”赵机提醒,“只控制,莫伤害。以家书劝降,效果更佳。” 范廷召拍板:“就依此策!李将军,此事交你办理。曹西阁,飞狐口防务暂由你协助李将军。老夫要立刻返回真定府——石家案的人证物证需尽快送往汴京,刘御史那边压力不小。” 赵机起身:“范将军,下官愿随您同返真定府。此案细节,下官最清楚。” “可你的伤……” “路上有马车,无碍。”赵机坚持,“此案关系重大,下官必须参与到底。” 范廷召见他神色坚决,只得同意。 巳时初,赵机与范廷召在两百骑兵护卫下,离开飞狐口,返回真定府。 马车上,赵机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思考。石家案证据链已基本完整,但要将石保兴定罪,还需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与萧思温的直接往来信件,或是他指使石保吉通敌的明确指令。 这些证据,石保吉可能藏有,但未必会轻易交出。而萧思温已失踪,下落不明。 还有杨继业旧案。孙诚提供的线索——那封“密信”上印鉴的疑点——是关键突破口。若能找到那封信,请印鉴专家鉴定,或许能洗刷杨继业的冤屈。 但兵部或枢密院的存档,不是那么容易调阅的,尤其是涉及已定案的旧案。 他需要吴元载的帮助。 正思量间,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护卫的喝问声。 赵机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山道上,十余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路中,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 “军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为首的老者叩头哀求。 范廷召策马上前:“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拦路?” 老者涕泪横流:“小老儿是前面王家村的。前几日辽狗来了,抢了粮食,烧了房子,我们逃进山里,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赵机下车,仔细观察这些人。确如老者所说,都是普通百姓模样,孩童饿得哭不出声,妇女抱着婴儿,眼神麻木。 “范将军,给他们些干粮。”赵机道。 护卫取出军粮分给众人。百姓千恩万谢,狼吞虎咽。 赵机走到老者身边:“老丈,辽军来了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约莫百来人,骑马的,往西边去了。”老者边吃边说,“他们不像寻常辽狗,说话有些……有些像咱们宋人,但口音怪。” 宋人口音的辽军?赵机心中一动:“他们可有什么特征?” “都穿着辽人的皮甲,但里面露出的衣服料子,像是咱们这边的细布。”老者努力回忆,“对了,领头的是个独眼龙,右眼戴着黑眼罩,看起来很凶。” 独眼龙?赵机记下这个特征。 离开王家村后,范廷召皱眉道:“赵特使,这些百姓……” “应该是真的难民。”赵机道,“但那个独眼龙……范将军可听说过真定府一带,有哪个匪首或叛将,是独眼的?” 范廷召思索片刻,忽然道:“有一个!原飞狐口副将张横,因违反军纪被革职,后来落草为寇,人称‘独眼张’。此人熟悉边境地形,手下有几十号亡命徒,常劫掠商旅。难道他投了辽人?” “很可能。”赵机面色凝重,“石家要打通走私通道,需要熟悉地形、胆大妄为的亡命徒。这个独眼张,或是他们招揽的棋子。” 若真如此,那落马坡叛军中,可能就有独眼张的人。这些人不是正规边军,而是混入其中的匪寇,更凶残,也更难劝降。 未时正,一行人回到真定府。 城防比离开时更加森严,进出百姓需严格盘查。刘熺得知赵机回来,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赵讲议,你……”刘熺看到他满身血污、脸色苍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到驿馆,赵机先沐浴更衣,军医重新为他处理伤口。刘熺等在外面,待他收拾妥当,才进屋详谈。 “飞狐口守住了,但伤亡惨重。”赵机将战况简要说明,“王贵将军殉国,守军十不存一。幸得曹珝及时援救,范将军也已稳住防线。” 刘熺长叹:“忠勇之士,国之栋梁。王将军的抚恤,老夫必亲自督办。”他顿了顿,“石家案有新进展。昨日,老夫收到朝中密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赵机接过,是吴元载的亲笔。 信中说,石保吉案的奏章已上达天听,太宗震怒,下令彻查。但石保兴在朝中活动频繁,联络多位勋贵、文臣,称此案是“边将倾轧”、“文官构陷”,企图将水搅浑。 更棘手的是,石保兴上疏自辩,称石保吉所为他一概不知,并反咬一口,说刘熺、赵机等人在真定府“罗织罪名”、“严刑逼供”,要求朝廷另派大员复查。 “倒打一耙。”赵机冷笑。 “不仅如此。”刘熺面色阴沉,“石保兴还暗示,杨继业旧案与飞狐口之战有关,言外之意是我们查石家案,是为了替杨继业翻案,进而否定当年太宗的决策。” 这是极其阴险的一招。太宗对高粱河之败、飞狐口之败一直耿耿于怀,若有人暗示这些旧案被重新提起是为了否定他的权威,必然触怒龙颜。 “吴直学士如何应对?”赵机问。 “吴直学士联络了吕端相公等几位重臣,暂时压住了石保兴的反扑。但圣上态度微妙,既未斥责石保兴,也未明确支持我们。”刘熺叹道,“圣意难测啊。” 赵机沉思片刻:“大人,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找到石保兴直接涉案的铁证。石保吉那边,可再审。此外,萧思温的下落,必须查清。此人若被我们擒获,一切迎刃而解。” “萧思温……”刘熺摇头,“此人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真定府全城搜查,周边州县也发了海捕文书,但毫无线索。” 赵机想起那个独眼张的线索,便说了出来。 刘熺眼睛一亮:“独眼张?此人老夫知道,是边境一害。若他真与萧思温有勾结,或许是个突破口。老夫这就命人详查!”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主事匆匆进来,神色惊惶:“大人,赵讲议,不好了!关押石保吉的大牢……出事了!” “何事?” “石保吉……死了!” “什么?”刘熺霍然起身。 众人匆匆赶到大牢。石保吉的囚室门开着,里面弥漫着淡淡的苦杏仁味。石保吉仰面倒在草铺上,口鼻出血,面色青紫,已气绝多时。 狱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昨夜还好好的,今早送饭时,就……就这样了……” 仵作查验后禀报:“是氰毒,下在饮水中。毒发很快,无痛苦。” “氰毒?”刘熺脸色铁青,“此毒罕见,非寻常人能得。看守呢?谁接触过他的饮食?” 狱卒交代,昨夜只有两人送过饮食:一个是牢头老陈,一个是新来的杂役小六。老陈在真定府大牢干了二十年,底细清楚。小六是半月前才来的,说是投亲不遇,在牢里谋个差事糊口。 “小六人呢?”刘熺厉声问。 “不……不见了。今早换班后,就再没见到。” 灭口!这是赤裸裸的灭口! 刘熺怒不可遏,下令全城搜捕小六,同时彻查所有狱卒背景。但众人都明白,既然对方敢在戒备森严的大牢下手,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小六恐怕早已出城,甚至已遭灭口。 回到驿馆,刘熺颓然坐下:“石保吉一死,许多线索就断了。虽然人证物证俱在,但少了主犯口供,定石保兴的罪就难了。” 赵机却道:“大人,石保吉之死,恰恰证明石保兴心虚。若他真是清白的,何必冒险灭口?此案已惊动圣上,石保兴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涉案极深。” “话虽如此,但证据……”刘熺摇头。 “证据会有的。”赵机目光坚定,“石保吉虽死,但他的心腹、管家、账房还在。还有那个独眼张,若擒获他,或能挖出更多线索。此外,下官相信,石保兴与萧思温的往来,绝不会毫无痕迹。” 刘熺看着他,叹道:“赵讲议,你总能从绝境中看到希望。罢了,老夫陪你赌这一把。此案,必须查到底!” 接下来的三日,真定府内外暗流涌动。 落马坡叛军在围困和家书劝降下,内部出现分裂。第四日清晨,叛军副将率三百余人出降,只剩五十余名死硬分子据守山寨。李继隆率军强攻,半日破寨,擒杀匪首七人,其中就有独眼张。 审讯独眼张时,此人起初嘴硬,但在看到从山寨搜出的几封密信后,终于崩溃。 那些信是萧思温写给他的,指示他配合石保吉,在飞狐口战时率部“反正”,制造混乱。作为报酬,辽国将助他在边境建立自己的势力,并许以金银、马匹。 “萧思温现在何处?”赵机亲自审问。 独眼张已无斗志,垂头道:“他……他在易州。有个秘密据点,在易州城西的‘悦来客栈’后院。那里有条密道,通往城外。” 易州!果然! 赵机立即禀报刘熺。刘熺当机立断,命李继隆派精锐骑兵,由独眼张带路,突袭易州悦来客栈。 四月十七日,捷报传来:在易州守军配合下,成功擒获萧思温及其随从十三人!搜出辽国枢密院密令、与石保兴往来信件、走私账册等大量证据! 其中最关键的,是石保兴写给萧思温的一封亲笔信,日期是去年九月。信中明确提到:“今冬粮草之事,已嘱保吉办理。来春若室韦部南下,望照应一二,事后必有重谢。” 铁证如山! 刘熺激动得双手颤抖:“有此信,石保兴百口莫辩!” 赵机却提醒:“大人,此信需尽快送抵汴京,交由吴直学士。但途中恐有拦截,必须派最可靠的人,多路并进。” “老夫亲自护送!”刘熺决然道,“赵讲议,你伤未愈,且在真定府留守,协助范将军处理边防善后。” “大人,您亲自去太过危险……” “正因危险,老夫才必须去。”刘熺目光炯炯,“此案是老夫主查,证据由老夫护送,天经地义。若途中真有不测,老夫以身殉国便是!” 赵机肃然起敬:“下官愿与大人同行。” “不,你有更重要的任务。”刘熺按住他的肩,“飞狐口血战,你以文官之身临阵,已传为佳话。范廷召、曹珝等将领对你颇为敬重。这是难得的机会——你要趁此良机,推动你那套边防新制在河北西路试行。” 他压低声音:“石家一倒,河北军界必有大震荡。这是破旧立新的最佳时机。你的‘联防新制’、‘前沿支撑点’、‘分级授权’,现在提出来,阻力会小很多。若能在河北西路做出成效,将来推广全国,便有了根基。” 赵机心中一热。刘熺这是将未来的重任托付给他。 “下官……定当尽力。” 四月十八日,刘熺带着关键证据,在五百精骑护卫下,离开真定府,南下汴京。 临行前,他将一份奏章草稿交给赵机:“这是老夫为你请功的奏章。飞狐口血战,你居功至伟,当受封赏。但更重要的是,老夫在奏章中建议,擢升你为河北西路安抚司参议,专职边防改革事宜。若此议通过,你便有实权推行新制。” 赵机接过,深深一揖:“大人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刘熺翻身上马,“大宋边防,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保重!” 目送刘熺远去,赵机站在城头,久久不动。 春风吹拂,旌旗猎猎。真定府城在阳光下显得巍峨而沧桑。 短短半月,他从一个查案的文官,变成了飞狐口血战的参与者,如今又要承担起边防改革的重任。 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清晰。 石家案即将尘埃落定,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如何整顿河北军界,如何推行新制,如何应对辽国威胁,如何实现心中那个“温和变革”的理想…… 他转身下城,心中已有计划。 第一步,去见范廷召和曹珝,商议边防善后和新制试行。 第二步,联络苏若芷,重启商道计划——战后重建,物资流通至关重要。 第三步,给吴元载写一封长信,详陈改革设想,请求朝中支持。 第四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将飞狐口血战的经验教训,转化为具体的改革措施。 他回到驿馆,铺开纸笔,开始起草《河北西路边防善后及革新事宜条陈》。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个想法流淌而出:抚恤阵亡将士、整训边军、修建前沿哨堡、规范边市、推行屯垦、建立预警体系…… 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范廷召、曹珝这样的将领支持,有吴元载、刘熺这样的朝臣推动,有苏若芷这样的商贾协助,还有千千万万渴望安宁的边民。 更重要的,他有超越千年的见识和一颗不改的初心。 窗外,真定府的街市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战争暂时远去,生活还要继续。 赵机停下笔,望向北方。 那里,飞狐口的山影依旧沉默。那里,埋葬着五百一十三名忠魂。 他提起笔,在条陈开头写下: “谨以飞狐口五百一十三忠魂之名,奏请革新边防,固我疆土,安我黎民……” 字字千钧。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那些活着的人。 他,赵机,必将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第四十四章汴京风云 太平兴国五年四月廿一,汴京。 宣德楼五更鼓响,宫门次第而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踏着晨曦,经大庆门,过文德殿,至紫宸殿前候朝。 吴元载身着紫色朝服,立于文官班列中前位,神色肃穆。他身旁,宰相吕端须发皆白,闭目养神;另一侧,参知政事李昉眉头微蹙,似有心事。 今日大朝,注定不会平静。 三日前,侍御史刘熺携石家案铁证返京,直入枢密院面呈吴元载。当夜,吴元载密谒太宗皇帝,呈上证物。据说官家阅罢石保兴与辽国萧思温的往来密信后,怒掷茶盏,连道三声“该杀”。 但随后两日,朝中暗流涌动。石保兴虽闭门“养病”,其姻亲故旧、门生故吏却频频活动。勋贵圈中流传起一种说法:石家乃开国功臣,纵有小过,亦当念旧恩从宽;刘熺、赵机等人罗织罪名,实为打击勋贵集团,图谋掌控边军。 更有甚者,翻出杨继业旧案,暗示此案重提,意在否定太宗当年决策。 这些流言,吴元载心知肚明。今日朝会,便是见真章之时。 “升朝——” 内侍悠长的唱喏声中,百官依序入殿。太宗皇帝赵炅端坐御座,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 例行的山呼万岁、奏报常事后,御史中丞王化基出班:“启奏陛下,侍御史刘熺奉旨核查河北粮储,现已还朝,查获石保吉私通辽商、走私军粮、收受敌金铁证,并牵涉太尉石保兴。此案关系国本,请陛下圣裁。”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 太宗缓缓开口:“证据何在?” 吴元载出班:“臣已命人将证物陈列于殿外,请陛下御览。” 内侍抬上数个木箱。打开后,金锭、密信、账册、证词……一一展示。吴元载亲自讲解,从粮储亏空到走私网络,从石保吉受贿到石保兴通敌,条分缕析,证据链环环相扣。 当那封石保兴写给萧思温的亲笔信被呈上时,殿中响起压抑的惊呼。 太宗接过信,看了许久,手指微微颤抖。 “石保兴何在?”声音冰冷。 殿前司都指挥使出列:“石太尉称病,已三日未朝。” “称病?”太宗冷笑,“传旨:石保兴欺君罔上,通敌叛国,即夺太尉衔,削爵罢职,押入御史台狱,严加审讯!石保吉已死,其罪不赦,家产抄没,亲族流放!涉案边军将校,一律严惩!” 圣旨一下,满殿肃然。几位与石家交好的官员面色惨白,却不敢出声。 “陛下圣明!”吴元载、王化基等躬身。 但太宗话锋一转:“此案虽明,然边防之弊,暴露无遗。粮储亏空,军械流失,边将通敌……河北西路如此,其他边路又如何?” 他目光扫过群臣:“刘熺。” “臣在。”刘熺出班。 “你查案有功,擢为右谏议大夫,仍兼侍御史。朕命你总领边储稽核事,巡查诸路,严查贪墨!”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吴元载。” “臣在。” “你举荐赵机,识破粮储之弊;又主持查案,功不可没。擢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与李昉同掌枢务。” 吴元载深吸一口气:“臣领旨,谢陛下!” 从枢密直学士到枢密副使、参知政事,这是真正的跻身宰执之列!殿中不少官员面露艳羡,亦有忌惮。 太宗继续道:“赵机以文官之身,临飞狐口战阵,助守关隘,其勇可嘉。刘熺奏请擢为河北西路安抚司参议,专责边防革新。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文官班列中有人出班反对:“陛下,赵机年资尚浅,虽有微功,然安抚司参议乃要职,掌一路军务咨议,恐难服众。” 反对者是礼部侍郎孙何,清流言官出身,向来重资历、讲规矩。 吴元载正要反驳,李昉却先开口:“孙侍郎此言差矣。赵机于涿州献策联防,于真定府识破粮弊,于飞狐口临阵不退,其才、其胆、其忠,皆经考验。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吕端也缓缓道:“老臣附议。边防疲敝,需破格用人。况参议乃咨议之职,非主官,可试行。” 两位宰相表态,反对声顿时弱了。 太宗点头:“准奏。擢赵机为河北西路安抚司参议,赐绯服、银鱼袋。命其即赴真定府,协理边防善后,并条陈革新之策。” “陛下圣明!” 退朝后,吴元载被单独召至垂拱殿。 太宗已卸去朝服,只着常服,坐在御案后,面色疲惫。 “元载,坐。” “谢陛下。”吴元载恭敬坐下。 “石家案,你办得好。”太宗叹道,“朕没想到,石守信的子孙,竟堕落到如此地步。” “石保兴之罪,在其个人,非石氏全族。”吴元载谨慎道,“石守信公忠体国,其功不可没。” 太宗摆摆手:“朕明白。石家其他人,不予牵连。但边军之弊,必须整饬。赵机那份《边防三策》,朕仔细看了,有些意思。” 吴元载精神一振:“陛下明鉴。赵机之策,虽显稚嫩,然切中时弊。尤以‘分级授权’、‘前沿支撑点’、‘以战养战’三策,若试行得当,或可解边防困局。” “试行……”太宗沉吟,“就先在河北西路试吧。你告诉赵机,放手去做,但须谨慎,莫再生乱。” “臣代赵机谢陛下信任!” “还有一事。”太宗目光深邃,“辽国萧思温被擒,辽廷必有反应。据边报,辽主已遣使南下,不日将抵汴京。你与李昉、吕端商议,如何应对。” 吴元载心中一凛。辽使此来,必为萧思温之事。是战是和,又将是一场博弈。 离开皇宫时,已近午时。吴元载回到府邸,立即修书两封。 一封给赵机,告知朝中决议,嘱他把握机会,稳妥推行新制。信中特别提到:“圣上许你‘放手去做’,此乃殊恩,亦为重担。革新之事,宜缓不宜急,宜实不宜虚。真定府战后,人心思定,当以抚恤善后为先,革新徐徐图之。” 另一封给刘熺,商议辽使来朝之事,并提醒他边储稽核时,注意方式方法,勿激起边将反弹。 信使出发后,吴元载独坐书房,沉思良久。 赵机这颗棋子,已被他推到了关键位置。但能否下活这盘棋,还要看赵机自己的能耐。 朝中,石家虽倒,但勋贵集团仍在,文官清流对“变法”也心存疑虑。边境,辽国虎视眈眈,内部军弊积重难返。