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女配:你们的男主归我了》 第1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 脑子寄存处。 本书女主不是什么好人! 第一个世界自我感觉有些混乱……介意慎入。 ————————— “系统,你出来,我们聊聊。”宁馨坐在床上扶额叹息。 脑海里的电子音响起。 【宿主……这也不能全怪我。】 【实在是时间紧、任务重,总部不得已才把您从休假中召回的……】 宁馨上一秒还在沙滩上享受人生,突然眼前一黑,就被带来了小世界。 真是……有些生气呢。 不过最近休假确实花了不少积分,想起自己快瘪了的钱包…… 行吧。 “算了,传输剧情吧……”宁馨懒得跟他掰扯。 【好!】 电子音略显激动。 这祖宗能答应就行,这下业绩是有保障了! 这个世界是一个霸道总裁娶了苦追他多年的世家妹妹的。 男主蒋枭,少年天才,T&G创始人,蒋氏集团继承人。 而女主简微是简氏大小姐,两人家世相当,从青涩懵懂的时候,她就喜欢上这个哥哥的好友了,可惜他们相差7岁。 在蒋枭眼里,始终把她当成妹妹看待。 而原主是那倒霉催的炮灰前妻。 原主和蒋枭是商业联姻,两人在领结婚证的时候,才是第一次见面。 两人都是清冷的性子,蒋枭的冷是家世地位和从小出众的能力带给他的孤傲。 而原主……纯粹是懒散,优越的家世让她对什么都淡淡的,经常给人一种活着就行的态度。 但是,人可不一定都是老死的,人是随时都有可能死的。 原主就是这么倒霉,和男主婚后一年不到,在去机场的路上车祸身亡。 原主死后,蒋枭并没有心思进入下一段婚姻,但奈何他父母三催死催要他生个继承人,蒋枭无奈妥协,只能任由他们去安排。 简微原本就蒋枭情根深种,简家也需要蒋家的助力,简微的哥哥简恒就跟蒋枭提了联姻的意思,之后两人顺利结婚女主得偿所愿。 三年后,简微生下一个儿子,幸福一生。 “原主的心愿是什么?” 【原主觉得女主抢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想要改写结局,拆散男女主,让自己好好享受人生。】 “没问题。” “目前是什么节点了?” 【昨天您和蒋枭刚领证,今天是新婚夜。他还在宴会厅应酬,大概半小时后会回房。】 宁馨扫了眼身上的睡裙,走到衣柜前。 里面挂满了当季新款,她挑了件真丝睡袍裹上,酒红色那件被随意丢在椅子上。 【男主要回来了,您有什么计划吗宿主?】 宁馨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果然,里面有崭新的便签纸和钢笔。 她坐下,拔开笔帽。 “写合同。” 【……啊?】 “商人最讲契约精神。” 宁馨垂眸,笔尖划过纸张,“既然这场婚姻本质是商业合作,那就按商业的规矩来。” “……不懂就退下吧。” 【得嘞。】 宁馨轻笑:嗯,是我亲手调教的。 * 蒋枭推开门时,已经接近午夜。 婚宴持续到晚上十点,他又被父亲叫去书房谈了半小时公司并购的事。 酒精在血液里缓慢燃烧,他扯松领带,抬眸看向房间。 然后顿住了。 他的新婚妻子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躺在床上羞涩等待,或是坐在梳妆台前卸妆。 她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穿着米白色的睡袍,膝上放着个文件夹,手里端着杯水。 落地灯在她身侧投下温暖的光晕,她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商业伙伴。 “蒋先生。” 宁馨开口,“聊五分钟的?” 蒋枭眯起眼。 他对宁馨的印象很浅。 昨天领证时第一次见面,她穿着得体的套装,握手时指尖微凉,说了句“合作愉快”。 今天婚礼上,她挽着他的手臂敬酒,笑容标准,仪态无可挑剔。 家族里那些长辈私下议论,说宁家这个女儿漂亮是漂亮,就是有些太过于端庄了,看起来冷了些,不好相处。 而此刻,她坐在他的新婚房里,用谈公事的口吻对他说“聊五分钟”,又好像……挺可爱的? 有点意思。 蒋枭关上门,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沙发很软,他陷进去,长腿交叠:“说。” 宁馨将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婚前协议我仔细看过了,保障的是双方家族利益,但对婚姻关系本身约定模糊。”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既然我们是商业联姻,我建议补充一份细则,明确合作期间的权责边界。” 蒋枭接过文件夹。 纸张上是他陌生的字迹,清秀有力,条款列得清晰分明: “本次婚姻关系视为商业合作,双方保持名义夫妻身份,互不干涉对方私人情感生活……” “在必要社交场合,双方需配合扮演恩爱夫妻,维护彼此及家族形象……” “若任何一方有稳定情感对象,应主动提出离婚,不得隐瞒或发展婚外关系。违约方需支付高额赔偿…” “同居期间尊重彼此生活习惯,如需履行夫妻义务,须经双方同意……” “合作期暂定三年。三年后若双方均无解除意向,可商议是否延续合作或孕育继承人……” …… 蒋枭一页页翻过去。 条款写得很细,甚至包括“不得带绯闻对象回家”“家庭聚会需提前三天协调时间”这种细节。 赔偿金额高得离谱,显然是防着些什么的。 他放下文件,抬眼看她。 宁馨捧着水杯,迎上他的目光。 灯光下,她的眼睛是浅褐色,通透得能看清情绪,此刻里面没有新婚的羞涩,也没有对新生活的期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 蒋枭莫名心底涌上股“气”,特别想撕下这个小女人的面具,看看底下的风光。 “宁小姐考虑得很周全。” 蒋枭缓缓道,“但我有个问题。” “请问。” “第三条,‘如需履行夫妻义务,须经双方同意’。”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这个姿势带来微妙的压迫感,“如果我现在就需要履行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宁馨脑内尖叫: 【他在调戏你!宿主这绝对是调戏!快!甩他一巴掌。】 宁馨放下水杯,陶瓷底座与玻璃茶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可以。”她说。 蒋枭眉梢微动,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 却也明显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宁馨站起身,睡袍腰带系得整齐。 她走到床边,拿起遥控器关了主灯,只留两盏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让房间显得暧昧。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仍坐在沙发上的蒋枭,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蒋先生需要我配合什么?主动还是被动?对时长和频率有偏好吗?如果有特殊要求,建议提前沟通,以免合作不愉快。” 蒋枭看着她。 她站在床边,光从她身后照来,在睡袍边缘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小妻子表情依旧平淡,仿佛刚才说的不是闺房私事,而是会议室里的项目分工。 他忽然低笑出声。 不是惯常那种礼貌疏离的笑,而是真正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身高带来的阴影笼罩了她。 “宁馨。” “嗯?”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嗓音在酒精浸泡后有些低哑,“你比我想的有趣。” 宁馨抬眼:所以? 在她以为他会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蒋枭只是伸手,指尖掠过她颊边的发丝,最终落在她手中的遥控器上,轻轻抽走。 “所以,今晚先休息。合同我明天让律师看过再签。” 他转身走向浴室,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侧过头。 “对了,”他说,“睡衣换了吧。酒红色不适合你。”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宁馨站在原地,片刻后,唇角微微弯起。 【宿主,您笑什么?】 “笑他明明动摇了,还要强装镇定。” 宁馨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看来又是顺利的开始。” 【可他没有签合同呀!】 “他会签的。” 宁馨拆下发绳,长发如瀑散落,“商人重利,我给的条款清晰公平,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 她看向浴室方向,水声淅沥。 “重要的可不是合同。”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冷淡,但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光芒。 第2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2) 次日清晨七点整,宁馨准时睁开了眼睛。 她在陌生的床上躺了三秒,等意识完全清醒后,坐起身。 昨晚蒋枭从浴室出来后,主动提出睡在了客房。 把主卧留给了宁馨。 “还算绅士。” 这是当时宁馨给他的评价。 此刻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她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主卧面积不小,有独立卫浴,装修风格和主卧一致: 灰白色调,线条简洁,像高级酒店的套房,缺乏生活气息。 她不喜欢。 宁馨拉开衣柜,里面挂了几件男士衬衫和西装,标签都还没拆。 显然是管家或者助理准备的。 她换上昨晚从衣帽间挑好的浅灰色针织套装,质地柔软,穿着很舒服。 公寓是顶层复式,面积大得空旷。 宁馨站在二楼栏杆处往下看,客厅挑高六米,整面落地窗对着城市天际线。 她真是越看越无语。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间样品房。 宁馨走下旋转楼梯。 厨房是开放式的,中岛台上除了咖啡机空无一物。 她拉开冰箱,里面只有矿泉水、气泡水和几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啤酒。 【宿主,您要做什么?】系统好奇地问。 “制定规则。” “我怎么样也是个和他家世相当的千金小姐。” “凭什么按照他的方式过日子?” “这儿真是没一处让我满意的。” “总得膈应膈应他才行。” “还有……”宁馨关上冰箱门,从抽屉里找出便签纸和笔,“任何合作关系要长久,都必须有清晰的边界和预期。” 然后在中岛台边坐下,开始写规则。 她先把自己的作息习惯写了上去: 她浅眠,睡觉的时候听不得动静。 还有,她讨厌烟味,家里不能出现。 …… 写完时,时钟指向七点四十。 她将便签用磁贴贴在冰箱门上,然后开始研究咖啡机。 八点整,蒋枭从二楼下来。 他换了身深灰色家居服,头发微湿,应该是刚洗过澡。 看到宁馨在厨房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早。” 宁馨头也没回,手里端着刚煮好的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如果口味不对可以自己调。” 蒋枭走到中岛台边,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又抬眼看了看她。 宁馨今天把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晨光里,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姿态依旧带着那种淡淡的疏离。 “谢谢。” 蒋枭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浓度也合适,意外合他心意。 他确实只喝美式,而且不加任何东西。 “冰箱上的清单,”宁馨转身靠在中岛台边,手里捧着自己的那杯,“你看一下。有异议现在提,没异议就默认生效。” 蒋枭转头看向冰箱。三张便签纸整齐贴着,字迹工整清晰。 他下意识走过去,快速浏览了一下。 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晚间十点之后公共区域需要保持安静?” 他念出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科学建议,保证睡眠质量。” 宁馨平静地说,“如果你需要加班看资料,可以去书房。书房隔音好。” 蒋枭继续往下看: “‘醉酒晚归者自行处理,避免打扰另一方休息’?” 宁馨喝了口咖啡,“我们都不是会给对方添麻烦的人,对吗?” 蒋枭转头看她。她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宁馨,”他缓缓道,“我们昨天才结婚。” “正因如此,才需要尽早建立规则。” 宁馨放下杯子,“混乱会消耗精力,清晰的秩序让合作更高效。” “还是说……蒋总在商场谈判时,喜欢对方把条款写得模糊不清?” 蒋枭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好像很擅长这个。”他说。 “什么?” “制定规则,掌控节奏。” 蒋枭走回中岛台边,咖啡杯在指尖转了一圈,“宁家把你教得很好。” 宁馨迎上他的目光: “蒋总应该也是。” 对视持续了三秒。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暧昧,更像两个棋手在开局时的相互打量。 “清单我同意。” 蒋枭最终说,“但补充一点:我的书房是私人领域,未经允许不要进入。” “你的活动范围也请自定,同样,我不会擅入。” “合理。” 宁馨点头,“那主卧的衣帽间?” “共享。” 蒋枭顿了顿,“毕竟偶尔需要一起出席场合,衣服放在一起方便搭配。” “好。” 短暂的沉默。 只剩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合同我让律师看了。” 蒋枭忽然说,“他建议修改几个措辞,但核心条款没问题。下午助理会送正式版过来。” 宁馨并不意外: “你签吗?” 蒋枭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什么,太快,抓不住。 “签。” 他说,“但我也要补充一条。” “请讲。” “合作期间,如果出现可能影响彼此声誉的行为,无论是否在条款内,都必须及时沟通。” 蒋枭的食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我不喜欢意外。” 宁馨微微颔首: “成交。” 佣人早就准备好了早餐。 两人简单吃完,全程无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却不像正经夫妻,更像是两个熟悉的同事在茶水间各自用餐。 八点半,蒋枭起身。 “我去公司。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好。” 宁馨收拾着盘子,她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况且家里设备齐全。 “需要准备醒酒汤吗?” “如果你喝多了的话?” 蒋枭系袖扣的动作顿住。 “什么?” “醒酒汤。” 宁馨抬起头,表情依旧平淡,“我母亲教过一个方子,对缓解酒后不适有效。” “如果需要,我可以准备。” 蒋枭看着她,像在判断她这话背后的意思。 “不用麻烦。” “不麻烦,只是顺手。” 宁馨拉开洗碗机,“如果不直接拒绝,我会默认是需要。” 蒋枭没再说什么,拿起西装外套走向玄关。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宁馨站在洗碗机前,背对着他,身形纤细挺拔。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门关上,公寓恢复寂静。 她停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驶离车库,汇入清晨的车流。 轻声呢喃: “温水煮青蛙的第一步,“是让水慢慢热起来。” …… 蒋枭的助理下午三点准时抵达公寓。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干练女性,姓陈,递上文件夹时态度恭敬: “蒋总交代的,请夫人过目。” “修改处已经标红,如果没问题,蒋总晚上回来签字。” 宁馨接过文件,坐在沙发上仔细看。 律师改动不大,主要是规范了几个法律术语,核心条款全部保留。 “没问题。” 她签上自己的名字,递回去。 陈助理收好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略显犹豫地开口: “夫人,蒋总让我转告,他今晚的应酬比较重要,可能会喝多。” “如果……如果他回来太晚打扰到您,您不用等他。” “好。” 第3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3) 陈助理刚离开不到三分钟,宁馨的手机就在料理台上疯狂震动起来。 划开屏幕,一个名为“名媛下午茶”的群聊正在疯狂刷屏。 周潇潇:「@Ning宁宁!出来喝下午茶吗?」 林薇:「新婚快乐呀宁宁~」 赵雅雯:「别是昨晚累着了吧?毕竟新婚之夜……」 周潇潇:「这个点也该醒了吧?」 周潇潇:「快快,老地方,国金中心,十一点L门口集合!」 后面跟着一连串“抓狂”“捶地”“快出来玩”的表情包。 宁馨盯着屏幕,指尖在边缘轻敲。 这个群是原主大学时期建的,周潇潇是群主,也是最活跃的一个。 四人家世相当,算是一个小圈子,定期聚会维系着表面情谊。 虽然是塑料姐妹花。 系统小声提醒: 【宿主,按照原主人设,她虽然性子淡,但对这几个“闺蜜”的邀约一般不会拒绝。】 宁馨明白其中的意味。 回复:「可以,等我。」 宁馨没再看后面刷屏的消息,退出群聊。 手机上还有几条未读私信,来自其他圈内认识的千金,措辞各异但意思相近,都是恭喜他们新婚的。 她一概未回,放下了手机,转身上楼准备换衣服。 …… 十点四十分,宁馨把白色轿跑驶进国金中心地下车库。 她今天选了一套燕麦色针织套装,外搭同色系长开衫,柔软的面料勾勒出纤细身形。 妆容极淡,只描了眉和一点唇彩,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支珍珠发簪固定。 简单,但细节处见精致。 珍珠耳钉是某小众高定品牌,手腕上的细镯是去年拍卖会得的古董,看似随意的穿搭实则处处透着底气。 刚走到几人发来的楼层,就听见周潇潇标志性的嗓音: “宁宁!这里这里!” 店门口,三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正朝她招手。 宁馨快速分辨着几人: 周潇潇一身亮粉色套装,手拎当季最新款手袋。 林薇穿着藕粉色连衣裙,温婉可人。 赵雅雯则是黑色裤装,走酷飒路线。 “新婚快乐!” 周潇潇冲上来就是一个熊抱,香水味浓郁得让宁馨微微后仰,“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嗯,气色不错嘛!蒋总没累着你?” 这话说得暧昧,林薇轻拍她一下,笑着对宁馨说: “别理她,口无遮拦的。” 赵雅雯上下打量宁馨,挑眉: “穿这么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婚后落魄了。” 这话说得,让宁馨多看了她两眼。 “舒服就行。” 宁馨淡淡回应,目光扫过三人,“进去吧,别堵在门口。” 导购早就候着了,笑着将四人引向贵宾室。 周潇潇边走边跟导购熟络地聊天,要求把新到的限量款都拿出来。 贵宾室门一关,周潇潇立刻凑到宁馨身边,压低声音: “快,坦白从宽!蒋总怎么样?” 宁馨在沙发坐下,接过导购递来的花茶: “什么怎么样?” “哎呀,还能是什么!” 周潇潇挤眉弄眼,“长相身材圈里都知道是顶级,但真人相处呢?我听说他性格可冷了,会不会很无趣?新婚夜……嘿嘿?” 林薇听得脸微红。 “潇潇!” 赵雅雯倒直接: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那种高冷霸总,私下会不会也是冰块脸?”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宁馨。 宁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花茶温度刚好,香气清雅。 “他挺好的。”她放下杯子,显然不想多说。 周潇潇瞪眼,不满意她的回答。 “就这?” “没点浪漫惊喜?” “婚礼那天他看你的眼神,我可拍到了,绝对有戏!” “商业联姻而已,你们懂的。” 宁馨轻描淡写,“相敬如宾就好。” 这话让三人神色各异。 周潇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惋惜。 林薇温柔地说: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的” 赵雅雯则嗤笑一声: “得了吧,这圈子里的婚姻,能相敬如宾已经是顶级配置了。” 导购这时推着衣架进来,话题自然转移。 周潇潇兴奋地试背新款包包。 宁馨安静地观察着她们。 她发现,赵雅雯拿起一只浅色手袋时,下意识翻看了三次价签,最终放回时动作轻柔得过分。 看来传言是真的……赵家最近资金紧张。 林薇全程没试任何东西,只偶尔拿起配饰看看,又放下。 她家是做实业起家,家风相对务实。 周潇潇刷卡时眼睛都不眨,一口气买了三个包和两条丝巾,转头问宁馨: “你不选选?这季有几款特别适合你。” “暂时没需要。” 宁馨说。 周潇潇眨眨眼,“蒋总肯定给你副卡了吧?” “有。” 宁馨简单带过,“但我习惯用自己的。” 等时机成熟以后,再用他的。 周潇潇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 “还是宁宁硬气。” “不过说真的,该花就得花,不然外头还以为蒋家苛待你呢。” “妻子的美貌,丈夫的荣耀。” 宁馨不置可否,目光却落在陈列柜的袖口上。 “那个帮我包起来吧。” 她指了其中的一对跟导购说。 “送人?”周潇潇凑过来。 “嗯,配蒋枭的灰色西装应该不错。” 话音落下,贵宾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潇潇惊讶地张大嘴,宁馨什么时候对男人上心过。 林薇则掩唇轻笑。 赵雅雯挑眉: “哟,开始疼老公了?” “礼尚往来。” 宁馨平静道,“他昨天送了我一套珠宝。” 其实那是蒋母给的“传家宝”,但宁馨不介意模糊她们的想法。 果然,周潇潇立刻来了精神: “什么珠宝?快给我看看!” “在家里保险柜里。” 宁馨淡淡道,“下次吧。” 从贵宾室出来,四人又逛了几家店。 周潇潇购物欲不减,一直在填地址。 林薇只看中了一条丝巾。 赵雅雯依旧只看不买。 宁馨选了几身当季新款,也让人送去新房了。 午餐选在三楼新开的法餐厅。 落座点完菜,几人开始讲起了圈内的八卦。 “听说了吗?张家那个小儿子,投区块链亏了八位数,被他爸打断腿了。”周潇潇压低声音。 林薇小声补充:“王家好像要和欧洲那边联姻,正在物色人选。” 赵雅雯切着牛排:“李家和赵家最近在抢城南那块地,斗得可凶了。” 宁馨安静听着,将这些碎片信息在脑中归类。 “对了,”周潇潇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宁馨,“简微你记得吧?简恒那个妹妹。” 宁馨执刀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记得。怎么了?” “听说去你老公那儿当助理了。”。 林薇轻声说:“她怎么不去自己家的公司?” 赵雅雯冷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她朝宁馨抬抬下巴,“你可得看紧点。” “虽说简家这几年不如从前,但听说那简微长得不错,又会装可怜,男人最吃这套了。” 宁馨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缓慢。 “蒋枭有分寸。” 宁馨没再多说。 心里却清楚:按照原时间线,简微会以实习名义进入蒋氏。 