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男主原配的陪房》 1 第 1 章 雨歇云收,四下里寒意侵人。 空气泛湿,浸润着草木的清气,吸入口鼻,带着一股清冽的冷感。 两个小丫头穿着相同的服饰,上身是浅碧色的夹棉窄袖襦衫,外罩赭石色菱格暗纹的褙子,下系墨绿色褶裙。因年纪还小,头发在头顶各梳成两个小鬟,小鬟上缠着一段彩绳,扎着两朵小小的木芙蓉绢花,俏生生,极是可爱。 俩丫头弓着身子从耳房悄悄出来,一人搬一张榆木小杌子,蹑手蹑脚,踩着小步子,在宽阔回廊中寻了个好位置。 待屁股安稳落到凳子上之后,千漉打开了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裹。 今夜轮到千漉和秧秧值夜。 千漉坐不住,见外面乌云都散了,便喊值夜小伙伴一起出来赏月色,唠一唠。 两人肩并肩,挨着坐。 千漉丢给秧秧一个汤婆子,将方正的食盒摆在膝上,两个装热饮的温瓶放脚边。食盒里有千漉提前备好的吃食:熟栗子、小酥饼、核桃仁、松子,并几块蜜饯果子。 两人说着悄悄话。 北风穿廊而过,廊下的铜质檐马发出一两下叮咚声。 秧秧喝了口热饮,又吃了两粒核桃仁,脸侧对着千漉,搓了搓手,嘴里含着吃食,说话含混不清:“怎么一下子这么冷……也不知里头……几时才好?” 千漉托着腮,看着庭中角落那几片微微摇动的焦黄芭蕉叶。 星子稀稀疏疏挂在天上,枝头残叶又零落了许多,偶有一阵风拂过,树叶便沙沙响起来。 “啊,小满!”秧秧突然想到什么要紧事,晃了晃身旁的人,“少爷不叫咱们进去,万一火灭了、水冷了可怎么好?” 若不持续添炭,今儿天这么冷,炉子上的水一定会很快冷下来的。 秧秧想到自己失职会被责怪,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放心啦,很快的。”千漉看了眼值夜小伙伴,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 “……没准几句话的功夫就好了。” 秧秧懵懂的眼睛里有几分不解:“这么快?” 千漉点头。 “你怎知道?” 千漉道:“上回不也是咱俩值夜?你忘啦?” “主子们是不是没一会儿就叫我们进去了?” 秧秧回想十几日前的情景,的确是这样,她年纪小,许多事还不大明白。 小满向来懂得多,秧秧好奇问道:“那小满,你怎么就能肯定,上回快了……这回也一样快呢?” 千漉对上这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睛,轻咳一声,并不想跟十一岁的小学生讨论崔昂快不快的这个话题,拈了颗栗子放到嘴里:“那是因为……” 千漉顿了下,凑近秧秧,小小声说:“咱们少爷有花美男综合症。” 秧秧更困惑了:“花美……是什么?” 千漉像神棍一样给她科普:“就是像花儿一样美丽的男子。” 秧秧点点头,对这个形容深以为然。 小姐未出嫁前,她只是个边缘人物,没机会得见这位未来的姑爷。直到那日状元游街,她挤在人群中往前望,那时,虽早听说小姐未来的夫婿长得很好,有心理准备,可真见到时,仍愣了半天神。世间竟有这样美的男子,像住在天宫的仙人下凡了。 秧秧就又问:“那后面什么‘症’,又是什么意思?” “少爷是生了什么病吗?” 千漉扭头朝主屋方向指了指,拢手在嘴边,说:“具体我也解释不清楚,总之就是——” “那方面很快。” 秧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卧房内传来摇铃声,两人赶忙收拾东西。过去时,千漉还给了秧秧一个眼神,那眼里明显写着“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秧秧回过来一个佩服的目光。 两人至卧房,推门而入。 主卧房隔着一架落地大插屏,隔开内外视线。里面只点着一盏瓷灯,光影昏黄朦胧,影影绰绰地映出两个人影。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其中一个似坐在床沿,另一个正朝外走来。 秧秧端着银盆,绕过屏风一侧,先进去了。 千漉倒好热水,正要端起,脚步声渐近,一个高大的影子笼罩了自己,她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热之气。 “放着吧。”来人声音清又凉。 千漉说了声是,侍立在一旁,余光瞥见崔昂拿起素绫帕子,浸了浸水,轻轻一绞,往胸前拭去。 方才私下里,也就是在秧秧这个实诚小丫头面前,才敢那样调侃崔昂。 她跟秧秧认识五年了,知道她不会说出去。 到了正主面前,千漉就规规矩矩不敢妄动了。 崔昂立在她一步之前,素白杭绸寝衣半敞着,露出脖颈到腹部的线条。 是年轻、精瘦的身体。 皮肤白皙,锁骨与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偏文瘦的类型,不过目测应该是有腹肌的。 年轻的身体因方才的活动微微发热,皮肤覆着一层薄汗。 崔昂擦了几下。千漉站在一旁,原先那股腥热气渐渐散去,转而袭来一缕极淡的、似花蜜般的清甜。 咦,这是什么味道? 千漉快速瞄了一眼。 这时,帕子被丢入银盆,扑通一声,溅出小小的水花。 千漉脸颊一湿,吓了一跳,随即感到头顶一道目光落下,似箭,分外沉重迫人。 千漉心中顿时生出不详的预感。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更加迫人的声音。比方才的凉更添了几分冷。 “出去。” 简短,带着明显的不悦。 里头的动静也停了。 千漉这回不敢乱看了,低着头,道了声是,匆匆出去了。 里头服侍少夫人擦身的秧秧吓得手一滞,心想,少爷怎么突然让小满出去了,小满做错什么了吗?不禁心头惴惴,动作愈发小心,呼吸都不敢重了。 “郎君,怎么了?” 成婚才一月,彼此之间还不熟悉,崔昂自然不会同卢静容说,你那丫头目光放肆,令我不喜。若是在他自己书房里,这样的下人早就被斥退,再不许进屋。 但那丫鬟是新婚妻子的陪嫁,过门才一月就这么做,无异于打卢氏的脸。 崔昂便压下了心头那点不快,走回去,只道:“无事,你歇下吧,我回了。” 卢静容点了点头。 秧秧服侍卢静容睡下,回耳房,关上门。千漉坐在墙角的矮案边,案上燃着一盏油灯,她正撑着腮,对着一本书出神。 秧秧见千漉表情有几分郁闷,挨着坐过去,问道:“小满,刚才怎么了?少爷为何让你出去?” 可别提了。 她哪知道崔昂眼睛这么尖。 千漉有气无力:“我也不知道……” 秧秧安慰道:“小满,没事的,少爷性子最是宽厚,咱们来这些日子,从没听人说少爷半句不好。刚才许是你无心之失,不知哪里冲撞了。以后我们小心着些,日子久了,晓得少爷的喜恶忌讳,便再不会惹少爷不快了。” 面对值夜小伙伴的安慰,千漉抿出一个笑容,嗯了一声。 这间耳房十分窄小,桌旁便是两张紧挨的小床,两人简单洗漱后,依次上床。 千漉熄了灯,仰面躺着,看着黑漆漆的上方。 身旁的秧秧似是翻了个身,朝向她:“小满,你今日这么早便睡了?不看书了?” 经了刚才那一茬,哪来的心情看书? 千漉唔了声:“有些困了。” 秧秧哦了一声,又想起千漉说的那什么花美男症,道:“少爷是文曲星下凡,做什么都是头名,连那方面也那么快。好厉害。” 千漉觉得有点好笑:“你知道那方面是什么,就觉得厉害了?” 秧秧:“我当然知道了,含碧姐姐同我说过的,不就是男子与女子之间的房中事嘛!” 千漉:“她怎么跟你说的?” “就是……” 秧秧说着说着就没声了,不多时,右方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千漉没想到她讲着话也能睡着,不禁失笑,到底年纪小啊。 千漉却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穿来五年了,到现在也没完全习惯古代的生活,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希望自己一觉醒来能回去。 千漉长长叹了口气。 前世是资本家的牛马,今生更惨,还成了别人家的私有财产。 想来想去,都怪那家三无垃圾狗公司! 抠门,屁事又多,害她熬夜赶工,忙了大半个月才交上图,交初稿的时候,千漉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正要睡,又接到狗公司的修改意见,说要改改人物设定。 千漉嘴上说好,挂了电话就大骂狗公司不做人,要改人设不早说! 气得睡不着,打开了某软件,看看无脑爽文平复心情。 这一看,就从白天看到了晚上。不愧是销量TOP1,千漉看得废寝忘食,一目十行,看到大结局男主角拜相,才心满意足闭眼。 谁知一睁眼,就到了书里! 看的时候,男主角装装的还挺有意思,现在换到自己身上,只想大骂,万恶的封建社会! 崔昂此人,对身边仆役要求极高。 简单总结来说,就是极其龟毛,稍微不遂他的意了,就别想再出现在他面前。 只要崔昂说一句你以后不准再进屋,千漉这四年的奋斗就前功尽弃了。 不能进屋就是变相的降职,二等变三等。 不仅月钱锐减,住宿条件也断崖式下跌,要去前面睡大通铺了! 哎…… 千漉怀着对钱途的担忧,慢慢进入了梦乡,入睡前,还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 以后别乱看什么腹肌,好好工作攒赎身银子才最要紧! 2 第 2 章 天刚蒙蒙亮,千漉便被秧秧摇醒了,小丫头们已提来了热水。两个丫头,一个叫青豆,一个叫穗儿,都是三等丫鬟,她们是不能进房的,平日只做些洒扫、提水、烧火的粗活。千漉和秧秧洗漱完,一个生着小圆脸、面上带些雀斑的小丫头对千漉说:“小满姐姐,林妈妈找你呢!” 林妈妈是原身小满的亲娘。 千漉应下,从攒盒里抓了两把松子、核桃,分给两个小丫头。 两个小丫头喜笑颜开,连连道:“谢谢小满姐姐!” 两人收拾完自己,便须去伺候少夫人起身。 至廊下,碰见了芸香。 芸香是一等大丫鬟,从小与少夫人一起长大,拿着最好的待遇,住在另一头耳房,独自一间大屋,还专有个小丫头伺候她起居,说是副小姐也不为过。 千漉和秧秧过去,唤了声“芸香姐姐”,芸香略一颔首,领着两人进去。 芸香进里屋,挽起纱帐,唤醒卢静容。 千漉与秧秧,一个端银盆,一个捧漱盂、执巾帕,侍候少夫人洗漱完,两人便去衣箧处取今日要穿的衣裳,立在一旁。芸香则为少夫人敷粉梳头、戴钗定髻。 从镜子里看见卢静容恹恹的面容,千漉心想,高门望族的媳妇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每天晨昏定省,也就比她们能多睡一会,出门要报备,还有各种各样的规矩。 就比如,在书中这个时代,夫妻不同寝、甚至分院而居,居然是很正常的。 崔昂与卢静容是上月二十二成的婚,只新婚夜同睡了一次,之后崔昂再来,办完“事”,就立马走人了。 这做派怎么跟千漉上辈子看的宫斗剧里的皇帝一样……但大家都不觉得奇怪,千漉打听了才知,原来是因为崔、卢两家是这朝代的顶级贵族,五姓七家之二,这样的名门望族,门风清肃,自与寻常小户不同。 在正统礼法中,“分院而居,行礼即离”才是正常的,若留下过夜,反倒要受长辈斥责,被外人视为耽溺闺帏、德行有亏。 至于崔昂,嫡中嫡,作为崔家未来的继承人,自然要更加恪守礼法、节制欲念。 不过,对于崔昂为什么能将这规矩履行得这么彻底,千漉有小小的猜测,里崔昂和卢静容和离后,就没再娶,到大结局都没孩子,再结合这段时间的亲眼所见。 千漉觉得,崔昂应该是……有难言之“隐”。 想到这里,千漉不由向卢静容投去一缕同情的目光。 卢静容装扮好,便带着芸香去大夫人那儿请安了。 千漉与秧秧一同去了紧邻小厨房的水房,里面有简单的土灶,摆了两张木桌,几条长凳,这里是仆役吃饭歇脚的地方。 千漉她们早上的伙食是一个馒头、一碗粟米粥,再搭配永恒的酱菜——今天是咸芥菜疙瘩。 只有混到大丫鬟的位置,才有肉、蛋、鱼吃。 千漉嚼着干巴的馒头,有些嫌弃地看着那盘咸菜,这具身体还在发育期啊,天天吃咸菜,会长不高的,老了肾也容易出问题。 千漉扯了扯秧秧的袖子,凑到她耳边说:“一会我去找我娘,给你带好吃的来。” 秧秧听了,碗中的粟米粥和咸芥菜一下子没吸引力了,连连点头:“嗯嗯!” 原身小满的爹原是卢家外院采买副管事常福,本是有些体面的,可小满没出生多久,便亡故了,小满的娘林妈妈虽有本事,但没了丈夫,在卢家内宅的地位便尴尬起来,幸得卢家夫人心善,派她去厨房掌管粮油验收,后来卢静容出阁,卢家夫人见林妈妈精明能干,又懂采买门道,女儿小满也灵慧懂事,还略通药膳调理,便将母女二人都指作了陪房。 如今林妈妈在崔家大厨房任个小管事,日日满面红光,竟比在卢家混得更好了。 千漉撩开帘子,一个相熟的小丫头便笑着对一旁的林妈妈说:“林妈妈,小满姐来啦。” 林妈妈闻声抬起头来,只见一张银盘似的大脸,面色红润泛光,两颊的肉饱满下垂,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和气,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显得十分慈祥喜气。身材丰腴,立在那厚实得像一堵墙,行走间却很利落,风风火火的,几步抢到千漉面前,一把握住她手腕:“怎这时才来?快进来!” 千漉被带着往前,进了私寮。 私寮空间很小,通共不过四五步见方,倚墙砌着一张窄小的土炕,墙角有一个带锁的矮柜并几只陶瓮,林妈妈开了柜锁,将东西一股脑摆到她面前,两个大鸡腿,一小碟酱卤的鹌鹑蛋,几块炸得焦香的肉丸子,还有一碗浮着油星的鸡汤。 千漉在炕沿坐下,眼睛亮了亮:“谢谢娘!” “快,趁热吃了!你瞧你,又清减了,是不是又挑嘴了?” 千漉唔了一声,嚼着肉丸子,又喝了一口鸡汤。千漉从前不喜欢太油的食物,总觉得腻得慌,穿越到这里,彻底改变了千漉的饮食习惯,天天吃糠咽菜,难得有一块大油肉吃,都觉得幸福死了。 千漉捏着大鸡腿,心里感叹,到了崔府,开小灶的伙食都上了个档次。 真好。 心里暗暗想,早晚要过上吃肉自由的日子。 不过还是要想办法说服林妈妈改变固有思维。 千漉脑子里有好几个赚钱法子,但现在母女俩都是奴身,没得施展。林妈妈在卢家厨房干活,这些年攒的油水加起来,早够赎身了,以前千漉旁敲侧击问过,林妈妈从没想过要走,母女俩领着两份差事,离了卢家,孤儿寡母的,能上哪儿再寻这般好活计?她盼着在卢家做到老呢。 再看看林妈妈如今油光满面,在崔家捞的油水肉眼可见得更多了,就更不可能走了。 千漉暗叹,要劝她娘主动赎身,这是个大难题。 林妈妈看着千漉吃着吃着,皱起眉来了:“没人欺负你吧?若有哪个欺你,莫怕,娘去求少夫人为你做主!” 千漉摇摇头,“没人欺负我……”眼睛咕噜一转,问道,“娘,你如今攒下多少银两了?” 林妈妈虚空点点千漉,笑道:“你这小猢狲,就惦记着娘这点儿私己!”说着自腰间摸出几钱碎银,塞到千漉怀里,“拿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娘说!” 千漉不是这意思,但还是笑纳了,点点头,将桌上没吃完的打包了,“娘,我还有活儿,先去了。” 林妈妈又从矮柜里拿出一包酥糖,给千漉,又问:“前几日同你说的,可记住了?” 千漉无语了一会,点头:“知道。” 她这娘,非但不想脱籍,还千方百计替她张罗亲事,想世世代代做卢家的仆人,都被千漉设法挡了回去。 如今来了崔府,林妈妈还是一样的心思。崔家八少爷是文曲星下凡,才学出众,前程自不必说,他身边长随的小厮必也是自小耳濡目染,人品见识定非寻常。林妈妈总明里暗里在千漉耳边提醒,要她活络些,女儿家的矜持放一放,早些下手,最好能让人主动向八少爷求了她去,下半辈子便再也不用愁了。 林妈妈满脸暗示:“我听说,大江是与八少爷一起长大的,在八少爷跟前极有体面,若日后八少爷当了家,大江必是总管事,你若能……岂不就是崔家的管事娘子?” 千漉扶额,这具身体才十二岁,搁现代还是小学生呢。 林妈妈自丈夫亡故,带着襁褓中的小满,吃过一番世态炎凉的苦头,小满七岁前还是个痴儿,连娘都不会唤,七岁时一场高烧,像是通了灵窍,一夜之间懂事明理了。林妈妈只道是她常年拜佛感动了上苍,菩萨显灵了,见女儿聪明,说什么都懂,便什么话都说给她听。 林妈妈自己吃过苦,便一心想为女儿寻个好归宿,后半辈子就可以享福了。 “……旁的倒也罢了,最要紧是身子骨得好。我昨个去瞅了眼,大江那后生,身板硬朗结实,一看便是个长寿的,模样也端正,若能……” “好了好了,娘,我知道了,我真得回去了,再迟少夫人要怪罪!” “我说的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若不应下,这话题就没完没了。 林妈妈满意地笑着看她:“去吧。” 千漉用手帕兜着吃食,藏在袖子里,穿过一段狭窄、专供仆役通行的夹道,回了栖云院,从后角门进去,进后罩房,拉着秧秧到一处无人角落,将手帕里的大鸡腿并几颗鹌鹑蛋给她。 秧秧双眼放光,“谢谢小满!小满你真好!”那眼神恨不得抱住千漉狠狠亲几口。 千漉笑眯眯的,拍拍秧秧的头,“快吃吧!” 秧秧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便将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嗦得不见半点油星。吃完了,千漉丢给她一块干净帕子擦手。 两人靠着墙,坐在墙根下说话,不多时,便听见前院有动静。 秧秧说:“少夫人回来了。” 两人昨夜值班,早上有时间休息,不用马上过去伺候。 千漉算了下时间,每天都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 崔家规矩严、门风正,即便大夫人不喜欢这个媳妇,明面上也不会过分苛待。 但卢静容是娇养长大的大小姐,从小被长辈们宠着,嫁入崔家后,日日晨昏定省,生活档次比起以前直线下滑,也难怪她每日丧个脸。 千漉进去时,便见一妙龄女子侧卧在美人塌上,身着鲜妍华服,体态却清瘦纤细,眉宇间凝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愁绪。 这便是新嫁入崔家的八少夫人,卢静容了。 青蝉织月二人正给卢静容捏腿捶肩,芸香则立一旁,捧着一本诗集慢慢地念,卢静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千漉放轻脚步,将吃食置在几上便离开了。 成婚一月,卢静容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一圈,叫那位爱子如命的大夫人瞧见,心中自然不痛快——不知情的,还当崔家如何苛待了新妇。 大夫人本就不喜老太爷做主择定的这位儿媳。 大夫人嫌卢静容身无二两肉,不够福相。这媳妇,读书读出了一身酸傲之气,给她立规矩,她便一丝不苟地做着,倒像是你在刻意为难她。 方才卢静容请安时,大夫人自然注意到她明显消瘦的面庞,说了一句:“瞧着清减了许多,可是家中饮食不合胃口?” 卢静容那时心中一惊,忙解释道:“只是媳妇思念家人,近来进食少些。” 想起那一幕,卢静容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芸香趁机道:“小满炖了药膳,少夫人可要用些?” 卢静容近日食欲不振,瞥见是一碗鸡茸鸡丝羹,伴一小碟山楂糕。食物淡香飘散过来,倒勾起些许食欲,便端起碗用了。 鸡丝羹用尽,山楂糕也吃了大半,腹中半饱,眉间恹色也略消散了些。 芸香见状道:“小满做的这山楂糕最是消食开胃。我听说大夫人近来也用得不香,不如让她多做一些送去?” 卢静容过门这一月,也看出来了,婆母并不满意自己,卢静容自认言行无差,却无端惹人不满,心中委屈,更不愿刻意讨好。 芸香又道:“纵使大夫人不领情,知晓您这份心意,日后立规矩时或许也能宽待几分。” 卢静容婚前听母亲提过为人媳的难处,心里有准备,却未想竟如此疲惫,只觉得这一月站下来,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又想起闺中时,母亲从不这般待嫂嫂们,意思下问过安便好了,难怪嫂嫂们都说母亲和善,是世间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婆母。 那时只当是嫂嫂们哄母亲开心的话。 卢静容满心委屈,最后还是道:“去吧。” 闺中时,人人都道她这桩婚事是天作之合。 清河崔氏,百年名门,夫婿是崔家长房嫡孙,年仅十六便高中状元,兼有子都之貌,龙章凤姿,世无其双。 可嫁过来一月,卢静容便品出这“天作之合”的苦了。 有些事,从外看去光鲜亮丽。 亲身入了门,才知根本不是那样。 崔昂,虽是长房嫡孙,却在崔家排行第八。 这等世家大族,通常长子长孙皆出自嫡长一系,以免旁支夺序,卢家便是如此。 而崔家却非这样,因大夫人过门五年无所出,二房抢先诞下了长孙。 大夫人盼了五年的孩子,自然千疼万宠,不比别家承重孙自小背负家门重任。 卢静容的长兄便与崔昂不同,他性情沉稳可靠,与嫂嫂相敬如宾,时常在母亲面前说嫂嫂的好话,望她善待媳妇。 短短一月,卢静容便隐约感觉到,她这夫婿太傲,难以接近,许是被大夫人娇宠过甚。 指望崔昂主动向大夫人替自己说话怕是妄想。 卢静容本就不是伏低做小的性子,只得每日咬着牙坚持侍奉婆母。 卢静容心底叹气,如今也只能一日日熬下去了。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外人眼中顶好的亲事,于她看来,也不过如此。 千漉得知要送糕点去大夫人那儿,立刻打起了精神。 糕点很快做好,动身前千漉却犯了难,她有点路痴,来了崔宅一个月,只常在栖云院附近走动,最远只到过大厨房,别处不敢乱转。每条路都长得太像,一不留神就容易迷路。 问了芸香大夫人院子的具体位置,千漉便出发了。 3 第 3 章 果然途中走岔,一路向人打听着过去,约莫一刻到了,却被拦在门口。 门前守着两个婆子,其中一个问:“你是哪个房里的?” “两位妈妈安好,奴婢是栖云院的小满。少夫人听闻大夫人近日进得不香,特吩咐奴婢送些药膳来。” 婆子听了,说了声“等着”,便进去通传,不一会,一位面容和气的圆脸丫鬟出来,接过千漉手中的食盒,“少夫人有心了。”还赏了千漉一串钱。 千漉领下这差事时,心下还有些忐忑,毕竟在书里,自卢静容嫁入崔家到后面和离,大夫人一日也没满意过这个儿媳。 千漉还以为自己会被为难呢。 看看手中赏钱,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千漉一边照着原路往回走,一边回想书中剧情。 至于为什么大夫人不满意卢静容,这就说来话长了。 卢静容也是高门出身的嫡小姐,卢家跟崔家可谓强强联合。 这门亲事,是崔家老太爷做主为崔昂定下的。 按理说,崔昂的婚事,大夫人作为他亲娘,总该帮忙掌掌眼,可老太爷态度十分坚决,完全没让大夫人插手。 大夫人自然不满,不由联想到了自己——当初老夫人为长子定下大夫人,老太爷并未点头,是老夫人拗不过亲儿才作主定下。 大夫人过门后,那奢靡作派、娇惯性情,加之言行骄纵,从不让人,与崔府几位妯娌屡生龃龉,老太爷心中便愈发不满,认为她担不起宗妇之责。 后来大夫人一直未有孕,才规矩了几年。 五年后崔昂出生,大夫人盼子已久,自是千娇万宠,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绫罗绸缎、珍玩玉食,无一不精。 崔昂幼时玉雪可爱,粉雕玉琢,肌肤胜雪,大夫人取乳名称作“玉哥儿”。 直到崔昂三岁那年,老太爷见一个穿锦裹缎的小娃娃坐在廊下,抱着个空鸟笼抹泪,问清原由后,气得将桌板都要拍烂了。 玉哥儿因一只养了几天的小鸟逃走了,便作此女儿态。 再看看玉哥儿一身锦绣,穿金戴银,整个人花团锦簇的。 实在太不像样。 他的乖孙,活脱脱被大媳妇养成了个娇娇女娃儿。 当即就叫人将崔昂从大夫人身边抱走,亲自抚养。 后又揽过崔昂的婚事,坚决不让大夫人插手。 正因如此,大夫人才对这媳妇喜欢不起来。 再加上,卢静容素有才女之名,心气也高,看出婆母不喜,自也不可能热脸贴冷屁股,于是两人的关系就越来越僵…… 千漉想着想着,发觉眼前的景色好像跟来的时候不一样。 坏了,该不会走岔了吧! 千漉四处张望着,也没看到半个人影,便一直往前,绕过假山,弯弯绕绕的,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人了。 一问,她竟不小心出了二门,到外宅了。 千漉心想,这可不行,还是得将路记熟了,万一哪天因这路痴的毛病吃亏了呢。 又行片刻,远远望见东南方有一处独立院落,背倚太湖石垒砌的嶙峋假山。 自府外引入活水,绕院一周,如玉带环腰。 背靠子孙山,临水而筑,又是东南方文昌位。这院落布局聚财、聚气、更聚才。 这里是……崔昂的外书房! 她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千漉伸了伸脖子,见书房正中是四面开窗的敞轩。 有些好奇这个占了崔宅最佳风水位的院子长什么样。 远远瞧着,里面的装修风格与崔宅整座府邸有明显的区别。 好似独立于宅院之外。 又靠山又环水的,像在山间隐居了般。 崔昂今日休沐,正在招待友人。 与友人把酒言欢,相谈甚欢,心情颇畅。 风声飒飒,偶有一二雀鸟啄食草实,忽又被风声惊动,扑翅急急飞开了。 空气清冷,带着枯叶泥土的味道,又透着木樨冷香。 崔昂执笔作画,凝神挥毫,洋洋洒洒,一幅庭院秋末图顷刻而成。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临渊此画甚妙。” 崔昂举画与友共赏,二人并肩立在窗前。 忽然,好友朝远处一瞥,崔昂跟着看去,见一人在远处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崔昂原本与好友相聚,画作得意的畅快心情顿时散了一半。 定睛细看,那身形似有些熟悉,着一身碧色褶裙,头顶梳两个小鬟。 鬼鬼祟祟,形容似贼。 崔昂嘴角微扬起的弧度落了下来。 唤了小厮进来,道:“去看看,外面那个是谁。” 小厮应了声,忙跑出去了。 千漉没敢多看,见二楼的窗都开着,便猜崔昂在。 盈水间敞轩四面的槅扇门可以完全打开,270度观景,从高处望下,只怕一览无余。全宅子人都知道崔昂喜静,院子里除了几个洒扫婆子,便没人住了,要让他看见自己在这里出现,真是说破嘴都说不清了! 千漉虽然好奇,却不敢久留,忙掉头,撒开步子一溜烟跑了。 千漉溜得飞快,小厮下去后,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上去回禀:“少爷,外头无人。” 崔昂摆了摆手,脑海中浮现昨日那道放肆的目光,眼神倏然凉了下来。 兜兜转转,千漉回去复命了。 卢静容歇了一会,看上去精神已恢复不少,问她:“大夫人可有说什么?” 千漉没提大夫人压根没见她,只含糊答:“大夫人收下了,还赏了我五百文。” 卢静容神色好了些。 芸香趁机劝道:“奴婢早听说,大夫人从前在闺中时便是爽利性情。少夫人主动示好,时日久了,大夫人知您孝心,想来也不会再这般待您了。” 卢静容沉默着,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千漉心想,当然是不可能听进去的。 大夫人如今不过因老太爷而心存芥蒂,并不是真的讨厌卢静容,若卢静容肯稍微低低头,时间久了,那点子膈应自然就消了。 只不过,卢静容出身大家,自小读的是诗书文章,身上沾了几分文人的傲,要她低头,她宁可每日这般晨昏定省。面子大过天。 千漉走在抄手游廊中,凉风挟着浅水小池的湿气拂面而来。 出身高贵,自然有资本不低头了,哪像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是个牛马命。想想自己也是有够可怜的,从富强民主社会穿到了古代,成了卢家的家生子,千漉上辈子连菩萨都没跪过,在这里却要跪人,凭什么? 但若不低头,这条小命早就没了。 千漉叹气,算了……至少是穿成富贵人家的丫鬟,若到那种山坳坳里,那才是真正的惨。 千漉很快从情绪低潮中挣脱,从怀中拿出一小包酥糖,拈了一块,嚼着。吃了糖,心情果然好了很多。 日暮时分,崔昂进了昭华院,大夫人正在堂屋用饭。 “玉哥儿来了。”大夫人满眼欢喜站起来。 崔昂走到她跟前,躬身行了个礼。 “母亲今日安好?” 大夫人握住崔昂的手臂,将他往里拉,“同娘还行这些虚礼?快坐!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母亲不必张罗。”崔昂在一旁的小案坐下陪膳。目光扫过案上一碟精巧点心,形如红梅,母亲向来口味挑剔,碟中却只剩两枚,想来滋味应当不错。 丫鬟正要撤下,崔昂抬手阻止,拈起一枚。 糕体绵密,入口即化,酸甜生津,十分清爽,原来是山楂糕。 细品之下,还有一丝微弱的清苦。 “这山楂糕是哪个丫头做的?倒有几分心思。” 丫鬟道:“是少夫人送来的。” 原来是卢氏。 崔昂点了点头,未再多问,丫鬟很快奉上茶果。 崔昂早慧,幼时之事至今历历在目。 虽只在这里住过三年,母亲的院子却总令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崔昂走至多宝格前,上面放着些佛经、诗词集、养生谱录并闲谈,有些书虽放在显眼的位置,却仍崭新,一看便知只是摆着充充门面。 思及此,崔昂唇边不禁浮起一丝淡笑,随手拿起一本《山家清供》,道:“母亲这儿倒有本新书,我瞧瞧。” 大夫人道:“你若喜欢,直接拿去便是。” 崔昂随手一番,竟恰好翻到这山楂糕的做法。 崔昂看了眼小案上最后那枚山楂糕。 书中唤作“梅花绎雪饼”,原来是加了蜂蜜、陈皮与茯苓,崔昂看着书,拈起盘中最后一块山楂糕,细品,果然辨出这几味食材。 大夫人用完饭,看了崔昂一眼。 他着一身绯色罗袍,端坐案边,眉宇间清贵之气逼人,泠泠然如月华。 瞧瞧,她怀胎十月生的儿,十六岁便中了状元,更生得如此相貌,外头人都说这是文曲星官降世临凡了。 每每想至此不免自得,二房那个,虽占了个“长”字,又如何能与她的玉哥儿相比。 又忍不住感慨,小时候那么可爱,那么乖,总亲亲热热黏着娘要抱抱。 后来被老太爷抱去养了,完全变了个样,如今大了,更不可能再如幼时那般亲近了。 大夫人心中一阵怅然。 大夫人看着崔昂将小碟上的最后一块糕吃了,便想起了卢氏。她不喜卢氏,却不会在儿子面前说人是非,毕竟她还是很想早点抱上孙子的。 她是知道栖云院的情况的。 少年新婚,有几个男子不贪恋温存? 儿子院中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对新妇又这般守礼。 都怪老太爷,将儿子教成这般克制守礼的性子。克己复礼固然是好,可若事事都按书上写的做,人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大夫人心念一转,对崔昂道:“你新婚未久,该多陪陪你媳妇。那些劳什子规矩,听听便罢。你正当年少,血气方刚,莫听那些老学究迂腐之论。” 大夫人说的很直接。 崔昂只应了一声。 崔昂用了茶,又陪母亲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 出了院门,那梅花绎雪饼的一缕清苦自喉间泛涌而上,崔昂起了兴,往栖云院走去,行至半途,蓦地想起那鬼鬼祟祟的丫鬟,瞬间没了兴致,转而折往外宅。 回去路上,崔昂心道,事不过三,若再有一回,定将那丫头撵出去。 真是败兴。 4 第 4 章 翌日,大夫人见卢静容额间沁汗,语气不由放缓几分:“站了这许久,累了吧,坐下歇歇,一会便回去吧,我这儿不必日日都来,日后旬日一来便可。” 卢静容怎知她是出言相试还是真心? 才过门一月,自然不敢贸然应下,道:“母亲体恤,媳妇心领。侍奉晨昏是我本分,岂敢因疲累而废礼?”又问,“昨日我让小满送来的梅花绎雪饼,不知母亲尝着可还适口?那小婢略通药性,这点心是按古方做的,我在闺中时,若脾胃欠和,便进些许,最是和中理气、温养脾胃的。” 大夫人:“梅花绎雪饼,名儿倒风雅,玉哥儿昨日也尝了两枚,他素不嗜甜,倒是难得了,你这丫头手巧。” 卢静容:“母亲若喜欢,我每日都叫小满送点心来。” 心里又想,玉哥儿,这便是崔昂的乳名了。 崔昂虽未及冠,但因做了官,便提早行了冠礼,取了表字“临渊”。婆母私下却还是唤他乳名。 卢静容回去后,唤了千漉进来,吩咐道:“日后你做点心,多做一份,送去昭华院。” 千漉应下,心想,又多了份差事,能不能涨点钱啊。 隔日千漉去大夫人院子送糕点,还是上次那个圆脸丫鬟见她的,千漉走出去,行在廊中,欣赏庭院中的景色。 天际蔚蓝,疏朗几净。 庭院角落阔大的芭蕉叶已失了鲜润的绿意,边缘焦卷,微微泛枯。 旁边一株桂花树也已过了花期,散着一缕极淡极幽的冷香。 远处过来一人,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高束玉冠,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不必猜,能出现在这里的男子,只有崔昂了。 千漉放慢脚步,避至道旁侧身让路,等人过来了,福了福身,唤:“少爷。” 崔昂本未留意,只随意瞥过,即将走过时,忽然觉得这身形与那鬼祟之人相似,便顿住脚步,停在一边。 千漉感到一片阴影笼罩了自己。 崔昂垂首,凝视几息。 瞧着很稚嫩,约莫十二三岁,还是个小姑娘,想起那晚的眼神,心道,这么小年纪便有那么多心思了。 人都道崔家八郎有颗七窍玲珑心,善察人心,往往一眼便能看透他人虚实。 因此,崔昂身边所用,大都是心思简单、性情直率之人。 “你,竟敢跟到这里来。” 崔昂虽只十六,却已有官身,言语间自带威压。 这般质问的语气,若换作寻常小婢,早吓得跪地求饶了。 千漉只是懵了瞬,心里琢磨着,崔昂这语气……什么意思? 心念电转间,千漉没有抬头,只低垂着眼,看着崔昂膝以下的位置。 崔昂穿着身月白色杭绸直裰,衣摆随着通道里灌进来的风而微微流动,脚下是一双鸦青色的云头履,鞋面布料平滑细腻,花纹精致。 在如此紧迫的时刻,千漉还有些思维发散地想——崔昂的这双鞋看上去很好穿的样子。 千漉答:“奴婢不曾跟随少爷来此。奴婢是奉少夫人之命,来为大夫人送点心的。少爷若不信,唤人一问便知。” 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崔昂一抬手,召来丫鬟询问,果然属实。 再看眼前这小婢,一直低眉顺目,倒是一副乖顺模样。 “既已送到,便回去吧。” “是。” 千漉走出昭华院,大喘了一口气,两只手掌已微湿了。 看来,那天不小心迷路走到盈水间,应该是被崔昂看到了。 回想起刚才崔昂那冷厉的口吻,心里叫苦。 自己居然被崔昂记住了。 崔昂进了正堂,大夫人正倚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见崔昂来了,忙招手唤他近前坐下。母子二人叙了几句闲话。 崔昂目光扫过榻边小几,见上头摊着几本账册,一套钧窑茶具正温着,一旁还搁着一碟点心,这回是做成桃瓣形状,五片合为一朵,甚是别致。 大夫人见他瞧着点心,便道:“这是你媳妇院里送来的。” 崔昂问:“方才那丫头?” 大夫人:“你瞧见了?她那个丫头略通些药理,做的点心也清爽适口,还说要日日送来,这份心意倒是难得。” 崔昂又看了眼那碟糕点,端茶啜了一口,知晓是那丫头的手笔之后,连尝一口的兴致都淡了。 卢静容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其实并无什么正经的事做。 崔家人口多,内部关系复杂。 院外,中馈大权虽名义上在大夫人手中,实则老太爷及各房势力盘根错节,暗中牵制。孙辈们都还没立起来,未来是谁掌家还没个定数,卢静容自然也不用这么早就开始学管家。 对内,卢静容有自己的奶嬷嬷帮忙打理嫁妆,院内又有芸香这样的管理型人才,所以井井有条。除了不能经常出门,与卢静容在闺中的生活差不了多少。 大概唯一的压力就是——生孩子。 不过如今才过门,这个压力还不会那么明显。 对于丫鬟来讲,卢静容算得上省事的主子。 每日看看书、写写诗、弹弹琴,跟所有的文人雅士一样,喜欢独处。 丫鬟们无事可做,便常聚在一处闲谈。 千漉跟她们不是同龄人,再加上跟古人思想有壁,有些话题根本聊不到一块,便寻个僻静角落呆着。 不一会,秧秧找来了。 见千漉捏着一截烧黑的细树枝,在纸上涂涂画画。 那纸皱皱巴巴,墨迹晕染。千漉捡了卢静容平时练字或作画废弃的纸,挑挑拣拣出几张能用的,得空便练练技法。一日不画,手感就没了。 毕竟是“吃饭”的家伙,千漉想着以后离府了还能靠这手艺赚点小钱,每日怎么都会挤出点时间练。 秧秧歪头瞅了半晌,只见纸上线条纵横交错,却瞧不出所以然,遂问:“小满,你画的是什么?” “还没画完呢。”千漉勾勒几笔,又举起来,与不远处一株小草比对,“怎么样。” 秧秧哇了一声。 千漉丢了树枝,将画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从怀中摸出一袋酥糖投喂秧秧。 想起刚才那边热火朝天的,不知在聊什么,千漉便问:“她们方才说什么呢?” 秧秧嚼着酥糖,嘴一鼓一鼓的,“说大江呢。” 已是第二次听见这名字了。千漉问:“说他什么?” 秧秧道:“说大江要成亲了,大伙儿都猜多半是芸香姐姐……唔,到时便有喜酒吃了!”秧秧一脸向往。 大江是崔昂身边的第一人,中没有提到大江的亲事。 内容也主要是男主角的科举事业线,书里的大部分剧情对千漉都没什么用。 “……母亲身边可有合适的人选?” 那头,崔昂也提起了大江的婚事。大江是老太爷为他选的伴读,自幼相伴,情分非同一般。 大夫人:“我身边,汀兰、紫月年纪都相当。汀兰性子淳厚,没什么心眼,模样也还算清秀。紫月,做事勤快,人也机灵。改日你让大江自个儿来瞧瞧。还有……” 崔昂:“嗯?” 大夫人:“你媳妇身边的那个不错,模样齐整,做事也伶俐,是个难得的好丫头。好像叫什么……香来着?” “芸香。” “对对,就是芸香。” 崔昂心道,他母亲眼光颇高,极少这般夸人,回想几次去栖云院,那个叫芸香的丫头确令人有些印象,行事妥帖有度,举止间并无寻常下人的畏缩之气,眉目间也似蕴着几分书卷清气,倒不负卢氏门风。 崔昂有了计较,略一思忖,道:“过两日我便让大江过来请安。” 后罩房。 入了夜,千漉在窗前看书。 丫鬟宿舍是四人间,她与秧秧,还有含碧、饮渌住一个屋。 房间不大,东西两壁下各安着一张榆木架子床,床上悬着半旧的青布帐子。千漉和秧秧合睡东边那张床上,另两个睡在西边。两张床之间是一条窄道,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点一盏油灯。 今夜是含碧和饮渌值班,房间里只有千漉和秧秧二人,很静。 千漉翻着书,油灯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 卢静容身边的丫鬟都识字,芸香更是从小与她一起读书,还会作诗填词。 千漉爱看书这个小爱好便也没那么打眼。 千漉的书都是托林妈妈帮忙买的,上辈子本科毕业,到了这里全是繁体字,真是两眼一摸黑,到现在才差不多把字都看顺眼了。千漉买的大多是工具书一类,如食谱、医书,再有便是话本传奇,无聊时解解闷。 千漉看得差不多了,将书收起,走到墙根,这里并排放着四个藤箱。千漉蹲下打开自己那个,里面放着千漉几乎所有的财产了,几套换洗衣物,一方布帕裹的月钱,还有几件小首饰,并那几本书。 