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疑云录》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1章:烟雨下江南 暮春三月的扬州,总是浸在雨里的。 运河上,一艘官船缓缓破开青灰色的水面,船舷两侧荡开连绵不绝的涟漪,将倒映在水中的黛瓦白墙、垂柳石桥揉碎成斑驳的光影。 细雨如丝,斜斜地织就一张朦胧的纱,将整座水城笼在烟水迷离之中。 楚明漪倚在舱窗边,望着岸上往来的乌篷船、叫卖青团的贩夫、撑着油纸伞匆匆而过的行人,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窗棂。 “姑娘,外头湿气重,仔细着了凉。”丫鬟知意捧着件杏子红的薄斗篷过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不碍事。”楚明漪拢了拢斗篷,目光仍落在窗外,“这雨,倒让我想起小时候随母亲在苏州外祖家住的那三年。也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雨,母亲总带我去看茶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腔调,可那双眸子却清亮如洗,即便在晦暗的天光下,也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夫人若是知道姑娘又想起旧事,该心疼了。”知意说着,递过一盏热茶。 楚明漪接过,茶水温热,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母亲沈清澜特意让她带着路上的。 她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嫩芽,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记忆里母亲温柔却总含着一丝愁绪的面容。 母亲是江南首富沈家的女儿,当年嫁与父亲楚淮安一个出身寒门却凭科举起家的京城小官,曾是多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都说沈家小姐低嫁,可母亲从未抱怨过。 只是,楚明漪总觉得,母亲心里藏着事。 那些偶尔对着南方怔忪出神的时刻,那些翻阅旧日书信时眉间蹙起的细纹,还有三年前坚持让她回京,再不提江南旧事时的决绝。 “姑娘,”知意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快到码头了,老爷让您准备下船。” 楚明漪回神,点了点头,将茶盏放下。此次随父亲南下,明面上是父亲奉旨巡查江南盐政,她不过陪伴散心。 可临行前夜,父亲在书房中与母亲那场压低声音的争执,她并非全未听见。 “江南水浑,你让漪儿跟去,万一...” “正因水浑,才需借沈家的势。清澜,岳父大人虽已不太管事,可沈家在江南的根基还在。漪儿聪慧,或许能看出些我们看不透的东西。” “可她才十八岁!那些人的手段...” “我自有分寸。漪儿身边,我也会安排人暗中保护。” 楚明漪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亲是刑部尚书,掌管天下刑名,若非案情重大、牵扯极深,何须借“散心”之名,带她一个闺阁女子同赴险地? 母亲口中的“那些人”,指的又是谁? 船舱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门帘被掀起,楚淮安走了进来。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矍,身着常服,目光锐利如鹰,只在看向女儿时,才稍稍柔和几分。 “漪儿,船要靠岸了,码头人多眼杂,跟紧为父。”楚淮安声音低沉,透着久居官场的威严。 “是,父亲。”楚明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镶珍珠的步摇,既不失官家小姐的体面,又不至于过分招摇。 只是腰间那根银白色的软绦,编织得格外精巧,不细看,只当是寻常装饰。 知意替她系好斗篷的带子,又将一个巴掌大的青布囊悄悄塞进她袖中。 囊中是她惯用的银针、几样应急药物和一些奇巧工具。 父女二人走出船舱,立于船头。雨丝细密,沾衣欲湿。 扬州码头的喧嚣已清晰可闻,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小贩、迎来送往的仆役,各色人等挤挤挨挨。 岸上,早有数人等候,为首的是个身着湖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身姿挺拔,面容温润,正含笑望来。 是江临舟。 楚明漪唇角微扬。 临舟哥哥,幼时在江南的玩伴,沈家世交江家的少主,执掌天下第一钱庄“汇通天下”的少年英才。 一别三年,他眉宇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些沉稳持重,可那双眼里的温和笑意,却未改变。 官船靠稳,搭上跳板。 楚淮安先行,楚明漪扶着知意的手,步履轻盈地跟在后面。江临舟快步迎上,躬身施礼:“晚辈江临舟,恭迎楚世伯、明漪妹妹。家父本欲亲迎,奈何近日钱庄事务缠身,特命晚辈前来,还请世伯见谅。” “临舟不必多礼。”楚淮安虚扶一下,目光扫过江临舟身后训练有素的仆从和那辆看似朴素实则内里宽敞舒适的马车,点了点头,“有劳江世兄挂念,也辛苦你了。” “世伯言重了。”江临舟侧身引路,目光自然地落在楚明漪身上,笑容深了些许,“明漪妹妹,一路舟车劳顿,可还安好?江南春寒料峭,比不得京城干爽,妹妹要多添件衣裳。” 他的关心自然而妥帖,带着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温润气质。楚明漪福身还礼:“多谢临舟哥哥挂怀,我一切都好。三年未见,临舟哥哥风采更胜往昔。” “妹妹过奖了。”江临舟引着二人走向马车,边走边低声道,“住处已安排妥当,是贵府在瘦西湖畔的别院,日常用度皆已备齐,仆役也都是沈家旧人,可靠稳妥,世伯此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扬州近来不甚太平,世伯与妹妹还需多加小心。” 楚淮安眸光一凝:“哦?如何不太平?” 江临舟示意仆从稍稍退开,才道:“月前,漕帮与盐帮为争码头,械斗死伤数十人,官府弹压不下。城中几家大盐商,近来走动频繁,似有异动。还有...”他看了一眼楚明漪,略显迟疑。 “临舟哥哥但说无妨。”楚明漪道。 “坊间有些怪谈,”江临舟斟酌着用词,“说是有‘水鬼’作祟,专拖富家公子下水。上月,城西李员外家的独子,好端端在自家画舫上吃酒,次日便被发现溺毙在舱中。官府查了半月,只说失足落水,可李家坚称门窗紧闭,乃是密室。此事闹得人心惶惶,尤其那些...”他顿了顿,“尤其那些与盐务有些牵扯的富户,更是风声鹤唳。” 楚淮安眉头紧锁:“密室溺毙?现场可有异状?” “晚辈曾私下打听,”江临舟道,“据说死者面色发青,口鼻处有细微泡沫,像是溺水。可厢房内并无挣扎痕迹,酒菜也无毒。最奇的是,当晚画舫上歌妓、仆役皆称未曾听见呼救或落水声。此事之后,又接连出了两桩类似怪事,一桩是绸庄夜半起火,守夜人离奇自焚,另一桩是城外荒庙,发现了无头尸身,至今未寻回头颅。官府焦头烂额,却查无线索。” 楚明漪静静听着,眸中若有所思。 密室、自焚、无头尸看似毫不相干,可都透着诡异。她想起父亲书桌上那些关于江南盐税漏洞的密报,想起母亲忧虑的眼神,还有临行前夜听到的只言片语。 这些“怪事”,当真只是巧合么? “父亲,”她轻声开口,“江伯父事务繁忙,临舟哥哥又打点我们起居,已然费心。这些市井流言,或许是以讹传讹,未必当真。” 楚淮安看了女儿一眼,知她不愿在码头这等嘈杂之地深谈,遂点头:“嗯,先安顿下来再说,临舟,有劳了。” “世伯客气。”江临舟亲自打起车帘,待楚氏父女上车坐定,又细心叮嘱知意几句,方命车夫启程。 马车缓缓驶离喧嚣的码头,转入青石板铺就的街巷。 雨丝敲打着车顶,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明漪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白墙黛瓦、小桥流水。 三年了,扬州城似乎未变,依旧是她记忆里那个精致而慵懒的锦绣之地。可空气中,仿佛又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抑,像这连绵的春雨,黏腻得让人透不过气。 车厢内,楚淮安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楚明漪知道,父亲已将江临舟的话听进去了。 “漪儿,”楚淮安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你如何看临舟说的这几桩‘怪事’?” 楚明漪沉吟片刻,道:“女儿以为,事出反常必有妖。密室溺毙,若非真有‘水鬼’,便是凶手用了极高明的手法,制造了溺毙假象,或许死者并非溺死,而是死于他因,后被布置成溺水模样。自焚案,磷粉遇空气即可燃烧,若有人事先将磷粉涂于衣物或置于密闭处,伺机点燃,便可造成‘鬼火自焚’。至于无头尸割去头颅,或是为了掩盖死者身份,或是凶手有特殊癖好,又或是有不得不取头的理由。”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仿佛在谈论窗外的雨景,而非几桩离奇命案。 楚淮安睁开眼,看向女儿的目光里有赞赏,也有复杂:“你母亲教你的那些医术毒理,还有杂书,你倒记得清楚。” “母亲说,知多些,并非坏事。”楚明漪微微一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的青布囊。 母亲教她的,何止是医术毒理?还有识人辨物的眼力,察言观色的本事,乃至袖中那柄软剑“惊鸿”的用法。 母亲从未明说为何要教她这些,可她隐隐觉得,母亲是在为她准备着什么。 “江家小子说,出事的多是与盐务有牵扯的富户。”楚淮安缓缓道,“盐税之弊,积重难返。此次陛下命我南下,明为巡查,实为暗查亏空根源,若这些命案真与盐税有关...”他眼中寒光一闪,“那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父亲,”楚明漪迟疑了一下,“临舟哥哥方才提及,盐商近来走动频繁。江家执掌汇通天下,与各路商贾打交道最多,消息也最灵通。或许我们可以请临舟哥哥,暗中留意盐商之间的银钱往来、异常调动?” 楚淮安捋须颔首:“为父亦有此意。江家是商贾,有些事,他们去查,比官府更方便,不过...”他看向女儿,“漪儿,为父带你南下,是希望你借沈家之便,多听听,多看看。但你务必记住,安危第一。有些事,知道即可,切莫亲身涉险,为父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楚明漪心头一酸,知道父亲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她郑重颔首:“女儿明白,定会小心谨慎。” 谈话间,马车已驶入一条清静的街道,两侧高墙深院,古木参天。 不多时,在一处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匾额,题着“沈园”二字,笔力遒劲,是外祖父沈万钧的手笔。 早有仆役开了门,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面容与母亲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正是楚明漪的舅舅,沈家如今的当家人——沈清川。 “淮安兄!漪儿!”沈清川笑容满面,眼底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楚明漪敏锐捕捉到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舅舅!”楚明漪下车,敛衽行礼。 “清川,叨扰了。”楚淮安拱手。 “自家人,何必见外!快请进,屋舍早已收拾妥当。”沈清川热络地引着二人入内,一边走一边道,“父亲本要亲自过来,只是近日犯了旧疾,医嘱静养,便让我来安顿。他老人家惦记着漪儿,让你们安顿好后,务必过府一叙。” 沈园是典型的江南园林,一步一景,精巧雅致。 穿过影壁,便是曲折的回廊,廊外假山玲珑,池水清浅,几尾锦鲤在睡莲叶间嬉戏。 只是,园中似乎太过安静了些,仆役步履匆匆,皆低眉顺眼,偌大个园子,竟听不到多少笑语人声。 沈清川将二人引至一处临水而筑的独立院落,题名“听雨轩”。 小院清幽,陈设古朴雅洁,推开窗,便是烟波朦胧的瘦西湖。 “淮安兄和漪儿便住这里,相邻两个套间,方便照应。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沈清川道,“我已备下接风宴,就在前头花厅,稍作梳洗,便可过去。” “有劳舅舅费心。”楚明漪谢过。 沈清川又寒暄几句,便先行离去安排宴席。楚淮安对楚明漪道:“你先歇息,为父去书房看看带来的文书。” “是。” 待父亲离开,知意带着小丫头们打热水、整理箱笼。 楚明漪推开卧室的窗,望着窗外迷蒙的湖面,雨丝斜飞,落入湖中,漾开无数细小的圆圈。 湖对岸,隐隐可见画舫楼船的轮廓,丝竹声被水波和雨声滤得模糊不清。 “姑娘,先换身干爽衣裳吧,虽说春雨不寒,可湿气侵体。”知意捧来一套淡紫色绣折枝梅的衣裙。 楚明漪依言换了衣裳,坐在镜前,由着知意为她重新梳理微湿的发髻。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光胜雪,是标准的江南美人模样,可那双眼睛... “姑娘,”知意边为她簪上一支紫玉簪,边小声道,“您觉不觉得,舅老爷似乎心事重重?” 楚明漪对着镜子,轻轻抚了抚簪子:“你也看出来了?” “嗯,”知意点头,“舅老爷方才说话时,眼神总有些飘,笑得也不太实在。而且,这园子里的人,都小心翼翼的,像怕触了什么霉头似的。” 楚明漪没有接话,舅舅的异样,她岂会看不出? 还有这沈园不同寻常的沉寂母亲嫁去京城后,与娘家书信往来从未间断,可近一年来,母亲收到江南来信时,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外祖父“旧疾”犯了多久?沈家,或者说江南,到底出了什么事,让舅舅这般讳莫如深,连父亲这个刑部尚书、姻亲自京中来,都只能强作欢颜? “知意,”她忽然道,“明日若得空,你去找园子里的老人聊聊,不拘是谁,就说我想知道些扬州城近来的新鲜事、热闹去处。记得,只是闲聊,莫要刻意打听什么。” “奴婢明白。”知意会意。 梳妆妥当,前头有丫鬟来请,说宴席已备好。 楚明漪起身,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烟雨迷离的湖面。对岸的画舫上,似乎有乐声飘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她转身,走向门口。袖中的青布囊贴着腕间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 这趟江南之行,恐怕不会只是“散心”那么简单了。 夜,渐渐深了。 雨未曾停歇,反而下得更密了些。 沈园花厅里灯火通明,接风宴气氛看似热络,沈清川与楚淮安推杯换盏,谈论着京城与江南的趣闻轶事,楚明漪安静地坐在下首,偶尔应答几句,嘴角噙着得体的浅笑。 然而,推杯换盏间,楚明漪却注意到舅舅沈清川举箸时指尖不易察觉的轻颤,与他目光中偶尔闪过的恍惚。 父亲楚淮安则似乎全然未觉,只与舅舅谈论着扬州风物,盐政民生,话语间机锋暗藏。 酒过三巡,沈清川脸上已见了红,话也多了起来:“淮安兄,你这次来,可得好好看看咱们扬州的繁华!明日,明日我便安排画舫,游湖!瘦西湖的景致,这个时节最好...” 楚淮安笑道:“清川兄盛情,只是公务在身,游湖之事,稍后再议不迟。” “诶,公务是公务,玩乐是玩乐嘛!”沈清川大手一挥,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酒意,“淮安兄,不瞒你说,这扬州城啊,最近是有点不太平。但你放心,有我在,定保你们父女平安无事!那些个怪力乱神的事,信不得,信不得。” 他说着不信,眼神却飘忽了一下。楚明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而入,附在沈清川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清川脸色骤变,手中酒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酒液泼洒出来,染湿了衣袖。 “什么?!”他失声道,随即意识到失态,勉强稳住神色,对楚淮安挤出一个笑,“淮安兄,漪儿,实在抱歉,铺子里出了点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你们慢用,慢用...”说着,也不等回应,便起身急匆匆地跟着管事走了,甚至有些踉跄。 楚淮安放下筷子,望着沈清川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神色平静,眼底却深沉如夜。他看了一眼女儿,楚明漪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明所以。 厅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伺候的仆役皆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楚淮安缓缓道:“漪儿,累了一天,早些回房歇息吧。” “是,父亲也早些安歇。” 回到听雨轩,楚明漪并无睡意。 她打发走知意,独自坐在窗边。 雨夜寂寂,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舅舅方才的惊慌失措,绝非小事。 是什么,能让沈家如今的主事人如此失态? 她正思忖间,一阵极细微的、不同于雨声的窸窣响动,忽然传入耳中。 那声音来自院墙之外,似乎是衣袂快速拂过枝叶的声响,轻捷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楚明漪眸光一凝,悄然起身,吹熄了屋内的烛火,只留窗外廊下的一盏气死风灯,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她隐在窗后的阴影里,指尖已搭上袖中青布囊的系绳。 夜色如墨,雨丝绵密。 墙头,似乎有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一闪而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形状,只留下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奇异冷香,随即被风雨吹散。 楚明漪屏住呼吸,凝神感知。那黑影并未靠近听雨轩,反而向着沈园更深处,或者说,是瘦西湖的方向,疾掠而去。 是夜行人?贼?还是与舅舅收到的“急事”有关? 她按捺住跟上去一探究竟的冲动。父亲叮嘱过,莫要亲身涉险。 况且,这沈园乃至整个扬州城,显然暗流汹涌。在摸清情况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只是,那缕残留的冷香似乎在哪里闻到过?清淡,幽冷,带着一丝药草的微苦,绝非寻常脂粉或熏香。 她蹙眉细思,却一时想不起来。记忆如同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夜色,模糊一片。 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再无异动。楚明漪这才轻轻关上窗户,插好门栓。回到床边,和衣而卧,袖中的青布囊就放在枕下,触手可及。 窗外,雨声未歇,反而更急了些,敲打着屋檐窗棂,像是某种不祥的预示。 远处,瘦西湖的方向,隐约有丝竹乐声飘来,断续而凄迷,融在这无边夜雨里,听不真切。 楚明漪闭上眼。扬州的第一夜,便在这样潮湿、阴冷、暗藏诡谲的雨声中,悄然流逝。 她知道,从踏上扬州码头的那一刻起,平静的日子,便已结束了。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2章:夜泊扬州渡 夜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屋檐瓦楞间断续的滴水声,敲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更显得沈园寂静得有些过分。 楚明漪并未真正睡熟,半梦半醒间,总觉那缕幽冷的异香萦绕鼻端,挥之不去。 天色将明未明时,她索性起身,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浅碧色窄袖襦裙,发髻也挽得简单,只用一根玉簪固定。 推开窗,晨雾如乳,弥漫在湖面与园林之间,将一切笼罩得影影绰绰,透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知意端着热水进来时,见她已穿戴整齐立在窗边,微微一愣:“姑娘起得这样早?可是昨夜没睡好?” “还好。”楚明漪接过温热的布巾敷了敷脸,问道,“父亲那边可有动静?” “老爷寅时末就起身了,去了前头书房,说是要整理文书,舅老爷那边...”知意压低声音,“奴婢早上去取热水时,听厨房的婆子嘀咕,说舅老爷昨夜匆匆出去,到四更天才回,脸色难看得紧,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连今日的早饭都免了。” 楚明漪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舅舅果然一夜未归,或者说,归来极晚。 昨夜墙头那道黑影,与舅舅收到的“急事”,怕是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了。”她将布巾递回,“父亲可用过早膳?” “老爷说等姑娘一起。” 楚明漪点点头:“那便去父亲那里吧。” 父女二人在楚淮安暂居的书房外间用了早饭。 席间,楚淮安神色如常,只问了女儿歇得可好,并未提及昨夜沈清川的异状,也未说起任何与公务相关之事。 楚明漪心知父亲不欲在沈园内多谈,便也只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来说。 饭毕,楚淮安放下碗筷,沉吟片刻,道:“漪儿,今日为父要去拜访扬州知府,查验一些过往卷宗。你初来乍到,可让沈家下人陪着,在附近走走看看,熟悉一下环境。只是莫要走远,更莫要去那些过于嘈杂之处。” 他语气温和,但“嘈杂之处”几字,却刻意放缓了。楚明漪明白,父亲指的是烟花柳巷、赌坊码头等是非之地。 “女儿省得,父亲公务繁忙,也请多加保重。” 楚淮安颔首,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两名随从出门去了。 送走父亲,楚明漪回到听雨轩。 晨雾渐散,日光透过云层,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想了想,对知意道:“去请昨日引我们来听雨轩的那位管事过来,就说我想问问,扬州城里有哪些清静雅致、适合女子游览的去处。” 不多时,一位姓周的中年管事匆匆而来,态度恭敬:“表小姐有何吩咐?” 楚明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语气闲适:“周管事不必多礼,我想四处看看,又怕冲撞了规矩,惹人笑话。不知这扬州城内,可有哪处园子景致好,又清净些的?或是有哪些老字号的绣庄、书局,值得一逛?” 周管事闻言,脸上堆起笑:“表小姐问这个,可是问对人了。若是论园子,那自然是咱们沈园和隔湖相望的‘个园’景致最佳,不过个园是盐商黄家的私园,平日不对外开放。若说对外且清雅的,城西的‘小盘谷’、‘何园’都不错。至于绣庄,咱们沈家的‘云锦绣坊’便是扬州头一块牌子,表小姐若是想去,小的立刻安排车马。书局嘛,‘文萃阁’和‘汲古斋’都是老字号,笔墨纸砚、古籍字画,都很齐全。” 他答得流畅,显然是早已备好说辞。楚明漪微笑着听他说完,才状似无意地问道:“舅舅昨日提起,说要安排画舫游湖。我久闻瘦西湖画舫精美,不知哪家的画舫最是稳妥?可有什么需要避忌的讲究么?”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表小姐说笑了,游湖能有什么讲究。咱们沈家自有画舫,虽不算顶大,却也洁净雅致。若是表小姐想热闹些,湖上最大的画舫当属‘醉月舫’,装潢华丽,歌舞也是一绝,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近日,湖上不太平,有些流言蜚语。老爷吩咐了,府里女眷,暂时还是莫要去湖上为好。” “流言蜚语?”楚明漪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好奇,“可是与临舟哥哥昨日说的‘水鬼’有关?” 周管事脸色微变,连连摆手:“表小姐快莫提那个!都是些无知愚民以讹传讹,当不得真!不过是近来天气多变,湖上风浪不稳,老爷夫人担心女眷安危罢了。”他言辞闪烁,眼神飘忽,分明是欲盖弥彰。 楚明漪不再追问,转而笑道:“原来如此。那便罢了,安全最是要紧。对了,我昨日似乎闻到园子里有种特别的冷香,清幽得很,不知是用的什么香料?” 周管事愣住:“冷香?表小姐怕是闻错了吧?园中平日用的都是沈家香铺自制的鹅梨帐中香、苏合香之类,并无什么冷香啊。” “许是路过花园时,沾染了花草香气吧。”楚明漪随口带过,又道,“既如此,今日我先去云锦绣坊看看罢,听闻江南刺绣巧夺天工,我正想添置些绣样。”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车马。”周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楚明漪眸色微沉。 沈家上下,从舅舅到管事,都对“画舫”、“水鬼”之事讳莫如深,这反而证实了江临舟所言非虚,且事态恐怕比他说得更严重。还有那冷香周管事否认得如此干脆,要么是真不知,要么便是知道却不敢说。 “姑娘,”知意凑近低声道,“这园子里的人,说话都留三分,怪没意思的。” “谨慎些,未必是坏事。”楚明漪起身,“走吧,去绣坊看看。