但她作为妻子,已经占尽优势了,不是吗? 午餐后,四人又逛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左右各自散去。 * 从国金中心开车回家,短短二十分钟路程,宁馨却觉得比应付一整天的商务谈判还要疲惫。 “夫人回来了。” 刚进门,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是蒋家安排的人,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嫂。 宁馨点头,换下高跟鞋。 “晚餐您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听说您口味偏清淡,我炖了椰子鸡汤,还准备了清蒸鲈鱼。” “都行,麻烦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客厅…… 茶几上摆着新鲜插花,落地窗擦得透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一切都井井有条。 很好。 “对了夫人,”吴嫂想起什么,“您之前说的那个房间,今天家具送来了,已经布置妥当。” 是原主之前吩咐人安排的。 房间门被推开。 比她想象中布置得更好。 整面落地窗朝南,窗边摆着画架,旁边是颜料推车,各色锡管整齐排列。 靠墙是一排储物柜,另一侧有张小沙发和茶几。 等到晚饭时间,宁馨才从房间里出来。 * 应酬结束时,已是凌晨一点三十七分了。 蒋枭走出会所大门,深秋的夜风带着凛冽的凉意扑面而来。 在暖气充足的包厢里坐了四个小时,几乎忘记了外面的温度。 “蒋总,车备好了。”司机拉开车门,车内暖气开得恰到好处。 蒋枭坐进后座,闭眼靠上真皮座椅。 酒精在血管里缓慢燃烧,太阳穴突突跳动。 今晚的客户是北方来的老总,酒量惊人,谈判风格更是粗粝直接。 虽然最终合同签下了,但过程消耗极大。 车驶入深夜寂静的街道。 蒋枭按开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锁上屏幕,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婚姻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必需品。 选择联姻,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但小妻子给他的感觉,却让他生出了一丝期待。 突然,想快点回家。 车驶入车库。 蒋枭推开车门,酒意已经被吹散些许。 走进电梯,按下顶层按钮。 推门入户,他忽然顿住了。 屋内不像往常一般黑漆漆的,玄关亮着灯。 柔和的暖光铺开一小片区域,照亮了鞋柜、墙上的装饰画、和地上那双摆放整齐的女士拖鞋。 他的拖鞋在旁边,鞋头朝外,方便穿。 蒋枭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弯腰换鞋。 经过厨房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中岛台上的保温壶。 暖白色的壶身,指示灯亮着柔和的绿光,显示“60°C恒温”。 走过去,保温壶旁压着一张便签,熟悉的字迹: 「醒酒汤。」 他倒了一碗。温度刚好,入口温热但不烫。 第一口下去,胃里那股烧灼感明显缓和。 想起她早上的“规矩”,经过主卧时,他脚步放得更轻。 门缝下漆黑,里面安静无声。 他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最终走向客房。 第4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4) 婚后一周,两人渐渐磨合出了默契。 至少蒋枭觉得,这婚结得舒服。 宁馨除了冷淡和规矩多,十分符合他心中的妻子要求,所以有些小细节,他也愿意迁就她。 宁馨听着系统播报【20%的好感度】,也很满意。 * 蒋枭在办公室接到了发小陈叙的电话。 “蒋总,新婚燕尔就把兄弟们都忘了?” 陈叙在电话那头笑,“上次叫你出来就说忙,这次再推可不够意思了啊。” 蒋枭正审阅着季度财报,闻言顿了顿: “今晚确实有个并购案要收尾……” “少来这套,”陈叙不给他推脱的机会,“就今晚,兰亭,带嫂子出来见见人。咱们这圈子可都好奇死了,什么样的仙女能收了你蒋枭。” 蒋枭揉了揉眉心。 陈叙是他大学同学,家里做地产,两人私交不错,但对方爱热闹的性子和他截然不同。 “我问问她。” 挂断电话后,他对着电脑屏幕沉默了几秒,点开和宁馨的对话框。 两人的聊天记录依旧简洁工整,像商务邮件。 「晚上朋友组局,想见你。方便吗?」 发出去后,蒋枭放下手机,继续看财报。 但目光总不自觉瞥向屏幕。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 宁馨:「可以。时间地点?」 蒋枭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复: 「七点,兰亭。我六点半回家接你。」 宁馨:「好。」 对话结束。 蒋枭却盯着那两句简短的对话看了好几秒,然后才继续工作。 下午五点,他提前结束会议,让助理去取之前订好的当季新款。 宁馨的尺寸是他让助理从婚宴记录里查的,应该合适。 六点五十,黑色迈巴赫停在兰亭会所门口。 蒋枭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宁馨拉开车门。 她穿着他送来的香槟色长裙,剪裁简洁,只在一侧肩头有精致的褶皱设计。 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 “紧张吗?” 蒋枭低声问。 宁馨抬眼看他,有些茫然: “需要紧张吗?” 蒋枭笑了:“不用。” 他伸出手臂,宁馨自然地挽上。 两人走进会所,侍者引着他们穿过长廊,停在名为“竹影”的包厢门口。 门推开的一瞬,喧闹声浪扑面而来。 蒋枭脚步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包厢里乌泱泱坐了二十多人,原本只该有五六人的小聚…… 宁馨挽着他的手臂微微一紧。 蒋枭侧目看她,见她唇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怎么回事?」 “哎呀枭哥!嫂子!” 陈叙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对不住对不住,我就叫了老周他们几个,谁知道消息走漏了,这帮孙子一个带一个的……” 包厢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目光好奇、打量、玩味,在蒋枭和宁馨之间来回逡巡。 宁馨维持着笑容,在脑中跟系统说: “真是瞌睡送枕头。” 【宿主,人多也算是好事吗?】 宁馨不搭理它了。 系统也习惯了她这样,总是话说一半,留着它自己看。 蒋枭握了握她的手,低声: “不喜欢我们就走。” “来都来了。” 宁馨轻声回,然后看向来人,落落大方,“陈叙你好,我是宁馨。” 陈叙松了口气,连忙引他们入座。 包厢很大,分成了几个区域:牌桌、K歌区、吧台、沙发休息区。 都是圈子里的熟面孔,有几个宁馨在婚宴上也见过。 “嫂子真漂亮,枭哥好福气啊!” “宁小姐我是李家的,婚礼上我们见过……” 寒暄声此起彼伏。 宁馨一一应对,笑容恰到好处。 蒋枭站在她身侧,手自然地搭在她腰间,呈保护姿态。 陈叙吆喝着,“蒋枭来两局?” 牌桌边很快聚了几个人。 蒋枭坐下,宁馨坐着,陪在他身侧。 几局下来,蒋枭手气极好,连胡三把大牌。 “不玩了不玩了!” 陈叙扔牌,“跟你打牌就是送钱,没意思!” 旁边有人起哄: “让嫂子上!” 几道目光看向宁馨。 她抬眼看了看蒋枭,他眼中带着询问。 “那就玩几局。” 宁馨在蒋枭让出的位置坐下。 牌局开始。 宁馨摸牌的动作不疾不徐,出牌时却果断利落。 第一局,她小胡一把。第二局,自摸清一色。第三局…… “十三幺。” 宁馨推倒牌面,声音平静。 牌桌上静了一瞬。 陈叙瞪大眼睛:“WC……” 蒋枭站在宁馨身后,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整理着赢来的筹码,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不玩了不玩了!” 另一人哀嚎,声音有些破防: “你们夫妻俩是来抢钱的吧?一个比一个狠!” 宁馨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承让。” “我去下洗手间。”宁馨低声说。 她起身,蒋枭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包。 这个动作细微,却被许多人看在眼里——蒋枭何曾这样照顾过人? “我陪你。” “不用。” 她轻轻按了按他的手,“你跟他们聊会儿。” 她离开后,牌桌边立刻热闹起来。 “蒋枭你可以啊,嫂子这牌技,练过的吧?” “说真的,之前还以为你们就是走个形式,现在看来……” 蒋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但眉宇间那抹轻松,是熟悉他的人极少见到的。 宁馨在洗手间补妆时,系统兴奋地说: 【宿主,刚才蒋枭看您的眼神,好感度至少涨了15%!】 “意料之中。” 宁馨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男人这种生物,享受被依赖,更享受‘自己的女人’在外人面前争光。” 她收起口红,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蒋枭正倚在窗边等她。 “怎么出来了?”宁馨走过去。 “怕你迷路了。”他难得开玩笑。 蒋枭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累了就说,我们可以先走。” “还好。”宁馨顿了顿,“不过确实有点吵。” “那再待半小时就走。” 这半小时里,宁馨陪着蒋枭应酬了几拨人,喝了几杯香槟。 她脸颊泛起浅浅的粉,眼神比平时柔软些许,但仪态依旧无可挑剔。 离开时,陈叙送他们到门口,挤眉弄眼: “枭哥,好好对嫂子啊!” 蒋枭难得没冷脸,只摆了摆手。 车里,宁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车窗外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蒋枭侧头看她:“难受?” “有点晕。” 宁馨轻声说,“好久没喝了。” “下次不想喝可以推掉。” “那怎么行。” 她睁开眼,眸中氤氲着酒意,“那是你的朋友,我得给你面子啊。” 这话说得轻,却像羽毛在心尖扫过。 蒋枭喉结动了动,转过头看向前方。 电梯里,宁馨有些站不稳,蒋枭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没抗拒,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个动作让蒋枭身体微微一僵。 开门进屋,玄关的夜灯自动亮起。 宁馨弯腰脱高跟鞋,身形晃了晃,蒋枭及时扶住。 “谢谢。” 她抬头看他,眼睛在暖光下湿漉漉的。 蒋枭没说话,只是弯腰,一手穿过她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宁馨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 “别动。” 蒋枭声音低沉,抱着她走上二楼。 主卧门推开,他没开大灯,只按亮了床头那盏暖黄的灯。 宁馨被轻轻放在床沿,蒋枭单膝跪地,替她脱下另一只鞋。 这个姿势让两人视线平齐。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宁馨看着他,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缓缓靠近。 “宁馨。” 蒋枭声音沙哑。 “嗯?” “今晚,”他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思考的机会,“可以履行夫妻义务吗?” 商量的语气,被他用这样低沉暧昧的嗓音说出来。 有些犯规了。 宁馨眼波流转,酒意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 “可以。” 蒋枭眸色骤深,俯身吻住她。 起初是试探的触碰,在得到回应后迅速加深。 这个吻带着酒气,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也带着某种急切。 宁馨回应着,手攀上他的肩。 礼服拉链被拉开,布料滑落。 床垫下陷,灯光被他的身影遮挡。 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 宁馨闭着眼,感受着身上男人的重量和节奏…… 他吻她的唇角,低声问:“疼?” “还好。” 宁馨睁开眼,看着他汗湿的额发。 这句话不知哪里刺激了他,接下来的攻势更甚。 结束时,两人都汗湿淋漓。 蒋枭撑在她上方,呼吸粗重,眸色深得不见底。 他就这样看了她许久,然后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去放水。”他起身,走向浴室。 重新躺下时,蒋枭从背后拥住她。 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背,手臂环在她腰间。 “睡吧。”他说。 宁馨嗯了一声。 床头灯熄灭。 黑暗中,她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能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 …… 第二天清晨,宁馨先醒来。 蒋枭还在睡,手臂依旧环着她。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 脚踩在地毯上时,腿软了一下。 洗漱完出来,蒋枭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她。 晨光里,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有餍足,有温柔,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早。” 蒋枭看了她几秒,唇角勾起:“早。” 他起身,经过她身边时,很自然地低头在她唇角吻了一下。 “今天我晚点去公司。” 他说,“你再去睡会儿。” 门关上后,宁馨站在原地,指尖碰了碰刚刚被吻过的地方。 系统雀跃:【宿主!好感度增长到60%了,他动心了!】 宁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正在浇水的园丁,揉了揉酸软的腰。 “我可费了老大的劲儿啊。” 第5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5) 那夜之后,某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蒋枭彻底搬出了客房。 他的睡衣、洗漱用品、财经杂志,都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主卧的各个角落。 宁馨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在浴室添置了一个双层的置物架,将两人的东西分开放置。 晨起时,蒋枭会习惯性地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还带着睡意: “再睡五分钟。” 宁馨通常不会拒绝。 系统每天播报好感度,数值稳步攀升。 但宁馨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蒋枭看她的眼神早就变了。 今早,他出门前折返回来,吻她时多停留了三秒。 “今天会晚些回来。” 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睡裙的肩带,“有个跨国会议。” “好。” 宁馨替他理了理领带,“少喝些咖啡,你昨晚说胃不舒服。” 蒋枭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弯: “记住了。” 门关上后,系统上线: 【宿主,剧情线有更新。】 “说。” 【简微结束实习期了。今天正式入职蒋氏秘书部。】 宁馨正站在咖啡机前,闻言动作顿了顿。浅褐色的液体注入杯中,香气弥漫。 “比我预想的早了一些。” 【您打算怎么做?】 宁馨端着咖啡走到窗边。 晨光里,蒋枭的车正驶出车库。 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直到看不见。 “看来明天要去送餐了。”她说。 * 第二天上午,宁馨给蒋枭发消息: 「今天方便去公司找你吗?给你送午餐。」 「图片。」 是她和佣人一起在整理食材。 消息几乎是秒回: 「几点过来?」 「十一点左右吧?需要帮你带什么吗?」 「不用,人来就行。」 宁馨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 桌上是吴嫂备好的食材,她挑了几样…… 都是蒋枭偏好的清淡口味,但额外多加了一道辣炒小牛肉。 她记得他上次多吃了几口。 一切准备就绪,宁馨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一眼,拎起饭盒,拿着蒋枭前两天给她送的新包,出门。 同一时间,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蒋枭第三次看向腕表。 “蒋总?” 正在汇报市场数据的总监停下,有些不确定,“这部分数据……有问题吗?” 蒋枭收回视线: “继续。”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高管,都察觉到了老板今天的心不在焉。 倒不像是烦躁,反而像是在等什么? 会议提前十分钟结束。 蒋枭回到办公室,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处理文件,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按下内线: “一点半之前的安排全部后推。” 秘书室那边传来恭敬的回应: “好的蒋总。” 挂断后,蒋枭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面。 太乱了,文件堆积如山。他皱了皱眉,开始动手整理——将散乱的文件归拢,把用过的咖啡杯放进托盘,甚至调整了笔筒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 还不够。 他走到休息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很简单,一张沙发床,一个小茶几。 他想了想,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薄毯。 这是宁馨上周末买的,浅灰色,质地柔软,原本在车里,被他拿来了公司。 安置妥当,蒋枭终于觉得满意了些。 十一点十五分。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十一点二十八分。 内线电话响了。 “蒋总,夫人到了。” 蒋枭立刻起身: “让她直接上来。” “是。” 电梯上升的短短几十秒里,蒋氏总部的内部通讯群已经炸了。 「前台急报!总裁夫人来了!真人超美!」 「什么什么?到哪了?」 「刚上总裁专用电梯!穿驼色大衣那个,气质绝了!」 「难怪蒋总今天一直在看时间……」 「手里还拎着饭盒!是来送午餐的!啊啊啊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诚不欺我!」 宁馨走出电梯时,走廊里异常安静。 但玻璃幕墙后那些工位上,无数道目光或隐晦或直接地投来。 她目不斜视,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前,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从里面拉开。 蒋枭站在门口,穿着她今早替他选的那件深灰色衬衫。 领带松了些,袖口挽到小臂,眉宇间带着笑意。 “来了。” 他侧身让她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但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来,给冷色调的空间镀上了一层暖意。 宁馨将饭盒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 “随便做了点。” 蒋枭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一起吃?” "嗯。" 简单的三菜一汤。 摆盘精致,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蒋枭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辣炒小牛肉,顿了顿: “特意做的?” “嗯。” 宁馨坐在沙发扶手上,“看你上次好像喜欢。” 蒋枭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 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但速度不慢,能看出来是饿了。 宁馨不是很饿,很快吃完了,陪他坐着。 环顾办公室,目光扫过书架、办公桌、墙上的抽象画。 最后停在休息室门上——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暖黄光线。 “你中午不休息?”她问。 “偶尔。”蒋枭抬头。 饭吃到一半,蒋枭忽然问: “下午有事吗?” “今天没有。你也知道,我不爱管事儿。” “那……” 蒋枭放下筷子,“在这儿等我下班?晚上带你去吃饭,听陈叙说有家新开的店不错。” “好啊。” 她说,“正好我也没开车来。” 家里司机把她送到就回去了。 蒋枭唇角弯了弯,继续吃饭。 …… 办公室外,秘书部。 简微坐在工位上,手里拿着份文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总裁办公室紧闭的门。 身为简家千金,没去自家公司,跑来蒋氏当秘书。 她为的就是办公室里的那个男人。 从他第一次去简家找哥哥的时候,就对他动了心。 那年她才17岁。 今天她特意穿了身得体的浅蓝色套装,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清淡自然。 可刚才,她只远远看见了宁馨的一个侧影。 向来有些骄矜的简家大小姐,居然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简秘书,你是要去送文件吗?”旁边同事问。 “是的,这份文件需要总裁签字。” 简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到办公室门前,她刚要抬手敲门,动作却顿住了。 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听不真切,但能听出蒋枭的语气,比她平时听到的要柔和许多,甚至带着笑意。 简微的手悬在半空。 “简秘书?” 身后有人叫她。 是秘书室的主管,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文件急吗?不急的话等会儿再送,蒋总交代过,一点半前不要打扰他。” “……好。” 简微收回手,指尖冰凉。 她回到工位,目光却无法从办公室门上移开。 手中的文件被她无意识攥紧,边缘起了褶皱。 系统实时播报给宁馨: 【简微在门外站了三十七秒,现在回到工位,情绪波动厉害,嫉妒值持续上升。】 宁馨正在翻看蒋枭书架上的一本建筑设计图集,闻言眼都没抬: “那她也没冒失闯进来不是?” “看来还是刺激的不够。” 办公室里,蒋枭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满足地靠进沙发。 “很好吃。”他说,“以后还会给我送吗?” “那要看我心情。” 宁馨合上图集,走回他身边,“有些困了,能借你的休息室用用吗?” “当然。” 