千漉将书放入,打开布,数了数钱,又仔细包好,最后落锁。 秧秧已经睡着了,千漉吹了油灯,小心爬上床。 一早千漉干完活,去大厨房找林妈妈,一到便被林妈妈拉住,神神秘秘的。 “一会儿带你去见个人,你规矩点,莫乱说话。” “谁啊?” “大江他亲娘。” “……啊?” 千漉很懵地见了赵妈妈,在林素的眼刀下,就一直没说话,心想,她娘真有本事啊,这就同赵妈妈搭上线了,听谈话,两人挺熟的,竟还约好明天一起出府采买。 她娘真是个社交悍匪啊。 千漉没出声搅局,自有把握。 她也是照过镜子的,现在的她,才十二岁,虽然有林素的小灶吃,但平时的伙食,完全不够发育期的摄入。 营养不良,又瘦瘦小小,就是一条干瘪的小豆芽菜。 当然锅也不能全推给伙食。 千漉前世也长这张脸,发育期就是尴尴尬尬的,长开了才勉强说一句能看。 简而言之,千漉这个长相赵妈妈应该是看不上的。 大江那是什么前途,自然要配大夫人院中得力的大丫鬟,或是芸香那样的。千漉、林素两人在少夫人院里不算拔尖,在崔府更是默默无闻了。 她娘也真是努力啊,说看上大江,就出手了,行动力真是强。不过不努力,也不能把天生痴傻的“小满”拉扯到千漉穿来了。 林素送走赵妈妈,回来后拿出半只鸡并些点心:“瞧你瘦的,可见平日定没好好吃饭!不准挑嘴,多吃些,长得胖些才好看。” 千漉点点头,掰下一只鸡腿开啃。 林妈妈瞧着千漉,忽而轻叹:“也不知来旺家的有没有瞧上你……若能再白些便好了。” 一日下了值,崔昂写完一篇公文,想起大江的事,便将人唤了进来。 大江生得高大壮实,面貌憨厚,听了崔昂的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听少爷的。” 正要转身,一顿,模样迟疑。 崔昂:“还有何事?” 大江犹豫着说:“我娘昨日同我说……想让我见见少夫人院里的人……” 崔昂问:“赵妈妈如何识得栖云院里的人?” 赵妈妈是大夫人院里的针线房管事,她的丈夫是大爷身边的得力管事,一家几代皆是崔家世仆,背景清白。 大江是崔昂看重的人,将来必有一番前程。 崔家仆役中,不少人想攀这门亲事。小满娘林素一来崔宅便看上了这家,千方百计与赵妈妈套上近乎。她本就长袖善舞,在大厨房也已混得脸熟,经府中熟人引荐,这才搭上了线,有了带千漉见人那一出。 大江便如实说了。 不论朝堂江湖,人心皆同。官场上争权结党,下人们自然也寻枝附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崔昂并不反感这样的行为,听罢,只点了点头,问:“那丫头叫什么名?” “好像是……” 大江努力回想了一下,不确定道: “小满。” 5 第 5 章 九月的最后一日,崔昂踏入了栖云院。 崔昂要来,早有仆役提前通传,一院上下都准备好了。 距他上次过来,已过去八日,好巧不巧,这夜又是千漉和秧秧值夜。 得知消息的那刻,千漉的内心是拒绝的,因为太临时,也来不及装病什么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千漉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敛声屏息,垂头做事。 听到脚步声时,千漉正在铺床。秧秧和饮渌则在伺候卢静容洗漱。 “都出去吧。” “是。” 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崔昂照旧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千漉也想直接走,但还有个活要干,偷瞄了眼秧秧,万分后悔,早知跟秧秧换一下了。 千漉从立柜中取出崔昂的寝衣,余光瞄见高大身影过来了,快步走到曲屏前,低头躬身,双手奉上寝衣,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崔昂经过她身侧,脚步顿住。 千漉感到他的目光凝在头顶,似在打量她。 千漉感觉安静的这几秒有些煎熬,颈背弯得发僵,流水般光滑的布料在掌心微微发烫。 这种煎熬的时刻没有持续多久,千漉就被崔昂公开处刑了。 “换个人来。” 崔昂说完,室内一静。 秧秧和饮渌服侍卢静容更衣完,正欲退出,听到这话,脚步一滞,都往千漉这里看了一眼。 崔昂目光转向走在后头的那一个,问:“你叫什么?” 饮渌愣了愣,意识到少爷是在问自己,有些激动:“奴、奴婢饮渌。” 崔昂嗯了一声:“去为我另取一套寝衣来。” 饮渌瞟了一眼千漉手中的衣裳,低声应了,快步去取衣。 “愣着作甚,还不出去。” 崔昂声音无波无澜,凭空压下来,似有一股沉沉的威压落下。 千漉木然地应了声“是”,捧着衣服,往立柜那方向走时,又听见崔昂的声音:“这衣不必留了,丢了吧。” “是。” 千漉始终没有抬头,转身,捧着衣服出去了。 饮渌取了寝衣,待崔昂换好,也出去了。 室内只剩崔昂、卢静容二人。 卢静容散发坐在榻边,问:“郎君,小满是做了什么,惹你不快?” 崔昂坐在黑漆小几边,随手翻书,闻言略顿。 小满? 崔昂抬起头看向卢静容,道:“那丫头心思不正,日后便不要让她进屋了。” 卢静容又问:“小满做什么了?” 崔昂本不想多说,见她追问,便解释:“小小年纪,便有许多心思,若留在屋内,日久恐生事。” 崔昂这样说,卢静容心下便明了几分,心道,小满平日瞧着并不似轻佻僭越之人,还需明日细问究竟,嘴上只道:“原来如此。” 芸香听到卢静容唤,进了主屋。 一片寂静中,只见一人临窗而立,一人坐在榻边。芸香目光迅速掠过窗前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走向榻边,低唤:“少夫人?” 卢静容:“叫小满回去,换饮渌来。” 芸香:“是。” 隔壁耳房,千漉随手将衣服撂在桌上。 一旁的秧秧满面忧色,看见千漉脸部肌肉抽动了几下,表情竟透出几分狰狞,吓了一跳:“小满,你……你怎么了?” 千漉连忙收起了疑似反派才会露出的表情:“没事。” 不多时芸香进来了,对千漉说:“小满,你去叫饮渌来替你。”目光扫见案上崔昂的寝衣,便捧了出去。 “……也不知她做了什么,竟惹得少爷那般生气,连她碰过的衣裳都不要了呢!……若让少爷觉得我们都与她是一路的,平白带累了我们——” 千漉站在门口,含碧搡了搡饮渌,饮渌便噤声了。 “饮渌,今夜换你守夜。” 饮渌哼了一声,眼角也未扫千漉一下,从她旁边绕了过去。 千漉没睡好,第二日醒来有些没精神,待卢静容自大夫人处回来,秧秧跑来叫她:“小满,少夫人叫你。” 千漉有所准备,见秧秧一脸担心,拍了拍她的肩,过去了。 屋里除了卢静容,还有她的奶嬷嬷柴妈妈,两人正在说话,见千漉进来了,便止了话头。芸香在一角的狻猊钮盖炉前熏香,用箸从盒中夹取一枚香丸,放在云母片上,盖上炉盖,香气从镂空孔洞中缓缓溢出,如丝如缕,渐渐弥漫开来。 这香名为“雪中春信”,据说是香中魁首,最得当下文人雅士倾心。 以冬日梅蕊中的雪水为引,合十余味香材而成,气味若有若无,似能闻到花开之味。极清,极雅。 卢静容闺中便喜此香,此香极其昂贵稀有,其中含有南洋贡品,配方中的一味“占城琼脂”,更是有一片万钱的说话。 卢家底蕴深厚,自供得起这般用度,而崔家百年家族,累世高官,更不必说。 卢静容嫁入崔家,这一辈子都能过上这样富足优渥的生活。 千漉敛目、躬身,过去跪下行礼:“请少夫人的安。” “起来回话吧。” “是。” 千漉余光看着卢静容裙摆上精致的刺绣。 卢静容问:“昨日你是做了什么,惹得少爷不容你进屋?” 千漉早有准备:“回少夫人,想来是因……上一回少爷来,我想着要伺候少爷擦身……是我自己笨手笨脚,不慎将水泼到少爷身上……” “还、还有……” 千漉抬起头,觑了卢静容一眼。 “还有什么,莫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是。”千漉道,“还有便是那回了,不瞒少夫人,自小我便有个‘路痴’的毛病。那日我奉您的命往大夫人处送糕点,去时还好,一路问人寻去了。不料回来时竟走岔了道。府里实在太大,我走着走着竟误出了二门。走到头时,见着一个院子,独立一隅,倚山环水,我心中好奇,便张望了几眼,还想着要不要过去寻人问路,可又怕冲撞了府上哪位主子,赶紧走了,后来问人才知,那是少爷的院子……” 说完,千漉看向卢静容,用真诚的目光表明自己绝没有撒谎。 然后又跪下表忠心:“少夫人,奴婢一心一意服侍您,绝不敢有旁的心思。” 卢静容:“原是这样。” 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不像心存妄念之人,况且也未真做出什么。 “起来吧,我并非要怪你。日后少爷来,你避开些,不必近前伺候便是。芸香,你安排。” 卢静容的意思就是崔昂以后来,不安排她守夜了,其余工作都没变动,她最担心的月例也没降。 危机解除。 千漉大松了口气。 芸香:“是。” “都下去吧。” 芸香引着千漉出去了,室内只剩两人。 卢静容手指按着太阳穴,神色微微倦怠。 柴妈妈:“我的好小姐,纵您不想重罚,也该立一立规矩。这般宽纵,若日后底下人有样学样,心思野了,一个个岂不都要爬到您头上来?” “我瞧小满不像说谎,许是误会。若平白罚了,岂不寒了她的心?” “误不误会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叫底下人知道分寸。少爷这样的人物,自有人削尖了脑袋往上凑。少夫人若不把紧了,这院里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听到此处,卢静容面色微黯,望向窗棂,神情几许怅然,几分哀婉:“便是稀世明珠,在我这儿不过鱼目,如今困在这里,什么事都做不得,什么人也不得见。” 柴妈妈闻言一惊,忙去窗边察看有无人经过,又将次间的槅扇门闭紧了,回来时道:“我的好小姐,这话可是能乱说的?您如今是崔家八少夫人,今生已定,再改不得了!您若……” 柴妈妈说着说着,见卢静容目中含泪欲坠,便止了声,化作一声长叹。 另一边,崔昂将大江叫进来交代。崔昂对大江道,你明日交申时去栖云院见芸香,酉时正再去大夫人那看汀兰和紫月。 “相中了哪个,同我说,我来安排。” 大江点头应下,他心眼实,听崔昂漏了一个,便有些疑惑。 崔昂:“有何问题?” 大江:“……还有小满呢?” 崔昂:“此人不可。” 大江便又是一副疑惑的模样。 赵妈妈原话是这样的—— “前头院里卢家陪嫁来的那个丫头,叫小满的,她娘林妈妈在大厨房做活,是个精明能干的。我瞧着,那丫头是个心正的,配你这个实心眼儿正好,只长相差了点……不过眼下还小呢,没长开,女大十八变,瞧她娘生得福相,小满定也差不了。再有便是,小满身子骨结实,好生养……这事儿你心里有个数就好。娘寻个时机,让你俩见一见,若你觉得成,我自去求大夫人的恩典。” 崔昂:“怎么?” 大江犹豫了一下,“少爷,我娘说……” “说什么?” 大江便将赵妈妈对他说的话如实转告。 崔昂本不欲多言,未料赵妈妈竟对那丫头颇为满意,便道:“这回却是赵妈妈看走了眼,那丫头心术不正,与你并不相配。” 大江素来对少爷的话奉为圭臬,文曲星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少爷说哪个人不好,那定是不好。 大江点点头:“嗯!少爷,我晓得了。” 见少爷对自己的婚事如此上心,心里满满的感动,暗下决心定要更尽心尽力为少爷办事。 6 第 6 章 千漉还是半月后才从林素口中听说大江的事儿告吹了,千漉并不惊讶,终于放心了。 谢天谢地。 寒露已过,万物萧瑟,窗外朔风穿廊而过,呜呜作响。 千漉坐在温暖的小空间内,膝上放着汤婆子,双手捧一只粗陶大碗,吃着炖羊肉和烤芋头,热气熏得她小脸通红。 吃下去,身子都热了起来。 千漉边吃边给林素画饼,畅想未来:“娘,你想啊,等我们攒够了银子,离了崔府,去外头盘下一间铺子。娘手艺好,我也有做点心的本事,定亏不了。在别人府上为奴为婢,万一哪里做得不周到,便要受罚扣月钱,严重些,或许连命都丢了……哪比得上自己当家做主的好!” 林素:“外头谋生哪有你说得这般轻巧?你若老实本分、不偷奸耍滑,主子怎会无故责罚?崔家是百年的世家,最是宽厚不过,你当是那等会随意打杀下人的小户门第?能进崔府,是咱娘俩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往后莫要胡言!好生在少夫人跟前当差,将来自然有你的好前程。” 林素的观念一时半会拗不过来,千漉心想,说多了,总会有所松动。 走出温暖的小私寮,千漉被迎面扑来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将身上那件夹棉褙子紧了紧,夹袄虽加厚絮了棉,裙下的裤腿也用布带缠得严严实实,但还是冷。 千漉最怕冷了。 现在是十月份还好,到了十二月,那真是一个煎熬,四面八方的寒气直往身子里钻,骨头都要被冻掉。 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得有钱。 除了有钱,还要有自由。寒冬腊月的,才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房间里,不干活了。 自从危机解除,千漉的钱袋子保住了,睡眠都好了。 只是同住一宿舍的饮渌最近对千漉有些疏远,原先关系虽也一般,还是能说一两句话的,如今却刻意避着千漉,见着面都要绕道走,有种“我与你不同流合污”的意思。 与饮渌交好的含碧也被带着不与千漉说话了。 只有秧秧还与以前一样,只是另外两人见秧秧与千漉亲近,便也渐渐不理睬秧秧了。 两人在廊下拐角暗处说话。 秧秧:“小满,我听说大江与大夫人院里的紫月定下了,这个月末便要成婚了。”说完由衷地哎了一声,没得喜酒吃了,好可惜啊。 千漉:“紫月?不是芸香么?” 秧秧以手掩口,凑过来,低声道:“听说大江原是中意芸香姐姐的,可芸香姐姐不愿,向少夫人推了。大伙儿都说芸香姐姐傻了呢,大江生得俊,又是少爷跟前第一得力的,往后定有好前程。” 千漉:“你听谁说的?会不会是假消息?” 秧秧:“青蝉。芸香姐姐求少夫人时,青蝉在门外听见了。真真的。” 因为崔昂那事儿,千漉送糕点的活儿便转交给了秧秧,只是一月不到,卢静容便吩咐不用去送了,也不知这婆媳二人之间又起了什么矛盾。 午后晴好,卢静容接待了她的手帕交王晚凝。王晚凝长她一岁,去年已成婚,嫁的是郑氏六郎。 王晚凝进来时,衣着雍容华贵,眉宇间洋溢着舒朗之气,一望便知婚后日子顺心。 婢女们上了茶点便退下了,一楼次间只剩王晚凝、卢静容二人。闲话几句后,又一同赋诗抚琴,如是过了约一个时辰,王晚凝才犹豫着低声问:“静容,可是崔家八郎待你不好?” 卢静容摇摇头,垂首不语。 王晚凝心中已有几分明白:“静容你……可还记着那人?” 两人自幼相识,一起读过诗书,交换过心事,王晚凝也是极少数知晓卢静容秘密的人。 卢静容只道:“晚凝姐姐,我既已入了崔府,前尘旧事,再也休提。” 王晚凝抚了抚她的肩,“我知你心里苦。如今你二人都有了归宿,从前种种,就让它过去吧。”在王晚凝看来,那人无论家世、才学还是品貌,无一及得上卢静容如今的夫婿。日子久了,静容自然能想通。 卢静容忽地抬头,表情怔忪:“……什么?” 王晚凝观她脸色,似是大受震动,回想自己方才的话,试探着问:“他已定亲,你竟不知?” “他定亲了……”卢静容眼神发直,呆了半晌,才又问,“是哪家的姑娘?” 王晚凝心头咯噔一下,暗悔失言,又怕她钻了牛角尖,道:“只听说是他母亲娘家的一个表亲,家世不显。毕竟……他年岁也不小了,总该成家,若再耽搁,反倒找不到好人家。” 卢静容默了许久,才道:“……是我负了他。” 幽幽的琴音自前方传来。 千漉与秧秧正在后院小池边喂鱼,秧秧坐在石凳上,朝琴声来处望去,凝神听了片刻,道:“小满,不知为何,少夫人的琴声我听着心里发酸呢……” 音能传情,卢静容虽诗书上不算出众,琴技却是极为精湛的。 千漉撒着鱼食,心想,听说崔昂亦精通音律,不知两人比一比,哪个更强? 王晚凝走后,卢静容当夜便有些神思不属,草草用了两口饭就歇下了。柴柴妈妈怎么劝她也无用。次日醒来更是精神萎顿,容色憔悴,一看便知昨晚没睡好。她强撑着去大夫人处请安,大夫人见她这般模样,吃了一惊,立时请了大夫来看,果然有些低烧。 大夫人被自己媳妇这举动弄得无语了下,忍不住道:“你既身子不适,何必硬撑来我这儿?遣人说一声便是,我难道还会逼着你来不成?” 卢静容便回:“母亲说的是。” “快回去歇着,这几日都不必来了,病好了再说!” 卢静容走后,大夫人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对身旁的大丫鬟和嬷嬷道:“若让其他房的人瞧见了,不知情的还以为我苛待了新妇。不过立了几日规矩,哪个新妇不经这一遭?这就病倒了,倒让我落个恶名?” 一旁的嬷嬷忙劝慰道:“夫人莫要多心,许是近几日天凉了,少夫人身子骨本就单薄,这才不慎染了风寒。怎会是因为您的缘故呢?” 道理是对的,大夫人心里那口气仍不顺,总归这媳妇不是自己挑的,便怎么看都不如意。 卢静容这一病便病了好几日,虽不算重,只咳嗽缠绵,反反复复总不见利索。千漉便想尽法子做些开胃的膳食,盼这位主多少能吃点。 期间崔昂来过一次,千漉得知了消息,远远地避开了,还好没意外碰上。 听说崔昂只略坐片刻便走了,问了问病情,第二日却来了个大夫。 那大夫来时,丫鬟们聚在一起讨论。 “少爷一听少夫人病了,立时请了大夫来。听说这位大夫可有来头了,少夫人的病想必很快便能好了。” 丫鬟们纷纷感慨,原来少爷也是关心少夫人的,只当他们夫妻情淡,原是因少爷性子本就冷,实则心里还是记挂的。况且少爷身边从未有过通房,这般洁身自好的郎君,世间少有。 听着丫鬟们的感慨,千漉的心却蓦地一沉。 崔昂那是谁? 爽文男主,头顶上的光环皇帝老子来了也挡不住,不仅智商高,一颗心长满了眼,人精中的人精。 原文中,卢静容这病是导火索,后来种种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才让崔昂起了疑心,着手调查卢静容的过往。 崔昂那样自负的人,岂能容忍妻子心中另有他人? 不过一年,二人就和离了。 申时末,衙署开始下钥,官员们陆续散值。 三五成群的年轻青衣官员互相拱手道别,相约明日休沐若天晴便一同出游。其中一位风姿特别突出的,正是崔昂,众人隐隐以他为首。 崔昂今岁三月中了状元,后又经馆阁选拔,授承事郎、馆阁校勘一职。 馆阁校勘虽品级不高,却极清贵,素有“馆阁之选,皆天下英俊”的说法。 馆阁事务清闲,平日多是校对、编纂典籍之事,因此崔昂每旬假几乎都会外出访友、游赏山水。 与同僚约好明日之约后,崔昂登车回府。 马车外炊烟四起,酒旗招展,马车内,崔昂翻阅着一卷自秘阁借出的孤本。至崔府,净手更衣,崔昂先后去老太爷、大夫人处问安,而后回了自己的书房“盈水间”。 临帖一幅,兴致上来,又抚琴一曲,直至夜色深沉,崔昂忽地想起一事,便招来人问。 “少夫人的病如何了?” 大江答:“方才已使人问过,少夫人今日已好的差不多了,秦大夫说了,明后日应可痊愈了。” 自病起至今已近十日了,崔昂问:“大夫怎么说?” 大江特地问过,却记不全那些术语,努力回想了下,道:“说是天气骤变,才不慎感了风邪,脉象、脉象……呃,肝气、肝……”大江想不起来了。 崔昂摆了摆手:“我知道了。” 大江应了声,脸有点红。 7 第 7 章 翌日是难得的好天气,连日来的清寒被一轮暖阳驱散,阳光和煦,天空湛蓝,一丝风也无,正适合出游。 崔昂与一众好友相约,同往开宝寺灵感塔登高。 此行中人多是崔昂在馆阁的同僚、同年,还有几位虽未出仕却才华横溢的年轻公子。每人皆带了一二小厮,手持书箧、酒食,一行二十余人。 一路上,一行人衣冠鲜明,谈笑风生,分外显眼,一旁百姓纷纷侧目。 今科进士游街不过三月份的事,大伙儿都看过热闹,打头的那个状元郎特别俊,又那么年轻,便都有印象,百姓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位好像是崔状元!” 众人拾级而上,登至塔高层,凭栏远眺。小厮们在亭中摆开食盒,布好时令果子和酒,年轻的公子哥们一面饮酒,一面赏景。之后,或作诗联句,或切磋学问,夹杂一二句风月闲谈,直至夕阳西沉,众人微醺,兴未尽,互相邀约下次再聚。 崔昂来时骑马,归时改乘马车。 他坐在马车里闭目凝神,至崔府门前,酒意已散去大半。想起卢静容之事,便径直往栖云院走去。 千漉端着盘子从廊下转角走来,眼风一扫,见院门口一抹青色衣袂掠过,身影高大挺拔,应是男子。 千漉脑中瞬间拉响警铃。 身子立刻缩回廊柱。 千漉四处张望,庭院中有个扫地的丫头,但距离太远,如果出声唤人,会被听见。 正当千漉纠结要不要等那人先上楼时,见秧秧正托着空药碗走来。 救了大命了! 忙低声唤:“秧秧,秧秧……”待秧秧看见了,又急忙比了个“嘘”。 秧秧点点头,快步走过来。 千漉:“你帮我送一下。” “哦好。”秧秧问,“小满,你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了。 千漉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迅速与秧秧交换了手中托盘。 千漉转头离去,拍拍胸脯,还以为自己成功躲过了崔昂。 殊不知崔昂个高,视野比她更高更广,早在他踏入院门的刹那,便透过扶疏花木,瞥见游廊拐角处一个碧色身影端盘走来。 而千漉个子矮,视线被盆景遮挡,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崔昂步入庭院,与秧秧迎面遇上。 秧秧停下来,行礼:“少爷。” 崔昂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便知方才那丫头定是与此人调换了托盘。 原还道栖云院中何时混进了这等行迹鬼祟、藏头露尾之徒。 原是同一个。 上楼时,崔昂又想,自己既已向卢氏点明,这样不安分的丫头,竟还未被处置,仍容她在屋内近身伺候,也不知卢氏是怎么想的。 若再多言,反倒显得他气量狭小,与一个小丫头计较。 罢了。 崔昂进了卧房,卢静容正坐在床上,背后靠着引枕,面前的小几上,一碗甜羹还冒着些许热气。崔昂来了,芸香和柴妈妈都退了下去。 崔昂立在床前,问候道:“今日可觉好些了?” 卢静容还虚弱着,嘴唇没有血色,本就出色的容貌因这场病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卢静容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待字闺中时便芳名远播,不过此时在崔昂面前,还是被比了下去。 今日崔昂与友人登高畅咏,饮酒赋诗,一整天玩得十分尽兴,心情很好,又喝了些小酒,那股平日刻意压下的锐气便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加之他五官精致,此刻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崔昂放松下来,不似平日那般故作老成。 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扑面而来。 病中的卢静容隐约觉出他今日不同,不由多看了两眼,道:“好些了,今日吃了药,已不头痛了,只手脚有些无力,想来明日便能大好了。” 崔昂颔首:“那便好。天愈寒了,还需仔细保暖,勿再受风。” 卢静容:“谢郎君关怀。” 相对无言片刻。 卢静容道:“我身上还带着病气,郎君肩负重任,莫为我所累。郎君请回吧。” 崔昂:“好,你好好歇着。” 结束问候,崔昂便转身离开。 病中的人分外脆弱,卢静容望着崔昂不带任何一丝留恋的背影,心中更添几分苍凉悲苦。 难道余生便要与此等薄情之人相伴终老? 她想起自己的好友王晚凝婚后过的日子。少年结发,本该缱绻情深,晨起画眉簪花,闲时共抚琴、赌书泼茶。 而自己这位夫君,像是从礼教中长出来的。 温言软语从没有,更别提闺房之乐了。 不由想起待字闺中时,若自己当初力争一番,母亲未必不会被自己打动……只可惜,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柴妈妈进了内室,见卢静容欲泪不泪,哀哀伤神的模样,忙上去又劝又哄的,好说歹说,才将她情绪稳住。 王晚凝听说卢静容自她走后竟病了一场,心叫不好,定是自己那话害的,愧疚不已,特来探望。 这日,大夫刚诊过,道卢静容已痊愈,可停药,只需再静养几日便可恢复。 病去如抽丝,卢静容便整日呆在屋中,避风休养。 王晚凝来时,卢静容面上的病气已褪去不少,不再那般惨淡,但神情依旧怏怏的,眉眼低垂,没什么精神。 两人叙话片刻,屏退左右。 王晚凝抓着卢静容的手:“静容妹妹,都怪我,害你受了罪。” 卢静容:“怎能怪姐姐。”又叹气。 沉默片刻。 王晚凝面露犹豫。 卢静容瞧见了:“晚凝姐姐,怎么了?” 王晚凝:“妹妹,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卢静容:“何事?” 王晚凝心想,妹妹这病根源于旧情,心病还须心药医。 若知晓那事,心里能好受些。 “静容,我瞧过那女子,眉眼间与你有二三分相似。想来,这便是他应下这门亲事的缘由吧。” 此言一出,卢静容浑身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王晚凝能理解卢静容的心情。 即便自己已嫁作人妇,先负了人,但听闻对方这么快就娶了别的姑娘,心里总会不是滋味。你说了非卿不娶,难道都是假的?否则怎会如此轻易地便迎了旁人? 这都是人之常情。 王晚凝走时,见卢静容仍沉浸在那个消息之中,心想,等时间久了,一两年后,等静容有了孩儿,做了母亲,自然便能彻底放下旧事、旧人了。 大约是崔昂听说卢静容病好了,晚上来看了一回,没有留宿。 翌日,千漉端了吃食送往卧房,见门窗紧闭,内里隐隐传出争执声。 叩了叩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多时,门开了,是柴妈妈。 她接过千漉手中的食盘,吩咐道:“小满,你去楼梯口守着,莫让人上来。” “是。” 二楼的回廊宽阔,视野非常好,能看到整个庭院的景致。 千漉倚着朱漆栏杆,支着手赏景。 庭院遍植花木,虽品类很多,却不显得杂乱,一步一景,章法井然。 池中的夏荷早已枯败,角落的几盆名品□□正开得灿烂,两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唰唰”地扫着满地的银杏叶,那落叶堆在一起,如一摊碎金。 很快柴妈妈出来了,让千漉去唤芸香。 丫鬟们伺候卢静容装扮好,卢静容便带着柴妈妈和芸香,说是要去后花园逛逛,散散心。 卢静容一走,丫鬟们便各自散去做事了。 千漉回了后罩房,搬了把小杌凳坐在墙根,取出纸练素描。 回想刚才,有点不正常。 屋内分明有争执声,柴妈妈跟卢静容似乎产生了矛盾,还让她守在楼道口。 之后,又突然要去逛园子……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千漉想着想着,纸上的线条变得凌乱了起来,思索许久,她倏地站起来,将画纸卷成一团,随手塞进怀里。 抬眼望去,青蝉、织月、含碧、饮渌四人正坐在廊下做绣活。青蝉与织月虽跟千漉等级一样,也是二等丫鬟,但她们与芸香一样,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一样,自然待遇也更好,因而住千漉隔壁的二人间。 而卢静容刚才出门只带上了芸香。 按惯例,三四个丫鬟的排场才够。 太反常了,卢静容真的是去逛园子了吗? 8 第 8 章 饮渌捏着针,绣着帕子同旁边人说话,无意间抬头,见千漉步履匆匆朝前院去,心中奇怪。 “饮渌,看什么呢?”有人问。 “小满。瞧她着急忙慌的,不知要做什么。” “应是去大厨房寻林妈妈了吧?她不是常去么。” 饮渌“嗤”了一声,撇嘴道:“定是又去偷嘴了!我瞧她自打来了这儿后,日日吃她娘的小灶,脸盘子都圆了!” 丫鬟们住处挨得近,谁屋里有点动静都瞒不住。在卢静容跟前伺候的这几个,除千漉外,也就秧秧有些依傍——她一家子都在少夫人陪嫁的庄子里当差。 因此千漉能时常能去林素那儿吃第二顿,大伙儿都心知肚明,私下里难免有些酸意。 “你管她呢,人家亲娘就在灶上,自然有的吃了。” “我才不与她一般见识!”饮渌哼了一声,心里却想,这些许吃食算什么,她才不稀罕,日后她自有大造化,若做了半个主子,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 千漉一路快走至前院廊下,向外望。 秧秧跟了过来,顺着方向看去:“小满,你看什么呢?” 千漉在廊下坐着,喘着气,“没什么……”但愿是自己猜错。 不料下一刻,千漉蹭的一下站起来。 还真来了! 秧秧惊讶道:“是少爷?少爷这时辰怎会过来?” 千漉往后院看了眼,青蝉她们若不得通传,一时半会儿不会上来。秧秧在,有些事不好做。 得想办法把崔昂赶走。 想着,千漉按住秧秧的肩膀:“秧秧,少爷此时来,定有急事找少夫人,你赶紧去后花园找少夫人,莫让少爷久等了。” 秧秧:“嗯,我这就去!”转身便从夹道跑了。 千漉深呼吸两次,缩身藏在上回躲过的廊柱后,见那高大身影在院门口停下,与守门婆子说了句话,便进来了。 千漉盯着崔昂的动向。 经过庭院时,崔昂的脚步似是顿了下,极快地往她这个方向看了眼。 随即转向另一侧的抄手游廊。 千漉心头一紧,应该没发现她吧? 许是因院中无人,所以疑惑了一下吧。 这个方向,崔昂是往后面的远香轩去了。 中庭二层主楼用以起居、待客,后院有一方小池,种着荷花,养着锦鲤,临水建有一座四面厅,名“远香轩”,用于赏景,也可举办小型雅集。 千漉快速进了茶炉房,取了日铸雪芽,飞快沏好,又将核桃、松子、蜜饯、时新果子装盘,想了想,添了一小碟最近新研究的荷花糕。 十月底,已很冷了。 天气虽晴好,但朔风凌冽。 廊中四面透风,千漉端着茶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崔昂今日是临时起意。 近来他在馆中忙于编修一册史料,如今事毕,闲了下来。见午后天气晴和,他便告了半日“浣濯假”归家。 这栖云院,在卢静容未嫁入崔家之前,原名乘风园,是崔昂幼时住所,后来老太爷特为他另辟了书房“盈水间”读书,他便搬了过去,此处便渐渐闲置下来。 直至崔昂婚事定下,府中才将乘风园翻修,更名为栖云院,充作未来八少夫人的居所。 后院的远香轩几乎维持着旧貌。 此处是崔昂小时读书、赏景、抚琴的清净地,外面池中的荷花,还是他当年“亲自”种下的。 当然,八少爷只是象征性地参与一下,指点指点何处开辟荷塘,种哪些品种,那培土栽秧的辛苦活计,自有花匠们去操持。 崔昂原在盈水间作画,庭中虽也植有荷,景致却与远香轩大不相同。 他想起旧日居处,便往栖云院来了。 四面厅旁有一间小书房,卢静容知道这是崔昂用过的,架上的书多为经史诗策,文房四宝俱全,还留着一二临帖与画作——那笔迹卢静容是认得的。 议亲之时,她母亲曾寻来几篇崔八郎在士林雅集中流传出的诗赋手稿,与卢静容过目。那笔迹清劲如竹,与这书房里的临帖一样。 她平日若来远香轩,偶尔会来这间小书房坐一坐。 成婚后,崔昂还是头次来这里。 崔昂踏进这间小屋子,脚步一滞,环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屋子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另一个人的气息。案上摆着青玉笔、松烟墨、莲叶砚、彩绘瓷笔洗,还有一沓彩笺,都是女子用品。 像是被入侵了。 崔昂走进去,临窗向外望去。 既已成婚,便是夫妻一体,对方融入自己的生活亦是理所应当。何来入侵一说。何况这院子本就是拨给卢氏住的。 如此一想,心中那点点不适便压了下去。 正出神间,一串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听一声:“少爷。” 这声音有些熟悉。 崔昂脑海中浮现方才隐在廊柱后的那个贼丫头。 崔昂负手转过身,审视过去。 前几次未曾细看,此刻借着午后明光,他才将眼前人瞧了个分明。 是个黄脸小丫头,还未长开,脸十分嫩,稚气未脱。 许是在外头吹了风,鼻尖与两颊微微泛红。 再细看眉眼,并无半分殊丽之色。 整体看来,实在是个貌不惊人、毫不起眼的丫头,是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着的寻常相貌。 既卢氏不管,便由他来管。 教训一番,若再不知进退,打发出去便是。 千漉顶着崔昂锐利的目光,将茶果一道一道摆上,心想,崔昂站在窗边,若直接过去太刻意了。 就算成功了,事后追究起来,被赶出崔府倒也罢了,怕就怕,被贬回三等丫鬟,不仅吃糠咽菜,还要做苦力。 但卢静容的事暴露,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若真像里写的那样,一年内和离,千漉作为陪嫁,势必跟着回卢府,便要重新做回卢家的丫鬟了,到时变数更多。 在崔府,除了卢静容,无人会随便安排她的亲事,若能想办法帮卢静容把那事瞒过去,安全熬上几年,再求赎身,没有意外的话,按卢静容的性子,肯定能成。 相对来说,卢静容在这时代,算得上一位很不错的主子了。 但是…… 千漉正权衡利弊着。 余光瞥见崔昂朝她走来。 有戏! 千漉刚拿起茶杯,看准方向,正要行动,头顶一道清凉的声音冷不丁落下。 “你叫什么?” 千漉有些惊讶,崔昂居然主动问她名字。 千漉手微微一颤,将茶杯放到案中央。 没机会了。 见崔昂拿起茶杯,千漉便退到一边。 “奴婢叫小满。” 茶杯落到案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哪个字?” 还能有哪个? 千漉道:“四月中,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 “便是这个‘满’了。” 崔昂又问:“你读过书?” 千漉回:“不曾正经读过,只粗略认得几个字。因常伺候少夫人笔墨,听得几句诗词,便记下了。” 崔昂看了眼盘中做成荷花形状的糕,道:“俗话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满招损,谦受益。” “过盈则亏,小满便恰到好处。” “此名甚好,是少夫人所赐?” 千漉:“是我娘取的。” “因生在小满节气,便随口叫了这个名儿。” 崔昂:“万物见盈而未极,将满未满,持盈有度,正是生机最盛、分寸得宜之时。” 千漉垂首听着,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崔昂顿了下,喝口茶润了润,继续道:“名者,实之宾也。须知名实相副,方为妥当。” “若名不副实,反为其累。” “这名字寓意虽好,你却担不起。” 最后几字,他刻意放缓,重了几分。 若唤作其他丫鬟听了,怕早已羞愤难当。 当场吓哭了都有可能。 书房内一时静极,落针可闻。 崔昂瞥了眼僵立在书架旁的千漉。 问道:“你既识得几个字,可知我此话何意?” 千漉默了片刻:“奴婢知道。” 崔昂没有说话,似在等待。 千漉道:“少爷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以后奴婢会有分寸,再不会做逾矩之举。” 崔昂见她态度恭逊,心下稍宽,心想,到底年纪小,还是能教的。 他向来认为,人非圣贤,贵在能改。若肯认错悔过,他自当给予机会,全看人心诚与否。 若是那等根子里便冥顽不灵的,他半句话都懒得说。 崔昂点点头,声音仍带着几分冷硬:“知道便好。” 目光又落回那碟荷花糕,问:“这糕点是你做的?” 千漉看了一眼,道:“是。是奴婢新试的方子。” “取了晒干的荷花瓣,磨成粉,调入米浆、莲子、蜂蜜,再以模具蒸制。” 崔昂拈了一块,放入口中。 甜而不腻,口感绵软细腻。 竟真有荷花清雅之味。 他连用两块,略觉口干,又饮了两口茶。 他的注意力便投向窗外那一池残荷。 今日前来,本就是为此景作画。 遂吩咐道:“纸笔拿来。” “是。” 千漉铺开纸,开始磨墨。 崔昂觑了一眼,动作倒是麻利,提笔沾墨:“下去吧。” “是。” 千漉端起茶壶,正欲转身,脚下却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 下一瞬,崔昂感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浇在自己腿上,怔了片刻,转头望去。 9 第 9 章 面前的小丫头惊慌失措:“奴婢、奴婢知错。” 然后手忙脚乱,跑向角落的盆架,取了手巾。 案上纸、衣袍都被茶水泼湿了。 君子修养,戒在慌忙,遇事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崔昂只脸色沉了几分,起身,用手拂了拂衣袍,附着在表面的水珠溅开些许。 时值天寒,衣衫厚重,茶水很快渗入里层,贴着肌肤,大腿间一片湿腻冰凉,十分不适。 崔昂见那小丫头快步跑到面前,手拿着拭巾,伸了过来,似要帮他擦拭,却在触及他目光时,手势一滞,最后双手捧着,微微弓身。 崔昂并未接过,只道:“抬起头。” 千漉仰起头,与崔昂对视不过短短一瞬,便迅速垂眸,继而跪地:“奴婢失仪,请少爷责罚。”手仍捧着那块巾帕。 崔昂身边的侍从,无不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断不会犯下这种差错。 所以崔昂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泼过水。 一时间也分不清这丫头究竟是存心为之,还是当真不慎失手。 “少夫人何在?”静了几息,他问。 “后花园去了。”她答。 千漉跪着的这片地方,也被茶水泼到了,水痕透过裙裾,膝间一片湿凉。 窒息的安静中,她一动不敢动。 崔昂离她仅半步之遥。 眼前是云水灰的杭缎襕衫,袍角被茶水晕染,深深浅浅。 从远处看,衣服是很素的,是一片清冷的灰调,十分清雅。 只有离得这般近了,才能窥见袍服下摆的内侧,沿着襕边,用素金线与月白丝线交织,绣着鹭鸶踏莲。 千漉心想,有点闷骚。 崔昂凝视她片刻,没有拿她手里的拭巾,也未吩咐更衣或换别人来,而是直接走了。 千漉没有立刻起身,只凝神细听,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不见,又静待片刻,才松懈下来,跌坐在地上。 精神长时间紧绷,千漉有种全身被掏空的感觉。 独坐在地,怔怔出了会神,然后迅速把这里收拾了,端盘出去。 见廊下立着一人,是饮渌。 方才饮渌思前想后,总觉得小满不对劲,便来前院瞧瞧,正好撞见崔昂自远香轩快步而出,饮渌本欲上前见礼,却见自家少爷步履迅疾如风,不过瞬息之间,身影已没入廊庑深处。 千漉往茶炉房去,被饮渌拦住。 饮渌语气带着几分质问:“方才少爷来了?” 千漉嗯了一声,绕过她。 “你做什么了?怎的少爷这么快便走了?” 千漉径直往前走:“少爷听少夫人不在,便走了。” 饮渌才不信,跟着千漉一同进了茶炉房,立在门边看她收拾残局,叉着腰指她:“不要以为我不知你那些心思!少爷既来,为何不唤我们?你自己一人偷偷摸摸去了,好不知礼!