到了外头,或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 马车早已备好,仍是昨日那辆,赶车的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 云锦绣坊位于扬州城最繁华的东关街上,铺面阔大,共有三层,一楼陈列各色绸缎布料,二楼是成品衣裙、绣屏等物,三楼则是贵宾雅室和匠人做工之处。 楚明漪刚下马车,绣坊的大掌柜一位五十余岁、穿戴体面的妇人已得了消息,亲自迎了出来,满面笑容:“这位便是京城来的表小姐吧?老身姓方,是这绣坊的管事。昨日便听老爷吩咐了,说表小姐今日可能要来,快请进!” 方掌柜很是热情,引着楚明漪主仆二人入内,详细介绍各类绸缎、绣品。 绣坊内客人不少,多是衣着光鲜的夫人小姐,低声挑选议论,一派富贵升平景象。 楚明漪随意看着,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些伙计、绣娘。他们手脚麻利,笑容殷勤,可眼底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与沈园仆役相似的紧绷。 “表小姐请看,这是近日最时新的‘雨过天青’软烟罗,配以苏绣的缠枝莲纹,最衬小姐这般年纪气质。”方掌柜取过一匹布料,料子轻软如云,光泽流转。 楚明漪伸手抚过,赞道:“果然是好料子,好绣工。我听闻扬州绣娘手艺冠绝天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表小姐过奖了。”方掌柜笑道,“咱们绣坊的绣娘,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手艺,还有些是从苏州、杭州请来的名师。只是近来...”她忽然叹了口气,笑容淡了些。 “近来如何?”楚明漪顺势问道。 方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瞒表小姐,近来绣坊里不太顺。先是上个月,一批要送进京的贡品级绣屏,在库房里无缘无故受了潮,花样晕染,全废了,损失不小。接着,坊里两位最好的绣娘,一个说是家中老母病重,辞工回了乡下,另一个更怪,好端端的,前几日夜里突然就没了。” “没了?”楚明漪蹙眉。 方掌柜脸上闪过一抹惊悸,声音更低了:“就是前几日,打更的发现她倒在绣坊后巷,身上没伤,也没病,就这么没了气息。官府来人看了,说是突发急病。可那绣娘平日里身子骨最是健朗,头天晚上还熬夜赶工呢!这事儿一出,坊里人心惶惶,都说都说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爷亲自来压了几次,才勉强稳住了。” 又是离奇死亡。 楚明漪想起江临舟提到的“无头尸”、“自焚”,还有昨夜墙头黑影、舅舅的失态,心头疑云更重。这些事之间,可有联系? “那位绣娘,平日可有与人结怨?或是经手过什么特别的活计?”楚明漪问。 方掌柜摇摇头:“阿芸那孩子,性子最是老实本分,手艺好,从不与人争执。经手的活计嘛多是些大户人家的定制,并无特别。”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钱家的大少爷,前阵子倒是来订过一幅大尺寸的‘群仙贺寿图’,点名要阿芸主绣,说是给钱老爷做寿礼。可那活儿还没开始呢,人就...” 钱家?楚明漪眸光一闪。 江临舟昨日提到的大盐商之一,似乎就姓钱,钱四海?其子钱少康,正是“水鬼”传闻中的受害者之一。 “钱家可是盐商钱四海老爷府上?”她轻声确认。 “正是。”方掌柜点头,随即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忙岔开话题,“表小姐再看看这匹妆花缎?颜色正适合春天做衣裳。” 楚明漪知道再问下去对方也不会多说,便顺着她的话头,又挑了几样绣样和丝线,吩咐包起来送回沈园。 末了,她像是随口问道:“方掌柜,我昨夜在园中似乎闻到一种清冷的异香,很是特别,不知绣坊或是香铺里,可有类似的香料售卖?” 方掌柜闻言,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冷香?老身闻过的香不少,但表小姐说的这种,倒没什么印象。咱们铺子里卖的,多是暖香、甜香,或是药香。冷冽的香气除非是某些特别的药草,或是海外来的稀罕货,寻常市面上少见。” 楚明漪点点头,不再多问。又在绣坊盘桓片刻,便起身告辞。 出了绣坊,日头已近中天。 楚明漪并未立刻回沈园,而是让车夫驾车在城里几条主要街道缓缓而行。她掀开车帘一角,默默观察着街市景象。 扬州城确实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 可看得仔细些,便能发现一些不协调之处:巡逻的衙役比寻常府城多了不少,且神色警惕;一些大宅门前,守卫森严;茶楼酒肆里,虽人声鼎沸,却总有些许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景象。 “姑娘,咱们还去哪儿?”知意问。 楚明漪沉吟一下:“去‘文萃阁’看看吧,买几本地方志或风物笔记。” 马车转向城东。 文萃阁是栋三层木楼,书香气息浓厚。楚明漪刚踏入店内,便听到一阵争执声从二楼传来。 “吴山长尸骨未寒,你们便急着要清理他的藏书?还有没有点人心!”一个激动的声音,听着像是个年轻人。 “李公子,话不能这么说。书院有书院的规矩,吴山长私藏的书籍,本就该由书院处置。何况,其中或许涉及书院隐秘。”另一个较为圆滑的声音劝解道。 “隐秘?什么隐秘!山长一生清廉,治学严谨,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我看你们是心虚,想毁尸灭迹!” “你!休得胡言!” 楚明漪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楼梯口,一个穿着半旧青衫、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与一个留着山羊胡、管事模样的人对峙,两人面红耳赤,周围几个伙计想劝又不敢上前。 “怎么回事?”楚明漪轻声问身旁一个伙计。 那伙计见她气度不凡,低声道:“那位青衫公子是书院的学生,姓李。唉,还不是因为吴山长突然去世的事,山长走后书院要整理他的遗物,这位李公子坚持要在场,说怕有人趁机浑水摸鱼,这不,就吵起来了。” 吴山长?楚明漪想起是“书院血字”,那位暴毙的书院山长,莫非就是此人? 她心中一动,缓步上前,温声道:“二位,请恕小女子冒昧。可是为了吴山长的遗物有所争执?” 那青衫书生和管事闻言,都转过头来。 书生见她是个年轻女子,愣了一下,脸色稍霁,拱手道:“这位姑娘见谅,在下失礼了。实在是这些人欺人太甚,山长故去不足三日,他们便迫不及待要搬空他的书房,在下身为山长学生,岂能坐视?” 管事忙道:“李公子,这都是按规矩办事!山长无儿无女,遗物理当归书院公有!” “规矩?山长生前最珍视那些藏书、手稿,他曾说愿将毕生所学留给后世学子!你们现在要将它们锁入库房,甚至可能变卖,这就是山长的遗愿吗?”李书生越说越激动。 楚明漪听着,目光扫过一旁桌上几本已打包好的书籍,其中一本蓝皮册子露出一角,上面似乎有墨迹批注。 她心思转得飞快,柔声开口:“这位公子稍安勿躁,小女子虽不知书院规矩,却也知‘逝者为大’,更知师长遗泽之珍贵。管事先生,整理遗物自无不妥,但能否稍缓一两日?一来全了李公子等学生对山长的追思之情,二来,或许也该请官府派人做个见证,以免日后有所争议,也免得书院落人口实。” 她语气平和,言辞在理,既给了书生台阶,又点醒了管事其中利害。 管事捻着胡须,沉吟起来。那李书生看了楚明漪一眼,神色复杂,似有感激,又似有疑惑。 “姑娘所言也有道理。”管事最终妥协,“那便依姑娘,暂缓两日。李公子,这两日你可来书院帮忙整理,但需有书院其他先生在旁。” 李书生深吸一口气,对着楚明漪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姑娘出言。在下李惟清,敢问姑娘芳名?” “举手之劳,李公子不必挂怀。”楚明漪避而不答,转而问道,“方才听公子提及吴山长,小女子久闻山长学识渊博、德高望重,骤然仙逝,实在令人扼腕。不知山长是患了何疾?” 李惟清脸色一黯,眼中浮现悲愤:“山长身体一向硬朗,那日午后还在书院讲学,精神矍铄。谁知当晚便被发现倒在书房中,墙上还有还有血字!”他声音颤抖起来,“官府来看过,说是突发心疾。可山长从未有心疾之症!而且那血字那血字分明是山长笔迹,却透着诡异,山长怎会用自己的血写那种字!” “血字?”楚明漪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好奇。 李惟清似乎压抑太久,此刻有人问起,便忍不住道:“‘盐蠹蚀国’!姑娘,你说,山长为何会写这四个字?他老人家一生埋首书斋,与盐务何干?定是有人害了山长,伪造现场!” “盐蠹蚀国。”楚明漪轻声重复,这四个字仿佛带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盐税、命案、山长之死线索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管事咳嗽一声,提醒道:“李公子,此事官府已有定论,莫要再妄加揣测,以免惹祸上身。” 李惟清梗着脖子,还想再说,楚明漪已温言道:“李公子痛失师长,心情激愤,可以理解。既然遗物整理暂缓,公子不妨先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山长近日可有何异常,或是否曾与什么人有过争执?或许这才是查明真相的关键。” 她的话点醒了李惟清。他怔了怔,蹙眉沉思起来:“异常,山长前些日子的确时常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似有心事。我问过,他只说在核查一些旧籍。似乎与城中几位乡绅有过书信往来,具体为何,我便不知了。” 楚明漪点点头,不再多问,向管事买了本《扬州风物志》和几本山水游记,便与知意离开了文萃阁。 回程的马车上,楚明漪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翻腾。 绣娘离奇暴毙,与钱家订制绣品有关;书院山长血书“盐蠹蚀国”而死;舅舅沈清川深夜匆忙外出,归来后神色惊惶;沈园上下对画舫“水鬼”讳莫如深;还有昨夜那道带着冷香的黑影... 这些散落的点,似乎可以连成一条模糊的线,而线的另一端,指向的是——盐。 “姑娘,”知意小声道,“咱们出来这一趟,听到的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 “嗯。”楚明漪睁开眼,眸色清冽,“山雨欲来风满楼。回园子后,你私下找机会,问问沈园里那些在扬州待得久的老仆,尤其是常出门采买的,听听他们最近在街面上还听到了什么闲话,不拘什么,家长里短、奇闻异事都可。” “是。” 回到沈园,已近傍晚。 楚淮安尚未归来。 楚明漪刚踏入听雨轩院门,便见一个陌生的丫鬟垂首立在廊下,见她回来,忙上前行礼:“表小姐,老爷吩咐,请您回来后去前厅一趟。” “舅舅找我?”楚明漪问。 “是。老爷说,有客来访,想请表小姐一见。” 楚明漪心中微讶。舅舅要她见客?会是谁?她面上不显,颔首道:“好,我换身衣裳便去。” 换上一套稍正式的鹅黄色绣百蝶穿花衣裙,楚明漪带着知意来到前厅。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舅舅沈清川略显干涩的笑声,以及另一个年轻男子清朗温润的嗓音。 “明漪来了。”沈清川见到她,笑容热情了些,招手道,“快过来。临舟贤侄午后便来了,听说你出去了,特意等到现在。” 厅中,江临舟正含笑起身。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暗竹纹直裰,玉冠束发,更显儒雅。见到楚明漪,眼中笑意加深:“明漪妹妹,贸然来访,打扰了。” “临舟哥哥太客气了。”楚明漪敛衽还礼,“可是有事?” 江临舟看了沈清川一眼,沈清川忙道:“临舟贤侄是听说你来了扬州,特意送来些时新果子、点心,还有几卷新出的诗集、画谱,说是给你解闷。”他指了指一旁桌上堆着的几个精美礼盒。 “让临舟哥哥费心了。”楚明漪道谢,心下却知江临舟此来,绝非仅仅为了送礼。昨日码头匆匆一面,许多话未及深谈。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茶点。 沈清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喝了口茶,便道:“漪儿,你陪临舟贤侄说说话。铺子里还有些账目要核,我先去处理一下。”说罢,竟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留下楚明漪与江临舟单独相处。 这显然不合常理。 舅舅虽不至于古板到严禁男女独处,但如此刻意避开,未免有些突兀。 楚明漪看向江临舟,对方也正好望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舅舅近来似乎颇为操劳。”楚明漪斟酌着开口。 江临舟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沈世伯确有难处,明漪妹妹,此处说话可方便?” 楚明漪会意,对知意道:“你去门口守着,莫让人靠近。” 知意应声退至厅外廊下。 厅内只剩下两人。江临舟这才正色道:“明漪妹妹,昨日码头所言,只是冰山一角。这两日,我又收到些消息,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让你知晓。” “临舟哥哥请讲。” “第一,钱四海之子钱少康溺毙的画舫‘醉月舫’,其东主背景复杂,与扬州知府、乃至更上面的某些官员,似乎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钱少康死前那晚,曾在舫上宴请数人,其中便有两位是盐政衙门的小吏。事后,这两名小吏皆称病不出,其中一人,三日前举家离开了扬州,不知所踪。” 楚明漪心头一凛。盐政小吏? “第二,”江临舟继续道,“你可知昨夜,沈家绸庄出了事?” 楚明漪眸光微凝:“可是鬼火自焚之事?” 江临舟颔首:“看来妹妹已有所闻。昨夜三更左右,沈家最大的绸庄‘云锦阁’后仓突发绿火,守夜的一名老伙计当场烧死。奇怪的是,火势仅局限在那伙计周身三尺之内,周围货物丝毫未损。更奇的是,今日一早,钱四海便派人上门,提出要高价收购沈家那处绸庄,说是什么‘冲了煞气,低价盘给他来镇一镇’。沈世伯自然不肯,双方闹得很不愉快。” “钱四海...”楚明漪念着这个名字,“他为何对沈家产业如此上心?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这便是第三点。”江临舟声音更沉,“我暗中查了汇通天下近半年的账目流水,发现有几笔来自钱家及其关联商号的巨额银钱,流向颇为蹊跷,并非寻常生意往来,更像是打点、疏通之用。而收款方,有几个隐秘的户头,我顺着线索追查,发现最终指向了京城。” “京城?”楚明漪呼吸微滞。 “不错。”江临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其中有一个,与户部衙门某位实权人物的外室,有所关联。而这位大人物,恰是楚世伯此次南下,可能要触及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再明白不过。 钱四海等盐商,通过汇通天下这样的钱庄,将巨额贿银输送至京城高官,以换取盐政上的庇护和利益。 而父亲楚淮安奉旨南下查账,触动的是这张利益网。 沈家作为江南首富,又与自己家是姻亲,很可能已被卷入了这场风波,甚至成了被针对的目标,绸庄火灾或许只是开始。 “舅舅昨夜匆匆外出,可是为了绸庄火灾之事?”楚明漪问。 江临舟点头:“正是。沈世伯接到消息赶去时,官府的人已在现场,仵作验尸后,草草定为‘油灯不慎引发自焚’。沈世伯虽觉疑点重重,但苦无证据,加上钱家步步紧逼,心中焦虑,可想而知。” 楚明漪沉默片刻,道:“临舟哥哥告诉我这些,恐怕不单是让我知晓情势吧?” 江临舟叹了口气:“明漪妹妹聪慧。我告知你这些,一是希望你心中有数,万事小心;二来我知道妹妹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心思缜密,见识不凡。楚世伯身处明处,有些事不便去做,有些话不便去问。而妹妹你,或许能从另一面,看到些不同的东西。沈世伯那里,有些话他未必肯对楚世伯直言,但对你,或许会少些顾忌。” 他顿了顿,眼中担忧真切:“只是,此事凶险,牵扯甚广。妹妹若觉不妥,便只当不知,安稳待在沈园,一切有楚世伯和我周旋。” 楚明漪抬眸看他,眼底清澈而坚定:“临舟哥哥好意,我心领了。父亲既带我南下,我自不能置身事外。舅舅那里,我自会留意。倒是临舟哥哥你,暗中查探这些,更要万分小心,莫要引火烧身。” 见她如此,江临舟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欣赏,有担忧,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他温声道:“妹妹放心,我自有分寸。对了,还有一事...”他略作迟疑,“妹妹近日若在沈园或外头,闻到一种特别的冷香,或是见到形迹可疑、身上带此香气之人,务必远离,切勿探究。” 楚明漪心头猛地一跳:“冷香?临舟哥哥知道那香气?” 江临舟面色凝重:“我只是隐约听闻,江湖中有个神秘组织,其成员行动时常带一种特制冷香,用以标识身份或传递信号。此香据说极为罕见,且有迷幻之效。近日扬州城暗流涌动,难保没有此类人物混入,妹妹务必当心。” 江湖组织?迷幻之效? 楚明漪想起昨夜墙头一闪而逝的黑影,还有那缕幽冷的异香。难道那并非寻常贼人,而是江临舟口中的神秘组织成员? 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沈园?与舅舅的“急事”有关?还是与这一连串的命案、与盐税弊案有关?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而危险,也仿佛越来越近。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江临舟将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几个可疑人物的特征告知楚明漪,并约定了若有急事,如何通过沈园一位可靠的婆子传递消息。 天色渐暗,江临舟起身告辞。楚明漪送他到前院门口。 “妹妹留步,外头起风了,仔细着凉。”江临舟停步,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万事保重。” “临舟哥哥也是。” 目送江临舟的马车消失在暮色中,楚明漪立在原地,春夜的凉风拂过面颊,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隐隐约约的丝竹乐声。 那乐声来自瘦西湖方向,飘飘渺渺,在渐浓的夜色中,透着一股奢靡又虚幻的气息。 “姑娘,回屋吧,起风了。”知意上前为她披上斗篷。 楚明漪“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刚走出几步,却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从侧门跑进来,险些撞到她。 “慌什么!”知意呵斥道。 那小厮见是楚明漪,连忙跪下:“表小姐恕罪!小的,小的是门房上的,刚听到外头街上乱哄哄的,说是说是‘醉月舫’那边,又出事了!” 楚明漪脚步一顿:“醉月舫?出什么事了?” 小厮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听路过的人喊,说是舫上死了人!好像又是哪家的公子!现在那边全乱了,官差都去了!” 醉月舫!又死人了! 楚明漪心头剧震。 昨日江临舟刚提及钱少康溺毙于此舫,今日竟又发命案!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是针对盐商?还是另有图谋? 她猛地想起父亲楚淮安今日去拜访扬州知府,此时不知是否还在府衙?若知府已得知命案,父亲或许也会被卷入其中。 “老爷回来了吗?”她急问。 “还没。” 楚明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 父亲未归,舅舅状态堪忧,此刻沈园需要稳住。 “吩咐下去,紧闭门户,所有仆役不得随意出入,更不得议论外头之事。”她沉声吩咐,语气中有种不容置疑的镇定,“若有人问起,只说主家身体不适,谢绝访客。还有,立刻派人去府衙附近悄悄打听,看老爷何时能回,但莫要声张,更不可靠近醉月舫那边。” “是!”小厮被她镇定的气势所慑,连忙爬起来跑去传话。 楚明漪快步走回听雨轩,心绪却难以平静。 她站在窗前,望着湖对岸。 夜色已浓,湖上画舫灯火点点,犹如星河倒映。 其中最大最亮的那一片灯火,想必就是“醉月舫”所在。此刻,那里该是何等混乱景象? 丝竹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遥远的喧哗骚动声,顺着水面夜风,隐隐约约传来。 那声音里,夹杂着惊呼、哭喊、呵斥,混乱而不祥。 烟花巷方向,火光晃动,人影幢幢,显然已被惊动。 扬州城的这个夜晚,注定不再平静。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3章:浮尸惊画舫 夜色并未能吞噬“醉月舫”上的混乱与血腥,反而像一层浓稠的墨汁,将恐慌、猜疑和窃窃私语晕染开来,顺着瘦西湖的水波,弥漫向扬州城的每个角落。 沈园听雨轩内,楚明漪几乎一夜未眠。 派去打探父亲消息的人在天明前带回口信,楚淮安昨夜被知府留至深夜,直接宿在了府衙,今日一早便会回来。 至于醉月舫上的死者,身份尚未公开,只知是位年轻的富家公子,死状诡异。 楚明漪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早早起身,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眼下淡淡的青影。 知意轻手轻脚地为她梳头,低声道:“姑娘,老爷一早递了话回来,说巳时前回府,让姑娘不必担心,在园中静候。” “嗯。”楚明漪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发丝。 静候?发生了这样的事,如何静得下心? 她想起江临舟昨日的警告,想起舅舅沈清川憔悴惊惶的脸,想起书院山长那血淋淋的“盐蠹蚀国”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辰时末,楚淮安回来了。 他神色沉肃,眼下亦有倦色,但步履依旧沉稳。一进书房,他便屏退左右,只留楚明漪一人。 “父亲,”楚明漪奉上一杯热茶,轻声问,“昨夜...” 楚淮安接过茶,却没有喝,放在桌上,沉声道:“死者是盐商孙承运的独子,孙绍元。” 孙承运? 楚明漪回忆了一下,江临舟曾提过,此人是扬州大盐商之一,财力雄厚,与钱四海似有往来,亦有竞争。 “又是盐商之子?”楚明漪蹙眉,“与钱少康之死,不过相隔月余,死因是...” “初步勘验,是溺水。”楚淮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与钱少康一样,死于醉月舫上最好的厢房‘听涛阁’,一样门窗自内紧锁,形成密室。现场无打斗痕迹,孙绍元衣衫整齐,随身财物俱在,只有...” “只有什么?” 楚淮安抬眼看向女儿,目光锐利:“只有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小块布料,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撕扯下来的。布料材质普通,但绣工颇为特别。” 楚明漪心念电转:“莫非与绣娘有关?” “知府衙门已派人去查。”楚淮安道,“但此事蹊跷之处太多。孙承运昨夜得知噩耗,当场昏厥,醒来后便一口咬定是钱四海害了他儿子,说他二人因争抢一批淮北盐引早有龃龉。而钱四海则反指孙承运诬陷,说孙绍元是自己行为不端,惹了不该惹的人。双方在府衙几乎动起手来。” “父亲如何看?” “盐商之间争利,乃寻常事。但接二连三死人,死的还都是他们的子嗣,这便不寻常了。”楚淮安手指轻叩桌面,“更不寻常的是,今日一早,我收到京城六百里加急密旨。” 楚明漪心头一跳。 “陛下命我暂缓盐税账目核查,首要彻查这两起画舫命案。同时,”楚淮安顿了顿,“大理寺已派少卿季远安南下,协理此案,不日将至。” 季远安? 楚明漪听说过此人,定远侯世子,年轻有为,擅断刑狱,是京中有名的能吏。 陛下竟派他来,足见对此案的重视,也侧面印证了此案背后可能牵扯的巨大干系。 “季少卿前来,父亲肩上的担子或可轻些。”楚明漪道。 楚淮安却摇了摇头:“季远安是陛下亲信,他来,与其说是协理,不如说是监督。此案,必须尽快查明,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楚明漪明白,否则父亲这个刑部尚书,首当其冲。 书房内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鸟鸣啾啾,春光明媚,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 “父亲,”楚明漪沉吟片刻,开口道,“女儿有一不情之请。” “你说。” “女儿想去醉月舫看看。” 楚淮安眉头立刻皱起:“胡闹!命案现场,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该去的地方?何况那里龙蛇混杂,危险重重。” “父亲,”楚明漪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女儿知道危险。但父亲也说过,带我南下,是希望我能借沈家之便,多听多看。如今命案接连发生,又与盐商、甚至可能与更深的水有关。女儿虽不敢妄言能助父亲破案,但或许能注意到一些官府中人忽略的细节。女儿自幼随母亲略通医理,对毒物、伤症也有些浅见。那孙绍元手中布料,或许正是线索。”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却更显恳切:“父亲,此案关乎朝廷盐政,关乎父亲官声,甚至关乎国本。女儿既在此处,无法置身事外。请父亲允女儿一试,女儿保证,绝不孤身犯险,一切听父亲安排。” 楚淮安凝视着女儿,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不知何时,已褪去稚嫩,眼中有了冷静睿智的光芒,像极了她的母亲,却又多了几分坚韧。 他想起临行前沈清澜的忧心,想起江南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心中挣扎。 让女儿涉险,他万万不愿。 可女儿说的,不无道理。有些事,女子去做,或许比男子更方便,更不易引人警觉。