蒋枭起身,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她过去。 休息室门推开,宁馨闻到了熟悉的柑橘香。 沙发上铺着她买的毯子,茶几上燃着的蜡烛火光摇曳。 宁馨在沙发边坐下,蒋枭站在她面前,没松手。 “真困了?” 他低声问。 “嗯。” 宁馨抬眼,从这个角度看他,需要微微仰头。 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忽然起了点恶趣味。 “你……要不要陪我?” 她问,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衬衫的袖扣。 蒋枭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直接俯身,吻住了她。 宁馨被带着倒在沙发上,蒋枭的手护在她脑后,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 毯子被揉皱,蜡烛的香气混着彼此的气息。 宁馨在换气的间隙低声说: “门没锁……” “没人敢进来。” 蒋枭的吻落在她颈侧,“我交代过了。” “蒋总这是不务正业啊……” “只为你。” 衣物散落一地时,宁馨还有心思分神想: 简微现在在外面吗? 如果她知道一门之隔正在发生什么,那张清纯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冲散。 蒋枭今天格外有耐心,也格外温柔,温柔到她忍不住咬住他肩膀,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结束时,宁馨真的困了。 蒋枭拉过毯子盖住两人,她就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睡去。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轻吻她额头,听到他低声说: “睡吧,我陪着你。” * 下午两点十分。 这是简微第三次走到办公室门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这次,过了十几秒,传来蒋枭的声音: “进。” 简微推开门。 办公室里只有蒋枭一人,他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蒋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简微走过去,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蒋枭头也没抬: “放那儿吧。” 简微将文件放在桌角,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休息室——门紧闭着。 然后她看见了蒋枭的衬衫。 深灰色丝质衬衫,质地高级,此刻却在领口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片不明显的褶皱。 像是被用力抓握过,又像是…… 此刻,紧闭的休息室门让简微的呼吸窒了一下。 “还有事?” 蒋枭抬眼,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简微猛地回神: “没、没有了。蒋总我先出去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门关上后,蒋枭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向休息室。 推开门,宁馨还在睡。 毯子滑到腰际,露出肩颈处暧昧的红痕。 长发散在枕上,睡颜安宁。 蒋枭在床边坐下,看了她很久。 然后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宁馨皱了皱眉,有醒来的迹象。 “继续睡。” 他低声说,“下班我叫你。” 门再次关上。 休息室里,宁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系统兴奋地播报: 【简微情绪崩溃值达到85%!宿主您太厉害了!】 宁馨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那上面有蒋枭常用的须后水的味道,现在混合了她的气息。 “这才哪到哪。”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第6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6) 晚餐选在了市中心一家新开的日料店。 包厢私密,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宁馨小口吃着牡丹虾刺身,蒋枭坐在她对面,正为她拆蟹腿。 他手指修长灵活,蟹壳在他手中咔哒轻响,完整的蟹肉便被剔出,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手艺不错。” 宁馨评价。 蒋枭抬眼,眸中有笑意: “谢谢夫人夸奖。” 他将另一块蟹肉也放进她碟中。 宁馨低头品尝,享受着眼前人的服务。 系统忍不住感叹:【宿主,瞧这几天,把人调教成啥样了都。】 “爱妻者风生水起,没听过?” 蟹肉鲜甜,沾一点点柚子醋,恰到好处。 吃到一半,蒋枭的手机震动。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微不可察地皱眉,但还是接起: “妈。” 听到这个称呼,宁馨也放下了筷子,看着他。 “……嗯,知道。” “明天?可以。” “她就在我旁边……好,我问她。” 蒋枭捂住话筒,看向宁馨: “妈让我们明天回老宅吃饭。” 宁馨点头: “好。” 蒋枭重新拿起电话: “那我们明天过去……不用特意准备,宁馨不挑食……知道了。” 挂断后,系统及时提示: 【宿主,刚刚得到消息,明天简家也会去蒋家老宅。】 【简父简恒刚从国外回来,有项目要和蒋氏谈。】 宁馨神色不变,夹起一块烤鳗鱼。 “知道了。” * 第二天下午三点,蒋枭还有一场跨国视频会议,宁馨一个人先去了蒋家老宅。 车驶入西郊别墅区,梧桐树在深秋里只剩稀疏的黄叶。 蒋家老宅是栋三层法式别墅,带大片花园,在这个地段代表着身份和地位。 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候: “少夫人,夫人一直在等您呢。” 宁馨下车,手里拎着礼品盒。 里面是她上个月在拍卖会拍下的一套古董茶具,蒋母喜欢收藏这些。 走进客厅,蒋母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插花。 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穿着藕荷色针织衫,气质雍容。 “妈。”宁馨走过去。 “馨馨来了。” 蒋母放下花剪,笑容亲切,“蒋枭呢?” “他还有工作呢,晚点到。” “这孩子,工作永远忙不完。” “忙起来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蒋母拉她在身边坐下,“不过现在好了,有你管着他。” 这话说得自然。 宁馨将纸袋递过去: “前两天看到这套茶具,觉得觉得您应该会喜欢,趁着今天来吃饭,正好带来了。” 蒋母打开盒子,眼睛一亮: “嘉庆年的粉彩……这品相难得。” “你这孩子,总这么上心。” “您喜欢就好。”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车声。 管家进来通报: “夫人,简太太和简小姐到了。” 蒋母起身,宁馨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走到玄关处时,简母正好挽着简微走进来。 “蒋夫人,好久不见了!” 简母笑容满面,“哎呀,馨馨也在啊,婚礼上远远看了一眼,近看更漂亮。” 简微站在母亲身后,穿着浅粉色毛衣和白色长裙,明显特意装扮过,但此刻眼神却有些飘忽。 看见宁馨时,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 “简阿姨好。” 宁馨得体地打招呼,又看向简微,“简小姐你好。” 简微抿唇: “宁馨姐。” 客厅里几人重新落座。 宁馨让佣人端上茶点,蒋母这才记起自己忘了让人给他们倒茶。 笑着对宁馨说: “还是你细心。” 宁馨微笑: “都是妈提前备好的,我就动动嘴皮子,也能得您一句夸奖。” “那我可真是赚了。” 这话哄得蒋母笑得更开怀: “就你会说话。” 简母在一旁赔笑,简微则低头捧着茶杯,指尖有些发白。 【宿主,原主可不会这样哄婆婆。】 “怎么有OOC警告吗?” 【目前没有任何异常哦。】 “那不就行了。” 厅内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简母几次试图把话题引向简微…… 说她最近在学插花,问宁馨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 说她在蒋氏工作很努力,突然有上进心了。 还聊起简微跟蒋枭一些往事,故意模糊当时其他人的存在。 每句话都像是无意,又句句都有深意。 宁馨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接话,但多数时候是安静倾听。 她注意到简微几乎没怎么动茶点,茶杯端起又放下,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她在等蒋枭。 宁馨内心和系统对话: “看来,这一家子都知道女儿的心思啊。” 【原剧情中,简家对女主嫁入蒋家这件事,确实是极力促成的。】 外面传来引擎声。 男人们回来了。 蒋父、简父、简恒,还有蒋枭,四人先后走进客厅。 蒋枭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蒋母身边的宁馨。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俯身在她额角轻吻了一下: “等久了?” “还好。” 宁馨嗔他一眼,这人也不注意场合。 但也注意到他眉宇间有一丝疲惫,“会开得顺利吗?” “嗯。” 蒋枭在她身边坐下。 简父笑呵呵: “年轻人忙事业是好事。简恒,多跟蒋枭学学。” 简恒没回父亲的话,他站在几人身后,目光在宁馨和蒋枭之间扫过,最后落在自己妹妹身上。 简微正看着蒋枭,眼神里的情绪几乎藏不住。 他暗暗叹了口气。 晚餐安排在小宴会厅。 长桌铺着雪白桌布,水晶吊灯折射着暖光。 座位自然分成两拨…… 蒋枭坐在主位一侧,宁馨在他左手边。 简微坐在宁馨对面,简恒则挨着妹妹。 餐桌上的话题从海外市场转到国内政策,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新婚不久的蒋枭和宁馨身上。 “看到你们小两口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蒋母笑着说,目光慈爱地看着宁馨,“现在就等着你们让我抱孙子了。” “你们爸爸嘴上不说,心里也盼着呢。” 蒋父轻咳一声,没否认,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桌上静了一瞬。 蒋枭放下刀叉,语气平静: “不急。” 几乎是同时,宁馨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蒋枭侧目看她,她微微瞪了他一眼。 蒋枭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家里那张合约。 他轻笑一声。 两人这无声的交流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简母笑:“瞧瞧,小俩口还害羞呢。” 蒋母也笑:“好好好,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计划,咱们不催了。” 桌上只有简微,握着刀叉的手指节泛白。 她看着蒋枭看向宁馨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纵容,看着宁馨耳根那抹不自然的红。 不知是羞还是恼。 她忽然觉得嘴里这块牛排像木头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顿饭,简微几乎没动什么。 她看着宁馨自然地为蒋枭添汤,看着蒋枭在宁馨说话时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看着两人偶尔交换的眼神里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每看一眼,心就往下沉一分。 …… 晚餐后,男人们移步书房谈事,女眷们留在客厅。 简微以头疼为由,早早告辞了,简恒陪她先走。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简恒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一开始只是无声的泪,后来变成压抑的抽泣。 简恒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家妹妹,心像被什么揪紧了。 他打了转向灯,将车停在路边。 “微微。”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 简微低着头,肩膀颤抖。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哥……” 她哽咽,“我真的……真的放不下……” 简恒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哥知道。” “我试过的……我以为时间久了就好了……可是看见他们在一起,我还是……” 简微泣不成声,“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从来没有……” “在他心里,我只是陌生人。” 简恒沉默。 他想起晚餐时蒋枭看宁馨的眼神,专注,还带着温度,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纵容的。 自己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是男人看自己女人的眼神,和看妹妹的眼神截然不同。 “微微啊,”他声音发涩,“蒋枭已经结婚了。而且他们……感情很好。” “我知道!” 简微猛地抬头,眼圈通红,“我知道他结婚了!” “我也知道宁馨姐很好!可是哥,这里……”她按住心口,“这里不听我的……它好疼……”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像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情绪全部倾泻出来。 简恒看着她,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妹妹,此刻哭得像失去了全世界。他想起小时候简微总跟在他和蒋枭身后,像个小尾巴;想起她第一次说喜欢蒋枭时脸红的样子;想起她这些年小心翼翼的暗恋和等待。 理智告诉他应该劝她放下,可情感上…… 他伸手,将妹妹揽进怀里。 “别哭了。” 他轻拍她的背,声音低沉,“哥在。” 简微在他怀里哭得更凶。 夜风吹进半开的车窗,带着深秋的凉意。 “微微,”他缓缓开口,“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简微抬起泪眼看他。 简恒擦去她脸上的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 “哥哥去想办法。” “真的?” 简微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嗯。” 简恒重新发动车子,“但你要答应哥,别再做傻事,别让自己更难过。” “我答应……” 简微抓紧安全带,声音还带着哭腔,“哥,谢谢你。” 车重新驶入夜色。 简恒看着前方道路,脑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 他知道这样做不道德,知道可能会伤害到宁馨,甚至可能影响简家和蒋家的关系。 但看着妹妹哭红的眼睛,那些理智的考量忽然都变得苍白。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 “家人永远是第一位的。” 微微是他从小就疼爱的亲妹妹。 所以…… “蒋枭,宁馨……” 简恒低声自语,眼神复杂,“抱歉了。” 而此刻的蒋家老宅,宁馨正和蒋枭准备离开。 蒋母拉着宁馨的手,依依不舍: “今晚真不住这儿啊?” 蒋枭回她:“妈,我明天有事,老宅太远了。” “行行行,就你最忙。” “馨馨啊,你可要常回来,就当陪陪我。” “好,妈您也注意身体。” 上车后,蒋枭侧身替宁馨系安全带。 这个姿势让两人靠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香气。 蒋枭发动车子。 宁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系统在脑中提示:【宿主,简微情绪崩溃值已达90%。】 “意料之中。” 宁馨在脑中回应,“那宠妹狂魔估计是要行动了。” 【您打算怎么做?】 “等。” 宁馨唇角微弯,“见招拆招吧。” 第7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7) 简恒的生日派对设在城郊一栋私人庄园内。 秋夜的天空澄澈如墨,点缀着稀疏的星。 庄园主楼灯火通明,落地窗内人影绰绰,悠扬的爵士乐流淌到草坪上,与喷泉的水声交织。 宁馨挽着蒋枭的手臂走进宴会厅时,立刻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在人群中精准定位到简微。 后者站在水晶吊灯下,穿着一身淡粉色高定长裙,裙边缀着细碎的钻,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光。 头发精心打理成慵懒的波浪卷,妆容也比平时更精致,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 “蒋枭哥,宁馨姐。” 简微迎上来,笑容甜美,但目光只在蒋枭脸上停留,“你们来了。” “祝你哥生日快乐。” 蒋枭将礼物递给一旁的侍者,语气客气而疏离。 “谢谢。” 简微咬了咬唇,目光转向宁馨,“宁馨姐今天真漂亮。” 宁馨今天穿了条黑色露背礼服,剪裁极简,却完美勾勒出身形。 脖子上是品相极佳的珍珠项链,耳垂上缀着一对同款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也是。” 宁馨微笑,手指却轻轻勾了勾蒋枭的掌心。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蒋枭侧目看她。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在说:配合我。 蒋枭眉梢微动,手臂很自然地环上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个动作落在简微眼里,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简恒呢?”蒋枭问。 “哥哥在那边和朋友说话。” 简微勉强维持着笑容,“我带你们过去?” “不用,我们自己过去就好。” 宁馨开口,声音轻柔,“你去招呼其他客人吧,今天你是小寿星的妹妹,不用特意照顾我们。” 话里话外,都在划清界限。 简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 “那……你们随意。” 她转身离开时,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蒋枭看着她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宁馨捏了捏他的手: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有。”蒋枭收回视线,“只是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 宁馨挑眉: “你还挺关注她?” 蒋枭低头看她,没直接回答。 “你吃醋了?” “我为什么要吃醋?” 她抬眼,眼中是坦荡的笑意: “合同写得很清楚,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可以随时提离婚。” “但在这之前,你是我的合法丈夫。” 她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在公开场合,得是我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蒋枭没在意她刚刚提起的合约,只当她是在开玩笑: “知道了,蒋太太。” 两人走向简恒所在的位置。 一路遇到不少熟人,寒暄、敬酒、客套。 蒋枭始终将宁馨带在身边,手不是揽着她的腰,就是牵着她的手。 宁馨也配合,偶尔靠在他肩头低语,或是替他整理本就很整齐的领带。 每一个动作都自然亲密,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无声的宣告。 他们夫妻,感情不错。 简微远远看着,手里那杯香槟已经许久没动。 冰块融化,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浸湿了她的指尖。 “很难受吧?”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简微转头,是圈子里一个相熟的小姐,眼神里带着同病相怜的同情: “我懂,喜欢的人眼里没有自己……” “我没有。” 简微下意识否认,声音却有些发颤。 那小姐拍了拍她的肩,没再多说,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派对进行到一半,舞池开放。 乐队换上了舒缓的华尔兹。 简恒这时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醺: “蒋枭,宁馨,多谢赏光。” “生日快乐。” 蒋枭与他碰杯。 “谢了。” 简恒一口饮尽,目光在蒋枭和宁馨之间转了转,忽然笑道,“说起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你跳舞。” “宁馨,他跟你跳过吗?” 宁馨摇了摇头,看向蒋枭,眼中带着询问。 蒋枭耸肩: “我不擅长这个。” “巧了,我也不擅长。” 简恒说,“不过我妹妹学了十几年芭蕾,舞跳得极好。微微!” 他朝不远处的简微招手。 简微迟疑地走过来。 “哥?” 简恒面上有些为难。 “本来是微微跟我跳开场舞的。” “可惜……我脚刚才扭了一下,跳不了。” 说完,抬起裤脚,隔着袜子,看起来确实肿了些。 “枭哥,你替我一下?” 空气忽然安静。 【宿主,这简恒为了妹妹,故意弄伤自己?】 “真是个好哥哥呀。”宁馨在心里笑。 蒋枭眉头皱起: “简恒,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简恒笑容不变,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帮兄弟个忙。微微为了今天跟我跳开场舞练了很久。” “其他男人我不放心,就你了。” 他看向宁馨,眼神诚恳: “宁馨,你不会介意吧?” 宁馨端着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她看着简微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简恒脸上那看似随意实则紧绷的表情…… 宁馨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啊。” 她抬眼,笑容得体大方,“一支舞而已,我没那么小气。” 蒋枭猛地看向她。 宁馨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没什么情绪,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系统在脑中问她: 【宿主,您怎么同意了?】 “总要给她点甜头,才能让她更放不下。” 蒋枭听到她的答案后,瞳孔微缩。 “去吧。” “帮个忙而已。” 宁馨轻轻推了推他,“别让微微等太久。” 蒋枭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最终,他放下酒杯,有些赌气般对简微伸出手: “请。” 简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将手放进蒋枭掌心,指尖微颤。 两人走向舞池。 乐队适时换了一曲温柔的慢华尔兹。 宁馨站在原地,看着舞池中那对身影。 蒋枭的舞步确实生疏,但仪态优雅,简微则轻盈如蝶,粉色裙摆在旋转中绽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很美的一幕。 如果忽略蒋枭始终僵直的背脊,和刻意保持的距离。 “你可真大度。” 简恒走到她身边,递来一杯新的香槟。 宁馨接过,没喝: “不然呢?当众翻脸,让所有人看笑话?” “难道你是这个目的?” 简恒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 “你就这么自信?” “自信什么?” “自信蒋枭不会动心。” 简恒的目光落在舞池中,“微微和他认识这么多年,感情基础不是你能比的。” 宁馨轻轻晃着酒杯,香槟的气泡细密上升。 “简恒,”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感情不是先来后到,婚姻更不是。” “更何况,如果他真对你妹妹有什么……” “怎么现在……我才是蒋太太呢?” 简恒脸色微变。 “我知道你心疼妹妹。” 宁馨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有些事,强求不来。” “你越推,反弹越大。” “你——” “还有,”宁馨打断他,唇角带着礼貌的笑意,“今晚之后,别再安排这种戏码了。” “我不介意,但蒋枭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对简家……没好处。” 这话说得直白,简恒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舞池里,音乐接近尾声。 蒋枭松开简微的手,退后半步,动作客气而疏离。 简微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维持着笑容: “谢谢枭哥。” “不客气。” 蒋枭转身,径直朝宁馨走来。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回到宁馨身边时,他第一件事就是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跳完了?” 宁馨问,语气如常。 “嗯。” 蒋枭声音有些哑,“我们走吧。” “这么早?” “嗯,累了。” 宁馨没再追问,对简恒点头示意: “那我们先告辞了,生日快乐。” 简恒勉强笑了笑: “慢走。” 走出宴会厅,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蒋枭松开宁馨的手,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冷吗?” 他问。 “还好。” 宁馨拢了拢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须后水的味道。 两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场。 上车后,蒋枭没有立刻发动,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为什么同意?”他终于问。 宁馨侧头看他。 蒋枭转头,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你知道简恒的目的,为什么还要同意?” “他确实受伤了,不想让妹妹失望而已。” “不过是跳支舞,无伤大雅。” “无伤大雅?” 蒋枭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冷,“宁馨,我们是夫妻。” “我知道。” 宁馨看着他,“所以我相信你啊。” 这句话让蒋枭怔住了。 “我相信你知道分寸,相信你不会因为一支舞就改变什么。” 宁馨伸手,轻轻拂过他微皱的眉心,“我是因为对你有信心,才敢应下的。” “微微是简恒的妹妹,对你来说,肯定也像妹妹一样。” 蒋枭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许久,他低笑一声: “呵,你倒是了解我。” “合作伙伴的基本素养。” 宁馨也笑了。 蒋枭看着她笑的样子,忽然俯身吻住她。 这个吻带着酒气,也带着未消的情绪。 一吻结束,他抵着她的额头: “以后别这样了。” “怎样?” “把我推给别人。” 蒋枭声音低沉,“哪怕只是做戏。” 宁馨眨了眨眼: “不开心啦?” “嗯。” 蒋枭坦然承认,“所以别再这样了。” 宁馨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好。” 车驶离庄园。 后视镜里,宴会厅的灯火渐渐远去。 而此刻的宴会厅里,简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 简微走到他身边,眼睛还有些红: “哥……” “微微,”简恒没有回头,“放弃吧。” “可是……” “没有可是。” 简恒转身,看着她,“蒋枭刚才离开后,给我发了个消息。” 简微愣住: “什么?” 简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他说,‘简恒,我结婚了。有些事,适可而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还说,‘宁馨是我的妻子,现在是,以后也是。’” 简微的脸色瞬间苍白。 “哥……” “所以放弃吧。” 简恒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哥哥帮你的前提是你会幸福,而不是被讨厌。” 他看向窗外,眼神复杂。 有些界线,一旦越过,就回不去了。 简家也禁不住蒋、宁两家的压力。 * 与此同时,行驶的车内。 宁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中系统正在播报: 【简微情绪崩溃值已达95%,简恒对您警戒值+10%,但对蒋枭好感度下降20%。】 “还下降了?” “那我这边呢?” 【监测到男主对您的好感度已经到了85%了】 宁馨唇角弯了弯。 温水煮青蛙,水已经开始烫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蒋枭放在档位上的手。 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困了就睡。” 他说,“到家我叫你。” “嗯。” 宁馨重新闭上眼睛。 第8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8) 车内一片安静。 宁馨闭目养神,蒋枭专注开车,两人都没说话。 系统在宁馨脑中小声嘀咕: 【宿主,您今天表现得是不是……太冷静了?】 “嗯?” 宁馨在意识里懒懒回应。 【就是……您明知道女主对男主的心思,还把男主推出去跳舞。】 【男主明显是不高兴了。】 【万一他察觉到您其实没那么在意他,会不会……玩脱了?】 宁馨在脑中轻笑一声。 “系统,这么久没见,你这爱操心的毛病怎么又冒出来了?” 系统立刻闭嘴了。 蒋枭将钥匙放在鞋柜上的托盘里,动作很轻。 然后他转身,看向正在换鞋的宁馨。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微微低头,长发滑落至肩侧,露出白皙的后颈…… 那里有他昨晚留下的痕迹,还未完全消退。 蒋枭的眼神暗了暗。 “怎么了?” 他走近,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低沉。 “没事。” 宁馨直起身,将脱下的高跟鞋放进鞋柜,“就是脚有点疼,新鞋有些磨脚。” 她说话时没看他,径自走向客厅,想去倒杯水。 手腕忽然被握住。 蒋枭将她拉回自己面前,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 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仰头看他。 宁馨想挣开,但他握得很紧,“你先放开,我去喝水。” 她是真的口渴。 蒋枭没放。 他看着她平静的眼睛,没什么情绪起伏。 可正是她这种态度,让他心里某处莫名地烦躁。 “宁馨。”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 宁馨终于抬眼正视他。 蒋枭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掌心下,心跳沉稳有力,但节奏似乎快了些。 四目相对。 空气中有未散的酒气,有彼此身上熟悉的味道…… 宁馨没忍住,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角就退开。 蒋枭怎么会放过她,低头回吻,起初是温柔的触碰,渐渐加深。 吻到两人呼吸都乱了,蒋枭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他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哎——”宁馨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履行夫妻义务。” 蒋枭抱着她走向楼梯。 主卧门被推开,蒋枭将她放在床上,俯身压下来时,动作里带着罕见的强势。 这一夜,宁馨才真正意识到,平时看似冷静自持的蒋枭,一旦被触到某根神经,会有多……难缠。 第二天早晨,宁馨是被腰间的酸痛唤醒的。 她皱着眉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身旁已经空了,枕头有凹陷的痕迹,但余温已经散了。 宁馨撑着坐起身,倒抽一口冷气。 腿软,腰酸,某个地方更是隐隐作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睡衣是蒋枭后半夜给她穿上的,但领口下、锁骨上,甚至……都布满了暧昧的痕迹。 “禽兽。” 她低声骂了一句,掀开被子下床。 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摔倒。 “蒋枭……混蛋!” 宁馨咬着牙,又低骂了一声。 她慢慢挪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含春色,但眉眼间尽是疲惫。 洗了个热水澡,才感觉身体恢复了些力气。 下楼时,吴嫂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夫人早。” 吴嫂笑容满面,“先生出门前交代,让您多睡会儿。早餐温着呢,您慢慢用。” 宁馨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丰盛的早餐…… “先生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七点半。”吴嫂说,“走之前还来厨房看了一眼,说您昨晚参加活动累了,让准备些清淡的。” 宁馨舀粥的手顿了顿。 累?参加活动? 撒谎不带脸红的。 她低头喝粥,心里那点火气却莫名其妙消了些。 * 蒋枭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份并购案的文件,却许久没有翻页。 昨晚,他有些冲动了,像个毛头小子般,堵着气。 揉了揉眉心,罕见地有些烦躁。 内线电话响了。 他按下接听键: “说。” “蒋总,十点的会议资料已经准备好了。”助理的声音传来。 “知道了。” 挂断后,蒋枭又盯着文件看了几秒,忽然再次按下内线: “陈助理,你进来一下。” 很快,一个男人敲门进来: “蒋总。” 蒋枭抬眼看他,没说话。 陈助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小心翼翼问: “蒋总,有什么吩咐?” “你……” 蒋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有女朋友吗?” 陈助理一愣,随即站直了身体: “蒋总,我保证,谈恋爱绝对不会影响工作!” “我和我女朋友都很有分寸——” “我不是问这个。” 蒋枭打断他,眉头微皱,“我是问你……如果你女朋友看到你和其他女孩子一起跳舞,会怎么样?” 陈助理眨了眨眼,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 陈助理下意识抖了一下,他斟酌着用词,“……我可能不敢,应该一开始就会拒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吧。” 蒋枭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蒋枭忽然意识到,是自己错了。 陈助理说得对,一开始就不应该让这种事发生…… 昨晚虽然拒绝了,却还是为了简恒的面子,去跳了舞。 他不应该去的。 是他错了,他却还怪宁馨……昨晚还这么过分…… “陈助理,”蒋枭再次开口,“如果你做错了事,怎么哄女朋友?” 陈助理这次反应很快: “一般……看错误大小。” “怎么说?”蒋枭疑惑。 “小错就买束花,道个歉,再哄哄她。” “大错的话……”他想了想,“清空购物车?” 蒋枭挑眉:“清空购物车?” “就是帮她买她一直想买但舍不得买的东西。” 陈助理解释,“女人嘛,收到礼物总会开心些。” 宁馨作为宁家千金,没什么舍不得买的东西…… 蒋枭若有所思。 “你去查一下,”他吩咐,“最近有什么拍卖会,或者有什么好的珠宝、艺术品藏品。列个清单,等会儿汇报给我。” “是。” 陈助理应下,退出办公室。 关上门后,他站在走廊里,长长舒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啊。 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总裁这是……惹夫人生气了? 他不敢多想,摇摇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自古以来,知道越多,死的越快。 …… 办公室里,蒋枭重新看向那份文件,却依然看不进去。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宁馨的对话框。 蒋枭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打字: 「还疼吗?」 发送。 过了大概三分钟,宁馨回复了。 「疼。」 后面跟了个生气的表情包,是只炸毛的猫。 蒋枭看着那个表情包,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皱着眉,抿着唇,眼里带着埋怨,但又不会真的发火。 他回复: 「晚上早点回家,帮你揉柔。」 这次宁馨回得很快: 「不用麻烦,我自己能揉!」 蒋枭笑了。 他正要再回,宁馨又发来一条: 「晚上想喝鱼汤。」 「好,我让吴嫂准备。」 「你亲自做的才行。」 蒋枭怔住了。 宁馨这是在……撒娇?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回复: 「我做的可能不好喝。」 「那就学。」 理直气壮。 蒋枭终于笑出声来。 他放下手机,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窗外阳光明媚,秋日的天空蓝得澄澈。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这次终于能看进去了。 * 而城市的另一端,宁馨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手机放在手边,屏幕还亮着。 系统小声问: 【宿主,您又开始……调教男主了?】 “也不算吧。” 宁馨端起花茶,抿了一口,“就是想折腾折腾他。” 【那鱼汤……他真的会做吗?】 “不会可以学啊。” “谁生下来就会的?” 宁馨微笑,“而且,你不觉得看霸总下厨的样子,会很有趣吗?” 系统想了想,表示赞同。 她立刻让吴嫂去买条活鱼养着,不用处理。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宁馨舒服地眯起眼睛。 “系统,简微那边有什么动静?” 【她今天请假没去公司,简恒也请了半天假在家陪她。情绪值还在90%以上波动。】 “嗯。”宁馨点点头,“让她也缓两天吧。” 第9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9) 下午下班前,蒋枭推掉了最后一个会议。 陈助理拿着日程表站在办公桌前,表情有些微妙: “蒋总,您……要提前下班?晚上七点还有个视频会议……” “推迟到明天。” 蒋枭正在收拾文件,动作干脆利落,“有什么紧急文件发我邮箱,不重要的一律明天处理。” “是。” 陈助理应下,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蒋枭抬眼看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没有。回家做饭。” 陈助理的表情瞬间空白了两秒。 等蒋枭离开办公室后,他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给晚上的视频会议改期。 拨通国际长途时,他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那四个字: 回、家、做、饭。 五点四十分,蒋枭的车驶入车库。 宁馨正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这么早?” 她合上书。 “回来给你做鱼。” 他说着,解下领带,“鱼呢?” 宁馨指了指厨房方向: “水池里养着呢,活蹦乱跳的。” 蒋枭走进厨房。 宽敞的料理台上,各种食材已经备好: 姜切片、葱切段、豆腐切块,配菜整齐码在盘子里。 而那个巨大的不锈钢水池里,一条约莫两斤重的黑鱼正悠闲地游着,鱼尾偶尔摆动,溅起细小的水花。 活鱼? 蒋枭站在水池边,难得地沉默了几秒。 他确实说过要做鱼汤,也的确打算亲自下厨。 但不是……从杀鱼开始。 “怎么了?” 宁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捧着杯温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看好戏的笑意,“蒋总不会没杀过鱼吧?” 蒋枭转身看她。 宁馨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脸上那抹笑意清浅却真实,和平日里礼貌疏离的微笑完全不同。 “谁说的。” 蒋枭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看着。” 他拿起旁边的捞网,弯腰探向水池。 鱼很警觉,网还没碰到水面就迅速游开,尾巴用力一甩—— “啪!” 水花四溅。 蒋枭猝不及防,脸上、衬衫前襟、甚至头发上都沾了水珠。 他僵在原地,捞网还举在半空,表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噗嗤——” 宁馨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蒋枭转头看她,见她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动,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蒋枭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他放下捞网,走向她。 宁馨还在笑,没注意到他眼中闪过的狡黠。 直到他走到面前,忽然伸手抱住她,然后—— 把脸埋在她颈窝,用力蹭了蹭。 湿漉漉的水渍瞬间沾湿了她的家居服领口,冰凉的感觉让宁馨浑身一僵。 “蒋枭!” 她惊呼,用力推他,“你干嘛!” 蒋枭抬起头,脸上水痕未干,头发也湿了几缕,但眼中笑意明显: “好笑吗?” “你幼不幼稚!” 宁馨气得拍他胸口,但手感是湿的,又嫌弃地收回手,“我衣服都湿了!” “那就换一件。” 蒋枭理所当然地说,手却没松。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 宁馨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混着鱼腥味,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小水珠,能感受到他胸腔因为轻笑而产生的震动。 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别开视线,用力挣开他: “放开,鱼还没杀呢。” 蒋枭松开手,但目光仍锁在她脸上。 宁馨转身想走,却听见他说: “鱼跑了。” “什么?” 蒋枭指了指水池。刚才那条黑鱼趁着两人闹腾的功夫,一个用力跃起,竟然从水池跳了出来,此刻正在料理台上噼里啪啦地挣扎。 水花、鱼鳞、还有鱼身上滑腻的粘液,溅得到处都是。 宁馨愣了一秒,过去抓起那条滑不溜秋的鱼,想扔回水池。 但鱼在她手中用力扭动,尾巴“啪”地甩在她手背上,又湿又凉。 “呀。” 她下意识松手,鱼掉回料理台,继续蹦跶。 “我来。” 蒋枭走过来,伸手去抓。 但鱼实在太滑,他抓了两下都没抓稳,反而把鱼推到了台子边缘。 “小心!” 宁馨眼疾手快,在鱼即将掉下地的瞬间接住。 但鱼尾又一甩,这次水渍溅到了她脸上。 她呆住了。 蒋枭看着她脸颊上的水珠,还有那副难得呆愣的表情,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还笑!” 宁馨瞪他,忽然恶向胆边生,抓起手里的鱼就往他那边一甩—— 鱼没脱手,但鱼身上的水全甩到了蒋枭身上。 蒋枭低头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衬衫,又抬头看宁馨。 她正得意地挑眉,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 然后他就看见,那条鱼在她手里又挣扎了一下,尾巴“啪”地打在她下巴上。 宁馨:“……” 蒋枭: “噗。” “不许笑!” 宁馨恼羞成怒,拿着鱼追着他甩。 蒋枭一边躲一边笑,厨房里顿时水花四溅,笑声和惊呼声混成一团。 “蒋枭你站住!” “你先放下鱼!” “不放!有本事你别跑!” “你把鱼放下我就不跑!” “你先停下我就放!” 两人像小学生一样在宽敞的厨房里追打,全然忘了那条可怜的鱼还在宁馨手里扑腾。 鱼:你们清高,拿我的命开玩笑。 等终于闹累了,宁馨气喘吁吁地停下,蒋枭也靠在冰箱门上喘气。 厨房已经一片狼藉。 料理台上全是水渍和鱼鳞,地上也溅得到处都是。 两人的衣服都湿了大半,头发凌乱,脸上、手上都沾着不明液体。 而那条罪魁祸首的黑鱼,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奄奄一息地张着嘴。 宁馨看着眼前的场景,又看看同样狼狈的蒋枭,忽然又笑了。 这次是放声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蒋枭看着她,眼中温柔满溢。 他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开心了?” 宁馨靠在他怀里,还在笑: “蒋总,你的鱼汤……好像泡汤了。” “鱼汤泡汤了,”蒋枭低头吻了吻她发顶,“但某人好像很开心。” 宁馨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是挺开心的。” “那就值了。” 蒋枭说,语气认真。 四目相对,厨房里狼藉一片,但气氛却温暖得不可思议。 * 第二天早上,吴嫂走进厨房准备早餐时看到了满地的狼藉。 她一边擦拭已经光洁如新的料理台,一边轻声感叹: “造孽啊……” 楼上主卧里,两个“主谋”还在熟睡。 蒋枭侧躺着,手臂松松环着宁馨的腰。 宁馨窝在他怀里,眉头舒展,呼吸均匀。 