定是你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将少爷气走了!” 千漉手上不停,只抬眼瞥她:“我没有,你多心了。若我真做了什么,少爷岂会不加责罚?少爷本就喜静,来时便吩咐张婶子不必通传。” 饮渌一脸“我才不信”:“那你为何突然往前院去?” 千漉:“我要出去,恰好碰见少爷。” 饮渌声音陡然拔高:“少爷怎会容你近身?” 千漉:“少爷非但允我近身,还问了我名字。” 饮渌一直得意上回崔昂问了她名字,反复念叨了多日,只当自己是独一份的体面,连着好几晚都要扯着含碧絮叨“少爷问我名字了”,然后形容少爷嗓音如何清越好听,搞得她好姐妹都烦她。 这回自己不是特例了,顿时气红了脸:“少爷怎会问你的名字?!” 千漉:“问个名字有何稀奇?少爷记不清人,自然要问。” 饮渌一愣,接着整张脸都涨红,被气的:“小满你——!” 千漉平静注视:“怎么,还有何疑问?” 饮渌恨恨道:“你等着吧,我要告诉少夫人!你死定了!” 千漉感到有点头痛。 这个饮渌,把她当假想敌了。 据她娘林素的小道消息,卢家夫人为女儿挑选了两个丫鬟。明为陪嫁,实则是为崔昂备下的侍妾人选,那两人正是饮渌、织月。她二人只比千漉大一岁,身段容貌却已具少女风致,颜色也好,虽不及卢静容,却也娟好婉娩。 这两人也都是知道一点的。 千漉:“你若凭空污我,我亦会向少夫人求个公道。” 饮渌心里已认定,必是小满存了攀附之心,才惹恼少爷。想到少爷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小满竟敢痴心妄想,也不瞧瞧自己长的什么样! “你做的这些事,我定要原原本本告诉少夫人!”而后用力剜了千漉一眼,跑了出去。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臆想里。 秧秧跑得气喘吁吁,在池子边找到了千漉,千漉正在喂鱼。 上前急道:“小满,我都找遍了,没看见少夫人。” 千漉:“少爷已走了。” 秧秧拍拍胸口,那就好,她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依着千漉,小声说:“小满,你说,少夫人这是去哪了啊?” 千漉望着漾开的水纹:“许是你寻的时候走岔了路……或许,少夫人是去大夫人那儿了。” 秧秧:“也是……” 千漉与秧秧一同回去,见青蝉、织月等人目光有异,心想,定是饮渌这人将崔昂来过的消息扩散出去了。 真是! 含碧率先发问:“小满,方才少爷来了,怎也不跟我们说一声,你一人便去了?” 千漉:“我已与饮渌说明,你想知道,问她便是。”说完便直接进屋。 屋外几人面面相觑。 “小满如今也太张狂了些,莫不是仗着她娘在大厨房当差,便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照这般下去,早晚要吃大苦头。” “可……若小满真没撒谎,咱们岂不是冤了她?饮渌,你且缓一缓,待事情分明了再说与少夫人不迟。” 饮渌:“断不会错!远香轩中只少爷与小满二人,少爷宽厚,自是不会与她计较。可若就此纵容小满,往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勾当!我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断不能叫她坏了规矩!” 卢静容踏着晚霞归院。 众婢得讯,至前院侍奉更衣。 卢静容面显淡淡倦色,更衣后便倚榻闭目。 青蝉为卢静容轻轻按着额角。饮渌上了茶果,偷觑主子神色,咬咬牙,正要说,含碧快步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卢静容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是。” 含碧见饮渌还在犹豫,再次扯了扯,连使眼色,走啊,没瞧见少夫人正心烦么? 饮渌踌躇着,往前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倏地转身,说道:“少夫人,方才您不在,少爷来了,小满瞒着您去见少爷了!” 饮渌想,芸香重新排了班,特意将小满择出去不让她值夜,白日里也要避着少爷。这分明是少夫人命小满不许近身少爷的意思,如今她竟敢私下往少爷跟前凑,无论如何都是大错! 她话音刚落,卢静容骤然睁眼。 柴妈妈立即问:“今日少爷当值,怎会来此?休得胡言!” 饮渌被柴妈妈的声音吓得一颤,结巴道:“我……没有胡说,少爷来了……我亲眼看见的。” 柴妈妈叫其他人下去,只留饮渌。 “少爷是几时来的?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饮渌一时懵了,柴妈妈怎不追问小满越矩之事,反倒细究起这些枝节? “我不知详情……” 柴妈妈:“你去叫小满进来。” 饮渌张了张嘴还想分辨,抬眼瞥见卢静容面色有些凝重,又见柴妈妈神色凛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应了声“是”,便出去了。 饮渌隐约觉出气氛有异,但也想不到哪里有问题,快步到千漉面前,没好气道:“少夫人叫你去!” 千漉走在抄手游廊中,冷风拂面,脑子愈发清醒。 卢静容心有所属一事,应该只有柴妈妈、芸香两个心腹知道。若直接点出,今日算是帮了卢静容。但此事关乎女子名节,若坦白了,等待她会是什么呢? 里下线太快了,人物形象其实很模糊。 卢静容是什么样的人呢? 走上二楼,穿过寂静的回廊,千漉跨入门内。 室内窗扉紧掩,空气凝滞,烛火在纱罩里微微摇曳。 气氛有些许压抑。 千漉将槅扇门闭上,走至卢静容面前,卢静容端坐着,神情几分紧绷。 千漉行了个礼:“少夫人。” 柴妈妈:“将少爷何时来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一一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千漉眼底泛起“惊惶”,跪下道:“奴婢愚钝,又惹下大错,请少夫人重重责罚!” 卢静容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倦意:“你且按柴妈妈问的,先把事情说清楚。” 柴妈妈:“若有半句虚言,少夫人绝不轻饶!” “是。” “起来说吧。” 千漉起身:“少夫人走后约莫半个时辰,少爷便来了。” “我本想着去寻我娘,见少爷来了,前院无人,少爷未命人通传,一人往远香轩去了。” “少爷既瞧见我了,若刻意避开,太失礼了,我便想着送了茶就退下,谁知……竟失手将茶水泼在少爷衣裳上。奴婢有罪,请少夫人责罚。” 柴妈妈看了卢静容一眼,问:“少爷可曾问起少夫人?” 千漉点头:“我说少夫人逛园子去了,少爷便没再问了。”然后声音弱了几分,“后来少爷走了,是奴婢愚钝粗陋……” 卢静容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阴差阳错,反倒免去了她与崔昂照面。 若是方才回来时撞见崔昂,以她此刻心境,定掩饰不住,若被瞧出端倪…… 卢静容想起便后怕,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卢静容心力交瘁,无心再管旁的:“下去吧……” 千漉应了声。 柴妈妈却突然叫住千漉:“慢着。” 千漉转身。 柴妈妈:“你平日伺候少夫人还算妥帖,怎的一到少爷跟前,便屡出差错……莫非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10 第 10 章 千漉道:“小满万万不敢。实在是……少爷威仪太重,我一见着心里直怕,心慌手颤的,才屡屡失态……” 卢静容暗想,崔昂这般年轻便入了仕,身上那股官威气势,连她时常都会感觉到压力,小满有此反应倒也情有可原。 “我知道了,下去吧。” 千漉退下后,柴妈妈趋近半步,压低嗓音:“少夫人,幸得少爷先行离去,若真撞个正着,以少爷那般眼利,我只怕……” 卢静容岂不知利害?知崔昂来过那一刹那,早已汗毛倒竖。 只是…… 卢静容不过想亲眼见那人一面,若亲眼看到他与旁人亲昵,或许就能彻底断了念想。 方才,卢静容是从小门走的,仆役专用的后角门。 卢静容求了柴妈妈许久,柴妈妈看着卢静容长大,又是乳母,见她连日憔悴,终是心软,才答应了。 卢静容换上芸香的衣服,扮作采买丫鬟。柴妈妈只向管事说少夫人病体初愈,口中无味,想用些外头铺子的点心,领了对牌。出门时又塞了银钱给守门婆子,又说少夫人急着要用,这才蒙混过去。 柴妈妈后怕不已,冷汗涔涔,若当时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断不能再应少夫人这样任性的要求,跟她一起犯傻了,来崔府前明明答应过夫人要好好规劝小姐的。 再瞧瞧崔家八郎,多好的郎君呀,京中多少闺秀求都求不来的亲事,少夫人怎么看不见崔八郎的好呢? 卢静容心里却想,自个费尽周折出府了,却没见到表哥,满心失落。 虽还想再试一次,却被崔昂突然而至惊着了,一时心绪纷乱,说不出话来。 柴妈妈:“少夫人,今日没见到,便是天意。老天爷这是在提醒您,该放下了。” 卢静容沉默着。 静了片刻。 柴妈妈道:“不过小满这丫头,我瞧着颇有几分机心。这三番两次的,任她说的再有道理,多了便不正常,少夫人得空时须得敲打敲打,若心大了,断不能容,尽早打发出去才是。” 卢静容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并未细听,只含糊应了一声。 柴妈妈心里叹气,看了眼心神不属的少夫人,出去了。心道,再有下次,便不能留这丫头了。 只成婚两月,便想着要爬床了,这样不安分的丫头,若留下来,不知要生出多少事。 饮渌见少夫人把小满叫去后,小满竟未受任何责罚,心中不免悻悻。 入夜,饮渌与含碧那床落了帐子,传来窸窣低语。 千漉拿着烛灯照着右脚,见脚踝处微微泛红,稍一转动便隐隐作痛。 没掌控好力度,扭伤了。 明天得寻些膏药涂涂。 “还让不让人睡了?”饮渌撩开帐子,瞪过去,“自个儿不睡,非要拖着我们作陪?这屋子难道是你一人住的不成!” 千漉放下脚,转头迎上饮渌的视线。 烛影昏黄,映得她犹带稚气的脸庞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眸子静如寒潭,火苗在瞳仁里幽幽跃动。 饮渌被她看得气势一怯,随即又恼自己竟被小满这小丫头慑住,强撑着冷笑道:“你日日熬到三更,搅得旁人不得安宁,倒觉得自己在理了?” 饮渌这人一沾枕便呼呼大睡,还打鼾,何况平日千漉用灯油颇费,都是自己掏钱补上的。 那盏油灯摆在中央案几,大伙儿都可以一起用,饮渌经常蹭,绣点香囊、帕子什么的。现在跟千漉有矛盾了,脸皮还没厚到那个地步,早早便上床了。 “饮渌算了。”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她,“睡吧。” 饮渌还想说什么,下一瞬,灯被人吹灭了,室内一片漆黑。 千漉借着棂隙透入的月色,摸索着爬上床。 秧秧在里侧偎过来,小声道:“小满你别生气,若与她吵起来,反倒称了她的心。” 千漉看着秧秧天真单纯的眼睛,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孩子啊。 揉揉小可爱的头:“放心,我没生气。” 算上上辈子的年纪,她跟饮渌都差辈了。 跟个小屁孩计较什么。 隔日,千漉去林素那里,本想托她出府买些治扭伤的膏药,不料刚踏进门便遭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这傻丫头,瞒着我做了什么?!” “我让你机灵些,可不是叫你攀附少爷!” 原是晨起柴妈妈来过,言语间点拨几句。林素何等世故,当即臊得满面通红,忙不迭向柴妈妈赌咒:小满绝无此心,若真有这念头,她这做娘的亲自打断她的腿! 再瞧瞧女儿的脸,做姨娘?她连想都不敢想。 这孩儿怎就生了糊涂念头,定要趁早掐灭才是。 “咱们须得认清本分!卢家待我们母女恩重如山,万不能做那等忘恩负义、叫人戳脊梁骨的事!” “小满啊,人贵有自知之明。”林素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千漉的脑门,“你睁眼瞧瞧少爷,那是何等清风明月般的人物?你再低头瞧瞧自个儿,整日灰头土脸的,跟只刚钻完灶眼的小狸奴似的。那云上的仙子,也是咱们敢肖想的?仔细让人听了去,笑掉了大牙!” 千漉被亲娘这么拉踩,心里多少有些小怨念,揉着额头:“娘,我没有,是柴妈妈误会了。” 见林素仍是一脸不信,千漉只得举手对天立誓:“菩萨在上,我若有此心,便叫我天打五雷轰!” 林素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温热的布包,迅速塞进千漉怀里,里面裹着的糕饼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近几日规矩些,莫再往我这儿跑了。柴妈妈盯着你呢!” 说着将她推了出去。 千漉往回走,快到栖云院才想起自己去找林素的目的。 又活动了下右脚,也不是那么疼。 过几日应该就好了。 卢静容身子爽利后,便主动往昭华院请安。 “过两日我要设花宴,你屋里那个手巧的丫头,借我使唤几日可好?” “母亲需要,遣人说一声便是。” 大夫人往边上看了眼,一旁侍立的丫鬟捧上锦盒,卢静容回去打开,竟是白老先生的真迹,怔了片刻,吩咐人:“挂起来吧。”随即唤千漉入内。 千漉进来时,目光从墙面掠过,瞥见那儿新悬了一幅画。 卢静容道:“小满,大夫人过几日要办花宴,点明要你,你需得多费些心思,仔细琢磨,莫要辜负大夫人的看重。” “是,少夫人。” 退出房门时,千漉又多看了几眼那画。 那是一幅水墨写真,笔法超逸精到,极为生动。 是技术非常高超的画家。 两日后,大夫人的贴身丫鬟汀兰前来领人。 千漉在茶炉房收拾了自制的点心模具与铜秤,随她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见饮渌立在廊柱旁。饮渌那日无意中听小满对秧秧说要去大夫人院里,她便急赤白脸地嚷嚷:“吹什么牛?大夫人怎会专程找你!” 千漉没理她。 秧秧气不过,替千漉说话:“饮渌你是不是忘了,大夫人早夸过小满手艺好!如今花宴点名要她制点心,有何稀奇!” 饮渌气得牙根都咬紧了。 千漉瞥了饮渌一眼,见她没什么异动,就没理她,跟汀兰并肩离去。 途中细问了花宴主题、宾客喜好与饮食禁忌。 汀兰大致讲了一些,到了昭华院,引她至西厢小厨房。里头四五个丫鬟正忙碌,汀兰递来一册花宴录,上面详细写着宾客名姓、家世背景,口味喜恶、饮食宜忌也一一注明。 看过了册子,又领着千漉往花厅去。 通往花厅的廊庑长且深,四下通透,全无遮拦。北风从柱间廊下呼呼灌入,千漉连打了好几个寒噤,鼻尖冻得通红。她缩着肩膀,将手揣在袖中,跟着汀兰进了花厅。 甫一踏进厅门,仿佛骤然踏入了另一个天地,一股温煴的、带着花香的暖潮迎面扑来,地砖底下竟传来融融不断的暖意,顺着足心蔓延,顷刻间,全身的寒气被驱散。 活过来了。 千漉伸展了下冻得发麻的手臂,举目四顾。 花厅地下埋有陶制火道,温暖如春。 牡丹、芍药、海棠、茉莉……本应在春夏时节开放的花,正在精瓷名窑中争奇斗艳,云蒸霞蔚。自然,也少不了当季的蜡梅、红梅,配着南天竹,以松枝、冬青衬底,置于半人高的青瓷大缸中,红绿相映,明丽照眼。 窗外北风萧瑟,万木萧条,屋内四季的花同时绽放,满目锦绣,教人目眩神迷。 心底不由暗叹:这要耗费多少财力人力才能供得起这么大一间四季花厅啊。 又有点点心酸,人不如花。 千漉在昭华院忙活了好几天,大夫人院里的丫鬟个个玲珑剔透,一学就会,有这么多人帮忙,千漉倒也不怎么累。 丫鬟们都绷紧一根弦,唯恐出错,惹了哪个贵眷不悦。 怀惠盯着整个流程,何处疏漏便立时补救,临事不乱的气度,不愧是大夫人跟前得脸的掌事丫鬟。 连着几日在昭华院与栖云院来回奔波,虽活不多,千漉还是累着了。 傍晚回去,帐子里,秧秧替她揉肩,千漉锤着酸软的小腿,见右脚踝又肿起少许,捏住轻轻一旋,感到一股刺痛。 秧秧担忧问道:“小满,你的脚伤还未好么?” 千漉:“嗯……明日花宴事了,我去寻我娘要些药膏涂涂。” 秧秧忽然声若蚊蚋:“小满……” 千漉:“怎么了?” 秧秧有些不好意思说。 千漉见秧秧红着脸,好笑地刮了一下她的脸蛋。 秧秧:“小满,我想……” 千漉:“你想去看花宴?” 秧秧眸子倏地睁大,眼里写着“你怎么知道?” 小孩子都爱看热闹嘛。 千漉笑道:“我与汀兰姐姐说一声便是。” 秧秧:“这样会不会不好?” 千漉:“还有几样点心需明早现做,我只说需个熟手相助,汀兰姐姐必会通融。” 秧秧立刻开心了:“谢谢小满!” 11 第 11 章 八日午后,花宴总算开始了。 未时初至,花厅里地龙烧得极暖,大夫人坐在上首,其余宾客依亲疏年齿列坐,每人跟前设一张紫檀木小案,案上置蜜煎、时新果子并一盏温热的香饮子。 上完了糕点,千漉和秧秧退至厅角垂帷旁听候差遣。 千漉抬眼望向主位,大夫人是她在这个时代见过最美的女人。 一张饱满的鹅蛋脸,肌肤如玉,显然是常年精心养护,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凤眼直鼻,嘴唇饱满,点着绛红色口脂,头戴一套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头面,腕上带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 艳而不浮,华而不俗,静坐在那里,便是一幅浓丽的工笔仕女图。 千漉第一次看见大夫人,便被那扑面而来的华丽美貌看得呆住。 也难怪,崔昂生成那样,这是遗传了亲娘。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生来便得造物者偏爱。 众女眷正流连花间,赏玩谈笑,席间大夫人兴起,提议赌试堂花,丫鬟们便抬上几盆初绽的牡丹,放到中央长案,众人纷纷以香囊、玉佩等物为注,押哪一朵能开得最盛。 正嬉笑间,忽有丫鬟来报:二夫人到了。 大夫人口角原本噙着的笑意,倏地淡了下去。 “大嫂这儿好生热闹,我大老远便听得欢声笑语了。”二夫人穿着素雅,不似大夫人那般穿金戴玉,辉煌华贵,不过她本身长相也属清秀那挂的,若妆饰过繁,反倒压不住。全仗一身好气质,书卷味浓浓。 “这是在玩什么呢?”二夫人笑吟吟问道,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回大夫人身上。 席间有人答了句“赌花”。 二夫人不请自来,大夫人虽心中不豫,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眼风微微一扫,丫鬟立即会意,添设一席。 二夫人便施施然坐下:“赌花虽有趣,到底寻常。今日群芳毕现,不如我们玩些更雅致的?” 大夫人将手中的茶杯往案上轻轻一搁:“二弟妹想玩什么?” 厅中霎时静了一瞬,在座皆是明白人,多少嗅得出这妯娌间的暗潮。 千漉见席上有一碟糕点已空,扯了秧秧,一同退出去取。 抄手游廊上,秧秧小声道:“大夫人真的好美啊。跟画里的仙女一样。” 千漉忍不住一笑,这小孩,但凡是长得好看的,在她眼里就是仙女仙男。 千漉戳了戳她:“那咱们少夫人呢?” 秧秧望了望四周,确认无人,才凑到她耳边:“少夫人没大夫人好看……”顿了一下,“也没少爷好看。” 待她们端了糕点回来,厅内已另开一局,斗诗。 以兰花为题,即兴赋诗。 众女眷或沉吟,或挥毫,互相品评唱和。 大夫人的脸色不太好。 原文中,大夫人与二夫人在闺中就是死对头,两人家世相当。大夫人郑月华生得美,素有“京中第一美人”的盛誉,二夫人贺琼则以才闻名。 据说,当年崔家为大爷相看,老太爷心底最属意的是贺琼。 宗妇之选,自当择一位稳重端方、能担大事的女子。 贺琼样样合适,唯独容貌差了点。郑月华长得好,但名声不好,听闻性情骄纵跋扈,又被家中娇宠太过,生活奢靡无度,这般女子,岂是宗妇之选? 谁知大爷一见郑月华,竟神魂颠倒,痴缠了数日,定要娶她为妻。老夫人拗不过独子,终究遂了他的愿。 崔家大爷才具平平,科举屡试不第,老太爷心知儿子非此道之材,只得为他谋了个荫补的闲职。郑月华过门后,果如老太爷所料,半点掌家宗妇的气度也无,更迟迟无孕。 而当年错失的贺琼,竟阴差阳错成了二弟的媳妇! 贺琼过门后,处事周全,过门半年便有喜讯。 两相对比,老太爷心里不知多悔,又恨长子不争气,样样都被二房比了下去! …… 大夫人素来不喜诗词,便只闲闲吃茶,神思游走间,眼风扫过身侧。 此时轮到贺琼,她诗笺交由丫鬟朗声诵读。 诗毕,满堂先是一寂,随即赞叹声此起彼伏。一轮结束,女眷们讨论着,皆道贺琼此诗格调高远,意境脱俗,魁首当之无愧。 大夫人斜睨贺琼一眼,心底冷笑,不知道的,还当今日这花宴是她贺琼办的呢。耍什么风光。 二夫人含笑抬眼,与大夫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大嫂不一同玩玩么?” “二弟妹难道不知?”大夫人拨了拨指甲,“我向来对这些吟风弄月的事,提不起兴致。” 二夫人含笑道:“是我疏忽了。听闻老八媳妇倒是位才女,何不请出来一见?也容我与她说说话,亲近亲近。” 有人附和:“正是呢,早听说卢家姑娘灵秀聪慧,也好让我们都见见。” 大夫人看了二夫人几眼,心道这姓贺的不知又打的什么算盘,转念想到卢静容确有才名,当众赋诗应当不难,总不至折了颜面,便抬手吩咐身旁的丫鬟:“去请少夫人过来。” 不多时,卢静容带着芸香和青蝉来了,一入厅,便向满座宾朋见礼。今日大夫人所请,皆是朝中重臣的内眷,更有郡王妃在座,无一不是贵客。 卢静容自幼见惯这等场面,自是毫不怯场,行止间落落大方。 她依着礼数一一问候,若有不相识的,便轻声询问大夫人,由大夫人领着引见。 夫人们见卢静容仪态端方,谈吐不俗,无不颔首称赞。 大夫人心中自是受用,瞄了眼贺琼,见她垂眸喝着茶,不知在想什么。 待卢静容与众人都见过礼,大夫人便让她在自己身旁落座。 “本次斗诗,不直接咏花,而是以花之四般雅事,香、色、味、境为题,任择厅中一花,作诗一首。唯有一忌,全篇不得出现花名。” 二夫人此题一出,席间女眷顿时议论开来。有人起身踱步,细细赏花择题。有人已成竹在胸,径自提笔蘸墨。 千漉的视线掠过卢静容,见她神思不属,只怔怔望着案前一枝红梅,迟迟未落笔。片刻后,她也起身,往花丛深处走去。 千漉站久了,脚踝处的伤又开始疼了,望望四周,这里人多,本也用不上她,便跟汀兰说了声,打算溜去小厨房偷会儿懒。 千漉手肘戳了戳秧秧,小声说:“我走了,一会儿不来了,你呢?” 秧秧迟疑着:“那我……” 千漉见她舍不得走的样子,提议:“你去少夫人那儿,随她一道回去。” 秧秧连连点头。 踏出温暖如春的花厅,刺骨寒风便扑面,千漉哆嗦着,小跑起来。 跑到主院,见前方一人迎风徐行,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千漉定睛一看,心头顿时一紧。 往边上望了一圈,廊下空荡,无处可避。头皮有些发麻,上回不知是这位忘了,还是不打算与她一小人物计较……无论如何,最好还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般严寒时节,女眷们都裹上了厚实的斗篷,崔昂却只着一件絮了丝绵的锦袍,身形显得格外清瘦单薄,寒风中有一种飘逸潇洒之态。 千漉贴着边走,放轻放缓了步子。 崔昂径直走来,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千漉垂首福了一礼,暗暗松了口气。 眼见那高大的身影即将擦肩而过,千漉忙加快步伐,一声清喝陡然自身后响起。 “站住。” 崔昂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呼啸的风。 千漉转回身去。 崔昂停在一步之外。 廊间一时寂静,唯闻风声。他静立片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息。 千漉垂着头,冻得打了个寒颤,心想,明天要多添一件衣。 这里的冬天实在没法过了。 “随我来。” 崔昂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前行。 千漉愣了一会,抬眼一看,那袭青衫已走出数丈。千漉忙小跑着跟上。 崔昂左拐右绕,带她进了一间陈设雅致的房间。 看布置,像是书房。 千漉掩上门,垂首静立。 崔昂在榻上坐下,正要问那日的事,手搁在几上,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崔昂瞥了眼空荡荡的小几,今日母亲设宴,主院人手大多调往花厅伺候。若在平日,丫鬟们见他来,早已奉上热茶,岂敢有半分怠慢。 千漉心砰砰砰跳着。 心道,崔昂搁现代就是个高中生,未成年。 有什么好紧张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么想着,心跳渐渐平复下去。 崔昂声音里辨不出情绪:“你怎在此?” 千漉低头看自己脚尖:“回少爷的话,是大夫人吩咐奴婢来为花宴制备糕点。” 崔昂:“抬头。” 千漉便抬头。 崔昂目含审视,数息之后,他问:“那日之事,给我一个交代。” 果然是那天的事。 千漉眼睫微垂:“回少爷,那日——” “看着我说。”他打断。 “是。” 12 第 12 章 千漉抬头,与崔昂对视。 他有一双清亮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谎言都将无所遁形。 可直面崔昂这张脸,又难免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视线微微偏开几分。 大夫人是明艳夺目的美,五官秾丽。 崔昂承母容貌,有五分相似,但因是男子,轮廓更为清峻,下颌线清晰而利落,敛去三分柔。 他整体的美是内敛的,如远山清泉,澄澈疏朗。 是非常耐看的中式帅哥。 长得那么好看,可惜性子不怎么好。 千漉心想,如果她的说辞崔昂不信,那这次是真的要被赶出去了。 可她能说什么,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要让我重复。”他又道。 千漉暗暗吸一口气,再次直视崔昂:“那日确是奴婢愚钝,冒犯了您……请少爷降罪。” 目为心镜。 崔昂此刻却难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人。那日被这丫头搅了兴,回去后愈想愈觉得她是存心的,却也懒得专程去栖云院问罪,今日撞见了,又勾起那日不愉快的回忆,便断没有轻轻放过的道理。 崔昂的指节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着。 目光再次落回这貌不惊人的丫头身上。 上下打量一遭,见她眼睛鼻头红红,双手似乎因为紧张绞在身前。 视线微移,瞥见她袖口微微泛白,开了线,想来是穿洗过频,布料才这样毛糙。衣裳也紧绷得不合身,许是里头絮了过多冬衣御寒,才显得这般臃肿。 再细看,指节上有几点红肿冻疮,耳朵上也有。脸上脂粉未施,看着灰扑扑的,像是蒙了层灰。 不过两眼,便将这些旁人不易察觉的细处尽收眼底。 他素来擅画物描景,却鲜少这么读一个人。 将人从头到脚细细看过一遍之后,崔昂心下已有计较,遂淡声道:“自去领罚,下去吧。” 千漉提着心缓缓放下了。 “是。”千漉正要退出,又被叫住。 “等等。” 千漉定住。 “沏茶来。”崔昂吩咐。 “是。” 千漉快步回到小厨房,沏好茶,本想让别人去,可大丫鬟都在花厅,小厨房里只剩几个打杂的小丫头,只得自己上了。 至书房外,千漉叩了叩门,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千漉手捧茶盘,脚踝的痛楚阵阵袭来。 崔昂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人慢吞吞的,心头掠过一丝不悦。 这小丫头也实在太粗笨了些。 千漉偷偷瞄了一眼,见崔昂拧着眉瞧她,加快了步速。想着赶紧送完就走,别触这位少爷的霉头。 不料行至榻前时一步踏重,牵扯到脚踝上的伤,一阵钻心的疼猛地窜起。 身子一歪,千漉死死捏住手中的茶盘,竭力稳住自己,心想这次绝不能再泼到崔昂身上了。 事故发生在一瞬间。 千漉重心失控,整个人向前栽去。 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哗啦泻下,胸前顿时一片湿热。接着茶盘哐当坠地,千漉眼前一黑,双手下意识两边一抓,扶住了什么。 头顶传来一道急促的抽气声。 千漉懵了几秒后发现—— 她好像……似乎……脸埋在崔昂腿间。 手上抓着的有点硬还有点弹性的……是崔昂的大腿。 完了。 老天证明,她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千漉彻底傻眼。 面对这完全超出想象力的画面,她脑中一片空白,嗡嗡的。 唇部似乎触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件。 在千漉意识到这是什么后,被人抓住肩膀,用力推开了。 千漉跌坐在地,眼睛微微睁大,双手向后撑住身子,有些呆怔地仰头看崔昂。 而此时的崔昂早已维持不住平素的镇定,霍然起身。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淡、甚至刻意端着的面容已然破功。 他伸手指着她,终于露出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情绪。 “你——” 他气息不稳,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惊怒。 “……简直放肆!” 是真的被气到了。 千漉脸上也难得烧了起来,是臊的。 这个情形,再怎么解释,好像也解释不了。 而且……崔昂才十六。 未成年啊。 虽然这事儿纯属意外,但这个行为也过于冒犯,在现代,都是要被报警说骚扰的程度。 千漉脱口而出:“对不起。”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背上陡然渗出一大片冷汗。 发生这样的意外,对象还是崔昂,她是想死。 “少爷,我——” “出去!” 崔昂的目光冷冽如刃,涌着怒,还掺杂着几分厌恶。 千漉心想,总得做些什么解释,她真不是故意的。 崔昂见她仍傻坐在地上,声音又沉了几分:“还不退下!” 千漉动作飞快,脱鞋,扒掉袜子,语速极快:“少爷,奴婢真不是故意的。您瞧……”千漉右脚裸着,脚踝处明显地红肿着,怕崔昂看不到似的,努力往前伸了伸,“是那日奴婢不慎扭伤,脚一直肿着到现在,方才不知怎的又扯到伤处,这才……” 不管崔昂信不信,必须说清楚。 “意图爬床”和“干活粗笨”,两个罪名可不是一个等级的。 崔昂垂眸扫去,只见这小丫头狼狈坐在一汪茶水中,前襟湿透,浑身淌着水珠,似只被暴雨浇透的雏鸟,还伸着一只红肿的脚给他看……那脚倒是比她的脸白多了。 当崔昂意识到自己视线落处,侧过身。 胸口那股怒意散了些许。 “下去。” “是。”千漉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套上鞋袜,草草收拾了下茶盘,然后一瘸一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去。 崔昂收回了视线,踱至窗边。 崔昂的衣服没湿,仅溅上零星茶水。他立在窗边,身形有些僵直,视线没有落点。 他抬手推开窗,任寒风扑面,心中默诵静心经,良久,耳根的热意退却,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崔昂缓缓吁出一口气。 劲风自窗口灌入,卷得案头书页哗哗作响,纸摩擦着地面簌簌而动。崔昂正欲离去,脚步一顿,循声望向墙角。 一团皱巴巴的纸被风推至角落,正瑟瑟发抖着。 崔昂疾步行在回廊间,那若有若无的触感仍萦绕胯间,牙根蓦地咬紧,回想方才场景,又气又怒。 崔昂又加快了步速,回盈水间更衣。 “少爷,少爷!” 崔昂蹙眉回首,是个面熟的丫头。 那丫头气喘吁吁地行礼:“少爷,夫人找您呢。” 崔昂问清缘由,原是花宴上斗诗需个评判。他心下忖度,评诗而已,费不了多少工夫,便转身朝花厅行去。 甫一入厅,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崔昂早习惯了被这样注视,从容走至母亲跟前,向诸位长辈一一见礼。丫鬟捧来盛放诗笺的匣子,崔昂接过略一翻阅,目光扫过纸面,旋即取出三张,依序排定名次。 “此诗‘色’字题眼抓得妙极。”他执起诗笺,念了一遍,声如清玉,“全篇不著一字于形色,却以虚笔写尽。” “以色写空,而入空境,故为魁首。” 话音方落,席间女眷皆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揶揄。 二夫人抚掌道:“八郎这般品评,莫不是存心要哄新妇开心?可不好偏心呐。” 众夫人闻言纷纷打趣,这个说“少年夫妻自是蜜里调油”,那个笑“静容的诗虽好,也抵不过八郎这般回护”。 崔昂目光掠过人群中的卢静容。 他原是认得卢氏字迹的,奈何此刻腿间那若有若无的黏腻感挥之不去,分走他大半心神,只觉那字迹眼熟,未及深思。 那恼人的感觉隐隐附着,令他只想快些了结眼前事,好回去更衣。 “诸位夫人说笑了。” 崔昂面不改色道:“《礼记》有云‘君子不苟誉,不苛毁’。诗道贵真,岂可因私废公?” 稍顿,又补一句:“此诗之妙,确与私谊无干。” 夫人们见他这般少年老成,偏要端着架势,一个个交换着眼色,忍俊不禁。 这样龙章凤姿的年轻人越是板着脸故作严肃,在她们看来便越是可爱,总忍不住要逗他一逗,引他破功才好。 崔昂转眸望向母亲。 大夫人立刻将崔昂从长辈们的目光中解救出来:“昂儿还有公务待理,莫要耽搁了。”又向众人笑道:“八郎脸皮薄,诸位就饶他这回罢。” 有人道:“那便请八郎出一题可好?” 崔昂微一颔首,目光掠过中央长案。 边上摆着的糕点皆做成繁花式样,精巧别致,非母亲院中厨娘所制,一眼便知是那丫头的手笔。 崔昂视线巡过满庭芳菲,最终落在一株点缀用的榴花上。 “今日既以花为题,便不可流于俗套。榴花外朴内烈,似拙实巧,内蕴锋芒。” “便请诸位以‘咏榴’ 为题,作七绝一首。既要知其朴,更要识其烈。诗贵含蓄,切忌直白。” 出完题,他顺势施礼告退,步履生风地出了花厅。 13 第 13 章 大夫人目送儿子离去,眼风扫过二夫人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姓贺的起哄非要让昂儿来,也不知闹这一出到底要做什么。 席间诸位夫人略一思忖,便觉此题刁钻,不止咏其形,更要写出表里不一的矛盾。 崔家八郎可真是给她们出了一个难题啊。 花厅内诗兴正酣,千漉却穿着一身半湿的衣衫,脚步飞快地往栖云院赶,一路惹得仆役频频侧目。 风急天寒,待回到住处,衣衫竟已捂干了。 千漉不仅脚痛,额角也突突地跳着。换过衣裳再回昭华院,得知崔昂已离去。 申时末,花宴散去,千漉料理完手头的事,便往大厨房去寻林素。 林素刚好治扭伤的膏药。她将千漉的右脚搁在膝上,把药膏搓热了揉开,一股温热的药力缓缓渗入筋络。 “脚伤成这样也不早说!日子久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千漉嚼着肉丸子,看她娘一眼,心里掂量着崔昂那句“自去领罚”。 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临别时,林素又殷殷叮嘱,不要妄想爬主子的床,婚事自有她这为娘的操心,眼下只须伺候好少夫人。 千漉还是去管事处领了罚,行为失仪之过,扣了半个月月钱。千漉十分肉痛地回了自己屋,撞上饮渌的目光。那目光冷森森,非常诡异。 秧秧挨过来,告诉她:她走之后,花宴上又行了几轮比试,几乎都是卢静容拔得头筹,大夫人喜不自胜,赏了好些东西。 自然也有千漉一份:一两银子,并两匹时新的杏红锦绸。 千漉刚被罚钱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要知道,她一月月钱只有一千文啊。 千漉将银子仔细包好收进匣中,又抚着那光滑细密的料子,感受到一旁饮渌、含碧投来的或羡或妒的目光。 心想,这布料的价值远远超过赏钱了。 秧秧小心翼翼摸了一下布,哇了一声,道:“小满,这料子若做成衣裳,定极好看!” 千漉觉得可惜,大夫人的赏赐是恩典与脸面,若转手变卖,便是不识抬举。 且她现在还在长个子,现在裁了也穿不久。 她平时对衣着并无要求,能穿就行。 崔府按季发放衣例,一季两套。千漉新旧换着穿,一年下来,穿工作服其实也够用了。 倒是饮渌、含碧她们,常攒钱买些时兴料子,自己缝衣服在年节时穿。 她将两块好料一并收入匣中,心道:到时候出了崔府,就可以卖掉了。 大夫人的厚赏,搞得千漉很想跳槽去昭华院了。 真的很有钱途啊。 千漉躺在床上,白日那一幕倏然浮现,笑容僵住。 希望男主角心思都放在事业上,赶紧把她这个小人物给忘了吧! 千漉愁着崔昂会把这事儿告诉卢静容,想着想着,便倦极睡去。 做了一宿光怪陆离的梦。 耀眼明亮的水晶灯下,她将熬了整整一个月的方案递给甲方,对方说这是什么垃圾,重做。她抬头一看,甲方竟然顶着崔昂的脸。她陪着笑上前斟茶,结果脚下一滑,扑到甲方爸爸腿间。最后,甲方不仅叫来保安当众把她拖出公司大楼,还报警告她性骚扰,把她关进了局子…… 千漉醒来,回想起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千漉脑子昏昏沉沉,坐在床边穿鞋,秧秧看她脸色不对,一碰她额头:“呀,好烫!” 千漉被茶水淋湿后,又吹了冷风,加上连着几日劳累,身子一下子抵不住了,发起热来。卢静容知道后,准她痊愈后再当差。 卧床两日,千漉便恢复了,脚伤也好了。听说因为花宴,大夫人与少夫人之间关系缓和不少,如今卢静容不必日日请安,两三日一去便可。 卢静容却未见多少喜色,整日弹弹琴看看书,跟以前一样。 但最近饮渌老是用那种阴暗的眼神看她,怪瘆得慌。 一日,房里没别人,饮渌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冷不丁对千漉说:“花宴那日,你做了什么?” 千漉观察着饮渌的表情:“什么意思?” 饮渌:“我都看到了!你随少爷进了屋子,出来时衣服都湿了!你对少爷做了什么?我要告诉少夫人!” 她除了这句台词,有没有新鲜点的。 还跟踪她。 千漉:“不过失手泼湿了衣裳。你即便去少夫人跟前说,最多也只得个‘行事失仪’的罪名,罚些月钱便了了。可你——” “一非昭华院的人,二未得传唤,私自窥探主院,又是存的什么心?” “若真要理论,你这错,怕是比我要重得多吧?” 天天这么暗中盯着,也是有够烦的。 饮渌瞪她一眼:“我这就去告诉柴妈妈,便是我自个儿领罚,也断不容你这等心存妄念的留在少爷身边。” 千漉笑起来:“对少爷有想法的,恐怕令有其人吧?” 饮渌表情有一瞬的扭曲。 千漉:“你心仪少爷,何必扯无辜的人下水?” 饮渌:“你乱说什么!” 千漉:“奉劝一句。