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你既执意要去,为父可以安排。但必须答应我几件事。” “父亲请讲。” “第一,不得以真面目示人,需做男装打扮,身份便说是为父从京中带来的晚辈,随行学习。第二,全程必须有为父信得过的护卫跟随,寸步不离。第三,只看,只问,绝不可擅自触碰任何证物,更不可与可疑之人冲突。第四,一旦察觉任何危险,立刻离开,不得有误。” “女儿谨记。”楚明漪郑重应下。 楚淮安又细细叮嘱一番,方才叫来心腹楚忠,令他立刻去准备。 楚忠是楚家老人,武功不错,且忠心耿耿。 半个时辰后,楚明漪已换上一身天青色文士袍,头发用同色方巾束起,脸上稍作修饰,掩去过于柔美的轮廓,再执一柄素面折扇,俨然一位清秀文弱的少年书生。 知意本想跟着,被楚明漪严令留在园中。 楚忠扮作老仆,另有两名扮作小厮的护卫,四人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出了沈园,往瘦西湖畔行去。 醉月舫并非停靠寻常码头,而是泊在湖心一处较为僻静的湾口,需乘小舟摆渡过去。 远远望去,那画舫确实气派,上下三层,雕梁画栋,彩绸飘扬,即便发生了命案,依旧有官兵把守,闲人不得靠近,但周围湖面上,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船只,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楚忠亮出刑部勘合,把守的衙役不敢怠慢,连忙放行。 小舟靠近画舫,踏上甲板,一股混合着脂粉、酒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舫上已被清理过,但依稀可见凌乱痕迹,一些衙役仍在各处搜寻。 扬州府的陈捕头得了通报,匆匆赶来,见楚忠身后跟着个面容陌生的文弱少年,微微一愣:“楚管家,这位是...” “陈捕头,这位是我家老爷的世侄,姓林,在京中刑部观政学习,此次随老爷南下增长见闻。老爷吩咐,带他来看看现场,学习学习。”楚忠按照楚淮安交代的说辞介绍。 陈捕头四十来岁,面相精干,目光在楚明漪身上扫了扫,见她年纪虽轻,但气度沉静,眼神清正,不似寻常纨绔,又听是刑部尚书带来的人,不敢怠慢,拱手道:“原来是林公子,失敬。现场在二层‘听涛阁’,孙公子的遗体已移至府衙殓房,不过现场还保持着原样。请随我来。” “有劳陈捕头。”楚明漪微微颔首,声音压低,模仿少年嗓音。 一行人登上二楼。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两侧悬挂着名家字画,陈设奢华。 听涛阁位于走廊尽头,房门紧闭,贴着封条。 陈捕头撕开封条,推开房门。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水腥、酒气和一丝极淡异香的古怪气味涌出。 房间很大,布置极尽奢靡,紫檀木的桌椅,苏绣的屏风,多宝阁上摆着珍玩。 临湖是一排巨大的雕花槛窗,此刻紧闭着,内里插销完好。 房间中央铺着波斯地毯,上面有一滩明显的水渍,颜色略深,想来是发现尸体的地方。 楚明漪缓步走入,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 地毯上的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有喷溅状的小点。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水渍周围的地毯纤维,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圆桌。 桌上杯盘狼藉,残酒剩菜犹在,几个酒杯倾倒,酒液流淌在桌面,已干涸发粘。 共有四副碗筷,显示昨夜席上至少有四人。 “陈捕头,昨夜孙公子在此宴请何人?”楚明漪问。 陈捕头忙道:“据舫上妈妈和服侍的丫鬟说,孙公子昨夜宴请了三位朋友,一位是城西绸缎商的公子,姓王;一位是南城粮铺的少东家,姓李;还有一位是漕帮周帮主的一位得力手下,人称‘刘三爷’。三人皆已传讯到衙门问过话,口径一致,说是酒过三巡,孙公子便说头晕,要独自到窗边透气,让他们先喝着。他们三人又喝了一会儿,见孙公子久不回来,去寻时,就发现孙公子已倒在窗边地上,身边一滩水,人已没了气息。他们惊慌之下,叫来妈妈和护院,破门而入的却是舫上的护院,因他们三人皆说门从内拴住了。” “破门而入?”楚明漪看向房门,“门闩是撞断的?” “正是。”陈捕头指向门后,那里有一段断裂的木门闩,“已查验过,是新的断裂痕迹,应是护院大力撞门所致。撞开门后,他们三人与护院、妈妈一同入内,便看到孙公子倒地,窗户紧闭,插销也插得好好的。” 密室,又是密室,楚明漪走到窗边。 窗户是向内开的,插销是铜制,牢牢插在扣环中,并无破坏痕迹。 她推开一扇窗,湖风带着水汽涌入。 窗外是船舷走道,走道外侧便是湖水。 她探身看了看,走道宽度仅容一人通过,栏杆齐腰高。 若有人从窗外袭击孙绍元,将其拖入水中,再返回房间从内闩上门窗,从这狭窄的走道和栏杆高度来看,几乎不可能,且极易被舫上其他人发现。 “孙公子倒地的位置,距窗多远?”楚明漪问。 陈捕头比划了一下:“约莫三步。面朝下,头朝向窗户。” 楚明漪退回房中,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鎏金香炉上。 香炉做工精美,炉盖镂空,此刻炉中灰烬已冷。 她走过去,用折扇轻轻拨开一点灰烬,仔细观察。 灰烬颜色灰白,质地细腻,似乎只是普通香灰,但她凑近些,鼻尖微微翕动,在那残留的、极淡的香气中,捕捉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腻,与她昨夜在沈园墙头闻到的冷香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不适。 “这香炉,昨夜点的什么香?”她问。 “问过了,是舫上常用的‘暖情香’,据说有助兴之效。”陈捕头答道,神色有些尴尬。 楚明漪不置可否,目光继续逡巡。 她的视线落在床榻边一个翻倒的绣墩旁,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反了一下光。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扇尖轻轻拨开绣墩流苏,一枚小小的、不足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枚镶嵌着米粒大小珍珠的银质耳钉,样式精巧,但珍珠已有些黯淡。 楚明漪没有用手去碰,只是仔细看着。耳钉的银钩处,似乎勾着一根极细的、同样黯淡的丝线。 “这是...”陈捕头也看到了,连忙小心地用帕子垫着,捡了起来,“像是女子饰物,莫非是舫上姑娘遗落的?” “昨夜服侍的姑娘,可都问过?有无丢失耳饰?”楚明漪问。 “都问过了,都说没有。”陈捕头皱眉,“这倒奇了。或许是之前客人遗落的?” 楚明漪不答,目光又扫向多宝阁。 阁上摆着几件玉器、瓷器,还有一尊小小的鎏金佛像。 她的目光在佛像上停留了一瞬。 佛像手掌摊开,掌心向上,本是空空,但此刻,她似乎看到掌心有一点点极其微少的白色粉末,若非光线角度恰好,几乎看不出来。 她正要走近细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略显慵懒的男声响起:“陈捕头可在里面?听说这里又出了新鲜事,本公子特来瞧瞧热闹。” 随着话音,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迈着闲适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容颜极盛,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顾盼间自带风流,通身的气派贵气逼人,却又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也是衣着光鲜。 陈捕头一见此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前去:“哎哟,萧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刚出了人命案子,晦气得很,可别冲撞了您。” “晦气?”那位萧公子用扇子掩了掩鼻,目光却饶有兴致地在房间里扫视,最后落在楚明漪身上,眉梢微挑,“这位小兄弟瞧着面生,也是来看热闹的?” 楚明漪在他进来的瞬间,已垂下眼帘,做出拘谨模样,此刻微微拱手:“在下姓林,随长辈来此学习。” “学习?”萧公子踱步过来,绕着楚明漪走了一圈,打量着她,“学什么?学怎么看死人?还是学怎么查案子?”他语气带着调侃,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伪装。 楚明漪心头微凛。 此人看似纨绔,但步履沉稳,气息绵长,绝非寻常富贵子弟。他那双眼睛太过洞察,让她有种被看穿的不适感。 “萧公子说笑了。”陈捕头忙打圆场,“林公子是京中刑部楚尚书带来的人,见识自然不凡。萧公子,这里毕竟是案发现场,您看...” “楚尚书的人?”萧公子眼中笑意更深,啪地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楚尚书倒是尽职,连子侄辈都带来历练了。也罢,本公子就是听说这醉月舫接连出事,好奇来看看。陈捕头,这孙绍元,到底是怎么死的?难不成真是水鬼索命?” “萧公子,这可不敢乱说。”陈捕头压低声音,“初步看是溺水,但门窗紧闭,甚是蹊跷。详情还需仵作进一步勘验。” “溺水?门窗紧闭?”萧公子摸着下巴,走到窗边,推开窗,探头朝外看了看,又回头看看房间布局,忽然道,“这房间,可有夹层或暗格?” 陈捕头一愣:“这应该没有吧?画舫结构,我们已初步查过。” “画舫嘛,最是藏污纳垢之地。”萧公子用扇子点了点墙壁,“尤其是这等销金窟,为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弄点机关暗道,再寻常不过。陈捕头不如再仔细查查?说不定,那‘水鬼’就是从哪里钻出来,又钻回去了呢?” 他语气戏谑,却让楚明漪心中一动。 机关暗道?这倒是一个思路。若真有暗门,凶手作案后便可从容离去,制造密室假象。 “萧公子高见,下官这就让人再仔细搜查。”陈捕头连忙应道。 “不必麻烦了。”门外又传来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蓝色官袍、腰佩长剑的年轻官员走了进来。 他约二十二三岁年纪,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目光清澈而锐利,行动间自有法度。身后跟着几名衙役。 陈捕头一见,立刻躬身行礼:“季大人!您到了!” 季远安!大理寺少卿!楚明漪心中一震,没想到他来得如此之快。 季远安微微颔首,目光在室内众人面上一扫,在楚明漪身上略作停留,似乎对“他”的身份有些疑惑,但未多问,随即落在萧公子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靖王殿下,您如何在此?” 靖王? 楚明漪瞳孔微缩。 眼前这位看似纨绔风流的萧公子,竟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太后的幼子,靖王萧珩? 她虽在京中,却极少参与宫廷宴集,对这位深居简出、传闻中只知玩乐不理朝政的王爷并无印象。可他为何会出现在扬州?出现在这命案现场? 靖王萧珩,似乎对季远安的到来并不意外,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季少卿,好久不见。本王在扬州别苑养病,闷得发慌,听说这边有趣事,便来瞧瞧。怎么,季少卿奉旨查案,还不许本王这个闲人看个热闹了?” “殿下言重了。只是命案现场,煞气重,恐对殿下贵体不利。”季远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无妨无妨,本王阳气重,不怕。”萧珩浑不在意,又转向楚明漪,笑道,“小兄弟,你说是不是?查案嘛,人多思路广。你看这密室,这溺水,是不是很有意思?” 楚明漪不知他意欲何为,只得含糊应道:“王爷说的是,此案确实疑点颇多。” 季远安不再理会萧珩,对陈捕头道:“将现场详情,再禀报一遍。孙绍元遗体在何处?本官要亲自验看。” “回大人,遗体已移至府衙。现场已初步勘察,这是记录。”陈捕头递上卷宗,又将方才对楚明漪说的话大致重复一遍。 季远安一边听,一边在房中踱步观察,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细节。 他走到香炉边,俯身细看灰烬;又到窗边检查插销、栏杆;最后,目光落在那枚耳钉和楚明漪之前注意到的佛像上。 “这耳钉何时发现的?”他问。 “是方才林公子发现的。”陈捕头看向楚明漪。 季远安的目光随之投来,带着审视:“林公子?” 楚明漪稳住心神,将发现耳钉的经过简单说了,略去了自己对香灰和佛像的注意。 季远安听完,不置可否,对陈捕头道:“耳钉收好,作为证物。佛像掌中粉末,也刮取一些,带回检验。”他又看向萧珩,“靖王殿下,此处即将封闭,进行详细勘察,闲杂人等不宜逗留。殿下还请回吧。”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 萧珩也不恼,笑嘻嘻地一合扇子:“成,季少卿公务繁忙,本王就不打扰了。小兄弟,”他又看向楚明漪,眼神意味深长,“若有空,可来本王的‘枕湖别苑’喝茶,咱们聊聊这‘水鬼’的趣事。”说完,也不等回应,便带着小厮扬长而去。 季远安对楚明漪道:“林公子既是楚尚书带来学习,不妨随本官去府衙,一同看看孙绍元遗体。楚尚书此刻应在府衙与知府议事。” “是,多谢季大人。”楚明漪正想近距离查看尸体,闻言自无异议。 一行人离开醉月舫,乘舟上岸,骑马乘车赶往府衙。 路上,楚明漪心中念头飞转。 靖王萧珩的出现,太过突兀。 他真是来扬州“养病”、“看热闹”的?一个闲散王爷,会对一桩地方命案如此感兴趣?还有他最后那句邀请,是何用意? 府衙殓房,阴冷肃杀。 孙绍元的遗体停放在青石台上,盖着白布。季远安示意仵作掀开白布。 一具年轻男子的躯体显露出来,面色青白,口唇发绀,确似溺水征象。 但楚明漪细看之下,发现死者眼睑结膜有细微出血点,指甲缝颜色也有些异常的发暗。 季远安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示意仵作近前,沉声问道:“详细验过了?可有何处异常?” 那仵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经验丰富,闻言躬身道:“回大人,死者体表无外伤,口鼻处有蕈样泡沫,指甲内有少量泥沙,符合溺水特征。但小人仔细验看,发现死者脖颈两侧,有极淡的、对称的压痕,似是被什么柔软之物压迫过。另外,死者十指指尖颜色暗沉,与寻常溺水略有不同,小人怀疑...” “怀疑什么?” “小人怀疑,死者可能并非单纯溺水,而是在溺水前,已中了某种毒,或是被迷晕,导致无力挣扎呼救。”仵作谨慎地说道。 中毒! 楚明漪心头一跳。这与她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若先中毒或迷晕,再被置于水中,或制造溺水假象,便能解释密室和“安静”的死亡。 “何种毒?可能验出?”季远安追问。 “这个小人无能,仅能看出异常,具体何种毒物,需请精通毒理的大夫或药师查验。且若毒性特殊或剂量极微,恐怕难以检出。”仵作惭愧道。 季远安眉头紧锁,沉吟不语。若涉及用毒,此案便更加复杂了。 就在这时,门外衙役来报:“季大人,楚尚书请您去二堂议事。” 季远安对楚明漪道:“林公子可要同去?” 楚明漪知道父亲与季远安必有要事相商,自己不便参与,便道:“在下见识粗浅,不敢打扰诸位大人议事。不知可否在此,再向仵作老先生请教一二?” 季远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可。陈捕头,你留下陪同。”说罢,便转身离去。 殓房内只剩下楚明漪、陈捕头、仵作和楚忠几人。 楚明漪走近尸台,再次仔细查看孙绍元的尸身,尤其注意仵作所说的颈侧压痕和指尖颜色。 她看得极为专注,甚至不顾忌讳,轻轻抬起死者的手,对着光线观察指甲。 “公子,您也懂这个?”仵作有些惊讶。 “略知皮毛。”楚明漪低声道,目光落在死者微微张开的嘴唇内部,似乎看到一点不寻常的色泽。 她示意仵作取来干净竹签和瓷碟,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点死者口唇内侧和齿缝的残留物,又分别用不同的干净白布,轻轻按压了颈侧压痕处和指尖。 “老先生,您看这压痕,像是什么造成的?”她问。 仵作凑近细看,又用手虚比了一下:“柔软,略有弹性,宽度约莫两指。像是浸湿的厚布带?或是特制的软垫?” 布带?软垫?用来捂住口鼻?还是...楚明漪思绪飞转。 若是用来捂住口鼻使其窒息,为何最后呈现溺水状?若是为了制造颈部压迫导致昏迷,为何痕迹如此之淡? “指尖暗沉,可否刮取一些甲下之物检验?”楚明漪问。 仵作依言,用细针小心刮取了一些甲垢。 楚明漪接过瓷碟,就着窗外光线仔细观察。甲垢颜色深褐,夹杂着一点极细微的、亮蓝色的反光颗粒。 这是...她心头剧震。 这种蓝色颗粒,她曾在母亲收藏的一本古籍插图中见过,描述是某种罕见矿物“蓝磷”的碎屑,遇空气极易燃烧,燃烧时呈蓝绿色火焰,有特殊气味,且有毒,可致人晕眩、麻痹。 鬼火?自焚?磷粉? 昨夜沈家绸庄的“鬼火”,守夜人“自焚”,现场有硫磺气味。硫磺或许是为了掩盖磷燃烧的气味?而孙绍元指甲中的蓝色颗粒...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楚明漪脑中形成。 凶手或许使用了某种含磷的毒物或迷药,使孙绍元先中毒昏迷,再将其拖至窗边,制造溺水假象。 而凶手自己,则通过某种尚未发现的密道或机关离开,从外锁闭门窗,制造密室。 那枚耳钉,可能是凶手不慎遗落,也可能是故意留下混淆视线。 香炉中的异香,或许是为了掩盖磷毒或其他毒物的气味。 佛像掌中的粉末,又是什么? 线索零碎,却仿佛有了指向。 “林公子可是看出了什么?”陈捕头见她神色变幻,忍不住问。 楚明漪回过神来,知道自己不能贸然说出猜测,以免打草惊蛇,也避免引人怀疑。 她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死者中毒的可能性很大。陈捕头,孙公子昨夜所饮的酒菜,可有取样检验?” “已取样,尚未出结果。” 楚明漪点点头,正欲再问,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陈捕头!不好了!城西、城西李员外家也出事了!” “又出什么事了?”陈捕头脸色一变。 “李员外家的少爷,昨夜在别院书房读书,今早被发现发现死在书房里!也是门窗紧闭!墙上还用血写了字!” “什么字?”楚明漪脱口而出。 那衙役脸色发白,颤声道:“写的是、是‘盐蠹蚀国’!” 盐蠹蚀国!又是这四个字! 楚明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书院山长吴文渊,盐商之子孙绍元,现在又加上一个李员外之子凶手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盐商,而是所有与“盐”有潜在关联,或是可能触及某些秘密的人? 这是一种警告?还是灭口?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4章:密室之谜 城西李员外家的噩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扬州城,激起了更大的恐慌漩涡。 楚明漪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知道此刻自己必须冷静。 她谢绝了陈捕头让她先回沈园的建议,只说想再仔细看看孙绍元遗体的细微之处。 陈捕头急于赶往新的案发现场,嘱咐了仵作几句,便匆匆离去。 殓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特殊的草药与石灰混合的气味。 楚明漪让楚忠守在门外,只留老仵作在旁。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更需要验证那个关于“蓝磷”的猜想。 “老先生,您方才说,死者颈侧压痕像是柔软宽物所致,约两指宽。”楚明漪再次仔细查看那几乎淡不可见的瘀痕,“若是浸湿的布带,或是软垫,用力压迫颈部,会导致人迅速昏迷,但通常也会留下更明显的痕迹。这痕迹如此之淡,会不会是在人已失去意识,或濒死时留下的?比如,为了防止尸体在搬运或布置现场时晃动?” 老仵作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公子这么一说,倒提醒小老了。若是死后才用布带固定脖颈,力道轻,时间短,确实可能只留下这般淡痕。可是为何要固定脖颈?” 楚明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死者微微扭曲的手指上。 孙绍元的手指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但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蜷缩,尤其是右手,食指与中指微微内扣,像是在用力攥过什么东西。 “他手里发现布料时,是紧紧攥着的吗?”楚明漪问。 “是,掰都掰不开,最后是陈捕头用巧劲才取出来的。”仵作回忆道,“是一小块深蓝色的绸缎料子,质地不错,像是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边缘不齐。” 深蓝色绸缎楚明漪想起在醉月舫房间多宝阁上看到的那尊鎏金佛像,佛像的袈裟似乎就是深蓝色。但佛像完好,并无破损。 是巧合吗? 她再次用竹签小心地探入死者指甲缝,刮出更多甲垢,放在白布上,凑到窗边更明亮的光线下细看。 那些微小的、亮蓝色的颗粒,在自然光下更加清晰,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老先生,您可见过这种蓝色粉末?”楚明漪将白布递过去。 仵作眯着眼看了半晌,摇摇头:“从未见过。不过小老儿记得年轻时听师父提过一嘴,说有些西域来的奇珍,或是炼丹道士用的矿物,会有特殊颜色的粉末。这蓝色倒让我想起一种叫‘青金石’的宝石,磨粉后是蓝色,但那是颜料,不该出现在指甲里啊。” 青金石? 不,这光泽和形态,更像母亲古籍中描述的“蓝磷”,一种罕见的、活性极高的磷矿变种,极不稳定,需特殊保存。 若真是蓝磷,凶手是如何获取并使用的?又是如何让孙绍元接触到的? 她想起香炉里的灰烬,那丝甜腻的异香会不会是为了掩盖蓝磷燃烧或挥发时可能产生的气味? “老先生,香炉里的灰烬,可还有留存?”楚明漪问。 “有,有,都分开收着呢。”仵作忙从旁边架子上取过几个小纸包,上面标着“香炉灰”、“桌面酒渍”、“地毯水渍”等字样。 楚明漪打开标着“香炉灰”的纸包,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凑近鼻端。 除了残留的暖情香气,那股甜腻味更加明显,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大蒜的辛辣气磷化物燃烧的典型气味! 虽然被浓郁的香味掩盖,但仔细分辨,仍能察觉。 “酒菜取样呢?”她心跳加快。 “在这儿。”仵又递过几个小瓷瓶。 楚明漪依次打开闻了闻。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菜是醉月舫常见的珍馐,并无特别气味。她想了想,问:“老先生,可否取些银针和皂角水来?” 仵作虽不解其意,还是很快取来。 楚明漪将银针分别插入酒菜样品中,片刻后取出,银针并无明显变黑。 她又将少许皂角水滴在银针上,依然没有变色反应。看来不是寻常的砒霜、鹤顶红之类剧毒。 难道毒物不在酒菜中? 或者在酒菜中,但用了一种银针和皂角水检测不出的奇毒? 又或者,毒是通过其他途径进入孙绍元体内的? 楚明漪的目光再次回到死者身上。 衣物整齐,体表无明显外伤,除了颈侧淡痕和指尖异样,似乎再无其他。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先生,可否检查一下死者的发髻、耳后、腋下、股沟等隐秘处,有无针孔或其他细微伤口?还有口腔内部,尤其是牙龈、上颚,有无破损或异物?” 仵作依言,再次仔细检查。 这次,他用了放大镜和细镊子。约莫一炷香后,他发出一声低呼:“在这里!” 楚明漪急忙看去。 只见仵作用镊子从孙绍元左侧耳后发根处,夹出了一根极细、不足半寸长的黑色细针! 针身乌黑,几乎与发色融为一体,若非极其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针尖处,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毒针?”仵作声音发颤。 楚明漪凑近细看。 针的材质非金非铁,似是一种黑色的石材或骨质打磨而成,针尾极细,无孔,不像是缝衣针。 针尖处的血迹颜色发暗,与正常鲜血略有不同。 “老先生,可否将针尖血迹刮下,与死者指尖甲垢、香炉灰烬分别包好,我要带回去仔细查验。”楚明漪语气凝重。 这枚毒针的发现,让案件性质陡变。 这不是意外,不是简单的仇杀或劫杀,而是一起精心策划的、使用罕见毒物的谋杀! 仵作连忙照办,用油纸小心包好几个证物。 楚明漪将纸包贴身收好,又向仵作借了纸笔,快速画下毒针的形状、大小,并标注了发现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才带着楚忠离开府衙,返回沈园。 一路上,她心绪难平。 毒针、蓝磷、密室、血字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是针对盐商子弟的报复?还是为了掩盖某个与盐务有关的秘密? 那“盐蠹蚀国”的血字,是凶手的控诉,还是故布疑阵? 回到听雨轩,楚淮安尚未归来。 楚明漪将自己关在房内,取出证物,又找来母亲留给她的几本医毒典籍,仔细比对。 一个时辰后,她初步判断:毒针上的毒,可能是一种混合毒素,成分复杂,需进一步分析;蓝磷颗粒的存在,证实了凶手使用了含磷的毒物或迷药;香炉灰烬中的甜腻气味,很可能是一种名为“迷魂引”的迷香,燃烧后可令人产生幻觉、四肢无力,与磷毒混合,能加速发作并掩盖气味。 凶手先用毒针使孙绍元中毒或麻痹(毒针位于耳后,靠近脑部,见效极快),再使用含磷毒物增强效果并制造某种假象(可能是为了模仿溺水症状?),最后布置密室,留下血字。 整个过程,需要极其周密的计划和专业的毒物知识。 