第10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0) 深秋的阳光透过画廊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几何状的光斑。 宁馨站在一幅抽象画前,画布上是混乱却和谐的蓝灰色块,像是暴风雨前夕的海面。 “你喜欢这幅?” 赵雅雯走到她身边,语气比平时少了些尖锐。 宁馨侧目看她。 赵雅雯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套装,干练利落,但眼下有掩饰不住的青黑,连粉底都遮不住。 “还行。” 宁馨淡淡应道,“构图有点意思。” 两人继续在画廊里漫步。 这个私人画廊正在展出几位新锐艺术家的作品,环境安静,参观者寥寥。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和咖啡的混合气味。 系统在宁馨脑中提醒: 【宿主,赵雅雯今天找您,是想通过您向蒋氏递话。】 【赵家的资金链快断了,急需一笔过桥贷款。】 宁馨在意识里回应: “我知道。” 她太了解这个圈子里的人了。 她身边这几个塑料姐妹: 林薇聪明,懂得审时度势,林家的发展可谓是稳扎稳打。 周潇潇心思活络,想干什么,都写在了脸上,好猜。 唯独赵雅雯,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总容易得罪人,但心却不坏。 能让这样一个骄傲的人主动开口,想必赵家真的到了悬崖边了。 走到画廊深处的休息区,侍者端来两杯咖啡。 赵雅雯搅拌着咖啡,几次欲言又止。 宁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等着她开口。 “宁宁,我知道这事不该找你,但……” “赵家快撑不住了。” 宁馨替她把话说完。 她不接触生意,却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 赵雅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被急切取代: “是。城南那个项目,我们押了太多资金,现在银行收紧信贷,如果月底前筹不到钱,赵氏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宁馨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雅雯,你知道的,生意上的事,我从不插手,也不会去影响家里或者蒋枭的决定。” “我知道,可是——” 宁馨打断她: “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 只是问问,她也不保证结果。 赵雅雯眼中燃起希望: “谢谢,真的……只要你能递个话,无论成不成,赵家都记你这个情。” 话说得郑重,宁馨却只是淡淡一笑: “都是朋友,说这些见外了。” 两人又看了几幅画,赵雅雯明显心不在焉。 宁馨适时提出告辞: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好,麻烦你了。” 走出画廊,秋日的风吹来,带着凉意。 宁馨拢了拢大衣,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系统问: 【宿主,您真打算帮赵家?】 “帮不帮,要看值不值得。” 宁馨拉开车门,“赵家做实业起家,底子还算厚,这次如果真能渡过难关,将来会是个不错的盟友。”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个道理,我懂,蒋枭更懂。” 车子驶向城东的珠宝工作室。 宁馨上个月在那里定制了一套珍珠首饰,准备送给蒋母。 蒋母喜欢珍珠,说那光泽温润,像岁月沉淀的美。 工作室在一条安静的梧桐小街上。 宁馨停好车,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小姐,您来了。” 工作室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气质温婉,“您定制的首饰已经好了,我拿给您看看。” 宁馨点头,在柜台前等着。 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珠宝设计,大多走简约雅致路线,很合她的审美。 “宁馨?”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馨转身,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正讶异地看着她。 戴细边眼镜,气质温文儒雅。 记忆迅速调取: 林森,A大建筑系,比她高两届的学长,当年是学生会副主席,曾对她表示过好感,却被拒绝了。 不过名字挺有意思的,五个木。 毕业后他出国深造,听说前两年才回国,现在有一家知名建筑设计事务所。 “林学长。” 宁馨微笑点头,“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 林森走进来,眼中带着真实的惊喜,“刚才在外面看着像,没敢认。你一点都没变。” “学长说笑了。” 宁馨语气客气,“你也来取东西?” “嗯,给我母亲定了个胸针。” 林森走到柜台另一侧,取出凭证,“没想到能遇见你。” “听说你……结婚了?” 宁馨点头: “是的。” “恭喜。” 林森说,笑容温和,“对方一定很优秀。” “谢谢。” 两人各自取了定制的东西。 林森母亲的胸针是翡翠镶钻,典雅大方。 宁馨的首饰是珍珠配钻石,设计精巧。 “这套珍珠很美。” 林森看着宁馨手中的首饰盒,由衷赞叹,“很适合你。” “不是给我自己买的,送人的。” 宁馨合上盒子,“给长辈的礼物。” 两人站在工作室门口闲聊了几句,说起共同的老师,说起A大校园的变化。 林森说话风趣,见识广博,宁馨偶尔回应,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容。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脸上。 宁馨说话时眼睛微弯,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显出一种少有的柔和明媚。 林森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欣赏,怀念,或许还有一丝未曾完全消退的情愫。 “你……” 他刚要说什么,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蒋枭没什么表情的脸。 “老婆。” 宁馨转头,看见蒋枭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你怎么来了?” “司机说你在这里,我正好顺路过来。” 蒋枭转向她身边的林森,“这位是?” “林森,我大学学长。” 宁馨介绍,“林学长,这是我老公,蒋枭。”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林森伸出手: “蒋先生,久仰。” 蒋枭和他握手,“你好。” 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林森收回手,对宁馨笑了笑: “宁馨,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改天找时间……再聚?” “好。” 宁馨点头。 林森又对蒋枭礼貌颔首,转身离开。 蒋枭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远,才重新看向宁馨。 “上车。”他说。 宁馨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蒋枭没立刻开车,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怎么没告诉我你在这儿?” 他问,声音平静。 “临时决定来取首饰。” “但是你,要去哪儿?”宁馨系好安全带,“怎么会顺路来这儿?” “去看个场地。” 【宿主,他骗你,司机高密你跟男人相谈甚欢,他特地过来的。】 宁馨暗笑没戳破,只是“哦”了一声。 车子驶入车流。 【宿主,蒋枭情绪值波动明显……】 宁馨在脑中回应: “大概是因为林森吧。” 她转头看向窗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好感值多少了?” 【最近一直在90%,很久没波动了。】 “嗯。不涨……那就让它降一降吧。” 一路无话。 回到家,蒋枭径直去了书房,连外套都没脱。 宁馨也不搭理他。 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上楼换了家居服,然后去厨房。 吴嫂正在准备晚餐,见她进来有些意外: “夫人,您要做什么?” “来切点水果。” 她端着托盘走到书房门口,她敲了敲门。 “进。” 宁馨推门进去。 蒋枭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几份文件,但他明显没在看。 见她进来,他抬眼,目光沉沉。 “给你切点水果,”宁馨将杯子放在桌角,“最近有点燥,补点维C。” “谢谢。” “那个林森,”蒋枭忽然开口,“你们很熟?” “大学校友,接触挺多的。” 宁馨语气平淡,“怎么了?” 蒋枭看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看你的眼神……” 宁馨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怎么了?” “他喜欢你。”蒋枭很肯定。 “他是跟我表明过心意,不过我早就拒绝了。” “八百年前的事了。” 完整猜想,蒋枭心里更烦了。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带来微妙的压迫感,“我们的合约里,有条款。” 宁馨一怔,随即失笑: “蒋总这是在提醒我,不要出轨?” 听到这个称呼,他明白宁馨有些生气了。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 宁馨迎上他的目光,“所以你今天特意去接我,是在履行‘监督义务’?” 这话带着刺,蒋枭脸色沉了沉。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绷紧。 最终,蒋枭先移开视线。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宁馨问,声音很轻。 蒋枭沉默了。 他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说不清。 司机跟他“汇报”的时候,他承认自己有点慌了。 之后看见她和另一个男人相谈甚欢的样子。 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放松,是和他在一起时很少见的状态。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像是自己的领地被侵犯,又像是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那份合约,想起了里面的条款。 理智告诉他,宁馨和林森不过是偶遇,没什么大不了。 但情感上……他不想看见她对别人那样笑。 很久没得到他的答复,宁馨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走到门口时,蒋枭忽然叫住她: “宁馨。” “嗯?” “赵家的事,”蒋枭说,“你如果想帮,我可以考虑。” 宁馨转身,有些讶异: “你怎么知道?” “陈助理查了赵家的近况。” 蒋枭顿了顿,“你下午见了赵雅雯。”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宁馨忽然笑了: “蒋总消息真灵通。” “所以,”蒋枭看着她,“你愿意为了她,来跟我开口吗?”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 宁馨歪了歪头,反问: “你希望我开口吗?” 蒋枭没说话。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我会让赵家的人来公司。” 宁馨离开书房。 看她这么果断就走了,蒋枭更气了,拿上钥匙就出门了。 第11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1) 陈叙推开兰亭包厢门时,被扑面而来的酒气呛得咳了两声。 “我靠,枭哥你疯了?” 他走到沙发前。 蒋枭靠坐在沙发上,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解开了三颗扣子。 他手里还端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晃荡。 听见声音,他抬眼看向陈叙,眼神还算清明,但动作明显比平时迟缓。 “坐。” 他朝对面的沙发抬了抬下巴。 陈叙坐下,看了眼茶几……两瓶单价五位数以上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已经空了。 “什么事能让你喝成这样?” 陈叙默默给自己也倒了杯,“公司出问题了?不对啊,今天股市收盘蒋氏还涨了三个点。” 蒋枭没说话,只是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却暖不进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 “宁馨。”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我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 陈叙挑眉: “你老婆你自己不知道?” “圈子里可都传遍了,说你娶了个神仙太太,漂亮,得体……” “那天简恒的生日派对我可看见了,美,真美,啧啧……” “那是我老婆!” 蒋枭打断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行行行……你老婆你老婆。” “她今天见了个人。” “她大学学长。” “所以?”陈叙眨眨眼 “那人追过她。” 蒋枭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她对他笑。笑得……很好看。” 陈叙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 “就这?枭哥,你……就因为老婆对别人笑了一下,把自己灌成这样?” “不是一下。” 蒋枭纠正他,“他们聊了很久。站在阳光下,很开心……” “她对我怎么就这么理智?”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太了解蒋枭了。 这人表面冷静自持,其实占有欲强得要命。 以前是对事业,对项目,现在是对人。 “枭哥,”陈叙放下酒杯,正色道,“你们是商业联姻,对吧?” 蒋枭动作顿了顿。 “当初你说,娶谁都一样,找个合适的就行。” “宁家跟萧家,门当户对,宁馨性格好,还能应付家里催婚。” 陈叙看着他,“这话是你说的吧?” “……是。” “那现在你在干什么?” 陈叙指了指满桌空酒瓶,“因为联姻妻子对别人笑了一下,在这里喝闷酒?” “你很不对劲。” 蒋枭沉默了很久。 陈叙叹了口气,“你爱上她了,对吧?” 爱? 蒋枭被这个词烫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灯光折射出斑斓的光晕,晃得他眼睛发涩。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但我受不了她对别人那样笑。受不了她可能……心里有别人。” 陈叙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你对她好过吗?像对老婆那样,不是对合作伙伴。” 蒋枭努力回忆了一下。 他给过她什么? 一张副卡,她从没用过。 拍卖会还没带她去。 那些衣柜里的首饰和包……这点小东西算什么? 他低声说,“我对她……不够好。” “那不就得了。” 陈叙摊手,“你都没对人好过,凭什么要求人家死心塌地?” “再说了,宁家千金,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凭什么就非得守着你这个冰块?” 这话说得刺耳,却是实话。 蒋枭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而且,”陈叙补充道,“如果宁馨真想跟那个学长有什么,需要等到现在?” “她结婚前单身那么久,要发展早发展了。” “今天估计就是偶遇,聊了几句而已。” “你在这喝闷酒,人家说不定早就睡了,根本不知道你在这发疯。” 对啊,他在外面喝得烂醉,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情敌”。 确实可笑。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 陈叙笑了: “你算是问对人了!” “简单啊,对她好,宠她,让她离不开你。” “女人嘛,都是感性的动物,你对她好十分,她能还你十二分。” “怎么宠?” “这还要我教?” 陈叙翻了个白眼,“送花,送礼物,陪她逛街,记住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哦对了,最重要的是,把人家当你老婆,不是你的商业伙伴。” 蒋枭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消化。 “我想想。”说完,又倒了杯酒。 这次陈叙没拦他。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大多时候是沉默。 陈叙看着蒋枭一杯接一杯地灌,终于在他倒第四杯时按住了他的手。 “行了,再喝真多了。” 陈叙抢过酒瓶。 “要不,我给嫂子……打个电话?” *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时,宁馨刚做完睡前的护肤流程。 屏幕亮起,显示着「蒋枭」的来电。 她划开接听,却没立刻说话。 “喂?嫂子?我是陈叙!”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男人焦急的声音,“枭哥喝多了,你能来兰亭接他一下吗?” 宁馨沉默了两秒。 “我不接醉鬼。” “别啊嫂子,他真喝了不少……” “啪。” 电话挂了。 系统小心翼翼地问: 【宿主,真不去接?】 宁馨放下手机,继续往手上涂护手霜,动作慢条斯理: “去肯定要去。” “但我不是在生气吗?” 【那万一他自己回来了呢?】 “不会的。” “你以为他真喝醉了?” “你自己查查,他是不是还在那儿喝呢?” 系统沉默几秒: 【是的,还在喝。陈叙在劝,但蒋枭没停。】 宁馨转身走向厨房,“醒酒汤总要准备一下。” “等他喝得差不多了再去,省得路上闹腾。” 同一时间,兰亭会所包厢。 陈叙瞪着被挂断的手机,不太敢去看蒋枭的脸色。 蒋枭靠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酒杯,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听到这话还是抬了抬眼: “她说了什么?” “说‘不接醉鬼’。” 陈叙复述,“然后就挂了。语气冷得我隔着电话都打了个哆嗦。” “她还在生气。” 蒋枭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自嘲: “我出来前……跟她说话态度不是很好。” “那你是活该。” 陈叙一点没客气,“换我是嫂子,我也不来接你。” 蒋枭没反驳,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陈叙叹了口气,坐回对面。 他只能看着蒋枭把那杯酒喝完,然后整个人瘫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蒋枭沉重的呼吸声。 …… 宁馨把煮好的醒酒汤倒进保温壶,拎起出门。 深蓝色帕拉梅拉驶入深夜寂静的街道。 车子停在兰亭会所门口时,刚好是午夜十二点。 完全打乱了宁馨的生物钟。 她走进大堂,侍者认出她,连忙引路: “蒋太太,这边请。” 包厢门推开时,陈叙正试图把蒋枭从沙发上拉起来。 看见宁馨,他像看见救星一样: “嫂子!您来了!” 宁馨扫了眼包厢…… 许多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蒋枭歪在沙发上,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带不知去向,头发凌乱。 听见动静,他勉强睁开眼,目光迷蒙地看向门口。 看见宁馨时,他怔了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老婆?” “能走吗?” 宁馨走过去,声音没什么温度。 蒋枭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直身体,试图站起来……失败了。 他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宁馨叹了口气,看向陈叙: “帮我扶一下。”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蒋枭。 蒋枭很配合,或者说,他根本没力气反抗。 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宁馨身上,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带着浓重的酒气。 “臭死了!”宁馨嫌弃。 好不容易把人塞进后座,陈叙累出一身汗: “嫂子,您一个人行吗?要不我找人送你们回去?” “不用。” 宁馨拉开车门,“你回去休息吧,今天谢谢了。” “应该的应该的。” 陈叙连连摆手,又看了眼车里闭目蹙眉的蒋枭,压低声音,“嫂子,他今天心情不好,说话可能冲了点,您别往心里去。”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车子驶离会所。 后座上,蒋枭似乎不太舒服,调整了下姿势,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宁馨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说什么?” “对不起……”蒋枭闭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宁馨弯了弯嘴角。 车子没有开回公寓,而是拐向了城东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是宁氏集团旗下的产业。 门童已经收到消息,等在门口了,看到熟悉的车辆,连忙迎上来。 “去我那间套房。” 宁馨下车,指了指后座,“帮我把他送上去。” 两个服务生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蒋枭扶出来。蒋枭已经半昏迷状态,任由人摆布。 宁馨刷卡开门,指挥服务生把蒋枭放在次卧的床上。 “需要叫医生吗?” 客房经理小声问。 “不用,只是喝多了。” 宁馨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辛苦了,去休息吧。” 门关上后,套房恢复安静。 宁馨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狼狈的男人。 他眉头紧皱,似乎很难受,手无意识地扯着衬衫领口。 她走过去,帮他把衬衫扣子解开几颗,又脱掉他的鞋。 做完这些,她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替他擦了擦脸和手。 拍醒他,又喂了一些醒酒汤。 蒋枭眼神涣散地看着她。 “宁馨……” 他叫她,声音很轻。 “嗯。” 宁馨应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老婆……” 蒋枭伸手,想抓她的手,但没对准,抓了个空。 宁馨动作顿了顿。 “睡吧。” 她替他盖好被子,“有话明天说。” 