少爷那样的人,向来只欣赏清雅端方、与人无争的女子。” “你这样,整日疑神疑鬼,见谁都觉得要爬少爷的床,举止浮躁,功利心全写在脸上。少爷见了,躲都来不及。” “再好好想想,若少夫人真要抬举人,织月与你,她会选谁?” “你这般心性,如何能入得了主子的眼?只有像织月那样温柔婉静、不争不抢的,才是主子眼中的妥当人。” “你啊,还是先想清楚,自个儿要怎么做。别到头来满盘算计落空,为他人做了嫁衣。” 饮渌胸膛起伏着,面红耳赤,像是被噎得一字都说不出来,最后瞪她一眼,扭头冲了出去。 过了两日,风平浪静。 同处一屋,饮渌只安静绣花,作出温婉柔顺的模样,收了先前那股咋呼劲儿,虽然看千漉的眼神还是阴恻恻的,到底是忍住了,没到处打她小报告。 千漉暂时放下心来,看来那话,她是听进去了。 天候愈寒,年关愈近,整座崔府都沉浸在节前的忙碌与喧闹里。 府中上下洒扫一新,廊下悬起一串串琉璃料丝灯,入夜后灯火粲然,宛如游龙。枝头缀满彩绸,假山石径纤尘不染。各处家具皆覆上大红锦绣椅袱,猩红毡毯铺地,满目辉煌。 大厨房忙得人仰马翻,采买储存鸡鸭鱼肉、蔬果干货各色年货,赶制馎饦、油酥果子、灌肺等节令吃食,连千漉也被调去做了两日年糕。 栖云院中,芸香忙着整理礼单账册,将活计分派下去,小丫鬟们聚在一处打络子、点礼盒、贴窗花,笑语不绝。 按理说卢静容理当协助大夫人操持中馈,但崔府特殊,四房人口繁庶,大夫人本就不耐这些琐碎庶务,几年前又因将永宁郡王府与吏部尚书府的年礼送反,惹出好大风波,老太爷便再不让她经手这些。 老夫人年纪大了,二老太太便顺势揽权,交予二夫人打理。 这些年来,二房从未出过差错。 权利放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 平时还好,一到年节,大夫人便在公婆跟前没个脸面。 这日郑月华又被老夫人明里暗里数落一顿,回到昭华院,美目含嗔,一掌拍在案上。 她原不爱理家,只觉琐事烦心,乐得让贺氏揽了这摊事去,自己品茶听戏岂不自在?可总被老太太拿来与二房媳妇比较!从闺阁时,她与贺琼总被绑在一处评说,后来这人更是与她嫁入同一家,成了妯娌,郑月华简直觉得这个姓贺的阴魂不散,真真是前世结下的冤孽,专程来克她的! 气极之下,她脱口而出:“那姓贺的既爱揽权,索性分家算了!让她管个够,也省得她总将手伸到长房来!”若真如此,再不用见那张惺惺作态的脸,日子不知道有多清净。 常妈妈闻言大惊,忙劝:“我的夫人!这话万万说不得!若传到老太爷耳中,只怕又要说您了。” 大夫人也知这话不能乱说,闷坐片刻,又想起老夫人方才暗示,问八郎媳妇可有消息。 想起当年,她过门后迟迟未孕,妾室却接连有喜,每日请安不知要受多少奚落。 如今儿子十天半月才去一次栖云院,如何能有子嗣?只得敷衍道:“回头就差人给静容请脉。若有好消息,儿媳头一个来给您报喜。” 想起这桩,便吩咐常嬷嬷:“请王大夫去栖云院。” 栖云院这边,见大夫人莫名其妙请个大夫来诊脉,柴妈妈心下正纳罕。待大夫开了调理的方子离去后,她掩上门,回到卢静容身旁低声道:“我琢磨着,这怕是……来探您是否有喜了。” 卢静容一愣,目光飘向窗外,半晌没有作声。 14 第 14 章 柴妈妈心中焦急,八郎不来,少夫人如何能怀? 见卢静容整日没个笑脸,这话忍了多时,此刻借着由头,委婉问:“自您病后,少爷可曾……” 卢静容会意,微微摇头。 柴妈妈,这般算来,竟两个月有余了。 这…… 哪家新婚夫妻这般生分? 虽八郎性子冷,但问题出在谁身上,明摆着的事。 时日短尚可,长此以往,少夫人便难了。 柴妈妈:“少夫人,不如今日请少爷过来用膳?” “不必。”卢静容眼波未动,淡淡道,“且由他吧。” 昭华院中,郑月华听到大夫回禀:脉象弦细,气血虚弱,肝气郁结,恐难坐胎。 郑月华心头一震,却听大夫又道:“夫人宽心,少夫人年轻,好生调理半年便可无碍。” 郑月华:“她身子没问题?” “少夫人体瘦神郁,忧思过甚,木郁乘土,以致经血不调,是内外交困所致。” “待心境舒畅,饮食调养,自会好转。” 郑月华稍安,命常妈妈厚赏大夫,嘱其守口如瓶。 独坐时,想起月前卢静容那场病,不由生疑。 郁结? 崔府何曾亏待她?锦衣玉食地养着,她有什么好郁结的? 莫非……是儿子的缘故? 儿子的脾性她其实不太了解。 三岁时便叫老太爷抢走亲自带了,后来老头子生了场病,还不肯将儿子还她,竟将儿子送去外地让个外人养。 玉哥儿那会儿才六岁啊,老头子好狠的心。 虽知傅峙是当代大儒,天下士子莫不景仰,可郑月华一想到玉哥儿要去登封县那个小地方吃苦,便心疼得不行,求了老夫人数次未果,还被老太爷斥为“妇人之见”。 后来玉哥儿拜在傅峙门下,这一去便是五年,回来后,性情大变,再不是郑月华记忆中那个香香软软,会贴着娘撒娇的乖儿子了。 郑月华想着想着,又怨起老太爷来。 既被老太太催了,表面功夫总要做的。崔府人多眼杂,儿子一个多月没去媳妇那里,怕传得到处都是了,晚间崔昂来请安,郑月华直接问道:“昂儿,你与静容近来可有什么不快?” 崔昂:“并未,母亲何出此言?” 郑月华:“你多久未去栖云院了?” 崔昂一算,一个多月了。 究其缘由,一是,花宴那日又被那丫头冒犯,心头始终萦绕着几分不适,加之先前曾向卢氏点明此婢心思不正,却未见她有所约束,不免生出些许迁怒之意。 再者,馆阁岁末事务繁杂,既要检校库藏典籍,又须筹备新春经筵讲学,还需撰写各类贺表颂词,这月余来他终日埋首纸堆中,忙得没时间想旁的。 崔昂:“近日馆阁公务繁忙,待闲时自会过去。” 郑月华瞧瞧儿子,谈及自个媳妇时,眉眼间尽是疏淡,倒像是在说个不相干的外人。 不由又在心底埋怨了下老头子。 两个性子都冷的,如何能琴瑟和鸣?依她看,儿子这样的,合该配个温柔小意、会撒娇哄人的,如今两个冰人儿凑成对,也难怪日子过成这样。 崔昂见郑月华若有所思的模样,道:“母亲不必为儿子与卢氏劳神,儿自有分寸。” 卢氏。 郑月华不由细细端详儿子神色,心道,这媳妇果真不得他欢心。 又想,儿子房中事终究不便多问,说多了惹嫌,再过个一年半载的,若媳妇腹中始终没有动静,便该物色个知情识趣的可心人。眼下就可留心看起来,养在她院里,待规矩礼数学透了,再往儿子房里送去。 而栖云院这边,因崔昂久未踏足,底下丫鬟们难免窃窃私语,猜两人感情不和,否则怎的新婚不足四月,便遭这般冷落? 芸香路过,正听见几句闲言,当即沉了脸斥道“少爷的事,也是你们能这般没规矩议论的?还不各自忙去!再让我听见半句,仔细你们的皮!” 小丫鬟们吓得噤声,立时散了个干净。 饮渌平白挨了训,心中不忿,撇着嘴往回走。拐过弯,又看见小满那死丫头坐在墙根的井台边,侧着身子,手臂微动,不知在捣鼓什么。 饮渌一靠近,千漉迅速将纸塞进怀里,手捏着碳条,扭头看了眼来人。 饮渌扬声:“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千漉懒得理她,径直起身,越过她便走。 饮渌气得跺了跺脚:“喂!你耳朵聋了不成?” 入了十二月,连日大雪,天地间一片皑皑。 青瓦覆白,檐下结着一串串冰凌子,连院中小池也冻作一整块。 这日午后雪稍停,千漉与秧秧帮着穗儿、青豆几人清扫廊庑庭院,除净积雪,又撒上细沙防滑。 不多时,天上又飘起细雪来。 卢静容不在,今日趁天光好,带着柴妈妈与芸香往福光寺祈福去了,院中没了管束,小丫鬟们便野起来,互相掷雪球嬉闹。 千漉一个不防,被雪团砸中,冰碴子溅在脸上,抹了把脸,化开一片湿凉。 对面秧秧瞅着她,忽唤道:“小满……” 千漉正捏着雪球,呵出一口白雾:“嗯?” 秧秧上上下下打量她:“小满,你的脸好似圆了些,白了些……”凑近来仰着头,比了比身高,惊奇道,“还长高了一截呢!” 千漉日日对镜,自己倒瞧不出胖没胖,但旧衣的袖口、裤脚确实都短了一指宽。 秧秧嘟囔着:“我怎么还不长个儿呢。” 秧秧比她要小一岁。 千漉:“急什么,你年纪未到呢!明年开春说不定就窜起来了。”玩闹一阵后回屋,千漉对好伙伴说,“平时多吃点,攒了钱莫舍不得,多买些鱼啊肉啊,如今正是长身子的要紧时候,定要吃好喝好睡好,身子才能结实康健。” 说着,想起同宿舍的饮渌几个反面教材,月钱尽换了钗环、胭脂、衣料,吃食上却十分将就,瘦条条一只,风一吹就倒了。 想来是这时代崇尚清瘦的风气使然,世人皆以纤弱袅娜为美。 “莫学饮渌她们,钱要用在刀刃上,不然等年岁大了,再怎么吃,都长不了个子了。” 秧秧点点头:“知道了,我以后都多吃!” 千漉照着镜子,左看右看,脸上的肉确实多了,但肤色还是那样,偏黄,但因年节里常去林素处帮厨,天天吃,脸上都有油光了,红润了许多,所以才看起来白了。 千漉打开藤箱,正要拿书,感觉里面物件的摆放位置似有变动,秧秧见她蹲在藤箱前不动,问:“小满,怎么了?” 千漉一抬头,与刚进门的饮渌视线撞个正着。 饮渌移开目光,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千漉:“你偷我东西了。” 饮渌:“谁偷你东西!少血口喷人!” 千漉“啪”地合上匣子,落锁,走到饮渌面前。 饮渌被她凌厉的目光慑住,竟被逼得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墙壁。 明明年纪比她小,个头也比她矮,周身那气势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惧。 “你趁我睡着偷了钥匙是不是?拿了什么?” 饮渌眼神一闪,强撑着瞪回去:“胡说八道!我——” 话音未落,头皮骤然一痛,饮渌被千漉一把扯住了头发。 饮渌又惊又怒,尖声叫道:“死丫头……快放手!” 千漉一手拽着她的头发,一手扣住她胳膊,借力将她按在墙上,在她耳旁低语:“你知道的吧,我忍你很久了。” 饮渌:“放开!你敢这样对我,不怕我告诉少夫人?” “偷东西的还有理了?” 饮渌咬着牙,想说什么,又忍住,猛地挣脱向外奔逃,尖叫着嚷道:“小满打人了!救命啊!” 跑出屋几步,头皮一紧,又被抓住了。 饮渌的发髻完全散开,头发乱蓬蓬成一坨在头顶,狼狈不堪。 闻声赶来的丫鬟们见状皆惊,偏少夫人带着芸香、织月出了门,柴妈妈也不在,余下人等级相当,便无人阻止得了,只远远劝道:“小满快松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正是呢!待柴妈妈回来见着,你二人都要吃挂落!” 饮渌嘶喊着:“还不把这疯丫头拉开!” 几个丫鬟踌躇着欲上前,千漉扬声道:“饮渌偷我私物,谁帮她就是同伙!”众人闻言顿时止步,私语起来。 饮渌脸轰的一热:“我没偷!你污蔑我!”积攒多日的怨气骤然爆发,饮渌不管不顾地反手要去抓千漉头发,“死丫头,我跟你拼了!” 可对方的身法灵巧得邪门,不论饮渌如何扑抓,她总能轻巧地旋身避开。饮渌非但没能扯住千漉半根头发,反教自己累得衣襟都散开了。 千漉扯着她的发,语气平淡:“来啊。” 饮渌折腾半晌,还是碰不着千漉半根头发,终于受不了,放声尖叫。正当她嘶喊时,四周忽然诡异地寂静下来,头皮骤然一松,饮渌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顶着鸡窝似的头发,在模糊视线中死死盯住千漉,猛地扑上前,攥住对方发髻,面上刚露出狞笑:“小贱人——”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淬冰般的嗓音。 “成何体统!” 饮渌霎时僵住,脑中一片空白。见方才还与她缠斗的千漉已垂首立在一旁,姿态恭顺。 15 第 15 章 那寒泉似的声线再度落下。 “还不松开。” 饮渌颤巍巍转身,待看清那抹墨绿身影,乱蓬蓬的头发底下,是一张魂飞魄散的脸。 远香轩大堂。 崔昂坐在主位,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堂下的两个丫鬟。 今日旬假,难得闲暇,便想起许久未来栖云院,到时听闻卢静容外出,便转到远香轩书房静读。不料才落座,就听得后院传来争执声,女子声音尖利,直往耳朵里冲,刺耳得很。 高门大宅中仆役间偶有龃龉本属常事,私下闹闹便也罢了,这般闹到主子跟前实属罕见。 崔府规矩向来严明,崔昂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待远远看见两个丫头扭打作一团——确切地说,是一方正被另一方死死压制着。 样子实在难看。 崔昂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一人伏倒在地,发着抖,另一人也跪着,弓背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崔昂收回视线,缓缓道:“谁先说?” 实在想不到这么巧,明明崔昂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了,偏赶上今天。 她真是跟他命里犯冲吧? 千漉飞快理清思绪,回话道:“禀少爷,是饮渌趁我睡觉偷了钥匙,私开奴婢存放体己的箱子。奴婢发现箱中物件有异,一时情急,加之平日与她素有摩擦,这才动了手。” 饮渌闻言猛地直起身子,一双眼狠狠瞪向千漉,张了张嘴,似要辩驳,却在瞥见崔昂面色时生生咽了回去。 “饮渌,你有异议?” 听得崔昂点名,饮渌才带着哭腔道:“奴婢冤枉!奴婢没拿她东西……”说着哽住,想起方才自己的失态模样少爷都看见了,只觉得前路无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若查实哪个说谎,立即逐出府去。” 崔昂平静无澜的声音落下,饮渌的泪直接吓得收了回去。 崔昂等了一会,两个都没开口,遂又道:“此间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们这般毫无体统地撕扯扭打?再不如实交代,皆按家规处置。” 千漉道:“少爷明鉴,奴婢绝无半句虚言。奴婢愿立下重誓,若所言有假,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说着侧身看向饮渌,质问,“饮渌你当真不曾偷拿我的钥匙,私自开我的箱子?” “我——” 饮渌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情急之下,俯身便是一个响头,”少爷……少爷,奴婢……奴婢确是看了小满的箱子,但绝未拿她任何物件!奴婢之所以查看,是事出有因的!” 崔昂:“是何故?” 饮渌:“回少爷,奴婢看见……小满偷拿了少夫人的澄心纸!” 屋内静了一会,崔昂的视线转向千漉。 “确有此事?” “奴婢没有。”千漉声音依旧平稳,“禀少爷,奴婢与饮渌素来不合,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奴婢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她,今日竟编出这样的谎来诬陷我。少爷,我冤枉。” “你——”饮渌红着眼圈,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带着哭音,混乱的思绪此刻终于清晰起来,“少爷,奴婢虽私开了小满的箱子,是因她平日行迹可疑,总一人躲在井边鬼鬼祟祟,不知在遮掩什么。奴婢起了疑心,才拿了她的钥匙查看……谁知、谁知里头当真藏着一叠纸,都是少夫人用的。少爷,偷盗的是小满,不是奴婢啊!” 崔昂唤人将千漉的藤箱搬了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崔昂:“打开。” 千漉没有犹豫,自腰间取下钥匙,插入铜锁,咔哒一声,锁簧弹开。 箱盖掀起,内里几套衣裙并两块未裁的尺头,一个装着散碎银两的布囊、零散几样首饰、玉佩、四五本边角磨损的旧书。 物件被一一取出,摆在地上。 箱笼见底,再无他物。 饮渌瞳孔一缩:“我明明看见了!少爷,奴婢真的瞧见了!定是她藏起来了!” 千漉冷静看向她:“饮渌,我知你素来厌我。可偷盗少夫人的澄心纸,是何等大罪?我一介婢子,要那等精贵纸张何用?你与我何至于有如此深仇,非要置我于死地?” 饮渌只重复道:“少爷!我真的看到了,小满撒谎!她定是藏起来了!” 千漉正要开口,崔昂却忽而开口:“你怀中藏着何物?” 千漉一愣,往胸口处瞥了眼,后牙不禁咬紧。 还想负隅顽抗一下:“少爷,奴——” “拿过来。” 千漉心下急转,思考崔昂让她当众脱衣服的可能性,而且,拢共不过十几张纸,冬衣本来就厚,应该看不出来。 没准崔昂在诈她。 赌一把。 “少爷……” 崔昂再度截断千漉准备好的长篇大论:“你若不肯,便唤旁人动手。” 千漉心一凉,认命,从胸口掏出一叠皱巴巴被勉强压平的纸,走到崔昂面前,双手递过去。 崔昂只垂眸瞥了一眼,没接。 千漉便将纸放到几上。 千漉回去时,撞上饮渌投来的目光,其中有快意,有幸灾乐祸,有原以为在劫难逃、不料峰回路转的狂喜,更有因崔昂明察秋毫而生的点点倾慕。 少爷目光如炬,拆穿了小贱人的把戏。这下小满这死丫头肯定完了! 饮渌嘴角不禁泄出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千漉继续跪着,垂着头,不再说什么。 崔昂拈起那叠边缘裁切不齐的纸张,指尖微动,缓缓翻阅。 正面乃是卢静容练字的残稿,墨迹零星,能看得出来,显然是写了几字便嫌不佳、被揉成一团丢掉的废稿,却不知被谁人如此珍视,再度抚平。 翻至背面,其上布满了凌乱纵横的黑色线条,看似潦草,细观却暗藏章法,勾勒出的形状,一目了然。 指腹在纸上轻轻一捻,指尖便沾了黑痕。 崔昂凝目看了片刻,将纸放回几上,道:“你可知罪?” 千漉:“奴婢知罪。” 崔昂:“你二人私下斗殴,依家规各罚一月月例。” “若再犯。”他语音微顿,“一并撵出府去,绝不宽贷。” “可都听明白了?” 千漉:“是,奴婢明白。” 饮渌愕然,眼睛倏地睁圆,下意识望向崔昂,却撞入一双淡然却威仪内蕴的眸子,心头一凛,慌忙也应道:“是。” 崔昂摆了摆手。 饮渌原以为会从少爷口中听到小满被撵出去的消息,未想惩罚竟这样轻,还与自己相同。 饮渌心下不平,又悄悄觑了崔昂一眼,见他复拿起那叠废纸翻看,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愤愤地钉在千漉背上,随她一道退了出去。 堂中静了下来。 崔昂手持那叠皱纸,细细地看。 非澄心纸,不过是日常习字所用的藤纸、竹纸,品质中等,即便随意写了几笔就丢了,也并不可惜。百文钱便能买上一沓。 按规矩,内眷用过的纸张,凡不留存的,须得焚毁,以免私密内容流于外间。 即便是废稿,那丫头此举,亦可定为“偷盗”。 然而,事有经权,不可一概而论。 昔有匡衡凿壁偷光,江泌映月夜读,其行虽微,其志可嘉。 若在他院中,见下人如此惜纸向学,他非但不会重责,反倒可能略施赏赐,赠些纸墨,于他不过举手之劳。 独独这个丫头,心思过多,每回撞见,总要生出些这样那样令人不悦的事,屡屡败人清兴。 故此次只以“仆婢私斗”为由罚了。 至于这“窃纸”之过,待卢氏回来了由她定夺吧。 卢静容踏着暮色归院,听守门婆子说崔昂来了,眸色几不可察地一颤。 二人用过膳,到次间,崔昂闲坐在榻上,凭几看书,姿态疏朗。 夫妻二人难得独处一室,卢静容却感到几分不自在,便择了个不远不近的座儿,慢捻针线,绣一方花样。 二人各据一隅,十分安静。 不多时,柴妈妈进来,瞧了眼崔昂,似有话说。 卢静容问:“怎么了?” 柴妈妈近前附耳,将院里午后发生的事低声回禀。 卢静容微讶:“小满偷纸?真的?” 柴妈妈点了点头:“她已认了。” 卢静容:“她偷纸何用?” 柴妈妈:“说是闲时习画,见那纸上笔墨尚浅,弃了可惜,便一时糊涂收了起来。” 卢静容皱起了眉:“她若需用纸,明言便是,何须行此宵小之事?”又问,“窃的何纸?” 柴妈妈:“皆是中品的藤纸、竹纸。我命她交出,她却说……一张不剩,都给了少爷。” 卢静容看向崔昂:“郎君见笑了,是妾身管教不严。” 崔昂手一顿:“无妨。” 卢静容示意柴妈妈继续。 柴妈妈接着说:“我已搜过她的屋子,确无他物。可……此次偷的是寻常纸,若下次胆大,窃了少夫人的澄心纸、谢公笺,又有谁知? 崔昂此时忽道:“芸香,去远香轩书房,将案头那本清乐集取来。” 芸香低声应“是”,趋步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书返回。 崔昂微一颔首,示意她直接给卢静容。 卢静容接过,书页间夹着一叠略皱的纸。 “这便是从那丫头身上取来的。” 卢静容随手翻动两下,见不过是些废弃的习字稿并些凌乱墨线,便搁在一旁。 她看了眼崔昂,思忖一会,“那些废弃的纸,若她真用来习画,本也无妨……” 柴妈妈道:“少夫人,容老奴说句实在的,小满这丫头犯事儿已不是头一遭了。今日敢伸手拿纸,明日就敢动别的。俗话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这回若轻轻放过,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往后个个都有样学样,这屋里头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少夫人,我是怕,这口子一开,往后就不好管了。这回非得让她长长记性不可,也好叫大家都瞧瞧分寸。” 卢静容:“妈妈以为该如何处置?” 柴妈妈:“依老奴看,当降为粗使,不许再进屋内伺候,并罚跪三个时辰,以儆效尤。” “……太重了。”思考片刻后,卢静容道:“便不降等,只日后不许她进屋就是了。” 柴妈妈应诺退下。 卢静容随即命人取来炭盆。芸香会意,将那叠纸投入盆中,火舌卷舐,纸张顷刻化作灰烬。 崔昂目光掠过炭盆中明灭的火光,指尖微微动了动。 千漉正收拾着包袱,屋内气压极低,饮渌与含碧坐在一处,面上难掩幸灾乐祸。 唯秧秧面露忧色,挨在千漉身旁。 柴妈妈过来了,宣布处置,声线冷硬:“少夫人心慈,再容你一回。你若再不知分寸,便是自绝生路,届时定撵出府去,绝无宽宥。” 千漉:“谢少夫人恩典。” 柴妈妈:“去院中跪足三个时辰。我已使人盯着,你若敢偷懒一刻,便多跪一个时辰。” “是。” 千漉以为自己要去前面倒座房睡大通铺了,没想到还能留下。 柴妈妈特意让她在主屋前头的院子里跪着,就是为了让所有下人都能看见——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室外冰天雪地,积雪融化,石砖又湿又冷。双膝甫一触地,寒意混着雪水瞬间浸透了棉裤。风卷着雪沫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打在脸上,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 千漉一面跪着,一面反省。 这次确是大意了。 于她,不过是捡了旁人丢弃的废物,不过算是废物利用。 只是想省点钱。 这里虽是爽文中的世界,却也是等级森严。 主子用过的东西,就算丢掉,变成了垃圾,下人也是不配拿的。 还是过得太安逸了。 廊下远远立着七八个看热闹的仆役,秧秧也在其中,似乎十分担心的样子。天寒地冻,看客们也很快散去了。 好冷。 千漉蜷紧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上下打颤格格作响,只跪了一会,手脚都冻麻了,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天际灰蒙蒙,二楼亮着灯,隐约从窗棂处看见晃动的光影。 这座院子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在做什么呢,屋里烧着银丝炭,只穿单衣都不会感到冷。 他们随口一句话,便可以让“犯了错”的下人在零下的室外跪六个小时。 或许此刻正在屋里欣赏她的狼狈? 不,他们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下人而已,上层阶级怎么可能在乎一个下人的死活? 看吧,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不可以抱着任何侥幸的念头。 以后,她一定要更小心…… 可是,太冷了。 她真的会被活活冻死的吧? 或许死了就可以回去了。 但是,林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吧…… 千漉很快振作起来,不过六个小时而已,熬过去就好。 她一直坚信,人的意志力可以战胜一切。 千漉不住地搓着双手,冻僵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些许知觉。 许久,她佯装体力不支,俯身蜷倒在地上,趁机从怀中摸出几块酥糖,迅速塞入口中。吃了糖,头晕目眩的感觉减轻了些,总算恢复了几丝体力。 卧房内。 卢静容沐浴完,见崔昂还坐在塌上看书,炉中燃着海南沉,香气清浅,有梅的淡淡幽香,这是崔昂来时最常点的香。 初闻时沁凉,细品才有丝丝甘甜。 人亦如香,自带三分清冽,二分疏淡。 角落纱灯晕出朦胧光影,流淌在崔昂脸上,半明半昧间,愈显得清绝难绘。 纵是卢静容素来自矜容色,此刻在她这位夫君面前,也不由生出几分自惭之意。 她这位夫君的相貌,怕是世间难有几人能及。 卢静容看了一会,拢了拢寝衣,近前轻声问道:“郎君,夜色已深,可要安歇了?” 崔昂放下书,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窗,起身道:“忽想起一事,便先回了。” 卢静容微怔,旋即颔首,道:“雪夜路滑,郎君当心。”接着自丫鬟手中取过鹤氅,欲为他披上。 崔昂身形一顿,手一抬,接过氅衣自行披好,抬步离去。 远处,定更鼓沉沉一响,夜已深,廊下几盏灯在风雪中微微摇曳,泛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照亮檐下的一隅之地。 崔昂下了楼,丫鬟奉上油伞。 抬眸远望,见暮云低垂,细雪又起,寒风扑面,顷刻卷走他从室内带出的温暖,脸上覆上一层凉意。 崔昂的目光从天际收回,落在庭院中央。 那里,正跪着一个渺小的身影。 雪光凄清,勾勒出女子模糊的轮廓。 雪已在她身上覆了层薄薄的、莹白的雪壳,让她看起来不似活人,更像一尊被遗忘在世间的冰雪雕就的人偶,与这沉寂雪夜融为一体。 崔昂立在檐下,静静地看了一会, 时间一点点流逝,千漉的意识渐渐涣散,手脚麻木,全身的脏器似乎都冻成了一整块,眼前的视线也渐渐模糊。 千漉怀疑自己得了失温症,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活活冻死。 必须做些什么。 千漉用力抱住自己,蜷缩的身子慢慢伸直,朝前方望去,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努力睁大眼睛,眼前还是模糊不清。 正当她竭力分辨时,那身影动了,朝她走来。 衣摆晃动着,眼看就要自她左侧走过。 千漉急促喘息着,嘴里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又须臾消散。 那人脚步一停,衣摆静止在她左前半步之处。 朦胧间,千漉好像看见了袍角内衬上的一朵粉色小花。 就在那人欲举步离去时。 一只纤细的、冻得青白的手紧紧攥住了那人的衣摆。 崔昂垂眸,见她周身雪白,眉毛、眼睫上都挂上了雪粒,面色惨白,一双眸子直直望来,唇瓣微颤,不知想说什么。 下一瞬,这个渺小的身影便倒下了,倒在他的脚边。 只是那只手仍然死死地、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摆。 16 第 16 章 千漉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醒来时,背光处坐着个人影,仔细一看是秧秧。 从秧秧口中得知她昏睡了一天一夜,还发烧了。 千漉感觉头很重,秧秧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又转身端来一碗药。 千漉接过药碗慢慢饮下,脑子仍不太清醒,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她应该没能跪完三个时辰就晕倒了? 千漉问出自己的疑惑,秧秧激动道:“是少爷!” “少爷见你晕了,命人将你送回房,还为你请了大夫呢!” 秧秧心里实在为小满抱屈。 少夫人那些纸,本就是要丢的,直接烧了多可惜,小满拿的是少夫人丢掉的东西,怎能算偷呢? 虽如此想,秧秧也没在旁人面前表露出来。 罚跪三个时辰,太重了,她很担心小满,小满最怕冷了……还好少爷在,少爷真是好人呢。 经此一事,秧秧心底对少夫人又生出了几分惧,日后当差定更小心才是。 千漉养病这几日,柴妈妈来过一次,许她养病,病好后仍回小厨房当差。也不忘告诫她道:“若再犯错,便不是跪几个时辰了。” 千漉称是,柴妈妈又训了几句才离去,叫她好好做事,若不是少夫人开恩,念着往日情分,你早被撵到外院去了,不要辜负少夫人苦心云云。 至于饮渌,自这次后,反倒收敛了许多。 许是那次被千漉当众抓头发丢了脸,自知打不过她,也不再主动挑事,整日避着她走,只偶尔投来的目光总带着几分不甘,几分不屑。 丫鬟犯事被罚也属常事,旁人虽会投来探究的目光,千漉只当做没看见,一如往常做事。如今她不必进屋伺候,只需在小厨房准备糕点、药膳,兼做些洒扫的体力活,日子反倒清静了许多。 林素知道这事儿后,破天荒没骂她,卷起千漉的裤腿,看着她青紫红肿的膝盖,眼圈顿时红了,为她抹药膏。 “这下吃到苦头了,以后还犯不犯傻?” 千漉摇了摇头,靠进林素温暖宽厚的怀中。 光阴流转,转眼已是岁末。 府中上下忙得脚不点地。 卢静容换上了庄重典雅的礼服,深青织金缠枝大袖衫,下配郁金色百褶罗裙,裙摆间缀着细密的珍珠流苏,外罩一件缂丝鸾凤及地褙子,浑金绞边的裙摆在行走间流光溢彩。头梳高髻,戴金丝点翠冠,正中一支衔珠金凤簪,华贵非凡。 上午,卢静容去了昭华院,协助大夫人核对晚宴菜单,随后安排送往各房各院的节礼,午后与众女眷在内堂行祭神之礼,焚香祝祷,直至暮色降临,到夜里,整装赴家宴。 千漉不必随侍在侧,照芸香吩咐,将卢静容备下的文房、香药、绸缎等节礼送往各院。 内外院跑动时,还遇见崔府几位少爷,他们皆着深衣,神色庄重肃穆,朝祠堂方向走去,应是去祭祖。 送完节礼,便没她的事了,回去路上,拐去园子逛逛。 山石清瘦,却不孤冷,石孔里塞着几个小红灯笼,风一过,便轻轻摇晃起来。 绕过假山,池塘的水映着天色,也映着枝梢上缓缓飘荡的红绸带。 驻足片刻。 听前方两个小厮们小声交谈。 “方扫得累了,想着坐着休息会,不过随意一靠,谁知竟裂了,哎,我真倒霉,这一月的钱都保不住了。” “那亭子原就偏,平时去的人少,远处瞧着干净就成,你现在不说,不定几个月才被发现,到那时谁又能知是你弄坏的。” “你说的是……” 两人说了几句,走远了,未发现在后面的千漉。 千漉仰头看了看,假山上面,确实有一亭子。 丫鬟们都换上了府里新裁的冬衣,因着节日喜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连日的雪终于停了,府中甬道上的雪被清扫一空,堆在路旁花树下。 家宴后,崔府一家子都移至暖阁守岁。 男男女女都在一个厅里,中间用一架十二扇的绢素屏风隔开。帘幕后头,家里养的女乐正弹着琴,曲调清雅。 守岁时辰长,年轻一辈便凑趣取乐,有人以守岁、新春为题,限定韵脚,让大家作诗,也有三五成群围在一处下棋、投壶,或是拿些古籍字画出来,赌个彩头助兴。 多半是孙辈在玩,老爷们在一旁看着,偶尔出个题目,点评几句。 屏风这头,女眷们也寻些消遣,玩着掷骰、升官图,图个吉利热闹,席间不时响起轻轻软软的笑语声。丫鬟小厮们立在一侧,及时添酒换茶、拨弄炭火。 男席这边,崔昂正领着弟侄们玩投壶,他已连中三矢,引得满堂喝彩。 年仅十岁的男孩扯着崔昂的衣袖,半是耍赖地央求道:“八兄,好八兄!你便再让让我,退至一丈外投如何?” 崔昂随手将一支矢递给他,眼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亮笑意,打趣道:“方才已让你五步,再让,你不如直接将它放入壶中,算你手置之功?”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就在气氛最是松快之时,四爷忽地像是想起什么,端着酒杯,声音不高不低,朝着二爷那边倾了倾身,道:“二哥可听说了?前儿我见伯父开了私库,竟把祖传那块黄金黄请出来,专给八郎刻了方私印,说是外头来的书函,往后都交八郎经手了。” “八郎这才多大,就能替伯父分忧,了不得啊……伯父待八郎,果然不同。礼铮虽为长孙,辛苦多年,如今八郎迎头赶上,兄弟们心往一处使,总归是咱们家的福气。” 席间人都知,崔礼铮虽为二房嫡子,孙辈中年纪最长。但在宗法上,长房嫡出的崔昂,才是无可争议的“嫡长孙”。 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爷笑了声,道:“我还听闻,前日圣上独独问起八郎东南漕运之事……竟将御案上那方常用的紫金石砚都赏给了八郎,大郎在漕司三年,何曾得过这般恩赏?看来,八郎这天子门生的前程,当真是不可限量了。” 二老爷忽然开口道:“大哥,八郎终究年轻,这般早便沾染钱粮账目,只怕……操之过急。大郎当年及冠后,也是先跟着学了两年,才慢慢经手外务的。” 一时间,席上气氛凝滞。 崔礼铮立即起身,脸上带笑,道:“祖父,三叔、四叔言重了。八弟天资颖悟,乃我家麒麟儿。他日若能入阁拜相,显扬门庭,自是阖族之幸。伯祖父委以重任,正是人尽其才。我虽痴长几岁,身为长兄,替他高兴还来不及,从旁协理更是分内之责。”然后转而望向崔昂,“八弟,但管安心为伯祖父分劳,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为兄便是。” 崔礼峻道:“了不得!八弟这是要替伯祖父当家主事了?赶明儿咱们兄弟要支取些银钱、过问些营生,都得先来求八弟盖个印了?” 崔昂道:“二哥说笑了,祖父赐印,原是因我笔力尚弱,在外往来书函时怕落了咱们家的颜面,权当是个镇纸的用处。” “治家如理丝,总要有章有法。外间实务,自有尊长与诸位兄长操持,我资历尚浅,不过暂代笔墨之劳,日后若有疏漏,还望兄长们不吝指点。” 屏风另一侧。 一个小丫鬟至二夫人身边低语了几句,二夫人听了,转向大夫人,微笑道:“给大嫂道喜了。听说八郎前日面圣,连圣人案头那方紫金石砚都赏了他。这般年纪就能帮着伯父料理外务,真是了不得。唉,想起我们礼铮当年中举……哪有过这般体面。” 郑月华懒得理她,正拈着蜜饯,闻言眼皮都未抬,道:“昂儿那孩子自小与众不同,他祖父多看重些也是常理。原就与别个不同。” 二夫人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瞬间又恢复如常,低头去端茶盏。 席间暗潮涌动,卢静容目光自膝上众人面上一一掠过,心中了然。 老太爷对崔昂的种种偏爱,皆是有理由的。 大房虽是嫡长一脉,名分最尊,奈何嫡孙来得太迟。 在崔昂出生前,老太爷致仕多年,长房却迟迟未有嫡孙,儿孙辈又皆资质平庸。其他几房便都有些蠢蠢欲动,明里暗里没少动作。一族之中,一方势弱,另一方必伺机而起,数度都要压得长房抬不起头来。 正因如此,当崔昂终于出生时,老太爷才会将这姗姗来迟的嫡孙,视若珍宝,寄予厚望。 传闻崔昂出生那日,天现异象,霞光映彻半座府邸,满庭生辉。 老太爷大喜过望,连声道此孙乃祥瑞之兆,将来必能振兴门楣,使崔氏“昂首于众卿之上”,故亲赐单名一个“昂”字。 要知道,崔家孙辈原该循“礼”字辈,正如上一辈皆从“德”字。老太爷却为崔昂破了家规,不令八郎依辈分取名,独择“昂”字,寄寓厚望。 族中对此虽有微词,却无人敢公然站出来质疑家主的决定。 此后,崔昂也像老太爷期望的那样,长成孙辈中最耀眼的存在。 后来老太爷更是把府里东南方景致最好的一块地单独划了出来,给他建了外书房。那地方清幽开阔,比他兄弟们的书房足足大出一倍还不止。 …… 千漉留在院中,崔府家宴只有芸香和青蝉跟去了,其余丫鬟都在各自房里守岁。千漉直接睡了,让秧秧到点了叫她。 行过驱傩仪式,这岁便算守完了。 崔昂也跟着卢静容来了。 千漉远远便瞧见了,崔昂今日着了身玄色绫罗深衣,外罩狐裘披风,腰间束着青玉带銙,白玉小冠束起长发,比往日打扮得都要矜重贵气。 卢静容更衣完,千漉随众丫鬟进主堂磕头辞岁,卢静容温言勉励几句,芸香便挨个发下装着金锞子的荷包。 千漉掂了掂,分量不算轻。 崔昂的目光在堂下众丫鬟脸上扫过,年末了,男主人自也要表示一番。 待崔昂的赏银发到手中,丫鬟们又齐齐磕头谢恩。 千漉又掂了掂崔昂送的这一份,好像比卢静容的沉一点? 丫鬟们皆穿着新衣,靛蓝秋香的料子衬得一张张年轻脸庞愈发鲜亮。领了赏钱,个个喜形于色。 千漉也露出淡淡笑容,随众人一道行礼,直起身时,不经意间掠过主位,正对上崔昂的视线,千漉迅速垂下眼,出去了。 崔昂虽与卢静容同归,最后还是回了自己的外书房睡。 元日这日,府中依旧忙。 天未亮仆人们便要起身洒扫庭除,大厨房忙着备下元日早膳与祭祖的牲醴。主子们清晨便焚香沐浴,祭祖拜神后,全家聚在一处用早膳。 午后闲下来,男人们在前厅接待同僚亲友,或向外拜访。夫人们见来访的宾客,或在园中游玩,也可能聚在暖阁里投壶、打双陆,做些消遣。 下人们也得片刻清闲。 辰时又领了回赏钱,三五成群地赌些小彩头,时时爆出笑语。 千漉寻了个僻静角落看书。 今日无风,雪化了些,她倚着墙根晒太阳,慢慢嗑着瓜子。 不多时秧秧寻了过来,捂着荷包,一脸懊丧。 千漉问:“输了?” 秧秧跺跺脚,道:“我再不与她们玩了!回回都输!” 千漉将瓜果盘往中间推了推,二人分食着零嘴。 “方才听人说……”秧秧凑近,开始讲听来的八卦,“今早门外有人拿着血书在大门口喊冤呢。” 千漉:“真的?” 秧秧摇摇头:“我也不知,她们都在说。” 这种事,仆人间传的最快了。 ……血书? 千漉迎着光,微微眯起了眼。 这个剧情,好像有些熟悉。 年节期间,府中陆续有人来访。 崔昂有七日的假,今日与友人约在城南赏花,明日又在书房举办文会,日日都过得惬意。 这日大夫人设宴待客,千漉又被借去做点心。 大夫人既打定主意要给儿子寻个妥帖的房里人,便真将这事放在了心上。她吩咐过管事,但凡府里新进小丫头,都先带来给她过目。 可连看几日都不满意。 这个眼珠子转得快,瞧着心思多。那个又木木的,问句话要半晌才应,还结结巴巴。看着聪明的呢,相貌又平常。大夫人挑来拣去,总寻不着合心意的。 如今见着个年纪差不多的小丫头,大夫人总下意识多瞧两眼。 千漉正布着糕点,感觉身后有人打量,摆完攒盒回头,见是大夫人,行礼,道:“大夫人。” “抬起头我瞧瞧。” 郑月华往日都没留意过这个栖云院的丫头,这回正眼瞧了瞧。 模样算不得出挑,倒是眉眼干净,行礼时腰背挺得端正。想起上回花宴时好几位夫人都夸点心别致,还问了方子,听汀兰说,这丫头毫不藏私,都细细教给了厨娘。 郑月华心里转过几个念头,终究还是觉得差了些意思,有些失望。 千漉被看得莫名,还以为大夫人有别的吩咐,垂首等了一会,却听大夫人淡淡道:“下去吧。” 千漉往外走,路过一间屋子,想起那日跟崔昂发生的意外,尴尬得手臂上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加快了脚步。 