凶手,绝非寻常人。 正当她沉思之际,知意在外轻叩房门:“姑娘,老爷回来了,请您去书房一趟。” 楚明漪收起证物和书籍,整理了一下思绪,来到父亲的书房。 楚淮安正背对着门,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暮色中的瘦西湖,背影显得有些疲惫。 “父亲。”楚明漪轻声唤道。 楚淮安转过身,脸上带着深深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漪儿,你今日去醉月舫,可有所得?” 楚明漪将发现毒针、蓝磷颗粒以及自己的推断,详细禀报给父亲,只是略去了对靖王萧珩的疑虑。 楚淮安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毒针、蓝磷、密室、血字,好精巧的杀人手法,好狠毒的心思。”他看向女儿,“你怀疑凶手精通毒理,且目标明确,直指与盐务有关之人?” “是。”楚明漪点头,“钱少康、孙绍元,皆是盐商之子。李员外虽非盐商,但其家族生意与漕运关系密切,而漕运又与私盐贩卖藕断丝连。凶手留下‘盐蠹蚀国’四字,显然意在盐政。” “季远安方才与我密谈,”楚淮安沉声道,“他已初步勘验过李员外之子李茂的尸体,死因与孙绍元极为相似,亦是密室,现场有挣扎痕迹,但同样有中毒迹象。墙上血字,经比对,与书院吴山长书房血字笔迹不同,但都力透纸背,充满愤恨。” “凶手不止一人?或是同一人模仿不同笔迹?”楚明漪问。 “尚不确定。”楚淮安揉了揉眉心,“但可以确定的是,凶手在向我们,向朝廷示威。他(或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揭露盐政之弊,或者说,报复与盐政腐败相关的人。” “父亲,那枚毒针,还有蓝磷,绝非寻常之物。凶手能弄到这些,其背景恐怕不简单。”楚明漪提醒道,“还有,我在醉月舫,遇到了靖王殿下。” 楚淮安动作一顿:“靖王?萧珩?他怎会在扬州?又怎会出现在命案现场?” “他说是在扬州别苑养病,闷了来看热闹。”楚明漪将萧珩的言行描述了一遍,“女儿觉得,靖王殿下似乎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他对密室和机关似有独到见解,且对案情颇为关注。” 楚淮安沉吟片刻:“靖王是陛下幼弟,太后宠爱,但素来不涉朝政,只爱风花雪月。陛下派季远安南下,他却又恰好在扬州出现此事,我会留意。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破案。陛下已连下两道密旨催促,盐商们人心惶惶,民间流言四起,再拖下去,恐生大变。” “季少卿那边,有何打算?”楚明漪问。 “他明日会再勘醉月舫,重点是搜寻可能的密道机关。同时,已派人暗查近半年扬州城内药材、矿物异动,尤其是硫磺、磷粉、以及可能用于制毒的材料流向。”楚淮安顿了顿,“另外,季远安提议,由你协助查验毒物。” 楚明漪一怔:“我?” “嗯。”楚淮安看着她,“季远安说你观察入微,心思缜密,且似乎对毒理有所了解。如今仵作能力有限,扬州城内一时也难寻到可靠又精通此道的药师。他知你身份,我会对外称你是我从京中请来的药师助手。你可愿意?” 楚明漪毫不犹豫:“女儿愿意。只是...”她有些担忧,“如此一来,女儿恐怕会进入凶手的视线。” “所以你必须更加小心。”楚淮安语气严肃,“从明日起,楚忠会寸步不离跟着你。另外,我也会安排人在暗处保护。查案可以,但绝不可孤身犯险,明白吗?” “女儿明白。” 次日一早,楚明漪仍做男装打扮,在楚忠的陪同下,再次来到府衙。 季远安已在殓房外等候,见到她,微微颔首:“林公子,有劳了。” “季大人客气。”楚明漪还礼。 季远安示意她进入殓房旁边一间临时辟出的厢房,里面已摆放了一些简单的器皿和药材。 “条件简陋,只能暂且在此。这是从醉月舫带回的酒菜样本、香炉灰烬,以及你昨日发现的毒针等物。”他指了指桌上几个标记好的纸包和瓷瓶,“本官已命人查过,近三月扬州城内各大药铺、杂货铺,均无大量购买硫磺、磷粉、或可疑药材的记录。但城西黑市,却有几笔来路不明的硫磺交易,正在追查。” 楚明漪点点头,开始工作。 她先检验毒针上的血迹,用小刀轻轻刮下一点,溶于清水,又加入几种试剂。 血液颜色发生微妙变化,并产生少量气泡。 “针上淬的毒,可能含有乌头碱和某种神经麻痹毒素,混合了少量曼陀罗提取物?”楚明漪不太确定,又取了一根干净银针,蘸取溶液后在火上烤,银针变黑,且有淡淡青烟,带着苦杏仁味。“还有氰化物成分?不对,气味略有不同...” 季远安静静站在一旁观看,眼中流露出惊讶与赞赏。 他虽擅刑侦,但对毒理并不精通,见楚明漪手法娴熟,判断精准,显然不是“略知皮毛”那么简单。 接着,楚明漪检验蓝磷颗粒。 她取极少量颗粒放在铜片上,用火折子远远烘烤。 颗粒遇热迅速发出明亮的蓝绿色火焰,并产生白色烟雾,气味刺鼻。她迅速用水浇灭。 “确是磷,而且是活性极高的变种,极易自燃。”楚明漪皱眉,“这种东西,民间极难获取,通常只在炼丹师或某些特殊工匠手中才有少量。” 最后是香炉灰烬。 她仔细分离灰烬,发现除了普通香灰和“迷魂引”的残留,还有一种极细的、银白色的金属粉末。 “这是铝粉?”楚明漪用磁石试了试,不吸附。“铝粉与磷混合,遇湿或遇热可能加剧燃烧。凶手在香中加入铝粉,或许是为了确保磷粉能被引燃,并产生更亮的火焰或烟雾,增强‘鬼火’效果,或者是为了掩盖磷燃烧时的气味和痕迹?” 一系列检验下来,楚明漪额角已见汗珠。 凶手用毒之复杂精巧,远超她的预料。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或江湖仇杀能解释的,更像是一个拥有专业毒物知识、精心策划的谋杀。 “林公子,”季远安忽然开口,语气郑重,“依你之见,凶手可能是什么人?” 楚明漪沉吟道:“精通毒理,能弄到蓝磷、混合毒素、‘迷魂引’等罕见之物;熟悉醉月舫环境,可能知晓其中机关密道;心思缜密,计划周详,杀人后还能从容布置密室、留下血字;目标明确,直指与盐务相关之人。这样的人可能是江湖中用毒高手,也可能是与炼丹、制药、甚至朝廷钦天监或工部某些特殊匠作有关的人员。” 季远安目光一闪:“工部?你是说...” “蓝磷这类矿物,通常由工部辖下的矿冶部门或有特许的工匠掌管。‘迷魂引’的配方,也非寻常药铺能有。”楚明漪缓缓道,“当然,江湖中也可能有能人异士。但能将这么多罕见之物集于一手,并运用到杀人中,其背景绝不简单。” 季远安负手踱步,片刻后道:“本官会让人秘密排查工部近年离职或外派的工匠,以及扬州附近有名的炼丹师、药师。另外,醉月舫的东主背景,也需深挖。”他看向楚明漪,“林公子今日辛苦了。这些发现至关重要。明日,本官打算再去醉月舫,重点搜寻密道机关,公子可愿同往?” “愿随大人前往。” 离开府衙时,已是午后。 楚明漪婉拒了季远安派车相送的好意,与楚忠步行回沈园。 穿过闹市时,忽听前方一阵喧哗,人群纷纷避让。 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护卫,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行来。 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旁骑马随行的一人,却是楚明漪昨日才见过的——靖王萧珩。 萧珩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手中依然拿着那柄折扇,意态悠闲,仿佛不是走在扬州街头,而是在自家花园散步。 他似乎也看到了楚明漪,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楚明漪不欲多事,低下头,与楚忠避到路边。 马车和队伍经过她面前时,车帘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露出一张俊美却略显苍白的脸。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眉眼与萧珩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阴郁沉静。 他目光扫过街边人群,在楚明漪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难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楚明漪心头微跳。 这人是谁?能与靖王同行,且气势不凡。 马车并未停留,缓缓驶过。 萧珩却勒住马,停在楚明漪面前,俯身笑道:“小兄弟,这么巧,又见面了。可是从府衙出来?季少卿查案可有进展?”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不少人听见。 楚明漪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好奇目光,暗叹这位王爷真是不嫌事大。她只得拱手道:“见过王爷。在下只是随长辈学习,案情机密,岂敢过问。” “哦?”萧珩挑眉,扇子在手心敲了敲,“本王还以为,以林公子之能,必能助季少卿一臂之力呢。毕竟,能一眼看出香炉灰烬有异,发现耳钉,留意佛像掌心粉末的,可不多见。” 楚明漪心中一凛。 昨日在醉月舫,她并未出声指出香炉和佛像的异常,只是多看了几眼。这靖王,观察力竟如此敏锐? “王爷谬赞,在下只是运气好些罢了。”她保持谦逊。 萧珩笑了笑,不再追问,目光转向她身后的楚忠,似不经意地道:“脚步沉稳,气息绵长,是个练家子啊,楚尚书果然思虑周全。” 楚忠垂首:“小人只是略通拳脚,护主而已。” “应该的,应该的。”萧珩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对楚明漪道,“林公子,这扬州城的水,比瘦西湖可深多了。查案之余,也当心脚下,莫要踩空了。”说完,不待楚明漪反应,一夹马腹,追着马车去了。 楚明漪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警告?这位靖王殿下,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回到沈园,楚明漪将今日所见所闻,包括偶遇靖王及马车中人的事,禀报了楚淮安。 楚淮安听后,神色更加凝重。 “与靖王同乘马车的,应是齐王萧玦。”楚淮安缓缓道,“他是陛下堂兄,封地在徐州,素有贤名,但极少离开封地。此次悄然来扬州,所为何事?” 齐王萧玦? 楚明漪想起那双深沉审视的眼睛,心中隐隐不安。 一位闲散王爷,一位素有贤名的藩王,同时出现在多事之秋的扬州,真是巧合吗? “父亲,女儿总觉得,画舫案背后,牵扯的可能不仅仅是盐政腐败。”楚明漪说出自己的担忧,“凶手的毒物来源、手法,靖王与齐王的出现,还有那夜我在沈园墙头看到的黑影和冷香。这些事,或许彼此关联。” 楚淮安沉默良久,才道:“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但眼下,我们需集中精力破解画舫密室之谜,找到凶手。唯有抓住凶手,才能顺藤摸瓜,弄清背后真相。季远安明日会再去醉月舫,你同去时,务必仔细。为父这边,会暗中查访靖王、齐王来扬州的缘由,以及那冷香的来历。” 楚明漪应下。 她知道,父亲肩上的压力极大。 圣旨催促,盐商施压,命案频发,还有可能牵扯到皇室宗亲,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一夜无话。 第三日清晨,楚明漪再次随季远安来到瘦西湖畔。 醉月舫依旧被官府封锁,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孤寂阴森。 这次,季远安带了专业的工匠和两名擅长机关的衙役。 他下令对听涛阁进行彻查,不放过任何一寸墙壁、地板和天花板。 楚明漪也在仔细搜寻。 她再次检查了窗户和栏杆,确认并无异常。 目光扫过多宝阁、床榻、桌椅,最后停留在那尊鎏金佛像上。 佛像掌心那点白色粉末已被取走检验,但佛像本身她伸手,试图拿起佛像,却发现佛像似乎与底座连为一体,固定在多宝阁上。 “季大人,这佛像...”她刚开口,那边搜查墙壁的工匠忽然发出惊呼:“大人!这里有发现!”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 只见工匠敲击着靠床榻的一面木板墙,声音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显得空泛。 他小心地撬开一块装饰木板,后面竟露出一道暗门! 暗门与墙壁严丝合缝,刷着同样的漆料,不仔细敲击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暗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了,里面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向下延伸,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 “果然有密道!”季远安精神一振,“来人,点起火把,随本官下去!” “大人且慢。”楚明漪出声阻止,“暗道内情况不明,或有机关毒物。不如先以活物试探。” 季远安点头称是。 衙役找来一只公鸡,绑上绳子,放入暗道。 公鸡咯咯叫着,向下走了约十几级台阶,忽然扑腾起来,接着便没了声息。 拉上来一看,公鸡口吐白沫,已然死去。 “有毒烟或瘴气!”众人色变。 楚明漪取出随身携带的解毒药丸,分给要进入的人,又用湿布捂住口鼻。 季远安命人用扇子向暗道内扇风,良久,再放入一只活鸡,这次鸡平安无事。 季远安亲自举着火把,率先进入暗道。 楚明漪、工匠和两名衙役紧随其后。 暗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石阶潮湿,长满青苔。 向下走了约两层楼的高度,前方出现一个转弯,转过去,竟是一间小小的石室! 石室不过丈许见方,空无一物,只有角落堆着些杂物。 火把照亮下,可见石室另一头还有一道暗门,虚掩着。 季远安推开暗门,外面竟是醉月舫底层的船舷走道!走道尽头连着跳板,通往岸边一处隐蔽的芦苇丛。 “原来如此!”一名衙役恍然大悟,“凶手从这密道上到听涛阁,作案后,再从密道离开,从底舱出来,神不知鬼不觉!难怪门窗都是从内锁住的!” 楚明漪却皱起眉头。 密道的发现,解释了凶手如何进出密室,但仍有疑点。 孙绍元耳后的毒针,说明凶手是近距离下手。 凶手如何确保孙绍元不会反抗呼救? 即便有迷香,但孙绍元在中毒针后,可能仍有短暂意识或动作。 房间内并无剧烈挣扎痕迹,难道孙绍元中毒后立刻昏迷?那毒针上的毒,发作如此之快? 还有,凶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使用复杂的毒物和密道? 仅仅是为了制造密室效应?还是有其他必须如此做的理由? 她将疑问提出。季远安沉吟道:“或许,凶手是为了掩饰真实身份,或者,他需要时间处理某些东西,或等待某个时机。” “处理东西?”楚明漪想起孙绍元手中那块布料,“凶手会不会在寻找某样东西?杀人灭口的同时,取走或确认某样物品?” 季远安目光一凝:“有道理。孙绍元手中布料,可能是在与凶手争夺某物时撕扯下的。凶手杀人后,取走了那样东西,或者确认东西不在孙绍元身上。” “那样东西会不会与盐税有关?”楚明漪压低声音,“盐商之间,盐商与官吏之间,多有私下账目、凭证往来。孙绍元作为盐商之子,可能接触或保管了一些关键的证据。” 季远安颔首:“本官会立刻提审昨夜与孙绍元同席的三人,详细询问孙绍元近日言行,有无异常,是否提及过什么重要物件。” 众人退出密道,回到听涛阁。 密道的发现,让案件有了重大突破。接下来便是追查密道建造者、使用者,以及毒物来源。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跑来:“大人!我们在搜查孙绍元在画舫长期包用的另一间厢房时,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一些书信和这个!”衙役递上一本裹在油布里的册子。 季远安接过,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蓝皮账册,纸质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他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楚明漪凑近看去,只见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人名、银钱数目,还有类似盐引编号、船只信息等。 其中几个名字,赫然是扬州乃至江南官场上的要员! “这是...”楚明漪低声问。 “私盐交易的暗账。”季远安合上册子,声音冰冷,“记录详细,牵涉甚广。孙绍元将其藏在画舫,倒也聪明,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可惜,还是被人发现了。” “凶手杀孙绍元,是为了这本账册?”楚明漪问。 “未必。”季远安摇头,“若为账册,直接取走便是,何必杀人?杀人,更像是因为孙绍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不得不灭口。账册,或许是意外收获。” 他顿了顿,看向楚明漪:“林公子,此番多亏你心细,发现毒针,推断用毒,又提醒本官注意密道和凶手目标。这本账册,是重大线索。本官会即刻密奏陛下,并暗中调查账册上涉及之人。” 楚明漪正要说话,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有很多人朝醉月舫这边涌来。 紧接着,画舫剧烈摇晃了一下,伴随着女子惊恐的尖叫和男子的怒骂。 “怎么回事?”季远安快步走到窗边。 只见湖面上,十几条小船正朝醉月舫围拢过来,船上站着不少家丁模样的人,手持棍棒,为首几人锦衣华服,气势汹汹,正是盐商钱四海、孙承运,以及另外几个面生的富态男子。 “季远安!你给我出来!”钱四海站在船头,满脸悲愤,声音嘶哑,“我儿死得不明不白!孙兄的公子又遭毒手!你们官府查了几天,查出什么来了?是不是当我们这些商贾好欺负,随便糊弄过去就完了?今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就撞沉这害人的画舫,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 孙承运更是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我儿惨死,凶手逍遥法外!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季远安,你身为大理寺少卿,若不能为我们做主,我们就去京城告御状!” 其他盐商也跟着鼓噪,群情激奋。 画舫上的衙役和官兵试图阻拦,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是苦主,不敢轻易动武,局面一时僵持。 季远安脸色铁青。 盐商们此时闹事,显然是受人煽动,向他、向朝廷施压。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舫窗,朗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本官奉旨查案,自会秉公办理,给死者一个交代!眼下案情已有重大进展,请诸位相信朝廷,相信律法!若冲击官船,毁坏证物,便是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进展?什么进展!”钱四海怒道,“我儿死去月余,凶手何在?孙公子昨日又死,你们连凶器都没找到!让我们如何相信!” “凶器已找到!”季远安提高声音,“孙公子并非单纯溺水,而是中毒身亡!本官已掌握关键证据,正在追查毒物来源和凶手踪迹!诸位此时闹事,只会打草惊蛇,让真凶逍遥法外!” 听到“中毒”、“凶器已找到”,盐商们嘈杂声稍歇。孙承运急切地问:“季大人,我儿中的是什么毒?凶手是谁?您告诉我,我倾家荡产也要将他碎尸万段!” “案情细节,恕本官不能透露,以免影响侦办。”季远安语气缓和了些,“但本官可以向诸位保证,七日之内,必给诸位一个交代!若七日之后仍无结果,本官自愿上书请罪!现在,请诸位先行回去,莫要在此聚集,干扰官府办案!” 钱四海和孙承运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有所动摇。 其他盐商也低声商议。 最终,钱四海咬牙道:“好!季大人,我们就信你一次!七日!就七日!若七日后还没有说法,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说罢,挥手带着家丁船只,缓缓退去。 画舫上众人松了口气。季远安眉头却未舒展。 七日之限,是他情急之下的承诺。 凶手狡猾,线索纷乱,七日破案,谈何容易。 楚明漪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人,七日时间,我们可以从毒物来源和密道建造者两条线追查。另外,孙绍元昨夜的三位同席者,需尽快隔离审讯,他们可能知道些什么。” 季远安点头:“本官即刻去办。林公子,”他看向楚明漪,目光中有欣赏,也有凝重,“此番,恐怕需你多费心了。毒物这条线,至关重要。” “在下定当尽力。” 众人正欲离开画舫,返回府衙。 突然,一直靠在旁边栏杆上,仿佛看戏般的靖王萧珩,不知何时又溜达了过来,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手心,悠悠开口道: “季少卿,林公子,你们查案查得如此投入,可曾仔细检查过死者的衣物?” 季远安和楚明漪同时一怔,看向他。 萧珩笑了笑,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季远安手中那本蓝皮账册上,又似乎意有所指地扫过楚明漪: “比如,孙公子袖中,是否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比如,半张被水浸透、字迹模糊,却又至关重要的账页?”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5章:各显神通 靖王萧珩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孙公子袖中藏着半张账页?”季远安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萧珩,“殿下此言何意?可是知道些什么?” 萧珩依旧一副慵懒散漫的模样,摇着扇子,嘴角噙着笑:“本王能知道什么?不过是觉得,若真有人为了账册杀人灭口,那死者身上,或许也藏了些零碎。季少卿办案如此精细,想来不会遗漏死者衣物这等重要证物吧?”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像是随口提醒,又像是暗含机锋。 季远安脸色沉了沉,立刻对身边的衙役下令:“速回府衙殓房,仔细检查孙绍元所有衣物,尤其是袖口、衣襟、内袋等隐秘处!一寸布料也不许放过!” 衙役领命飞奔而去。 楚明漪心中却是波涛起伏。 萧珩为何会突然提起“袖中账页”?是巧合,还是他当真知晓内情?那半张账页,会是孙绍元藏匿的,还是凶手故意留下混淆视听? 若是前者,为何仵作和先前检查衣物的衙役未曾发现?若是后者凶手的用意又是什么? 她看向萧珩,对方正倚着画舫栏杆,眺望湖光山色,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 “靖王殿下似乎对案情颇为关心。”楚明漪试探着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和。 萧珩转过头,桃花眼弯了弯:“本王闲人一个,看什么都新鲜。这密室杀人,毒物机关,比戏文里唱的有趣多了。怎么,林公子觉得不妥?” “不敢。”楚明漪垂眸,“只是此案牵连甚广,凶险异常,殿下万金之躯,还是...” “还是离远点好?”萧珩接过话头,笑意更深,“林公子年纪轻轻,倒是挺会替人操心。放心,本王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运气好,命硬。” 正说着,先前派去的衙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中捧着一个油纸包,脸色激动:“大人!找到了!果然在孙公子贴身中衣的袖口夹层里,缝着这个!” 季远安接过油纸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半张泛黄破损的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燎过,又浸了水,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残缺的数字、人名和“盐引”、“兑付”等字样。 纸张质地特殊,与那本蓝皮账册相似,但似乎更旧一些。 “半张账页...”季远安眼神锐利,“与那本账册有关联?” 楚明漪凑近细看。 纸张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仓促撕下。 上面的字迹虽模糊,但书写风格与蓝皮账册上的记录似乎同出一源。几个能看清的名字里,有一个引起了她的注意——“周世昌”。 漕帮帮主周世昌?他也牵扯在私盐交易中? “立刻比对这半张账页与蓝皮账册的笔迹、纸张。”季远安吩咐道,“还有,查清这‘周世昌’与孙家、钱家,以及私盐买卖的关联!” “是!” 案件似乎又有了新的突破。 这半张账页的出现,证实了孙绍元之死确与私盐账目有关,且凶手可能在寻找或销毁这些证据。 但疑点也随之而来:凶手既然能找到暗格中的账册,为何没发现孙绍元袖中的半张账页?是疏忽了,还是这半张账页是孙绍元临死前才藏入袖中?或者根本是凶手故意留下,引导查案方向? 楚明漪觉得头绪纷乱。她需要更多信息,更需要理清这些线索背后的逻辑。 “季大人,”她向季远安拱手,“毒物检验尚需时间,密道建造者的追查也非一日之功。在下想,或许可以从醉月舫本身入手。这画舫结构复杂,设有密道暗格,其建造工匠、历任东主、乃至长期在舫上做事的人,都可能知晓内情。尤其是能设计并建造如此精巧密道的人,扬州城内恐怕不多。” 季远安颔首:“本官亦有此意。已命人去查醉月舫的建造记录和工匠名录。另外,舫上的管事、护院、乃至资深歌妓舞娘,都需逐一盘问。”他看了看天色,“今日便先到此。林公子先回吧,若有发现,本官会派人告知。” 楚明漪应下,带着楚忠离开醉月舫。 