赵机要推行的新制,触动太多利益。 “但愿你能走出一条路来。”吴元载望向北方,喃喃道。 同一日,汴京西城,芸香阁后院。 苏若芷正在查看江南来的账册,丫鬟匆匆进来:“娘子,李娘子来了。” 话音未落,李晚晴已大步走进。她一身巡检司公服,腰悬长剑,风尘仆仆。 “苏娘子,有赵机的消息吗?”李晚晴开门见山。 苏若芷放下账册:“李娘子请坐。刚得到消息,赵官人在飞狐口助战有功,已擢升河北西路安抚司参议,不日将返真定府履职。” 李晚晴松了口气,但眉头仍蹙:“飞狐口血战,他伤得重吗?” “信中未详说,但既已擢升,应无大碍。”苏若芷看着李晚晴眼中的关切,心中微涩,面上却平静,“李娘子若担心,可修书一封,我让人一并捎去。” 李晚晴摇头:“不必了。他既忙于公务,我不便打扰。”顿了顿,“苏娘子,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杨继业旧案……可能有转机。” “哦?”苏若芷示意丫鬟上茶。 “我暗中查访,找到当年兵部一个老书吏,他已致仕,住在城郊。”李晚晴压低声音,“他说,当年查验杨将军‘通敌密信’时,曾觉印鉴有异,但上司不许他多言。那封密信,应该还在兵部存档。” “印鉴有异?可是杨将军官印边角的缺损?” 李晚晴一怔:“你怎知道?” “赵官人查案时发现的线索。”苏若芷道,“此案关键,就在那封密信。若能调出存档,请印鉴大家鉴定,或可真相大白。” “但兵部存档,岂是轻易能调的?”李晚晴苦笑,“何况涉及旧案,恐有人阻挠。” 苏若芷沉思片刻:“或许……可请吴直学士相助。赵官人查石家案,牵扯出杨将军旧事,吴直学士当知情。且他新擢枢密副使,位高权重,或可斡旋。” “吴直学士会帮吗?” “为边防整饬计,为收边军人心计,他应该会。”苏若芷分析,“石家案后,边军人心浮动。若此时为杨将军昭雪,可安将士之心,亦显朝廷公正。” 李晚晴眼中燃起希望:“那……劳烦苏娘子,代为牵线?” “我可以试试。”苏若芷点头,“但李娘子需有耐心。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正说着,前堂掌柜又匆匆进来:“东家,宫里来人了。” 苏若芷与李晚晴对视一眼。李晚晴起身:“我先回避。” 来的还是那个黄门小内侍,此次未着宫装,只穿寻常青衣,似不想引人注目。 “苏娘子,王都知让咱家带句话。”小内侍低声道,“辽使不日抵京,恐会提及边贸之事。联保会若想打通南北商道,此时正是时机——朝廷需向辽国展示,边贸可控可管,非全赖走私。” 苏若芷心中一动:“都知的意思是……” “都知说,苏娘子可草拟一份《边贸管理新规》,通过合适渠道呈递。若朝廷采纳,联保会或可得官方授权,试点边贸。”小内侍顿了顿,“但切记,莫提都知之名,只说民间建言。” “妾身明白。谢都知提点,谢中贵人传话。” 送走内侍,苏若芷独坐沉思。 王继恩在宫中推动,吴元载在朝中支持,赵机在边地实施……边防革新、商道规范、旧案昭雪,诸多线索,似乎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但她也清楚,越是如此,阻力也会越大。石家虽倒,利益受损者不会甘心;辽国虎视眈眈,不会坐视宋国整顿边防;朝中保守势力,对任何“变法”都心存警惕。 前路依然艰险。 她铺开纸笔,开始起草《边贸管理新规》。这不是一时之功,需细细斟酌,既要切实可行,又要合乎朝廷法度。 窗外,暮色渐沉。汴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帝都的繁华轮廓。 这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博弈在进行? 苏若芷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已在这棋局中,无法抽身。 那就走下去吧。 为了苏家的基业,为了联保会的理想,也为了……那个并肩同行的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细微却坚定。 而在城东吴府,吴元载也收到了王继恩的密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辽使将提边贸,可顺势而为。” 吴元载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顺势而为……”他喃喃道。 是啊,石家案发,边防暴露,辽国施压……危机之中,往往隐藏着变革的契机。 赵机在边地推行新制,苏若芷在商事规范经营,李晚晴在追查旧案……这些看似分散的努力,若引导得当,或可汇聚成流,冲刷积弊。 但前提是,朝中要有人掌舵,协调各方,把握分寸。 这个掌舵人,目前看来,只能是自己。 责任重大啊。 吴元载起身,走到院中。夜空清明,繁星点点。 北方,是真定府,是飞狐口,是赵机奋战的地方。 南方,是芸香阁,是苏若芷经营的地方。 更远处,是辽国,是即将到来的使团,是未知的博弈。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太平兴国五年的春天,交织成一张大网。 而他,吴元载,正站在网的中心。 “那就来吧。”他轻声自语,眼中闪过决然。 变革之路,从来不是坦途。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前行。 为了这个国家,也为了心中的理想。 夜风吹过,庭中老槐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汴京的夜,深了。 但有些人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五章边城新策 太平兴国五年四月廿五,真定府。 安抚司衙门的偏厅里,赵机身着新赐的绯色公服,腰悬银鱼袋,正与范廷召、曹珝等人议事。厅中悬挂着大幅北疆地形图,上面已用朱笔标注了飞狐口、落马坡、易州等要地。 “赵参议的《边防善后及革新事宜条陈》,末将已仔细拜读。”范廷召指着地图,“抚恤阵亡将士、整训边军、修建前沿哨堡,这三项最是急务。如今朝廷恩旨已下,飞狐口殉国将士的抚恤银两五日内可发至家属手中。整训边军一项,曹西阁有何高见?” 曹珝起身,走到地图前:“末将以为,整训当分三步。其一,汰弱留强。真定府周边驻军经此一役,暴露诸多问题,老弱、懈怠、甚至与石家有染者,需逐一核查,该裁汰的裁汰,该治罪的治罪。” “其二,补编精锐。可从禁军中抽调骨干,与边军混编,以新带旧。同时招募边地青壮,严格训练。” “其三,革新战法。辽军游骑来去如风,我軍以往被动防御,疲于奔命。当效仿赵参议‘分级授权’之策,予前沿寨堡有限自主权,遇小股敌军可主动出击,逐步压缩辽军活动空间。” 赵机点头:“曹西阁所言甚是。但革新战法,需与‘前沿支撑点’建设同步。飞狐口战后,我勘察周边地形,拟定了首批五个支撑点位置。” 他在地图上点出五个位置,皆在真定府以北三十至五十里范围内,扼守要道,且能互为犄角。 “每个支撑点计划驻兵二百,配弩手五十,骑兵三十,余为步卒。需筑寨墙、挖壕沟、设望楼,并储备至少一月粮草军械。此外……”赵机顿了顿,“下官建议,每个支撑点配置一名‘随军参赞’,由文官或读书人担任,负责文书、账目、乃至教化士卒。” 范廷召皱眉:“文官随军?恐生掣肘。且边地艰苦,读书人未必肯来。” “非是监军,而是辅佐。”赵机解释,“寨堡主官仍是武将,专司防务。参赞则协助处理庶务,如登记军功、管理粮械、教授士卒识字算数,甚至可为士卒代写家书。如此,武将可专心战守,士卒亦能感受到朝廷关怀。” 曹珝若有所思:“此法……或可一试。若能有读书人教士卒识字,军令传达、文书往来,确能减少谬误。且士卒感念朝廷恩德,士气可振。” “只是人选需慎。”范廷召道,“需选通实务、耐艰苦、且明大义者。赵参议可有人选?” 赵机早有准备:“下官有三个人选。其一,沈文韬,江东举子,今科虽未中,但其《论边市之利与防》策论见识卓绝,如今在汴京国子监听讲,有志边务。其二,原真定府户曹书吏周明,熟悉钱粮,为人清正,石家案中未受牵连。其三,原涿州伤兵营协助孙二狗,虽非读书人,但勤恳细心,通医术,可兼管救治。” “孙二狗?”曹珝回忆,“可是当年在涿州伤兵营,跟赵参议学救治之术的那个辅兵?” “正是。此人虽出身低微,但肯学肯干,如今已能处理简单伤势。边地寨堡,有懂医术者,可减伤亡。” 范廷召沉吟片刻:“沈文韬需征召,周明、孙二狗可用。此事就依赵参议,先在这五个支撑点试行。若有效,再推广。” 正议间,衙役来报:“诸位大人,朝廷文书到!” 来的是两封文书。一封是正式的任命诏书,擢赵机为河北西路安抚司参议,赐绯服银鱼袋,命其“协理边防,条陈革新”。另一封是吴元载的私信。 赵机先阅私信。吴元载在信中详细说明了朝中局势:石保兴已下狱,其党羽正在清查;太宗支持边防革新,但要求“稳妥渐进”;辽国使团已从南京(今北京)出发,预计半月后抵汴京,使团正使是辽国北院枢密副使耶律斜轸,副使竟是萧思温之侄萧挞凛。 “萧挞凛……”赵机心中一动。萧思温被擒,辽国派其侄为使,显然是为交涉此事而来。 吴元载在信末写道:“辽使此来,必提边贸、索要萧思温。朝廷意:萧思温可还,但需辽国承诺约束边军,不得纵兵掠边。边贸之事,可适度放开,但须严管。汝在河北,可预先筹谋,若朝廷准允边贸新规,当有应对之策。另,苏氏女商已草拟《边贸管理新规》草案,不日将托人送至,汝可参详。” 果然!王继恩、吴元载、苏若芷三方联动,边贸规范化的契机来了。 赵机将信收起,对范廷召、曹珝道:“两位将军,辽使将至,朝廷或会适度放开边贸,但须严管。我等需预做准备。” 范廷召皱眉:“边贸一开,走私更难禁绝。且辽人狡诈,常以劣马换好铁,以病畜换良药,我朝屡屡吃亏。” “故需‘严管’。”赵机道,“下官设想,可在边境指定数处‘官市’,如雄州、易州、涿州。所有交易,需经官市核验,登记在册。严禁铁器、弩箭、火药原料等军资流出。同时,鼓励辽地皮毛、马匹、药材输入,我朝以茶叶、瓷器、布帛、书籍交换。” 曹珝眼睛一亮:“若能规范交易,确可互通有无。且官市之中,我可安插眼线,收集辽境情报。” “正是此理。”赵机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这五个支撑点的建设。范将军,曹西阁,我等分分工如何?” 三人议定:范廷召负责兵员调配与整训,曹珝负责支撑点选址与修筑,赵机负责钱粮筹措与文官招募。五日后再聚,审议详细方案。 散会后,赵机回到安抚司为他安排的官舍。这是一处两进院落,虽不奢华,但清静整洁。他刚坐下,亲兵来报:“大人,有人求见,自称姓沈,从汴京来。” 沈?赵机精神一振:“快请!” 来人正是沈文韬。一年余不见,他清瘦了些,但目光更加沉静。见到赵机,他郑重行礼:“学生沈文韬,拜见赵参议。” “沈兄不必多礼。”赵机扶起他,“你怎会来真定府?” “学生在汴京闻赵参议擢升,又知边地需才,便自请前来。”沈文韬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苏娘子托学生转交的。” 赵机接过,是苏若芷的笔迹。信中除了问候,附了一份《边贸管理新规》草案,洋洋数千言,从市场选址、货物核验、税收标准、争端调解到风险防控,条分缕析,极为详实。更难得的是,草案后还附了江南联保会试行半年的成效数据:交易纠纷减少七成,商户满意度提高,税收反而增长。 “苏娘子真乃商界奇才。”赵机叹道。 沈文韬点头:“学生在京时,曾与苏娘子多次商讨此草案。苏娘子之见识,远胜许多朝中官员。她言,边贸若能规范,年增税赋可达百万贯,且能平抑边地物价,惠及军民。” 赵机看着沈文韬:“沈兄今科未中,可曾灰心?” 沈文韬坦然一笑:“说不灰心是假。但科场得失,岂能困住平生之志?学生读圣贤书,所求无非经世致用。今边地有需,正是报国之时。功名……可徐徐图之。” “好!”赵机赞道,“沈兄有此胸怀,必成大器。不瞒沈兄,我正欲在边寨设‘随军参赞’,协助武将处理庶务,教化士卒。此职清苦,且无品阶,只有微薄津贴,但关系边防革新大计。沈兄可愿屈就?” 沈文韬起身,长揖到底:“学生愿往!纵马革裹尸,亦无悔!” “沈兄言重了。”赵机扶他坐下,“参赞非冲锋陷阵,而是后方砥柱。明日我便带沈兄去见范将军、曹西阁,安排具体职司。” 正说着,亲兵又报:“大人,有一女子求见,自称姓李,从汴京来。” 李?李晚晴?赵机心中一紧:“快请!” 进来的果然是李晚晴。她一身风尘,眼圈微红,似哭过。 “李娘子,你怎会……”赵机起身。 李晚晴看着他,嘴唇颤抖,忽然跪倒在地:“赵参议,求你……求你一定要为杨将军申冤!” 赵机忙扶起她:“李娘子,有话慢慢说。可是杨将军旧案有了变故?” 李晚晴泣不成声:“我……我找到当年那个老书吏,他说愿意作证,那封‘密信’上的印鉴是完整的,而杨将军的官印有缺损……可是……可是前夜,老书吏家中失火,他……他没能逃出来……” 赵机心头一沉。又是灭口! “可有其他人证物证?” “老书吏临终前,将当年偷偷誊录的证词藏在女儿处,我已拿到。”李晚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他还说,当年主审此案的兵部侍郎王祐,临终前曾对家人说‘杨继业冤枉,然势不可为’。” 势不可为……赵机明白这话的意思。当年定案,恐怕涉及高层博弈,非一两人所能扭转。 “李娘子,此事急不得。”赵机沉声道,“石家刚倒,朝局未稳。杨将军旧案涉及太宗当年决策,若贸然翻案,恐引圣怒。需待时机。” “可……可还要等多久?”李晚晴泪眼婆娑,“我父亲蒙冤而死,杨将军含恨而终,那些忠魂……” “我知。”赵机心中亦痛,“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李娘子,你且安心在真定府住下。我答应你,必会寻机重查此案。但眼下,边防革新才是重中之重——只有边防稳固,朝廷才有余力整顿内政;只有军心归附,为忠良昭雪才能水到渠成。” 沈文韬也劝道:“李娘子,赵参议所言极是。学生虽不知旧案详情,但观如今朝局,石家案后,边防革新已得圣心。待革新有成,边军归心,届时再提旧案,阻力会小许多。” 李晚晴看看赵机,又看看沈文韬,终于点头:“我……我信你们。”她抹去眼泪,“赵参议,我在巡检司学过些武艺,可否……可否在边寨谋个差事?我想离父亲战斗过的地方近一些。” 赵机沉吟片刻:“也好。飞狐口战后,正缺女医官照料伤员。李娘子可愿暂任医官?待局势稳定,再作他想。” “我愿意!”李晚晴眼中重燃光芒。 安排李晚晴和沈文韬住下后,赵机独坐书房,心潮难平。 杨继业旧案,石家新案,边防革新,边贸规范,辽使将至……千头万绪,都压在他肩上。 但他不能退。 摊开纸笔,他开始起草给吴元载的回信。信中,他汇报了真定府的安排:支撑点建设、边军整训、参赞制度试行。同时,他附上了苏若芷的《边贸管理新规》草案,并建议:若朝廷允准边贸,可先在雄州、易州试点,由联保会协管,官府监督。 关于杨继业旧案,他写道:“旧案沉疴,牵涉甚广,非一时可翻。然边军将士,多知杨将军之冤。若能在革新边防、提振士气之余,暗中收集证据,待时机成熟,或可一举而雪。此事宜缓图,不可操切。” 写罢信,已是深夜。赵机走到院中,仰望星空。 真定府的春夜,比汴京清冷些。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他想起了飞狐口血战,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将士,想起了王贵临终的“守住,报仇”。 如今,他有了机会,不仅守住,更要革新。 路还很长,但他已不再孤单。 有范廷召、曹珝这样的将领并肩,有沈文韬、李晚晴这样的同道相助,有吴元载、苏若芷这样的盟友支持。 还有千千万万渴望安宁的边民。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涌起一股力量。 这力量,来自责任,来自信念,也来自那些逝去的、活着的、所有为这片土地付出过的人。 “我会走下去。”他轻声自语,如同誓言。 星光下,他的身影挺拔而坚定。 边城新策,即将开始。 而大宋边防的命运,也将由此,悄然转向。 第四十六章点寨初成 太平兴国五年五月初十,真定府北三十里,黑山坳。 这是赵机规划的第一个前沿支撑点选址。两山夹峙之间,一道溪流蜿蜒而过,地势相对平坦,却又扼守着通往飞狐口的要道。半月前,这里还是荒草丛生、野兽出没之地,如今已初具雏形:一道丈余高的夯土寨墙环绕出方圆五十丈的营地,四角望楼已立起骨架,营内正房、仓廪、马厩的地基已夯实,百余名军汉与民夫正在忙碌。 赵机与曹珝骑马而至,沈文韬、李晚晴随行。尚未近前,便听见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混杂一片,尘土飞扬中透着一股蓬勃生气。 “参见曹将军、赵参议!”负责此地营建的队正王虎迎上来。他原是曹珝麾下都头,飞狐口之战伤了左臂,无法再冲锋陷阵,便被派来督建寨堡。 曹珝下马,拍了拍王虎的肩膀:“伤可好了?” “早好了!就是阴雨天有点酸,不得事!”王虎咧嘴笑道,又向赵机、沈文韬、李晚晴行礼。 赵机环视工地,问:“进度如何?” “回参议,寨墙今日可完工,望楼还需三日。营房地基已好,木料备齐,若天气晴好,十日可起五间正房、十间兵舍。只是……”王虎迟疑道,“石料不足,壕沟只挖了浅沟。” “为何石料不足?”曹珝皱眉。 “附近山岩坚硬,开采费力。民夫多是招募的边民,采石手艺不精,进度缓慢。”王虎无奈,“若从真定府运石,路途远,耗费大。” 赵机走到溪边,捡起几块溪石观察。石块大小不一,但质地坚硬。他忽然想起现代混凝土的原理——虽无水泥,但用石灰、黏土、砂石混合夯筑,或可替代部分石料。 “王队正,可试过用‘三合土’?”赵机问。 “三合土?” “以石灰、黏土、砂石混合,加水搅拌,夯筑成墙,干后坚硬如石。”赵机解释,“此法制墙,虽不及条石牢固,但胜在就地取材,施工快。寨墙外层仍用夯土,内层用三合土加固,再以木栅加强,应可御寻常弓矢。” 王虎将信将疑:“这……能成吗?” 沈文韬开口道:“学生翻阅古籍,汉代已有‘三合土’筑城记载。真定府左近有石灰窑,黏土、砂石易得,或可一试。” 曹珝果断道:“那就试!拨你二十人专司此事,所需物料,真定府调配。” “遵命!” 众人进入营内。赵机特别查看了规划的“参赞公廨”位置——位于营门内侧,与队正值房相邻,既方便协同,又不干涉军务。 “沈兄,此处便是你日后办事之所。”赵机道,“寨堡建成后,驻军二百,队正掌防务,你掌文书、账目、教化。可有想法?” 沈文韬早已深思熟虑:“学生拟设三簿:军功簿,详记士卒巡防、作战之功;粮械簿,登记出入库存;学册簿,记录士卒识字进度。另,每日操练之余,可设‘夜课’半个时辰,教士卒识常用字、学简单算数。” 李晚晴补充:“伤员救治也需记录。我拟设‘伤册’,记受伤原因、医治之法、康复情形,一来可积累医案,二来若将来抚恤,有据可查。” 曹珝听得点头:“细致!以往军中最缺的便是这些文书功夫。有功不记,士卒生怨;粮械不清,易生贪弊。沈赞画、李医官,你二人若能做好这些,于军心大有裨益。” 正说着,远处传来喧哗声。一名哨兵飞奔来报:“将军,参议,北面来了一群百姓,拖家带口,说要见官!” 众人登上未完工的望楼。只见北面山道上,蹒跚走来三四十人,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带菜色。 王虎已带人前去询问。片刻后回报:“是北面三十里外张家村的村民。他们说,三日前有辽军游骑袭扰,抢了粮食,杀了村长,他们逃难至此。” 曹珝面色一沉:“辽军又南下了?” 赵机却注意到细节:“三日前?那时我军哨探未报辽军大规模行动。