才拐过廊角。 “少爷……” 听见不远处丫鬟的声音,千漉没抬头,只放慢了脚步,往边上避让。 待一角月白色衣摆出现在视线中,千漉停步侧身,行礼,唇动了动,想为上次之事道谢,但又想到崔昂大概一直怀疑自己要爬他的床……多说反惹猜疑,还是谨慎为上,便只唤了声:“少爷。” 那月白色袍角经过她身侧时,只微微顿了顿,便迤迤然而去。 17 第 17 章 隔日,千漉得了出门的机会。 因年节宴请多,大厨房忙不过来,千漉便去给林素搭把手,跟着采买的大部队出去,顺带添些制糕点的材料。 午后,管事婆子领着七八个丫鬟婆子从角门出去。待办完正事,管事的发话:“申正三刻在车马处会齐。”众人便如得了赦的雀儿,四下散去了。 行在京都最繁盛的御街,千漉看得眼花缭乱。 上回出门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千漉呼吸着外面自由的空气,瞥见一家叫做王记的点心铺排着长龙,便也过去凑了热闹。 刚出炉的的桂花糕用桑皮纸包着,还烫手。 她忍不住尝了一块,蜜糖拉出细长的金丝,入口除了桂花的甜香,竟还尝出些许梅子味,这一丝酸味正好解了甜腻。 千漉连用三块,细细品着,琢磨着做法。 心想,日后离开崔府,也可以开一家糕点铺。 御街旁河水潺潺,一座拱桥飞架两岸,桥上贩夫走卒吆喝叫卖,河中舢舨舟船往来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走出十余步,抬头便见一座气派酒楼。 酒楼临水而建,占地颇广,起脊三层。黑底金字匾额上龙飞凤舞书着“三元楼”三个大字。 这酒楼名取的正是“连中三元”的吉兆。连中三元是古代读书人的最高荣誉,这名字,既讨了口彩,又好记。 千漉心道,这里岂不是很适合崔昂? 难得出门,千漉决定奢侈一回,摸了摸腰间荷包,进去点盏茶意思一下。 酒楼门面轩敞,内里更是雕梁画栋。 才跨过门槛,便有个头戴方巾的店伙堆着笑迎上来,“小娘子万福,里边请——” 千漉:“二楼可还有座?” “有有有,雅间、散座都还空着几处。” 千漉直接往楼梯那儿走,心想,这么气派的酒楼,自己看上去那么穷酸,那人却没有半分轻慢之色。也不知,一会儿要是只点一盏茶,会不会遭白眼? 千漉挺直腰板,十分自信地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的最佳观赏位。 千漉不知,店伙这般殷勤,原是因识得她身上那套崔府的丫鬟服饰。俗话也说了“京官不如外官,小官不如豪奴”,高门大户里得脸的丫鬟,出手往往比寻常小官家的娘子还要阔绰。加之这三元楼日日迎来送往,店伙早已练就火眼金睛。见千漉举止从容,全无怯色,只当她是崔府里极得脸的侍女,或是哪位扮作丫鬟出游的小娘子,断不会吝啬银钱。 是以当千漉浏览完食单,捂着肚子问他更衣房在何处时,他也非常热心地指了方向,转身便去招呼别桌客人。 千漉离开位置,打算直接溜。 谁知道,这酒楼还有低消,茶水最便宜的也要一千文,她哪里付得起? 往楼下走,偏又撞见那店伙。 “娘子这便要走了?” 千漉抱着桂花糕,神色自若:“对。” 店伙略觉诧异,大概是千漉太理直气壮了,只当是贵府丫鬟脾气大,还赔笑:“娘子好走。” 千漉微微颔首,才走下两级台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满?” 回头一看,竟是芸香。 “芸香姐姐。” “小满,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随管事出来采买,路过这里,便进来歇歇脚,买杯茶吃。”千漉望向廊庑深处的雅间,卢静容应该也在——今日她是以往福光寺进香为由出的门。 既撞见了,自然要去见一见的。 千漉遂跟着芸香转入雅间,福身行礼:“少夫人。” 雅间内陈设清雅,卢静容点了一壶龙团胜雪并几样点心,正支着手望窗外,听见声音,闻声转过头来,眉间挂着点点愁绪。 “小满?” 芸香忙将方才情形禀明。 卢静容略一颔首,又转向窗外出神。 千漉告退出来,与芸香并肩下楼。芸香方才就是要出去为卢静容买糕点的。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一行锦衣少年,个个身着狐裘锦袍,气度不凡。 店伙忙堆起十二分笑脸迎上前:“几位公子万福——”又见是熟客,赔笑道:“公子们常坐的听雪阁今日不巧被订下了,不如移步望月轩?” 那群锦衣少年中,一人尤为醒目,眉眼如画,气质高华。 是崔昂。 千漉与芸香霎时收住脚步。 千漉扭头,见芸香神色骤变,流露出几分慌张。 芸香拽住她的衣袖往柱后躲去。 “小满,少夫人今日原是要去福光寺里的,临时起意来此。若让大夫人知晓不妥,万不可让少爷瞧见。” 千漉表示理解,点点头:“我省得,待少爷进了雅间咱们再走。” 芸香要拉她一起回包厢,千漉并不是很想跟她们共处一室,卢静容的气压太低了。千漉指了下角落屏风,提议:“我在此处避一避便是,他们瞧不见的。待少爷他们过去了,我立时下楼。” 大概是太慌乱了,向来稳重的芸香竟未觉出这提议的风险,只想着速速回禀少夫人,匆匆点了点头,便转身疾步离去。 千漉猫腰藏在屏风后,打量上楼的一行人。 一群人有说有笑,说话文绉绉,吟诗词,说典故,瞧着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个个神采飞扬。 跟崔昂一块玩的人,颜值都不差。 不过比起来,还是男主角最好看。 平时在内宅,连个小厮都看不着。 千漉难得看到这么多翩翩少年,不免多欣赏几眼。 恍惚间,眼前的画面好似与以前看过的古装剧重合了。 真养眼啊…… 却忘了这些世家子弟自幼习画练字,眼睛都利。 忽一人转头望向她藏身之处,厉声喝道:“何人窥探?” 千漉忙缩回身子。 “哪个鬼鬼祟祟的,还不快滚出来!” 领路的店伙闻声过来,见到千漉诧异道:“小娘子,你不是走了么?” 众公子只见一个梳着双鬟的碧衣少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先前那人又质问:“为何在此躲藏?” 千漉快速地瞄了一眼人群中的崔昂,脑中已想好了说辞,当即福身一礼:“诸位公子恕罪。我是崔府的丫头,今日随管事出府采买,因贪玩误了时辰,方才见到我家少爷,怕受责罚,一时情急才躲了起来。” 听到“崔府”时,几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崔昂。 崔昂嘴角一抿,淡淡道:“确是我家丫头。” 其中一位身着月白襕衫的公子笑道:“临渊,瞧把这丫头吓的,见了你,倒像是鼠儿遇了猫,定是你平日总板着脸的缘故。” 崔昂目光落在千漉身上:“见了我,大大方方上前见礼便是。” “何须这般躲躲藏藏,作此鬼祟之态?莫非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其实方才踏上楼梯时,他便已察觉屏风后的动静,恍惚觉得那躲闪的身影眼熟,不想果真又是她。 千漉应了声是,装作羞惭地低下头。 旁边紫袍公子道:“好了临渊,莫再训她了,小丫头贪玩罢了,何必苛责。” 崔昂默然不语。 千漉正欲告退,张了张嘴,却听崔昂道:“过来。” 一行人往雅间行去。 千漉迟疑片刻,终究胆没肥到直接不顾崔昂的话溜了,低头跟上。路过卢静容那间房时,面不改色。 雅间内早有乐师在抚琴。 众人落座,千漉环视四周,见崔昂并无吩咐,便立在墙边当个站桩。 公子们开始聊起来,说的无非是风花雪月、诗词曲赋,听得千漉昏昏欲睡,眼皮子直往下耷拉。 正对着千漉的一人瞧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由失笑:“临渊,瞧你这丫头,竟要睡着了。莫非我们说的这些,就如此乏味催眠?” 千漉一个激灵,忙睁大了眼睛。 崔昂回头瞧了她一眼,好像才想起还有她这么个人似的,吩咐店伙在她那儿添了绣墩、小几,又送来看碟茶点,对她道:“稍后随我一同回府。” “是。” 千漉在角落坐下后,后悔起来——刚才该跟着芸香走的,在卢静容房里总比在这里好啊。 她低头抿了口茶,不过,这家酒楼的茶蛮好喝的。 这个下午,千漉灌了满肚子的茶汤,伴着满耳的之乎者也,越发倦意沉沉。 实在是太好睡了。 正迷迷瞪瞪间,忽听一人道:“诸位可听说了,近日京里出了一桩奇事。” 千漉顿时不困了,悄悄竖起耳朵。 那人便讲了一出古代版的伦理小故事。 说的是一户人家两兄弟,各自娶了妻室。 大嫂相貌平平,却贤惠温淑;弟妇生得标致,性子却骄纵泼辣。 谁知后来兄长竟发觉弟弟与自己的妻子有了私情,他非但不恼,反倒提出互换-妻子的主意,而两下里竟都依了。 实则,兄长早已厌倦妻子,与弟妇早有首尾。而弟弟因常年受大嫂照拂,暗生情愫,见她为兄长冷落所伤,便时常宽慰,这才生出事来…… 这桩丑事原是邻里察出这一家行止有异,才渐渐传开。后来不知被谁告到官府,差役前来拿人,那一家人却众口一词抵死不认。官府寻不着实据,只得将人放了。可这名声终究是坏了,没过多久,举家便搬离了京城。 至今市井间仍有人津津乐道,争论这桩奇闻的真假。 千漉朝说话那人瞥了一眼,还别说,刚才谈论诗文时还是个温文尔雅、文文弱弱的书生,现在讲起这种八卦,整个人看着都猥琐起来了。 “要我说,这事儿太假,那弟弟既有美妻在室,怎会瞧得上相貌平平的长嫂?定是些闲来无事的邻人编派的谣传。” “欸,此言差矣,评人岂能只看皮相?自是德行操守更为要紧。” “博彦兄既这般说,怎不提你府上那十八房美妾?” “胡说什么!哪来的十八房?休要污我清名!” 这桩风流秘闻果然引得众人兴致勃勃,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起来。 只能说不愧是读书人,这种伦理小剧场都能成为辩论话题。 转眼间,众人便争论起才德与容貌到底哪个更重要。 席间顿时热闹非凡,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一人注意到始终静坐品茶的崔昂,扬声道:“临渊以为如何?” 不待崔昂开口,便有人抢白:“这还用问?谁不知临渊娶的是京城第一才女,才貌双全。便是他说容貌不要紧,你信么?”说罢哈哈大笑。 “论起容貌,谁及得上八郎?他每日对镜自照便够了,何须再看旁人?” 面对众人的打趣,崔昂但笑不语。 千漉低头剥着核桃,心想,崔昂大概两个都不喜欢。 因为他—— 不行啊! 而且照崔昂的性格,这隐疾,绝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对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崔昂来说,这是多么打击自尊心的事儿啊。 18 第 18 章 众人畅谈至日暮西沉,才互相作别。 见崔昂起身,千漉连忙跟上。 走出酒楼时,见云霞灿烂,千家万户升起炊烟。 霞光洒在河面上,半江瑟瑟半江红。 桥头小贩正在收摊,进行最后一轮叫卖,而夜市摊贩已陆续摆开阵势。 车马粼粼,行人匆匆,忙着归家。酒楼门前早早挂起灯笼,又有锦衣华服的客人谈笑而入。 京都的夜生活正要开始。 大江见自家少爷进去时还是一人,出来时却跟着个崔府的丫鬟,不禁有些疑惑,瞧瞧自家少爷,又瞧瞧千漉。 崔昂今日出门,备了两辆马车,一辆朱轮华盖的主车自用,另一辆青幔小车,原本载着随身用品与送人的节礼,此刻正好空出来,予千漉乘坐。 待崔昂登车后,千漉也上了后头的马车。 上车前瞥见大江仍是一脸困惑,心想崔昂身边这个随从,还真是书里写的那样,整张脸都写满了“老实巴交”四个字。 马车驶动,千漉掀起帘角,欣赏着窗外暮色。 心中畅想:待日后离了崔府,也要买一辆马车。 马车在崔府东侧的掖门停下,千漉行过礼,正打算开溜。 “站住。” 崔昂看向大江。 大江虽看上去不大聪明,但毕竟从小服侍崔昂,主仆间有默契,知道他每个眼神的意思,立即会意,牵着马缰默默退至远处。 东侧门口十分安静,千漉内心惴惴,也不知崔昂将大江遣开要对她说什么? 千漉低着头,感到崔昂的视线压在头顶,带着审视的意味。 千漉琢磨着那句“站住”里的微妙情绪。 难道他以为她出门是刻意冲着偶遇他去的? 所以打算教训她几句? 实际上,崔昂的心思与她的猜测相去不远。 在府中倒也罢了,在外头还这样便就有些丢人了。 崔昂又想起这丫头被好友当众揪出来,活似只偷东西被逮住的小鼠儿,崔昂的嘴角便向下压了压。 “既是崔府的人,在外言行便须大方得体。如此躲闪,倒似个贼儿,徒惹人疑,不成体统。” 他略顿一顿,见她垂首不语,又缓声道:“日后在外遇见府中之人,直接上前见礼便是,行事须得磊落些,莫失了体面。记住没有?” “是,少爷,我记住了。”见他没别的吩咐,千漉试探道,“奴婢先回栖云院了?” 崔昂摆了摆手。 千漉一回去,秧秧立即迎上来:“芸香姐姐说,让你回来即刻去见她。” 芸香的房间在主楼二层东侧,内有小门直通卢静容的卧房,以便随时伺候。 这屋子比千漉她们的四人间宽敞许多,榉木雕花床、暖炕、妆台、箱笼一应俱全。临窗书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旁书架列满书,案头镇纸下压着张洒金笺,上面写着几行清秀的小楷。 千漉瞄了一眼,那字娟秀雅致,还挺好看的。 芸香示意她坐下。 千漉坐下,便嗅到一缕淡淡的香。抬眼望去,见架子上摆着一尊小巧的香炉,正袅袅吐着清烟。 芸香这个级别的大丫鬟,日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 芸香将案头那张信笺收起。 此时,门外响起叩门声,青豆端着一壶热水进来,放下后便退下。 “不必拘束,今日寻你来,不过是姐妹间说说体己话。”芸香说着,从架上取下一个锡罐,用银匙取出两勺紫笋散茶,放进两个茶杯里,而后注入热水。 千漉望着氤氲升腾的热气,心中警铃大作,芸香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怎么突然一副知心大姐姐要跟她谈心的模样? 难道这茶里下了毒,因为她知道了卢静容的秘密? 等等…… 难道,包厢里有什么情况? 芸香以为她发现,来探口风? 里,卢静容作为被家族精心教养的大家闺秀,从未越雷池半步。是崔昂后来查出她与表兄的旧情,才决定和离。 而卢静容被发现后,也未再有任何逾矩之举。 莫非,因她先前的插手,引发了蝴蝶效应? 崔昂未能及时发现端倪,致使卢静容真的越轨了? 这个猜测让千漉惊出一身冷汗。 若她的猜想是真,那她们这群贴身丫鬟的下场会是什么? “……小满?” 千漉应了声,“芸香姐姐,你找我何事?” 芸香:“我听刘管事说,方才是少爷带你回来的?” 刘管事便是今日负责采买的管事。 千漉:“是。芸香姐姐,原是我躲在一旁想等少爷他们先走,不料被人瞧见,误当作贼了……少爷便将我带在身边,一同回来了。方才少爷还训斥了我,说往后在外遇见府里的人,莫要再躲躲藏藏,没的失了体面。” 芸香:“原是这样。” 芸香转头望了会儿窗外,又见千漉面前那盏茶一动未动,问:“可是这茶不合你口味?” 千漉:“姐姐莫怪。今日在雅间里,少爷赏了茶,我灌了满肚子,这会儿还晃荡着呢,实在用不下了。” 芸香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转,语气温和:“近日可还忙得过来?若有为难处,尽管同我说。” 千漉摇摇头:“每日不过做些点心、洒扫庭院的轻省活儿,再清闲不过了。” 芸香又与千漉说了会子闲话,便让她自去忙了。 待千漉走后,芸香经小门入卧房,与卢静容低语片刻。再回来时,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对叠的笺纸,对着窗,怔怔看了许久。 接连几日,千漉暗中留意,见卢静容那儿没什么动静,自觉先前应是过度反应了。 卢静容不至于要杀她。 芸香应该只是套话。 经此一遭,千漉暗暗警醒:往后,不能再插手主线剧情。 明哲保身。 一月初,冬寒未退,偶有春雪。 清晨,零零散飘了些雪籽,待到午后竟放了晴。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将外间一片寒凉化开了些。小丫鬟们忙着收集梅梢残雪,预备给少夫人烹茶。 晨省时,卢静容向大夫人请示去净慈寺。这样半月出门一次,倒也不算惹眼。 自上回后,卢静容去过净慈寺,回来时总要顺道往三元楼小坐。 依旧点一壶清茶,临窗独坐,望着街景出神。 今日她凝望许久,纤薄的身子忽而直了起来。 在侧的芸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对街点心铺前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却瘦削,明明穿着厚实的冬衣,仍觉空落落的。 卢静容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卢静容的表哥唤作吴延清。 吴家祖上也曾显赫,到了父祖这辈,最高只任过六品知州,已是没落的寒门。因着亲戚情分,他自幼便寄居在卢家教养。 儿时,卢静容常与哥哥们一块儿玩耍,表哥最知她喜好,常偷偷给她捎些市井小吃。 但随卢静容年岁渐长,因男女有别,她便不再与族中兄弟亲近。 唯有一回她偷溜出府迷了路,恰好遇到表哥,表哥带她回家,还教她攀墙的诀窍。 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暗生了情愫。 可与钟鸣鼎食的卢家相比,吴家近两代未出过二甲以上的进士,这样的人家,怎配求娶卢氏嫡女?况且吴延清在读书上天赋有限,与卢家子弟同窗时,课业总是垫底。 卢静容虽自幼订有婚约,不过是祖父辈的口头约定,到底尚未正式定亲。 但她心知肚明,即便未来夫婿不是崔家八郎,也绝无可能是吴延清。 直到那一夜,吴延清偷偷溜到卢静容的闺房窗外。 “阿容,我已决意投军,定拼死挣个军功来,必堂堂正正上门提亲。” 那夜月色澄净,照得表哥目光似冰泉般透亮。 到后来,卢静容嫁人了。 再也忘不了那个春夜,那双一心一意望向她的眼睛。 此刻,那道高瘦身影在队伍中,慢慢挪动步子。 最后,那人拿着买好的糕点,一跛一跛,渐行渐远。 卢静容收回了目光,又默坐片刻,与芸香道:“走吧。” 回去路上,卢静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面菱花小镜,略理了理鬓角,打开胭脂盒,指尖轻轻匀开一点,点在两颊。 卢静容只想看一眼,可真见到了,心口却愈发空落落的。 就这般恍恍惚惚地回了崔府。 崔昂晚间去昭华院问安,进去后,见堂中立着十几个丫头,母亲正在一个个问话。 崔昂上前请了安,正要避去次间,却被郑月华唤住。 “玉哥儿,你来。”郑月华示意他近前,含笑道,“你眼光向来好,帮我瞧瞧,这几个里头哪个更顺眼些?” 崔昂:“儿子书房中有思恒、思睿便够了,无需添人。” 郑月华:“是我院中缺人,叫你帮我掌掌眼。” 被崔昂注视着,郑月华几乎以为儿子猜出了自己的企图,忙催道,“快些!帮我挑挑,哪个好。” 崔昂随意点了几个,“母亲先忙。”然后出去了。 郑月华一看,心道儿子果然是看脸的,随手指了几个,就是其中长的最水灵的。 郑月华挑完了丫头,吩咐常妈妈带下去好好教。 进了次间,见崔昂正在榻上看书,不待她开口,他已先道:“母亲,盈水间眼下并不缺人。您若执意要送,儿子也只能让她们原路返回。” 郑月华:“玉哥儿这是何意?” 崔昂放下书:“母亲,儿子既已入朝为官,若教同僚知晓您在家中仍以乳名唤我,怕是要被笑话。”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令崔昂无可奈何,他亲娘绝对是头一个。 郑月华笑笑:“你既明白为娘的心思,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那些丫头确是为你备下的,待常妈妈教好了,便送到你那儿。你书房里都是些粗手笨脚的小厮,哪照顾得好你?” “不过……眼下这几个颜色还差了点,不急,我还得再看看。” 崔昂一时无言。 郑月华使眼色屏退左右,待屋内只剩母子二人,方压低声音问道:“你可知媳妇今日去了何处?” 崔昂:“何处?” “净慈寺。” 净慈寺多是妇人们求子所去之地。 郑月华继续道:“你若总这般冷着媳妇,为娘何时才能抱上孙儿?便是我能等,你祖父祖母也要将我烦死。” 崔昂:“儿子并非有意冷落,只近日馆阁事多,才一直未去栖云院。” 郑月华:“那你今日可有空?” 崔昂微微颔首。 “那便去瞧瞧她,我看她最近心不在焉,许是因你冷落,心里难受呢。” 崔昂:“好,儿子稍后便去。” 崔昂来时,主楼灯火已熄。崔昂抬手止了丫鬟通传,独自提灯步入内室。 灯盏搁在案上的细微声响惊动了帐中人,一道身影微微一动,带着鼻音轻问:“……芸香?”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卢静容的脸,她眼中一片水色。 卢静容身子一僵,“……郎君,你怎来了……”而后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崔昂想起郑月华所言,语气较往日温和些许:“这几日忙,未曾来看你。” 卢静容怔了怔,成婚以来,崔昂还是头一回说这样的话,话语里明显带着柔软。 点了点头,接着朝外唤了一声,芸香带着丫鬟进来,点灯,送上茶水,又往浴房备水。 待崔昂沐浴出来,卢静容已微微梳妆打扮,坐在妆台前等待。 卢静容原以为自己能够忍受,可表哥跛着脚远去的画面总在眼前挥之不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待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放松时。 那道沉重的呼吸声骤然远离。 凉意侵袭周身,卢静容睁开眼。 很快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微弱的光线下,见崔昂半裸上身,立在床边,正取过架上的寝衣,披上。 卢静容坐起身,下意识抓住了崔昂的手臂。 那手臂出了汗,黏在光滑的寝衣上,肌肉似紧紧绷着。 卢静容不由想到,方才这只手撑在自己脸侧,上方落下那克制而隐忍的呼吸声。 崔昂扭头看她。 清凉而朦胧的月光敷在他脸上,像是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剔透的玉,有一种不似真人的美。那双星眸,在月色的浸润下,似一潭水光浮沉、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脸上却有一层薄汗,那种仙感与人欲结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蛊惑。 卢静容指尖下滑,勾住了崔昂刚系好的带子。 正要解开,被崔昂抬手格开。 崔昂平静地望向她,声线有别于身体的昂扬,平稳不见任何波动,甚至夹着丝丝寒意。 “不必勉强。” 19 第 19 章 崔昂说完便起身,唤人进来。 这话如重锤般砸在卢静容心头,令她一时惊慌失措。 “郎君,妾身今日身子不适,这才……” 又想起他方才未尽之事,试探问,“不如……我唤人来服侍郎君?” 守夜的丫鬟,除端茶倒水、伺候起夜等,还需提供一种更私密的服务。 原本碧纱橱内该有丫鬟值宿,以备不时之需。 只因崔昂不喜人近身,每回都将人赶去耳房。 崔昂穿衣的动作一顿。 恰此时,今日值夜的饮渌、秧秧推门进来,准备服侍两人擦身。 卢静容目光掠过秧秧,落在饮渌面上,想起婚前母亲的叮嘱,心念微动。 而饮渌,自那次被千漉当众拽了头发,在崔昂跟前丢尽颜面后,便觉得自己没戏了,早已收了心思,规规矩矩的。这时,她哪都没敢看,捧着水往内室走去。 却忽然听见少夫人对她说:“饮渌,你去伺候少爷。” 饮渌疑自己听错,抬眼望去,见卢静容唇形微动,分明是个“去”字。 饮渌瞬息领会其中深意,心头狂喜,应了声是,快步走向崔昂。 “不必,我回了。” 崔昂已整好衣衫,眼风都未扫向旁人,径直快步而出。 哐当一声,水盆跌落在地。 饮渌直愣愣地瞧着空荡荡的门口,失魂落魄。 “饮渌、饮渌!” 芸香听见响动,从耳房进来了,猛地一拍饮渌,饮渌才回神。 “还不快收拾干净!” “是,是……”饮渌忙向卢静容请罪。 芸香又唤了几个丫头进来收拾,见卢静容神色忧悒,披衣立窗边,望着夜色出神,芸香取来狐裘为她披上,轻声道:“少夫人,可要去院里走走?” 卢静容默了一会,道:“也好。” 白日,秧秧忙完手中活计,到处找千漉,在远香轩前的池子边找到她。 两人闲话片刻,秧秧便提起昨日之事:“小满,饮渌昨夜可闯祸了!竟失手摔了盆,好大一声,我都吓到了!芸香姐姐罚了她,看她还敢不敢再得意!” 千漉拿着扫帚,想起饮渌这一整天一脸天塌了般生无可恋的样子,便有些好奇:“发生什么事了,你具体说说。” “昨夜少爷忽然来了,我与饮渌在耳房守着,没等多会儿就被唤进去了……”秧秧想了想,又道,“比上回我与你那次守夜还快呢。” 这也太快了。 有一分钟吗? “然后呢?” “少夫人便叫饮渌伺候少爷,谁知少爷直接走了,饮渌接着就摔了盆……也不知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原来是这样。 崔昂整整一月未曾踏足栖云院。 丫鬟们都有些躁动,卢静容却仍如往常一般,该弹琴弹琴,该看书看书。崔昂来不来,似乎对她没什么影响。 屋里,柴妈妈几度想开口,还是忍住了。 卢静容指尖按在琴弦上,琴音一止,像是知晓她心中所虑:“妈妈不必忧心,郎君向来如此,想必是近日公务繁冗。过两日,我遣人去前头问一声便是。” 实际上,卢静容并非外在那么淡然,弹着弹着,琴音乱了。 她也知自己该放下,否则迟早有一日,崔昂会怀疑。 后罩房。 秧秧一边绣着帕子,一边挨近千漉小声问:“小满,你说,少爷怎么这么久都不来了?难道真像她们私下传的……少爷已厌了少夫人?” “或许吧……”千漉随口应着,目光不经意掠过秧秧的脸,忽地顿住。 秧秧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小满,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日日相处的人,容易忽略对方细微的变化。 千漉仔细一瞧,秧秧的五官长开了些,皮肤也白了不少。 去年还不是这样,脸上一团孩气,个子小小,完全是个小孩样。 现在五官虽未大变,细节处却已悄然不同——睫毛纤密,扑扇起来茸茸的,像把小扇子,眸子润润的,清清澈澈似汪清泉,认真望人时,叫人心头倏然便亮了一亮。 怎么没发现呢,秧秧是个美人胚子。 秧秧摇着她的胳膊,晃她:“小满,你想什么呢!” 思索片刻,千漉放下书,看向秧秧,神色有几分严肃,问:“秧秧,你有没有梦想?” 秧秧:“……啊?” “我是说,等你再大些,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这个问题着实难住她了,秧秧挠挠头,“没想过呢……小满,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我啊,以后要在御街盘下一个店面,开书肆……门口支个小摊,白天卖糕点,晚上卖炸串。” “赚了钱,给我跟我娘买一座大宅子,出行都坐轿子,冬天有用不完的炭,再不用大冷天早起干活了。” 秧秧未想到会从千漉口中听到这么详细的未来蓝图,见千漉说起时眸光熠熠,也不禁跟着心驰神往。 忽而她反应过来,低低惊呼:“小满,你……你要离开这里?” 秧秧一家子都在卢氏的庄子里干活,同作为家生子,秧秧从小被父母的观念灌输,要本分做事、忠心侍主,从没有产生过离开卢静容的想法。 千漉点点头,比了个嘘:“这事儿我只给你一人说了。” 秧秧忙用力点头,保证:“我绝不说与旁人。” 话说回来。 千漉拍拍秧秧:“那你呢?” “也可以想想,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秧秧只晓得听常妈妈、芸香吩咐,本本分分做事,从未想过旁的,她见过卢府里到了年纪的丫鬟,或是配人,或是拨到庄子上,总归各有安排,从不需要她们做奴婢的自己考虑。 千漉见她眼中流露出迷茫,问:“那你想不想做主子?” 秧秧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小满,你乱说什么呢!我怎么敢想这些!” 她气鼓鼓的,又小声嘟囔:“我才不是饮渌那个臭丫头呢!” “为什么不敢想?” 因为管事妈妈们一直是这么教的:需老实本分,莫要痴心妄想去攀什么高枝。只管听主子的话,忠心做事,日后自有好日子过。 “若柴妈妈知道我有这个念头,定会将我撵出去的!” 千漉注视着她,又问:“那如果,有一日少夫人要提拔你,让你去伺候少爷,你愿意吗?” 秧秧一脸听天书似的表情:“少夫人怎么可能……” 千漉:“只是假设,就算不是少夫人,也可能会有别人……你想这样吗?” 秧秧下意识摇摇头,又不安地看向千漉:“小满,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些……” 千漉拿来镜子,举到秧秧面前:“秧秧,你瞧,有没有觉得你的脸尖了些,眼睛大了些,鼻子也挺了些?” 秧秧疑惑地瞅着镜中的自己。 “日后你长开了,说不定会比少夫人都美呢。” 秧秧登时睁大眼,耳根发热:“小满,你乱说什么呢……” “秧秧,信我。”千漉拍拍她,“我刚才问你的那些,你都好好想想。” 过了两日,千漉从林素那里回来,将秧秧拉到无人处,塞给她一个青瓷小罐。 “这是什么?” “涂脸的,能让肤色暗沉些。” 对千漉上回那番话,秧秧其实不信,自己照镜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美人,可小满说得认真,还特地寻来这罐粉让她遮掩容貌。 “秧秧,你若还没想清楚往后,便先用这粉把脸掩一掩。莫说是少爷,便是府里有哪位爷瞧中了你,向少夫人讨要,她可会为你回绝?” “若我的话有五分应验,等你长成了再想回头,只怕也迟了。倘若你甘愿过那样的日子,便当我没说。” “再过两年,你有了主意,再用不用,都由你自己决定。” 秧秧迟疑了一会,攥住了那只小罐,点点头:“我知道了。” 秧秧知道小满是为自己好,她没那么笨,小满话里的意思她都懂。 那天千漉对她描述的“往后”,在她心里凿开了一道缝。 她从不知,原来日子还可以那样过。 “小满,我想过了……我以后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小满,你以后开点心铺子,能……能叫上我么?我也想做这个。” “当然可以呀。” 秧秧立刻笑了,贴过去靠着千漉,与小声说起以后出府了要如何如何。 一旦心里存了离开的念头,胸中竟像豁开了一片天地,忽然生出一股往前奔的劲儿。 原来她也是可以有另一条路的。 “小满,我们如何出府呢?少夫人会同意吗?” “眼下我们还小,过两年再慢慢打算,这事儿不可让旁人知晓。” “嗯!” 惊蛰已过,天暖气清。 连日来都天气好,千漉做完糕点,从茶炉房出来,顺着抄手游廊慢步,到了远香轩,取了扫帚,去庭院池畔扫落叶。 午后阳光融融,照在身上暖暖的。 千漉最喜欢春天,不用将自己厚厚裹成一个球,行动轻便。 院中一方小池,冻了一冬的冰早已化尽,此刻波光清浅,漾着细细的涟漪,几尾锦鲤正欢快地游来游去。池旁,桃花初绽,玉兰树上缀满毛茸茸的灰褐色花苞。天边偶尔传来几声早莺啼啭。 看着万物生机勃发的样子,便很美好。 千漉往池中投了几颗小石子,鱼儿果真被骗得到处乱撞,千漉笑着,撒下一小把鱼食。喂了鱼,才不紧不慢地挥动扫帚。 从池边扫到主楼廊下,千漉有些累了,平时这个点都只有自己在这儿干活,在廊凳上坐下,扫帚随地一丢,盘起腿,舒舒服服倚着大柱子,从衣襟里掏出一小包酥糖、松子,一边赏着眼前景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千漉目光虚虚地落在池面,完全放空。 忽然感觉视野边际似有什么动了动。 寻过去。 右边书房那扇窗半开着,里头隐约有人影一晃。 千漉身子一僵,还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揉了揉眼睛。 那窗前的身影,不是崔昂又是谁? 他什么时候来的? 千漉悄悄起身,捡起地上扫帚,手心在廊凳上一抹,又将落在地上的点心屑扫到树下。接着一小步一小步往反方向挪,企图不知不觉地退出崔昂的视线。 快要挪出廊子时,她隐约听见有人唤了一声,脚步一顿,不太确定望向书房。 那扇窗此刻已完全朝外打开。 崔昂着一身竹青直裰,整个人立得很直,像春天新生的竹,显得分外修长清举。 他目光正落向这边,不是错觉。 崔昂叫的是她。 20 第 20 章 千漉把扫帚靠在廊边,小跑着过去。 路上千漉回忆出,崔昂好像说的是“站住”这两个字。 千漉进去前,拍了拍身上的灰,迈进书房,垂首立在门边:“少爷。” 崔昂嗯了声,屈指,在案上叩了叩。 千漉看去,桌上摆着一壶茶,杯已见底,顿时会意:“少爷,我这就去换壶热茶来。” 心想,一定是自己扫地太投入了,崔昂来了都没听见。 出去时,在廊下遇见青蝉正捧着茶盘走来。千漉驻足看去,见她端茶进了书房,便知没自己的事了,从另一头绕回去,拎起扫帚便溜了。 千漉平日不进内室伺候,许多消息都是从秧秧那儿听来的。 比如,崔昂时隔一个多月来了,当天晚上,居然宿在了远香轩。 起初,丫鬟们在常妈妈与芸香的压制下,还能憋住,可一日接着一日,崔昂每逢初一十五来,却次次独宿。 下人们难免私下议论:少爷与少夫人莫非生了龃龉?为何来了却不与少夫人同房? 崔昂这样,卢静容心中反而是轻松的。 在外人看来,他给了正妻应有的体面。至于不同房,正合她意。 如今,一切都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里。 卢静容的心境,较之新婚时已有些不同。 她渐渐觉得,崔昂此人,并非表面看着那般冷,至少仍在顾全她这正妻的颜面。 其实卢静容也并非完全排斥做崔昂的妻子,只是还没准备好罢了。 想来,再过些时日,待心中前尘旧事真正放下,她或许也能在这崔府里,好好过日子了吧。 但“夫妻不合”这个信号被丫鬟们接收到之后,底下难免有人动了心思。 几个丫头便时常穿着鲜亮衣裳,发间簪子也换得勤,脸上更是精心装扮过了,总爱往远香轩附近打转。虽不敢明着往前凑,却总有法子叫自己的身影在少爷眼前多晃两回。 几番下来,崔昂有所察觉,不过淡淡几句训诫,便叫那几个存了念想的丫头个个红了眼眶,满面羞惭地退了下去。 之后,再无人敢过去招崔昂的眼了。 千漉瞧见青蝉、织月、含碧三人几日都红着眼睛,心道,崔昂那是好惹的? 他那张嘴,可是状元的口才。 这下好了,被说得芳心破碎,里子面子一齐丢了。 院子就这么点大,什么事能瞒得住人。 饮渌没想到好姐妹居然打少爷的主意,不由气恼:“含碧,你糊涂了不成?竟也跟着她们一起乱来?……难不成,你也想攀那高枝儿去?” 含碧哪能想到。本是见青蝉、织月二人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总往远香轩去,心里一时按捺不住,也换了身鲜亮衣裳,跟去瞧了一眼,谁承想只这一回便被少爷当面点破。 此刻她正是羞惭难当,自觉辜负了少夫人平日待她的好,什么罚都认了。可被饮渌这般指责,心中又不平起来,挥开她的手道:“那你呢?你自个儿莫非没存这个心?倒来说我……” “我怎会与你一样!我本就是——” “你本就是什么?” 卢静容身边的陪嫁丫鬟,除芸香外,个个都有些独特的本事,比如千漉擅做糕点、药膳,青蝉梳得一手好妆发,能梳各式繁复发式。含碧针线好,卢静容许多贴身小衣都出自她手。至于秧秧,一家子都在卢家庄子里,为人忠厚老实,没什么心眼。 而织月、饮渌二人,便不同了,她们只粗略懂些点茶、插花、调香之类的雅事,并非不可或缺,加之这些技艺多属内帷情趣,用意便很明白了—— 本就是为崔昂日后收房准备的。 这二人是卢静容婚前才被提拔上来充作陪嫁,又生得颜色好,明眼人一瞧便知端倪。 “哼,我不与你说了。”饮渌一扭身,转到另一边去了。两人的塑料姐妹情又淡了几分。 饮渌一直以来的心思便是要做半个主子,可自从上回在少爷跟前丢了脸,加上后来那回被彻底无视,心思便歇了歇。 倒也不是放弃了,只是莫名觉得,少爷怕是瞧不上自己。 这事儿传到柴妈妈耳朵里,在卢静容面前气道:“这一个两个的,心都野了!少夫人还未发话,竟敢自作主张往少爷跟前凑。这回非得好好罚她们不可……原以为青蝉至少是个老实的,谁知也存了这等念头。” 卢静容默了半晌:“……不怪她们。郎君那般品貌风度,她们又正是慕少艾的年纪,有些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少夫人总这般心善。”柴妈妈道,“如今才半年,身子又还未有信,若先提了房里人,恐怕……眼下必得先压一压这风气才好。正好,青蝉年纪也到了,不如替她寻个妥帖人家,发嫁出去。底下人知道了,自然也就安分了。” 卢静容思索片刻:“也好。” “明日我便去大夫人那儿,问问可有合适的。” 过了几日,青蝉得知消息,哭天抢地跑去卢静容跟前,连连磕头,求她不要赶走自己,还赌咒发誓说再不敢痴心妄想了。 柴妈妈:“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少夫人怎么你了!今个少夫人特为你的事去求了大夫人,请她帮着相看合适的人家。你倒以为少夫人要随意将你配人?你摸摸自个良心,少夫人可是像你这样没心肺的人?” 见青蝉止了泪,又指指她骂:“大夫人为你相中的,是王大管事的独子!多好的亲事,这般造化,打着灯笼都寻不着,你倒好,还在这儿哭天抹泪的!” 这一番话下来,青蝉愣住了,只觉峰回路转,原是自己错想,一时间感激涕零,只顾着连连磕头谢恩,心中那点委屈怨怼早已烟消云散。 青蝉又哭又笑地从主楼退了出来,不消片刻,这门婚事便传遍了整个院子。 那对塑料姐妹冷战了几日,又和好了,坐在一块做针线。 “听说是王大管事的独子呢……多好的婚事,青蝉倒是因祸得福了。”含碧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羡慕,又忍不住想,为何不是自己呢,转念一想,青蝉年岁确实比她们都大些,是到了该婚配的时候了。 饮渌一点都不羡慕,嫁给下人,还是要伺候人,她才不要。 “这有什么好的?听说都二十五了,年纪太大,长得也不好。若少夫人将这种人配给我,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那你觉得什么好?莫不是还痴心妄想做着主子梦?虽你生得好,可要做主子,不是长得好便能够的!” “呵,你管我心里怎么想?” 两人的友情破碎过后,说话便比从前尖锐了许多。没说几句,又不欢而散。 之后,柴妈妈又将几个丫头叫到一处,一番恩威并施的话训诫下来,众人想起身契都捏在少夫人手里,又有青蝉的前例在,便都收了心思,愈发尽心做事了。 院子里暂时清净下来。 一日,林素塞给千漉一盒妆粉,说是市面上卖得最火热的。 “你前几日讨去的那罐是我自个儿用的,颜色暗沉,哪里适合小姑娘?”林素只当是自家这个木头女儿终于开了窍,“这才是你们这个年纪都在用的,你若用着好,下回娘再给你买。” 千漉捏着小罐子翻看,罐子是扁圆的,铁胎外涂着粉彩,还印了几枝桃花,模样挺别致的,打开一看,里头是淡粉色的细粉。 “这要几钱?” 