回沈园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 萧珩的提醒,半张账页,密道,毒物,血字这些碎片,如何才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刚踏入沈园大门,知意便迎了上来,低声道:“姑娘,江公子来了,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江临舟? 楚明漪心念一动,正好,关于醉月舫和工匠的事情,可以问问他。 江家生意遍布江南,消息最是灵通。 她回房迅速换回女装,略作整理,便来到前厅。 江临舟正坐在椅中喝茶,眉头微蹙,似有心事。 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明漪妹妹。” “临舟哥哥久等了。”楚明漪福身一礼,示意知意守在门外,“可是有什么事?” 江临舟等她坐下,才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今日醉月舫上,季少卿找到了密道和账册?” 消息传得真快。 楚明漪并不意外,点头道:“是。还发现了半张缝在孙绍元衣袖中的残破账页。” 江临舟脸色凝重:“果然如此。我今日来,正是与此有关。”他顿了顿,“明漪妹妹可知道,醉月舫的东主是谁?” “是谁?” “表面上是扬州一个姓胡的富商,但实际出资建造并操控醉月舫的,是漕帮。”江临舟语出惊人,“确切说,是漕帮帮主周世昌。” “周世昌?”楚明漪想起那半张账页上的名字,“他与私盐有关?” “不仅有关,恐怕还是关键人物。”江临舟声音更低,“漕帮掌控运河漕运,私盐要运出江南,陆路关卡太多,风险大,最便捷的就是走漕帮的水路。周世昌此人,背景复杂,黑白通吃,与盐商、乃至某些官员都有来往。醉月舫,明面上是销金窟,暗地里,恐怕是周世昌与各方势力接头、交易、传递消息的据点。那密道,多半就是为了方便某些‘贵客’隐秘出入而设。” 楚明漪恍然。 这就解释了为何醉月舫会成为凶案现场,这里本就是是非之地,藏着太多秘密。 孙绍元将账册藏在画舫暗格,或许正是因为这里“安全”,又或许,他根本就是在这里与某人交易或对峙时,遭了毒手。 “临舟哥哥可知,醉月舫的密道是何人所建?如此精巧的机关,绝非普通工匠能为。” 江临舟沉吟道:“扬州城里,擅长机关巧术的匠人不多。最有名的,当属城西‘天工坊’的徐天工。此人祖传手艺,精于建筑、机关、甚至兵器制造,性格孤僻,但技艺高超。据说醉月舫当年改建时,曾重金请过他。不过是否由他亲手建造密道,就不得而知了。” 徐天工。 楚明漪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一事,”江临舟神色有些犹豫,“关于那半张账页我昨日暗中查了汇通天下去年的一些异常账目流水,发现有几笔经由漕帮码头周转的大额银钱,最终流向了一个在京城开设的隐秘户头,而这个户头的背后似乎与户部尚书王守仁有些关联。” 户部尚书王守仁? 楚明漪心头一震。 父亲楚淮安此次南下查盐税,首要目标就是清查户部与地方勾结的亏空。 若王守仁牵扯其中,那此案就不仅仅是地方盐商和漕帮的问题,而是直指朝廷中枢了! “此事可有证据?”楚明漪急问。 “只是蛛丝马迹,尚未拿到实证。”江临舟摇头,“但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或许能揭开更大的黑幕。明漪妹妹,此案水深,你千万小心。楚世伯身处风口浪尖,你也已卷入其中,我担心...” “我明白。”楚明漪打断他,眼中闪过坚定,“正因如此,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临舟哥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徐天工和户部侍郎这两条线,至关重要。” 江临舟看着她,眼中担忧未减,却也知道劝不动,只得道:“我会继续暗中留意漕帮和钱庄的异常动向。你若有需要,随时让沈园的周婆子传信给我,另外...”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保护好自己。” 送走江临舟,楚明漪立刻将得到的信息禀报了父亲楚淮安。 楚淮安听闻涉及户部尚书和漕帮,神色极其严肃,连夜修书密奏京城,同时加派人手,暗中监控漕帮动静,并调查徐天工。 次日一早,楚明漪正准备再去府衙,与季远安商议调查徐天工之事,忽有下人来报,说门口有一位年轻公子求见,自称姓阮,是楚明漪在京中的故交。 姓阮?京中故交?楚明漪一时想不起是哪位。 她带着疑惑来到前厅,只见厅中立着一位身形纤瘦、面容俊秀的“少年公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箭袖袍,头戴同色方巾,腰间悬剑,正背着手欣赏墙上的字画。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眉眼灵动,透着几分狡黠。 “明漪!好久不见,想我没?”那“少年”开口,声音清脆,却刻意压低了调子。 楚明漪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差点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但看到旁边还有沈家下人,硬生生忍住,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清寒?你怎么来了?还这副打扮!” 来的正是她的闺中密友,兵部尚书阮震霆之女——阮清寒! 只是此刻,她一身男装,束胸裹发,若不细看,还真像个俊俏少年郎。 阮清寒冲她挤挤眼,朗声道:“林兄,一别数月,别来无恙啊!小弟游历江南,听闻你在扬州,特来拜访!”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楚明漪会意,忍住笑,也拱手还礼:“阮贤弟远道而来,为兄有失远迎,快请坐。”她挥退下人,只留知意在旁。 待厅中只剩三人,楚明漪才拉着阮清寒坐下,急切地问:“你怎么跑扬州来了?还穿成这样?阮伯父知道吗?” 阮清寒吐了吐舌头,卸下故作老成的姿态,恢复少女的活泼:“当然不知道!我是偷溜出来的!我爹把我关在家里学规矩,都快闷死了!正好听说楚世伯和你来了扬州,还有命案什么的,多刺激啊!我就...嘿嘿,女扮男装,带上我的小包袱,一路追过来啦!” 楚明漪哭笑不得:“你呀!胆子也太大了!阮伯父知道了,非得气坏不可!路上可曾遇到危险?” “本女侠武功高强,怕什么危险!”阮清寒得意地拍拍腰间的剑,又凑近楚明漪,眼睛亮晶晶的,“明漪,我可是听说了,醉月舫连续死人,密室毒杀,还有血字!是不是真的?你快跟我讲讲!说不定我能帮忙呢!” 看着好友兴奋好奇的模样,楚明漪无奈地摇头。 阮清寒从小跟着父兄习武,性格泼辣,好奇心重,最是爱打抱不平。她此番跑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刺激”,更是想助自己一臂之力。 只是此案凶险,她实在不愿将清寒也卷进来。 “清寒,此案非同小可,牵扯极大,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 “女孩子家怎么了?”阮清寒不服气地打断,“你别忘了,我武功比好多男人都强!而且我机灵着呢!你看我扮男装,不是挺像那么回事?你就让我留下来帮你嘛!我在京城也无聊透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她拉着楚明漪的袖子晃啊晃,一副不答应不罢休的样子。 楚明漪深知她的脾气,知道硬拦是拦不住的,反而可能让她自己偷偷去查,更危险。不如将她放在眼皮底下,还能照应着。 思忖片刻,楚明漪叹了口气:“罢了,你既来了,我也赶不走你。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我都答应!”阮清寒立刻保证。 “第一,绝不可以单独行动,无论去哪里,做什么,必须让我或我安排的人知道。第二,在外人面前,必须保持男装和‘阮公子’的身份,不可暴露女儿身。第三,查案可以,但不可冒进,尤其不能与可疑之人正面冲突。第四,一旦我觉得有危险,你必须立刻离开扬州,回京城去。” 阮清寒眼珠转了转,爽快点头:“成交!都听你的!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楚明漪想了想,道:“你先安顿下来。我让人在听雨轩给你收拾一间厢房。对外就说你是我的远房表亲,来扬州游学,至于查案...”她心中有了个主意,“你武功好,轻身功夫也不错,或许可以帮我暗中留意一个人。” “谁?”阮清寒来了精神。 “靖王,萧珩。”楚明漪压低声音,“这位王爷突然出现在扬州,对命案异常关注,行为举止颇多疑点。我需要知道他的真实目的,以及他日常接触些什么人。但父亲和季少卿的人不便盯梢皇室宗亲,你身手灵活,又生面孔,或许可以试试。不过切记,只是远远观察,记录行踪,绝不可靠近,更不可被他发现!” 阮清寒一听是盯梢王爷,更兴奋了,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盯梢我最在行了!保证把他每天去哪儿、见谁都摸得清清楚楚!” 楚明漪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担忧。 但愿清寒的机灵和武功,真能派上用场,而不要惹出什么麻烦。 安排阮清寒住下后,楚明漪再次来到府衙。 季远安正在翻阅醉月舫的人员名录和工匠记录,见她来了,便道:“林公子来得正好。醉月舫的建造记录找到了,当年主持改建的,正是‘天工坊’的徐天工。此人已于三年前离开扬州,据说是回苏州老家去了,但行踪不定。本官已派人前往苏州查访。” 楚明漪将江临舟关于漕帮周世昌是醉月舫实际控制人的信息告知了季远安。 季远安并不意外,点头道:“本官也已查到周世昌与醉月舫关系匪浅。此人滑不溜手,在扬州势力盘根错节,若无确凿证据,轻易动他不得。不过,那半张账页上有他的名字,或许是个突破口。” “大人,关于毒物的检验,在下有些新发现。”楚明漪将昨日对毒针、蓝磷、香灰的进一步分析结果详细禀报,“毒针上的混合毒素,其中一种成分,与太医院记录中一种名为‘枯心草’的稀有草药毒性相似。此草只生长在西南苗疆深山,中原罕见。而蓝磷的矿脉,据典籍记载,多分布于西北昆仑山脉及蜀中少数地区。‘迷魂引’的配方,则传闻出自前朝宫廷...” 她每说一句,季远安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毒物来源如此分散、稀有,凶手是如何集齐的?这背后需要的财力、人脉、渠道,绝非普通江湖人或地方势力能拥有。 “看来,凶手背后,站着一个能量极大的组织或人物。”季远安沉声道,“或许,我们需要换个思路。凶手杀人,不仅仅是为了灭口或夺取账册,可能更是在执行某种‘清理’任务,清除那些可能暴露某个巨大网络的关键节点。” 这个想法与楚明漪不谋而合。 她想起江临舟提到的户部侍郎,想起父亲查盐税的重任,想起那“盐蠹蚀国”的血字一张模糊而庞大的网络,似乎正在浮现。 “大人,当务之急,是找到徐天工,弄清密道详情;监控周世昌,寻找他与命案及账册的关联;同时,继续深挖毒物来源。”楚明漪建议。 “不错。”季远安颔首,“本官已加派人手。另外,孙绍元昨夜那三位同席者,已分别审讯完毕。口供基本一致,无甚破绽。但其中那位漕帮的‘刘三爷’,在提及孙绍元最后离席时,眼神略有闪烁,似乎有所隐瞒。本官已命人暗中监视他。” 两人正商议着,一名衙役快步进来禀报:“大人,城外发现一具无名男尸,死状怪异,请大人前往勘验!” 又死人了?季远安与楚明漪对视一眼,心头都是一沉。 “何处?死状如何怪异?”季远安问。 “在城东十里外的荒废土地庙里。死者年约三十,衣衫褴褛,像是乞丐或流民。但他全身皮肤发黑,七窍流出黑血,庙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甜香。弟兄们不敢靠近,怕有疫病或毒物。” 全身发黑,七窍流黑血,甜香,楚明漪立刻想到剧毒。 难道又是同一凶手所为?可目标为何变成一个乞丐? “立刻带路!通知仵作,带上防护之物!”季远安果断下令,又看向楚明漪,“林公子可愿同往?或许能从毒症上看出端倪。” “愿随大人前往。”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城东土地庙。 那是一座破败的小庙,早已荒废,周围杂草丛生。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 庙门半掩,里面光线昏暗。 季远安命人先通风,又用湿布掩住口鼻,才小心进入。 只见庙堂中央的地上,仰面躺着一具男尸,果然如衙役所说,全身皮肤呈不自然的紫黑色,眼、耳、口、鼻皆有凝固的黑血流出,面目狰狞。 尸体周围的地面,散落着一些凌乱的稻草和几个空了的粗陶碗。 楚明漪强忍不适,仔细观察。 死者指甲缝里满是泥垢,手脚粗大,确似底层苦力或流民。 但让她注意的是,死者左手紧紧攥着,指缝中似乎露出一角脏污的布片。 “大人,看他的手。”她指向死者左手。 季远安示意衙役小心掰开死者的手指。掌心赫然是一小块揉皱的粗布,布上用木炭之类的东西,歪歪扭扭画着几个难以辨认的符号,像字又像图。 “这是...”季远安皱眉。 楚明漪接过粗布,仔细辨认。 符号潦草,但其中一个,似乎是某种简化后的“盐”字?另一个,则像是一个粗糙的船形图案。 盐?船?漕运? “大人,此人恐怕不是普通乞丐。”楚明漪低声道,“他手中的符号,可能想传递什么信息。还有他的死状像是中了某种发作极快的剧毒。看这些空碗,他死前可能在此与人会面,甚至一同进食饮酒。” 季远安目光扫过那些陶碗,命令道:“将碗仔细收好,查验有无毒物残留。仔细搜查庙内庙外,看有无其他线索。另外,画下死者容貌,在附近村镇打听,有无失踪或身份不明的流民、苦力。” 衙役们应声而动。 楚明漪则更加仔细地检查尸体。 她在死者后颈发根处,也发现了一个极细小的红点,与孙绍元耳后毒针的入针处极为相似! “大人,这里!”她指给季远安看,“同样有针孔!” 季远安俯身细看,脸色铁青:“同样的手法又是毒针!凶手到底是谁?为何连一个流民也不放过?” 楚明漪心中疑云更浓。 乞丐流民,与盐商之子、书院山长、富家少爷,身份天差地别,为何会成为同一凶手的目标?除非他们触及了同一个秘密。 她再次看向那块粗布上的符号。“盐”和“船”漕帮运盐?这个流民,是否偶然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或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才被灭口? “大人,”她忽然想起一事,“昨日在醉月舫,靖王殿下提醒我们注意孙绍元袖中账页。今日这流民手中粗布,会不会也是类似的作用?凶手故意留下线索,引导我们?或者是死者临死前,拼命想留下的讯息?” 季远安神色凝重:“都有可能。若凶手故意留下,是挑衅,还是另有图谋?若死者留下,他想告诉我们什么?”他拿起那块粗布,对着光仔细看,“这‘盐’字和船形是否指向漕帮运私盐?这流民,或许是漕帮最底层的运夫,知晓内情,欲向官府举报,却遭毒手?”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楚明漪也觉得可能性很大。 若真如此,凶手(或背后的组织)正在疯狂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私盐网络的人,从高高在上的盐商之子、书院山长,到最底层的运夫,无一放过。 其狠辣决绝,令人心惊。 “必须尽快找到徐天工和周世昌!”季远安握紧拳头,“还有,加派人手保护与盐务相关的所有可能知情者!不能再死人了!” 就在这时,一名前往附近村庄打听的衙役气喘吁吁跑回来:“大人!打听到了!这死者不是本地人,是约半月前从北边来的,好像在码头扛过活。村里有人昨天傍晚看见他慌慌张张跑进土地庙,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看见了’、‘要报官’、‘盐包’之类的胡话。后来就没见他出来。” 盐包!报官! 季远安与楚明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信。 这流民,果然是因目睹私盐交易或运输的关键证据,而被灭口! 凶手已经嚣张到光天化日之下,在城外荒庙毒杀证人!这是何等猖狂! “立刻回城!”季远安当机立断,“全面监控漕帮所有码头、仓库、船只!暗中排查所有近期接触过可疑‘盐包’的苦力、船夫!通知楚尚书,增调人手,加强戒备!” 众人匆匆上马,赶回扬州城。 楚明漪心中沉甸甸的。 凶手的网撒得越来越大,杀人的节奏也越来越快。他们必须更快,必须在凶手再次下手之前,抓住他的尾巴! 刚进城门,却见街道上一阵骚动,人群纷纷避让。 只见一队车马仪仗正缓缓而行,看规制,竟是王府仪仗! 当中一辆华盖马车上,端坐着的,正是靖王萧珩。 而他旁边,还坐着一位面容冷峻、目光锐利的黑袍青年,正是那日与萧珩同车的齐王萧玦! 两位王爷并辔而行,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街边惶惑的百姓,神色莫测。 楚明漪勒住马,望着那远去的车驾,心头疑窦丛生。 在这连环命案愈演愈烈、满城风雨的时刻,这两位天潢贵胄,又在谋划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扬州城的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越压越低,让人透不过气来。 而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就藏在这重重迷雾之后,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6章:绸庄鬼火现 城东土地庙流民离奇中毒身亡的阴霾尚未散去,扬州城又迎来了一个诡谲的夜晚。 楚明漪从府衙回到沈园时,已是暮色四合。 与季远安一同分析土地庙案发现场带回的证物,尤其是那些粗陶碗中残留的微量毒物,令她心神俱疲。 那毒物与孙绍元所中之毒有相似之处,却又似乎更为猛烈霸道,几乎入口封喉。 流民手中的粗布符号,经过季远安找来懂市井暗语的老吏辨认,确认那潦草的“船”形,确实与漕帮某些底层船队的标记有七八分相似,而那个扭曲的“盐”字,更是直指私盐。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那个盘踞运河、掌控水路的庞然大物——漕帮,以及它背后可能牵扯的惊天黑幕。 沈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 下人们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楚明漪刚踏入听雨轩,阮清寒便像只灵巧的猫儿般从她自己的厢房溜了出来,一脸兴奋又神秘地把她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明漪明漪,我跟你说,我今天可有大发现!”阮清寒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惊人。 楚明漪倒了杯水给她:“盯梢靖王有结果了?” “何止有结果!”阮清寒灌了口水,一抹嘴,“那个靖王,绝对有问题!他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他那什么‘枕湖别苑’里,要么就是在瘦西湖上泛舟听曲,看着跟个闲散富贵公子哥儿没两样。但下午申时左右,他一个人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衫,从别苑侧门溜了出来,没带随从,在城里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家叫‘云来茶肆’的后院。” “云来茶肆?”楚明漪记下这个名字,“他去见什么人?” “他没进雅间,就在后院一棵老槐树下坐了会儿,自己跟自己下棋。”阮清寒比划着,“但奇怪的是,他刚落座没多久,茶肆的伙计就给他上了一壶茶,还有一碟豌豆黄。那伙计放茶点的时候,手指在托盘底下轻轻叩了三下,靖王抬眼看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暗号?”楚明漪蹙眉。 “绝对是!”阮清寒笃定道,“然后那伙计就走了。靖王慢悠悠地喝茶下棋,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茶肆后门又进来一个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身形瘦高,穿着灰扑扑的短打,像个跑江湖的。那人直接走到靖王对面坐下,两人也不说话,就对着棋盘。但我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到靖王用棋子摆了个奇怪的图案,那人看了,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推到靖王手边。靖王收起来,那人就走了。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竹筒里是什么?” “不知道,靖王收得很快。”阮清寒摇头,“那人走后,靖王又坐了会儿,把棋盘上的棋子拨乱,然后也起身走了。我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看他回了别苑,就赶紧回来了。” 楚明漪心中疑窦丛生。 靖王萧珩,一个本该在扬州“养病”、“游玩”的闲散王爷,私下与神秘人接头,传递竹筒密信?他在查什么?还是说他本身就是某些事情的一部分? “那家云来茶肆,你可留意了?有什么特别?” “看着就是个普通茶馆,生意一般。但我注意到,茶肆门口挂的幌子边角,绣着一个很小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图案像是一只耳朵,旁边有几道风的线条。”阮清寒努力回忆着。 耳朵,风,听风?楚明漪心头猛地一跳。难道是听风楼?那个江湖上最神秘、号称无所不知的情报组织?靖王在与听风楼的人接触? 如果真是听风楼,那靖王的目的恐怕绝不简单。 他要查什么,连他堂堂王爷的身份和势力都查不到,需要借助江湖情报组织? “清寒,此事非同小可,切莫再对第三人提起。”楚明漪神色严肃,“靖王身份敏感,听风楼更是深不可测。你今日跟踪未被发现已是万幸,以后不要再轻易尝试了,太危险。” 阮清寒有些不甘心:“可是...” “没有可是。”楚明漪打断她,语气坚决,“你的安全最重要。盯梢靖王的事到此为止,我自有计较。” 阮清寒见她神色凝重,知道不是玩笑,只好撅着嘴应下:“好吧那我能帮你做点别的吗?整天闷在园子里,骨头都锈了。” 楚明漪正想安抚她几句,忽然,园子外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夹杂着惊恐的呼喊:“走水啦!走水啦!快救火啊!” 声音来自东南方向,正是沈家产业集中的区域! 楚明漪和阮清寒同时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只见东南方天际,隐隐泛起一片诡异的、绿莹莹的光晕,不似寻常火焰的红黄,倒像民间传说中的“鬼火”!更有一股焦糊刺鼻的气味,顺着夜风隐约飘来。 “那是什么火?”阮清寒瞪大了眼睛。 楚明漪心头一沉,那股气味硫磺!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她立刻想起江临舟昨日告知的,沈家绸庄“云锦阁”曾发生过“鬼火自焚”之事!难道又出事了? “知意!”她扬声唤道。 知意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外头乱了,说是咱们家‘云锦绣坊’的库房走水了!火势古怪,是绿火!好多人都看见了!” 果然是绸庄!楚明漪当机立断:“楚忠呢?备车!去绣坊!” “姑娘,不行啊!老爷吩咐了,不让您再出去涉险!外头现在乱得很,而且那火邪门。”知意急道。 “正因为邪门,我才必须去看看!”楚明漪语气不容置疑,“父亲若问起,就说我去查看自家产业,有楚忠和护卫跟着。清寒,你留在园中,哪儿也别去!” “我跟你一起去!”阮清寒立刻道,“我武功好,能保护你!” “不行,你身份特殊,不能露面。”楚明漪拒绝,“听话,留在园里,若有什么事,也能照应。” 阮清寒还想争辩,但见楚明漪眼神坚决,知道拗不过,只好不情愿地点头:“那你千万小心!” 楚明漪迅速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将必要工具和药物装入袖囊,带着楚忠和两名护卫,乘马车赶往云锦绣坊。 越靠近绣坊所在街区,空气中那股硫磺混合焦糊的气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人群的惊呼、哭喊和救火泼水的嘈杂声。 街道上挤满了惊慌失措的百姓和提着水桶、端着盆碗的救火民众。 绣坊大门外已被衙役封锁,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火光已熄,但浓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楚明漪亮出身份,守卫的衙役认得她是刑部尚书带来的人,不敢阻拦,连忙放行。 进入绣坊后院,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库房一角已烧得坍塌,焦黑的梁柱兀自冒着青烟,地上满是水渍和灰烬。 火场中心处,地面一片焦黑,形成一个明显的人形焦痕,隐约可见残存的衣物碎片和森森白骨。 周围散落着一些未完全烧毁的布匹,散发着浓烈的硫磺味。 季远安已经到了,正皱着眉,与仵作和几名衙役站在火场边缘。 他脸色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中显得异常冷峻。见到楚明漪,他微微颔首:“林公子也来了。” “季大人,情况如何?”楚明漪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那片焦痕,胃里一阵翻腾。 “死者是绣坊守夜的老伙计,姓陈,在此做了二十多年,为人老实本分。”季远安沉声道,“戌时三刻左右,隔壁店铺的人发现库房窗口冒出绿光,伴随着噼啪声和惨叫,赶来时火已燃起,但诡异的是,火势只集中在陈老头周身三尺之内,周围的布匹、木架虽有灼痕,却并未真正燃烧。等众人扑灭火,人已成这般模样。” “只烧人身,不引燃它物。”楚明漪蹲下身,忍着刺鼻气味,仔细观察那片焦痕和周围的灰烬。 地面有泼水救火的痕迹,但焦痕中心的地砖都出现了龟裂,温度显然极高。 她看到灰烬中有一些亮晶晶的、未完全烧尽的颗粒,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端轻嗅,除了硫磺,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磷味? “又是磷?”