蒋枭还想说什么,但酒精带来的后劲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他很快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宁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次卧,轻轻带上门。 主卧和次卧隔着客厅。 宁馨洗漱完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系统小声问: 【宿主,您为什么不回家?】 “我能搞得动他?”宁馨反问,“还有……我可不想把家里熏臭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照顾他?】 “因为我是他妻子。” 宁馨闭上眼睛,“生气归生气,该做的还是得做。” 夜深了。 套房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次卧里,蒋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主卧里,宁馨听着隔壁隐约的动静,渐渐入睡。 * 第二天清晨,蒋枭是被头痛疼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家。 这是哪儿? 记忆像碎片一样涌来——喝酒,陈叙,电话,然后……宁馨来了? 他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下面压着张便签: 「醒了喝点水。 浴室有干净的毛巾和牙刷。」 字迹工整,是某人一贯的风格。 蒋枭拿起那杯水,温度刚好。 他下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胡茬冒出来,看起来狼狈不堪。 洗漱完,他换了身衣服——不知道是谁准备的,放在浴室门口的椅子上,尺寸刚好,是他常穿的品牌。 第12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2) 蒋枭一整天都处于一种罕见的低气压状态。 宿醉的头疼像一把钝锯,在太阳穴上来回拉扯。 但比生理不适更糟糕的,是心理上的焦躁。 从早上醒来发现宁馨不在酒店套房开始,这种焦躁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公司里的人对此感受最为直观。 上午的部门会议,市场总监刚汇报到第三页PPT,蒋枭就冷声打断: “数据滞后一周,这就是你们做的市场分析?” 会议室瞬间安静如冰。 市场总监额头冒汗,试图解释: “蒋总,因为上周的样本收集……” “我不想听理由。” 蒋枭合上文件夹,声音不大,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更新后的完整报告。散会。”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高管们逃也似的离开会议室。 陈助理收拾文件时,看见蒋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太阳穴,动作透着一股疲惫。 “蒋总,您要不休息一下?” 陈助理小声问,“下午的行程可以调整……” “不用。” 蒋枭睁开眼,眼底有红血丝,“按原计划安排。” 走出会议室,整个总裁办楼层都笼罩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里。 秘书们交换着眼神,打字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个度。 中午时分,蒋枭的手机响了。 是陈叙。 “喂,枭哥,怎么样?” “昨晚没被嫂子收拾吧?” 电话那头是没心没肺的笑声。 蒋枭揉着眉心: “有事说事。” “关心你嘛。” 陈叙顿了顿,听出他语气不对,“怎么,还没跟嫂子和好?昨晚我可都帮你说话了……” “不是。” 蒋枭打断他,“宁馨早上走了,我都没跟她说上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叙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大哥,人家照顾你一夜,大清早还得等你醒过来跟你告别?” “你就没主动找她嘛?” 蒋枭被噎了一下。 “再说了,”陈叙继续说,“嫂子愿意大半夜去接你,还不够明显吗?” “她要真不在乎你,管你醉死在外面呢。” “圈子里那些塑料夫妻,你见谁深更半夜去捞人的?” 蒋枭竟然陈叙难得说了些有道理的话。 挂掉电话,他点开和宁馨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蒋枭打字:「昨晚,抱歉……」 删掉。 重新打:「我早上……」 又删掉。 最终,他只发了一句:「昨晚辛苦你了。」 然后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五分钟,半小时…… 消息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下午的行程安排得很满。 两场跨国视频会议,一场融资谈判,还有几个需要他亲自签字的文件。 蒋枭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手机屏幕。 会议室里,海外分公司的负责人正在汇报季度业绩。 数据亮眼,同比增长了37%。 但蒋枭听着,脑中却在想: 宁馨现在在做什么? 为什么还不回他的消息? “……蒋总?” 负责人小心翼翼地问,“您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蒋枭回神,扫了眼投影上的数据: “研发投入占比太低,明年预算增加15%。继续。” 负责人松了口气: “是。” 会议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蒋枭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手机依旧安静。 他心里那团郁结变成了某种冰冷的东西。 这时,手机响了。 蒋枭几乎是立刻拿起来,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却不是他期待的。 顿了顿,接起:“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 蒋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蒋枭,你是不是又忘了什么事?” 蒋枭的大脑快速检索——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 父母生日?结婚纪念日? 都不是。 “什么事?”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上次我不是说了吗,今晚来老宅吃饭。” “馨馨下午就过来了,陪我插花、喝茶,现在饭菜都快上桌了,你人还没影。” “怎么,工作比陪妈妈吃饭还重要?” 蒋枭愣住了。 宁馨在老宅? 他立刻站起身:“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蒋枭抓起西装外套就往外走。 经过陈助理工位时,他脚步不停: “晚上的安排全部取消。” “可是蒋总,还有……” “推迟到明天。” 蒋枭已经走进电梯,“有什么紧急事打我电话。” 电梯门关上,陈助理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摸了摸后脑勺,再这样下去,公司不会破产吗? * 蒋家老宅。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蒋母坐在主位,宁馨坐在她左手边,两人正说着话。 “还是你贴心。” 蒋母拉着宁馨的手,看了眼她今天戴的珍珠耳钉——正是宁馨送的那套首饰里的,“这套珍珠我越看越喜欢,温润又大气。” “不像你爸,去年我过生日,他送了我一套高尔夫球杆,说是让我多运动。” “我是那种会去打高尔夫的人吗?” 宁馨轻笑:“爸也是关心您。” “关心个鬼。” 蒋父从书房走出来,正好听见这话,“你妈就是嫌我送的礼物不够浪漫。可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浪漫什么?” “你年轻的时候就懂浪漫了?” 蒋母瞪他,“结婚三十年,你送过我一束花吗?” 蒋父在宁馨对面坐下,一脸无奈: “花有什么好的,过几天就谢了。” “那也比球杆强。” 宁馨看着这对老夫妻斗嘴,眼中带着笑意。 正说着,玄关传来动静。 蒋枭走进来,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呼吸微促,显然是赶回来的。 “你还知道回来。” 蒋母哼了一声。 “对不起,妈。” 蒋枭走过来,目光先落在宁馨身上。 她今天穿了身浅杏色的针织长裙,外搭同色系开衫,长发松松的落在肩上,看起来温婉又居家。 她抬眼看他,却有些疏离。 “坐下吃饭吧。” 蒋父发话,“菜都要凉了。”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 蒋母一直在和宁馨说话,聊着她们感兴趣的东西,宁馨应对得体,偶尔说几句俏皮话,逗得蒋母直笑。 蒋枭安静地吃饭,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看向自己的老婆。 她切牛排的动作优雅,喝汤时勺子不会碰到碗壁发出声响,餐巾永远整齐地铺在膝上…… “蒋枭。” 蒋父忽然开口,“你最近和简家那个项目,进展如何?” 蒋枭回神:“还在谈细节。” “简家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蒋父放下筷子,“话里话外,好像说你们之间有点误会?怎么回事?” 宁馨切牛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什么。”蒋枭语气平淡,“有些合作条件没谈拢而已。” “我看,简家那小姑娘就不方便在公司……”蒋母插话。 蒋枭眉头微皱: “妈,工作上的事……”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 蒋母不满,“父子俩真是一个样。” “哎,好好的,扯我干嘛?”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蒋父抬起头,埋怨的瞪了儿子一眼。 蒋母何等精明,早就从小夫妻俩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里,察觉出了不对劲。 “对了,今晚你们就别回去了,住这儿吧。” “我让人把你们房间收拾好了。” 宁馨一怔:“妈,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 蒋母打断她,“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而且明天周末,你们也不用早起上班,馨馨多陪陪我。” 她看向蒋枭:“你说是吧?” 蒋枭看着宁馨。 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显然不想留宿。 但蒋母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懂事了。 而他自己……他其实也不想回去。 回去之后,宁馨大概率会继续冷着他。 但在老宅,有父母在,她至少会维持表面和谐。 “好。”蒋枭点头,“那就住一晚。” 宁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餐后,蒋母拉着宁馨在客厅继续聊天,蒋枭被蒋父叫去书房谈工作。 等两人从书房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宁馨和他一起回了房间。 里面打扫得很干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香味。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当初的公事公办。 蒋枭看着她:“你先吧。” 宁馨点头,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 蒋枭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老宅的花园。 夜色里,园灯昏黄,能看见假山和池塘的轮廓。 现在,这个他从小住着的房间,多了另一个人。 浴室门打开时,宁馨穿着米白色的丝绸睡衣走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还带着水汽。 她没看他,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护肤。 蒋枭也去洗漱。 等他出来时,宁馨已经吹干头发,躺在了床的一侧,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很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蒋枭侧过身,看着宁馨的背影。 她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单薄,长发散在枕上,有淡淡的香味。 他凑过去,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手掌下的身体瞬间绷紧。 “宁馨?”他低声叫她。 宁馨没动,也没说话。 “老婆?” “还在生气?”蒋枭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得到回应,手却开始不老实起来…… 许久,宁馨才开口: “蒋枭,合约……还记得吗?” 蒋枭的手僵住了。 “夫妻义务需经双方同意。” “我没想……”他试图解释。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宁馨打断他,“手拿开。” 冰冷的语气,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蒋枭收回手,心沉到了谷底。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哑: “你放心,我还没那么急不可耐。” 这话带着刺,但宁馨没反应。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蒋枭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他听着身后宁馨均匀的呼吸声,心莫名有些痛。 他想起陈叙的话——“她要真不在乎你,管你醉死在外面呢。” 可是现在,她就在他身边,却比任何距离都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蒋枭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他看见宁馨站在很远的地方,无论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而床的另一侧,宁馨在黑暗中睁开眼,眼中没有睡意。 系统小声问: 【宿主,您是不是……太作了点?】 【我都不知道你们为啥这样?】 宁馨在意识里回应: “我故意的呀。” “本来就没什么事……” “他还没发现,其实都是因为他的情绪在被我影响……” 【可他现在好像挺难受的?】 “难受才会记住。”宁馨闭上眼睛,“记住吃醋闹脾气,口无遮拦、阴晴不定的后果。” 系统不说话了。 夜更深了。 老宅里一片寂静。 只有这间卧室里,两个背对背躺着的人,各怀心事。 第13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3) 上午九点半。 阳光透过中式雕花窗棂洒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蒋枭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木质横梁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老宅。 然后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空了。 床铺还留着宁馨睡过的痕迹,枕头凹陷,被单有褶皱,但余温已散。 他掀开被子下床,整理好自己。 下楼时,客厅空荡荡的。 管家正在擦拭博物架上的瓷器,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少爷醒了?厨房温着早餐,您要用吗?” “我妈和宁馨呢?”蒋枭环顾四周。 “夫人和少夫人一早就出门了。” 管家说,“去林家打麻将。老爷也出去了,和几位老朋友约了高尔夫。” “林家?” 蒋枭眉头微皱,“哪个林家?” “做地产的那个林家,林正德先生家。” 管家想了想,“今天好像是林夫人组了个茶会,请了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 蒋枭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林? “我知道了。” 蒋枭走向餐厅,但没什么胃口。 他倒了杯水,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陈叙的名字上。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是还没睡醒的声音: “大哥,周末一大早的……” 蒋枭打断他,“做地产的那个林家,你熟吗?” “林家?” 陈叙顿了顿,清醒了些,“林正德家?打过几次交道,怎么了?” “他家有儿子吗?” “有啊,两个。小儿子还在国外读书,大儿子……” 陈叙顿了顿,“大儿子我不太清楚,你等着,我去给你问问……” “好,快。” 没一会儿,陈叙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林家大儿子,开了个建筑设计事务所……” “在圈子里还挺有名。” 蒋枭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叫什么?” “谁?噢,林森。” “森林的森。” 陈叙说着,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问这个干嘛?该不会……” “没事。” 蒋枭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电话那头的陈叙气死了! “蒋枭你又挂我电话!” * 林家别墅的花园玻璃房里,此时正是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暖融融的。 各色花卉在恒温环境里开得正盛,空气中混合着花香、茶香,以及女士香水的气息。 宁馨陪着蒋母坐在藤编沙发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 周围还坐着几位相熟的夫人,各自带着女儿或儿媳。 让宁馨有些意外的是,简微和简母也在。 系统在她脑中小声提醒: 【宿主,简微情绪值波动70%,但看到您后上升到了75%。】 宁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冽回甘。 她唇角微弯。 有趣。 “这茶确实不错。” 一位夫人赞叹道,“林夫人,这是哪家的茶?” 林夫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气质女性,笑容温婉: “是我娘家外甥女自己种的。” “小姑娘大学毕业后非要去云南山里包茶山,说是要做什么有机茶。” “家里拗不过她,就让她折腾去了。” “没想到还真让她弄出了点名堂。”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是啊,孩子们有主见是福气。” 另一位夫人笑道,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年轻女孩,“不过该操心的时候还得操心。” “像我们家那个,都快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急死个人。” 这话一说,气氛微妙起来。 宁馨立刻明白了——今天这茶会,是相亲宴! 难怪简微会来。 她侧目看向蒋母,后者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简微显然也听懂了,低下头摆弄裙角。 家里都在想办法让她放弃…… “要说还是蒋夫人有福气。” 林夫人看向宁馨,眼中带着欣赏,“儿子事业有成,儿媳又这么出众。” ”我听说宁馨还是A大毕业的?跟我家林森是校友呢。” 宁馨微笑:“是,林学长比我高两届。” “那可真是巧。”林夫人笑容更深了,“我家林森常提起你,说你读书时就是风云人物,又漂亮又聪明。” 这话说得直白,几位夫人都笑了起来。 简微抬起头,看向宁馨的眼神复杂。 系统播报:【简微情绪值80%,嫉妒值上升。】 宁馨从容应对: “那是林学长过奖了。” “他在学校时才是真正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建筑设计大赛金奖……” 正说着,花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装的男人走进来,身材修长,气质温文。 正是林森。 “妈,蒋阿姨,各位阿姨。” 林森礼貌地打招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宁馨身上时顿了顿,有些意外。 “阿森来得正好。” 林夫人招手让他过来,“正说起你呢。听说馨馨是你学妹?” “是的。”林森微笑点头。 “学长好。”宁馨站起身,与他握手。 姿态大方,笑容得体。 但站在一旁的简微,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森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彩。 还有他松开手时,指尖那不易察觉的停顿。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林森对宁馨,不简单。 这个发现让简微心里那潭死水,忽然泛起了涟漪。 午餐安排在西餐厅的长桌上。 席间,夫人们聊着家常,年轻女孩们则矜持地用餐,偶尔交谈几句。 饭后,众人移步棋牌室。 两张麻将桌已经备好,几位夫人各自落座。 几局来回,蒋母有输有赢。 林夫人看宁馨一直站在蒋母身后观战,便笑着招呼: “宁馨也来玩两局?别光看着。” 宁馨刚要推辞,林森轻笑了一声,忽然开口: “妈,您可要小心了。” “我这位学妹在大学时有个外号,叫‘小雀神’。”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了过来。 “真的假的?”一位夫人笑问。 宁馨无奈地看了林森一眼: “学长别开玩笑了。我就是数学好一点,算牌快些而已。” 蒋母拉着宁馨坐下,“来,馨馨替我打两局,给她们开开眼。” 宁馨推辞不过,只得在蒋母的位置坐下。 林森很自然地站在她身侧观战。 两人之间的默契,一看就不是普通校友那么简单。 简微坐在另一桌,心思却全在宁馨这边。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 如果……如果林森喜欢宁馨,那蒋枭哥……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系统实时播报: 【简微情绪波动下降至65%,出现新的情感倾向:希望值40%。】 宁馨在脑中轻笑: “有希望才会有行动。” “看来简小姐,这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第14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4) 两局麻将下来,宁馨果然不负“小雀神”之名,连胡两把大牌。 夫人们对蒋母说: “你这儿媳真是个宝贝啊。” 蒋母笑得合不拢嘴: “那是,我眼光多好。” 气氛正热闹时,棋牌室的门被推开。 