林素比了个五。 “五十文?” “五百文?” 她娘点头后,千漉震惊:“五百文!这么贵?这还能退吗?” “退什么退!”林素道,“这可是戴家的绵粉!我托了好多人才买到的,就这么一罐了,退了,可就再也买不到了!” “不卖了?断货了?” “若这回错过了,下回想买,便要等到三月后了!” 千漉没想到她娘千年的狐狸还能被这种简单的营销套路骗到,于是便将栖云院近日发生的事说了,想劝她打消买这些昂贵化妆品的念头,谁知林素一听,立刻抓错了重点:“王大管事的独子?青蝉这丫头倒是个有福气的。”说着叹了口气,看看千漉,“怎么这种好事没落到你头上呢?” 上手捏捏千漉的脸,“怎的皮肤还是这般糙?不行,明日我再去看看,有没有能润肤的香膏子。” 千漉:“娘,不是说了吗,她们不过是在少爷跟前打扮得鲜亮了点,便挨了罚。我若也赶在这风口上涂脂抹粉的,岂不是不知轻重……您不是叫我不要做那美梦吗?” “你不在少爷眼前晃就行!姑娘大了,该拾掇拾掇门面了。抹点胭脂擦点粉,人才精神!”林素瞅着瞅着,觉着哪里不对,伸手往她腰上一掐,惊道,“怎这样粗了?这些日子你都吃啥了?” “哪有,原就是这样的。”千漉忙跳开几步,怕自己没得小灶吃。现在要做体力活了,短了嘴上的贴补可不好捱,叉了叉腰,“本就是这样的啊,娘,我先回去了。” 回去路上,千漉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腰,这才哪到哪啊? 虽然……好像是稍微圆了那么一点点。 不过正发育呢,胖点好。 千漉拿着那盒妆粉回到栖云院。 秧秧也用上了她给的那罐粉,站在人堆里毫不显眼,只有细看,才能瞧出那掩在暗沉肤色下精致秀丽的五官。 转眼到了三月,海棠、桃花、杏花次第开放,满园嫩绿粉红,鹅黄点点。 卢静容便时常到园中赏春。 三月三,二夫人邀了几位相熟的官眷,在曲水畔支起锦帐,细纱轻垂,光影斑驳,丫鬟们将九格攒心点心盒轻轻推入上游,那盒便顺着蜿蜒水渠,缓缓转动,停在哪位夫人座前,哪位便须赋诗一首。一时间水声泠泠,笑语浅浅,偶有妙语引得众人抚掌。 卢静容被吸引,驻足看了片刻。 芸香立刻便道:“含碧,你去瞧瞧,那边是在做什么呢。” 不多时,含碧回来:“是二夫人。仿曲水流觞,正在办诗会。” 一同来的还有二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那丫鬟笑盈盈道:“我家夫人听闻是八少夫人,特意让奴婢来问一声,少夫人若有雅兴,可否一同来玩?” 卢静容思索片刻。 她自然知晓二夫人与大夫人之间的龃龉,却也觉得不必因大房二房不合便刻意回避,去年大夫人的花宴,二夫人也曾到场。卢静容知道二夫人才情不俗,心下也生出几分兴趣。 去了之后,卢静容非但未被冷落,反被二夫人亲热地拉到身边坐下。言谈之间,卢静容只觉二夫人言语温柔体贴,句句都能说到人心坎上,仿佛与她心意相通一般。这般聊着,竟渐渐忘了时间。 诗会散后,卢静容还有些意犹未尽,只觉得二夫人如此和善可亲,说话如春风拂面,还很能体恤女子出嫁后的种种心境。 二夫人若是她的婆婆就好了。 郑月华正忙着为崔昂准备生辰宴,虽崔昂昨日特地说了,无需铺张,莫要兴师动众,耗费银钱人力,吃顿便饭,简单庆贺便是。 但大夫人眼中的“简单”怎么能算简单呢。 雕花看盘十碟,下酒十五盏,禽珍八色,山海兜、五珍脍、天花毕罗、海参烩……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大桌。 千漉又被借了过来,负责部分点心的制作。 来了这几回,千漉都与汀兰她们熟了。 小厨房里,千漉做完糕点正要走,被汀兰拉住:“一会再走。” “嗯?”千漉还以为一会还有事。 “这么大一桌,大夫人与少爷怎吃的完?待宴了,照旧例,大夫人总要赏些给我们,栖云院若没你的事儿,便留下,一会与我们一道吃。” 千漉笑:“多谢汀兰姐姐。” 千漉摸摸自己的肚子,过年那阵子宴席多,下人们的伙食也好。 这一天天吃下来,肚子便圆了。 若是二十几岁,千漉还会有些压力,可能要控制体重。 但现在发育期嘛,放开吃。 生辰宴还未开始,昭华院来了个不速之客。 二夫人不请自来,不知与大夫人说了什么话,走后,屋里头传来杯盏坠地的声响。 不多时,汀兰便打听出了原委,丫鬟们或站或坐,在廊下低声谈论,汀兰看了一眼千漉,欲言又止。 “汀兰姐姐,究竟出什么事了?” 若换作平时,汀兰定是说了,因千漉是栖云院的人,她便只摇摇头,心道,这少夫人也不知怎想的,全府谁人不知大夫人与二夫人不对付,而大房二房之间也隐隐有利益之争。 少夫人竟去赴了二夫人的诗会,这不是当着众人的面,落大夫人的脸么? 郑月华原打算时辰差不多了,便差人去请卢静容过来。 姓贺的故意来,恭喜她得了个好媳妇,还说今日与她媳妇相谈甚欢,已引为知己。 郑月华当即打消了请人的念头,心道,她这个媳妇不讨儿子的欢喜是有道理的! 气了一会儿,听丫鬟通传崔昂到了,顺了顺气。 今儿是好日子,不值当与那姓贺的一般见识! 崔昂一见母亲神色,便问:“母亲为何而烦忧?” 郑月华摆摆手:“几个蠢人,不值当多说!” 崔昂:“方路过膳房,见母亲今日又这般费心张罗,不是说简单用顿家宴便好,何需如此铺排?” 郑月华:“你一年才过一个生辰,怎能随便?况我已错过你许多年的生辰,自要好好补上。” 偌大的圆桌前,七八个丫鬟垂手侍立,布菜斟酒。 崔昂目光落在一碟糕点上,便立刻有丫鬟夹了一块桂花糕奉上,郑月华见儿子将整块都用完了,便道:“我也尝尝。” 郑月华吃了一口,微讶:“这不是王记的桂花糕吗?” 王记是京都百年老店,桂花糕是招牌,郑月华也是常客,府里的厨子总做不出那个味,她便时常遣人去买。 汀兰道:“是小满做的。” “方才蒸时,小满让奴婢试过味,刮了些盆边的料尝。我也觉着与王记的桂花糕极像,还问了小满。原来,小满也吃过,她说,就是仿着王记做的。” 郑月华:“她倒有几分本事。” 再看那盘糕点,味道与王记大差不差,卖相却比王记更精巧些。 一朵朵淡黄色的桂花挨在一起,形态饱满,仿佛能闻见香气。 可一想起这丫头是栖云院的人,方才那点不快又被勾了起来。 嘴角便微微向下掉了些许。 崔昂放下筷:“那丫头又闯什么祸了?” 21 第 21 章 丈夫是个四处拈花惹草的,那姓贺的还总爱来惹她,如今连新进门的媳妇也似在与自己作对。 郑月华平日的烦闷只与常妈妈、怀惠念叨。她本觉得这些后宅琐事说与读圣贤书的儿子听,反倒污了他的耳朵。但她向来是憋不住情绪的,今日原想着是儿子生辰,便强自按捺,此刻被他一问,那口气便怎么也咽不下去了,不吐不快。 大夫人又忘了答应儿子不再唤他乳名的事,脱口便道:“玉哥儿,你是知道我的,我本就和那姓贺的合不来,今日还是你生辰,她偏来我跟前说什么,与你媳妇相谈甚欢,引为知己。我怎能不气?”在她心中,再不喜卢静容,那也是她这一方的人,怎能投敌呢? 崔昂思索片刻,道:“卢氏许是只与二婶说了几句话,母亲怕是多心了。” 大夫人回过味来,儿子如今是朝廷命官,要理的是国事朝务,自己怎好拿这些小事来扰他? “罢了,不说这些。” 两人用完膳,一大桌子菜,看上去像没动过。 有几道被选中的不过略夹两筷子,有几盘是根本没碰,照例都赏给了下人。 千漉与汀兰她们一起吃完,便要走了。 汀兰拉住她:“还剩这么多,我们几个也吃不完,一会都要倒了,你拿些回去。” 千漉也没多拿,只包了几块炙羊肉。 次间里,郑月华与崔昂对坐,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大夫人想起一事,吩咐一旁的怀惠:“往后不必再去栖云院借那丫头了。你挑个手巧的,专学做糕点,也省得一有事便要问别处借人。” 千漉揣着赏钱和一包羊肉回去,还不知道自己被连坐了,丢了这份兼职。到房里,将秧秧拉出来,到一处隐蔽之地,把打包来的羊肉给她。 秧秧闻着香味,已经分泌口水了,坐在廊凳上,小心揭开油纸:“是羊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满,你对我真好,有什么好吃的总记着我,我以后若有钱了,一定天天请你吃好的!” “好啊,我记下了啊。” 主楼卧房里,柴妈妈见卢静容倚在榻上看琴谱,忍不住提醒:“少夫人,今儿是少爷生辰,听闻昭华院那边忙活两天了,是不是该……送份礼去?” 卢静容生辰在十一月中旬,以往在卢家,母亲也是这样,早早便开始张罗,到了生辰那日,兄弟姐妹都来庆贺,热热闹闹的,她总能收满一屋子的礼,嫁人后,却是另一番光景了。卢静容想起去岁,冷冷清清,只在自己屋里吃了碗寿面。 凭什么崔昂生辰,她便要巴巴地上赶着去送礼? 见卢静容无动于衷,柴妈妈连叹了几声。 卢静容无奈,终是松了口:“你让芸香去库房,随便拣件东西送去。” 柴妈妈哎了一声,忙去叫芸香了。 “芸香,芸香。” 芸香在房间里,正磨着墨,听到声音,转过身,“柴妈妈。” “今儿少爷生辰,你去瞅瞅库房里有什么物件儿合适送去的。” 芸香应下,将案头的纸笔略作整理,又将摊开的书合上。柴妈妈无意间瞥见书封上的字——盈水集,问:“莫不是少爷那书房的名儿?” 芸香将书往里挪了挪,点点头:“是少爷的文集,前几日随少夫人出门,见御街书肆里一群人正哄抢新到的书,少夫人让我去瞧瞧,没成想竟是少爷的书。” 二人说着话下了楼,往库房走去。 “少爷这样的人物,几百年都难寻一个,这样的金鳞儿,落到谁家,不是烧高香、当宝贝供着的?偏……”柴妈妈止了话。 偏少夫人不放在眼里。 二人进了库房。 芸香蹲下,在箱笼中细细翻拣。柴妈妈在一旁说:“芸香,你仔细挑挑,莫教少爷觉得少夫人轻慢了。”又环顾满屋的物件,“少爷应是见惯了稀世珍宝的,倒不如寻个别致些的、有心意的。” 半晌,芸香从箱底取出一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石头。 “这是何物?” “是五少爷从嵩阳书院回来时,送少夫人的,说是他在嵩山捡来的石头,特地请人雕了画,打磨成砚屏。” 芸香口中的五少爷,是卢静容的同胞哥哥。 柴妈妈凑近看了看,这石块扁平,布着天然的纹路,果真如芸香所言,上面刻着一幅山水云图。 “虽雅致,可这礼,会不会太简薄了些?”在柴妈妈看,不过是块石头罢了,五少爷送给妹妹玩儿的。也没见少夫人用过。 芸香:“妈妈忘了?少爷在登封县住过五年。我读了少爷的文集,里头有好几篇都提及嵩山书院……” 崔昂是帝师傅峙的关门弟子,傅峙致仕后隐居在嵩山书院旁,闲时会去书院讲学。 崔昂便常跟随傅峙,也去书院听讲,与年长他十余岁的书生们辩学。课暇时,还随他们一同登山。 那些学子们看他年纪小,爬山时总约定轮流背他一段,唯恐这位从京城来的神童小少爷磕着碰着。 在盈水集中,崔昂忆及童年在嵩山书院的日子,笔触总是温暖而怀念的。 柴妈妈:“听你这么说,这倒成了最合少爷心意的礼了?” 芸香微微点头:“我这就包好,着人立时送去。 ” 柴妈妈看着芸香,想起她幼时干瘦的模样。被夫人挑中,带在身边伴着小姐读书,如今竟养出了一身书卷气,说话做派竟也跟个官家小姐似的。只叹金银富贵果然养人,谁能想到,芸香出身贫寒,父母俱是佃农,因无力养育儿子,才将女儿典卖。她签的,还是死契。 这跑腿送礼的差事,最终落到了千漉头上。 “芸香姐姐说,现在便送过去,莫要耽搁。”青豆将锦盒交到千漉手中,“对了,芸香姐姐还说,千万小心拿着,仔细别摔了。” 千漉原不是干跑腿的,只是年节里忙不过来时帮过几回。 千漉伸手接过锦盒,臂上顿时一沉。 这么沉? 千漉大概懂了芸香为何让她跑腿了,青豆、穗儿两个小胳膊小腿儿的,还真有可能不小心给摔了。 千漉抱着沉甸甸的盒子出院门。 走出一段路,气息便有些不稳了。 崔府是真大,东拐西绕的,下人还只能走侧廊、窄道,千漉走着走着,脑门便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来,还真有些好奇,卢静容到底送什么东西给崔昂了。 过年那几天跑腿,千漉已将崔府的路摸熟了,现在不会迷路了,出了二门,径直向崔昂书房走去。 穿过假山,沿着一条草木茂盛的石子路前行,便到了。 再度看到崔昂的书房,千漉仍是不免惊叹。 活水自府外引入,蜿蜒曲折,绕中央的建筑一圈。 整个院落被水环绕,只通过一座拱桥与外界相连,仿佛自成天地。 千漉穿过小桥,至一扇月洞门,上悬一匾额,书“盈水”二字。 入门后是个小小门厅,旁边各有两间值房,两个粗使丫头正在池边清理落叶,见千漉捧着锦盒进来,便知是来送礼的:“你是哪个房的?” “栖云院的。” 若是别处来的,收了礼登记便是。毕竟是少夫人院里的人,总得进去问问主子的意思。 “姐姐怎么称呼?” “小满,你呢?” “我叫冬青,小满姐姐稍等会儿。” 冬青进了值房,似未找到主事的人,转身对她道:“你且坐一坐,我去里头问问。” 不多时,冬青气喘吁吁跑回来,道:“小满姐姐,你进去吧。” 千漉还以为自己放下就能走了:“冬青,一会我将这东西交给谁?” “小满姐姐,你进去了,便往右走。思睿在一楼,他会领你上去的。” 思睿是崔昂的小厮。 千漉穿过门厅,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庭院中除了水,还植着芭蕉、翠竹、桃树、玉兰,风景如画。水边还设有一座琴台。 中央立着一座歇山顶的敞轩,一半凌驾于水上,由木柱撑起。四面轩窗敞开,光线温和地漫入室内,房里横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挺直的身影。 沿途石灯已次第亮起,映照着庭院中的小径。 往右? 千漉左右看看,看到中间靠右一条小径直通主楼,便抱着礼盒踏了上去。 22 第 22 章 而林羽烟永远没有想到,她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程洛白的后盾是里德尔家族,如果她要是知道,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程洛白下手。 就像引发了连锁反应一样,甲虫们膨胀的腹部开始发光,宛如点燃了某种反应炉,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会飞的紫色光球。 到了公司以后,因为时间太早,很多人都还没有来。他想了想,决定先去蔺远舟的办公室看看,如果蔺远舟在的话,那就直接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如果他不在,那就再等等,自己也可以再多一些时间好好想想。 当下刘冥就不再犹豫,异常果决地释放出一股精神力向着火种的内部探去。 “梁卿,您先回吧,这里交给我。”两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外进来的,居然是管家。 不过,好在这两名护卫因为华服青年的命令,以抓住莫灵欣为主,并不想要伤害她,因此,每次出手也都不敢使出全力,生怕伤到莫灵欣从而被华服青年怪罪。 屠月天扭头看见身后的大坝,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方才缓过来。 程洛白与这些公子哥周旋着,看着眼前一张比一张更精致的脸,嘴上挂着微笑,但内心毫无波澜。 而灰灰则是一脸激动地跟在刘冥的身后。刘冥找那些妖兽的麻烦,他就能够得到妖核了。到时候,说不定只要再炼化几枚妖核,他就能够突破到了三阶巅峰。 须弥纳戒的制造技术已经失传,现在流传下来的,都是上古时代遗留之物,分一枚少一枚,别说是亲传弟子,天赋一般没有后台的内门弟子,想求一枚都求不到,更别说是伊凛这烂大街的记名弟子了。 “是,宗主殿下。”汇报弟子点了点头,下去传播第十任画壁宗主的命令。 看来,是自己亲自行动的时候了,沐晓锋在心下想到。倒不是他对手下人的能力不信任,而是他不想牺牲更多的人。而且,他觉得,这样的场面,也的确是自己行动的时候了。 鳌拜亲临,不用想,此次行劫法场定会更加困难,鳌拜定会带亲兵,皇宫大内高手团团保护法场。 结果查询之下,剧情发展已经到了忍界大战了,面具人早就把他的轮回眼拿走,现在正在和大蛇丸筹备开战的事情。 穷人不一定都是好人,富人也不一定都是坏人,如果成为了暴发户那一定是有钱的流氓。就好比周星星成为周爷之后自导自演,以每三年一部烂片的速度摧毁香港电影团队为他构建的喜剧之王神话。 刚下地,玛里就像是遇见鬼一样惊慌失措的就往门外跑,最后慌慌张张的跑回来带走了比松娅。 老婆子识得剑光厉害,脸sè微变下,反应不慢地往着后方退了一步,并自口中喷出大量的水液。 “沐晓锋赶忙让人将大门给打开,不然可不要比我动粗。”高挺转首对沐晓锋威胁道。 “妈的,让你撞!”郑楠又恢复了勇猛,刚才在车里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此刻,他狠狠一把将年轻人从车里揪了出来,然后甩向了吉普车的轮胎上。 除了一支被围困的东夏军府军队,北平原的反抗已经寥寥,这里自然会是他唯一重视的战场。 “我靠,你吃饱了闲的,没事过来揍我一顿的是?”怒气冲冲的程贺像是反应过来,挥着拳头对已经走远的赵永齐威胁,只可惜回答他的就是那一阵爽朗的笑声。 王怡如自告奋勇送嗒嗒儿虎出来,然而出来后,她变得沉默,一直送嗒嗒儿虎到路口。 “怎么样?”看忍不住的陆浩偷偷拿了块,赵永齐回头笑眯眯的问着。 流萤突然停了下来,停止奔跑,不是累了,是红色皮鞋的鞋跟断了。流萤看着断落的鞋跟,又看了看空气,她突然一笑,脱下另外一只红皮鞋,对空气说。 安平郡大帅是人公将军张梁,手下有羝根、苦遒、白饶三大渠帅统领npc十五万,玩家四万。 “对,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错,错了就重新跑!”刘帆脸上威严的说道。 这样比较好理解,按照炮大有的构想是直接用城墙把共村规划成一个郡治所级别的大县,百姓连种地都能在成里,这样可以不用怕围城,当然要完成他这个构想,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 任飞燕怎么低声下气地苦苦哀求,不但不会换来范珲辉的同情,还会激起他的欲望。他费尽心思才捕捉到的猎物,他怎么可能会将猎物放走呢。 这些机器人都伪装成人类,各种各样的人类,导演坐在一架蜻蜓战机上面,手里拿着一根香蕉对着广场中的机器人演员狂吼着。 “我们也该回去了……”王道看着在元兹他们帮忙搀扶下才回到板凳席的张飞,揉了揉眉心叹息着说道。 话说,他用【阴阳眼】看过春日二人,当然知道这俩人和这块儿死人肉没多大关系,可是谁让他们手欠来着? “你想反悔?徒儿!为师有教过你言而无信?”紫曲圣君听了云倾雪的话,却是不满的皱起了眉。 23 第 23 章 传说生重病的人要离开的时候总会有一段时间身体机能恢复到正常人甚至超过正常人的水平,这就是回光返照,返完之后就死了。而现在山石的神情和回光返照的病人很像。 也就在罗恩离开之后没多久,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震颤声,一个硕大的黑影出现在了大蛇的尸体边上。 这种被迫强行换专业的例子,乔蓉可是江城大学开校以来的第一个了。 “谁敢,我看谁敢来抢,这是我们好不容易种出来了的,谁敢来抢,我第一个和他拼了。”一向温和的王老师突然发火怒气冲冲的说的。 他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警局系统内部,他和陈璐从照片到指纹到dna存档再到手机、身份证、银行卡数据全都换掉了。 这绝不是在虚无缥缈地吹嘘,修真界中人族何止亿兆,随便一颗生命星辰中都有人族几百亿。 除非家里是孤儿寡母没有什么亲戚来往的,不然一般家里有汉子有力气的,土块自己做,就买几根结实的木头做房梁,其他的草顶和活计都可以自己动手。 钥匙落在君琛脚边发出“叮”的脆响,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广袖遮掩下,握拳的手青筋暴起。有那么一瞬间,他是要追上去的,可是君兮已经退出了房门。 那血人带着遮蔽半张脸的银色面具,那眼中除了滔天的杀意之外,竟然还有着无边的兴奋,给人极为不适的感觉。 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慕容银珠就又回到了无悲无喜的状态,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他虽然没有在那里看到任何的人,但是他却并不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耳误。他甚至可以断定,自己刚才绝对的听到了脚步声。 可以说,她什么优点都没有,但没有人可以否认她的这一点儿,否则,她就跟谁急。 可是现在的她,和以前的她不一样了,她没有高傲自大的资本了,她只能忍,百忍成钢,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如果说刚开始他还像个断了线的风筝,那么此刻在冥疯狂的攻击下,他就像个没有生命的肉球,不但毫无招架还手之力,就连空气中的阻力都不如了。 谁都知道,圣主只许这夫人一人,可爹爹说了,家族一年不如一年,她若不能成为妃子,那便要没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低下眉眼,她发现他大手格外的修长,俊朗的容颜,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专注。 “本机是为了成为您的得力助手和坚强后盾而存在的,所以一定会越来越强,强大到没有人能够干扰您的使命。”5270回答。 可是,真真正正当医生打算给她做手术的时候,她却没骨气的推开了医生,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 他还没想完呢,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接着包房的木门就被人给踢开了。 乐楚楚打开玄关处鞋柜上的抽屉,从一抽屉的车钥匙里找出了一把平时最不常用的车钥匙。 突然之间,木灵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再次询问道,语气有些惊疑,很不淡定。 反正雷霆队在陈遇这个级别的进攻之下,最终一命呜呼,不管是杜兰特还是威少还是其他……反正大家已经直接回家钓鱼去了。 白腻干净的瓜子脸,狭眉秀眼,这般容貌,怕是连云灵儿也不遑多让。 他急忙抬手,丢出一张金色的符咒,那符咒直直地朝着黑色的雷电挡了过去。 “不太清楚?!”王东兴闻言一愣,猛地转过身“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他有些不明白安廷山所表达的意思。 不过,为了躲开两人,陈遇走了三分线的右侧,这也造成了现在托尼阿伦一个大步之后再次进入对陈遇的防守位置的局面。 这是在国内球迷论坛上,以及很多的球迷们在相互打招呼时候说的话。 她到的时候是一点还不到,漫长的等待后,时间慢慢接近一点五十。 而林族除了臣服纳贡,还表示自愿割让一些山林与土地,随行来的还有林族少族长林子聪,这用意很明显,显然是想恢复两族间的婚约,但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地的嘲讽和奚落。 花凌钰挑挑眉,唇角勾出一抹倾国倾城的弧度,抱着洛水漪的手更加紧了紧。 早先准备好的纸条,慕宁萱在合适的时候,悄悄的塞到了坐在一旁的吴夫人手中。 “当时朝廷派过去的,几乎是司天监的全部精锐,可活着回来的,却不到半成。 有异性没人性!沈逸风鄙视的转过头,认命的听着洛水漪的游说。 冰狐焦急了起来,这一刻她极恨自己,亦极后悔。无奈之下,她只得腾空而升起,飞到高处,借助广阔的视野搜寻罗贞儿的下落。 凤清夜惊讶的看着手心里的玉质虎符,触手一片清润,还带着点点体温。 “我这没什么,不过你既然答应了,我就再给你看看一个礼物吧。”彤彤虽然有把握段可会答应,但是猜到和答应下来感觉上就很不一样,当下松了一口气,对着段可说道。 24 第 24 章 “但是,这里,不是你想象的太平。”陆辰皓能做到的是尽自己的最大的力量保护身边的人。 “呃!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办,我先走了!”肖主任急忙转身就走。 说罢她便开车门下车,方辰逸知道她真的生气了,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想解释,但颜然却一把甩开他的手。 “哇靠!被门夹了脑袋还敢嚣张是吧!那就继续夹你脑袋,直到你服服帖帖为止!”许云天冷笑一声,他抓住门再次夹列虎的脑袋。 南夏微睁着一只眼皮,看了陆辰皓一眼,现在知道担心了?早些时间都上哪去了? “既然这样那就去换衣服吧。”韩延说着把南夏推进了房间,然后把门关上。 “那你就错了,他们最少能比肩梵帝七重的强者!”老者用他们这里的境界,来衡量楚天他们的实力。 霍祁劭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不用多说一句话,他想给她全部的温暖。 因为就算他们凭死一博,能打败一名大领主,那另外一个呢?就算他们胜了,肯定也是重伤垂死,不可能再与另外一个大领主一战。 点点头,又将一滴鲜血滴出,五品炼术师连忙用瓷瓶接住,这才心满意足。 “是的。”男嘉宾也惊讶不已,“这是历史第一次吧,三首歌分享最佳单曲的殊荣。不过,十首歌曲,无分轩轾,这三首歌,平分秋色,也在情理之中。 凛的一只脚已经踏出车门了,闻声又回过头来。云筠一顿,但又自然地下车了。 她昂起头,同样伸出手,想把渐渐消失的雪花留在自己手中,可惜,光影渐渐淡去,才知道,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在帝都短短的时间,他已经了解到叶天的杀伐果断了,白族说灭就灭的。 分身所驾驶的越野车早已经过改造,动力防御都大大加强,说是坦克也不为过。 李志成先打车去买了个手机,很便宜的那种,用完随便可以扔的,再转到平洲玉器街。 突然间,全场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盯着屏幕上的直播画面,屏息以待。 此时此刻,直升机正处于低速运转的状态,在引力的牵引下不断降低着高度,缓缓拉近着与夏妹的距离。 江枫对他的嘲讽置若罔闻,继续双手环胸,默默的看着台上雕刻。 虚空大帝虽然是笑着的,但他的话语却很不客气,他并没有和罗子青商量的意思,他只是在向着罗子青传达自己的命令,虽然罗子青并不是他的手下。 双方之间的交流很少,完全不像一个游侠和自己的伙伴一样亲密无间。 “砰”一声,慕容存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躺到了地上,没了呼吸,这一切都结束了,慕容存也结束了,这样一来紫孑也没了敌人,希望他能够如日中天,更上一层楼吧。 陆元心中一紧,但是马上涌起了无比强大的信心,便是再强的对手又如何,自己不畏不惧,不忧不惑,持我之本心,尽我之力量,便是最后身死剑断道消,亦是不悔。陆元大步在虚空当中踏行着。 说完这番话向影华出去了,而吴玉翀一扭头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给关上了。 这是一个相对来说平静的地方,在这个地方长满了青青的绿草,似乎是相当平静的所在,这种平静而漂亮长满青草的地方,在〖中〗央天朝很常见,但是在遗失之地却很少见,而在此处正在进行着一场才开始的打斗。 一分钟后,韩歌便接到了一个电话,是DNA战队的经理打来的。 六鱼梦这几天开始找突破口,其中有一个因为有家室,家里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儿子,然后变得有些慌张,六鱼梦很是成功的找到了这个突破口,但是他们毕竟是马仔,知道的少之又少。 每一个感觉到自己有可能成为目标的贵族武者无一不死死的捂住自己的腰包,加强的防卫。 他并没有寻找老铁匠,而是试图自己通过永夜印记,离开永夜之国。 这一切看在野狼的眼中,不由得神色一变!他想不到王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悍了,虽然自己一直以为也在进步,但是如今看来却远远比不上王钦的变态。 木青脸色凝重,她从身上翻出了一瓶丸药,倒出里头的药丸子,数了数,尽数塞到郑卓信嘴里去,拍了拍,提起茶壶,灌了下去。 而此时,在千里寨做物资统筹的朱八世子,却莫名奇妙的打了个寒颤。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个“身体”并非实质,应该没有什么可以毁城灭地的力量。 因为那款游戏的特色之一就是,除开广大普通正常玩家,其中有那么一撮,有时候往往你觉得很MAN的人,可能是个妹子,而很软的那个八成是个汉子。 一想到这里,陈梦蝶心里也没底了,眼下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看能不能寻个机会跑了,但外面又下雨了,这黑夜里就算包子没有绑着自己,估计自己都跑不远吧。 一看到她起身,陈功顿时悻悻地缩回了手,与她一起起身去唱歌。 想到这里,白天羽一下子失了分寸,顾不得其他,运转轻功便要赶往城西牛家庄。 这把刀相对于他那庞大的身体而言,甚至还没有他的一个手指头大,可是许多数码兽都想不明白,这把刀就算在锋利再强大,可是对于他那庞大的身体而言又什么用处呢? 再次看到燕凌玥,他老泪纵横,喉咙滚动,多少话语堵在里面说不出来,他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这次的回忆,王亮讲得酣畅淋漓,积压在心里的不少东西都说了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25 第 25 章 陈阳和林千耀正一起在京都园林项目这,昨晚发了疯砍人的家伙,已经被抓起来了,正在接受精神鉴定。 而且她从最开始看了萧何两眼之后,居然是再没把视线移动到萧何的身上。 这些帖子,自不能一股脑的原原本本送去兰雪堂童神医跟前,可他们对童神医半分都不了解,实在不知如何梳理。 他原本是打算送姜柔到公司后,就赶紧开始自己的叮叮司机之旅的。 卡尔托夫斯基彻底坐不住了,如果说一位遗迹霸主的到来是要进行繁衍生产,那么这其他几位遗迹霸主的联袂到来,就不是一句都怀孕了能够解释的清了。 何志忠此时也知道自己有点失态,但是他觉得就算失态也是值得的。 不过这些楚河是不知道的,她这会儿仿佛老鼠掉进了米缸,已经招呼着时岁丰收拾麻袋了。 随便吃了两口面包,幕也便拿着生命本源直接乘坐电梯前往地下。 发现里面的空间与上面缝隙中,相差无几,唯二的区别就是要大上许多,里面的畸变体实力要高出许多。 “什么秘密。”紫夫人也有些疑惑,在来之前,她也详细翻越了有关卷宗,对地下基地里面的了解可以说是仅此于地下基地的实际掌控者白参谋,但就连她到现在也没有明白白参谋所说的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张松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向前方抬眼看去,想看看那萧墨的凄惨下场,但他一看之下,得意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 黑暗之中,张霄的头发被海风放肆撕扯着,他一双明亮的眼眸,凝重的盯着前方。 她下午又是拖地又是擦桌子,几次偷瞄,看到两人端坐在桌子前,安夏跟陆柏川的头被电脑屏幕挡住,也不知道二人在干什么。 “我敢打赌,只要我露出一个想要跑路的苗头,师姐就能把我给掐死。”周叶语气有些悲伤。 “那就要这雷亟玉符了。”萧墨心中有了决定,将之前得到的玉牌交给了陈友。 周名扬心中一动:自己还欠着一炉凤丹没有赔偿呢,这个任务倒是合适。 这不是冲动,也不是只为了一个医生,只为了一条腿,你孙子没那么傻!拿我们一家人,去冒这个险。 叶林父母早逝,是爷爷奶奶一手拉扯大的,爷爷因为脑梗突发离世,奶奶也经受不住刺激病倒了。 秦役才知道,原来公司很多人都是开车来上班的,不用打车,大家直接开着车浩浩荡荡的往聚餐地点聚德酒楼而去。 沈绍正想要按下手环的求救键,就见那个丧尸一眨眼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抓着手环一扯就扯烂了。 侍画忙给季氏投向求救的目光,“不必劳烦姑娘了,我自会管教。”季氏为侍画做最后的挣扎。 他的心中又惊又怒,可却根本不敢发作。因为他认识眼前这个青年男子,正是周家大少周仓。 季氏自是不敢冒险,但她心底尚还存在顾虑,给侍画使了个眼色,侍画收到讯息直接退下去了。 她一直以为慕容心言并不知道慕容寂冉和楚君瑾的苟且。可是上次她怒气冲冲冲到她面前质问她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慕容心言一直都知道。 慕容寂雪爬上房顶才发现邳州的夜晚安静得异常可怕,更别提欣赏什么夜景了,到处都是一片黑漆漆的。 这个骑手之前还疑惑为什么那个商家能在咱们平台上运营,但是商界给他出示了各种证件,骑手也不怎么懂得这些,就没在问了。 这是齐姨娘的屋子,沈清兰上阶的时候听到里头有动静,就喊上了。 “方夫人怕是丧心病狂了吧,方老爷怎么会因为此事而亏待自己的儿子呢!”慕容寂雪不解道。 然而,他们不知道,叶天荒这看似最不切实际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孙若微远远看着淑妃这幅作派,心中有了决断。辰儿猜的没错,看来淑妃又在憋着什么坏。 婺城国的车队浩浩荡荡的行驶在京郊外,奢华宽敞的马车内,思妍骊姬相对而坐。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奶奶的~!”说完那个卖画的首先闪过一边。徐菁把用鞭子把那道刀锋一引,“轰”的一声正中卖画的左边的那堵墙!董占云赶紧把周围围观的众人散开。 徐母也是看着这个成绩久久没有回过神,最后激动的眼睛发红,欣慰的眼泪都在打转。 但是没过多久,董占云手中的暗影鹰雀的傀儡就开始急剧发热!而地上的暗影鹰雀的身长开始变得修长而且优美,一道白色的羽毛在暗影鹰雀的头部长了出来。 将逍遥葫芦收起背在背后,感受了一下周身强大的力量之后,逍遥子这才踏步离去,他没有再组建逍遥派,而是独自背着逍遥葫芦逍遥去了! “那我们需要先找到路瞳才好!但是反过来说,这也是最后的选择,我们还是要先争取到耿志强的原谅才好!”杨林萧对师意说。 彭墨知道彭昊担心,忙摇头道:“赵仕没有伤到我。”刚刚场面杂乱,人头耸动,三哥没看到自己也是正常。 既然要拿好处,就得帮他作事,所以他把以前一直想搞,但是限于时间不够,始终都没动手的一堆项目放了出来。 于悠舒了口气,上了车,一股香味扑面而来,这是一辆私家车,前面是司机,散发香气的易母冷冰冰坐在后排。 和这些家伙打过几次交道了,他们行事风格的诡秘阴狠,可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有方药师,他是百药园曾长老的得意弟子,被门派特意安排到本次赛事做总治疗师。 他们爱的是杀戮和血腥,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遇到想要的,伸手抢,看见反抗的,抽刀杀,天外天曾一度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 妖仙大陆那些知情者正从各处赶来,等妖仙们一汇合,是大家出发前往魔仙大陆之时。 26 第 26 章 仁欣没有说,更有可能的一点就是就算是付出了无法承受的代价,其实最后也很难接近一个严防死守的智能。 影子忘情的亲吻着刘安,良久,或许是觉得不满足于此,身上的衣服也随之脱落。 盈儿惊讶的目瞪口呆。毕竟,这些事情,其实过去她都是完全没有见过,甚至都超出了她的想象空间,哪里能够再想其他呢?在她看来,这就已经是极为可怕的事情了。 夏天看着已经基本成型的天下娱乐城,嘴角也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是造反杀了害自己的人,慕容垂却不敢,只能投降敌人來出气,这样的人慕容冲当然不会放在眼里,这也是之前那次战役,面对自己的五叔,慕容冲一点不手软,定要制其于死地的根本缘故。 但是,他又如很够甘心呢?他不是没有失败过,但是每一个失败之后,都只是带来了更多的胜利,一定可以一雪前耻。唯有这一次,丢掉凉州,丢掉儿子,丢掉亲人,丢掉了一生精力所打造的军队,实在是让他心痛不已。 少城主像一尊雕塑,坐在那里,丝毫不动。漆黑的眸子深邃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奴才不敢,是公主唱得好,弹得妙,否则就奴才这嗓子,哪里能把这首歌传唱。”刘公公也是很谦虚的。 抬头仰望,这龙虎观似乎刚扩张了不久,大门虽然气象万千,但没有一点岁月的痕迹。宁昊想起当初赵政感怀云鹤的死,答应云城扩建龙虎观。 由于镇尸符起作用的缘故,包括江运生在内的所有人都处于放松状态。 至于说为何此时灵潮会变得如此狂暴,那原因自然是公会玩家所为。 李五笑了笑,接受了「突破五千年任务」,让黄大锤找游戏里秦始皇皇陵的资料。 要想让这段记忆彻底消失,仅是抹去自己的记忆是不够的,或者说,根本无需抹去自己的记忆。 这首诗的意思很简单,不过是想告诉所有人,与其在这跑马伤神,不如养精蓄锐去杀朝廷的叛贼,盛之瑶又不傻看着齐贵妃和这个西楚公主一唱一和的演戏,还真是恶心,串通外敌不知道她齐家担不担得起这个罪名。 “师娘,我们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记得温柔点,师父喝醉了。”江运生把喝醉酒的九叔交到蔗姑手里。 扭曲到极点之后,唐雪宜身上冒出了一团火焰,随机燃烧成一团灰烬。 冲前面的几个全部身首异处,脑袋或飞起,或掉落在后面的人怀里。 “东方人,你成功的把我激怒了。”布鲁赫的双眼化为红色,身上升起一股淡淡的暗红色血雾。 往后养了孩子什么的,还是让他上老家的大族谱吧,他们俩自己单这写一张上就够了。 也算是新试验,就试这照相机。不过不是用它吹风,而是用它拍人。 施烨眼中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吃得慢条斯理,素意觉得自己明明也是用平时的速度吃,但在他面前就是吃出了一股急吼吼的感觉,可若要她放慢速度,又显得自己心虚了。 这样高兴,是否是因为能乘上这熟悉的车子?是否因为自己这个师兄帮他做出了更多像他家乡的东西? “一听到礼物,子明就醒了。”张良顿时露出了一丝笑意,轻舞和星魂也是忍不住无奈的笑了起来。 “只要是出汗的运动都是我的最爱,谁让我是个运动达人呢?”武越如此想着。 武越选择性的无视了那些目光,张手一引,灵力催动下,厨房里的筷子纷纷被牵引过来。只见他随手拿起一根筷子,手指微动,啪的一声,轻而易举的将其掰断。 “今天之前,我跟有马一致认为,你直接反抗和修一族的行动很无脑,简直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不过,后面的事,终于让我看清了你真正的目的。”芳村艾特意有所指的道。 所幸敌方机甲的动作并不是很灵活,洛天幻一直绕着机甲身边打转,吸引住机甲所有的注意力,而莫言则抬起了手中的狙击枪,扣动了扳机。 “当然了,这些东西我很多也只学了个皮毛,这也花了我七八年时间呢”,陆惜颜叹息。 “你们怎么了?”墨夕看着自己面前已经完全呆愣掉的夏馨和蓝婧,墨夕听到他们叫的出自己的名字,而且看样子像是自己失忆以前就认识了。只不过才刚缓过来的墨夕已经不能再去想了,不然待会自己的头又要痛了。 可随着展,加入的灵圣境界绝顶高手越来越多,以至于圣临会也组成了一个临时的组织,名为圣临堂,由大夏等国的知名绝顶高手组成,主要是维持圣临会的秩序。 玲珑公主要是做不到心无杂念的话,在最后一个七窍玲珑心碎片飞到她心脏的一瞬间,就会激发其他七窍玲珑心碎片的暴动,搞不好玲珑公主就会死在,自己一直寻找的七窍玲珑心碎片上。 本来这个缺口就不大,这些水母肉浮着后还没有再往下沉的意思,渐渐地,缺口处的海面上全被水母肉飘满了。 我凑过去,拽了铁驴一下,那意思够了。没想到铁驴猛地把我轰开,又盯着我。 在得知了这个情况之后,玲也是想到了确实所说的那样,只有赛丽丝适合。 刚出去没几步,迎面就走来一波人,两个黑衣保镖走前面,三五个衣冠楚楚的老板模样的男人,则围着一个气场不凡的西装男子,低头哈腰,一个个都是很谄媚的笑着。 “陛下,国师此次前来,是要寻找七窍玲珑心。”还没有等六耳猕猴回答,一直没有说话的赵高,赶紧将袁天师的话说了一遍。 白老师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宁棠的话而露出什么不一样的表情,这让宁棠不由的更喜欢她了。 而且,就在刚在纪湛揽住她的一瞬间,她竟然感觉十分亲切,甚至有一种从内息深处涌出来的喜悦感。 27 第 27 章 幕毅右手一挥,身围的弱水凝聚成一道水阵壁挡住这道金光,幕毅的身体突然传来一震,这道水阵壁竟然被金光破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可是当时那种见到两位合适新人时候的激动,是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 韦土旺却是懒得和林修继续说下去,双手叉腰,看着林修怎么吃下他们全部的赤域仙草。 以曹满的功劳,外放到别处,继续做一州掌管应该是够了,而且,毕竟还有何进能够在朝中帮衬着。 “如果要我继续比,也不是不行,王爷,如果你能将那件东西给我,我将他们全杀了。”断水沉声说道。 保姆听到外面的声音,急忙从厨房走到客厅里,看到冲进来的警察,吓地尖叫一声。 其一,三大存在中,太玄灵尊的执拗是出了名的,大帝想要劝降此人,可谓是艰难万分。 顾明远拎了个空暖瓶,关了门出去了,等他回来一看,春景还是跟他出去的时候一样,连个姿势都没有换。 极乐世界中,天灵人曾邀请自己前去加入死神组织,不过先要考试过关,进入三神学院学习一段时间,即便时间来得及,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能够让死神组织出动大批人马吗?似乎是不可能的。 一步,两步……陈沫直直地杀向了篮下。这次篮下之后詹姆斯一人,他们两个再次对上。 他能感觉到纳兰芷婷对自己的那份信任,却感觉不到纳兰芷婷对自己的那份依赖。 “谢壮士相救!”那人吓得脸色发白,脚都软了,坐在一块大梁上,直喘粗气。 接下来的时间,陈学谦便是和卡尔伊坎进行一次碰面,随即他便将带着白飞飞回国。 之后又有一天沐枫又没有回来,一向淡定的她不安了起来,她发现自己的心仿佛系上了他。 同火焰毒蝎子、冰霜毒蜘蛛一样,青木毒蛇也是渡劫期的修为,而李维一个气息上比它还弱的人类修士,为什么和它一样强? 莫妮卡耸下肩膀:“这和苏诚的工作没有什么区别吧?”苏诚也是利用警方来打击自己老板的竞争对手。 张龙大手一伸,搂住怀中佳人的纤腰,让她丰腴有致的身体贴紧自己。 在离婚率和出轨率都居高不下的欧美国家,这个质问,真正让无数人为之胆寒。 若祭司以一魂牵引用胎儿换命,则必须在其后的日子,忍灵魂撕扯之苦。 “是是是,一直都不错!”雨果违心的答道,关系不错,咱俩可称不上,只能说一般罢了。 真正的在现在任何的这些改变一下,的确也是能够就在这个时候会需要这么去认真的完成。 杨青离开后,周志运和覃和跟着林天遥进了房间,检查了罗晓的伤势。 托尼的状态不好是不争的事实,泽曼想要做出一些改变,状态不好的托尼自然就成为了他下刀的对象。 肯扬却不支持,他认为球队的成员过于固化肯定是会出问题的,但是要变化也要循序渐进,太过激烈,只会让球队的成绩更惨。 “到底哪个是梦?是现在,还是……”这是清让睁开眼睛后说的第一句话,她看着自己面前坐着的男人,脑子里却挥不去一张脸。 那瞬,颜萧萧觉得自己听到了天籁,她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殊不知雨果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原因就是他太轻易的放人了,结果让不少离队欲望或者说试探雨果对变革态度的球员开始蠢蠢欲动。 原本正准备将糖豆喂进若墨微启樱唇中的韩少,被千夜一阵抱怨打断,才满脸郁闷的抱怨道:“你以为咱们去米国是玩的?那帮毛鬼子各个战斗力爆表好不好!? 一路走来,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毕恭毕敬的跟皇甫贝儿打着招呼,而她却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可是,从接触那一天开始,娄千念后悔了,有种老鼠入蛇‘洞’的感觉,自己的主动请求,似乎正中诸卫朝的圈套。 朱嫣欲言又止的解释一句,杨莲心挑了挑眉,她不曾看清沉下去的到底是哪艘船,可听朱嫣这般一说还是微愣,沉下去的是各家家主坐的那艘船? 墨鸦朝着马车重重一拱手一拜,一个旋身便往黑暗之中扑去,可刚走出两步,他脚下再次猛然一顿,倏地转头看向拐角另一边的巷子,周身寒意瞬间慑人。 这是她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她知道虞夜喜欢她,却没有想到会到一个程度。 李氏还是回到灶屋继续找,但是除了那一块猪肝子,也没发现别的啥稀奇的东西。 攻击慕贞的时候,他故意做的很明显,动作也放慢了许多,还故意喊出来。 “说什么呢,我是你的经纪人,这种事情当然要一起,不然被拍到怎么办?”年渊认真道。 皇甫唯一突然沉默了,棱角有致的薄唇紧抿,仿佛陷入了某种悲痛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就是那个开价500L水的泥土,号称能够随意变换造型,并且能够定型,应该是一种建筑物资。 巴祖一直在学习,这两天攻城战战术用的非常经典,正是让巴祖学习的好机会。 因为人数太多的缘故,李桓就算是想雇佣马车带他们回锦衣卫衙门也是不方便,所以只能带着他们步行向着锦衣卫衙门方向而去。 28 第 28 章 上辈子殷蕙被他冰到了,这辈子她再也不稀罕他的情,继续维持和睦的夫妻相处便好。 尤瑟王向作为非人之物的梅林请教何为‘完美无缺的圣王’,而从未有过人类情感,也不知晓何为人类的梅林,只能在人类史中寻找符合尤瑟王条件的王者。 她又骂江辰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明明知道自己就跟在他的后面,也不知道跑慢些等等自己。 它们需要一个领头的来负责指挥,而不是它们每一个都能自己做出决断。 今日吴县令着人又来将屋子里面修葺一番,还将屋子做了隔断,分为里屋外屋。还添置了一些桌椅、床等家具。 王旭在不确定‘红尘炼心诀’有没有副作用的时候,是不打算修行的,当即催动体内红莲业火,焚烧自身。 同时还带来了几件合身的衣服,宋仁用毛巾拭去了身上的血迹,换上了一套崭新的。 “你懂什么!超兽都是未知的生物!谁知道会不会有特殊能力!”北斗不知道自己还真说中了。 他的脸颊上渗出虚汗,愣愣的看了一眼拧在一起,已经变形的几根手指,瞳孔剧烈收缩着。 那就是想请学校派人和他们一起走一趟江辰家,做一做江辰的思想工作,鼓动江辰在填报征集志愿的时候,选择填报他们的大学。 捂着受伤的肩膀,鲜血从指缝滚滚涌出,青之尘倒抽了一口凉气,面色苍白,斗大的冷汗滚落。 “杨柏,我没事,你怎么来了,爸,你怎么吓唬杨柏。”葛宝彤嘴里娇斥,可是眼眉都笑成花了,看到杨柏这么关心,当然开心。 “饶命,饶过我,我是夏侯家的,你不能够杀我!”夏侯芸想要求饶,可是杨柏却轻蔑而笑。 那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成员众多,个个都是顶尖的杀手,如今竟然覆灭了,那其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杀戮? 七组织与七面玉牌的事儿,这是秘密,不能随随便便对外人说,凤仪半真半假的敷衍着。 三天之后,伊景龙带着蓝初念一起出行,见了一个媒体的朋友,对于这场认亲进行了采访。 这次的狩猎的计划算是全盘失败了,不但炼丹大师周鼎没巴结上,曾经的废人崔盛源竟然给杨业治好了,这可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么简单。 秦朗早就料到昊大师会有这样的反应,没有丝毫意外,一脸淡然,侃侃而谈,直接抛出了昊大师最为关心的问题原因。 像海选明星这类活动,颜值和能力各一半,何况Q娱乐打造的是偶像明星,颜值就更重要了。 当然,这不代表杜子辕就会股息那些黑他的人了。因为不喜欢他的作品而喷他当然可以,但如果是别有居心想要借机牟利的,杜子辕就不会视而不见了。 “幽冥骨船,水陆空通用,特别厉害,而且这个空还指宇宙,曾经数次出现在地球边缘,第一次是圣贤儒庄,现在是世界各地都有,已确定不是投影而是真实存在。”这一段炸出了很多人回复。 正月,晋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杀契丹使者,以秦、阶、成三州来降我蜀国。保元得信,雄心再起,欲纳之以图远谋。然而广政七年,西平兵败之耻尤在,保元心有顾虑,而我亦担心此举于蜀兵不利。 “吼!”痛苦了一阵的巨猿拿帕凭借着他赛亚人超强的恢复力重新站了起来,咆哮了一声,就要冲向鸣人。 “哇!”即便知道她会来,杜子辕和玄冰城主还是一同发出了惊呼。 保元下旨今日算是归省,不拘君臣之礼,又吩咐人去李府把凤仪也接了过来。 欧冠决赛上演英超内战,利物浦早已战意拳拳。他们丢了所有的国内冠军,只能寄望欧冠冠军。 下一刻,林轩高举神光棒,变身,同时,无尽的雷劫也朝着他劈了下来,虽然只是道尊劫的最后一点点,但一样恐怖,令人敬畏,也令人崩溃。 那艘帽子型战舰在星域里发出了一股信号,银河系统接收,多里多星人便再次发出了通告,还直接询问了雷大锤的意见。 交警同志拉着李林的胳膊走到了路边岗亭的遮阳伞下面,意思是天儿太热,大太阳照着容易中暑,咱们来遮阳伞下面慢慢聊。 “好的啦,我知道了”唐娜很不耐烦的答应道。两只手很自然的拍了一下王峰的肩膀“哥们,下手够黑的。不愧是雪豹特种部队出身。”两人像是很亲密的样子聊了起来。 同时手往回拉,将其连人带剑拖回来,迅速打出两拳,把对手打得吐血而飞。紧接着腾空而起,瞬间追上去又是一刀立劈而下。 可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并不是预料中的一座人形冰雕,而是一个大男孩正一脸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说完叶潇从已经被烧的黑不溜秋的炼器炉中挑出了一把深绿色的青铜伞,手腕轻轻一震,青铜伞上的铜渣便被全部震散,这是叶潇这一个上午最得意的作品。 尧慕尘全力催动着黑炉子在火海里翻滚,不断的撞击金门,却始终无法轰开紧闭的金门,十几个呼吸后,他终于放弃了攻击,要打开这金门必须另想他法。 那个少年看见自己的妹妹打了恩公,一直在埋怨自己的妹妹。可他的妹妹不听他的埋怨,还直说:“是他不好,就是他不好。”说着说着眼看就要哭出来。 龙宝听说自己的侄姑娘要买车,并且表哥龙喜打算让自己收他姑娘为徒,认做师傅教她开车,带她一阵子。 乔纳森斥道,随后与他带来的屠龙骑士们拔剑而出,绽放诡异红光。 29 第 29 章 而且自阿兄接手家族权利那次,她已见识到权利更迭的种种,并非一次压倒性胜利即可,后面还有许多不稳定因素需要平定下来,且这还只是他们甄氏家族内斗罢了,都经历了如此反复的过程。何况事关整个徐州的权利交迭? “你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我们要搬家!”我朝他严肃的说道,心中也有了些打算。 “你别问我为什么,你就告诉我有没有就可以了。”塞琳娜紧紧的盯着夜少辰,不放过他脸上丝毫的表情,然后去猜测夜少辰内心的想法。 而对于白凤娇,却也是在迷迷糊糊间再次迎来了大驾光临的三皇子殿下。 李灵不由暗暗想到,等到了金林城,她就脱离大军,到时候,她一定要展露真实身份,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的好。 有了凰无夜的加入,整支队伍都送可以松了一口气,再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了。 心下着急,脱口说的,根本就很儿戏,只是没想到曹劲一开口就将她揭穿了,不过说都说了,那只有硬撑了。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夏晴为什么突然就嫁给了别人,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比如,这一些黑衣人的主上是什么人?他们在哪里?”凰无夜问道。 此时,苏绵绵的房间,能扔的东西全都被她扔了,地上凌乱不堪,到处都是玻璃碎片,然而始作俑者却躺在大床上一动不动,似乎是累了。 队长心里叫苦,有点束手无策。这人嚣张无比,又确实有点气势,他也不好断定是什么来路,只好用最稳妥的方法了。 可宁秋岂会让他如愿,当即抬手将他手腕擒住,疼得那医生倒吸一口冷气,疼得龇牙咧嘴,差点粉碎性骨折。 在收走白耀阳身上所有的权利和财富后,他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清晨鸟语花香,天高云淡··有些湿润的空气,呼吸一口让人不免精神一振。 光头低喝,他上次被陆天的气势吓得冷汗直冒,此时再听说那人是传说中的天王—[羽]的老大,他更是腿都软了。 可惜,慕容秀一回来便开始闭关,声称是要突破到皇者之境,使得不少人失望而归。 林峰当即坐到床边,将卢祖荟的衣服下摆微微卷起,然后瞅准卢祖荟腹部的一个位置,把手中夹着的银针扎了下去。 陆天炼体之人,那方面自然强悍,李轻雪毕竟还是处子,又未突破先天,确实挡不住陆天的攻击。 语美人毕竟是宗门长老,出了这等‘大事’,自要公事公办,因为有弟子在场呐。 凛睁着眼打量,确定门板没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妈滴,人撞出毛病了没关系,把宿舍门给撞坏了,可是要罚钱的。 XG娱乐圈封杀赵紫宸的决定出台之后,各大娱乐公司对赵紫宸也没有再有任何的留情了,他们旗下的明星艺人也跟着出声了。 可这样的事情他不能做,一旦做了,此后的人生便再也没有了可能。 脚踩在炼丹炉上的那道神光伟岸,毛发飞扬的猴子,只是举着那从大地之上收回来的擎天铁棍——如意金箍棒。 “至少,那枚青眼蛇胆不是托词。”白子澈捏着白子,嘴上拖长了声音,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棋盘。 青年的唇色有些发黑,应该跟体内的煞气有关。不过下巴的轮廓与唇形,还是很完美的。 赌钱的、喝茶的,纷纷转头看那所谓暗器,竟然只是一蓬竹筷子,散乱一地。 宗门想是出来我再看向脑海中的倒计时发现倒计时居然是从十分钟结束倒计时的时间没了变化从八分钟延长到十分钟难道说是修为提升,所以我在黄泉停留的时间也能变长? 你默默地留在了陆安仙宗毕竟就连金丹巨头都反应是过来,但沈凝却以极其惊艳的表现,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结果师父微微一笑,说你在等人是过话说回来,是朽势力的圣男都那么逆天的? 沈清心跳不自觉的加速,腿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有点痛,沈清一开始想着可能是有些劳累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就好了,结果躺了一会儿发现疼得已经无法忍受。 无意中遇到吕思清给一个全身长满了疥疮的乞丐开方子,不由得多嘴了几句便招来一场声势浩大的“煮人”事件,刚一处理完乞丐身上的疥疮,便被东方家的人很不客气地请到了定王府。 “原来如此!不过依然太弱,我要杀你,不用十秒。”李云逍缓缓道。 “你以为这样……这样就能找到剩下的米糕了吗……太天真了……太天真了……”云希希边滚来滚去边嘀嘀咕咕的说着梦话。 洛丝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根本就没有发现,那个男子早已经被炸得尸骨无存,及至有人扳过她的身子。取下她手中的雷震子。 就在杨剑胡思乱想的时候,前方的光线越来越强,将他拉回了思绪。 宇智波斑一出手便是铺天盖地的火焰,滔天的火海带着滚滚的热浪压向众忍者。 30 第 30 章 李子孝没来得及将脑袋收回,又有几辆跑车从他的窗口飞驰过去。 妖狼身躯一震,四肢乏力,轰隆一声,大地震动,庞大的力量生生撞击而至。 期月,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你的幸福里没有我的分我也不会难过,因为我是你哥哥,我想看着你被别人宠在手心里,或许我会嫉妒,但是你会幸福。我对你所求,也只有这一点了:你要幸福。 反观灵鬼教,派出去的教众死了不少,但却没有任何发现。大怒之下的菲尔斯也不管当初和幽冥签订的和约,开始派更多的教众深入黑森林了。 在她那儿惹的气,竟然全部被撒在别人身上。林晓欢真有些过意不去。 她穿着浅蓝色的对襟长裙,领口和袖口处皆绣着兰花,白色绣花腰带束腰,淡施薄粉,樱唇微点朱红,发髻是坠马髻,斜插着凤凰朝天簪,以及荷花碎玉长簪,眼眸流转间,脉脉含情。 这时期,凡是有山和动物出没的地方都有手持自制猎枪打猎的农户,一般来说他们头顶矿灯,身挎帆布包。 步君彦静默打坐,对大长老的话没有任何的反应,就算身处牢房之中,依然衣衫整洁,圣洁得放过天之子一般,令人仰望。 很显然的是,一直传说已经死了的周安现身越州,来五州军大营,不见主帅,却秘密见副帅。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闪电身上毛发倒立而起,它全身一抖,咻咻咻,无数锋利红毛向着安德烈射去。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那座白玉宫殿突然爆炸了,一个黑洞出现,一道极强的吸力从中释放出来,所有人一惊,同时向后跑去。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貌似这家伙的气质和以前比起来提升了不少,怪不得连高志民都敢揍!”罗强也赞叹道。 又一支箭羽飞来,在那里炸开,化成一片滔天雷海,电弧闪耀神华,将他缠绕上了,像是在经历一场天劫一般。 而这时,许莹父母的出现,又给了荀璇一线生机,一直到后来将许莹和许征收养,成为他们姐弟俩的养母,荀璇的生活才多少变得有意义了一些。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情,我们还有其他事情,没时间在你这里耽搁。”慕容玉莟皱眉道。 就连剑疯子这位神祇都找不到秦川,因为天地异变,天地间的灵气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式流动,对神念的干扰太强,莫说穿透物体,看到其中的本质,就连神念蔓延出去的距离都受到巨大影响,效果太差。 “我说过的,‘站在身边的人,未必会是自己人’,这不仅是对他说的,也是在告诉你。”吴凡将抬起的手放下,笑了笑说道。 如此等了大半个时辰后,终于,在视野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那队伍光是车辆便有五六十辆,绵延的队伍激起的烟尘高高扬起。 萧潇从口里掏出一张纸,与其说纸,还不如说那是一份医院诊断证明报告,专业医生对萧潇进行身体检查后,在报告中详细说明:下~体部位未有创伤,未遭性~侵。 皇太极有些佩服汉人思维的缜密,这其实是一系列的事情,安排豪格出任水师的统帅,实际上是加强豪格的力量,如今豪格统领的是正蓝旗,首先的军士不多,若是能够控制水师,力量将大为增加。 “算了吧,你现在回去根本到不了你家将军身边就得死在乱军中。”我说道。 这么做既针对无冲派但也不仅仅是针对无冲派,世上有坏蛋自己还能不好好吃饭了?首先要自我警省,而世上为恶者可不仅仅是一个无冲派。 我咳嗽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那什么,你们聊,我得回去了……”说着大步朝门口走去。 炎黄得到命令之后,像水流一样离开了高阳的身体,前去指导机器人开工,为高阳制造四个超级保镖。 换做以前,豪格不会有这样的顾虑,认为皇太极亲自出征,是理所当然的,大清国遭遇到了实实在在的威胁,皇太极一生戎马倥偬,岂能坐视不理,可称为了皇太极,豪格考虑问题全面很多了。 因为不知,因为好奇,所以也便有了一波接一波的臆测,有人幻想夫妻相处愁云惨淡;有人幻想夫妻正在闹冷战分居;有人幻想妻子哭泣忏悔,丈夫温柔安慰;也有人在幻想:丈夫正在殴打妻子。 吴东紧紧的攥着拳头,突然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大步走出了房间。 两人坐在那里,对视的瞬间可不像是想要讲和的,而是像是想要找事的。 对于章亚东这种校园混子,凌雅静十分的反感和恼火,但对方是校园出了名的无赖,凌雅静不敢随意的得罪他。 使劲砍了好几下,刀口都豁了,都没把其敲碎,只是留了几个印在焦炭上面。 哈维斯原本是一名上层精灵,后来被黑暗泰坦萨格拉斯赐予力量,转化成世界上第一名萨特。可惜他最终在一万年前被人生大赢家玛法里奥变成一棵树并亲手击杀。 林晨轻松躲开攻击,顺势一把抓住了她的粉拳,接着,一个熊抱,将她给抱了起来。 “我明天,我同情你,我到了足协才知道办事情的难度,人越多事情越不好办!”莫雷克深有同感。 31 第 31 章 这会儿早就聚拢了来,听到太子妃的命令,一窝蜂似的冲了上来。 “下。“唐三成确认完了之后才钻了下去,打开头上的灯,闻到那股浓重的土腥味,心情却比呆在坟场里好得多。 布鲁斯医生给她配了药?这么说她的病其实也不是无药可救么?还是有希望的? “怎么回事,”易宸璟似乎也是刚从朦胧中醒來,掀起帘子向战廷问道。 不管事实如何,易宸暄假传圣旨、私通敌国、发动宫变、囚禁皇帝等罪名是逃不了了,一旦解了宫变之围,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都在指责着王志明,都在嘲讽着王志明的卑鄙无耻。而所有人看着我,都在想我肯定不会答应。而沈梦瑶和陈娇娇也在拉着我,她们神情里尽是担忧。 侵入的内力瞬间被分割包围,包围之后遭到了强力吞噬,吞噬的同时还疯狂地吸取,通过黑衣人的手掌,疯狂的吸取他体内的内力。 轩辕傲天立在窗边站了很久……很久……突然,轩辕傲天眼色一冷,连外衣都没有穿,就从窗外射了出去。 “好,之前有做过这类的策划吗?比如学校里?”韩经理随意翻了翻她的简历,少得可怜的履历让她抿了抿唇,她已经看见了学校里方媛参加过的所有活动,可以说是,仅限参与。 想起了云峰眼下的处境,韩伟的脸上带满了挣扎,挣扎了片刻后,被浓浓的阴毒所替代。 要说一点也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心底最深处暖暖的很感动。 于当归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怎样一个心情,总之就是莫名不爽,同时还有越来越浓的失落。 靖王爷既然动了这样的心思,很明显是深思熟虑过的,如果是因为生皇上间接害死了靖王妃而请辞的话,完全不需要等到今天。 只是木灵韵始终没有睁开自己的眼睛,可她却好像能够看见光明一般,随着时间的推移,木灵韵的感知逐渐恢复,也拥有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心底也有着一腔怨气与愤怒,他不过还是一个孩子,一个突破半圣的孩子,至于动用如此雷霆吗。 戈智美帮了她,那她于当归自然会记得。而且她也同戈智美说了,一定会将她从这里救出来的。 他们看到的,不过是一些残影,虚幻罢了!当秦川一剑斩出时这一战,已经有了结果。 毕竟,霸王宗可是高等位面的一等宗门,不知多少人都想要加入霸王宗内,称为霸王宗的弟子。 言渊脸上的表情,稍稍变了一下,眉目之间,明显柔和了一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深情。 秦川已经稀疏掌握,几乎不弱于枯木真人甚至更强,因为他更加的年轻气盛,可相对的问题也来了,那就是这一卡要卡多久。 这种不死不灭的恶魔永生术,使得不计其数的修士向魔门投怀送抱,趋之若鹜。 李白总感觉有些不太现实,完全没想到来楼兰一趟,不单止解决了剑仙李白的事情,还当了皇上。 但当他父亲的离去,王国沦落在贪婪者之手,贪婪者取之无度,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明知道洛筝身份,他还做出这种决定,显然是要为洛筝,要么放弃总统之位,要么就是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 在那个时代,圣界之强,可谓是如日中天,就连前十大排名前三的世界,对圣界也是忌惮不已。 此时大家看着一头长发飘飘,身段修长珑珑的花木兰,都带着一抹惊艳的神色。 看样子,老铁匠是不会解释他和林豹之间的事情了,秦墨笑了笑,也就不再穷追这件事情了,毕竟这是人家师徒之间的秘密。 在紫阳王府陈景元闭关了一个多月,才将伤势完全恢复,主要还是煞虎在恢复。硬抗住钱泽拼死一击,而且还是用法宝施展出来的法术,威力太大,煞虎损伤很重。 “三更天,那人的目标是三更天。”这时所有人才明白陈景元的目的,对于大部分世家来说,还是件高兴之事。 这一刻,她只希望舞五他们,能够想到办法,通知一下大舅舅……最起码,这还是在顾家,顾长夜应该不至于,真的不顾所有的人。 而闪过了旋地流星的铁甲大汉又被火流星当头一击,死伤惨重,只有几个实力稍强的五阶巅峰星将逃了出来。还未待喘口气,秦东和熊少就已经冲了过去。 只有壮汉这些农民工,对于这些汽车,那是一点也不熟悉,根本就分不出来好坏。 32 第 32 章 本来她嫁的人只是招远伯之子,比起姐姐们所嫁的人家,算是矮了一等了,如今又是侧妃出面操办,她的心底就更加的不爽,这是看不起她未来夫家的意思吗? “不是…”杜箬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握着毯子的双臂还悬在半空。 这个想法在她心中出现之后,就变得越来越清晰,到了最后,她心中再没有犹豫和疑惑,在这个信念的支撑下,她心中的害怕、紧张、忐忑就如阳光下的冰雪一般,迅速消融。 我从地上爬起来,双手被地上的碎石压破了皮,看着林晓开车远去,我心里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她跪在我妈坟前磕头赔罪。 我心里好烦躁,并不是烦他抽烟,而是烦他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自从上次之后,他便真的不抽烟了,有时候烟瘾来了就咬我一口或者吃口香糖,可现在一下子又抽这么多,我真的担心他受不了。 目送着宫少邪上车离开,看着他的车渐行渐远,直到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一滴晶莹的眼泪从夏方媛的眼眶中滑落。 他走的匆忙,叶倾城竟是连叫他都没来得急,他就已经奔到了台阶之下,在大殿前面,叶倾城也不能随意喧哗,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秦韶的身影投身在风雪之中。 日向雏田红着脸,恨不得把自己的脸都埋到地上。她十分的不能理解,为什么舞台上的那些人可以将这么羞耻的话题,聊得……这么开放? “我……”夏方媛纠结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宫少邪,不知道为什么,就算知道宫少邪不缺钱,可是她却不想开口找他要钱。 他一开口倒是叫叶倾城想起了隆裕,隆裕的汉话说的比这位王子可是要流利多了,不过他们的语调却是很像。 而青川木这位源氏最大的竞争对手一旦失去了政治献金的支持,那么后果也是基本上可以预料的到的。 刘璟负手走到窗前,他着实有些心烦意乱,魏晋时代,正是草原胡人大举南下之时,鲜卑人更是建立了北魏,它的影响一直贯穿隋唐,就算他刘璟统一中原,复兴汉朝,他依然要面对强大的草原威胁。 黄老伯看了顾茗一眼,还是朝着门口走去,朝着猫眼看了一下,然后皱眉皱得更紧了,还是没有开门的意思。 从心月狐主星到魂武星,加上在“楚雄星”上的耽误,花了接近五年的时间。而在魂武界,楚雄等人又已经度过了两年的时间。而从魂武星通过星移回到心月狐主星,也需要四年半。这样算来,时间耗费已经达到了十一年半。 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鬼鬼樂樂地身影从雪地里悄悄的爬起来,想要往外跑。眼中顿时杀机涌动,厉喝一声,牵过赤兔马翻身上马,追上去弯弓搭箭,朝着那人就是一箭射了过去。 他不及等待,亲自跑出去迎接,张机居然来了,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很奇怪的是。这座山。竟然是一山有四季。山脚下树木葱茏。一派春日的繁荣景象。而到了山顶。竟然是冰雪覆盖。一片白雪皑皑。 “龙天,你刚刚说让我去代表太子,还要我多交流交流。在场的有两个公主,你为什么就说我。”雪柔盯着凌风说道。 主杀戮的荧惑星力已经达到了顶点了,一道巨大的白光从地上呼啸而上,像是接引使者一般见那团红得发紫的星力包裹住,恍如一枚巨大的炮弹一般从高空之上重重的朝着某一处虚空砸下。 苏紫陌一脸柔和,给苏栎夹了很多他喜欢吃的才,苏栎吃的很开心。 这些普通人虽然的确见识过修真者的一些法术威力,但是何曾见过这种伸手一指竟然就能将半截山头给砍下来的高深法术,顿时信了江一帆的话,的确,江一帆如果真要杀他们的话,真是比碾死蚂蚁还要容易的多。 五年未见,两人一见面,便是来了一个狠狠的拥抱,男人之间,兄弟之间,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虚伪客套的语句,一个狠狠的熊抱足以表达两人之间的兄弟情义。 旁边的林娉婷看到刘涛到来之后,也是忍不住眼泪哇哇哭着扑向刘涛,跟陈思雨抢起了,咳咳,‘泊车位’。 同时另外三道光影出现在东南西三个方位,三道让天地变色的力量挥洒而出。 以金面人的修为自然看出了此间的诡异,剑身上面精纯的死亡之气滔滔不绝的狂涌而出,瞬间便将黎子明彻底的淹没。一声轻喝声从里面传出,一道道宛如刀锋般锐利的气势从浓稠的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死亡天幕中传出。 奥蒂一声冷哼道,此时,他双手虎口已然震裂开了,汩汩鲜血流下,但是不一会儿,这个伤口就已然愈合,不死骑士别的或许不强,但是这个恢复能力却是顶尖。 只是坚持了不到半分钟,脑袋一歪便软软的倒在了金芽芽的怀中,从始至终黎子明哼都没有哼一声。 湖面上飘着数以十万计的尸体每一具尸体都是被极强横的力量迎面轰中往往大半个身躯都被轰成了粉碎只有残肢断臂在水面上载波载浮。一些不通灵智的水兽、大鱼正在吞吃这些尸体场面一片狼藉。 李澈抱着曦曦,走下马车,张雅和上官青虹倒是没有下车,却也撑着油纸伞,蹲在车辕上眺望。 高兴的是任昊不但活着回来了,还屡建奇功,按规格应当率百官相迎才是。 “你们俩人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还在城里?”任昊疑惑的问道。 33 第 33 章 威势之强,就连那浩瀚深海,都是显露出海底,无尽海边,淹没无边大地,如末世降临。 在这瞬间,那冲杀而来的数个天灾境后期天骄,皆是受到影响,身速明显迟缓下来。 “说什么呢,你收着和我收着有区别吗?反正我们几乎都在一起的。”吕枫又岂能看不出这丫头的想法,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 武皇境,能避过武宗的杀招,放眼整个圣宗,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什么?这就是那四个弟子!我的乖乖,这白虎城城主太狠了吧,把自己的弟子都做成了傀儡守护自己。”江飞听了吕枫的话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想到这居然就是那四个弟子。 在这里,叶良辰见过太多太多,神话传说之中,那些大神、大仙的坟墓。 声音刚落,只见天花老祖的手在冒着黑色火光的剧毒伴生之灵中变得焦黑一片,手上的血肉慢慢随之消融。可他已经能见到骨头的手爪依旧牢牢地抓着伴生之灵,似乎手上的伤对他来说是毫无感觉的。 经此一击,亿万种族凝聚起来的士气彻底碰崩塌,兵败如山倒,虽然现在不算是兵败,但也差不了多少,一些生灵甚至连逃亡都懒得逃了,宇宙本源无人可挡,他们又能逃到哪去? 郎乐乐这才发现,哇噻,来了这么多的自家学校的人,她兴奋,她骄傲,她自豪。 “自己看吧,这门有禁制,以我们的力量是打不开的。”魔力斜眼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的告诉他。 没有了回复,莉莉也不在意,路西法就是这样,说话短片很正常。 还未等我说完,她喝道:“住口!”接着双手甩着长长的披帛直向我袭来,我不及防把头一偏,帽子脱落,顿时长发倾泻披在肩上。 宋老爷脚下一个趔趄,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面色苍白的看着朝着自己步步紧逼的青翠。 粼国太子哈哈一笑,手指折扇轻轻一甩,那么冷的天,居然还是扇子不离身,向紫惜忍不住多少有点好奇对方的扇子到底有什么玄机了。 “那,你真的甘愿看着我嫁给别人吗?”向紫惜一撅嘴,无限娇俏。 现在支援的人马来了,王凡那是相当的高兴,手下的力气也就不自觉的重了几分。 殿外发生的吵闹声,早就惊到了殿内的人。奈何她们早已被关在殿内,除了衣食根本就不给她们机会离开。 从昊仙还有封杰、江殷、某艾和死宅等人为中心,忽然一道水之龙卷从海底直冲云霄!巨大的海浪喷上天空足有十几米高,连镇守在船上的宫似都惊动了,急忙用无线电询问,在得知了只是昊仙打算弄点空气后这才舒了口气。 “这是为何?为父记得你不是说卫公子还可以吗?”蔡邕见还真是这件事,心里微微有些惊奇,不过还有点庆幸。 也就是说,此刻的应向天已经和那个叫“楚右兮”的堂主在一起了。 冉天麒之次庶弟冉天育上台后,为了争取蜀王府的支持,无力镇压兵变的他顺势将驻奉节叛军千余人以“献兵”之名踢给了朱平槿。 前任主人倒是个会享受的每层楼的卫生间都装了按摩yu缸_吐玉忙了二天直接将自己扔在yu缸里 =边按摩一边玩手机。 虽然两人已经初步的达成了共识,但是如果要行动,还得从长计议。 他要去追逐自己的梦想,而且赵老爷子说得对。若他的名声响彻天下,谁还敢动他的朋友? 也许是受到了刚才俩人的战斗影响,血雨刚落完,天空上就迅速的下起了真的大雨,豆大的雨滴打在地面上,似乎是想要冲刷掉地上的血水一般。 吃着吃着,血蛟王就又开始蹿鼻血了,那血喷的,跟水龙头一样。 苏念安根本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瞪大着双眼,微微张起嘴,他趁虚而入,舌尖游离在她的唇瓣,轻柔吮吸。 十年前,他就是钱如意最满意最放心的司机。惜其才以至于儿子因他保护不力而死都不曾去追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齐楚从来不曾和任何人说过,包括他的妻子。他是司机,人死了,那就是他保护不力,是他的错误。 虽然启坤和莫尘无法体会到明夕曾经过往的境遇,但是他们还是可以想象得出,以前的她一定过得相当的谨慎。 跟在他后面的苏浩走了几步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了,那两条腿也有些发抖了。 方醒心中颇为厌烦。一直以来他都是在暗处,默默谋划。只有在出云界实力碾压,才明目张胆起来。但是现在这里是妖兽之地,因为茜拉自己如此显眼,那种感觉真的很没有安全感。 赵明轩虽然还不至于被她辖制,但要是弄死她,就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了。 虽然不知道对神仙有没有效果,但襄岸既然要附身夺舍才能降临,本质上来说,就还是人身,也可以被打死。 赵明轩好歹还算讲道理,真碰上那种强取豪夺草菅人命的,可怎么办? “你要是能修复,我跪下喊你爷爷!”郭宣红着脖子,彻底被激怒了,他一个五级制卡师都完成不了的任务,他不信一个一级制卡师能完成。 34 第 34 章 虽然现在很多人把野兔归为受保护的野生动物,可是在刘家沟,这东西和老鼠一样,都属于人人喊打的东西。唯一对人有益的地方,野兔可以食用。 触目所及,只有一个。感受。就是浩大,天镜玄城果然不愧为境玄海域心区域建立的仙城,充沛的灵气,流泻于外,化为实质般的气息,如雾如烟,终年缭绕域外,使得整个区域就仿佛是蓬莱,方丈。云州等等仙山胜境一般。 “妃暄是这样的人吗?”师妃暄听了微笑,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一般,奇问道。 叫上眼圈发黑的李光和李雄燮这两个贱人后,四人一起在楼下餐厅吃过早饭,等到了八点,世纪天成的工作人员就招呼所有玩家去大赛现场准备比赛。 四人的哭声,在安静的万仙阵内显得很是突兀。