她喃喃道。 “林公子也如此认为?”季远安走过来,“本官已让人查验过,灰烬中确有硫磺和磷粉残留。但如此精准地控制火势,只烧人身,且是诡异的绿火。” “除非,磷粉和硫磺是直接附着在死者衣物或身体上的。”楚明漪站起身,目光锐利,“而且,凶手使用了某种方法,让磷粉在特定时间、特定条件下自燃。可能用了缓燃的火引,或者利用了环境的变化,比如温度、湿度,甚至可能是某种化学反应触发。” 她想起在醉月舫香炉中发现的铝粉。铝粉与磷混合,遇湿或遇热可加剧燃烧。难道这里也用了类似手法? “仵作初步查验,可有什么发现?”楚明漪问旁边的老仵作。 仵作脸色发白,显然也被这诡异的死状惊到,颤声道:“回公子,死者体表几乎完全炭化,难以分辨具体伤情。但小老儿检查其口鼻,发现内有大量烟灰,且喉部灼伤严重,应是生前吸入烈焰所致。” “生前吸入?”楚明漪抓住关键,“也就是说,火起时,他还活着?甚至可能是清醒的?” “从喉部灼伤和挣扎姿态看,极有可能。”仵作点头,“而且,小老儿在死者未被完全烧毁的鞋底边缘,发现了一点这个。”他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粘着黑色灰烬的、黄白色的块状物。 楚明漪凑近一看,瞳孔微缩:“这是蜡?” “像是蜡烛滴落的蜡油,但颜色质地有些特别。”仵作道。 楚明漪接过,仔细查看。 蜡块中似乎掺杂了极细的粉末,颜色微黄。她用小刀刮下一点粉末,放在掌心,对着火把光观察,又闻了闻。 “除了硫磺和磷,还有硝石?”她不太确定。硝石是制作火药、焰火的主要成分之一,也可助燃。 “蜡油、磷粉、硫磺、硝石。”季远安沉吟着,“凶手用蜡将混合了磷、硫、硝的粉末包裹或粘结,制成某种特殊的‘火种’,放置在死者身上或附近。蜡在一定温度下融化,或被人为破坏(比如死者走动、坐下),释放出其中的粉末。磷遇空气自燃,引燃硫磺和硝石,产生高温和绿火。” “而库房环境相对密闭,空气流通不如室外,燃烧产生的毒烟无法迅速散去,死者吸入后,即便没有立刻被烧死,也可能中毒或窒息。”楚明漪补充道,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焦痕,“凶手算准了时间,让火在夜深人静、只有守夜人独自在库房时燃起。目的就是为了制造‘鬼火自焚’的恐怖景象,震慑人心,或者,掩盖真正的谋杀目的。” “谋杀目的?”季远安看向她,“林公子认为,这不是意外或装神弄鬼,而是谋杀?” “陈老头一个守夜伙计,与人无冤无仇,谁会用如此复杂诡异的手段杀他?”楚明漪反问,“除非,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就像土地庙那个流民一样。” 季远安神色一凛。 连环灭口! 凶手在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私盐网络的人,从盐商之子到书院山长,从底层流民到绣坊伙计,无所不用其极! “立刻彻查陈老头近期的行踪、接触过什么人、是否曾离开过绣坊、尤其是是否去过码头、仓库等地!还有,他家中可有什么异常物品或信件?”季远安厉声下令。 衙役们领命而去。 楚明漪又在火场周围仔细搜寻。 库房内存放的多是绸缎布匹和绣品半成品,大多已被水浸湿或沾满灰烬。她在靠近门口的一个倾倒的木架下,发现了一个半掩在灰烬里的、巴掌大小的扁铁盒。 盒子已被烧得变形,但并未完全熔化,上面似乎有些刻痕。 她小心地拾起铁盒,用布擦去表面的灰烬。 盒盖上的刻痕显露出来,那是一个粗糙的图案,像是一把插在船上的刀,刀尖滴血。 这个图案,她从未见过。是某种标记?还是警告? “季大人,您看这个。”她将铁盒递给季远安。 季远安接过,仔细端详,眉头紧锁:“刀与船,血,这像是个帮派或组织的标记,本官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努力回忆着,“对了!多年前一桩涉及运河械斗的旧案卷宗里,好像提到过一个叫‘血刃帮’的小帮派,用的标记就是刀与船。但这个帮派早就被漕帮吞并或剿灭了,怎么标记会出现在这里?” 血刃帮?漕帮?又是漕帮!楚明漪感觉那张无形的网,收得更紧了。 “这个铁盒,可能是陈老头无意中捡到或别人给他的。也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混淆视听。”季远安分析道,“但无论如何,这又是一个指向漕帮的线索。” 两人正说着,一名衙役领着云锦绣坊的方掌柜匆匆走来。 方掌柜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到库房的惨状和陈老头的焦尸,差点晕过去。 “方掌柜,节哀。”季远安沉声道,“本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 “是,是,大人请问,民妇一定知无不言。”方掌柜强撑着道。 “陈老头最近可有异常?是否离开过绣坊?可曾与人争执?或收到过什么不明物品?” 方掌柜努力想了想,道:“陈老头性子闷,干活勤快,很少与人说话。至于离开绣坊他每隔五日会轮休一天,回家看老婆孩子。上一次轮休是三天前,争执好像没有,不明物品...”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概五六天前,有个陌生男人来找过他,给了他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说是他乡下亲戚捎来的土产。陈老头当时还挺高兴,但没当着人面打开。后来我也没注意那包东西去哪儿了。” “陌生男人?长什么样?可记得特征?”楚明漪立刻追问。 “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黑瘦,穿着粗布短打,像个跑腿的或者码头力夫。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说话带点北边口音。”方掌柜回忆道。 码头力夫!北边口音!楚明漪与季远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可能就是漕帮的人! “那包‘土产’,后来陈老头可曾提起?或者,他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害怕、紧张的情绪?”季远安问。 方掌柜摇头:“没听他提过。情绪嘛,好像那之后两天,他有点心神不宁,守夜时老是东张西望,我还问过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夜里有点冷。唉,谁知道竟出了这种事!”说着,她又抹起眼泪。 线索似乎清晰了一些。 漕帮派人送给陈老头一包东西,可能就是导致他“自焚”的“火种”。 陈老头或许察觉了不对劲,感到恐惧,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灭口了。 凶手如此急于灭口,陈老头到底知道了什么?是看到了私盐交易?还是无意中发现了绣坊与私盐网络的某种联系? 楚明漪忽然想起,之前方掌柜曾提过,钱家大少爷钱少康曾来订制一幅“群仙贺寿图”,点名要绣娘阿芸主绣,而阿芸后来离奇暴毙。 钱家、绣坊、漕帮这几者之间,是否有一条隐藏的线? “方掌柜,钱家大少爷订的那幅‘群仙贺寿图’,后来可曾完成?或者,画稿、样子可还在?”楚明漪问。 方掌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忙道:“那幅图钱少爷出事后,钱家就没人再来过问,定金也没来要回。图样子还在,是钱少爷亲自拿来的一幅小画稿,存在绣坊的图样册里。至于绣品阿芸没了,这活也就搁下了。” “能否将那份画稿取来一看?”楚明漪道。 “这图样册在二楼账房,民妇这就去取。”方掌柜说着,转身要去。 “且慢,”季远安叫住她,“本官与你同去。”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幅“贺寿图”可能不简单。 楚明漪留在火场边,继续搜寻可能遗漏的线索。 她走到库房唯一的那扇小窗前。窗户不大,装着粗木窗棂,上面糊的窗纸早已烧毁。 窗台上有明显的踩踏痕迹,泥土还很新鲜。 “有人从窗户进出过。”楚明漪指着窗台,“时间不会太久,就在起火前后。” 楚忠上前检查窗栓:“小姐,窗栓是从内插好的,但插销上有新鲜的划痕,像是用薄刃工具从外面拨开过。” 从外拨开插销,潜入库房,放置“火种”,再原路离开?凶手对绣坊环境颇为熟悉。 楚明漪探身出窗。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着些杂物,地面潮湿。 她让楚忠举着火把仔细照看,果然在窗下松软的泥地上,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脚印,尺码不大,像是成年男子的脚,鞋底花纹很普通。 “拍下鞋印。”楚明漪吩咐。虽然普通,但或许将来比对能用上。 这时,季远安和方掌柜回来了。季远安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画纸,神色凝重。 “林公子,你看这个。”他将画纸展开。 那是一幅工笔淡彩的“群仙贺寿图”小样,画工精细,祥云缭绕,众仙姿态各异。 乍看并无特别,但楚明漪仔细观察后,发现画中某些仙人所持的法器、衣饰纹样,似乎暗藏玄机。 比如,南极仙翁手中的寿桃,桃尖微微偏向一个特定的方向;麻姑献寿的玉盘边缘,刻着细密的、像是文字的符号;还有几位仙人的站位,隐约构成一个箭头形状,指向画幅右上角的一片空白云霞。 “这画有蹊跷。”楚明漪指着那些细节,“不像单纯的贺寿图,倒像是藏了某种指示或地图。” 季远安点头:“本官也看出来了。这些符号和指向,绝非画师无意为之。钱少康特意拿来此画,点名要最好的绣娘绣制大幅绣屏,恐怕不是为了贺寿,而是想借绣品传递或隐藏什么信息!” “阿芸的暴毙,或许就与她接触过这幅画,或察觉了画的异常有关。”楚明漪心头发寒,“陈老头守夜,可能无意中看到了与这幅画相关的人或事,也被灭口。凶手要掩盖的,不仅仅是私盐交易,可能还有一个更大的、借助绣坊或某种工艺隐藏秘密的渠道!” 季远安将画纸小心收好:“此画是关键证物,本官会带走仔细研究。方掌柜,今日之事,以及这幅画的存在,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否则恐有杀身之祸,明白吗?” 方掌柜吓得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民妇绝不敢多说半个字!” 勘查已近尾声。 仵作初步验尸完毕,陈老头的残骸被小心收敛。衙役们仍在搜索和询问相关人等。 楚明漪感到一阵疲惫和寒意。 凶手的触角似乎无处不在,从画舫到书院,从土地庙到绸庄,杀人手法层出不穷,目的却始终明确,掩盖“盐”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正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牵扯进越来越多的人和事。 “季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她问道。 季远安望着仍未散尽的烟尘,目光如铁:“其一,继续追查毒物来源和密道工匠,这是技术线索。其二,加大对漕帮的监控和渗透,尤其是周世昌及其核心手下。凶手如此频繁地利用或针对与漕帮相关的人和地,周世昌绝不可能毫不知情!甚至他可能就是主谋之一!” 他顿了顿,看向楚明漪:“林公子,毒物检验和画中玄机,还需你多费心。本官会加派人手保护沈园和你。非常时期,务必小心。” “多谢大人。在下自当尽力。” 离开云锦绣坊时,夜色已深。 街道上恢复了平静,但那种无形的恐慌似乎已渗入这座城市的肌理。 马车缓缓行驶,楚明漪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闪现着绿火、焦尸、诡异的画、带血的刀船标记...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外面传来楚忠的低喝:“什么人?!” 楚明漪瞬间睁眼,手已按在袖中软剑的机括上。 只听一个带着笑意的慵懒嗓音在车外响起:“深夜漫漫,无心睡眠,偶遇故人车驾,特来打个招呼。林公子,别来无恙啊?” 是靖王萧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条并非主街的道路? 楚明漪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萧珩依旧是一身华服,独自一人,摇着折扇,站在街边昏暗的灯笼光下,脸上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真是月下偶遇。 “原来是靖王殿下。”楚明漪稳了稳心神,下车行礼,“殿下深夜在此,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萧珩踱步过来,目光扫过她身后戒备的楚忠和护卫,笑意更深,“只是听说沈家绣坊走了水,还死了人,甚是蹊跷。本王想着,林公子既是楚尚书带来查案的人,或许会来,便在此等等,看能不能碰巧遇上,问问情况。怎么,季少卿可查出什么了?那‘鬼火’,究竟是人是鬼?” 他问得直接,眼神却深不见底。 楚明漪摸不准他的真实意图,只得谨慎答道:“回殿下,火灾原因尚在调查,季大人正在全力侦办。至于‘鬼火’世间哪有鬼怪,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罢了。” “装神弄鬼?”萧珩用扇子轻轻敲打掌心,“那这装神弄鬼的人,胆子可不小,手段也够狠。先是画舫,又是书院,现在连沈家绣坊也不放过,林公子你说,这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呢?” “在下不知。”楚明漪垂眸,“想必季大人查清之后,自会禀明朝廷,公之于众。” “呵。”萧珩轻笑一声,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林公子,你说如果装神弄鬼的人,本身就在‘神’位之上,或者,离‘神’位很近,那这戏,是不是就更好唱了?” 楚明漪心头剧震,猛地抬眼看他。 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片幽深的、冰冷的清明。 他是在暗示什么?凶手身份高贵?甚至与皇室有关? 不等她细想,萧珩已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散漫模样:“夜深了,林公子早些回去歇息吧。这扬州城晚上不太平,说不定哪儿就又冒出‘鬼火’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说完,他竟不再多言,转身施施然走入旁边的暗巷,消失在夜色中。 楚明漪站在原地,夜风吹来,带着绣坊方向未散的焦糊硫磺味,冰冷刺骨。 她忽然觉得,靖王萧珩最后那句话,不像提醒,更像是一句预言。 而这满城的硫磺焦臭,仿佛就是那“鬼火”再次燃起前,不祥的预兆。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7章:硫磺与磷粉 靖王萧珩那句意有所指的“预言”,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楚明漪心中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回到沈园,已是子夜时分。 阮清寒还未睡,提着一盏灯笼在听雨轩门口焦急张望,见到楚明漪安然归来,才松了口气。 “怎么去了这么久?听说那边烧得邪乎,没吓着吧?”阮清寒拉着她进屋,上下打量。 “我没事。”楚明漪脱下沾了烟尘气的外裳,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凝重,“清寒,你今日盯梢靖王,可还发现其他异常?比如,他身边是否有一个眉毛上有疤、带北地口音的男子?” 阮清寒仔细回想,摇头:“没有。他今天接触的人里,除了那个茶肆伙计和戴斗笠的神秘人,就只有他别苑里的侍卫仆从,我都远远瞧过,没有脸上带疤的。怎么?这人很重要?” “可能是杀害绣坊陈老头的凶手。”楚明漪将绣坊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包括那幅诡异的“群仙贺寿图”。 阮清寒听得杏眼圆睁:“刀船标记?血刃帮?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听起来比京城那些争风吃醋、后院宅斗的戏码刺激多了!”她摩拳擦掌,“明漪,接下来怎么做?我能帮上什么忙?老让我在园子里待着,我非闷出病来不可!” 楚明漪知道拦不住她,想了想道:“你真想帮忙?” “当然!”阮清寒立刻凑近。 “那好,有两件事。”楚明漪压低声音,“第一,想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清楚那幅‘群仙贺寿图’的来历。钱少康是从何处得来画稿?画师是谁?钱家近期是否与什么特别的书画古董商有往来?记住,暗中查访,尤其留意与漕帮、盐商有关的线索。” “包在我身上!”阮清寒一口答应,“我扮成收购古玩的公子哥儿,去书画铺子转转,顺便去茶楼酒肆听听闲话,保准没人怀疑!” “第二,”楚明漪神色更严肃了些,“靖王那边,不必再盯梢了。但我需要你去一趟城西的‘天工坊’,找机会探探那位徐天工的消息。他三年前离开扬州回了苏州,但具体去向不明。天工坊是他祖业,或许还有旧人知道他的下落或联络方式。同样,要小心,莫要暴露意图。” 阮清寒点头如捣蒜:“明白!探听消息我最在行了!放心吧!” 叮嘱完阮清寒,楚明漪才觉身心俱疲。 然而躺下后,脑海中却不断闪过绣坊焦尸、土地庙流民、画舫毒针、还有萧珩那深不可测的眼神,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时才朦胧睡去。 仿佛只合眼片刻,便被知意轻声唤醒:“姑娘,季大人派人来请,说是又出事了。” 楚明漪一个激灵坐起:“何事?” “说是昨夜,城北一家叫‘永昌’的杂货铺后院也起了绿火,烧死了一个伙计。死状和绣坊陈老头一样。”知意声音发颤。 又一起!楚明漪心头发冷。凶手的行动越来越猖狂,间隔越来越短!这是挑衅,还是急于掩盖什么? 她匆匆梳洗,仍做男装打扮,带着楚忠赶往城北。 永昌杂货铺位于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此时已被衙役封锁。 铺子不大,后院更显狭窄,火场痕迹与绣坊如出一辙焦黑的人形,周围物品虽有灼痕但未大范围燃烧,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和焦臭味。 季远安脸色铁青,正在询问杂货铺的掌柜和几个惊魂未定的伙计。见到楚明漪,他微微点头示意,继续问话。 “李四平时就睡在后院这小屋里,负责夜间看守货物。昨夜戌时末,我还见他锁好铺门,回屋歇息。谁知道、谁知道半夜就...”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吓得语无伦次,“那绿火...鬼火啊!一定是鬼火索命!李四他、他前几天还跟我说,晚上老觉得有人在后院墙外晃悠,还听到怪声,我没当回事,早知道、早知道...” “有人晃悠?怪声?”季远安抓住重点,“具体什么时候?什么样的怪声?” “就是起火前两三天吧。”掌柜努力回忆,“李四说,半夜总听到后墙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轻轻走路,还有轻微的、像是老鼠啃木头的声音,但又不太像。他胆子小,没敢出去看。” 墙外? 楚明漪走到后院墙边。 墙是常见的青砖墙,一人多高,墙头插着些碎瓷片防贼。 她仔细查看墙根地面,果然在靠近死者小屋窗户下方的位置,发现了一片略显松动的泥土。 她用树枝轻轻拨开浮土,下面赫然有几个浅浅的脚印!脚印方向朝着墙外,尺码与绣坊窗下的脚印相近! “大人,这里有发现!”她唤道。 季远安过来查看,脸色更沉:“同样的脚印凶手是翻墙而入,将‘火种’放置在李四屋内或身上,再翻墙离开。”他直起身,环视这个小院,“本官记得,这家铺子似乎兼营一些油蜡、颜料、还有硫磺?” 掌柜忙点头:“是是,小铺确实卖些硫磺、硝石,都是附近染坊、爆竹坊要的,量不多,就放在后院那小仓库里。”他指了指旁边一间更小的屋子。 硫磺!又是硫磺!楚明漪心头一动:“掌柜的,最近可有人来大量购买硫磺?或者,铺子里的硫磺可有丢失?” 掌柜想了想:“大量购买没有,硫磺那东西,气味冲,用得少,平时就存着两麻袋,丢失...”他忽然拍了下脑门,“哎哟!大人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大概四五天前,李四清点货物,说好像少了一小袋硫磺,约莫十来斤。我当时以为是他记错了,或是被老鼠糟蹋了,没太在意。” 十来斤硫磺,足够制造多次“鬼火”了。凶手果然是从这里获取的硫磺! “除了硫磺,可还丢失了其他东西?比如磷粉、硝石、或者蜡?”楚明漪追问。 “磷粉?那东西金贵,我们这小铺不进那个。硝石倒是也少了一些,但不多。蜡,铺子里存了些蜂蜡、石蜡,好像也少了点,但平时用得杂,具体少了多少,我也说不清。”掌柜苦着脸。 季远安立刻命人搜查后院仓库和小屋。 果然,在存放硫磺、硝石的角落,发现了一些散落的粉末,以及几个空的、原本应该装着蜡的陶罐。 罐子被清洗过,但内壁仍残留着蜡渍和一些混合粉末的痕迹。 “凶手在此配制‘火种’。”季远安断言,“他事先偷盗了硫磺、硝石和蜡,在这里混合磷粉(可能自备),制成蜡丸或蜡块。然后选择目标,趁夜潜入,将‘火种’放置在受害者身上或住处,利用某种延时或触发装置,引发自燃,制造‘鬼火’假象。” “李四听到的‘老鼠啃木头’声,可能就是凶手在墙外制作或放置机关的声音。”楚明漪补充道,“他选择这家杂货铺,不仅因为这里容易获取硫磺等物,更可能因为李四是个独居的守夜人,易于下手,且死后不易立刻被发现。” “但凶手为何要杀一个杂货铺伙计?”旁边一名年轻衙役忍不住问,“他和绣坊陈老头、土地庙流民、还有钱少爷、孙公子他们,看起来毫无关联啊。” 这也是楚明漪的疑惑。 凶手的目标似乎毫无规律,从盐商之子到底层流民、绣坊伙计、杂货铺伙计,身份悬殊,社会关系也无重叠。 难道凶手是随机杀人,以制造恐慌?但为何每次杀人,都要留下指向“盐”或漕帮的线索(如血字、符号、刀船标记)? “或许,关联不在他们本身,而在他们‘知道’或‘可能知道’的事情上。”楚明漪沉吟道,“绣坊陈老头可能看到了与‘贺寿图’有关的人事;土地庙流民可能目睹了私盐交易或运输;杂货铺伙计李四他可能看到了凶手偷盗硫磺,或者,凶手需要他的死,来掩盖偷盗硫磺这件事本身?但仅仅为了掩盖偷盗,似乎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季远安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忽然道:“林公子,你看这脚印的深浅和间距。” 楚明漪也蹲下观察。 脚印在墙根下相对清晰,步幅正常,但朝向墙外的脚印,步幅明显增大,且前脚掌着力更深。 “凶手离开时,是奔跑或快速跳跃翻墙的。”楚明漪恍然,“他可能被李四发现了,或者他在放置‘火种’时,遇到了什么意外,必须尽快离开。” “搜查附近街巷,尤其是墙外方向,看有无遗落物品或新的痕迹!”季远安下令。 衙役们立刻分散搜查。 不多时,有人在隔了两条街的一个污水沟旁,发现了一只掉落的旧布鞋。 鞋子很破,沾满泥污,但鞋底的花纹,与绣坊窗下、杂货铺墙根的脚印完全吻合! “果然是他!”季远安拿起布鞋,仔细端详。 鞋子是普通的粗布鞋,磨损严重,尺码中等,并无特殊标记。“看来凶手行事仓促,连鞋子掉了都顾不上。” 楚明漪却盯着那只鞋,若有所思:“大人,您看这鞋的磨损。后跟外侧磨损严重,前掌内侧也有明显磨损。穿鞋的人,走路姿势可能有些外八字,且习惯用前脚掌内侧着力。长期某种劳作或患有腿疾的人,可能会有这种步态。” 季远安点头:“是个线索。结合眉毛带疤、北地口音的特征,或许可以缩小范围。”他立刻吩咐衙役,拿着鞋子拓印的纹样和步态特征,去各处城门、码头、车马行暗中查访。 回到府衙,楚明漪顾不上休息,立刻投入对从杂货铺带回的证物的检验。 那些空的蜡罐内壁残留物,经过刮取、溶解、分层,她发现除了硫磺、硝石和蜡的成分,果然还有微量的磷,以及一种粘稠的、类似树胶的物质。 “凶手用树胶将磷粉、硫磺、硝石粉末粘合,再包裹在蜡中,制成延时燃烧的‘火种’。”楚明漪对季远安解释道,“树胶干燥后脆硬,遇热或受力容易碎裂,释放出其中的混合粉末。磷粉接触空气自燃,引燃硫磺和硝石,产生高温和绿火。蜡既能防水防潮,保证‘火种’在特定时间前稳定,燃烧时又能助长火势和浓烟。” “延时如何控制延时?”季远安问。 “方法很多。”楚明漪道,“比如,用不同厚度的蜡层,蜡层越厚,融化时间越长。或者,在‘火种’外包裹一层易熔的薄蜡,内层是较厚的蜡壳,当环境温度达到一定程度(比如人体体温,或靠近烛火、炭盆),薄蜡先化,触发机关,使内层蜡壳暴露,继续延时燃烧。还有可能,使用了某种缓慢燃烧的引线。” 她拿起一个空罐,指着内壁一处颜色稍深的痕迹:“这里似乎有油脂燃烧过的痕迹,很轻微。凶手可能在‘火种’中心加入了极细的、浸过油脂的棉线或纸捻作为引芯,点燃后缓慢燃烧,最终引燃磷粉。这样,他可以在放置‘火种’后,有充足时间离开。” 季远安听得眉头紧锁:“如此精巧的设计,绝非寻常人能为之。凶手不仅精通毒理、火药,还擅长机关巧术。林公子,依你之见,扬州城内,谁有可能具备这些本事?” 楚明漪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几个名字:擅长机关的天工坊徐天工(已离开)、可能掌握毒物来源的江湖神秘组织、还有那位高深莫测的靖王萧珩。但她没有证据,不能妄言。 “在下对扬州人物不熟,不敢妄断。但凶手既能获取蓝磷等稀有之物,又能设计如此机关,其背后必有能人支持,或有特殊渠道。”她谨慎答道。 季远安也明白这个道理,沉吟道:“本官已加派人手,全力追查徐天工下落,以及近期出入扬州城的可疑江湖人物。另外,硫磺失窃这条线也不能放。永昌杂货铺的硫磺来源是哪里?” 旁边的衙役回道:“回大人,已问过掌柜。铺子的硫磺是从城东‘福隆号’进的货,‘福隆号’是扬州最大的硫磺、硝石批发商,货源来自城外的‘大青山’矿区。” “大青山矿区。”季远安手指轻敲桌面,“朝廷对硫磺、硝石等矿品管制甚严,开采、运输、销售皆需官府批文。福隆号既有资格经营,必与工部矿冶司有往来。立刻去查福隆号近期的出货记录,尤其是大宗、异常交易!还有,暗中调查大青山矿区,是否有私采、盗卖情况!” “是!” 衙役领命而去。季远安又对楚明漪道:“林公子,毒物和机关之事,还需你多费心。