恐怕不是成建制辽军,而是溃兵或马匪。” 李晚晴急道:“这些人中有伤员,需立即救治!” 赵机点头:“李医官,你去安排。沈兄,你协助登记难民信息,问清具体情况。曹将军,我们需加强警戒,并派哨探往北查探。” 众人分头行动。赵机与曹珝回到临时军帐,摊开地图。 “张家村在此。”曹珝指着黑山坳以北一处标记,“已是辽军常出没区域。村民逃来此处,说明他们信得过我军新建寨堡。” “也是无奈之举。”赵机叹道,“北面已无宋军据点,百姓只能南逃。若黑山坳寨堡建成,方圆三十里百姓便有依靠,可减少流离。” 曹珝沉吟:“但寨堡兵力有限,若辽军大股来犯,恐难保全百姓。” “所以需要联防。”赵机指着地图上其他四个规划中的支撑点,“五点互为犢角,一处遇袭,相邻点可支援。更关键的是,寨堡不仅要驻军,还要吸纳边民——允许百姓在寨堡周边安全区域垦荒定居,平时为民,战时协助守御。如此,军民一体,根基乃固。” “屯田戍边?”曹珝眼睛一亮,“此法前朝有之,但多废弛。若能复兴,确可长久。” “不止屯田。”赵机道,“寨堡可设小型市集,允许商贩往来,交易盐铁布帛。边民不必远赴州县,商贾也有利可图。如此,寨堡方能自足,而非全赖后方补给。” 曹珝感慨:“赵参议思虑之周,末将佩服。只是此事涉及民政,非我军将所能决断。” “故需沈文韬这样的参赞。”赵机道,“他日寨堡运转,队正专司防务,参赞协理民事,文武相济,方为正道。” 二人正议间,沈文韬匆匆进来,面色凝重:“赵参议,曹将军,问出些蹊跷事。” “讲。” “据村民说,来袭者约三十余骑,皆着辽军皮甲,但说话口音混杂,有契丹语,也有汉语。他们抢粮后并未烧村,而是逼问‘石家藏宝’的下落。” “石家藏宝?”赵机与曹珝对视一眼。 “村民说,那些人反复问‘石保吉在你们这儿藏了什么’、‘萧掌柜的东西在哪’。村民茫然不知,他们便杀了村长泄愤。”沈文韬道,“学生怀疑,这些人并非辽军,而是觊觎石家走私财富的亡命徒,假扮辽军行事。” 曹珝冷笑:“石家倒下,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但‘萧掌柜的东西’……莫非萧思温在边境还藏有财物?” 赵机忽然想起在真定府时,审讯独眼张得到的线索——萧思温在易州有秘密据点。莫非张家村附近,也有类似藏匿点? “此事需细查。”赵机道,“但眼下要紧的是安置难民。沈兄,你统计一下,难民有多少户,多少口,所携粮食物资还能支撑几日。” “已统计:共九户,四十一口,其中六十岁以上老者八人,十岁以下孩童十一人,伤员五人。所携粮食仅够两日。”沈文韬早有准备,“学生建议,可由寨堡暂借粮米,待秋收后偿还。青壮者可参与建寨,以工代赈。如此,既解难民之急,也补人力不足。” “好!”赵机赞赏,“就依此办理。但需立契为凭,账目清楚。” “学生明白。” 沈文韬离去后,曹珝叹道:“这个沈文韬,确是干才。短短半日,便将难民情况摸清,且提出可行之策。赵参议用人得当。” “是他自己有才干。”赵机道,“边地缺的,正是这种肯实干、通庶务的读书人。” 午后,赵机亲往难民临时安置处查看。李晚晴正为伤员清洗伤口,动作娴熟,神情专注。见到赵机,她擦了擦汗:“赵参议,五个伤员都是皮外伤,已处理妥当。但有个老妇人发热咳嗽,恐是奔波劳累所致,需服药静养。” “所需药材,可开单领取。”赵机道,“李医官辛苦。” “不辛苦。”李晚晴低头继续包扎,“比起飞狐口的伤兵,这已好太多。” 赵机见她眼中有血丝,知她连日奔波劳累,温声道:“你也注意休息。边地医官紧缺,你更需保重自己。” 李晚晴手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离开医疗点,赵机在营中巡视。沈文韬已召集难民青壮,讲解“以工代赈”的安排。他说话条理清晰,态度诚恳,难民们从起初的惶恐不安,渐渐面露希望。 “沈先生,我们真能在这儿住下吗?”一个中年汉子问。 “寨堡建成后,周边荒地可申请垦种,头三年免赋。”沈文韬道,“只要肯出力,便有活路。” “那……娃儿能念书不?” “寨堡会设蒙学,孩童可识字。”沈文韬承诺,“我亲自教。” 难民们一阵骚动,眼中有了光。在这朝不保夕的边地,能安居、能活命、孩子能识字,便是天大的奢望。 赵机远远看着,心中感慨。沈文韬不仅在做实务,更在凝聚人心。这正是“教化”的力量——让边民从流离失所的难民,变为扎根边地的居民,进而成为边防的基石。 日落时分,曹珝接到真定府急报:辽国使团已过拒马河,预计三日后抵汴京。同时,朝廷批复了赵机的《边防善后及革新事宜条陈》,原则上同意试行,但要求“审慎稳妥,勿滋事端”。 “朝廷批了!”曹珝喜道。 赵机却看到另一层:“‘审慎稳妥,勿滋事端’——这是要我们莫要激怒辽国。看来辽使此来,朝廷压力不小。” “那咱们的支撑点……” “继续建,但暂不张扬。”赵机决断,“对外只说整修旧寨,加强巡防。待辽使离京、边境暂安后,再全力推进。” 当夜,赵机在油灯下起草给吴元载的汇报信。他详细记录了黑山坳寨堡进展、难民安置、沈文韬和李晚晴的表现,并分析了“石家藏宝”线索可能意味着的隐患。 在信末,他写道:“边地之要,在安民。民安则边固,边固则国宁。今建寨堡、屯军民、兴教化、通商贾,皆为此旨。然变革非一蹴而就,学生当步步为营,积小胜为大成。辽使将至,学生必谨言慎行,不授人以柄。” 五日后,黑山坳寨堡初成。夯土寨墙外以三合土加固,内立木栅,虽不及州县城池,但足以御小股敌军。望楼高耸,可瞰十里。营房起了一半,已可驻兵百人。 赵机、曹珝、范廷召齐聚寨中,举行简单的成军仪式。 二百边军列队而立,其中半数来自飞狐口幸存的老兵,半数新募青壮。沈文韬着青衫立于队前,宣读军规、抚恤条款。李晚晴挎药箱站在一旁,目光坚定。 范廷召训话:“从今往后,此处便是尔等之家!守此寨,便是守家园!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军法如山!” “谨遵将令!”二百人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赵机没有多言,只是向众军深深一揖。这一揖,是感谢,是嘱托,也是承诺。 仪式后,范廷召对赵机道:“其余四个支撑点,已按此模式开建。真定府拨付钱粮有限,需精打细算。” “下官已命沈文韬制定《寨堡营造则例》,统一规制,控制成本。”赵机呈上一份文书,“此外,下官建议,允许寨堡经营些许副业——如利用山林养蜂酿蜜、采集药材、烧炭制陶,所得补充军需。此事已得吴副使默许。” 范廷召翻看则例,见条目清晰,用料、工时、钱款皆有标准,不由点头:“细致!若有此则例,各寨营建便有了规矩,可防虚耗。” 曹珝却担心:“经营副业……会不会荒废训练?” “以‘战备营生’为名,限定范围,定期核查。”赵机道,“且经营所得,大半用于改善士卒待遇,士卒自会用心。涿州试行‘缴获提成’后,军心士气之变,曹西阁亲眼所见。” 曹珝想起涿州士卒的踊跃,不再反对。 离寨前,赵机单独与沈文韬、李晚晴谈话。 “沈兄,此寨便托付你了。队正王虎勇武耿直,但欠细致,你多补益。教化之事,不急求成,但须坚持。” “学生定不负所托。”沈文韬郑重道。 “李医官,边地医药匮乏,你可整理常见伤病治法,编成简易手册,分发各寨。救人如救火,知识传开,便能多活人命。” 李晚晴点头:“我已在做。另外……我想去张家村旧址看看,或许能找到药材,也可查查‘石家藏宝’的线索。” “太危险。”赵机摇头,“待寨堡稳固,哨探摸清情况再去。” 李晚晴欲言又止,终是应下。 回真定府路上,曹珝忽然道:“赵参议,你觉不觉得,沈赞画和李医官……似乎有些心事?” 赵机默然。他怎会看不出?沈文韬眼中除报国之志,还有科场失意的隐痛;李晚晴心中除救人之念,更有为父申冤的执念。边地艰苦,却能让他们暂时忘却过往,专注当下。 这或许便是边关的魅力——在这里,个人恩怨得失,都被更大的责任与生死所冲刷。 “每个人都有故事。”赵机轻声道,“但在这里,他们找到了值得为之奋斗的事。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方,黑山坳寨堡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那面刚刚升起的宋字旗,却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鲜明如血。 第一个点,成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直至连点成线,织成一张守护北疆的网。 赵机握紧缰绳,眼中映着夕阳的余晖。 路还长,但第一步,已稳稳踏出。 第四十七章辽使来朝 太平兴国五年五月十八,汴京。 鸿胪寺驿馆内外,戒备森严。辽国使团一行五十余人昨日抵京,下榻于此。正使耶律斜轸,年约四旬,辽国北院枢密副使,以沉稳多谋著称;副使萧挞凛,三十出头,萧思温之侄,年轻气盛,眉宇间带着傲气与隐隐的焦躁。 垂拱殿内,太宗皇帝召宰执重臣商议。 “辽使此来,其意明确。”吴元载立于御前,“一为索还萧思温,二为试探我朝边防虚实,三为议定今岁边贸榷额。臣以为,萧思温可还,但需辽国应允三事。” 太宗道:“讲。” “其一,辽国须严束边军,不得纵兵掠边,飞狐口之事不可再演。其二,辽主须明诏申饬室韦部,令其不得擅启边衅。其三,辽国须交出石保兴通敌案中,所有涉案辽方人员。” 吕端沉吟道:“吴副使所提,皆在理。然辽人骄横,恐难尽允。尤其交出涉案人员,涉及辽国内政,其必推诿。” 李昉接口:“臣以为,当分轻重。约束边军、申饬室韦,此二条可力争。交出涉案人员,可作为谈判筹码,若辽人不允,我可暂扣萧思温,迫其就范。” 太宗颔首:“边贸之事呢?” 吴元载呈上一份文书:“此乃臣与三司、户部共拟之《边贸新规草案》。核心有六:一、指定雄州、易州、涿州三处为官市,他处交易皆属非法;二、严禁铁器、弩箭、火药原料、兵书等物流出;三、辽国马匹、皮毛、药材入宋,税率从优;四、双方商旅须持官方文书,登记货物;五、设立‘边贸监司’,宋辽各派官员共管;六、交易纠纷,由监司依《宋辽边贸条约》裁定。” 太宗细阅,良久道:“此规甚详,然辽人可愿受此约束?” “辽国去岁雪灾,今春缺粮,亟需边贸补充。”吴元载分析,“且萧思温在我手,辽主必投鼠忌器。此乃推行新规良机。” “既如此,明日便由李昉、吴元载主理谈判。”太宗定调,“原则:萧思温可还,但须换得实利。边贸新规,能成则成,不成亦要辽人承诺今岁不大举南犯。” “臣领旨!” 当夜,吴元载密会王继恩。 “都知,辽使那边,可有动静?” 王继恩低声道:“萧挞凛私下求见咱家,愿出黄金千两,只求先见其叔一面。咱家未允,但套出些话——辽主对萧思温被擒极为震怒,然室韦部不稳,今春又缺粮,实无力大战。辽使此来,底线是换回萧思温,边贸可让步,但须保住颜面。” “颜面?” “辽国要求,释放萧思温时,须以‘礼送归国’名义,不得称‘交换俘虏’。边贸新规可谈,但监司须以‘共管’为名,辽国官员需有实权。”王继恩顿了顿,“此外,萧挞凛透露,辽主有意今秋举行‘捺钵’(辽帝巡幸),地点或在南京(今北京)。若边贸谈成,或邀宋使观礼,以示缓和。” 吴元载心中快速盘算:辽国欲保颜面,可理解;共管边贸,虽有风险,但也是互相制衡;邀观捺钵,若成,确是缓和契机。 “有劳都知。谈判时,下官会把握分寸。” 同一时间,真定府。 赵机接到吴元载密信,详述谈判要点,并嘱他加强边防戒备,尤其注意辽军异动——谈判期间,辽国可能施压。 “曹将军,范将军,”赵机召集二人,“辽使在汴京谈判,边境须防辽军小动作。尤其黑山坳等新建寨堡,要增派哨探。” 范廷召道:“已命各寨加倍警戒。只是……真定府存粮,经飞狐口一役消耗甚巨,若辽军今秋再来,恐难支撑。” 这正是赵机忧心之处。他铺开账册:“真定府现存粮八万石,按现有驻军及边民计,可支四个月。秋粮九月入库,但今春多战事,耕种恐受影响。” 曹珝提议:“可否从河北东路调粮?或请朝廷拨漕粮北运?” “漕运耗费大,且远水难解近渴。”赵机沉思,“或许……可从边贸上想法子。” “边贸?” “若谈判成,边贸重开。我可鼓励边民以布帛、瓷器、茶叶等,向辽人换取粮食。”赵机道,“辽地不缺粮,缺的是这些精细之物。以我之余,换我之缺,此乃互利。” 范廷召疑虑:“若辽人抬价,或以劣粮充好……” “故需官市规范。”赵机道,“我已草拟《边市交易细则》,设验粮官,分等定价。同时,鼓励商贾组队北上,分散风险。” 曹珝忽然想起:“赵参议,你之前提过苏娘子的联保会。若边贸开,可否由联保会组织商队?他们有经验,且有风险共担机制。” “正有此意。”赵机点头,“我已去信苏娘子,请她筹备。若朝廷准允新规,联保会或可获官方授权,协管边贸。” 正议间,亲兵来报:“大人,黑山坳急信!” 是沈文韬的笔迹。信中言,三日前,寨堡以北二十里处发现小股马匪踪迹,约十余人,劫掠零星牧民。王虎率三十骑出击,击溃匪徒,擒获三人。审讯得知,这些人原是石家私兵,石家倒后沦为匪寇,专劫往来商旅。更关键的是,其中一人供出:石保吉曾在黑山坳以北的山洞中藏匿一批财物,或与辽人有关。 “山洞?”赵机立即摊开地图,“具体位置?” 信中附了简图,标注在山谷深处,极为隐蔽。 曹珝道:“末将带人去搜!” “且慢。”赵机阻止,“若真是石家藏宝,恐有机关,或埋伏。需准备充分,且不可大张旗鼓——若真是辽人财物,恐涉外交。” 他思忖片刻:“这样,曹将军选二十精干,扮作猎户,秘密探查。若有发现,勿要擅动,先回报。我随你们同去。” “赵参议,你伤未愈……” “无碍,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亲临。” 三日后,黑山坳以北四十里,苍狼谷。 此处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曹珝、赵机率二十精锐,依着俘虏口供,找到隐蔽的山洞入口。洞口被藤蔓遮蔽,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点火把,小心。”曹珝低声道。 洞内幽深,走了约二十丈,豁然开阔。眼前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洞内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口木箱!打开一看,金银珠宝、古董玉器、辽国官金……更令人震惊的是,还有十余口箱子装的是军械:弩箭、刀剑、皮甲,甚至有两架小型床弩! “这……这是要造反啊!”一名军士颤声道。 赵机仔细查验,在几只箱子底部发现了烙印——“石府”、“萧记”。他拿起一件皮甲,内衬上有契丹文字,经辨认,是“室韦部”标记。 “果然是石家与辽人勾结的实证。”曹珝脸色铁青,“这些军械,足够武装三百人!” 赵机却注意到另一口小铁箱。打开后,里面是书信账册。他快速翻阅,呼吸逐渐急促——这些竟是石保兴与萧思温数年来的密信原件!其中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走私军械、粮食,如何收买边将,甚至提到辽国某些贵族对萧绰太后不满,意图联合石家“共图大事”! “谋逆……通敌……”赵机手有些抖。这些证据若公布,石家将万劫不复,辽国内部矛盾也将暴露。 “全部封存,秘密运回真定府!”赵机下令,“此事绝密,任何人不得外泄!尤其这些书信,必须直达吴副使手中!” 众人小心翼翼搬运。清点下来,金银价值不下十万贯,军械可装备三百人,书信账册则是一颗政治炸弹。 回程路上,曹珝低声道:“赵参议,这些证据,你打算如何用?” “两份用。”赵机早已想好,“金银军械,可充公,补充边防。书信账册……需择机呈交朝廷。但眼下辽使在朝,若此时抛出,恐激化矛盾,不利谈判。” “你是说……暂压?” “对。待谈判落定,边贸新规施行,再以此为由,彻底清算石家余党,并敲打辽国。”赵机目光深远,“政治如弈棋,时机很重要。” 曹珝深深看他一眼:“赵参议,你越来越像朝中那些老狐狸了。” 赵机苦笑:“非我所愿。但身处其位,不得不谋。” 五日后,这批财物秘密运抵真定府。赵机亲自登记造册,金银入库,军械暂存武库,书信账册则用火漆密封,派心腹送往汴京吴元载处,并附信说明利害。 忙完这些,已是深夜。赵机独坐书房,毫无睡意。 洞中所得,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石家不仅是贪腐走私,更涉嫌与辽国贵族勾结,图谋不轨。这已超出边患范畴,涉及两国高层政治。 而辽使此时在汴京谈判,是真的想缓和,还是缓兵之计? “参议,汴京来信。”亲兵又送上一封。 是苏若芷。信中除了问候,主要说了三件事:一、联保会已获朝廷默许,可参与边贸试点,她正组织商队,备货北上;二、王继恩透露,辽使谈判进展顺利,萧思温或于近期释放;三、她通过江南商路,购得一批占城稻种,已托人送往真定府,言此稻耐旱早熟,或适边地种植。 占城稻!赵机精神一振。这是宋代重要的农业引进,能提高产量,缩短生长期。苏若芷竟已着手此事,可见她眼光之长远。 “得此助力,边地屯垦有望啊。”赵机感慨。他立即回信,感谢苏若芷,并请她协助招募熟悉边贸的掌柜、通译,为边贸新规储备人才。 写完信,东方已泛白。赵机走到院中,晨风微凉。 短短数月,他从一个戴罪小吏,成为边地参议;从孤身一人,到有曹珝、范廷召、沈文韬、李晚晴、苏若芷、吴元载、王继恩等诸多同道。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不再孤单。 更关键的是,他推动的边防革新,已初见成效:黑山坳寨堡建成,屯垦开始,边贸将启,农种改良……这些看似微小的变化,正在一点点夯实边防根基。 而这一切,都与汴京那场谈判息息相关。 “但愿吴副使能谈成。”赵机望向南方,心中默念。 他知道,外交谈判从来不是简单的唇枪舌剑,而是国力、军力、民心、时势的综合博弈。真定府的寨堡、涿州的联防、边民的生计、手中的证据……所有这些,都是谈判桌下的筹码。 他做好了该做的。现在,要看汴京的了。 晨光渐亮,真定府城苏醒。炊烟袅袅,市声渐起。 这是无数普通人又一个寻常的日子。他们不知道百里之外的山洞藏宝,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朝堂博弈,只关心今天的饭食、田里的庄稼、家人的平安。 而赵机要守护的,正是这份寻常。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新的一天,又有无数事务要处理。但心中那份信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变革之路,始于足下。 而他,正走在这条路上。 第四十八章诏令新规 太平兴国五年六月初三,汴京大庆殿。 辽国正使耶律斜轸身着契丹官服,手持节杖,立于殿中。副使萧挞凛随侍在侧,目光不时扫过御座旁的吴元载,眼中隐有焦躁。五日谈判,双方已交锋七轮,今日是最后一轮,将定最终条款。 “大辽皇帝致意大宋皇帝。”耶律斜轸声音洪亮,契丹口音的汉话带着特有的腔调,“今奉国书,议定三事:一、边军各守疆界,勿相侵扰;二、互释误拘臣民;三、重开榷场,互利边贸。此乃两国之福,万民之幸。” 吴元载出班,手持宋方议定文书:“大宋皇帝致意大辽皇帝。贵使所言三事,我朝原则赞同。然细节须明:其一,‘各守疆界’须以飞狐口现有控制线为准,辽军不得再南下半步;其二,‘互释误拘臣民’,我朝可释萧思温,然贵国须交出石保兴案中三名辽方涉案将领;其三,‘重开榷场’,须依我朝所拟《边贸新规》办理。” 萧挞凛忍不住开口:“吴副使!我叔父萧思温乃大辽皇亲,岂能与寻常案犯并论?至于边贸,贵国新规过于严苛,恐难施行!” 吴元载神色不变:“萧副使,萧思温潜入宋境,勾结边将,走私军械,证据确凿。我朝念两国邦交,方允释放。