慢慢玉鼎这边不少人轻声哭泣,乌云仙突然想起自己有九转金丹,急忙拿出金丹塞进玉鼎嘴中。 这就是衣老用来提炼玉精髓的建筑。张国栋听到一切准备就绪,顿时也心急了,在这一切准备好的第二天,他就雇佣了五辆大卡,拉着一百吨的玉渣出发了。 “经过这一系列的变故和这年的经验,我们认为,想要在国市场立足,合作的伙伴必须要有强大的实力 ”科林还没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韩俊就乐了。 张天佑的话一出口,老人表面虽然不动声色,但心中却惊骇万分。 因为天英门这样的区区江湖门派他们当然不怕,可天英门即使不会夺去东林国江山,大范国却不同。 “等会儿,我家养的全是母鸡你不会不知道吧,根本没有公鸡压蛋的。”刘军浩赶忙打断他滔滔不绝的演讲。 “宝宝很生气,你别跟着我。”宝宝气呼呼的说完,身形逐渐消失而去。 此刻,万一不敢多想,赶忙站起身来,右手紧握着魔剑,眼神透过自己刚才撞出的墙洞,死死的瞪着那踏步而来的黑袍上使。 听到五伯这么说,天心也无法反驳,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就和雷火仙尊等人回雷火宗去了。 这种力量极为的纯粹,不夹杂丝毫的杂物,让雷焱恨不得现在便是仰天一啸来将心中的那一股舒适释放出来。 信中最后说道,希望云翼多给两人参战的机会,对他们进行磨练,并且在必要之时,对两人提供保护。 所以等到这天比赛全部结束之后,张朋擦了擦汗,再一件件把衣服往身上穿的时候,几乎所有的观众都觉得张朋真是个真正的斗士,纯爷们。 眼看太阳渐渐落山,云翼无聊的打了个哈欠,正欲去隔壁叫上希露菲丝去吃点东西,就听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以后妈妈要是不去普吉岛,去马尔代夫也不错,到时候你去玩儿就是了,花费什么的不用担心,我帮你出。”顾茗大方的道。 可能是因为顾茗这个主角不再学校的缘故,那些流言似乎减弱了不少,着实让顾茗松了一口气,不枉她特意避了出去。 此刻已经是午后了,万一答应过柳妖妖要回去,只是,这胭脂又该如何安置呢,万一有些头疼。 她原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从来没有破裂过,不论是有人横插到他们之间,还是有外界的阻隔。 李明宇感觉到自己的大腿肌肉变得紧绷了起来,好像里面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帕里的身形在迅速发生着变化,他的头颅犹如橡皮泥一般随意改换成形状,其脸颊的左右两侧,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隆起,并且迅速的生长出眉眼。 林远泓对一切都淡然,或许一开始相遇时的细节就说明了林远泓对苏玖雅的好感。只是这份心意没有吐露出来,甚至林远泓自己也没意识到。 加刑天微微点了点头,云岚宗以前固然实力强大,可今日大战失败,以后在加玛帝国的声望,几乎将降至最低。 “菩提古树出世的地点,就在中州东北边境的莽荒古域之中。”魂风笑着点了点头。 “阿虏!玄心太上长老找你是?”紫婼见玄心太上长老离开,连忙跑过来问道。 “这是……”其中那名白袍老者看着下面无数灵魂体向外涌动的场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异国斗皇出现在这里,我觉得我们应该深入调查一下。”云韵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笑着对加刑天说道。 没有言语,没有背景音乐,只有望着剑的公主和一片沉寂。就这样大概持续了半分钟。 铁权眉头不由一皱,大感意外,之前张不凡与云鹤和段刀战斗时,他就在现场,所以,张不凡有几斤几两,他很清楚,以张不凡之前的武功,是绝对避不开他的一击的,可是,此刻,张不凡竟然避开了!这怎么可能? 言罢,明钊已经如一阵风似的往外冲,那模样倒还真有几分的落荒而逃。 去老宅的路上,宋喜军终于想明白了。问题肯定不是出在他身上。 众人更是看得如痴如醉,沐瑶的每一个动作,几乎都是高难度,有些动作没有几十年的老舞者,根本就完全不好,而且还得契合下一个好动作,真的可以说是非常的难。 方笙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几次张开口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了又说不出来,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万家村来信了,万朝桑和万朝琼定在六月末出嫁,两人同时,一个嫁去青州,一个嫁去东照。 司瞳侧眸看向无尽的天边,那里蔚蓝的白云飘逸而过,天空呈现出一种少有的安宁与和祥。 这可急坏了酒三两,急忙夹在了两人之间,挡住了白乐天的视线。 35 第 35 章 唐山城附近,山山王爷正在视察,看着挖出来的一个煤井,一筐筐的煤被背出来,倒在地上黑黝黝地,在阳光下闪着油光,脸上露出喜色。 正准备告辞的塔塔木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停下了准备迈出去的脚步问一旁脸色还不太自然的巴布罗。 这个发现让她震惊不已。她竟被柳成坤抛弃了吗?可她为什么不在东离待着,反倒跑到南秀来卖艺?她几乎要立即起身追上前去问个究竟,可一想到她的遭遇与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便顿觉不寒而栗。 如果做出合理安排,数支突火枪完全可以覆盖一个较宽的正面,在此范围内无一幸免。 除了没脑子的驼峰兽,其他魔力拥有者大都在抑制自己想跑的冲动。 随后,田甜大步流星地步出病房,向医生办公室走去,她要找那位尊敬的老医生,然,遗憾的是,此刻,他没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青霞和莎莎都溜走了,只剩下玫瑰和山山在癫狂。 方衍,战血后人,战力无边,让天颤。血影残现,神鬼莫测。撼天手出,山河失色。杀神招暴,天崩地裂。 庄风这样的决定,也是在筱鱼的预计之中;或者说这也是筱鱼随庄风到江州以后所做的事务,如今的筱鱼对商社事务倒是得心应手,对于庄风多说的这句话也没有觉着有个什么不对;不就是加了个闲差吗? 贺三郎无奈,放开了她,牵着她的手走到桌边,‘摸’了‘摸’桌上的茶壶,里面的水已经冷了。 夏川和柚:紫原君,我做了点芋圆,但是去找你你不在,放门口了。你回来记得拿。 沈孺人怒火中烧,想先教训下这“傻丫头”,再上门羞辱羞辱陆氏。 无道大笑道:“只是他已归隐多年,云深不知何处。”他说这话时眼中余光竟无一丝一毫瞧向龙影,便似从来没见到有人走进大殿,更不知道此人便是逆鳞剑传人。 他实在是难以相信,一个前一秒还在对你甜言蜜语,后一秒就让你下黄泉的男人,怎么忍心? 水黛笑笑,继续将注意力放到了那张纸上,还有整个楚元的地图。 若冥冥中当真是有这么一套理论,那么以白雪之资,他的出身……他心中默默的将三十年前武林中知名的大美人一一与眼前的白雪对比了一遍,皆发现远不能比也,难道他不止于江湖? 星河轻吐了几口气,想要疏解心中的郁结,却因为杨玄风在眼前,越结越深。 没想到姑娘长得这么好看,性子却这么的极端,实在是消受不起。 还有报仇在望的那天越来越近,越发轻松,虽然依旧紧张,但是已经学会如何让自己和让身边的人轻松了。 见玉仙子注意到了黑袍人的动作,阴九玄面色冰冷,牙关紧咬,已是向着玉仙子暴冲而来,双手之上黑气缭绕,五指合拢,仿佛一柄切割空间的锋刃。 别说丘力居还真是有魄力,上面说若是双方举事成功,会将辽东、辽东属国、以及辽西三个郡城给苏仆延。 “卓酒,你去送送蒋公公。”接了懿旨,宸王让卓酒去送蒋公公。 一只巨大的白虎自虚空中遁现,虎躯之上灵光暴涌,呼吸间风雷滚滚,似从蛮荒之地走出,遮住了一方天地,面目狰狞着,撕裂虚空而来,强劲的力道击破周围空间,带来极为压抑的气息。 “边打边退!!!”眼见李东已经不见了,宋队长也只好吩咐让众人先撤离到安全地带再说。 煌太子嘛,拉着苏成济去他们的儿童房,指着陈列柜上的简易组装玩具。 张福海和秦颖月一前一后地跪在大殿中,头叩着地面,都被庸王的咆哮吓得浑身颤抖。 龙族似乎真是冷血一族。就这样的念头吓到纪以宁了,作为一介凡人,要不是宁水月,她根本就走不远,不曾有过这么大的世面,她究竟是从知道这种不可思议的信息的? 也许是说话的人看我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此时忽然一脚就踹到了我的腰上,一下子就给我踢飞了出去。 “……爸,妈,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因为之前的事情和殷家人对着干,多少人想要踩殷家人,到最后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蒲杨认真问道。 陈天秀闻言眉头一皱,吕家?吕显义最近好多天没有什么动静了,看来找机会要去会会他了。 都汉此时已经冲上了楼梯,竟然看到原本被捆缚的三名仇敌此时已经被松了绑,正奋力想要站起来。 即便是到了洪荒大世界,有不少主宰之境强者的存在,感受到了两人的战斗波动,也都忍不住的颤抖一丝,面露惊恐之色。 千年魂环技,重力增强下,人面魔蛛逃跑的动作顿时变得缓慢了下来,速度这方面虽说是赵无极的弱项,但他再慢那也是一位魂圣呀,几步踏出,他出现在了人面魔蛛的身侧。 “不怎样,想要我帮你,三十颗三阶魔晶,一颗都不能少!”一下翻十倍,慕笑就是这么吊。 随着楚嫣的到来,今天的气氛比起之前也热烈了起来,眼看着也差不多了,甄甜站在了盖着红布的模特的旁边。 叶言登时大怒,登时暴起,恨不得将这只三尾毒金蝎,当场拍死。 开玩笑,这时候要是不表明自己的态度,云岚郡主很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个舱室。 但是一瞥周围,此刻那么多学生正看着呢,张莉本来惊慌的样子瞬间变的恼羞成怒起来。 这一次因为裴玄刺杀李秋,商钱和李秋之间的关系就此曝光出来了。 “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大的笼子之类的了。”r虽然没有看到,但是根据这些东西,夏末还是有了一定的判断,想想就清楚了,绵羊还可以放在箱子里面,但是羊驼的话。 “你…”本杰卡的声音猛地拔高,似乎还要说些装硬汉的门面话,不过还没等他说出来,一缕淡紫色如同紫水晶一样的三世业火就飘到了本杰卡的灵魂上,接下来本杰卡的凄厉惨叫声就又在寂静的山谷里响了起来。 36 第 36 章 他只是呆在了一旁,就已经很认真的提醒了起来,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个事情的话,就在当初他又怎么可能会在这里等着,所以最近这段时间里面,他也只能先去好好的提醒一下了。 “我这是能力的副作用!”蒂奇辩解着道。与他的自大贪婪一般,他在手下面前也是极其好面子的。 “你竟然知道炼制之法的另一个部分,那为何看你这副模样,分明是觉得我炼制不出来,莫非这成器部分有什么难以实现的条件不成!”韩鸣蹙着眉,缓缓的开口道。 我也知道这些事情会对这些修行者造成多么沉重的打击,但是这些事情必须要告诉他们才行,究竟应该怎么做,就留给他们自己来判断。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在玄冰的表面,突然间咔嚓一声,浮现出来一条裂纹。 犹记得当年初见,还是在‘凤巢’之中,而后又有了混沌钟内的相处,种下了心中的情意。 赵鑫没有正面回答,但是话语当中的意思,却是让我心中涌现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希望。 其实就算她知道,也不会告诉江离的,毕竟这是他和薄言禾的事,还要问过薄言禾之后才行。 孟烟雨端坐在河水旁的一块大岩石上,汗水顺着下面不住地往下流。一旁的姑娘则是担心的看着他,直到孟烟雨深呼出一口气,方才睁眼。 奥布里用眼神示意他的奴隶,而身旁的奴隶也在这个眼神的示意下,轻轻地推攮着山治。 姜秀荷看着前面开车的那个她并不陌生的,正朝着她嬉皮笑脸叫嫂子的秦阳,她怎么感觉更紧张了呢? 但是,这里的人是都是没有水喝,没有食物吃,有些被毒死。有些因为没有食物饿死,还有呢,就是那些活生生无辜的孩子。 剩下的字还没有被吐出来,苏陌就觉得自己像是飞上了天一般的飘忽,一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你是觉得我心理素质承受不了这种程度的网络攻击,还是觉得我会被这些闲言闲语所干扰?”谢非凡笑了笑,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般说着的少年,在古铃月没有看到的时候,一抹意味不明的光芒从眼中划过。 各大世家纷纷派人探察异象出现的地方,连最近的云水澈也闻其消息,派人去察。 知道她和韩梓钟的所有人,也都知道以她的实力,在今年她都可以去参加高考了,但是,为了他,她还是将自己的那些天分,给硬生生的压制住了,努力的让自己成为一个平凡的人。 “呵呵,没想到不过是四个蝼蚁,竟然还有些本事,很好。”玉紫颖一双眸子扫过古伊四人,随后又将视线扫向脚边的四人。 张静拉过苏青的手将手中的属性内丹放在了苏青的手中笑了笑开口说道。 举起她的手,附上她的脉搏,他安定了些,还行只是消耗过大,并没有什么大碍的。 林夫人一直高贵大方,虽然过了几年苦日子,但仍是保有贵族般的生活习惯。 吕美美哼一声,却不像那么气了,“没关系,你们敢这么对我不敬,苏以乐不教训你们!我让司御来教训你们,让你们得更惨,哼!”她得意不已的说着。 以前他撞到别人,大部分都不信他不是故意的,早不崴脚迟不崴脚,怎么刚好走到人身边就崴了? 四月的天,万物都已经变得生机勃勃,可是他的生活却好像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厉弑天拦在白锦逸的身前,他手中九星刀还往下滴着鲜血。 更加让人吐血的是,他们有吃不完的丹药疗伤恢复灵力,手中的武器都是神器,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时不时的用暗器杀人。 知浅明白思举话中的意思,是说天界,更是在说她和梓芜。知浅感激地点点头,旋即形如闪电,飞身离开。 “你知道,哥哥事业心很重,你离开后他更很少回家,有时能一周都在公司里,有一次还得了胃出血。”秦沐的表情有些难过。 梓芜明知她是故意装个可怜相,心里仍是生了几分怜惜。他解下一枚贴身佩戴的玉石,外形古朴,如灵芝模样,透着润泽的光亮,一看便知不是凡物。梓芜突然靠近朱碧,仔细将玉石给她戴上。 在秦不与的带领下,他们刚刚打下了一个大胜仗,把异世界敌人驱赶到了大世界壁垒附近。 就是因为没有感情,就是因为他对她没有丝毫的感情,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一字一句,伤人多深。 李风骇然,忙给他们渡进生机,却发现他们体内血气沸腾,生命在急速的燃烧,补充根本不及。 但是现在,唯一可以借鉴的经验常识却推导出来了一种可能是最可怕的结果。 天地异变后,禁地好像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现在的禁地好像已经成为了独立于外面那个世界的特殊空间,好像禁地随时都有可能会突然消失一般。 当时他们正在喝酒,外面的吵闹声并没有持续多久,紧接着电力系统突然崩溃,喝的有些醉醺醺的房子主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准备去弄手电筒。 慕亦辰也不想和他们两人在一家餐厅吃饭,搂着苏雨桐转身离开。 突然,无头鬼倒了下去,蜷缩着身子,在不断地发抖,就像是被人强暴了一般,众人看了都觉得有些可怜。 仆人们一听,赶紧动了起来,找来绳子,七手八脚的把傅少卿给捆了。 太夫人与云辞皆是一脸阴沉,端坐两个主位之上。东侧下手,二房花舞英、四房鸾卿、神医屈方三人一字排开,亦是无言以坐,唯能听见二姨太花氏的轻微抽泣声。 37 第 37 章 教练听到这话,不禁眉头一皱,心中很是不解,不过既然欧阳辉都这么说了,他也没办法。 毕竟江皓来之前,一直帮我的都是宋律师,这样的感谢方式,我觉得不算过分,甚至不太足够。 既然这么决定了,柴安安要把眼前最需要做的事情做好——那就是今天的学习任务。 这段时间已经放寒假,沈涛的妹妹沈宣儿,以及校花欣妍,自然也都放了假。 刘氏方才的话,虽然是针对凤枫华的,但难保什么时候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鑫昊朝他笑笑,示意他用匕首把墙挖开,吴万川会意,向他竖了个大拇哥,握住匕首,开始一点一点的挖墙,鑫昊则是又拿出了另一把匕首,做好了投掷的准备。 郝麟虽然在整个婚礼一直显得绅士,可是眼神里的兴奋实在是难掩饰尽。 鑫昊顺着墙走了一圈,还伸出手在墙上乱摸,最后摸到了一个貌似是开关的东西,鑫昊赌了一把,按下了开关,屋子里面顿时亮了起来。 芽衣再次和方木说话的时候,已经是店员将点好的饮料送上来很久之后了。 为什么阿尔泰尔和琦玉老师会出现在现实世界而且系统丝毫没有说明?这种情况根本没有出现过。 因为前排的窗户被玻璃纸遮挡,她只能看到‘黑蟒’的背影,是个男生而已,看不清脸,不过这个身形她应该不认识。 姜汐挥手正要再喊,眸光发现不远处有一人驱马靠近,那人正搭箭拉弓对准孟思鸿的后背。 警察说:“我们也不清楚,犯罪人还没抓到,当事人还在昏迷,他们醒了打电话通知我们来录口供。”说完离开。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楼道里很是昏暗。狭窄的楼梯两边有装一些壁灯,但也因为年代的久远只能发出一些很微弱的光。 听到这声音后,蓝晓宇便发现身旁的所有人都立马下跪了,蓝晓宇三人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也跟着跪了下来。 另一尊却完全是不同的模样,狰狞凶恶,黑脸鬼角,八手四头,甚至在嘴边还刻着一丝鲜血流下,令人看了不寒而栗。 随后,宇智波斑便借住着火遁与水遁产生的水蒸气接近人这里联军中,再次开始无休止的屠杀。 两人微合了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同时在心里默念:“永远和苏泽在一起。”然后,一起将蜡烛吹灭。 距离宇智波斑被封印的战场不远处,四道人影正慢悠悠的走在大地上,四处的哀嚎与怒吼不闻不问,看起来十分惬意。 不过也能间接证明秦戮的城府很深,这就是为什么云姝到死都摆脱不了他控制的原因,活着的时候被他疯狂追求,死了还被他囚禁。 陆炳是锦衣卫世家出生,本来是长期安插在兴王府的奸细,监视和控制兴王府的一举一动。 “好!就这么说定了!我给你放三天假,你好好休息,三天后,我就把你送进禁地修炼。”冷如风也是做事果断之人,看到马逍遥答应了,就当场拍板。 就像总帅说的那样,安逸城内外,他们死了那么多人,不把卢悦拿下,星罗洲就算打下半个仙界,也是人家眼里的笑话。 周围除了风声在没有半点声响,马匹也和人一样训练有素,静静的等待狼魔的出现。 叶轻寒浑身一震颤抖,要不是他的灵魂强大到极致,很容易被梦兽吞噬。 想不到这柳君如此正直,蒙天心中不由生出好感,于是简略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终于有了效果。”看到这个情况,凌炎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一次的火焰发生变化让灵脉的祭炼走对了方向。 他整整花了五天的时间,才从屋里出来。虽然一身的狼狈,身上还有经脉破损的血迹,可终究还是没有令她失望,筑基成功了。 但是既然来了就不能空着手离开,于是凌炎让神识带着很多玉瓶来到了地底,他要把这些充满了浓郁源气的粘稠液体带走,即便是自己不用,但是圣阳门,还有火城正在建立自己的势力的苏真也绝对会有大用处。 “怎么感觉今天学院格外清静,人影都没有一个…”蒋自息眉头微微皱起,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感觉。 封不科地鬼考技球最太克诺艘少延此刻如若说认识半郎武王,谈起半郎武王的长相或者本领,少延一知半解,恐怕会引起北凉贤君的疑心,还不如直接言明不知。 而且,她和权胜男商量过了,等赵正阳以后做事需要资金时,她们会立即援手。 凯莉越过后座,拉开了袋子拉链一角,安吉儿苍白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克仇科仇酷技考察封太岗科太少延走到轩辕氏所在之处,大门敞开,轩辕简已经猜到了少延会来到轩辕氏。 “便衣,特警队已经到达鱼头庄附近,距离30米。”程特李看到了鱼头庄门口,许多食客在等候,停车的位置正好是鱼头庄的厨房附近的卸货区,车停在这儿不容易引起怀疑。 克地地地方考秘球最地艘地我断魂岭的形状似一条游龙,虎蛮从上空朝下观望,封魂岭进入之处,与龙口有着几分相似,其中断裂之处,如同被一柄剑拦腰劈断。 再之后几百年,仙凡通道也被关闭了。此后地球上的灵气越来越稀薄,特别是步入工业时代之后,地球上的灵气几近于无。 但是青冥当真一点都不在乎凤息吗?倒也未必,端看凤息被贬下凡间前的那次会面,青冥:心上某个地方好像空了一块,那么后来的明昭太子是否是为了拼凑心上缺的那一块才来到凡间与凤息相遇呢? 38 第 38 章 叶常青难道真的就一点都不在乎他了吗?为什么明明是自己提出的不想再见面了,却又这么难受呢? 杨月嘉却答非所问地说:“咦,包装的这么好看,莫不是给上次你搂着的那个姐姐的?”她虽然更喜欢之前那个甜甜姐姐多一点,可觉得上次那个姐姐也不错嘛,起码对她哥哥很好。那么她也以礼相待好了。 花朵上,有一股淡淡的清莲香味,和焚寂身上的味道一样,很好闻。 苏茗叶看着付青辰一举一动,心里都格外的羡慕,多么希望付青辰对自己也是这么好。 刘福正在上面唾沫横飞的讲着,忽然一个电话打扰了他的思路,在上千名老师的注视下,刘福自然觉得丢了面子。 此时,刘芳和陈燕正好进来了,听到了江曼的话,陈燕就轻轻的用手戳了一下刘芳,两人就对视了一眼。 她其实看到的也不是很多,只看到焚菱最后是为了救慕容宝宝,躺在慕容宝宝的怀里,没了气息,魂飞魄散的。 就听着刺啦刺啦的电光声响起,那几只野兽的骨头似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慕容懿臣皱着眉头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慕容宝宝要走,他居然有些不舍得。 “没关系,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吧,我这里不会有什么的,就算是有什么秘密,我也不会透露出去!”我拿手指轻轻的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富有节律的声音。 “吃醋有什么不对吗?难道你希望我不吃醋吗?如果我不吃醋的话,那不就证明我的心里没有你,难道你希望是这样吗?”南宫宇寒挑眉问道。 这些个建筑,有的是洞窟,有的是房屋,有的是殿宇,还有的是花坛走廊等,就仿佛走入了一个冰雕玉砌般的世界。 张凡就感觉自己现在的领域还是一个‘废品’,对于灵尊,梵姬他们来说恐怕就是稍微动动手就可以破开自己的‘无极’领域了。 就在古凡发动的,湮灭一切的黑暗海啸到达无间之主面前时,只见他陡然将身体微微合拢,竟是真的用五块巨大的骨铠将自己的身体保护了起来,就像化成了一面盾牌似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涂宝宝几次开口,想要一会吃完饭就离开,可是她还没有开口南宫靖就问一下涂宝宝别的事情,直接的把话给岔开了。 大陆历一百年,第两百位强者加入英雄联盟,然而,他却发现,此刻的英雄联盟已经变得危险,英雄们因为各自的种族,信仰,或是派别,各自结成一团,互相敌视,火药味无比浓烈。 张凡驾御着飞剑一路急驰,同时手中的丹‘药’不断的朝嘴里塞去。 苏亦晨的心情却异常的激动,从刚开始的纠结犹豫挣扎,到最后那一刻终于碰上了她的唇,他的脑子也一片空白了。 而千皇的惊愕绝不比紫硕神君少半分,而且好要高出数倍,他自认无所不知且确实无所不知,他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探知大千世界。 “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是被他老婆逼的,他也不想的。”雅姬说道。 总计三十二人的职业者队伍顿时缩水许多,剩下的职业者担忧地看着安珀,等待着她的指令。 此时被凌宙天挟持的男子眼神有点怪异,庄园内原本在巡逻的那些家伙也一个个的带着鸟枪全向凌宙天此处袭来,谁也知道他们准备干嘛,难道不知道先天高手的厉害吗? 瑞雪被他大声的呵斥吓着了,急忙收声,却不想打起嗝来,一下接一下。瑞雪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赵希厚,再次哭起来。 云落枫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让林晴的心里很是恐惧。 这种感情真的好浓烈,还好,她是那么的爱皇逸泽,他对自己霸道,她也是能接受的。 目光掠过下方的景色,当初他虐杀恶魔虚影的战斗痕迹还在,结果这只恶魔虚影又活过来了? 王九指哄着道:“爹爹帮你摸摸好,摸摸就不痒了。”他伸手隔着衣裳在瑞雪身上轻轻地抚擦。 华龙公子听得眼冒金星,冲着幻魔公子连连磕头说:“公子,我愿意种魔,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也愿意”。 赵希厚一见袁森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东西也不吃,就盯着袁森那桌。看着袁森对着瑞雪傻兮兮地笑。他再次哼了两声。 江琬默默听着,心里想的是,这个四方神造,一定存在极优质的签到点。 这两道气运高低不同,高的约有一尺,淡淡的灰白中缠绕着一缕黑光,黑光底下又似有一道隐约的红芒在与之对抗。 墨在灵府境所表现出的种种情形来看,无论那一方面,都超过了叶伊人。 再后来他寻访了好几位魔法大师,他们都对这本古籍一无所知,对记载的内容也表示不解。 等谌行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五年前,他刚刚到这个世界没有多久的时候。 萧少爷又出手了,家传绝技的第一式又华丽登场,带着大片大片的掌影风声冲了过去,秦山冷笑了一声,这次他没闪避,而是毫不犹豫的一个跨步,身躯前压,简简单单的一拳就打了出来。 陈墨虽然外伤恢复的很好,和个正常人一样,体内也修复的差不多,但身体的后遗症还是有的,显的有些虚弱,需要一定的时间调理。 鱼人疯狂的挣扎,可是冰心剑穿过了它柔软的腹部,它越是挣扎,伤口越大。而寒气将它的身体由下至上冰冻起来,让它也没有能力继续挣扎。 可恨的是,由于国子监中守卫太多,行云木鸢飞在高空中不敢降得太下,也就没法贴到江璃屋舍的瓦片间去近距离监视。 初始之地的极境广场上,不断的有人涌进来,比往常热闹了数十倍不止。 39 第 39 章 三人跪在永安帝面前,龙啸呈上那没有了任何光泽魔力的权杖,将真实情况讲诉了一遍。 另一边,依旧在夜场陪朋友跳舞的黄警官蛮脑袋的圈圈,弄不明白什么事。 “先生!你不必再解释了,我懂你的意思。只不过我现在是一名大学生,还没有毕业,不想谈太早恋爱;所以,抱歉了。如果一年之后,你再来表白,或许我会答应的。”清纯妹子含羞地回答。 林一凡不废话,立刻拿出一包折叠好的催眠散,扔给铁锤帮帮主。 赵蕙和李振国虽然没有上山,可这风光秀丽的燕山景色令他们十分着迷。 张菁出出进进摆弄衣服,虽然她老露着肉跑出来现,不过好歹她收敛点了,关键的两处都有暧昧的三点式遮掩着。 季莫的状态也终于有了一些突破,他的头发开始慢慢华为白色,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他的闭着的眼睛也传出了金光。 他身边的气息很阳刚,和血王的腐烂气息相反,两股气息碰撞在一起,发出了危险的气息。 一直都不太习惯这样憔悴的他,有着令我心微蹙的感觉。“怎么了?”但愿他没看见我跪坐在草地上时的情景。我恢复原来的样子把项坠握在手心,故作轻松的走近他。 此举,真是看得跟在后面的两个大内高手大皱眉头,却又不方便说话,因为这是许美言自愿的。 萧霖当即又带着人大兴土木去了,正午时分,第一队五百多人首先到来,正是采桑山仙缘道的道士在杜青峰的带领下归顺萧家大寨。 今天她可是当了一天的账房先生,算了一天的帐,虽然有些枯燥,但灵儿还是感觉挺好玩的。 突然,甄时峰的目光落在了警员所持的另一件物证上,那是一张溅有少量血渍的银行卡,与自己所收到的银行卡并无区别。 此言一出,所有教习都是面色微变,精英学员都是学院的宝贝,要保证学院有充足的经费运作,必须每年向帝都军事学院输送一定的淬体九层修者,倘若这些精英学员出了问题,后果很严重。 灰袍男子虽然话中有些讽刺的意思,但是也不敢说的太直白,虽然他们实力相差不大,但是毕竟伊贺仓席才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 看到了辰轩和李怡萱的表情,段梦卿和段天恒的脸上也多了几分震惊,虽然之前早就挺辰轩说他有一个道侣,而那个道侣在仙界,但两人都认为那只是一个玩笑。 木三千答应过来已经让他们感激不已,来的迟了一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庸庸碌碌活了二十五年,梁秋石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只是,如今这世道,不但做好人似乎得不到什么好报,甚至就连“好人”这个褒义词都变了味,几乎跟“庸人”一词划上了等号。 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韦功德就哈哈笑了出来连养山哲都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姜冏不知道前线战事如何,也不知马超、张猛等为什么会突然回军攻打天水,决定前往陈仓将马超部众反叛的事情上报,同时带回援军解除翼城之危。 他一头长发用一枚木质发簪束在头顶,身上却穿着不知从哪个地摊上买来的劣质衣物,手中还摇着一把羽毛扇,这副不伦不类的样子,让王凯伦当场笑喷。 毕竟在流星街活到大的人,无论是在智商上还是武力值上都不会逊色于在温室里长大的人。 贺晋年的掌心攥得紧紧的,垂落在身体两侧时,浑身紧绷的神经一阵阵的抽痛着,但是再难受也想要给她足够的自由空间。 他决定不加以深究,纵使现在整个贺氏都归他管理,在贺家里他的地位也是不能撼动,但是李曼云毕竟是他的长辈,而且因为贺晋铠的事情一直对他心有芥蒂。 元烈神色凝重的看着他,果真是他做的,否则怎么可能会让股份波动得这么利害呢?他还在耿耿于怀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嘛? 看着陌生无比的天花板,安泽一不需要起身都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仔细想想,上辈子又不是没有做过的他猜出来对方是谁。 再者说了,像蔡不仁,蛮千一这样的人,其实只要给他们一个能打的敌人就足够了。至于这个敌人到底是人皇还是巨人一族他们还真不是太介意。 自从那神秘地方出来,不是被套黑头调查,就是回来后忙于连队的事情,接着又是’战龙’选拔的事情,现在难得空闲一下,对那次行动又回想了一遍,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除了疑点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玉紫退出大殿后,再次走出府中。这一次,她又购买了三百奴隶,办起了养殖厂。 “传闻帝君走到了那一步了?”青云天君有些怀疑长空天君的话,但这时还是听说了一个传闻。 庄坚眼中,似是有星辰闪现,脑海之中,那星陨才的身形,蠢蠢欲动。 “轻依,你还好吧。”他接着低声探问,手里打出一条法则神链,没入后者的身体。 这时,就在众人心定下来不久,又是一声凌厉的喊叫,让帅帐中的众人再次提心吊胆起来。“报”的一声,再次传来。 这杨鸿大元帅自从得到了取经人众师徒相助之后,可谓是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天龙山而来。面对这骇龙天王,杨鸿大元帅十分从容,一切照旧,让他的数千精锐在两军阵前交战,让这些龙兽妖竭尽全力拼死一战。 这天暴龙、屠暴龙二位主将得到了猎暴龙的军令后,便点齐人马匆匆下马而去。对这郭子仪大元帅的军团驻地展开了全面侦查,准备采取偷袭行动,一举斩杀郭大帅。 这几日,他也是出手与一尊青翼神族高阶王级碰撞,但是对方连他一招都是接不下来。 郭念菲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熟睡的凌雪儿感到很心安,他悄悄的躺在凌雪儿的身边,然后搂住凌雪儿。 40 第 40 章 这黑色天雷劫云之中,强大恐怖的毁灭气息让他们的修为层次都不由觉得难以抵抗,这到底是什么层次的天雷劫? 他知道,她是对他们失望了,对安家失望了,甚至对这个昊月国都失望了。 魏思萌一直等到队伍几乎要从视线中消失之后,才动身跟了上去。他没有把时间‘花’在确认陆羽和龙芸菲的状况上,并不是时间真有这么紧迫。 “好了,兄弟们不要看戏了,好好伺候伺候董少吧。”陈彪嘴角露出谐谑的笑意,挥了挥手一干如狼似虎的保安就一拥而上,直扑了过去。 “难道说……”林苏皱起了眉头,脸色愈加难看起来。她本来就是心思通透的人,之前是被林依依的死给惊吓到了,使得心神大乱,不然的话也不会要封旌提醒才意识到这点。 钟祥坐在大殿中约莫等了有一刻钟的时间,忽的感觉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齐凛到达的时候引起了一阵骚动,不禁因为他是圈子里的顶级经济人,更因为他夸张打扮。红艳的上衣配着湛蓝的紧身裤,太过怪异。只是纵然怪异仍然无法让人忽视他一头金发下的明媚双眼。 雪儿在想,昨晚上丢脸死了!自己该不会是在班长面前出丑了吧!雪儿想着自己走进了洗手间,去洗漱。 蔡景山浑身被汗浸透了,在乔主任冰冷的语调中猛的回过神来,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好在现在是坐在马车之内,再也不用像前两日一般劳苦奔波了,简单地进食之后,却是将那四象火诀从空间指戒中去了出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飞船突然发出警报,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了。 巫师不比修士,一位修士只要到了入道境上层,基本就能学会御空术。而一位巫师,必须达到五阶,才可以凭借一种叫飞天蛊的巫蛊之术,获得飞行的能力。 “是吧。”吴昔带着几分深意看了王南北几眼,从那眼神里看的出分明对这话是持怀疑态度的,不过并没有说出来而已。 随着庭树自身层次的提升,他能接触的东西也更多了,借着这次机会,庭树也打算批量定制一批高端精灵球。 而对现在的周安来说,距离最近最可能成功的长出来方式,就是外修武道境界破天罡。 果然,对面的人很自负,因为那种神态太明显了,对这边的人不屑,有种先天的心理优势。 “圣上,冬儿姐对您一片忠心,您何苦为难她呢?您且放心,臣定不会对冬儿姐失礼……”周安忍不住道。 而风犬王则是竖起一道道的火墙,遮掩在身旁,使那些冰矛还没有接触到他的时候,便是已经融化成了水,毕竟是魂器释放出来的法术,只是单纯的攻势而已,法术之中并没有其他的暗手,因此很容易就被抵挡了下来。 “是,少侠!”那些靠近前面的士兵,都坐了下去,其他的也是,直到所有的士兵,都坐了下去。 间,祝老板也被人带了进来,他刚一过来,就瞧见了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顿时吓得猛打了个哆嗦:“这个……”显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位想要反抗,结果却被锦衣卫所杀。 然不能真的动手把人杀了,但是多少也给他个教训,却没想到被周鹜天那么轻而易举的化解掉了,这一下子就等于剥夺了他在柯家的择偶资格,自然令他痛恨万分。 官场最怕的就是上官不喜,杨旭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真是心情太受打击。 “大人别忘了,你这官怎么得来的,没有冯家,你只是个同知,我们冯家扶你来平阳当知府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我们冯家,要不然,我们冯家钱多烧的。”旁边还有不少的差官,这一下等同于撕破脸皮了。 “是是是……”这人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就往外跑去,安排下面的人赶去提刑司查探消息。 每年的岁朝,皇室一家都会在玉陵城过,过完春节后就会回郅宛城。当初有大臣给先皇提过,将都城迁至玉陵,可是皇室觉得这样会浪费极大的财力、物力、人力,加上许多百姓不同意迁都,此事只好搁置。 姜健十分懊恼,上次在庄中让贼人脱逃,这次来兴国办差又出了差错,哪有脸回去交差。姜健是心高气傲之人,连番打击激起他心中凶性,冰森的寒意发散开去,天地一片冷肃。 周鹜天确实纳闷,自己先出的钱,按理说后来的人应该直出更高的价钱,或者再不济也得商量商量,可是像这么蛮横的做法,实在有些不合适。 “嗤……”沉默的气氛下不知道是谁不合时宜的发出了一声嗤笑。 云澈茫然地望向四周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问题,我这是在哪里?我知道在干什么? 苏青鱼进入新郎官的房屋,里面正在烧着煤球炉,深红色的火光缓慢的燃烧着黑色的煤球,房间里却还是凉飕飕的。 谁都知道,太子李蔷的脾气并不好,大乾没有敢于与他争夺财富的人。 太上皇理都没有理戴权,戴权熟悉太上皇,太上皇又何尝不是熟悉戴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