另外,那幅‘群仙贺寿图’,本官已请了两位告老的书画司老吏前来辨认,稍后便到。公子若有兴趣,可一同参详。” 楚明漪自然应允。 那幅画是重要线索,或许藏着凶手或幕后主使想要传递或掩盖的信息。 不多时,两位须发皆白的老吏被请到后堂。 他们展开画稿,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 起初只是赞叹画工精细,构图巧妙,但看着看着,两人脸色都渐渐变了。 “季大人,林公子,”其中一位姓郑的老吏指着画中南极仙翁的寿桃,“你们看这桃尖指向,还有这几处云纹的走势,这不像普通的贺寿图,倒像是像是‘藏画’啊!” “藏画?”季远安和楚明漪异口同声。 “正是。”另一位姓王的老吏接口道,“前朝有些不得志的文人画师,或是一些秘密结社,为了传递密信、藏匿信息,会将文字或地图隐藏在画作之中。手法多种多样,比如利用画中物件的指向、人物手势、衣纹褶皱的走向、甚至色彩的浓淡变化,来暗示方位、路径或特定文字。这幅画老朽瞧着,有些门道。” 郑老吏取来尺规,在画上比量起来:“你们看,以画心为原点,将仙桃指向、云纹走向、仙人站位连成线,延伸出去,交点似乎落在这里。”他用炭笔在画纸空白处点了一个点。 王老吏则研究起麻姑玉盘边缘的符号:“这些符号,老朽似曾相识像是某种简化过的古篆体,或者工匠行会的暗记?待老朽仔细想想。” 两位老人对着画稿,时而争论,时而沉思,时而查阅带来的旧书。 楚明漪和季远安静静等候,不敢打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郑老吏忽然一拍大腿:“有了!你们看这些交错的线条,如果看成是河道与陆路,这个交点是大青山南麓的一处山谷!老朽年轻时随工部勘察过扬州地形,绝不会记错!” 几乎同时,王老吏也颤声道:“这玉盘边缘的符号,老朽想起来了!是前朝‘天工院’匠人用于标记秘密工坊或仓库的暗记!这几个符号连起来,意思是‘地火’、‘勿近’?” 大青山南麓山谷?天工院暗记?地火勿近? 楚明漪与季远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大青山,正是硫磺矿区所在地!“地火”可能指硫磺矿或容易自燃、爆炸的矿洞?“勿近”是警告?还是标识? 难道这幅“贺寿图”,实际是一幅指向大青山某处秘密地点(可能是私采矿洞或隐藏仓库)的地图? 钱少康得到此图,是想通过绣制大幅绣品的方式,将地图隐藏其中,传递给某人?还是他发现了这幅画的秘密,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天工院可是前朝掌管工程建造、器械制造的衙门?”季远安问。 “正是。”王老吏点头,“本朝初立时,天工院部分匠人归顺,部分隐匿民间。其技艺,尤其是机关、密道、暗格制作之术,颇为了得。若此画真是天工院匠人所绘,那其中隐藏的信息,恐怕非同小可。” 一切似乎都联系起来了! 凶手使用的复杂毒物、精巧机关,可能源自前朝天工院的传承或与其有关的江湖组织。 大青山的硫磺矿,可能被私采盗卖,用于制造“鬼火”或其他非法用途。而这一切,都与私盐网络、漕帮、乃至更上层的势力纠缠在一起! “立刻秘密调集人手,前往大青山南麓该处山谷查探!”季远安当机立断,“记住,暗中进行,不得打草惊蛇!若有发现,速来回报!” “是!”亲信领命而去。 季远安又对两位老吏拱手:“多谢二位先生指点迷津。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二位暂时留在府衙,暂勿归家,亦勿对外人提及,以免引来祸端。” 两位老吏也知利害,连连应允。 待老吏被妥善安置,堂内只剩季远安与楚明漪二人。 季远安面色沉重,在房中踱步:“大青山矿区归工部管辖,若真有私采,工部难辞其咎。而天工院遗泽此事牵涉前朝,更为敏感。林公子,本官有种预感,我们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楚明漪亦有同感。 她想起靖王萧珩那句“如果装神弄鬼的人,本身就在‘神’位之上”,心中寒意更盛。工部官员?甚至皇室宗亲? “大人,是否应立刻将此事禀报楚尚书?”她问道。 “自然。”季远安点头,“本官这就去写密折。林公子也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大青山那边一有消息,本官立刻告知。” 楚明漪告辞离开府衙。 走在回沈园的路上,她心绪难平。 凶手的面目依然模糊,但一张由盐政腐败、私采矿藏、前朝遗秘、连环谋杀交织而成的大网,已隐隐现出轮廓。而她和父亲、季远安,都已身处网中。 刚到沈园门口,却见阮清寒扮作的小公子,正一脸兴奋地等在角门处,见她回来,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明漪,你猜我查到什么了?” “进去说。”楚明漪将她拉进听雨轩,关好房门。 阮清寒迫不及待地说道:“我去了几家书画铺子和古董店,假意要寻前朝名家画作,特别是带暗记或机关的那种。你猜怎么着?还真让我打听出点门道!”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城东‘博古斋’的老掌柜,年轻时曾在苏州一家大画坊做过学徒。他说,大概二十年前,苏州确实出过一位擅画‘藏画’的怪才,姓墨,叫什么‘墨痴先生’。此人画技高超,但性格孤僻,专喜欢在画里藏些谜题机关,引以为乐。后来不知何故,此人突然销声匿迹,他的画作也大多散佚。老掌柜说,钱家少爷拿去绣坊的那幅‘群仙贺寿图’,虽不是墨痴真迹,但画风和藏谜的手法,颇有几分墨痴的影子,像是后人模仿或得了他的传承。” “墨痴先生。”楚明漪记下这个名字,“可知他后来去向?或者,他与天工院有无关联?” “这个老掌柜就不清楚了。他只说,墨痴先生失踪前,好像跟一个从京城来的大人物有过接触,之后便再无音讯。”阮清寒道,“至于天工院,我倒是从茶楼说书人口中听到点闲话。说书人讲前朝秘闻,提到天工院覆灭时,有一批核心匠人和图纸不翼而飞,疑似被一个神秘组织‘听风楼’暗中接收了。听风楼你听说过吧?江湖上最神秘的情报组织,据说网罗了各种奇人异士,机关毒术、奇门遁甲,无所不包。” 听风楼!又是听风楼! 楚明漪想起阮清寒昨日所言,靖王萧珩在云来茶肆与疑似听风楼的人接头。 难道靖王与听风楼有勾结?他在借助听风楼的力量调查某事?还是说他本身就是听风楼的人? 线索越发扑朔迷离。 墨痴先生、天工院、听风楼、靖王、漕帮、私盐、硫磺矿...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碎片,似乎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拼凑起来。 “还有呢?天工坊那边可有消息?”楚明漪问。 “天工坊关着门呢,说是东家回乡,歇业三年了。”阮清寒道,“但我跟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闲聊,打听到徐天工离开扬州前,曾有一个京城口音、衣着华贵的中年人来找过他几次,两人关在屋里密谈。后来没过多久,徐天工就匆匆转让了铺子,举家搬回苏州了。老板娘还说,徐天工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害怕什么。” 京城口音、衣着华贵的中年人会是靖王的人吗?还是工部的人?或者是其他势力? 楚明漪觉得头绪纷乱,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让阮清寒先去休息,自己则坐在灯下,将今日所得信息一一理清,写在纸上。 硫磺来自大青山矿区——矿区可能有私采——矿区位置由“贺寿图”隐藏地图指向——地图绘制手法疑似前朝墨痴先生或天工院传承——天工院遗泽可能与听风楼有关——靖王疑似与听风楼接触——凶手使用复杂毒物和机关,可能源自天工院或听风楼——凶手杀人灭口,目标似乎是与私盐秘密相关者——私盐网络涉及漕帮、盐商、乃至可能更高的朝廷官员。 一条若隐若现的链条逐渐清晰。 但关键环节仍然缺失:凶手究竟是谁?听风楼在此中扮演什么角色?靖王是敌是友?私盐网络的顶端,到底是谁?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楚明漪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仿佛看到大青山幽深的山谷里,鬼火磷磷,黑影幢幢,无数秘密在硫磺的刺鼻气味中翻滚、发酵,等待着被点燃的那一刻。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8章:鬼火真相 派往大青山南麓山谷探查的人马,直到次日黄昏才传回消息。 带队的李捕头回报,那处山谷确实隐蔽,入口被藤蔓和乱石遮掩,若非按图索骥,极难发现。 谷内有一处明显是人工开凿过的矿洞,洞口焦黑,有硫磺燃烧过的刺鼻气味,洞内还残留着一些简陋的开采工具和车辙印,但已空无一人。 他们在矿洞深处,发现了一间被炸塌的石室,从缝隙中窥见里面散落着一些账簿、信件和几件沾满硫磺粉末的粗布衣衫,其中一件左袖上,赫然绣着一个模糊的、滴血的刀船标记! “血刃帮果然与私采矿有关!”季远安闻报,一掌拍在桌案上,“矿洞被匆忙废弃,石室被炸,但凶手显然走得仓促,留下了痕迹!那些账簿信件呢?可曾取出?” 李捕头面带难色:“大人,石室塌陷严重,我等不敢轻易挖掘,怕引发二次坍塌。且天色已晚,谷内地形复杂,恐有埋伏或机关。属下已留人暗中监视洞口,特赶回禀报。” 季远安略一沉吟:“做得对。今夜加强监视,明日一早,本官亲自带人前去,多带火把、工具,务必安全取出洞中证物!” “是!” 李捕头退下后,季远安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楚明漪:“林公子,看来那幅‘贺寿图’所藏地图,确实指向私采硫磺的矿洞。血刃帮的标记出现在那里,印证了其与漕帮、私盐、乃至私采矿之间的关联。凶手急于炸毁石室,是想销毁证据。但越是如此,越说明洞中藏着关键之物!” 楚明漪点头,心中却另有思量。 血刃帮既然早已被漕帮吞并,这标记为何还会出现在一个废弃的私矿洞里? 是血刃帮残部仍在暗中活动?还是有人故意使用这个标记,嫁祸或混淆视听? 联想到绣坊发现的铁盒,似乎有人在刻意引导他们关注“血刃帮”这个似乎已消失的符号。 “大人,在下以为,明日前往大青山,需做万全准备。”楚明漪谨慎道,“凶手既能炸毁石室,也可能在矿洞内外设下其他机关陷阱。且山谷隐蔽,若有人埋伏,我们易进难出。” “本官明白。”季远安神色凝重,“已调集可靠人手,并请了两位曾参与矿山勘查的工部老吏同行,另外...”他顿了顿,“此事涉及工部管辖的矿场私采,本官已密报楚尚书。楚尚书的意思是,暂不宜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待取得确凿证据,再行雷霆手段。” 楚明漪知道父亲的考量。 工部水深,若贸然行动,恐遭反噬。唯有拿到铁证,才能一举击破。 “还有一事,”季远安又道,“永昌杂货铺硫磺失窃那条线,也有了进展。据福隆号的账房交代,近半年,确有几笔硫磺交易颇为蹊跷。买主并非熟客,每次都要求将硫磺送至城外不同地点,且付现银,不要票据。其中一笔的交易地点,就在大青山附近的一个废弃货栈。我们的人去查了,货栈里找到一些麻袋碎片,上面的印记,正是福隆号!” “看来,凶手是通过福隆号获取硫磺,再转运至大青山矿洞附近进行配制。”楚明漪分析道,“福隆号作为中间商,即便不是同谋,也难逃失察之责。大人可曾询问,这几笔生意的经手人是谁?买主有何特征?” “问了,经手人是福隆号的一个二掌柜,姓赵。买主是个中年汉子,每次来都蒙着半张脸,声音沙哑,自称姓‘刘’,说是替东家采买,用于制作药材。除了眉毛上那道疤,并无其他明显特征。”季远安道,“本官已命人暗中监控赵二掌柜,看看他是否还与那‘刘姓’买主,或其他可疑人物接触。” 眉毛带疤北地口音又是这个特征!此人极可能就是连环命案的直接执行者! “若能抓住此人,或可打开突破口。”楚明漪道。 “本官已命画师根据掌柜伙计的描述绘制画像,全城暗中缉拿。”季远安点头,“另外,关于那‘墨痴先生’和听风楼的线索,本官也已派人前往苏州暗访。希望那边也能有所收获。” 正事议毕,楚明漪告辞离开。 刚走出府衙不远,却见江临舟的马车停在街角,车夫见到她,连忙上前,低声道:“林公子,我家少爷有要事相告,请您移步一叙。” 楚明漪心知江临舟此来必有重要消息,便上了马车。 江临舟已在车内等候,面色凝重,见她进来,也不寒暄,直接道:“明漪妹妹,我查到一些事,关于漕帮周世昌,还有钱四海。” “临舟哥哥请讲。” “我暗中梳理了汇通天下与漕帮、钱家近年的大额资金往来。”江临舟压低声音,“发现周世昌通过多个空头商号,将大量银钱洗白,其中一部分流入京城某些官员的隐秘账户,另一部分则流向了北方边境,尤其是与匈奴接壤的几个边镇!” “边镇?”楚明漪一惊,“周世昌一个漕帮帮主,为何要往边镇输送巨款?除非...” “除非他在进行某种见不得光的跨境交易,比如走私军械、战马,甚至通敌!”江临舟声音更沉,“而钱四海,表面上与周世昌因生意竞争多有摩擦,但实际上,我查到他们私下有多次秘密会面,且钱家也有资金通过复杂渠道流向边镇。我怀疑,他们二人,乃至他们背后的盐商网络,很可能共同参与了一个庞大的、涉及盐铁走私、乃至通敌叛国的勾当!” 楚明漪倒吸一口凉气。 私盐已是重罪,若再牵扯军械走私、通敌叛国,那便是诛九族的大逆! 难怪凶手要不择手段地灭口所有知情者!这背后的黑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黑暗可怕! “可有证据?”她稳住心神,问道。 “目前还只是资金流向的异常,缺乏直接物证。”江临舟摇头,“但这条线索至关重要。我已将相关账目秘密抄录了一份。”他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这个,或许对楚世伯和季少卿有用。不过,千万小心,一旦泄露,恐遭灭顶之灾。” 楚明漪郑重接过,贴身藏好:“多谢临舟哥哥。此事凶险,你也务必小心,切莫再深入追查,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江临舟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我知道。明漪妹妹,你身处漩涡中心,更要万分警惕。我总觉得这扬州城,快要变天了。” 辞别江临舟,楚明漪心事重重地回到沈园。 刚踏入听雨轩,阮清寒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明漪!你可回来了!吓死我了!” “怎么了?”楚明漪见她脸色发白,不似作伪。 “我、我好像被人盯上了!”阮清寒压低声音,带着后怕,“今天下午,我又去茶楼打听消息,回来的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我故意绕了几个弯,躲进一家成衣铺换了身衣裳,从后门溜走,才甩掉尾巴。但我肯定,绝对有人跟踪我!那人脚步很轻,跟得很紧,要不是我机灵,差点就被堵在巷子里了!” 楚明漪心头一紧:“可看清是什么人?” “没看清正脸,就是个普通路人打扮,戴着斗笠,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阮清寒回忆着,“但我觉得他盯上我,可能跟我这两天四处打听‘墨痴先生’和天工坊有关。难道我触碰到什么人的敏感神经了?” 极有可能! 楚明漪神色凝重。 阮清寒的查访虽然隐蔽,但若对方本就高度警惕,未必不会察觉。 凶手及其背后的势力,显然在严密监控任何试图接近真相的人。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单独外出了。”楚明漪果断道,“就待在沈园,哪里也别去。若真有人盯上你,外出太危险。” 阮清寒虽不甘心,但也知道厉害,点头应下:“好吧那你在外面也要加倍小心。” 是夜,楚明漪将江临舟给的账目抄本和自己整理的线索,一并呈给父亲楚淮安。 楚淮安阅后,神色极为严峻,在书房中踱步良久,才沉声道:“若江家小子所查属实,此案便不仅是贪腐渎职,而是叛国重罪!涉及边镇、外敌,一旦爆发,震动朝野,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楚明漪问。 “季远安明日去大青山,若能取得矿洞中账簿信件,或可找到周世昌、钱四海等人直接参与私采、走私的证据。届时再结合江家提供的资金流向,或能形成证据链。”楚淮安沉吟道,“但在此之前,我们需稳住漕帮和盐商,不能让他们狗急跳墙。陛下已密令沿途驻军暗中向扬州方向移动,以防不测,另外...” 他看向女儿,目光复杂:“漪儿,为父收到密报,齐王萧玦三日前已悄然离扬,返回徐州封地。而靖王萧珩他昨日向扬州知府递了帖子,说要于明日晚间,在‘枕湖别苑’设宴,邀请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商贾,包括为父和季远安,说是‘以文会友,化解戾气’。” “设宴?”楚明漪蹙眉,“在这个时候?他想做什么?” “不知。”楚淮安摇头,“这位靖王殿下,行事向来难以捉摸。但此宴,恐怕是‘宴无好宴’。为父和季远安不得不去。你明日就留在沈园,切勿外出。沈园内外,为父已加派了可靠护卫。” 楚明漪知道父亲是担心她的安全,但想到靖王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想到阮清寒被跟踪,想到大青山可能存在的陷阱,她如何能安心待在园中? “父亲,明日季大人去大青山,危险重重。女儿虽不才,但对毒物机关略知一二,或可随行,以防万一。”她恳求道,“至于晚宴女儿相信父亲和季大人能应对。但请父亲务必多加小心。” 楚淮安看着女儿坚定的目光,知她心意已决,也知道她确有才能,叹了口气:“罢了。你去可以,但必须听从季远安安排,绝不可擅自行事。若遇危险,立刻撤离,明白吗?” “女儿明白!”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季远安亲自挑选的三十名好手,外加两位工部老吏、楚明漪,以及临时被楚淮安指派来“保护林公子”的楚忠,一行人马悄然出城,直奔大青山。 大青山位于扬州城西北三十里外,山势不高,但林木茂密,路径崎岖。 根据地图指引,众人弃马步行,穿过一片密林,又攀过一处陡坡,才来到那处隐蔽的山谷入口。 谷口藤蔓垂挂,乱石嶙峋,果然极为隐蔽。李捕头留下监视的人从暗处现身,禀报道:“大人,昨夜至今,未见任何人进出。谷内也无异常动静。” 季远安点点头,示意众人提高警惕,分批进入山谷。 谷内比想象中宽敞,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一条溪流潺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前行约一里地,便看到那个焦黑的矿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嵌在山壁上。 洞口散落着矿锤、簸箕等物,车辙印清晰可见,延伸向洞内黑暗深处。 季远安命人点燃火把,分成三队,一队留守洞口警戒,一队在前探路,他和楚明漪、工部老吏、楚忠等人在中,另一队殿后。 矿洞内阴冷潮湿,岔路不多,主道宽敞,显然是经过一定修整的。 越往里走,硫磺气味越浓,洞壁上也可见明显的开采痕迹。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探路的衙役停下脚步:“大人,前面没路了!是被炸塌的!” 众人上前。 只见矿道尽头,乱石堆积,堵死了去路。 乱石缝隙中,隐约可见后面有更大的空间,应该就是李捕头所说的石室。 “小心检查周围,看有无机关陷阱。”季远安下令。 衙役们仔细检查地面、洞壁、头顶。 一位工部老吏忽然指着左侧洞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痕:“大人,这里好像是个机括!” 楚明漪凑近看,那凹痕形状规则,似是人工凿成,里面还残留着一点铁锈。她小心翼翼地用细棍探入,轻轻拨动,毫无反应。 “可能是开启石室门或触发机关的机括,但已经被破坏或拆除了。”老吏判断。 “看来凶手离开时,不仅炸塌了入口,还破坏了机关。”季远安道,“李捕头,带人小心清理乱石,注意支撑,莫要引发二次坍塌。其他人退后警戒。” 李捕头应声,带着几个身手灵活、经验丰富的衙役,开始小心翼翼地搬开碎石。 楚明漪退到稍远处,目光扫视着周围环境。 忽然,她鼻尖微动,闻到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硫磺的甜腻气味,从石堆缝隙中飘出。 “等等!”她急忙出声,“先别动!有异味!” 众人立刻停手。 楚明漪走上前,蹲下身,仔细嗅闻那气味。 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是血?不,不仅仅是血,还有一种...她脸色骤变:“是火油!混合了磷粉和硫磺的火油气味!石头下面可能埋了火油罐,一旦搬动不当,摩擦或撞击产生火星,可能引燃爆炸!” 众人闻言,皆惊出一身冷汗。 季远安立刻命所有人退到矿洞中段,只留两个身手最好的,用长杆和钩索,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清理最上层的碎石。 果然,在搬开几块大石后,下面露出了几个黑乎乎的陶罐,罐口用泥封着,但泥封已有裂痕,火油气味正是从裂缝中渗出。 罐子周围,还撒着一层亮晶晶的磷粉! “好歹毒的心思!”季远安咬牙切齿,“若我们贸然搬石,罐子破裂,火油混合磷粉遇空气或火星,瞬间便能将这里化作火海!” “凶手设下此局,一是为了彻底毁灭石室内可能残留的证据,二是为了坑杀前来查探的官府中人。”楚明漪心有余悸,“幸好发现及时。” 在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火油罐移出、妥善处理后,清理工作才得以继续。 又花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清理出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石室内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账簿信件散落一地,大多已被烧毁或浸湿,字迹模糊。 墙壁上有明显爆炸产生的焦黑痕迹,但似乎威力不大,主要目的是为了塌陷入口。 楚明漪和工部老吏立刻开始检视那些尚未完全毁坏的文件。 大多是一些简单的开采记录、矿石品位、运输数量等,还有一些类似供货单、收据的东西,买主一栏多是化名或代号。 但其中几本用油布包裹、藏在石缝中的账册,却记录着详细的人名、时间、地点、货物种类和银钱数目! “大人!您看这个!”一名衙役从倒塌的木架下,翻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了锁,但锁已被砸坏。 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往来书信,以及几份盖着官印的、允许硫磺“特许开采”和“特许运输”的批文副本! 批文上的落款印章,赫然是“工部矿冶司”和“扬州府衙”! “果然有官府的批文!”季远安拿起一份批文,仔细查看,“虽然是副本,但印鉴清晰。有了这个,就能追查是谁违规签发了这些批文,为私采大开方便之门!” 楚明漪则拿起几封书信。 信纸质地考究,字迹工整,内容隐晦,多用商贾间的暗语,但结合账簿,不难看出是在商议硫磺、硝石等矿品的“特殊”买卖,以及“打点”某些关键人物的费用分摊。 其中一封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抽象的狐狸头标记。 “狐狸头。”楚明漪觉得这标记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是扬州一个叫‘胡记’的商行标记。”旁边的工部老吏瞥了一眼,说道,“胡记表面做绸缎茶叶生意,但背景复杂,与漕帮来往密切。听说其东主胡三爷,是周世昌的结拜兄弟。” 又是漕帮!楚明漪将信件收好。 众人将石室内所有有价值的证物一一收集、登记、装箱。 就在准备撤离时,楚忠忽然在石室角落一个倾倒的破木桶后面,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瑟瑟发抖的人影! “什么人!”楚忠立刻拔刀上前。 那人影发出惊恐的呜咽,是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瘦小男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满脸煤灰,眼中布满血丝和恐惧。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少年抱着头,语无伦次地求饶。 季远安示意楚忠收刀,上前温声道:“你别怕,我们是官府的人,来此查案。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 少年颤抖着抬起头,看清季远安的官服和周围举着火把的衙役,稍微镇定了一些,但依旧惊恐:“我、我叫阿生,是矿上的杂工。前天晚上,管事的突然让我们收拾东西,说矿不开了,工钱加倍,立刻走人。我贪心,想多偷拿点硫磺出去卖钱,就趁乱躲在废弃的巷道里,没跟他们一起走。后来就听到爆炸声,洞口塌了,我、我出不去了,躲在这里两天了,又冷又饿刚才听到动静,以为是那些人回来杀我灭口。”说着,又哭了起来。 楚明漪注意到,阿生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明显的烫伤疤痕,形状奇特。 “阿生,你别怕,我们带你出去。”季远安抚慰道,“你仔细想想,矿上的管事是谁?平时都有什么人来往?还有,前天晚上让你们撤离时,可有什么异常?” 阿生抽噎着,断断续续道:“管事的我们都叫他‘疤脸刘’,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说话声音哑哑的,凶得很。来往的人不多,平时就疤脸刘和几个监工。偶尔会有穿得好些的、坐着马车的人来,疤脸刘都点头哈腰的陪着,不让我们靠近。前天晚上疤脸刘特别急,催命似的,还亲自带人炸了里面一个小仓库(指石室),说是‘清理干净’。我躲得远,好像听到他跟一个监工说什么‘二掌柜吩咐的,不能留尾巴’、‘沈家那边也得加紧’。” 疤脸刘!眉毛带疤!果然是他!二掌柜?哪个二掌柜?沈家?楚明漪心头一震,难道是指沈家绸庄的二掌柜? “阿生,你再想想,疤脸刘有没有提过‘沈家绸庄’或者‘云锦绣坊’?”楚明漪急切地问。 阿生努力想了想,摇摇头:“没听清,好像是说了个‘沈’字,别的没听清。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疤脸刘有次喝醉了,吹牛说他替‘钱老爷’办过大事,以后要飞黄腾达还说什么‘鬼火一起,沈家必倒’。” 