然法理昭昭,涉案者必究,此乃原则。至于边贸新规——贵国去岁雪灾,今春缺粮,边贸重开,首要受益者正是辽国百姓。规矩虽严,然公平透明,长远有利。” 耶律斜轸按住萧挞凛,沉声道:“吴副使所言,不无道理。然有三点须商:其一,交出涉案将领,涉及我朝军务,可否以他物相抵?其二,边贸监司‘共管’,贵国所拟章程,辽官权责过轻;其三,榷场税收,五五分成不妥,我朝要求六四,辽六宋四。” 殿中一阵低语。辽人果然在税收上咬得紧。 吴元载早有准备:“第一,涉案将领必须交出,此乃底线。然我可承诺,此三人交还后,我朝不公开审讯,由贵国自行处置——如此,可保贵国颜面。” 耶律斜轸眼神微动。这确是个折中方案。 “第二,监司共管章程可修订,辽官可参与货物核验、纠纷调解,然最终裁定权须归宋方——因榷场在我境。”吴元载继续,“第三,税收分成……可暂定五五,试行一年。若边贸顺畅,岁入增长,次年可议调整。” “试行一年?”耶律斜轸沉吟。 “正是。”吴元载取出一份账册,“此乃真定府预估:若依新规,雄州、易州、涿州三处榷场,年交易额可达百万贯,税入十万贯。五五分成,贵国岁得五万贯。若贸易额增,分成基数亦增,贵国所得只会更多。” 五万贯!萧挞凛呼吸微促。这对财政紧张的辽国不是小数。 耶律斜轸与萧挞凛低语片刻,终于道:“吴副使思虑周全。然尚有一事:我朝皇帝今秋将捺钵于南京,若边贸谈成,拟邀宋使观礼,以示亲善。不知宋帝可愿遣使?” 观礼捺钵!殿中众臣皆是一震。辽帝捺钵是辽国重要的政治活动,邀宋使观礼,确是示好之举。 吴元载看向御座。太宗微微颔首。 “大宋皇帝愿遣使观礼,共叙邦谊。”吴元载朗声道,“然使节规格、行程安排,需另行商议。” “自然。” 双方又就细节磋商一个时辰,最终达成《宋辽边贸新约》十二条。核心内容:释萧思温,换三名辽将;边贸依新规,设监司共管;税收五五分成,试行一年;宋遣使观秋捺钵。 协议用汉、契丹两种文字书写,各备两份,加盖国玺。耶律斜轸与吴元载代表两国签字时,殿外钟鼓齐鸣。 礼成,太宗赐宴垂拱殿。席间,耶律斜轸特意向吴元载敬酒:“吴副使谈判有方,本使佩服。但愿新约能行,边民得安。” 吴元载举杯:“必不负所望。” 宴罢,吴元载回到枢密院,立即起草发往真定府的诏令。同时,他展开赵机密送的石家书信副本,细细研读。 这些密信揭露的不仅是石家通敌,更涉及辽国内部权力斗争——以萧思温为代表的贵族集团对萧绰太后不满,意图联宋制衡。此等信息,若运用得当,可成为宋廷牵制辽国的重要筹码。 “暂不宜公开……”吴元载沉思,“但可借此敲打辽国。” 他另写密信给赵机,嘱其:一、全力推行边防新制,夯实边备;二、配合苏若芷联保会,筹备边贸;三、暗中收集辽国内部情报,尤其是室韦部动态;四、杨继业旧案证据继续收集,待时机成熟一举翻案。 六月初八,诏令抵达真定府。 赵机在安抚司衙门接旨。宣旨太监声音清亮:“……擢赵机权知真定府事,兼河北西路安抚司参议,赐紫金鱼袋,总领边防革新、边贸试行事宜。钦此!” 权知真定府事!这意味着他不仅是参议,更有了地方行政实权!虽然只是“权知”(代理),且真定府还有范廷召等武将,但这已是破格提拔。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赵机郑重叩首。 宣旨太监扶起他,低声道:“赵知府,吴副使让咱家带话:真定府乃边防重镇,革新成败在此一举。望知府不负圣望,稳妥前行。” “下官明白。” 送走天使,赵机立即召集范廷召、曹珝及府衙主要官吏议事。 “诸位,朝廷诏令已下。”赵机将《边贸新约》及《边贸新规》副本传阅,“边贸重开,依新规办理。雄州、易州、涿州设榷场,我府需协理易州榷场筹备。同时,边防新制全面推进,五处前沿支撑点须在八月前建成,屯垦、市集、教化同步推进。” 众人振奋。曹珝道:“末将已勘定其余四点位置,工匠、民夫可随时调动。” 府衙通判周明(原户曹书吏,石家案后擢升)提出:“知府,边贸重启,商贾必聚。真定府需扩建驿馆、整饬道路,并设‘市易司’专理商事。此事涉及钱粮,需早做预算。” 赵机点头:“周通判所虑极是。你三日内拟出预算,报我审定。此外,苏氏联保会已获朝廷授权,将协管边贸。你与其对接,商议具体细则。” “下官领命。” 会后,赵机留下曹珝、范廷召单独商议。 “黑山坳所获石家藏宝,金银已入库,军械暂封。”赵机道,“然此事未了。那些密信显示,辽国内部有隙。我意,趁边贸重开之机,派人潜入辽境,收集室韦部情报。” 范廷召皱眉:“刺探敌国,风险极大。且若泄露,恐破坏新约。” “故需极谨慎。”赵机道,“不以军士身份,而以商贾、医者、工匠等名义随商队前往。曹将军,你在涿州多年,可有可靠人选?” 曹珝沉思:“有一人,名韩七,原为涿州边民,通契丹语,常往来辽境贩马。其父死于辽军劫掠,故恨辽人,然表面不露,可托大事。” “好。你密召此人,我亲自交代。”赵机又对范廷召道,“范将军,边防整训须加紧。新制推行,必有人不满,军心稳固是根本。” “知府放心。”范廷召肃然,“末将已拟《整训条陈》,汰弱留强,补编精锐,半月内可见效。” 三人议罢,已是黄昏。赵机回到知府衙署后院——这是他的新住所,比之前的官舍宽敞许多,但仍朴素。 亲兵送来晚饭,简单两菜一汤。赵机正要动筷,门房来报:“老爷,有客来访,自称姓苏,从汴京来。” 赵机心中一动:“快请!” 来的不是苏若芷,而是她的堂兄苏明远,一个三十余岁的精干男子,带着两个伙计,押着三车货物。 “草民苏明远,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见赵知府。”苏明远行礼恭敬,“家主让草民带来三样物事:一、占城稻种五十石;二、《边贸实务手册》百册;三、联保会首批北上商队货单,请知府过目。” 赵机先看稻种。颗粒饱满,色泽金黄。“苏娘子费心了。这些稻种,可分发边民试种。” “家主言,占城稻耐旱早熟,两季可收。若适边地,当大力推广。”苏明远道,“另有熟谙农事的老农三人随行,可指导耕种。” 再看《边贸实务手册》,竟是苏若芷亲编,内容详实:如何验货、如何议价、如何契税、如何防骗,甚至包括基础契丹语会话。图文并茂,通俗易懂。 “苏娘子大才!”赵机由衷赞叹。 最后看商队货单:茶叶三百斤、瓷器五百件、锦缎二百匹、药材五十箱、书籍百部……都是辽地稀缺之物。另附护卫名单、路线图、日程表,周密细致。 “商队何时出发?” “若知府允准,十日后可发。”苏明远道,“家主交代,首队不求利,但求稳。货物皆登记在册,愿受监司查验。” 赵机沉吟:“边贸新约虽签,然细则未全,辽人态度未明。首队可发,但规模减半,且需有军士扮作护卫随行——非为监视,实为保护。” “草民明白。”苏明远又道,“家主还有一言托草民转达:联保会愿在真定府设分号,一为边贸,二可为边防革新提供钱粮支持。若知府有意,家主可亲来商议。” 赵机心中温暖。苏若芷这是在以实际行动支持他。 “请转告苏娘子,赵某感激不尽。设分号之事,待边贸稳定再议。眼下……”他取出一封信,“此信请交苏娘子,详述真定府规划,望她参详。” 送走苏明远,赵机毫无睡意。他走到院中,仰望星空。 权知真定府事,紫金鱼袋,总领边防革新、边贸试行……圣恩如此,既是机遇,更是压力。 边贸新约签了,但执行才是难点。辽人是否守约?边将是否配合?商贾是否守法?百姓是否得利?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还有边防革新。五处支撑点建设、边军整训、屯垦推广、教化施行……千头万绪。 更有暗中的情报收集、旧案的证据收集…… “一步一步来。”他轻声自语。 这时,亲兵又报:“老爷,沈赞画从黑山坳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沈文韬风尘仆仆,眼中却闪着光:“知府,好消息!寨堡周边垦地百亩,已播下粟种。更可喜的是,我们在溪边试种占城稻,三日便发芽,长势极好!” “这么快?” “边地春迟,但夏日温足。”沈文韬道,“若成功,一年两熟可期。另,寨堡‘夜课’已开,士卒三十余人每晚学字,热情很高。李医官编了《边地常见伤病救急手册》,已发各寨。” 赵机欣慰:“沈兄辛苦。寨堡初成,人心渐稳,此乃大功。” 沈文韬却面露忧色:“然有一事……昨日哨探回报,北面五十里处,有不明马队活动,约二十骑,行踪诡秘。王队正已加强警戒,但恐非寻常匪寇。” “辽人?” “不像。装束杂乱,似汉似胡。”沈文韬压低声音,“学生怀疑,或是石家余党,或是……辽国某些势力,不欲见边贸和缓。” 赵机眼神一凝:“继续探查,但莫打草惊蛇。边贸将启,不能乱。” “学生明白。” 送走沈文韬,赵机陷入沉思。边贸新约签了,但想破坏它的人不会少。石家虽倒,余党未清;辽国内部,也有反对缓和的声音。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他已无退路。 摊开纸笔,他开始草拟《真定府边防革新及边贸试行总纲》。这是一个系统性方案,涵盖军政、民政、商贸、教化各个方面,计划用一年时间,在真定府试行新制,若成功,推广全路。 夜深了,烛火跳动。赵机的影子映在墙上,坚定而孤独。 但他知道,他并不真的孤独。 有沈文韬在黑山坳推行教化,有李晚晴在救治伤员,有曹珝在整训边军,有范廷召在坐镇防务,有苏若芷在筹备边贸,有吴元载在朝中支持,有王继恩在暗中助力…… 还有千千万万的边民,渴望安宁,渴望生计。 这就是他的力量源泉。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春蚕吐丝,一丝一缕,编织着边地的未来。 窗外,真定府的更夫敲响三更。 夜还长。 但黎明,终将到来。 第四十九章燎原星火 太平兴国五年七月初十,易州城西新设榷场。 卯时初刻,晨雾未散,场门已开。宋辽双方监司官员各据一侧公廨,商贾百姓陆续入场。苏明远率领的联保会商队二十辆大车排在首位,货物清单已递呈查验。 “茶叶三百斤,瓷器五百件,锦缎二百匹……”辽方监司官员是个契丹人,汉话说得生硬,但眼神精明,“药材五十箱,是何药材?” 苏明远躬身:“皆是寻常草药:甘草、当归、黄连、金银花,有清单详列,皆非禁物。” “书籍百部,是何书?” “《论语》《孟子》《千字文》《农桑辑要》,及算学、医药杂书,已除兵事、地理内容。”苏明远取出一本《农桑辑要》样本,“大人可检视。” 辽官翻看几页,见确是农书,点头放行。一旁宋方监司官员周明(真定府通判兼任)在账册上记录:“联保会首队,货值八千贯,税四百贯,已预缴。” 这是赵机推行的新规:大宗商队可预缴税款,凭票入场,加快流程。 日上三竿,榷场渐喧。辽地皮货、马匹、药材,宋地布帛、瓷器、茶叶,各据摊位。双方通译穿梭,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场边专设“纠纷调解处”,宋辽官员共坐,处理了三起争执:一起是辽商以瘦马充健马,一起是宋商以次茶充好茶,还有一起是银钱成色纠纷。皆依新规条款,各打五十大板,罚款了事。 苏明远仔细观察,见秩序大体井然,心下稍安。他此来除了贸易,还有赵机交托的密任:接触辽国商人,探听室韦部动向。 午后,一辽商来到联保会摊位,看罢茶叶,却不议价,低声道:“苏掌柜,有位贵人想见你。” 苏明远警觉:“哪位贵人?” “见了便知。放心,此处是宋境,且贵人诚意相交。”辽商递上一枚骨牌,上刻狼头纹样。 室韦部!苏明远心中一凛。赵机交代过,室韦部是辽国内部不稳定因素,也是石家勾结的对象。 他不动声色:“何时何地?” “今夜亥时,城东关帝庙后巷第三家,门口有红布条为记。” “我需要带两人。” “可,但不得过三。” 约定后,辽商离去。苏明远立即密信真定府。傍晚,回信至:准行,曹珝已派精干十人扮作行商潜入易州,暗中策应。 亥时,易州城东。 关帝庙后巷僻静,第三家土院门口果然系着红布条。苏明远带两个伙计(实为曹珝麾下好手)叩门。门开一条缝,一张满是刀疤的脸探出,扫视三人,侧身让进。 院内正房点着油灯,一名身着契丹贵族服饰的中年人坐在主位,左右各立一名护卫。见苏明远进来,他微微颔首:“苏掌柜,请坐。” 苏明远行礼:“不知贵人如何称呼?” “叫我‘狼主’即可。”中年人声音沙哑,“苏掌柜的商队,是宋国新规下首支大宗商队,想必背后有人支持。” “鄙号联保会,乃民间商会,得朝廷授权试行边贸。” “民间?”狼主笑了笑,“我闻真定府新任赵知府,与联保会东主苏娘子交厚。苏掌柜此来,恐怕不止为贸易吧?” 苏明远心中警惕,面上坦然:“贸易自是首要。然若能结交贵人,互通有无,亦是商道。” “好个‘互通有无’。”狼主眼神锐利,“那我便直说:我室韦部缺粮、缺铁、缺药,但有的是马匹、皮毛、山货。若联保会能稳定供货,价格可优厚三成。” “三成?”苏明远暗惊。这是极大的让利。 “但有条件。”狼主压低声音,“货物须直送室韦部,不经辽国官市。且……需夹带些‘特别’之物。” “何物?” “铁锭、箭头、伤药,数量不多,但需持续。”狼主盯着他,“苏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我知宋国朝廷欲拉拢室韦部,牵制萧绰。此乃互利之事。” 苏明远手心冒汗。这是赤裸裸的走私军资,且涉及辽国内斗!若应下,风险极大;若拒绝,恐失情报渠道。 “此事重大,鄙人需禀报东主。”苏明远谨慎道。 “给你十日。十日后,我会派人到榷场寻你。”狼主起身,递过一块狼牙玉佩,“此为信物。若应,持此物到老地方;若不应……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离开小院,苏明远背脊湿透。两个护卫低声道:“院外有暗哨至少五人,皆好手。” “速回真定府!” 三日后,真定府衙。 赵机、曹珝、范廷召密议。苏明远详细禀报,呈上狼牙玉佩。 “室韦部果然按捺不住了。”曹珝冷笑,“他们去岁雪灾损失惨重,今春又被萧绰打压,急需资源。走私军资,是打算积蓄力量,对抗辽廷?” 范廷召沉吟:“此乃辽国内政,我朝不宜直接介入。然若能以贸易为名,暗中支持室韦部,使其牵制萧绰,确于我边防有利。” 赵机把玩着玉佩,沉思良久:“此事可行,但须极度谨慎。第一,铁器、箭头绝不能给——此是底线。伤药、粮种、布帛等民用物资,可适量提供。第二,交易需伪装成普通边贸,经榷场核验,不留把柄。第三,派可靠之人与室韦部接触,表面谈贸易,实则收集情报。” “人选呢?”曹珝问。 “韩七。”赵机道,“此人通契丹语,熟悉辽境,且与你我有旧。他可扮作联保会二掌柜,专责对室韦部贸易。” “风险极大,若被辽廷察觉……” “故需周密计划。”赵机铺开地图,“贸易路线不走官道,走山间小道,在边境村落中转。货物分批次、分地点交付。同时,我需向吴副使密报此事,取得朝廷默许。” 范廷召点头:“赵知府思虑周全。只是……室韦部要的若只是民用物资,为何如此神秘?” 赵机目光深邃:“他们真正要的,或许不是物资,而是‘通道’——一条绕过辽廷、直通宋境的秘密渠道。有了这条渠道,将来或可输送更敏感的东西,甚至……传递情报,寻求政治支持。” 众人心中一凛。若真如此,这便是宋辽博弈中的一步暗棋。 “下官建议,将计就计。”赵机决断,“借贸易之名,建立秘密联系。但主动权须在我——何时供货、供多少、如何供,皆由我定。同时,通过此渠道,摸清室韦部实力、意图,乃至辽国内部矛盾详情。” 曹珝、范廷召对视,皆点头。 议罢,赵机独留书房,给吴元载写密信。他详细陈述室韦部接触经过、己方分析及计划,并请朝廷指示。 信中,他特别写道:“……室韦部如草原野火,可燎原,亦可焚身。控之得当,可制衡辽廷;控之不当,恐引战端。学生拟以商制夷,以贸探情,步步为营。然此事涉两国秘辛,伏乞朝廷密示方略……” 写毕封缄,已是深夜。赵机推开窗,夜风带着初秋凉意。 短短两月,真定府变化显著:五处支撑点建成三处,屯垦田地千亩,占城稻长势喜人;边军整训完成大半,士气渐振;榷场初开,边贸有了起色;联保会扎根,商业网络初成。 但暗流也更汹涌。石家余党未清,室韦部暗通款曲,辽廷态度未明,朝中保守势力对新规时有微词…… “知府。”亲兵轻唤,“沈赞画从黑山坳送来急件。” 赵机接过,是沈文韬亲笔。信中言:黑山坳屯垦丰收在望,夜课已有五十士卒能识百字;但近日寨堡周围发现可疑标记,似有人暗中窥探。李晚晴在山中采药时,无意发现一处隐秘山洞,内有辽式箭镞、皮甲残片,还有半块刻契丹文的骨牌,与苏明远所获狼牙玉佩纹样相似。 “又是室韦部……”赵机蹙眉。黑山坳离易州不远,室韦部活动范围竟已南扩至此? 他立即回信,命沈文韬加强警戒,将骨牌纹样拓印送来,并嘱李晚晴勿再单独入山。 处理完公务,东方已泛白。赵机毫无睡意,索性出衙巡视。 晨光中的真定府城,已有早市喧闹。粮店前排起长队——新引进的占城稻米开始发售,价比寻常粟米低一成,百姓争购。街角“义学”传来孩童读书声,这是赵机推动的“边城教化”之一,聘落魄书生任教,贫家子弟免费入学。 “赵知府!”有老妇认出他,颤巍巍要跪。赵机忙扶住。 “知府大人,这新米好,熬粥香!”老妇感激,“我孙子在义学念书,不要钱,还管一顿饭……您是大好人啊!” 周围百姓纷纷围拢,七嘴八舌说着变化:榷场开了,皮毛能卖钱;寨堡建了,北边来的流民少了;义学开了,娃儿有盼头了…… 赵机一一回应,心中温暖。这些最朴实的认可,比任何官样文章都珍贵。 回到府衙,周明已候着:“知府,易州榷场首月账册出来了。” 赵机翻阅:首月交易额六万贯,税入三千贯,纠纷十二起皆妥善解决。辽国商人抱怨新规繁琐,但宋国货物质优价宜,利润丰厚,多数仍愿往来。 “比预估少些,但开局尚可。”赵机点头,“纠纷为何这般多?” “多是习惯使然。”周明苦笑,“辽商以往强买强卖惯了,宋商以往以次充好也不鲜见。依新规处罚几例后,这两日已好些。” “规矩立了,便要执行。”赵机道,“罚没款项,可设‘边贸风险金’,用于补偿受损商贾,平息纠纷。” “下官明白。” 午后,曹珝来报:韩七已秘密启程,扮作皮货商北上,携联保会信物,将与室韦部接触。同行的还有两名“伙计”,实为军中精锐,护卫兼情报收集。 “韩七家人已妥善安置。”曹珝低声道,“他出发前说:‘定不负所托’。” 赵机默然。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只为边防一线希望。他只能尽量周详计划,减少风险。 七月中,吴元载密信至。 朝廷原则同意赵机计划,但有三条严令:一、绝不可输送军资;二、与室韦部接触限商业范畴,不得承诺政治支持;三、所有情报直报枢密院,不得外泄。 信末,吴元载附言:“……圣上闻边贸初成,边地渐安,甚慰。然朝中有人弹劾汝‘擅启边衅’、‘交通夷狄’,幸吕相、李相力保。汝当慎之又慎,革新稳步即可,勿求速效。另,辽使观秋捺钵之约已定,使团九月出发,汝需确保边境安稳,勿生事端。” 赵机苦笑。革新未半,弹劾已至。但他早有准备——触动利益,必遭反扑。 他召来周明:“拟一份《真定府边贸首月成效详报》,数据务必详实,突出税入增长、纠纷减少、边民得利。同时,收集商贾称颂新规的证词,一并呈送朝廷。” “下官领命。”周明迟疑,“知府,那些弹劾……” “不必理会。”赵机平静,“做事难免得罪人。我等但求问心无愧,事实自会说话。” 八月初,黑山坳迎来首个丰收。 百亩粟田金黄一片,占城稻试验田更是穗大粒饱。沈文韬组织士卒、边民收割,欢声笑语满山谷。收获的粮食,部分充作军粮,部分按垦荒约定分给边民,余下运往真定府平粜。 李晚晴的《边地常见伤病救急手册》已刻印千册,分发各寨。她还在寨中设了“药圃”,种植常用草药,培训了三个女学徒。 沈文韬在给赵机的信中写道:“……昔日荒山,今成乐土。士卒白日操练,夜学文字;边民日间耕作,暮聚听讲。寨堡市集,旬日一开,盐铁布帛皆有,物价平于州县。学生常思,若边地皆如此,胡马何敢南窥?” 赵机阅信,心潮澎湃。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单纯军事防御,而是军民一体、扎根边地的长久之策。 