管家站在门口: “夫人,蒋先生来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 蒋枭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目光在室内扫过,先是落在宁馨身上,然后移向她身侧的林森。 两人站得很近,林森的手甚至虚虚搭在宁馨的椅背上。 蒋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蒋枭?” 蒋母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路过,听说您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蒋枭走进来,语气平静,但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他走到宁馨身边,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 “玩得开心吗?” 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 宁馨抬眼看他。 在外人面前,她乐意配合他。 她微微一笑:“还行。你要玩吗?” 许是很久没得到她一个笑容了,这会儿蒋枭竟然觉得有些飘飘然。 “不了。” 他看向林森,伸出手,“林先生,又见面了。” 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 力道都不轻,时间也比正常握手长了两秒。 “蒋总。”林森微笑。 蒋枭松开手,转向林夫人,“林阿姨,冒昧过来,打扰了。” “哪里的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夫人笑道,“快坐,喝杯茶。” 蒋枭在宁馨身边坐下。 麻将局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 蒋枭虽然不玩,但存在感极强。 他偶尔给宁馨递茶,在她耳边低声说句什么,每个动作都在宣告主权。 林森依旧站在一旁观战,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简微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慢慢熄灭了。 她看出来了——蒋枭很在意宁馨。 那种在意,不是装出来的。 而宁馨……她虽然对蒋枭的态度有些冷淡,但并没有抗拒他的亲近。 这对夫妻之间,有种旁人无法介入的磁场。 麻将打了三圈,蒋母也感觉到了儿子的小心思,怕他丢人,提出告辞: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今天多谢你的款待了。” “客气什么,有空常来玩。” 走出林家别墅,蒋家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蒋枭为蒋母拉开车门,等母亲坐进去后,他看向宁馨: “我开车来的,坐我的车?” 宁馨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咬着牙点头: “好。”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林家。 车内,蒋枭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许久没说话。 宁馨也不开口,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今天玩得开心吗?” 蒋枭终于问,声音有些干涩。 “还行。” “你呢?” 蒋枭转头看她,“和林森聊得开心吗?” 宁馨终于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蒋枭,你到底想问什么?” * 那场对话最后以蒋枭的不回应结束。 两人的冷战升级,蒋枭甚至提前出国去谈合作了。 【宿主,你还不打算跟男主和好呀?】系统催促着。 “别急,快了。”宁馨正在享受全身Spa,“简微这次是不是跟去欧洲了?” 【是的,检测到原女主也陪着去出差了。】 “那就等他回来……好好算算账。” * 连续十二小时的飞行,加上起飞前还在进行的跨国会议,让蒋枭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坐进车里,他揉了揉太阳穴。 这次欧洲之行事关重大——蒋氏准备收购一家瑞士的精密仪器制造商,这是集团向高端制造业转型的关键一步。 “简秘书已经提前到酒店了。” 陈助理小声汇报,“她法语流利,对欧洲文化也熟悉,可以协助我们这次的谈判。” 蒋枭动作顿了顿。 “知道了。” 蒋枭声音冷淡,“工作归工作,别让她插手太多。” “是。” 车驶入市中心,停在香格里拉酒店门口。 大理石台阶上,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风衣的身影正等在那里。 简微显然精心打扮过,妆容精致,长发微卷,在异国秋日的细雨中,像一幅古典油画。 “蒋总。” 她迎上来,笑容得体,“一路辛苦了。” 蒋枭点头,算是打招呼。 简微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想帮他拿东西,但蒋枭侧身避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简微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 “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在16楼。晚餐我订了酒店餐厅的位置,听说他们家的法餐很正宗。” “不用,我累了,在房间随便吃点。” 蒋枭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 简微跟着走进来,电梯门缓缓合上。 狭小的空间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那……我让人送到你房间?” 简微试探着问。 “我自己会安排。” 蒋枭语气疏离,“你早点休息。明天谈判九点开始,别迟到。” 电梯停在16楼。 蒋枭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刷卡开门,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简微欲言又止的目光。 接下来的三天,谈判进展得异常艰难。 对方是出了名的固执,对技术细节的执着近乎偏执。 每天从早到晚的会议,条款一条条地抠,数据一遍遍地核。 蒋枭的耐心和精力都在被极限拉扯。 简微确实帮上不少忙。 在双方僵持时,她总能找到更优雅的措辞来缓和气氛。 而且她对欧洲商务礼仪的熟悉也避免了不必要的尴尬。 但因为上次的事,他始终和简微保持距离。 这天晚上,是最重要的晚宴。 合作方的几位大股东都来了,在塞纳河畔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 酒是顶级的波尔多,气氛是法国式的优雅浪漫,但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丝毫未减。 蒋枭喝了很多。 这是欧洲人的规矩,酒喝到位了,生意才好谈。 他酒量不差,但连续三天的疲惫加上时差,让酒精的作用被无限放大。 晚宴结束时,他已经有些站不稳。 “蒋总,我送您回房间。” 简微立刻上前扶住他。 蒋枭想推开她,但手臂发软。 陈助理去送合作方的人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只能由着简微搀扶着他,走向电梯。 “我自己能走。” 他含糊地说。 “我知道。” 简微轻声说,但手没松开。 电梯上行。 镜面墙壁里,映出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 简微几乎半个身子都贴在蒋枭身上,她的脸颊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泛红,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迷恋。 电梯停在16楼。 简微扶着蒋枭走向房间,刷卡开门。 “水……” 蒋枭倒在沙发上,扯开领带。 简微立刻去倒水,又从自己房间拿来解酒药。 她跪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把药片喂到他嘴边: “蒋枭哥,吃药。” 蒋枭闭着眼,没动。 “蒋枭哥?” 简微凑近些,能闻到他身上酒气和须后水混合的味道。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手机拍照的声音。 简微猛地回头,但走廊空无一人。 她以为是错觉,重新转回头,却看见蒋枭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只有冰冷的清醒。 “你出去。” 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可是……” “出去。” 蒋枭坐起身,虽然动作有些摇晃,但眼神锐利,“现在。” 简微脸色白了白,最终站起身: “那……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后,蒋枭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头疼欲裂,但比头疼更难受的,是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烦躁。 他摸出手机,想给宁馨打个电话,但看了眼时间——国内估计才早上七点。 她可能还没醒。 然后他握着手机,在沙发上昏昏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去的同时,一张模糊的照片正在某个小群里悄悄流传。 照片拍摄的角度很刁钻——从走廊斜侧方,透过半开的房门,能看见简微跪在沙发边,凑近蒋枭的脸。两人的姿势暧昧,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但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发照片的人附言: 「偶遇蒋总……」 群里瞬间炸了。 「这女的是……简家的?」 「看样子是。她怎么跟蒋枭在一起?」 「听说简微在蒋氏工作,可能是出差吧?」 「出差需要住一间房?」 「门开着呢,应该不是一间房吧?」 「呵,谁知道呢……」 「蒋太太知道吗?」 消息一条条刷屏,很快截图就传到了其他群里。 在这个圈子里,八卦的传播速度永远比真相快。 国内,早上八点。 宁馨正在画室调色。 手机在桌上不停震动,她擦干净手,拿起来看,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圈子里相熟的太太。 她回拨了第一个。 “喂,王太太。” “宁馨啊,”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假惺惺的关心,“你在家呢?” “在。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哎呀,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王太太故意停顿,“听说蒋枭去欧洲了?” “嗯,出差去了。” “一个人去的?” 宁馨放下画笔: “王太太想说什么,直说吧。” “那我可就说了啊,你可别生气。” 王太太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也在巴黎,昨晚看见你老公……和一个年轻女孩,举止挺亲密的。” “照片都传回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宁馨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谢谢王太太关心。” “哎呀,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男人嘛,在外面应酬,难免……” “但你也要多留个心,毕竟你们结婚没多久……” “我知道了。” 宁馨打断她,“还有事吗?我这边有点忙。” 挂断电话,第二个、第三个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心”她,顺便“提醒”她要看好丈夫。 男人可是看不住的,脏了换一个就好。 但目前,她还是需要打个电话。 …… 蒋枭迷迷糊糊听到了电话响。 看到来电显示,精神了一瞬。 “宁馨,”蒋枭的声音低下来,“怎么了?” “听说你和一个年轻女孩半夜在酒店?” 蒋枭的呼吸明显一滞。 “什么?” “谁给我造谣呢?!” 宁馨语气平淡: “很多‘好心人’。” “她们很关心我,怕我被蒙在鼓里。” “宁馨,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他突然顿住,刚刚是简微送他进来的……会不会是被相熟的人看到了? “你相信我,我真的就自己一个人。我可以给你开视频,你自己看……” “嗯,你不用解释,”宁馨走到画架前,拿起调色刀,“我们一早就有过合约,若任何一方有稳定情感对象,应主动提出离婚……” “你在说什么!我不会离婚!”蒋枭明显被刺激到了,声音大得吓人。” “你别激动,照片能传到我这里,就能传到更多人那里。” “蒋家的名声,宁家的面子,还有我们这段婚姻的公信力——这些,都需要你处理干净。” “宁馨,你有没有心?”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平静。 “我说,你难道看到照片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质问,没有生气……还要跟我提合约?” 蒋枭的声音终于失控,透过听筒传来。 宁馨站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 这份沉默像一把刀,捅进电话那头。 “呵。”蒋枭笑了,那笑声苦涩得让宁馨心脏一紧,“我知道了。” 然后—— “嘟、嘟、嘟……” 忙音。 他挂了。 宁馨缓缓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通已结束的通话记录。 【宿主,真的……没事吗?】 “别担心,我有分寸。” * 蒋枭握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助理的电话,拨通。 “蒋总?” 陈助理的声音带着睡意。 “两件事。” 蒋枭声音冰冷,“第一,查清楚照片是谁拍的,怎么传出去的。第二,明天起,简微不再参与任何谈判,给她订最早的回程机票。” “可是蒋总,简小姐她……” “照我说的做。” 蒋枭打断他,“另外,通知国内公关部,准备应对可能的舆论。如果有媒体问起,统一口径:简微是临时翻译,仅此而已。” “是。” 挂断电话,蒋枭重新看向窗外。 雨夜里的巴黎很美,但他此刻只想回家。 第15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5) 蒋枭提前回了国。 把收尾工作丢给了陈助理。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几乎没有合眼,脑海中反复重播着那通电话。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三点。 深秋的天色阴沉,风里带着凛冽的寒意。 蒋枭没有回公司,直接让司机开往蒋家老宅。 蒋母之前跟他说,接儿媳妇回来住几天。 快到家时,他给宁馨发消息:「在哪?」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拨通电话,响了七八声,接起来的却是蒋母: “喂?蒋枭?你那边不是半夜吗?” “妈,宁馨呢?”蒋枭直接问。 “刚才林夫人派人送了点新茶来,她帮我去取了……” 又是林家? 他的手指瞬间收紧。 “送茶的是谁?” 他问,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 “林家的大儿子,林森。你还记得吗?上次茶会……” 蒋枭没听完,直接挂断电话:“开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老板阴沉的脸色,默默踩深了油门。 车子驶入西郊别墅区时,蒋枭远远就看见了那辆停在蒋家老宅门口的白色SUV。 一个穿着浅灰色大衣的男人正靠在车边,手里提着精致的纸袋,微微低头听着面前的人说话。 而站在他对面的,正是宁馨。 她在笑,眼睛弯成月牙,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容,像一把刀扎进蒋枭心里。 司机刚停稳车,蒋枭已经推门下去。 脚步声惊动了门口的两人。 宁馨转头看过来,笑容还停留在脸上,但在看见蒋枭的瞬间,那笑容消失,被惊讶取代。 林森也转过身,看见蒋枭时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 “蒋总?你不是在欧洲吗?” “提前回来了。” 蒋枭走过去,脚步没停,直接走到宁馨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林先生今天来是?” 蒋枭看向林森,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冷意。 林森脸上笑容不变,只是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宁馨: “家母让我送些新茶给蒋阿姨和宁馨。既然蒋总回来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宁馨伸手要接,蒋枭却先一步接了过去: “代我谢谢林阿姨。” “不客气。” 林森看了眼宁馨,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掩饰过去: “那我先告辞了。宁馨,下次画展再见。” “好,学长慢走。”宁馨点头。 白色SUV驶离。 蒋枭的手还揽在宁馨腰上,力道大得让她皱眉。 “放开。”她说,声音不高,但冷。 蒋枭没放,反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第三次。” 他盯着她的眼睛说。 “什么?” “这是我第三次看见你对林森笑。” 蒋枭的声音低得危险。 宁馨怔了怔,随即荒谬地笑了: “蒋枭,你有病吗?我不对人家笑,难道对着人家哭?” “你是我的妻子。” 蒋枭一字一顿,“我不喜欢你那样对别人笑。” “你的妻子?” 宁馨重复这个词,眼中浮起讽刺,“蒋总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婚姻是……”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蒋枭吻了下来。 不是温柔的触碰,是带着怒气的蛮横入侵。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不给她任何后退的余地,唇齿间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宁馨用力推他,指甲陷进他手臂,但他纹丝不动。 这个吻太激烈,太不容拒绝,几乎要夺走她的呼吸。 老宅门口,有佣人经过,看见这一幕慌忙低头避开。 宁馨又羞又怒,终于在他稍稍松开的间隙喘着气说: “你疯了吗!这是在外面!” “那就进去。” 蒋枭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进老宅。 “蒋枭!放我下来!” 他充耳不闻,径直上楼。 蒋母从客厅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蒋枭?你这是……” “妈,我们有事谈。” 蒋枭头也不回,抱着宁馨走进二楼卧室,用脚踢上门。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蒋母站在原地,半晌,骂了一句:“这臭小子!” 卧室里,蒋枭将宁馨放在床上,自己也压了上去。 “蒋枭你……” 又一个吻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这次稍微温柔了些,但依旧强势。 他的手掌捧着她的脸,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久,他终于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 “宁馨,”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宁馨喘着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有红血丝,有疲惫,有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她忽然想起他问“你有没有心”,想起自己当时刻意的沉默。 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下来。 “是谁先无理取闹的?” 她问,声音也软了。 “是我。” “是谁喝的烂醉,让我累了大半夜的?” “是我。” “是谁总是莫名其妙变脸的?” “是我,是我,都是我不好。” 蒋枭承认得很干脆,“我不该说那种话,不该喝那么多酒。” 宁馨看着他,没说话。 “照片的事我都处理干净了。” 蒋枭继续说,“拍照片的是路家的女儿,胡乱猜测拍的照,我已经警告过了,所有流传的照片都销毁了。” 他每说一句,就吻她一下。 额头,鼻尖,脸颊,最后停留在唇边。 “宁馨,对不起。”他在她唇边低语。 宁馨别开脸:“你起来,重死了。” 蒋枭没动,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不起。除非你答应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你一直在生气。” 蒋枭看着她,“老婆,你知道吗,你越平静,我越害怕。” 宁馨怔住了。 “我没有……”她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蒋枭显然不想再听。 炙热的气息骤然逼近,他捧住她的脸,再次吻住了她的唇。 宁馨起初僵硬了一瞬,随即在他隐含温柔的攻势下彻底软化。 她闭上眼,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不安。 衣衫不知何时褪去,肌肤相亲的瞬间,两人都轻微地颤栗了一下。 不知纠缠了多久,激烈的风暴才渐渐平息,化作细密的温存。 蒋枭仍紧紧拥着她,汗湿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占有性地环在她腰间,仿佛怕她消失。 等清洗完,疲累如潮水般涌来,在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声中,宁馨的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两人就这样相拥而眠,从傍晚到深夜。 期间佣人上来过一次,想敲门问要不要吃晚饭,被蒋母拦住了。 “别去打扰他们。” 蒋母站在楼梯口,看着紧闭的房门,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让他们好好待着。这俩孩子,都需要时间。” 她转身下楼,嘴里哼起了年轻时爱唱的小调。 * 第二天清晨,宁馨先醒来。 她发现自己还窝在蒋枭怀里。 轻轻动了动,想起身。 “别动。”蒋枭闭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再睡会儿。” “几点了?”宁馨问。 蒋枭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眼:“六点半。” “该起了。” “不起。” 他将她重新按回怀里,“陪我。” 这个早晨的蒋枭,有种罕见的赖皮。 宁馨有些好笑,但也没再挣扎。 她重新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渐起的鸟鸣,还有他近在咫尺的心跳。 又过了大约一小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少爷,少夫人,早餐准备好了。”