鬼火一起,沈家必倒! 楚明漪和季远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了然! 绣坊“鬼火”自焚案,果然是针对沈家的阴谋! 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恐慌,打击沈家产业,甚至可能借此吞并沈家! 而幕后主使,很可能就是钱四海!疤脸刘是执行者,他口中的“二掌柜”,极可能就是沈家绸庄的内鬼二掌柜! “阿生,你立了大功!”季远安郑重道,“本官会妥善安置你,并保证你的安全。现在,先跟我们离开这里。” 众人带着阿生和证物,迅速撤离矿洞。 走出山谷时,已是午后。 阳光刺眼,但楚明漪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真相正在一点点揭开,而这真相背后的贪婪与狠毒,令人发指。 刚回到山外临时营地,一名留守城中的衙役快马赶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大人!不好了!沈家‘云锦绣坊’的二掌柜,一个时辰前,在城南‘逍遥阁’赌场,被、被人杀了!” “什么?!”楚明漪和季远安同时惊呼。 “怎么死的?凶手可曾抓到?”季远安急问。 “说是赌钱时与人发生口角,被对方一刀捅死。凶手当场被赌场护卫拿下,已经扭送府衙。但属下觉得蹊跷,那二掌柜平日并不好赌,怎会突然跑去逍遥阁?而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杀?” 杀人灭口! 楚明漪脑海中立刻闪过这四个字。 疤脸刘被抓(虽然还未落网),矿洞被查,二掌柜这个内鬼就成了最薄弱的环节! 幕后之人果断出手,将其灭口,切断线索! 好快的反应!好狠的手段! “立刻回城!”季远安翻身上马,脸色铁青,“提审凶手!同时,封锁沈家绸庄,缉拿所有与二掌柜往来密切之人!还有,加派人手,全城搜捕疤脸刘!绝不能让他也被人灭口!” 众人策马疾驰回城。 楚明漪心中焦急,不仅为了案情,更为了沈家。 二掌柜是内鬼,那沈家其他产业呢?舅舅沈清川知道多少?沈家此刻是否已处于危险之中? 回到府衙,季远安立刻提审在逍遥阁杀人的凶手。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赌徒,名叫张莽,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一口咬定是因赌资纠纷冲动杀人,并无他人指使。 无论怎么审问,都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大人,此人多半是被人收买,顶罪送死。”楚明漪低声道,“真正的灭口者,恐怕早已远走高飞。” 季远安又何尝不知? 但张莽一口咬定,暂时也无可奈何。他只能命人将张莽收监,严加看管,同时继续追查其背景和近期接触的人。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晚。 楚明漪记挂着靖王晚宴之事,也担心沈家情况,便向季远安告辞。 季远安知她担忧,也未多留,只叮嘱她万事小心。 回到沈园,气氛果然不对。 仆役们神色惶恐,窃窃私语。 楚明漪直奔舅舅沈清川的院子,却见院门紧闭,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现在怎么办?二掌柜死了!死在赌场!外面都传遍了,说我们沈家得罪了人,遭了报应!铺子里的伙计跑了一半,几个老主顾也来退单子!再这样下去,沈家百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是舅母王氏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闭嘴!慌什么!”沈清川的声音嘶哑而疲惫,“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已经派人去请淮安兄了,等他回来,必有计较!” “计较?还能有什么计较?接连出事,死的死,烧的烧,官府查来查去也没个说法!我看就是有人盯上我们沈家了!说不定就是你当年惹下的祸根!”王氏口不择言。 “你胡说什么!”沈清川怒喝。 楚明漪在门外听得分明,心中叹息。她敲了敲门:“舅舅,舅母,是我,明漪。”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片刻,沈清川开了门,面容憔悴,眼下乌青,看到楚明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漪儿回来了。累了吧?快回去歇息。” “舅舅,我有话对您说。”楚明漪走进屋,看了一眼眼睛红肿的舅母王氏,“关于绣坊二掌柜,还有近日发生的事。” 沈清川屏退了下人,只留王氏在旁。 楚明漪将今日在大青山矿洞的发现,以及疤脸刘、二掌柜可能是内鬼、此事可能牵扯钱四海意图吞并沈家产业的推断,选择能说的部分,告知了沈清川。 沈清川听完,呆立半晌,忽然老泪纵横:“果然是他!钱四海这个老匹夫!当年与我争码头、争货船,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我没与他计较,没想到他竟如此狠毒,要用这等阴损手段,毁我沈家基业!” 王氏也吓傻了,喃喃道:“钱四海?他、他为何要如此?” “为了钱,为了势,为了独占江南盐利、乃至更多见不得光的生意!”楚明漪沉声道,“舅舅,如今不是悲伤的时候。二掌柜虽死,但疤脸刘还在逃。只要抓住他,或许就能拿到钱四海指使的直接证据。当务之急,是稳住沈家产业,安抚人心,同时配合官府,揪出所有内鬼,防范钱家进一步动作。” 沈清川抹了把脸,眼神渐渐变得坚毅:“漪儿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沈家不能倒!我这就去安排,清查所有铺子的人手账目!加强护卫!钱四海想吞了我沈家,没那么容易!” 见舅舅重新振作,楚明漪略感欣慰。她又安慰了舅母几句,这才回到听雨轩。 阮清寒正坐立不安地等着她,见她回来,连忙问:“怎么样?矿洞有什么发现?我听说绸庄二掌柜死了?是不是被灭口了?” 楚明漪将今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阮清寒听得义愤填膺:“好个钱四海!好个漕帮!简直无法无天!明漪,我们能做些什么?” “等。”楚明漪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眸色幽深,“等季大人审问的结果,等抓捕疤脸刘的消息,也等今晚靖王的宴席上,会有什么动静。” 她有一种预感,今夜,或许会有更多的秘密,浮出水面。 而沈家,乃至整个扬州城的命运,都将在这场暗流涌动的宴席之后,走向未知的方向。 第一卷:江南烟雨 第9章:账册玄机 靖王萧珩的“枕湖别苑”夜宴,终究未能成行。 黄昏时分,别苑管家匆匆赶到府衙和沈园,递上靖王手书,言称靖王殿下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今夜宴席取消,改日再聚。 这理由冠冕堂皇,却又透着几分蹊跷。 楚明漪得知消息时,正在听雨轩与阮清寒一同用晚膳。 阮清寒撇嘴道:“我看这靖王是心虚了!知道楚世伯和季大人查到了关键,怕宴席上被当面质询,所以装病躲了!” “或许吧。”楚明漪放下筷子,心中却另有思量。 以萧珩那日提醒她“小心脚下”的作态,不像是会轻易退缩的人。他取消宴席,是真的“偶感风寒”,还是另有要事? 正思忖间,知意进来禀报:“姑娘,老爷请您去书房。” 楚明漪来到书房,楚淮安正与季远安对坐商议。 见她进来,楚淮安示意她坐下,然后对季远安道:“季少卿,事到如今,有些事也不必再瞒你了。这位‘林公子’,实乃小女明漪。她自幼随她母亲习得些医术毒理,心思也算细密,此次随我南下,多有襄助。先前隐瞒身份,实为方便查案,还请季少卿见谅。” 季远安显然早已有所察觉,闻言并未太过惊讶,起身对楚明漪拱手:“原来是楚小姐。下官失敬。这几日与‘林公子’共事,小姐之聪慧敏锐、胆识过人,下官深感佩服。先前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小姐海涵。” 楚明漪亦起身还礼:“季大人言重了。查案要紧,虚礼不必。在外人面前,还请季大人仍以‘林公子’相称,以免多生枝节。” “这是自然。”季远安点头,重新落座,神色依旧凝重,“楚尚书,楚小姐,今日逍遥阁凶手张莽,经连夜审讯,虽仍未改口,但其家中搜出的一封密信和二百两银票,却露了马脚。银票是‘通宝钱庄’的,而通宝钱庄,钱四海是大东家之一。那封密信虽无落款,但字迹经比对,与钱府一名账房先生的笔迹有七分相似。足以证明,张莽是受人指使,杀人灭口。” “果然是他!”楚淮安冷声道,“钱四海这条老狐狸,动作倒快。二掌柜一死,直接线索便断了。” “也未必。”楚明漪接口道,“二掌柜虽死,但大青山矿工阿生指认的‘疤脸刘’还在逃。此人既是矿洞管事,又是绣坊‘鬼火’案的直接执行者,必是钱四海心腹。只要抓住他,不愁撬不开嘴。” “本官已命人封锁各处水陆要道,绘制画像,全城通缉疤脸刘。”季远安道,“但此人狡诈,且对扬州城内外地形熟悉,又有漕帮势力掩护,抓捕恐非易事。” 楚淮安沉吟道:“仅凭阿生的指认和目前掌握的间接证据,尚不足以定钱四海重罪。当务之急,是找到更直接的、能将其与私采、谋杀、乃至更大阴谋联系起来的铁证。季少卿,从矿洞带回的账簿信件,可曾整理出眉目?” 季远安从怀中取出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账册,以及几封关键信件:“正要禀报。这些是从矿洞石室铁箱中所得。账册记录了大青山私采矿近三年的产出、销售明细。买主多用代号,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代号,经比对,与漕帮控制下的几个货栈、码头吻合。而销售款项的接收方,除了‘胡记商行’,还有一个代号为‘狐尾’的隐秘账户,经由‘汇通天下’钱庄周转。” “狐尾?”楚明漪立刻想起江临舟提供的账目抄本,“江临舟给我的账目中,也有一个代号‘狐尾’的账户,接收过多笔来自北方边镇方向的异常汇款。” “不错。”季远安又将几封信件摊开,“这几封信,虽未署名,但信中提到‘沈家绸庄事需加紧’、‘二掌柜可靠’、‘鬼火之效,主上甚悦’等语。其中一封信的末尾,画有那个狐狸头标记。而另一封信中,则提到了‘画舫旧账,需彻底清理’、‘孙家小儿不识时务,自取灭亡’。” “画舫旧账孙绍元之死!”楚明漪眸光一凝,“看来孙绍元之死,也与钱四海脱不了干系!可能是因为孙绍元发现了钱家与私盐、私矿的关联,或者他手中那半张账页,对钱四海构成了威胁。” “正是。”季远安指向账册最后几页,“这里有几笔异常记录,时间就在孙绍元死前数日。记录显示,有一批标注为‘特供’的硫磺、硝石混合矿粉,被运往‘醉月舫’。经手人签名潦草,但依稀可辨是‘刘’字。而接收方签收处,盖着一个模糊的私章,经辨认,是孙绍元的私章!” “如此说来,孙绍元生前可能在与钱四海进行某种涉及矿粉的秘密交易?”楚淮安皱眉,“但这与他被杀有何关联?” 楚明漪思索片刻,道:“或许,交易是假,孙绍元以手中掌握的某些证据(比如那半张账页)为要挟,想从钱四海那里获取利益或自保,却反遭灭口。凶手利用密道潜入,以毒针和磷毒杀害孙绍元,制造溺水密室假象,取走或确认了关键证据,并留下血字混淆视听。” “极有可能。”季远安赞同,“而钱少康之死,或许也是类似原因。两位盐商之子接连被杀,凶手又留下指向盐政的线索,很可能是为了掩盖私盐网络,同时嫁祸给所谓的‘盐蠹’,转移视线。” 案情至此,已逐渐明朗。 钱四海勾结漕帮周世昌,私采硫磺矿,可能还涉及私盐、甚至更危险的走私活动。为掩盖罪行、铲除异己、吞并对手(如沈家),他们不惜制造多起离奇命案,手段狠毒,计划周密。 “但还有一个疑问。”楚明漪道,“凶手使用的毒物,尤其是蓝磷和复杂混合毒素,来源神秘。钱四海一个盐商,即便财力雄厚,又如何能弄到这些罕见之物?还有那些精巧机关、藏画地图背后是否另有高人?” 楚淮安与季远安对视一眼,神色俱是凝重。这也是他们最深的疑虑。 “本官已加派人手,追查墨痴先生和天工院遗脉的线索。”季远安道,“另外,靖王殿下那边...” 他话未说完,书房外传来楚忠急促的声音:“老爷!季大人!有紧急消息!” “进来!” 楚忠推门而入,气息未稳:“刚刚码头暗桩传来消息,约一个时辰前,有一艘可疑货船试图趁夜离港,被我们的人拦下检查。船上装着十几箱标注为‘茶叶’的货物,但开箱查验,里面全是硫磺和硝石!押船的人想反抗,被当场拿下,其中一人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疤脸刘!”三人同时起身。 “人在何处?”季远安急问。 “已押往府衙大牢!李捕头亲自看守!” “好!立刻回衙审讯!”季远安向楚淮安一拱手,“楚尚书,下官先行一步!” “季少卿且慢。”楚淮安叫住他,“此獠是关键人证,钱四海乃至其背后势力,必欲除之而后快。府衙大牢未必安全,不如将其秘密转移至更稳妥之处?” 季远安略一思索:“楚尚书所言极是。下官这就安排,将其转移至城西按察使司的隐秘监房,加派重兵看守。审讯也将在那里进行。” 楚淮安点头:“如此甚妥。季少卿,审讯之时,务必问清毒物来源、机关图纸来历,以及钱四海、周世昌的全部勾当!本官这就修书,奏明陛下,请求增派钦差,彻查工部、漕运及扬州府衙!” 季远安领命,匆匆离去。 楚淮安立刻铺纸研墨,撰写密奏。 楚明漪在一旁帮忙整理思路,将连日来查得的线索、证据一一梳理,形成条理清晰的脉络。 写罢密奏,用火漆封好,交由最可靠的亲信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做完这一切,窗外已露晨曦。 楚明漪毫无睡意。 她知道,抓捕疤脸刘,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审讯、取证、以及与钱四海、周世昌等势力的正面交锋,才是真正的硬仗。 “漪儿,你去歇会儿吧。”楚淮安看着女儿眼下的青影,心疼道,“接下来,有为父和季远安。” “女儿不累。”楚明漪摇头,“父亲,疤脸刘落网,钱四海必然惊惶。狗急跳墙,我们需防范他铤而走险,对沈家、对您、甚至对季大人不利。” “为父晓得。”楚淮安眼中寒光一闪,“已调集一队精干护卫,暗中保护沈园及主要产业。季远安那边,按察使司监房固若金汤,他身边也有高手,至于为父量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话虽如此,楚明漪心中的不安却未散去。 她想起靖王萧珩那莫测的态度,想起听风楼的神秘,想起那幅隐藏着地图的“贺寿图”,还有“墨痴先生”、“天工院”这些若隐若现的影子。 钱四海、周世昌或许只是台前的傀儡,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还藏在更深的水下。 然而眼下,只能先攻克疤脸刘这个突破口。 午后,季远安派人送来口信,疤脸刘已安全转移至按察使司监房,正在审讯,但此人甚是顽固,且似受过反审讯训练,一时难以撬开其口。 季远安请楚明漪过去,或许能从毒物、机关等专业角度,找到其心理防线弱点。 楚明漪立刻赶往城西按察使司。 这里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季远安在一间偏僻的厢房内等候,面色疲惫,显然审讯并不顺利。 “林公子。”季远安仍沿用旧称,“这疤脸刘,真名叫刘魁,原是北边军中的一个小校,因违纪被革除,流落江湖,后被钱四海网罗,成为其心腹打手,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承认奉钱四海之命,管理大青山私矿,也曾受命偷盗硫磺、硝石,并在绣坊、杂货铺纵火,目的是制造恐慌,打击沈家。但他一口咬定,所有事情都是钱四海指使,他不过是听命行事,对毒物来源、机关图纸、以及画舫命案等事,一概推说不知。” “他可知二掌柜已被灭口?”楚明漪问。 “知道。我说了,他丝毫不意外,只说‘钱老爷手段向来如此’。”季远安道,“此人油滑,且自知罪孽深重,必死无疑,反而有恃无恐。除非我们能拿出让他更害怕的东西,或者许以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楚明漪沉吟片刻:“或许,可以从他过往经历入手。他既是北军出身,为何流落扬州?军中违纪,具体是何事?还有,他对毒物机关似乎颇为熟稔,是军中所学,还是后来所拜之师?这些细节,或许能触动他。” 季远安眼睛一亮:“有道理!本官这就去再审!” 楚明漪又道:“季大人,我能否看看从疤脸刘身上及货船上搜出的物品?” “自然。都在隔壁房间,已分类登记。” 楚明漪来到隔壁。 桌上摆着些零碎物品:几块散碎银两、一把匕首、一个火折子、半包劣质烟丝、还有几件换洗衣物。 她仔细翻检,在一条旧腰带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小块硬物。 小心拆开缝线,里面掉出一枚乌黑的、非金非石的令牌,约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背面则是一个数字“七”。 这令牌楚明漪从未见过,但材质手感,与在孙绍元耳后发现的毒针有些相似。她心中一动,将令牌收起。 接着检查衣物。都是粗布短打,沾满硫磺味。 但在其中一件内衣的领口内侧,她用特殊药水擦拭后,显现出一行极淡的、用密写药水书写的字迹:“戌三,老地方,取新货。” 戌三?是日期?时辰?还是代号?老地方?新货?难道是指毒物或机关零件的交接? 楚明漪将发现告知季远安。 季远安立刻提审刘魁,直接亮出令牌和字迹。 刘魁看到令牌的瞬间,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强硬:“捡的!不认识!” “捡的?”季远安冷笑,“这令牌材质特殊,与你杀害孙绍元所用的毒针材质相同!你还敢说不知?还有这‘戌三,老地方,取新货’!‘新货’是什么?毒药?机关?说!” 刘魁梗着脖子:“不知道!字也不是我写的!你们冤枉我!” “刘魁!”季远安猛地一拍桌子,“你可知,单凭私采矿、纵火杀人这几条,就足以判你凌迟处死!若你老实交代,供出幕后主使及同伙,或可戴罪立功,免你一死!若再冥顽不灵,就等着千刀万剐吧!” 刘魁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依旧咬牙不语。 楚明漪在一旁观察,忽然开口道:“刘魁,你曾是北军边镇戍卒,本该保家卫国,却因何被革除?可是与走私违禁之物有关?” 刘魁猛地抬头看她,眼神凶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楚明漪语气平静,“北方边镇,走私盐铁、战马、乃至军械,是杀头的重罪。你被革除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在扬州为虎作伥,协助钱四海、周世昌进行更大的走私勾当,甚至可能通敌叛国!刘魁,你可知,通敌叛国是何等大罪?那是要诛九族的!你的父母、妻儿、族人,都要因你而人头落地!”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刘魁激动起来,眼中却泄露出一丝恐慌。诛九族,显然击中了他的软肋。 “没有?”楚明漪拿起那张写着“狐尾”账户的账目抄本,“这个账户,接收北方边镇汇款,经汇通天下周转,最终流向钱四海和周世昌控制的商号。你敢说,这与走私无关?与边镇无关?刘魁,你替他们卖命,可曾想过,一旦事发,你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钱四海会保你吗?周世昌会救你吗?二掌柜的下场,你看不到吗?” 刘魁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似在激烈挣扎。 季远安趁热打铁,将矿洞中发现的、盖有工部批文的特许开采令副本拍在他面前:“看看这个!工部有人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你以为钱四海、周世昌倒台,他们背后的人会放过你这个知情人?刘魁,现在能救你和你家人的,只有你自己!说出你知道的一切,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毒物机关从何而来?‘戌三老地方’是哪里?‘新货’是什么?画舫命案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强大的心理攻势和确凿的证据面前,刘魁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嘶声道:“我说我都说但你们要保证,不牵连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本官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保证,只要你如实供述,你的家人可免连坐。”季远安郑重道。 刘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开始交代。 据他供述,他原本在北境戍边,因偷盗军械倒卖被革除,流落至扬州,被钱四海看中身手,收为护卫。 后来钱四海与漕帮周世昌勾结,私采硫磺矿,并利用漕帮水路,将硫磺、硝石等物,连同私盐,一起走私至北方,换取草原的毛皮、马匹,甚至一些来自西域的“特殊货物”。 “特殊货物?”季远安追问。 “主要是一些稀有的矿石、药材,还有成品毒药和机关图纸。”刘魁低声道,“买家是谁,我不知道,都是周帮主亲自接头。钱老爷只负责出货和收钱。那些毒药,有些是成品,有些是半成品原料,比如蓝磷,就是从中得来的。机关图纸,据说是什么‘天工院’的遗物,能造出厉害的杀人武器和隐秘机关。醉月舫的密道,还有绣坊、杂货铺的‘鬼火’机关,都是按照图纸改造或制作的。” “图纸在谁手中?墨痴先生又是何人?”楚明漪问。 “图纸大部分在周帮主那里,小部分钱老爷也抄录了。墨痴先生我听钱老爷提过一嘴,说是什么前朝的画匠兼机关师,好像是被被一个叫‘听风楼’的组织招揽了,那些藏画地图和机关图纸,都是他弄出来的。”刘魁道。 听风楼!果然有听风楼的影子! “‘戌三老地方’是哪里?‘新货’指什么?”季远安问。 “戌三是每月的初三、十三、二十三。老地方是城隍庙后街的‘老王棺材铺’。”刘魁道,“‘新货’一般是新的毒药配方、机关零件,或者上头的指令。都是棺材铺老王负责传递。老王表面做棺材,实际是是听风楼在扬州的一个暗桩。” 听风楼的暗桩!楚明漪与季远安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画舫命案,到底怎么回事?孙绍元、钱少康因何被杀?” 刘魁沉默了一下,才道:“孙绍元他发现了钱老爷和周帮主走私军械去北方的证据,还偷偷抄录了部分账目。他想用这个要挟钱老爷,分一杯羹,或者把他爹孙承运也拉进来。钱老爷假意答应,约他在醉月舫交易,实际上是让我去灭口。我用毒针让他麻痹,再用磷粉制造溺水假象,从密道离开。他袖子里那半张账页,是我故意留下的,想嫁祸给孙家,制造盐商内斗的假象。” “钱少康呢?他可是钱四海的亲儿子!” “钱少爷他是不小心撞破了钱老爷和周帮主在书房密谈,听到了不该听的。钱老爷本想囚禁他,但周帮主说说他知道得太多,留不得。正好那段时间‘鬼火’闹得凶,就让我用同样的方法,在醉月舫把他解决了。对外就说,是‘水鬼’索命,延续恐慌。”刘魁的声音越来越低。 虎毒尚且不食子!钱四海竟狠毒至此!楚明漪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书院山长吴文渊、土地庙流民、绣坊和杂货铺的伙计,也都是你杀的?”季远安声音冰冷。 “吴山长他写了一篇抨击盐政的文章,文中隐约提到了私矿和漕帮。钱老爷怕他深究,就让我用地火(硫磺磷火)伪装成天罚,在书房烧死了他,并模仿他的笔迹留下血字,转移视线。流民和那两个伙计都是因为偶然看到了私盐装卸或听到了不该听的,被灭口。”刘魁交代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季远安命人将刘魁的供词详细记录,画押。 随后,他立刻调集人手,前往城隍庙后街抓捕棺材铺老王,同时搜查钱府和周世昌的漕帮总舵! 然而,消息还是走漏了。 当季远安带人赶到城隍庙后街时,“老王棺材铺”已人去屋空,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焚毁文件的灰烬。 而钱府和漕帮总舵,虽被团团围住,但钱四海和周世昌却似早有准备,府中只留了些无关紧要的仆役,核心人物和重要财物,已不见踪影! “追!他们跑不远!封锁所有城门、码头、要道!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季远安怒不可遏。 楚明漪心中却是一沉。 钱四海和周世昌能提前逃脱,说明官府内部有他们的眼线,而且地位不低!这次打草惊蛇,再想抓住这两条老狐狸,恐怕更难了。 回到按察使司,季远安一面部署追捕,一面将刘魁供词及新获证据再次整理,连同楚淮安的密奏,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此案涉及私采、走私、多起谋杀、乃至可能通敌叛国,已非扬州地方所能处置,必须由朝廷派遣钦差,调动更大力量,彻底清查。 忙碌至深夜,楚明漪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沈园。 阮清寒还在等她,见她神色凝重,忙问情况。楚明漪简略说了,阮清寒听得瞠目结舌:“我的天这钱四海还是人吗?连亲儿子都杀!还有那听风楼,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一个神秘而强大的江湖组织。”楚明漪揉着额角,“现在看来,他们很可能深度参与了此事,提供毒药、机关、情报,甚至可能是整个走私网络的幕后策划者之一。靖王萧珩与听风楼接触,齐王萧玦又悄然离去我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阮清寒问。 “等。”楚明漪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等朝廷的旨意,等季大人追捕的结果,也等那些藏在更深处的‘鬼’,自己露出马脚。”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随着钱四海和周世昌的逃亡,随着听风楼的浮出水面,这场围绕“盐”而起的惊天阴谋,才刚刚拉开最血腥、最黑暗的帷幕。 而她和父亲、季远安,乃至整个扬州城,都已置身于风暴中心,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