燎原星火,已从黑山坳燃起。 但他清楚,这只是开始。五处支撑点,才成三处;边军整训,尚未完成;边贸新规,尚需巩固;室韦部暗线,风险未除;朝中反对,暗流涌动。 还有杨继业旧案……李晚晴近日又找到一些线索:当年杨继业部下一个幸存老兵,如今隐居代州,或知情。她请求前往查访。 赵机准了,派两名护卫随行。此案真相,关乎边军人心,必须查清。 八月中,韩七传回密信:已与室韦部“狼主”会面,初步达成贸易协议。室韦部确实缺粮缺药,但对铁器需求迫切。韩七以“宋国严禁”为由拒绝,对方未强求,但态度转冷。另,韩七探得:辽廷对室韦部已起疑心,今秋捺钵后,可能对其用兵。 “山雨欲来啊。”赵机将密信烧毁。 他走到院中,仰望秋空。天高云淡,雁阵南飞。 九月,辽帝捺钵,宋使将观礼。 十月,边贸新规试行满三月,将首次评估。 十一月,边地入冬,辽军可能再次南下。 时间紧迫。 但他已布好棋子:边寨如钉,扎牢防线;边贸如网,笼络人心;暗线如匕,探敌虚实。 接下来,便是等待时机,落子成势。 夜风吹过,庭中老槐叶落萧萧。 赵机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苍茫。 那里有敌寇,有风险,也有机遇。 而他,将在这盘大棋中,走出自己的路。 星火虽微,终可燎原。 第五十章捺钵前夜 太平兴国五年八月廿三,真定府。 秋意渐浓,府衙庭院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金黄铺了一地。赵机坐在书案前,审阅着各地送来的文书:黑山坳等五处支撑点秋收已毕,屯垦收成比预期多两成;易州榷场八月交易额突破八万贯,纠纷降至五起;边军整训完成,淘汰老弱八百,补编精锐千五…… “知府,汴京急递。”亲兵呈上火漆密信。 是吴元载亲笔。信中说,赴辽观捺钵使团已定:正使礼部侍郎陈恕,副使枢密院承旨张咏,随行官员、护卫、译语、医官等共一百二十人,九月初三出发。使团将经真定府北行,赵机需负责接待并确保边境安稳。 “陈恕、张咏……”赵机沉吟。陈恕是清流文臣,重礼法,对新政持保留态度;张咏则是吴元载心腹,干练务实。这样的人员搭配,显然是朝中妥协的结果。 信末,吴元载附言:“……使团北行,关乎国体。辽帝捺钵,诸部云集,乃观辽国虚实良机。然朝中有人欲借此事非议边政,汝当谨慎周旋。另,近日御史台接密报,言真定府‘擅开边衅’、‘私通夷狄’,虽暂压之,然不可不防。” 又来了。赵机苦笑。自他推行新制以来,弹劾从未间断。好在有吴元载、吕端等重臣回护,加之边地实效渐显,才未掀起大浪。 “周通判。”赵机唤来周明,“赴辽使团九月初三出发,约初六抵真定府。你负责准备接待事宜:馆驿整修、饮食供给、安全护卫,务必周全。” “下官领命。”周明迟疑,“知府,使团正使陈侍郎……听闻对新政颇有微词。是否需特别安排?” “一切依制即可。”赵机平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边地实情,他亲眼看了,自会明白。” 周明离去后,赵机铺开地图,标出使团北行路线:真定府—定州—易州—涿州—幽州—辽南京(今北京)。沿途皆是边防要地,也是新制试行区。 “曹将军。”赵机召来曹珝,“使团过境期间,沿途各寨需加强戒备,尤其注意不明势力袭扰。韩七那边可有新消息?” 曹珝低声道:“韩七密信,室韦部‘狼主’邀他在捺钵期间于南京秘密会面,言有‘要事相商’。学生猜测,或与辽廷可能对室韦部用兵有关。” “会面太险。”赵机摇头,“辽帝捺钵,南京戒备森严,此时密会,易生不测。回信韩七:可借贸易之名在南京相见,但需有公开场合为掩护,且绝不涉及密谋。” “末将明白。”曹珝顿了顿,“另有一事:李医官从代州传信,已找到杨将军旧部老兵,名唤刘三,年过六旬,隐居山村。刘三言,当年飞狐口之战,他亲眼见石保兴的亲兵与辽军斥候接触。战后论罪,他惧祸未言,这些年良心不安。” “人证!”赵机眼睛一亮,“李医官可曾取证?” “已录口供,画押为凭。刘三愿随李医官返真定府作证,但他年老体弱,需缓行。” “好!”赵机握拳,“此乃关键人证。派可靠人手接应,务必护其周全。待使团事毕,杨将军旧案或可重提。” 八月廿八,真定府北城门。 苏若芷的商队三十辆大车浩荡入城。她此次亲至,除押运货物,更带来联保会首批北上随使团贸易的详细方案。 知府后衙,赵机与苏若芷对坐。半年未见,她清减了些,但目光更加沉静睿智。 “苏娘子一路辛苦。” “赵知府才是辛劳。”苏若芷微笑,“真定府变化,沿途所见,令人欣喜。黑山坳稻熟,易州市喧,边民脸上有笑意,此乃治世之象。” 赵机摇头:“初见成效罢了。前路漫漫,荆棘仍多。”他将使团将至、朝中弹劾等事简略告知。 苏若芷静静听完,道:“联保会此次随使团北上,除贸易外,还可为朝廷收集辽境商情、物产、民情信息。妾身已挑选通契丹语、精算术的伙计十人,皆可靠。另……”她取出一本册子,“此乃妾身整理的《辽地风物志》,详录辽国主要部族习性、物产分布、商道关卡、乃至物价波动,或于使团有用。” 赵机翻阅,见内容翔实,甚至附有简图,惊叹:“苏娘子此功,不亚于十万兵!” “商道即情报道。”苏若芷轻声道,“以往边贸混乱,情报亦杂乱。今新规既行,商旅登记在册,货物往来有账,辽境虚实渐可摸清。” 赵机深以为然。这正是他推行边贸新规的深层意图之一——以商业网络为掩护,构建情报网络。 “使团北行,苏娘子可要同往?” “妾身留守真定府。”苏若芷摇头,“联保会需人坐镇,且……汴京石家虽倒,余党未清,近日江南又有异动,妾身需应对。” 赵机想起她信中提过江南压力,关切道:“石家又生事?” “明面不敢,暗中小动作不断。”苏若芷神色淡然,“无非是散布流言、挖角匠人、抬价抢货。妾身已联合江南诚信商号,共组‘商盟’,互助互保。倒是赵知府,朝中弹劾汹汹,需早做打算。” “我有分寸。”赵机道,“革新触动利益,遭反扑是必然。但只要边地实效在,民意在,便倒不了。” 苏若芷注视他良久,轻声道:“赵知府比初识时,更多了几分坚韧。” “时势所迫罢了。”赵机望向窗外落叶,“身处其位,不得不为。” 二人又商定边贸细节:联保会商队随使团北上,以“官商”名义,受使团节制;贸易所得,三成归联保会,三成补充边防,四成上缴国库;沿途收集情报,密报真定府。 议罢已近黄昏。苏若芷告辞前,忽然道:“李娘子去代州前,曾来寻妾身。她言……杨将军旧案若翻,恐引朝堂震荡。赵知府可有应对之策?” 赵机沉默片刻:“此案关乎公道,更关乎边军人心。纵有震荡,也须为之。但时机需选对——待使团北归,边贸稳固,边防整饬见效,届时翻案,阻力会小些。” “妾身明白了。”苏若芷福身,“愿赵知府一切顺遂。” 九月初三,汴京使团出发的消息传至真定府。同日,黑山坳急报:寨堡以西三十里,发现不明马队踪迹,约五十骑,装备精良,行踪诡秘。 “不是辽军,也不是寻常匪寇。”沈文韬在信中分析,“他们昼伏夜出,似在勘测地形。王队正率人追踪,被其警觉,迅速遁入山中。” 赵机立即召曹珝、范廷召商议。 “五十骑精兵,非小股势力。”范廷召面色凝重,“真定府境内,能蓄养此等私兵的,除了已倒的石家,便是……” “某些不愿见边贸和缓的势力。”曹珝接口,“或是边地将领,或是朝中某些人暗中蓄养的武力。” 赵机想起吴元载信中提醒的“擅开边衅”弹劾。莫非有人想制造事端,破坏边贸,进而否定新政? “加强戒备,但莫打草惊蛇。”赵机下令,“使团将至,此时不能乱。曹将军,你率三百精骑,暗中布控黑山坳以西要道。范将军,真定府城防交你。我亲往黑山坳一趟。” “知府,太险!”二人劝阻。 “我必须去。”赵机决然,“若真是针对新政,我需亲判情势。何况,沈文韬、李晚晴都在寨中,不能有失。” 九月初五,赵机轻装简从,抵黑山坳。 寨堡比两月前更加完善:寨墙加高,壕沟加深,望楼上哨兵警惕。寨内,新收的粮食堆满仓廪,市集上商贩往来,孩童在义学读书声朗朗。 “知府!”沈文韬迎出,眼中血丝可见,“那些马队昨夜又现,在西南山谷扎营。王队正带人摸近,听见他们用汉语交谈,提及‘使团’、‘破坏’等词。” “汉语?”赵机心一沉,“可能辨出口音?” “王队正言,似是……汴京官话夹杂河北土音。” 汴京来人!赵机与沈文韬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李医官呢?” “在山中采药,尚未归。”沈文韬忽然色变,“已过午时,平日她早该回了!” 赵机心头一紧:“派人去寻!不,我亲自去!” 李晚晴常去的采药区在寨西十里处的青狼岭。赵机带二十骑疾驰而去。山路崎岖,秋林萧瑟,不见人影。 “李医官!李医官!”士卒呼喊,山谷回声。 忽然,前方林中传来马嘶。众人策马冲去,只见李晚晴的坐骑倒在地上,脖颈中箭,已气绝。地上有挣扎痕迹,一截撕下的衣襟挂在荆棘上,正是李晚晴今日所穿颜色。 “有埋伏!”赵机厉喝,“散开!” 话音未落,箭矢从林中射来!两名士卒中箭落马。其余人迅速下马,以树木为掩体。 “何方宵小,藏头露尾!”赵机拔剑喝道。 林中静了片刻,一个嘶哑声音响起:“赵知府,好胆识,亲来送死。” “李医官何在?” “那女医官?放心,暂还活着。”声音冷笑,“不过,若赵知府不按我们说的做,就难说了。” “你们要什么?” “简单。使团过境时,你在易州榷场制造混乱,最好死几个辽商。然后上奏朝廷,言辽人背约,边贸当废。”声音渐近,林中人影晃动,约三十余人,皆蒙面,持弩佩刀。 果然是破坏边贸!赵机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平静:“若我不从?” “那女医官死,黑山坳寨堡也会‘意外’失火。”蒙面头领走出,身材魁梧,眼神阴鸷,“赵知府,你推行新政,得罪的人太多了。朝中有人要你倒,边地有人要你死。识相些,按我们说的做,或可留条生路。” 赵机大脑飞速运转。对方人数占优,且挟持李晚晴,硬拼不利。必须拖延时间,等曹珝援军。 “让我见李医官。”赵机道,“见到她安全,再谈条件。” “休想拖延!”头领一挥手,两名蒙面人押着李晚晴走出。她嘴被布条勒住,双手反绑,但眼神不屈。 “如何?赵知府,做是不做?” 赵机看着李晚晴,忽然笑了:“你们犯了个错误。” “什么?” “你们不该让我看到李医官还活着。”赵机缓缓道,“更不该……离我这么近。” 话音未落,他手中短剑疾射而出,正中头领右臂!同时厉喝:“动手!” 两侧林中,曹珝率伏兵杀出!原来赵机出发前已密令曹珝暗中跟随,以防不测。 蒙面人措手不及,阵脚大乱。赵机趁机冲前,砍翻押解李晚晴的两人,将她护在身后。 “撤!”头领负伤,率众欲逃。 “擒贼首!”曹珝大喝,率军围堵。 激战片刻,蒙面人或死或擒。那头领重伤被俘,扯下面巾,是一张陌生面孔。 “谁派你的?”赵机剑指其喉。 头领狞笑:“你……永远猜不到……”忽然口吐黑血,气绝身亡。 “齿间藏毒!”曹珝检查后摇头,“死士。” 其余俘虏,皆服毒或自刎,无一活口。显然,这是支训练有素的死士队伍。 李晚晴解开束缚,第一句话:“他们……他们是汴京口音。我听见他们私下称主人为‘三爷’。” 三爷?赵机想起石保兴那个好色侄儿,人称“石三爷”。但石家已倒,余党能有此实力? “先回寨堡。”赵机扶李晚晴上马,“此事需彻查。” 当夜,黑山坳寨堡。 审讯俘虏尸体,发现他们内衣着锦缎,非寻常死士;兵器精良,部分是军械;马匹皆健壮,有北方马种特征。更关键的是,在一具尸体怀中搜出半块玉佩,刻有“保兴”二字。 “石保兴的旧物?”曹珝惊疑,“他已在狱中,莫非……” “或是故布疑阵。”赵机沉思,“但无论如何,有人想破坏边贸、嫁祸辽国,进而否定新政,这是确定的。” 李晚晴已镇定下来,道:“我被掳时,听他们交谈,言‘捺钵之后,便是动手之时’。似有更大图谋。” 捺钵之后……赵机想起韩七密报:辽廷可能在捺钵后对室韦部用兵。这两件事,是否有关联? “曹将军,加强黑山坳至易州一线警戒。沈赞画,寨堡防务交你,近日莫让寨民单独外出。”赵机起身,“我需立刻回真定府。使团明日将至,不能有失。” “知府,这些死士幕后主使……” “我会查。”赵机目光冷冽,“但眼下,确保使团顺利北行,边贸不被破坏,才是首要。” 九月六日,使团抵真定府。 正使陈恕五旬年纪,清瘦严肃,对赵机执礼冷淡;副使张咏四十出头,干练爽朗,与赵机叙话投机。当晚接风宴上,陈恕直言:“赵知府新政,朝中争议颇多。老夫此行,当亲眼观之,如实回奏。” 赵机坦然:“陈侍郎尽管察看。边地实情,下官不敢隐瞒。” 次日,陈恕巡视真定府:看义学孩童读书,看市集商贾交易,看仓廪新粮堆积,看城防士卒操练。他问得细,看得更细。 午后,陈恕召赵机:“赵知府,新政确有成效。然老夫有一问:边贸重开,若辽人背约,如之奈何?” “下官有三策。”赵机从容答道,“其一,依新规,辽商皆登记在册,若有背约,可禁其入境;其二,榷场税入,辽国分五成,若背约,其损失亦大;其三,边军整训已成,寨堡星布,纵有小衅,亦可御之。” 陈恕默然片刻,叹道:“赵知府年轻,然思虑周详。只是……朝中非议,非全因边政。有人言你‘结交商贾’、‘交通夷狄’,此乃士林大忌。” 赵机正色:“商贾通有无,活经济,边地赖以富足;夷狄亦是人,以贸止战,以规束行,乃上策。若因虚名而废实务,边民何辜?” 陈恕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言语。 使团在真定府停留两日,九月初八北行。赵机送至北门外,张咏低声道:“赵知府,黑山坳之事,吴副使已知。他让你放手去做,朝中有他。” “谢张承旨。” 目送使团远去,赵机心中感慨。陈恕虽保守,但尚公正;张咏是实干派,可为助力。朝中局面,或许不如想象中恶劣。 回府衙后,他立即提审前日擒获的几名嫌疑分子——皆是近日在真定府活动异常的外地人。严审之下,一人崩溃,供出他们是受汴京某位“贵人”指使,来真定府“制造事端”,具体由一叫“黑狼”的头目指挥。 “黑狼”正是前日死士头领。线索断了,但指向已明:汴京有人要破坏新政。 “周通判,加强城防稽查,尤其注意外地生面孔。”赵机下令,“曹将军,边军进入战备状态,直至使团北归。” “末将领命!” 九月十日,韩七密信至:室韦部“狼主”在南京暗中联络各部,似在密谋。辽廷已察觉,捺钵期间恐有变故。 山雨欲来风满楼。 赵机站在城头,望着北方。使团已过易州,不日将入辽境。黑山坳死士虽除,幕后黑手未现;室韦部密谋,辽廷将动;朝中弹劾,暗箭难防。 但他不能乱。 摊开纸笔,他开始起草给吴元载的详报:黑山坳事件始末、使团接待情况、室韦部动态、边贸最新成效……他要让朝廷看到边地实情,看到新政价值。 写至深夜,烛火摇曳。窗外秋风呼啸,如刀如剑。 赵机起身,推开窗。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但他知道,黎明终将到来。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漫漫长夜中,守住这点点星火,等待燎原之时。 第五十一章北国风光 太平兴国五年九月十五,辽国南京析津府(今北京)。 秋高气爽,析津府内外旌旗招展,毡帐如云。辽帝耶律贤(辽景宗)的捺钵队伍旬日前已抵此,随行的有皇后萧绰(承天太后)、北院南院诸王公大臣、各部族首领,以及数以万计的扈从、部民。草原帝国的移动都城,在此暂驻。 宋国使团被安置在城南“迎宾馆”——原是辽国接待各国使节的官驿,经扩建修葺,倒也宽敞洁净。馆外有辽兵守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正使陈恕端坐馆内正厅,面色沉凝。副使张咏从外归来,低声禀报:“陈公,今日捺钵大典,辽帝于城南阅兵,观者数万。其军容整肃,骑兵精锐,然步卒稍逊,器械亦不如我朝精良。” “辽人长于骑射,短于攻坚,此其常势。”陈恕抚须,“然萧太后临朝听政,辽帝多病,军政大权实握其手。此女不简单。” 张咏点头:“下官观察,辽廷内部似有暗流。北院大王耶律休哥与南院宰相韩德让不睦,诸部族首领对萧太后专权亦有微词。尤其室韦部首领勃特鲁,今日阅兵时面有愠色,提前离场。” “室韦部……”陈恕想起赵机简报中提过此部,“赵知府言,室韦部去岁受损,今春不安,或为我朝可借之力。” “然直接接触恐引猜忌。”张咏谨慎,“下官已命随行商队(联保会人员)暗中观察,收集情报。” 此时,馆外传来通报:“大辽惕隐耶律斜轸来访。” 耶律斜轸是辽国重臣,也是此前谈判的正使,算是“熟人”。陈恕、张咏整衣出迎。 “陈侍郎、张承旨,馆舍简陋,怠慢之处还请海涵。”耶律斜轸拱手寒暄,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身着契丹贵族服饰,容貌清丽,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气。 “耶律惕隐客气。不知这位是……” “此乃我大辽皇族之女,耶律澜郡主。”耶律斜轸介绍,“郡主通汉文,慕汉学,闻宋使至,特来请教。” 耶律澜!张咏心中一动。此人便是赵机曾提及的辽国皇室贵族?观其气度,确非寻常。 耶律澜向二人行礼,汉语流利:“耶律澜见过陈侍郎、张承旨。久闻中原文华鼎盛,今得见天朝使者,幸甚。” 陈恕还礼:“郡主过誉。汉辽虽异域,然文教相通,可共切磋。” 众人入厅叙话。耶律澜果然博学,从《诗经》谈到《史记》,从孔孟之道论及老庄之学,言谈得体,见解不俗。陈恕本是儒臣,见异族女子如此通汉学,惊异之余,也有几分欣赏。 谈话间,耶律澜似无意问起:“闻宋国真定府近年革新边政,建寨堡、开边贸、兴教化,不知成效如何?” 张咏警惕,面上微笑:“此乃地方政务,我等使臣,未便详知。然边地安宁,百姓乐业,总是好事。” “确是。”耶律澜目光清澈,“我大辽亦有志于安边富民。奈何部族众多,各有习俗,统一规制非易事。”她轻叹,“有时想,若汉辽能如古之鲜卑、匈奴般,渐融一体,或许战祸可消。” 此言一出,厅中微寂。耶律斜轸轻咳一声:“郡主年少,言语直率,二位莫怪。” 陈恕肃然:“郡主有仁心,然疆域有别,民俗各异,融之一字,谈何容易。但求各守其土,各安其民,互不侵扰,便是太平。” 耶律澜微微一笑,不再深谈。 送走耶律斜轸与耶律澜后,张咏低声道:“陈公,此女不简单。言谈间屡探我真定府新政,恐有深意。” “或是辽廷欲窥我虚实。”陈恕沉吟,“然其言‘融之一体’……若出本心,此女胸襟,胜于许多须眉。” “下官倒觉,她似在试探我朝对辽态度。”张咏分析,“若我显露出兼并之意,她或可借机在辽廷鼓吹备战;若我示好,她或可推动缓和。” 陈恕点头:“不论其意,我但以‘各守疆土’应之,不卑不亢。” 当夜,张咏密召联保会随行掌柜苏明远(苏若芷堂兄)。 “今日捺钵大典,商队可有所获?” 苏明远低声道:“收获颇丰。其一,辽军虽雄壮,然粮草补给似有不足,战马膘情参差;其二,各部族首领间确有矛盾,室韦部勃特鲁与萧太后亲信韩德让几生冲突;其三……”他顿了顿,“商队中有伙计识得契丹文,在集市见辽廷张贴告示,言今冬将‘清剿不法部族’,虽未指名,恐指室韦部。” 张咏心下了然。韩七密报属实,辽廷确要对室韦部动手。 “另有一事。”苏明远声音更低,“今日午后,有一辽人密访商队,自称乃耶律澜郡主仆从,询问真定府赵知府新政详情,尤重‘寨堡联防’、‘边贸新规’二事。伙计依张承旨嘱咐,只答表面,未涉机密。” 耶律澜果然在查探!张咏皱眉:“此人还问了什么?” “问赵知府为人、背景,甚至……问及赵知府可曾婚配。” 张咏一怔。这是何意? “你如何答?” “答:赵知府勤政爱民,未婚。”苏明远道,“那仆从听罢,若有所思而去。” 张咏心中疑云更重。耶律澜对赵机的兴趣,似乎超出寻常。 次日,捺钵大宴。辽帝耶律贤抱病出席,面色苍白,言谈乏力。萧太后坐于其侧,代为主持。她虽已年过三旬,但风姿依旧,顾盼间威仪自生。 宴间,萧太后向宋使敬酒:“宋辽和好,边贸重开,此乃两国之福。愿使者归国,禀报宋帝,我大辽愿守和约,共安边民。” 陈恕举杯:“太后仁德,外臣定当转达。” 萧太后目光扫过张咏:“闻真定府赵知府革新边政,颇有成效。我大辽亦有志改革,或可借鉴。” 张咏躬身:“赵知府乃地方官,所行皆依朝廷旨意。若有益边安民之法,两国自可参详。” 宴至中途,耶律澜献舞。她身着契丹舞服,手持银铃,旋转腾跃间,刚柔并济,满座赞叹。舞罢,她向宋使席看来,目光在张咏身上稍驻,随即移开。 张咏却察觉,她看的或许不是自己,而是通过自己,看向宋国,看向真定府,看向……赵机? 宴后,张咏在馆舍院中漫步,忽闻墙外隐约有争吵声。他循声走近,隔墙听见契丹语对话,语速极快,但夹杂“室韦”、“宋人”、“交易”等词。 他不动声色,唤来通译。通译细听后低声道:“似是室韦部的人与辽廷官员争执。室韦部指责辽廷克扣赏赐,辽廷官员反诘室韦部私通宋商。双方不欢而散。” 私通宋商?张咏想起韩七与室韦部的接触。莫非辽廷已察觉? 他立即回房,密写两信。一封给赵机,详述捺钵见闻及耶律澜异常关注、室韦部与辽廷冲突;另一封给吴元载,建议朝廷警惕辽廷可能对室韦部用兵,并提防辽国某些势力借机生事。 信刚封好,亲随来报:“张承旨,耶律澜郡主遣人送来回礼。” 回礼?张咏想起昨日陈恕赠耶律澜一部《论语》注疏。打开礼盒,是一部精装《诗经》,另有一小卷素笺。展开,娟秀汉字: “读《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澜虽鄙陋,慕中原文华久矣。闻真定府赵知府兴学教化,边童亦能诵《诗》,心向往之。若得机缘,愿访真定,一睹新政。澜顿首。” 张咏捏着素笺,心中波澜起伏。耶律澜此信,表面是慕文华,实则再探真定府,且点名赵机。她究竟想做什么? 九月十八,捺钵大典结束。辽帝颁赏诸部,独室韦部所得微薄。勃特鲁当场色变,拂袖而去。辽廷官员面露冷笑,萧太后神色平静,似早有预料。 宋使团准备南归。临行前,耶律斜轸设宴饯别。耶律澜亦在席,赠宋使每人一件礼物:陈恕得辽国狼毫笔,张咏得契丹刺绣,其余随员亦有小礼。 “小小物件,不成敬意。”耶律澜微笑,“愿使者归途平安,宋辽永好。” 陈恕回赠中原笔墨纸砚,礼仪周全。 张咏却注意到,耶律澜在赠自己刺绣时,指尖轻触他手心,留下一个微小纸卷。他不动声色收下。 回馆舍后展看,纸卷上只有一行小字:“室韦将变,慎行边境。澜。” 警告?还是误导?张咏无法判断,但立即将纸条内容密告陈恕。 “此女心思难测。”陈恕沉吟,“然宁可信其有。速报真定府,加强戒备。” 九月二十,宋使团启程南归。车马出析津府南门时,张咏回首望去,城楼上一道身影伫立,依稀是耶律澜。秋风吹动她的衣袂,身影孤单而坚定。 “郡主在目送。”亲随低语。 张咏心中复杂。这个辽国郡主,究竟在谋划什么? 使团南行三日,抵涿州。曹珝已率军在此迎接——这是赵机安排,确保使团安全通过边境。 “曹将军,真定府近日可安?”张咏急问。 “表面平静,暗流涌动。”曹珝低声道,“黑山坳死士事件后,又有不明身份者在边境活动。且室韦部近来频频派人潜入,似在联络旧部。” 张咏将耶律澜警告告知。曹珝面色凝重:“室韦部若生变,边境必乱。需早做准备。” 九月廿五,使团返抵真定府。赵机率府衙官员出迎。 接风宴后,赵机与陈恕、张咏密谈。 陈恕先开口:“赵知府,此番北行,老夫亲眼见辽国虚实。其军虽强,然内部分裂,萧太后虽能,然根基未稳。室韦部若反,辽国必乱。” 张咏补充:“耶律澜郡主屡探新政,其意不明。然她示警室韦将变,或可信。” 赵机听罢,铺开地图:“室韦部主要活动区域在此——辽国西北,与我真定府、代州相邻。若其生变,可能南窜入我境,或求庇护,或抢掠求生。” “朝廷态度如何?”陈恕问。 “吴副使密信:朝廷不欲直接介入辽国内斗,但若室韦部溃兵入寇,可坚决打击;若其部众投诚,可酌情安置,但需分散编管,勿令聚众。”赵机道,“下官已命边境各寨加强警戒,储备粮械,以备不测。” 张咏想起耶律澜,迟疑道:“赵知府,那耶律澜郡主对你似有特别关注。她问及你为人、背景,甚至婚配……” 赵机一怔。耶律澜?那个大纲中设定的“镜像对手”?她竟已开始行动? “下官与她素未谋面。”赵机谨慎道,“或许只因新政引起辽廷注意。” 陈恕却道:“未必。此女见识不凡,恐有抱负。她关注赵知府,或许……是看到了某种可能。” “何种可能?” “汉辽缓和、乃至交融的可能。”陈恕缓缓道,“她言‘若汉辽能渐融一体,战祸可消’。此言若出真心,其志不小。” 赵机默然。耶律澜的设定,是“深受汉文化熏陶,内心对辽国的未来充满忧虑”。或许,她真在寻找一条不同之路。 “此事容后再议。”赵机收敛心神,“眼下要紧是应对室韦部可能的变故。陈侍郎、张承旨旅途劳顿,请先休息。边境之事,下官会妥善处置。” 送走二人,赵机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映着他沉思的脸。 耶律澜的出现,让局势更加复杂。她是敌是友?是单纯好奇,还是另有图谋?她示警室韦将变,是善意,还是想引宋国卷入辽国内斗? 还有黑山坳死士的幕后主使,仍未查明。朝中弹劾,暗箭不断。边贸新规虽行,然根基尚浅。杨继业旧案,证据渐齐,但翻案时机未到…… 千头万绪,压力如山。 但他不能退。 推开窗,秋夜凉风扑面。星空辽阔,银河横亘。 他想起了飞狐口的血战,想起了黑山坳的丰收,想起了边民感激的眼神,想起了苏若芷沉静的面容,想起了沈文韬、李晚晴在边寨的坚持…… 这些,就是他前行的力量。 摊开纸笔,他开始规划应对室韦部变故的详细方案:军事上如何布防,民政上如何安置流民,外交上如何与辽廷沟通…… 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在秋夜里编织着边地的安全网。 他知道,危机也是契机。室韦部变故,或许能让辽国无暇南顾,为真定府新政赢得更多时间。若能妥善处理,甚至可能加深宋辽互信,推动边贸进一步发展。 当然,风险也巨大。一旦处理不当,战火可能重燃。 “必须谨慎,必须周全。”他轻声自语。 窗外,更夫敲响三更。 夜还长。 但真定府的灯火,依然明亮。这灯火,是希望,是坚守,也是无数人安睡的保障。 赵机吹熄蜡烛,和衣而卧。 明日,又有无数挑战。 但他已准备好,迎接这一切。 第五十二章烽烟将起 太平兴国五年十月初三,真定府。 秋深霜重,城头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赵机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山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七日了。 自宋使团南归至今,韩七再无密信传来。按约定,他应每五日递一次消息。逾期两日,若非遇险,便是边境有变。 “知府,黑山坳急报!”亲兵匆匆登楼,呈上沈文韬的亲笔信。 赵机展信速阅,面色骤变。信中说:昨日深夜,寨堡以北十里处发现大量马蹄印,杂乱无章,似有数百骑经过,向南而来。王虎率斥候追踪,见那些骑队分散成数股,消失在群山之中。更蹊跷的是,今晨寨外溪边发现三具尸体,皆是契丹装束,但未着军甲,像是普通牧民,身上刀伤狼藉。 “不是辽军,也不像匪寇……”赵机喃喃。他想起耶律澜的警告:室韦将变。 “曹将军到何处了?”他问。 “曹将军昨日率五百骑北巡,按行程,今日应在易州以北。” “传令:命曹将军即刻回防,重点巡查黑山坳至易州一线。另,命范将军加强真定府城防,四门戒严。” “是!” 命令刚发出,通判周明匆匆赶来,面色苍白:“知府,易州急报!榷场……出事了!” 今日巳时,易州榷场如常开市。巳时三刻,一队约三十人的契丹商队入市,贩售皮货。午时初,这批人突然发难,拔刀袭击辽国监司官员,当场杀死三人,重伤五人,随后纵火烧毁部分货栈,趁乱逃离。混乱中,宋国商贾亦有伤亡,货物损失惨重。 “辽方监司指责我方纵容凶徒,要求关闭榷场,严惩凶手。”周明声音发颤,“易州守将已封锁榷场,双方剑拔弩张。” 赵机心沉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有人蓄意破坏边贸,且伪装成契丹人行事! “伤亡如何?” “宋商死二人,伤七人;辽官死三人,伤五人;辽商死一人,伤三人。货物损失约值万贯。” “凶手可曾擒获?” “逃出榷场后不知所踪。易州守将已派兵追捕,但……”周明压低声音,“下官怀疑,这些人根本不是契丹商贾。他们袭击时,有宋商听见其中一人用汉语低喝‘快走’,口音似是河北。” 河北口音!赵机想起黑山坳死士。同一批人?还是另有势力? “速备马,我去易州。”赵机决断。 “知府,太危险!眼下局势不明……” “正因不明,才需亲临。”赵机已下城楼,“周通判,你坐镇府衙,与范将军共理城防。我率一百骑去易州。” 午后,赵机抵易州。榷场一片狼藉,焦烟未散,血迹斑斑。宋辽双方官兵对峙,气氛紧张。 易州知州李纲迎出,他是老成官员,此刻满头大汗:“赵知府,您可来了!辽方监司副使萧干咬定是我方纵凶,要求交出凶手,赔偿损失,否则便上报辽廷,重启战端!” “萧干何在?” “在监司衙门,拒不见客。” 赵机径直前往监司衙门。守门辽兵阻拦,他亮出权知真定府事印信:“大宋真定府知府赵机,求见萧监司。事关两国邦交,请速通传。” 片刻,门开。萧干是个四十余岁的契丹贵族,面色铁青:“赵知府,贵国榷场竟有凶徒袭击我大辽官员,此事如何交代?” “萧监司,凶手身份未明,岂能妄断?”赵机冷静道,“本官已命彻查。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清点损失、追捕凶徒,而非互相指责。” “凶徒皆契丹装束,口说契丹语,不是辽人是谁?” “装束可伪装,语言可学习。”赵机直视他,“萧监司,边贸新约初定,有人不愿见宋辽和好,蓄意破坏。若你我因此生隙,正中其下怀。” 萧干眼神微动:“赵知府意思是……” “本官建议:第一,宋辽双方共同勘验现场,搜寻证据;第二,联合追捕凶徒,生擒审问;第三,损失共担,勿伤和气。”赵机顿了顿,“另,本官收到密报,室韦部或有异动。今日之事,恐非孤立。” 听到“室韦部”,萧干脸色一变。显然,辽廷对室韦部的动向并非无知。 “赵知府请进,详谈。” 二人密谈半个时辰。最终达成协议:成立宋辽联合调查组,三日内查明真相;榷场暂停一日,翌日重开;双方各出五十精兵,联合追凶。 离开监司衙门,李纲忧心忡忡:“赵知府,此事能压住吗?” “尽力而为。”赵机道,“李知州,你立即组织人手,救治伤员,补偿受损商贾。记住,态度要诚恳,行动要迅速。” “下官明白。” 黄昏时分,曹珝率军赶到易州。听完赵机叙述,他沉声道:“末将北巡时,发现数股不明骑队踪迹,皆向南行。末将追击一股,激战片刻,对方丢下五具尸体逃窜。查验尸体,确是汉人,但身上有室韦部狼头纹身。” “汉人纹室韦部纹身?”赵机皱眉,“是室韦部招揽的汉人亡命徒,还是有人假冒室韦部之名?” “难辨。”曹珝道,“但有一事蹊跷:那些尸体怀中皆有一小块羊皮,上以契丹文写‘南归者赏’。似在召集分散的汉人部众。” 南归者赏……召集汉人……赵机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石家旧部?石保吉当年勾结室韦部,或许蓄养了一批汉人死士,纹身以为标识。石家倒后,这些人流落辽境,如今被重新召集?” “有可能。”曹珝点头,“若如此,今日榷场之乱,恐是石家余党与室韦部联手,既破坏边贸,又嫁祸辽廷,一石二鸟。” “室韦部为何要破坏边贸?他们也需要物资。” “或许……他们想要的不是和平贸易,而是战乱。”曹珝目光冷峻,“战乱一起,辽廷无暇镇压室韦部,他们可趁机坐大。而宋辽冲突,石家余党也可乱中取利。” 好毒的计策!赵机背脊发凉。若真如此,对方谋划深远,绝非寻常匪寇。 “必须尽快查明真相,擒获主谋。”赵机道,“曹将军,你率军继续追剿这些骑队,务必擒获活口。我回真定府,坐镇中枢。” “末将领命!” 当夜,赵机返回真定府。府衙灯火通明,范廷召、周明等皆未歇息。 “知府,汴京来旨。”周明呈上公文。 是朝廷对黑山坳死士事件的批复。太宗皇帝震怒,严令彻查,并增派皇城司干员赴真定府协查。同时,诏书中隐晦提醒:边贸新规试行期,务必稳妥,勿授人以柄。 “皇城司的人何时到?” “约五日后。” 赵机心知,这是朝廷对他既支持又制衡的举措。皇城司直属皇帝,既可为查案助力,也可监视地方。 “还有一事。”周明低声道,“苏娘子从汴京来信,言江南商界近日有异动:数家与石家有旧的商号突然大肆收购粮食、药材,似在囤积。苏娘子怀疑,这些人或与边境之事有关。” 粮食、药材……这是战备物资。若石家余党真在策划大乱,囤积物资便说得通了。 “给苏娘子回信:请她密切监视,若有异常,立即报官。”赵机顿了顿,“另,告诉她,真定府一切安好,勿念。” 周明应下,又道:“沈赞画从黑山坳送来的骨牌纹样拓片,已请通译辨认。确是室韦部‘苍狼族’的标记。此族以彪悍善战著称,去岁雪灾损失最重,对辽廷怨念最深。” 苍狼族……赵机想起黑山坳山洞发现的骨牌,苏明远接触的“狼主”,还有曹珝追击的纹身尸体。所有线索都指向室韦部中的这个激进族群。 “李医官从代州回来了吗?” “尚未。但今早有信至,言已接到刘三老人,正缓行南返,约需十日。” 杨继业旧案的关键人证即将到来。但眼下边境危机,赵机无法分心处理此事。 十月初五,易州传来消息:联合调查组在榷场外五里处发现凶手丢弃的衣物、刀具,以及……半块刻有“石”字的玉佩。与黑山坳死士身上发现的玉佩类似。 石家余党的嫌疑越来越大。 同日,曹珝擒获三名不明骑队成员,严审之下,一人崩溃招供:他们确是石保吉旧部,纹身是当年为与室韦部交易方便所刺。石家倒后,他们流亡辽境,月前被一自称“三爷使者”的人召集,许以重金,命他们在边境制造混乱,尤其要破坏榷场。 “三爷使者?”赵机问。 “那人蒙面,不知真容,但持石保兴信物。”俘虏道,“他说,事成之后,可助我等南归,并赐田宅。” 又是“三爷”!石保兴那个侄儿?但石保兴已下狱,其子侄皆受监视,如何能遥控此事? 除非……狱中的石保兴仍有暗中势力,或有人假借其名行事。 “他们与室韦部可有联系?” “有。‘三爷使者’常与室韦部‘狼主’会面。小的曾随行一次,听他们商议……要引辽军攻宋,或引宋军攻辽,总之要挑起战端。” 果然!赵机握紧拳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意图挑起宋辽冲突,乱中取利。 “可知他们下一步计划?” “小的不知详情,但听‘狼主’言,捺钵之后,便要动手。” 捺钵之后……耶律澜的警告也是此意。如今捺钵已结束半月,对方随时可能发难。 赵机立即起草密奏,详述案情,八百里加急送汴京。同时,他传令各边寨:进入最高戒备,随时准备迎战。 十月初七,黑山坳。 沈文韬站在望楼上,远眺北方。秋山萧瑟,鸦雀无声,但这寂静中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压抑。 “沈赞画,你看。”王虎指向西北方向。 一道黑烟在山脊后升起,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那是烽火!边寨传讯的烽火! “是狼烟!”王虎色变,“西北五十里,至少有三处寨堡同时举烽!” 狼烟起,敌寇至。这是边境最紧急的警报。 “速报真定府!”沈文韬厉声,“全寨戒备,准备迎敌!” 寨中钟声急鸣。士卒迅速披甲持械,登墙戒备。边民在组织下撤入寨内,妇孺躲入地窖。李晚晴指挥学徒准备伤药、绷带,面色沉静,手却微微发抖。 半个时辰后,斥候飞马来报:西北方向出现大量骑队,约千余骑,打室韦部苍狼旗,正快速南行!沿途已洗劫两个村庄! “千余骑……”沈文韬倒吸凉气。黑山坳只有二百守军,即便依托寨堡,也难抵挡。 “求援信发出了吗?” “已发!但真定府援军最快也需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寨堡必须撑住。 沈文韬深吸一口气,登上寨墙:“诸位!敌寇将至,家园在背,退无可退!我等受朝廷恩养,享边民供奉,今日便是报效之时!死守寨堡,待援军至!” “死守寨堡!”二百士卒齐声怒吼。 李晚晴站在伤兵营前,对三名女学徒道:“记住,救治不分敌我,但先救同袍。若我……若我倒下,你们继续。” “师父……”学徒泪目。 “莫哭。”李晚晴抹去她眼泪,“我父亲是将军,我是医官,皆是为守护而生。今日,便是践行之时。” 午时三刻,敌骑至。 黑压压的骑队如潮水般涌来,在寨外三百步处列阵。苍狼旗在风中狂舞,马上骑士嗷嗷怪叫,声震山谷。 为首的正是“狼主”勃特鲁。他年约四旬,满脸横肉,独眼狰狞,用生硬汉语高喊:“寨中宋人听着!开寨纳降,可免一死!若敢抵抗,鸡犬不留!” 沈文韬立于墙头,朗声道:“此乃大宋疆土,尔等速退!若敢犯境,必遭天诛!” 勃特鲁狂笑:“区区小寨,也敢妄言!儿郎们,破寨之后,财物任取,女人任享!” “嗷——!”千余骑爆发出嗜血的吼叫,开始冲锋。 “弩手准备!”王虎高喝,“放!” 五十弩手齐射,箭雨倾泻。冲在前面的敌骑人仰马翻,但后续者踏尸而过,转眼冲至寨墙百步内。 “滚木礌石!” 士卒推下准备好的滚木、石块,砸得敌骑阵型大乱。但敌骑实在太多,部分已冲至墙下,开始攀爬。 “长枪手,刺!” 枪矛从墙垛刺出,将攀墙者捅落。鲜血喷溅,惨叫连连。李晚晴在墙下救治伤员,手臂中箭的士卒咬牙不吭,她迅速拔箭包扎。 激战持续半个时辰。寨墙下尸积如山,但敌骑攻势不减。寨中箭矢将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士卒伤亡渐增。 沈文韬左臂中刀,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他望望日头,才过一个时辰,援军还需一个时辰…… “沈赞画!东墙快守不住了!”王虎满身是血奔来。 “调预备队!”沈文韬咬牙,“我去东墙!” 东墙处,已有十余敌骑翻入寨内,与守军肉搏。沈文韬带人赶到,挥剑拼杀。他一个书生,武艺平平,但此时已顾不得许多。 混战中,一敌骑挥刀砍来,沈文韬格挡不及,闭目待死。忽听一声娇叱,李晚晴竟持药杵砸中敌骑后脑!敌骑晃了晃,被士卒补枪刺倒。 “李医官,你……”沈文韬惊愕。 “我父亲教过我几手防身。”李晚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沈赞画,小心!” 又一敌骑扑来。沈文韬奋力刺中其腹,自己也被撞倒。眼看刀光劈下,一支羽箭忽从寨外射来,正中敌骑咽喉! 寨外传来震天喊杀声!宋字大旗出现在山道上! “援军!援军到了!”寨中欢声雷动。 曹珝率五百精骑杀到!铁骑如龙,直冲敌阵。室韦部骑队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勃特鲁见势不妙,吹响骨哨,率残部向北溃逃。曹珝追杀十里,斩首百余,生擒三十余人,方收兵回寨。 黑山坳保住了。但代价惨重:守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三人,轻伤过半;边民死伤二十余人;寨墙多处破损,仓廪部分被焚。 沈文韬瘫坐在地,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衣袖。李晚晴为他重新包扎,手在颤抖。 “我们……守住了。”沈文韬虚弱道。 “嗯,守住了。”李晚晴泪如雨下,不知是后怕,还是庆幸。 曹珝巡视寨堡,面色阴沉:“室韦部竟敢公然犯境!此事绝不能罢休!” “曹将军,擒获的俘虏……” “已押回真定府,赵知府会亲自审。”曹珝看着满目疮痍的寨堡,叹道,“沈赞画,李医官,你们辛苦了。此战之功,曹某必如实上奏。” 当夜,真定府衙。 赵机审问俘虏,得知勃特鲁此次南犯,是受“三爷使者”蛊惑,言宋国边防空虚,可一击而破。且承诺,若室韦部牵制宋军,辽廷那边,“三爷”会设法让辽军暂缓镇压室韦部。 “好个借刀杀人!”赵机怒极,“石家余党欲借室韦部之手,乱我边境;又欲借边境之乱,为室韦部解围。一箭双雕!” “知府,此事必须立即禀报朝廷,并通报辽廷。”周明道,“室韦部犯境,证据确凿,辽廷若还要包庇,便是背约。” 赵机沉吟。通报辽廷是必然,但如何通报,却有讲究。若措辞强硬,可能激化矛盾;若过于软弱,又失国体。 正思量间,亲兵送上一封密信——竟是耶律澜派人潜送而来! 信以汉文书写,字迹娟秀: “赵知府台鉴:闻黑山坳之事,澜心甚忧。勃特鲁莽夫,受人挑唆,非辽廷本意。今萧太后已命耶律休哥率军镇压室韦部,约旬日可至。然其间恐再生变,望贵境严加戒备。另,澜有一请:若擒获室韦部众,可否酌情宽宥妇孺?彼等亦是无辜。冒昧致书,伏乞海涵。耶律澜顿首。” 赵机阅罢,心中复杂。耶律澜此信,既示好,又为辽廷开脱,还为室韦部妇孺求情。她究竟站在哪边?还是……她想站在自己这边? “知府,此信……”周明迟疑。 “暂秘。”赵机将信收起,“回复辽廷的照会,你拟个草稿:陈述事实,要求严惩凶手,赔偿损失,并保证不再犯境。语气不卑不亢,留有余地。” “下官明白。” 十月初十,真定府的奏章与照会同时发出。北送辽廷,南报汴京。 边地的烽烟,已然燃起。而这场危机的背后,是石家余党、室韦部、辽廷内部矛盾、乃至宋国朝中反对势力的多重博弈。 赵机站在府衙院中,仰望夜空。星月黯淡,乌云压城。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但他已无退路。 黑山坳的血,不能白流。边民的泪,必须偿还。 这场仗,他必须打赢。 为了边地的安宁,也为了心中那个清明吏治、强固边防的理想。 秋风肃杀,卷起落叶漫天。 赵机握紧拳头,眼中映着远方的烽火。 战吧。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头痛击。 这北疆的天下,该变一变了。 第五十三章战后涟漪 太平兴国五年十月十二,真定府衙。 晨雾尚未散尽,府衙正堂已聚满了人。赵机身着绯色公服,端坐主位,左右分坐着范廷召、曹珝、周明等文武官员。堂下,十余名黑山坳之战擒获的俘虏跪伏在地,浑身血污,瑟瑟发抖。 “说。”赵机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勃特鲁如何与石家余党勾结?‘三爷使者’究竟是谁?” 俘虏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颤声回答:“大人饶命……小的们原在石保吉手下做事,石家倒了后,流落辽境。两个月前,一个自称‘三爷使者’的人找到我们,说石太尉在狱中仍有安排,让我们听室韦部‘狼主’勃特鲁调遣……” “如何证明是石保兴的人?” “他……他拿着石太尉的私印,还有太尉府上的令牌。”俘虏从怀中摸出一块沾血的铜牌,“使者说,事成之后,石家会助我们南归,赐田宅,免罪责。” 周明接过铜牌查验,点头:“确是石保兴府上的通行令牌,编号对得上。” 赵机眼神更冷。石保兴虽在狱中,竟还能遥控旧部,甚至能与辽国室韦部勾结!此人能量之大,远超预估。 “勃特鲁要你们做什么?” “先是袭扰榷场,制造宋辽矛盾……然后趁乱南侵,劫掠边寨,最好能攻破一两处,让宋国觉得辽国背约。”俘虏顿了顿,“勃特鲁说,只要宋辽开战,辽廷就无暇镇压室韦部,他们便可自立……” “自立?”范廷召冷笑,“室韦部不过数万部众,也敢图谋自立?” “勃特鲁言,他已联络辽国其他不满萧太后的部族,共图大事。还说……还说宋国朝中有人暗中支持。” 堂中气氛一凝。宋国朝中有人支持室韦部叛乱?这可是通敌大罪! “可知朝中何人?”赵机追问。 “小的不知,只隐约听‘三爷使者’提过,说汴京有位‘老大人’乐见边境生乱……” 线索又模糊了。但指向已明:石家余党与朝中某些势力勾结,欲借边境动荡达成某种政治目的。 审讯持续到午时。俘虏还供出,勃特鲁在辽境还有部众两千余骑,此次南犯只带半数。若败退,可能还会再来。 “知府,此事必须立即上奏。”范廷召肃然,“涉及朝中大臣通敌,非同小可。” 赵机点头,却道:“然证据不足。单凭俘虏口供,难以取信。需拿到‘三爷使者’或勃特鲁亲口供词,或书信物证。” 曹珝起身:“末将愿率军北上,擒拿勃特鲁!” “不可。”赵机摇头,“辽廷已命耶律休哥镇压室韦部,我军若越境,恐生外交纠纷。且耶律澜信中言,耶律休哥旬日可至。我等应静观其变,待辽国内部解决。” “若耶律休哥镇压不力呢?” “那便是辽国无能,我朝可依约要求赔偿、惩凶,甚至……协助平乱。”赵机目光深远,“前提是,不能授人以柄。” 众人议定:加强边防,严密监视室韦部动向;将审讯结果密报朝廷,请求彻查石保兴狱中联络渠道;同时回复辽廷,要求严惩勃特鲁,并交出其与石家勾结的证据。 散会后,赵机独留书房,起草奏章。他详细陈述黑山坳之战经过、俘虏供词、石家余党嫌疑,最后写道:“……臣窃思之,边境之乱,非独外患,实兼内忧。石保兴虽囚,其党未绝;朝中或有人欲借边事邀功,或欲乱新政。伏乞陛下明察,彻查内外勾连,以固国本。” 写毕,他想起耶律澜的密信。从信纸中取出,又读了一遍。字迹清秀,言辞恳切,尤其为室韦部妇孺求情那句,显出其仁心。 “耶律澜……”赵机喃喃。这个辽国郡主,究竟是怎样的人?她暗中传递情报,是为辽国大局,还是另有图谋? 正思量间,亲兵来报:“知府,李医官从代州回来了,还带着一位刘姓老者。” 刘三老人到了!赵机精神一振:“快请!” 李晚晴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进。老者年过六旬,背已佝偻,但眼神尚清亮。见到赵机,他颤巍巍要跪,赵机忙扶住。 “老人家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刘三老泪纵横,“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李晚晴道:“刘老在代州隐居二十年,从未忘记杨将军冤屈。他将当年所见所闻,俱已录下口供。” 刘三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页,墨迹陈旧:“大人,这是小人当年偷偷记下的……飞狐口之战后,军中许多事不对劲。杨将军明明拼死救援,却被诬畏敌不进……石保兴那狗贼,他……他与辽人勾结!” 赵机细看口供。上面详细记录了太平兴国二年八月,飞狐口之战前后,石保兴的种种异常:战前频繁与不明身份者密会,战中故意延误军情传递,战后第一时间控制杨继业部俘虏,严刑逼供…… “你可有物证?”赵机问。 刘三摇头:“物证……当年都被石保兴销毁了。但小人记得,杨将军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是战后第三天突然出现的。之前查验战场时,根本没人见过那封信!” 时间对不上!这很重要。 “还有……杨将军的官印,右下角有个小缺口,是当年在太原时磕的。可那封‘密信’上的印鉴,却是完整的!”刘三激动道,“小人当时就觉不对,但不敢说……” 印鉴缺损!这与孙诚的证词吻合。赵机心中激动,这已是重大疑点。 “老人家,你可愿上京作证?” “愿!小人这条命是杨将军救的,忍辱偷生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刘三擦泪,“只求还杨将军清白,让忠魂安息。” 赵机郑重道:“我定竭尽全力。但此事需时机,不能急。老人家先在府中住下,好生休养。” 安排刘三住下后,李晚晴留下禀报:“知府,代州之行,我还打听到一事:当年杨将军部下的幸存老兵,还有三四人散居各处。若需要,我可再去寻访。” “辛苦了。”赵机看着她疲惫的面容,“黑山坳之战,你立了大功。沈赞画信中特别提到,你临危不惧,救治伤员,还……” “还拿药杵砸人?”李晚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那是情急之举,不足挂齿。” 赵机也笑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李医官,你真令我刮目相看。” 李晚晴低头,耳根微红,转开话题:“沈赞画伤势如何?” “左臂刀伤,需休养半月。但他坚持留在黑山坳,主持重建。”赵机叹道,“这次多亏了他们,寨堡才守住。对了,你回来正好,真定府伤兵营需要你主持。黑山坳带回的伤员三十三人,重伤者十人,需精心照料。” “我这就去。”李晚晴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知府……你也多保重。边地安危,系于你一身。” 目送她离去,赵机心中温暖。这些志同道合者,是他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十月十五,朝廷回旨至。 太宗皇帝对黑山坳之战将士予以嘉奖,擢沈文韬为正八品承事郎,李晚晴赐“仁心妙手”匾额,王虎等有功将士各有封赏。对赵机,旨意中既有褒奖,也有警示:“……卿守土有功,革新有方,朕心甚慰。然边事敏感,内政复杂,当审慎周旋。石保兴案,已命皇城司彻查。室韦部事,依卿所奏,静观辽廷处置。另,今冬将遣监察御史巡视河北,卿当配合。” 监察御史巡视……赵机明白,这是朝中某些势力要亲自来“看看”了。也好,真金不怕火炼。 同日,辽国回照会也到。辽廷承认室韦部勃特鲁擅自南犯,已命耶律休哥率军镇压,承诺严惩凶徒,赔偿宋国损失。但照会中也暗指,宋国边贸新规过于严苛,导致边民不满,亦是诱因之一。 “推卸责任。”周明愤然。 赵机却道:“辽廷肯承认错误,已是不易。至于边贸新规……可适当调整细则,以示灵活。但原则不能变。” 他命周明起草回文:接受辽廷道歉,要求具体赔偿清单;边贸新规可微调,但须双方协商。 十月十八,皇城司干员抵达真定府。来的是两名中年官员,一个姓郑,一个姓冯,面无表情,公事公办。 “赵知府,奉旨查石保兴狱中联络外间一案。请提供所有相关案卷、人证。”郑干员开门见山。 赵机早有准备,命周明将所有材料呈上。二人仔细查阅,又提审俘虏,盘问细节,一连三日,几乎将府衙翻了个遍。 第四日,郑干员私下求见:“赵知府,此案牵涉甚广,恐非石保兴一人所能为。据我等调查,狱中确有人为石保兴传递消息,此人已被控制。但朝中是否有人指使……尚无确证。” “二位辛苦了。”赵机道,“此案关乎边防安危,还请彻查到底。” “自然。”郑干员顿了顿,“另有一事……朝中有人弹劾赵知府‘擅启边衅’、‘交通辽国郡主’。此事,赵知府可有解释?” 果然来了。赵机平静道:“黑山坳之战,乃室韦部来犯,我军自卫,何来‘擅启边衅’?至于辽国郡主……下官从未与其私下往来,所有接触皆有记录可查。” “有传言说,耶律澜郡主对赵知府颇为关注,甚至暗中传信。” “若辽国郡主传信,下官自当呈报朝廷。”赵机面不改色,“二位可要查验府中所有往来文书?” 郑干员深深看他一眼:“那倒不必。只是提醒赵知府,瓜田李下,当避嫌疑。” 送走皇城司的人,赵机独坐沉思。弹劾已从“擅启边衅”升级到“交通辽国郡主”,这背后之人,是要将他彻底扳倒啊。 “知府,苏娘子从汴京来信。”亲兵呈上。 苏若芷信中言:江南囤积粮食药材的商号,近日突然停止收购,似在观望。她暗中查访,发现这些商号与汴京某些勋贵府上有资金往来。另,她通过宫中渠道得知,弹劾赵机最力的,是御史台几位言官,背后似有某位“老相公”支持。 老相公……赵机想起俘虏供词中的“老大人”。莫非是朝中某位致仕重臣? 他立即回信,请苏若芷继续留意,并提醒她注意安全。 十月廿二,边地传来消息:耶律休哥率八千精骑抵达室韦部驻地,勃特鲁率部抵抗,激战两日,室韦部溃败,勃特鲁被擒,押送辽京。辽廷下诏,室韦部首领易人,其余部众分散安置。 “勃特鲁被擒,石家余党在辽境的倚仗没了。”曹珝喜道。 赵机却无喜色:“勃特鲁被擒前,可有供出与石家勾结之事?” “据辽境眼线报,勃特鲁咬定是受宋人‘三爷使者’蛊惑,但拿不出具体证据。辽廷似不愿深究,匆匆结案。” 果然。辽廷不想将此事闹大,以免暴露内部矛盾。 “知府,这是否意味着,石家余党的阴谋失败了?”范廷召问。 “暂时受挫,但未根除。”赵机道,“‘三爷使者’未落网,朝中内应未查出,他们还会寻找机会。” 正议间,驿丞匆匆来报:“知府,朝廷急递!监察御史已从汴京出发,五日后抵真定府!带队的是……是御史中丞王化基大人!” 王化基!这可是御史台长官,清流领袖!朝廷派他来,显然是对真定府新政极为重视——或者说,极为不放心。 赵机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检。所有账册、文书、工程记录,全部整理备查。各寨堡、榷场,加强整饬,务必展现最佳状态。” “是!” 众人散去准备。赵机走到院中,秋阳暖煦,但心中却有一丝寒意。 王化基亲至,是福是祸?他是秉公巡查,还是受人指使?边地革新,能否经得起最严格的审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面对。 摊开纸笔,他开始准备汇报材料:边防新制成效数据、边贸交易明细、屯垦收成统计、教化推广情况……他要让事实说话。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望向北方。 耶律澜……此刻在做什么?勃特鲁被擒,她是否参与其中?她示警、求情,究竟是何用意? 这个辽国郡主,如同迷雾中的身影,让人看不真切。 但赵机有种预感:他们迟早会见面。而当见面之时,便是宋辽关系、乃至他个人命运的重要转折。 秋风起,黄叶纷飞。 真定府的秋天,短暂而珍贵。冬日将至,边地将迎来最严酷的考验。 而他,必须在这之前,夯实根基,站稳脚跟。 “来吧。”他轻声自语,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无论来的是监察御史,是朝中政敌,还是北方的风霜。 他都将一一面对。 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而路的尽头,是他心中那个清明、强盛、安宁的边地梦想。 为此,他愿付出一切。 第五十四章御史巡查 太平兴国五年十月廿七,真定府北门外。 晨曦初露,霜凝枯草。赵机率府衙文武官员肃立道旁,静候监察御史一行。秋风吹过,绯色官袍猎猎作响,寒意已颇有几分刺骨。 辰时正,远处烟尘起。一队车马逶迤而来,前有仪仗开道,后有护卫随行,中间两辆青篷马车,正是御史中丞王化基的巡查队伍。 车马停稳,帘幕掀开。王化基身着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他缓步下车,扫视迎接众人,目光在赵机身上稍作停留。 “下官权知真定府事赵机,率府衙僚属,恭迎王中丞。”赵机上前行礼。 王化基微微颔首:“赵知府免礼。老夫奉旨巡视河北,稽核边政。真定府乃边防重镇,革新要地,故首站至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望赵知府如实陈情,勿要隐瞒。” “下官遵命。府衙已备好所有文书账册,随时可供查验。” “很好。”王化基目光转向范廷召、曹珝等武将,“范将军、曹西阁,边军整训如何?黑山坳一战,损失可曾补足?” 范廷召躬身:“回中丞,边军汰弱留强已毕,补编精锐千五,操练不懈。黑山坳阵亡将士抚恤已发,伤残安置妥当。寨堡修复加固,新增弩车十架。” “曹珝。” “末将在!” “你率军驰援黑山坳,功不可没。然追击敌寇时,可有越境?” 曹珝凛然:“绝无越境!末将追杀至边境线即止,有边境斥候为证。” 王化基不置可否,转身入城。赵机等人紧随其后。 真定府街市已整饬一新。店铺开门,商贩叫卖,行人往来,虽不及汴京繁华,却也秩序井然。王化基边走边看,不时询问物价、税赋、民生。周明一一作答,数据详实。 行至城西“义学”,朗朗读书声传出。王化基驻足倾听,问:“此学有多少孩童?” “现有学童一百二十人,年龄六至十二岁,分三班教授。”赵机答道,“教习三人,皆是落第秀才,府衙供其食宿,月给津贴。” “所授何书?” “《千字文》《百家姓》《孝经》,兼教简单算学、农事常识。” 王化基步入学堂。孩童见官人至,有些怯生,但在教习示意下,仍齐声诵《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童音清越,在这边城显得格外珍贵。 “边地孩童,能识字明理,善莫大焉。”王化基难得露出一丝赞许,“然费用何出?” “部分出自边贸税入,部分来自富户捐输。”赵机道,“捐输者名刻‘义学碑’,以彰其德。已有十七家商户认捐。” 王化基点头,未再多言。 午后,巡查府衙。偏厅内,文书账册堆积如山。王化基带来的两名御史、四名书吏立即投入核查,逐页翻阅,不时询问。赵机、周明陪侍在侧,有问必答。 “赵知府,这《边贸新规》细则,是何人所拟?”王化基拿起一份册子。 “下官初拟,经安抚司、三司共议修订。辽国监司亦提意见,双方协商而定。” “税率五五分成,试行一年……若辽人反悔,岂不亏蚀?” “故设‘风险金’,从税收中提一成存储,若辽方背约,可抵损失。”赵机道,“且边贸非独利辽国,我朝商贾获利更丰。易州榷场首月,宋商利润总额约两万贯,是辽商三倍有余。” 王化基翻看交易明细,果见宋商所贩茶叶、瓷器、书籍等,利润丰厚;辽商所售马匹、皮毛、药材,利润较薄。 “马匹乃军资,为何允其交易?” “辽马虽好,然饲养耗费大。我朝已设‘马政司’,专责马匹驯养、改良。购入辽马,是为育种。”赵机呈上一份文书,“此乃马政司条陈:以辽马与河西马杂交,可得耐寒善驰良驹。去岁试点,今秋已产驹五十,成活四十三。” 王化基细阅,面色稍缓。 核查持续三日。从边防钱粮到军械损耗,从屯垦收成到教化支出,事无巨细。两名御史极为严苛,连一笔三百文的“修缮义学桌椅”开支都要追查原始单据。 第三日傍晚,王化基召赵机单独谈话。 “赵知府,这三日核查,账目大抵清晰,成效确有。”王化基缓缓道,“然老夫有三问,望你实答。” “中丞请问。” “第一,边贸新规,触动多少既得利益者?朝中弹劾不断,你可有应对?” 赵机坦然:“革新必触利益。边贸以往混乱,官商勾结、走私猖獗,新规断了这些人的财路。弹劾在所难免,下官唯以实绩回应。真定府边贸税入,已从年初月均千贯,增至如今月均三千贯;商贾纠纷从月均十余起,降至三起以下;边民得廉价盐铁,物价平稳。此皆可查证。” “第二,黑山坳之战,你亲临险地,可知边地将领如何看你?文官涉军,向为忌讳。” “下官并非涉军,而是协理边政。”赵机纠正,“寨堡建设、屯垦推广、边民安抚,皆民政。至于战时临阵,实为情势所迫。幸得范将军、曹西阁等将领支持,军民一心,方保寨堡。将领如何看待,中丞可亲询。” 王化基目光深邃:“老夫已问过。范廷召言你‘通实务,重实效’;曹珝言你‘有担当,不避艰险’。边军将领如此评价,倒是难得。” 他顿了顿:“第三问……你与辽国耶律澜郡主,可有私交?” 终于来了。赵机神色不变:“下官从未见过耶律澜郡主,更无私交。郡主曾致信,为室韦部妇孺求情,此信已呈报朝廷。此外,郡主示警室韦将变,确有先见。然此乃两国交往寻常之事,下官皆按规程处置,未有逾矩。” “示警之事,为何不早报?” “当时情报未确,恐扰乱视听。待室韦部果真生变,下官立即补报。”赵机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此乃所有与辽国往来文书副本,请中丞查验。” 王化基翻阅良久,终于放下:“赵知府,你行事缜密,老夫暂且信你。然朝中非议汹汹,非空穴来风。有人言你‘以边贸牟利,结交商贾’;有人言你‘擅改祖制,动摇边防’;更有人言你……‘暗通辽国,图谋不轨’。” 最后四字,重如千钧。 赵机起身,长揖至地:“中丞明鉴。下官所为,皆为国计民生。边贸之利,补边防之需;结交商贾,为活经济;革新旧制,因时制宜。至于暗通辽国……黑山坳血战,四十七将士殉国,若下官通敌,何须如此?” 言至此处,声音微哽。 王化基注视他良久,叹道:“起来吧。老夫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赵知府,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年轻骤进,又行革新,触动太多。此番巡视,实则是朝中各方角力之果。” “下官明白。但边地革新,关乎国家安危,黎民生计。纵有千难万险,亦不敢退。” “好志气。”王化基道,“明日,老夫要去黑山坳,亲眼看看你那‘前沿支撑点’。” “下官陪同。” “不必。你留守府衙,老夫自带人去。”王化基摆手,“若事事准备,反失真实。” 十月三十,王化基轻车简从,赴黑山坳。 寨堡经修复,已恢复旧观,墙上血迹虽洗刷,刀痕箭孔犹在。沈文韬左臂仍吊着绷带,率众出迎。 “下官承事郎沈文韬,拜见中丞。” 王化基打量这个年轻文官:“沈承事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沈文韬从容道,“中丞请入寨。” 寨内秩序井然。仓廪中新粮堆积,市集上货摊整齐,义学里孩童诵书。王化基特意看了伤兵营,李晚晴正为士卒换药,动作娴熟。 “李医官,听闻你临战不惧,甚至持械抗敌?”王化基问。 李晚晴福身:“情急之下,无奈之举。医者本分是救人,然若无人守护,亦无命可救。” 王化基点头,又问沈文韬:“寨堡二百守军,如何御千骑之敌?” 沈文韬引王化基登望楼,指着周边地形:“寨堡选址扼要,墙高壕深,此其一;弩车十架,箭矢充足,此其二;军民一体,边民协助守御,此其三;更关键者……”他指向远处烽火台,“五处寨堡联防,一处有警,四处来援。黑山坳战时,曹将军援军两时辰即至,此新制之效。” “屯垦收成,可够自给?” “今年垦田百亩,收粮三百石,可供全寨三月。若加上边民垦地,足支半年。”沈文韬呈上账册,“另,试种占城稻二十亩,虽初次,亩产亦达一石半,比本地粟米多五成。” 王化基翻阅账册,见条目清晰,出入分明,连每户边民借粮多少、还粮多少,皆有记录。 “这些……都是你一人所做?” “寨堡同僚协力。王队正掌防务,李医官理医药,边民推举‘耆老’协理民事,学生不过总其成。”沈文韬谦道,“赵知府所定‘寨堡规制’,才是根本。” 王化基在寨中住了一夜。傍晚,他与边民闲谈,听他们说往年辽骑来去如风,提心吊胆;如今寨堡在侧,巡防严密,夜里敢安睡了。又说子女能识字,盐铁价平,日子有盼头。 晨起,王化基见寨中士卒晨操,口号震天,精神饱满。操罢,竟有半数士卒聚到义学旁,听沈文韬讲《论语》章句。虽粗解大意,却神情专注。 “边卒识字……古来少有。”王化基感慨。 沈文韬道:“赵知府言,士卒非工具,乃有血有肉之人。教其识字明理,知为何而战,战则勇,守则坚。” 十一月初一,王化基返真定府。 当夜,他召赵机深谈。 “黑山坳所见,确令老夫改观。”王化基直言,“军民一体,屯战结合,教化并行……此非寻常边政,实有古名将之风。沈文韬、李晚晴等年轻人,肯在边地吃苦,尤为难得。” 赵机道:“此皆众人之力。下官不过顺势而为。” “然隐患仍在。”王化基严肃,“朝中反对者,不会因边地实绩而罢手。他们攻你,非为边政,实为朝局。石家虽倒,勋贵集团未散;新政虽成,保守势力未退。你如今已成靶子。” “下官明白。但求问心无愧。” 王化基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此乃离京前,吴副使密交于我的。朝中有人联名上疏,言你‘结交辽国郡主,暗通款曲,恐有贰心’。虽被官家暂压,然流言已起。” 赵机心中一凛。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中丞信否?” “老夫信证据。”王化基道,“然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赵知府,你需早做准备。” “如何准备?” “第一,杨继业旧案,该翻了。”王化基目光如炬,“此案关乎边军人心,若你能为忠良昭雪,边军将士必感念。届时,纵有流言,军心在你,谁也动你不得。” 赵机深吸一口气:“下官已收集证据,只待时机。” “时机就在老夫回京之后。”王化基道,“老夫将如实奏报真定府新政成效,同时提议重查杨继业案。届时,你可将人证物证呈上,一举翻案。” “谢中丞!” “第二,耶律澜郡主这条线……可用,但须谨慎。”王化基压低声音,“辽国内部,萧太后与耶律澜似有分歧。若耶律澜真有意缓和,或可成为沟通渠道。但绝不能私下往来,一切需经朝廷。” “下官谨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化基凝视赵机,“真定府革新,不能停。无论朝中如何风雨,边地实效才是根本。若你能在明年春耕前,将新政推广至河北西路各州,形成大势,届时纵有反对,也难撼动。” 赵机郑重点头。 十一月初三,王化基结束巡查,启程返京。临行前,他在府衙公开评价:“真定府革新,初见成效。边地安堵,商旅通畅,军民同心,此乃国朝之福。然任重道远,望诸位继续努力。” 这番话,看似平常,实则是肯定。在场官员皆松口气。 送走王化基,赵机立即召集核心人员。 “诸位,最严峻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赵机神色肃然,“王中丞虽认可我等,然朝中反对势力不会罢休。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众人凝神静听。 “第一,加速推广新政。周通判,你拟《新政推广条陈》,以真定府为样板,细化各州施行细则。沈赞画,你将黑山坳经验整理成册,分发各寨。” “第二,准备杨继业案翻案材料。李医官,你与刘三老人继续完善证词。我会联络吴副使,择机上奏。” “第三,加强边境防备。范将军、曹将军,冬日至,辽国虽平室韦部,然难保不生新变。各寨堡需储足粮草,整修器械,以防不测。” 众人领命而去。 赵机独坐书房,展开地图。河北西路八州二十七县,真定府只是开始。要推广新政,需钱粮、需人才、需时间……更要顶住朝中压力。 但他已无退路。 推开窗,初冬的寒风卷入。院中老槐只剩枯枝,但赵机知道,根还扎在土里,待来年春至,又会抽出新芽。 正如这边地革新,虽经风雨,根基已立。 他想起王化基的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那就让风来吧。 他这棵“树”,不仅要秀于林,更要深深扎根,枝繁叶茂,直至成林。 到那时,风再狂,又能奈何? 摊开纸笔,他开始起草《河北西路边防革新总纲》。这将是一份更系统、更全面的方案,涵盖军政、民政、经济、教化各个方面。 笔尖沙沙,如春蚕吐丝。 窗外,天色渐暗,真定府灯火次第亮起。 这灯火,是希望,是坚守,也是无数人安睡的保障。 而赵机,便是这守灯人。 漫漫长夜,他才刚刚启程。 第五十五章冬藏待发 太平兴国五年十一月初五,真定府。 初雪悄然而至,细密的雪粒在寒风中打着旋儿,给府衙青灰色的屋檐覆上一层薄白。王化基离京已五日,真定府表面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赵机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正急。 书房内炭火正旺,赵机与曹珝、范廷召、周明围坐议事,桌上摊着最新绘制的《河北西路边防态势图》。 “王中丞临行前的话,诸位都明白。”赵机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八个州府,“新政不能止于真定府一隅。明年春耕前,须在河北西路全面推开。周通判,推广条陈进展如何?” 周明起身,展开一叠文书:“下官已拟就《边防革新推广细则》草案,分军政、民政、边贸、教化四篇。军政篇,建议各州仿照真定府,设立‘前沿支撑点’,每州三至五处;民政篇,推广屯垦、兴修水利、整顿户籍;边贸篇,增设榷场,完善税制;教化篇,设州学、县学、乡学三级……” “细则详尽,然推行之难在于钱粮、人才、及地方阻力。”范廷召沉吟,“各州驻军将领、地方官员,未必皆如真定府这般配合。” “故需朝廷明旨。”赵机道,“王中丞已承诺回京后上奏,请朝廷颁行《河北西路边防革新诏令》。然诏令未下前,我等可先做两件事:其一,选派真定府得力干员,赴各州宣讲新政成效;其二,邀请各州官员来真定府实地察看。” 曹珝点头:“此法可行。黑山坳、易州榷场、义学等处,皆是活生生的例证。眼见为实,比空口说服有力。” “人选呢?”周明问。 赵机早有思量:“沈文韬可担宣讲之任,他亲历黑山坳攻防,又主理寨堡庶务,最有说服力。各州官员来访,由周通判你负责接待,务必周全。” “下官领命。” “第二件事,”赵机神色严肃,“杨继业案翻案材料,需加紧准备。李医官,刘三老人的证词可曾整理完毕?” 李晚晴今日列席,她负责医疗事务,但杨继业案是她心结所在。闻言起身:“证词已录,刘老签字画押。另,代州之行寻到的另两位老兵,也已录得口供,三人所言相互印证,足证当年石保兴陷害杨将军。” “物证方面,”赵机看向周明,“当年那封‘密信’的存档,可有进展?” 周明面露难色:“兵部存档调阅需层层审批,吴副使已在斡旋。但下官另查到一条线索:当年经手查验密信的兵部老吏,有一人尚在,退休后居汴京,或知情。” “此人务必找到。”赵机决断,“李医官,此事交你与周通判同办,速派人赴汴京寻访。记住,暗中进行,莫打草惊蛇。” “是!” “第三,”赵机转向曹珝、范廷召,“边境防备不可松懈。室韦部虽平,然辽国耶律休哥部仍驻兵边境,其意不明。各寨堡粮草军械,须足备过冬。” 曹珝道:“粮草已储三月之量,军械完备。然近日哨探回报,辽军游骑活动频次增加,虽未越境,但明显在试探。” “加强巡防,但勿主动挑衅。”赵机叮嘱,“冬日辽地苦寒,辽军亦不愿大动干戈。只要我边防稳固,其自会退去。” 议罢已近午时。众人散去,赵机独留书房,审阅周明起草的推广细则。正凝神间,亲兵来报:“知府,汴京急递!” 是吴元载密信。信中言:王化基回京后,果然在朝会盛赞真定府新政,提议推广河北西路。然反对声浪亦起,以礼部侍郎孙何、御史数人为主,指摘“擅改祖制”、“耗费国帑”。两派争执,太宗未立即决断,命政事堂再议。 “果然……”赵机轻叹。革新之路,步步荆棘。 信末,吴元载另附一言:“杨继业案,已得圣上默许重查。然石保兴虽在狱,其党羽在朝在野仍有势力,恐会阻挠。汝所集人证物证,务必确凿,一击必中。另,近日有辽国细作在汴京活动,似与耶律澜有关,意图不明,小心提防。” 耶律澜的手伸到汴京了?赵机眉头紧锁。这个辽国郡主,究竟在布什么局? 十一月初十,雪后初晴。 沈文韬启程赴定州宣讲。他左臂伤未痊愈,但坚持出行。赵机送至北门,赠他一件狐皮大氅:“边地苦寒,保重身体。” “谢知府。”沈文韬拱手,“学生定不负所托,将真定府经验传至各州。” 同日,周明派出的寻访人员亦赴汴京,暗中查访当年兵部老吏。 真定府看似按部就班,但赵机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他每日巡视城防、检视仓廪、探访义学,事必躬亲。百姓见他如此勤政,愈发拥戴,但赵机知道,民心虽可贵,朝意更关键。 十一月十五,定州传来消息:沈文韬宣讲反响热烈,定州知州有意仿效,已派员来真定府考察。同时,易州榷场十一月交易额再创新高,达九万贯,税入四千五百贯。辽国商人渐习惯新规,纠纷降至月均两起。 “好事!”周明喜形于色,“知府,照此势头,推广有望!” 赵机却无喜色:“莫急。定州愿试,是因见利。其他州府观望者仍多。且……”他压低声音,“汴京反对声未息,若朝廷最终不允推广,一切皆空。” “那该如何?” “两条腿走路。”赵机道,“一面继续游说各州,一面……我们需在真定府做出更大成绩,让朝廷不得不认可。” “更大成绩?” “屯垦扩至千亩,边贸税入破万贯,教化推广至所有寨堡。”赵机目光炯炯,“还要……打一场胜仗。” 周明一惊:“打仗?” “非主动求战,而是若有敌来犯,必予痛击。”赵机走到地图前,指向黑山坳以北,“曹将军近日哨探发现,辽军在那片山谷中有异常集结,虽打着游骑旗号,但人数逾三百,非寻常巡防。我怀疑,耶律休哥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边防虚实,试探朝廷态度,也试探……”赵机顿了顿,“试探我赵机,是否真如朝中某些人所言‘暗通辽国’。” 周明倒吸凉气:“若辽军真来犯,我们……” “坚决反击。”赵机斩钉截铁,“但反击之后,须立即通报朝廷,并遣使质问辽廷。如此,既能展示边防之固,又能澄清流言。” 正说着,曹珝疾步而入,面色凝重:“知府,黑山坳急报!昨夜子时,寨堡以北二十里处发现辽军大队踪迹,约五百骑,正向南移动!沈赞画昨日刚返黑山坳,现寨中仅有守军二百!” “五百骑……”赵机心一沉,“王虎呢?” “王队正已率全寨戒备,烽火已燃。末将请命,率五百精骑驰援!” “不。”赵机略一思索,“你率三百骑,绕道东山,截其归路。范将军,你率五百步卒,正面增援。我……亲往黑山坳。” “知府不可!”二人齐声劝阻。 “我必须去。”赵机已披上大氅,“此战关系新政存亡,我不能坐守府城。周通判,你守真定府,若汴京有信,立即快马传我。” 半个时辰后,赵机与范廷召率军出城。雪地行军,步履艰难,但无人言苦。赵机骑马行在队中,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想起一年前,自己还是涿州伤兵营中一个濒死小吏,如今却率军赴边,生死系于一线。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与此同时,黑山坳寨堡。 沈文韬立在望楼上,远眺北方雪原。地平线上,黑点渐密,如蚁群蠕动。五百辽骑,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规模的敌军。 “沈赞画,箭矢备足,滚木礌石已就位。”王虎满身披挂,“但敌众我寡,死守待援为上。” “援军最快需两个时辰。”沈文韬计算着时间,“我们必须撑住。” 寨中气氛肃杀。士卒各就各位,边民撤入内寨。李晚晴指挥学徒准备伤药、绷带,神色平静,但紧握药箱的手微微发白。 午时初,辽骑抵寨前三百步。果然打着耶律休哥部旗号,为首一将,身着铁甲,面覆护具,看不清容貌。 “寨中宋人听着!”辽将用生硬汉语高喊,“我部巡边,误入此境,借道南行!速开寨门,免伤和气!” 借道?沈文韬冷笑。五百全副武装的骑兵,说是误入? “此乃大宋疆土,无道可借!”沈文韬朗声回应,“请贵军速退,以免误会!” 辽将大笑:“区区小寨,也敢拦我铁骑?儿郎们,宋人不识抬举,破寨!” “嗷——!”辽骑爆发出战吼,开始冲锋。 “弩手准备!”王虎厉喝,“放!” 箭雨倾泻,但辽骑披甲精良,伤亡有限。转眼冲至寨墙百步内。 “滚木礌石!” 守军推下重物,砸翻十余骑,但辽骑悍不畏死,部分已搭云梯攀墙。 “长枪手,刺!” 肉搏开始。鲜血喷溅,惨叫连连。沈文韬在墙头指挥,左臂伤口崩裂,渗出血迹,但他浑然不觉。 激战半个时辰,寨墙多处告急。李晚晴在墙下救治伤员,忽听头顶惊呼,一辽兵翻入墙内,挥刀砍来!她侧身躲过,药杵砸中对方膝盖,辽兵踉跄倒地,被赶来的士卒刺死。 “李医官,小心!”沈文韬冲来,一剑刺翻另一名辽兵。 “我无事。”李晚晴抹去脸上血污,“东墙快守不住了!” 沈文韬望去,东墙处已有二十余辽兵登墙,守军节节败退。他咬牙:“调预备队!我亲去东墙!” 混战中,沈文韬左肩中箭,剧痛钻心。他砍断箭杆,继续拼杀。李晚晴冲过来为他包扎,忽听破空之声,一支冷箭直射她后心! “小心!”沈文韬奋力将她推开,箭矢擦过他肋下,划开一道血口。 “沈赞画!”李晚晴扶住他。 “无碍……”沈文韬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援军……援军快到了……” 就在这时,北方传来号角声!不是辽军的号角,是宋军! “援军!是范将军的旗帜!”寨中欢声雷动。 范廷召率五百步卒杀到,从侧翼冲击辽军。辽骑阵脚稍乱,但很快稳住,分兵迎战。 双方在寨外雪地激战。宋军步卒结阵而战,长枪如林;辽骑来回冲杀,骑射如雨。战况胶着。 正此时,东面山道上烟尘再起!曹珝率三百精骑杀出,直插辽军后阵! “中计了!”辽将惊呼,急令撤退。 但为时已晚。曹珝铁骑如刀,将辽军阵型撕裂。范廷召步卒趁势猛攻。辽军大乱,丢下百余具尸体,向北溃逃。 曹珝欲追,赵机赶到:“穷寇莫追!收兵回寨!” 此战,宋军阵亡三十七人,伤六十八人;辽军遗尸一百二十三具,伤者不计。黑山坳寨堡再遭重创,但终究守住了。 战后清点,沈文韬肋下伤口深可见骨,失血过多昏迷。李晚晴全力救治,方稳住伤势。王虎身中三刀,所幸未伤要害。 赵机巡视寨堡,满目疮痍,心中沉重。他召来被俘的辽军伤兵审问,得知他们确是耶律休哥部,奉命“试探宋军反应”,但接到的命令是“若遇抵抗,即退”,并非真欲破寨。 “试探……”赵机冷笑。好个耶律休哥,好个辽廷! 他立即起草战报,详述辽军无端犯境、我军自卫反击之经过,八百里加急送汴京。同时,起草照会送辽廷,严词质问。 十一月二十,战报抵京,朝野震动。 太宗皇帝阅后震怒,命枢密院严正交涉辽廷。吴元载趁机力陈边防革新之必要,王化基等重臣附议。反对声浪虽仍有,但已弱了许多。 同日,辽廷回照会至真定府。辽方声称是“部分军士擅自行动”,已予惩处,愿赔偿宋国损失。显然,辽廷不愿事态扩大。 赵机回复:接受赔偿,但要求辽军后撤三十里,并保证不再犯境。 十一月廿五,辽廷应允。边境暂复平静。 此战虽小,影响却大。真定府军民众志成城,以寡敌众,击退辽军,消息传开,河北西路各州震动。原本观望的官员,纷纷来信询问新政详情。沈文韬、李晚晴等边寨文官临危不惧的事迹,亦在士林传为美谈。 赵机趁势加速推广。至十二月初,定州、保州、邢州三州已明确表示愿试行新政。真定府派出的指导人员陆续到位。 十二月初十,汴京传来喜讯:朝廷正式颁下《河北西路边防革新诏令》,命各州依真定府例,推行新政!同时,擢赵机为河北西路转运副使,仍权知真定府事,总领革新事宜。 “成了!”周明喜极而泣。 赵机却无太多喜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诏令虽下,执行仍难;职务虽升,责任更重。 更关键的是,杨继业案翻案时机已到。吴元载密信:圣上已准重查,命三司会审,赵机需携人证物证赴京。 “李医官,刘三老人可愿上京作证?”赵机问。 “愿!”李晚晴眼中含泪,“他说,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好。”赵机决断,“周通判,你留守真定府,主持革新推广。曹将军、范将军,边防守备不可松懈。我携李医官、刘三老人等,赴京翻案!” 十二月十五,赵机启程赴汴京。 临行前夜,他独坐书房,将这一年半的历程细细回想:从高粱河败卒到真定府知府,从孤身一人到众志成城,从彷徨迷茫到坚定前行…… 窗外又飘雪了。真定府的冬天,寒冷而漫长。 但他知道,冬藏是为了待发。待冰雪消融,春回大地,这片土地将焕发新生。 而他,将继续前行。 为了那些死去的忠魂,为了那些活着的期盼,也为了心中那个海晏河清的理想。 马车驶出北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赵机回头望去,真定府城在雪幕中渐行渐远,但那面宋字旗,依然在城头高高飘扬,鲜明如血。 前路漫漫,但他已不再孤独。 这场变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