是佣人的声音。 蒋枭终于睁开眼,低头看她:“饿了吗?” “有点。” 毕竟昨晚都没吃晚饭…… “那起床。” 他松开她,自己先坐起身,然后伸手拉她。 两人洗漱完下楼时,蒋父蒋母已经在餐厅了。 看见他们,蒋母眼中闪过笑意,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说: “快来吃早餐,刚熬好的小米粥。” 席间,蒋母一直在说些家常闲话,蒋父偶尔插几句。 谁也没提昨天的事,谁也没问蒋枭为什么提前回国。 这种心照不宣的氛围,让宁馨难得有些脸红,嗔怪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 吃完早餐,蒋枭接了个工作电话,就去了书房。 宁馨陪蒋母在客厅喝茶。 “馨馨,”蒋母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蒋枭这孩子,从小就被我们教得太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会表达,也不会服软。” 她拉住宁馨的手: “但他对你,是不一样的。我看得出来。” 宁馨垂眸,没说话。 “夫妻之间,没有不吵架的。” 蒋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但吵过之后,要知道怎么和好。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怎么做。” 宁馨抬起眼,看着蒋母温柔的眼睛,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妈。” 这时,蒋枭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外套: “妈,公司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馨馨你……”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宁馨站起身。 蒋枭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是笑意:“好。” 车上,两人依旧没怎么说话。 等红灯时,蒋枭忽然伸手,握住宁馨放在膝上的手。 宁馨没抽回,只是轻轻回握。 十指相扣。 蒋枭看着前方,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第16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6) 慈善拍卖晚宴的灯光璀璨如星,衣香鬓影中,蒋枭与宁馨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蒋枭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而挽着他手臂的宁馨,则身着一条优雅的淡粉色长裙,明艳动人。 从入场到落座,蒋枭的手始终绅士而坚定地搭在宁馨的腰间,低头与她耳语时,眉眼神情是外人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温柔。 不时为她整理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或是将她爱吃的点心不动声色地挪到她面前。 陈叙端着香槟晃过来,见状挑眉,戏谑道: “哟,这恩爱秀得,晃眼。” 蒋枭淡淡瞥他一眼,没否认,只是将宁馨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简微看在眼里。 她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原本精心准备的言辞和姿态,在亲眼目睹这两人之间那亲密氛围后,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以为之前流传的照片至少能激起一丝涟漪,却没想到,蒋枭对她的处理如此无情。 而他们夫妻俩的感情似乎因此变得更加坚不可摧,密不透风。 随着一件件拍品被买走,慈善晚宴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举牌应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毕竟是以慈善为目的,参宴的宾客大多是为着社交体面或商业目的,矜持而克制。 直到那件压轴拍品被呈上展示台。 黑色天鹅绒衬垫上,一条粉钻项链静静躺着。 主石是一颗罕见的艳彩粉钻,重逾十克拉,切割成优雅的枕形,在灯光下流转着如梦似幻的霓虹光泽,周围以密镶的无色钻石烘托,链身亦是钻石铺陈,璀璨夺目,却又因那抹独一无二的粉晕,平添了极致浪漫与温柔的气息。 拍卖师介绍其名为“晨曦之心”,源自某传奇收藏,此次拍卖所得将全部用于儿童医疗公益。 场内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不少女士眼中流露出向往,但也都清楚,这等珍宝,价格必定是天文数字。 宁馨也微微侧目,多看了几眼。 粉钻很美,但她并无他念,只觉得是这场合里一件昂贵的点缀罢了。 她正想低声跟蒋枭说点什么,却察觉到他坐直了身体,目光锁定了展台。 拍卖师报出起拍价,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短暂的寂静后,开始有人试探性举牌,加价幅度谨慎。 蒋枭一直未动,只是静静看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等待时机。 价格缓慢攀升,竞争主要集中在两三位实力雄厚的收藏家之间。 当叫价达到一个新高,场上出现片刻凝滞,拍卖师开始重复报价时—— 蒋枭终于动了。 他并未举牌,只是对侍立一旁的助理极轻地点了下头。 助理会意,立刻举起了蒋枭的号牌,清晰报出一个新的价格。 一次,就将在场价格猛然拔高了一大截。 全场瞬间寂静,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蒋枭这边。 蒋枭既然出手,意味着志在必得。 宁馨也愕然转头看他,低声: “你干嘛?” 蒋枭没看她,只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目光仍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拍卖厅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坚定。 果然,短暂的停顿后,先前的一位竞争者再次加价,似乎不甘心。 蒋枭面色不变,助理再次举牌,加价幅度依然果断而惊人。 如此几个来回,每一次蒋枭这边的加价都毫不迟疑,带着一种沉静的压迫感,仿佛那条项链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场上逐渐无人再敢跟价,那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足以震动当晚所有宾客的天价上。 “成交!” 拍卖槌落下,清脆一响。 全场掌声响起,夹杂着窃窃私语。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宁馨身上,羡慕、惊叹、好奇……她瞬间成为全场最令人瞩目的中心。 蒋枭这才松开她的手,缓缓起身,对四周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微微颔首示意。 很快,主办方负责人亲自捧着已经妥善装匣的项链,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 “蒋先生,蒋太太,恭喜。” 负责人将黑色丝绒礼盒双手奉上。 蒋枭接过,却没有打开细看,而是直接转身,面向仍坐在位置上,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的宁馨。 他在她面前单膝微屈,这个带着些许旧式浪漫意味的姿态,让周围的低语声都静了一瞬。 他打开礼盒,那抹惊心动魄的粉光映入宁馨眼帘。 “喜欢吗?” 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近处几人耳中。 宁馨看着项链,更看着蒋枭眼中的专注与深意。 她心潮微涌,轻轻点了点头。 他低声道: “配你正好。” 陈叙在不远处吹了声口哨。 简微的脸色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匆匆离开了宴会厅。 * 周五下午,宁馨收到林森的微信时,正在画室清理调色板。 「宁馨,方便出来吗?有些话想跟你说。」 消息来得突兀,宁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想起系统之前提醒过: 林森这几天频繁查看她的朋友圈,还在共同好友那里打听她的近况。 “宿主,要赴约吗?”系统问。 宁馨放下调色刀,擦了擦手。 她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已经开始凋零的秋色,脑中快速闪过几个念头。 “去。”宁馨唇角微弯。 她拿起手机,回复林森: 「好。」 出门前,她给蒋枭发了条消息: 「下午约了朋友,晚点回。」 那边很快回复: 「好,注意安全。」 很简短,没有多问。 三点二十五分,宁馨走进云上咖啡厅。 环境确实优雅,深色木质装修,暖黄灯光,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侍者引她到预订的位置——靠窗的卡座,视野好,也足够隐蔽。 林森已经到了。 他见到宁馨过来,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拉开对面的椅子,“请坐。” “学长。” 宁馨坐下,将手包放在一旁,“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林森招来侍者,“你想喝什么?” “美式,谢谢。” 点完单,短暂的沉默。 林森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 宁馨端起水杯,小口喝着,耐心地等。 咖啡上来后,林森终于开口: “宁馨,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宁馨微笑,“学长呢?事务所忙吗?” “还好。” 林森顿了顿,“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问……你结婚后,幸福吗?” 问题来得直接。 宁馨抬眼看他,有些疑惑: “学长为什么这么问?” 林森握紧咖啡杯,“上次送茶叶,看到蒋先生对你的态度,他好像……不是很好相处。我有点担心你。” “怕你受了委屈,毕竟你们只是商业联姻。” 这话说得委婉,但潜台词很明显。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宁馨放下咖啡杯,瓷杯与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学长,”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老公很好,我们相处得也很好。” “而且,谁说联姻就没有感情的?” “你……过界了。” 林森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宁馨会如此直接地回绝。 “宁馨,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试图解释,“我只是关心你。你知道的,我一直对你……” “学长。” 宁馨打断他,眼神平静但坚定,“我知道你的心思。但很抱歉,我给不了任何回应。”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对我老公很满意,甚至……已经爱上他了。” “如果你还对他抱有偏见,那我们以后……就没必要再见了。” 这话说得决绝,没有留任何余地。 林森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看着宁馨,眼中闪过震惊、难堪,还有一丝……受伤。 “你就这么……维护他?” 他声音有些哑。 “他是我丈夫。” 宁馨站起身,拿起手包,“学长,谢谢你今天的咖啡。但以后,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坚定的声响。 林森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许久没动。 侍者过来收杯子时,看见他眼中尚未褪去的黯然,识趣地没多问。 咖啡厅另一侧的卡座里,陈叙放下手机,屏幕上刚录完的视频自动保存。 他对面坐着个年轻女孩,长相甜美,正低头搅动着杯中的拿铁。 这是他今天相亲的对象李家的小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 “陈先生?” 女孩抬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您刚才在拍什么?” “啊,没什么。” 陈叙收起手机,笑容灿烂,“看到个熟人。对了,李小姐刚才说喜欢滑雪?我正好下个月要去瑞士,要不要一起?” 女孩脸红了红,点头答应。 明显对陈叙感兴趣的样子。 陈叙又闲聊了几句,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 一关上门,他就迫不及待地点开微信,找到蒋枭的对话框。 视频发送。 然后拨通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蒋枭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是敲击键盘的声音,应该在办公室。 “枭哥!” 陈叙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你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 “什么?” “你老婆!在咖啡厅!跟那个林森!” 陈叙语速飞快,“我录下来了,发你了,快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能听见鼠标点击的声音。 然后又是沉默。 陈叙等不及了: “看到了吗?你老婆太酷了!直接把那个林森怼得说不出话!”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看到了。” 蒋枭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她一向如此。爱恨分明。” “你还得意上了?” 陈叙翻了个白眼,“不过说真的,那个林森也够可以的,明知道人家结婚了还来这套。要我说,嫂子处理得漂亮,干脆利落,不留后患。” “嗯。”蒋枭顿了顿,“听说你今天在相亲?” “别提了,已经是第三个了。” 陈叙叹气,“我妈快把我逼疯了。不过刚才那姑娘还行,挺单纯的,就是太年轻了,感觉像在哄小孩……”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相亲的事,蒋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电脑屏幕上的视频。 视频里,宁馨背脊挺直,眼神坚定,说“已经爱上他了”时的表情,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宁馨发消息:「结束了吗?」 那边很快回复:「嗯,准备回家了。」 「我去接你?」 「不用,我开车了。」 「好,注意安全。」 「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宁馨握着方向盘。 系统小声问: 【宿主,男主正在办公室笑得一脸春心荡漾。】 宁馨打了转向灯,“陈叙那个人,藏不住事。他看到了,一定会迫不及待告诉蒋枭的。” 在林森约她的时候,她就让系统检索蒋枭和陈叙的位置,恰好陈叙今天有相亲,她直接和林森定了在咖啡店见。 第17章 总裁的炮灰前妻(17) 按照陈叙的主意,蒋枭带宁馨去山顶看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秀。 当漫天华彩照亮夜空,达到最高潮时,夜空中忽然亮起由无数无人机组成的、清晰而璀璨的光点文字: “宁馨,我爱你!此生不渝。” 紧接着,另一行字浮现: “谢谢你,出现在我身边。” 就在这一刻,宁馨的脑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音激动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蒋枭’好感度达到100%!】 【恭喜宿主!传送通道已准备就绪,宿主随时可选择脱离世界或继续停留!】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和无人机告白字幕上交相辉映,映亮了宁馨带笑的眼眸。 她看着身旁目光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的蒋枭,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充盈。 她主动握紧他的手,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回应了脑海中的系统: “我选择留下。” 然后,她转向蒋枭,眼中的光芒比天上的烟花更暖。 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笑意温柔而神秘: “况且,还有一份礼物……要过段时间,才能正式送给他。” 当天晚上,宁馨熟睡后,蒋枭轻轻起身,走到书房。 他从保险柜最深处取出那份签订的合约。 他没有丝毫犹豫,点燃了它。 跳动的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 这一切,熟睡的人儿一点也不知情。 * 没多久就到了蒋母的生日。 晚宴设在蒋家老宅的花园厅里。 风里带着花的甜香,水晶灯将露天布置的宴会场照得亮如白昼,衣香鬓影,宾客云集,皆是京中显贵名流。 蒋母一袭深紫色刺绣旗袍,雍容典雅,正含笑接受着各位夫人太太们的祝福和礼物。 旁边长桌上,早已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礼盒,从稀有皮质的限量手袋,到名家定制的翡翠首饰,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彰显着送礼者的身份与心意。 蒋父送的是一套极其珍贵的明代官窑瓷瓶,雅致非凡,蒋母眼中流露出喜爱,轻嗔了一句: “又乱花钱。” 蒋父只是笑,眼底满是多年相伴的温情。 轮到蒋枭和宁馨上前时,众人目光自然聚焦。 蒋枭递上一个深蓝色丝绒长盒,里面是一条光华内敛的珍珠项链,每一颗珍珠都圆润莹白,大小均匀,透着岁月的温润光泽。 “妈,生日快乐。这是我和馨馨一起挑的,希望您喜欢。” 蒋母接过,笑容和蔼: “你们有心了,很漂亮。” 就在这时,宁馨却轻轻笑了一声,挽住蒋母的手臂,声音温软却清晰地说道: “妈,这珍珠项链啊,是他千挑万选早早订好的,可没让我插手。” 她俏皮地瞥了蒋枭一眼。 然后不慌不忙,从随身的手拿包里取出一个米白色文件夹,双手递给蒋母,眼眸清亮,带着一丝羞涩和掩不住的喜悦: “妈,我送的礼物,在这里。” 蒋母有些疑惑,但还是笑着接了过来。 周围一些近处的宾客也好奇地投来目光。 蒋母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她低头看去,起初神色是温和的探究,随即,目光凝住,拿着纸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宁馨,又看向纸上的字迹,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激动: “这……这是……?” 蒋父见状,凑近一看,那张平日里严肃的脸上也瞬间绽开了巨大的笑容,连声道: “好!好啊!” 蒋枭的心猛地一跳,他两步上前,从母亲手中接过那张纸。 白纸黑字,顶端是某著名私立医院的LOGO,下面清晰地写着宁馨的名字,以及检查结果。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几个最关键的字眼,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耳边所有的喧嚣都如潮水般退去。 怔怔地抬起头,看向宁馨,素来深邃锐利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愕然和狂喜。 宁馨迎着他的目光,脸颊微红,却笑得温柔而坚定,轻轻点了点头。 “馨馨!我的好孩子!” 蒋母终于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一把将宁馨搂进怀里,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这真是……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最最好的礼物!比什么都强!” “老蒋,你看见了吗?我们要当爷爷奶奶了!” 蒋父也是满脸红光,连连点头,看着宁馨的眼神慈爱得无以复加。 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全场注意。 蒋母激动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近处的几位夫人最先明白过来,顿时一片惊喜的恭喜声: “哎呀!恭喜蒋太!恭喜蒋先生蒋太太!”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双喜临门!” “蒋太太,恭喜恭喜!” “蒋总,好福气啊!” 恭喜声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整个宴会厅很快都知道了这个喜讯。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向蒋家父母和蒋枭宁馨道贺,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蒋母紧紧握着宁馨的手,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蒋父则拍着还有些发愣的儿子的肩膀,满脸欣慰。 在这片喧腾的欢乐中心之外,简微独自站在一丛盛放的玫瑰旁,手中香槟杯里的气泡早已消散殆尽。 她看着被蒋家父母珍而重之围在中的宁馨,看着她被众人祝福声淹没,看着蒋枭那样失态又珍重地轻轻将手覆在宁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激动,仿佛捧着全世界最脆弱的珍宝。 她最后一丝幻想,最后一点不甘,在这满堂的喜悦和那对璧人之间再也无法插入半分的气氛中,终于彻底熄灭,如同手中冰冷的酒液,再无波澜。 她静静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灯火辉煌的热闹。 第二天,圈子里便传来消息,简家大小姐简微,以进修的名义,低调地飞往了欧洲,归期未定。 她长达数年的执着与等待,在那个夜晚,随着另一个女人的圆满,无声地落下了帷幕。 第18章 番外(18)完 清晨六点十七分,第一缕阳光还没能穿透别墅二楼的遮光窗帘,蒋枭就先被胸口突如其来的重量压醒了。 他眯开一只眼,看见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正趴在自己胸口,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眨巴眨巴,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爸爸,”三岁的蒋慕宁奶声奶气地说,小手拍着他的脸,“太阳晒屁股了。” 蒋枭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儿子从身上挪开: “团团,今天星期六。” “星期六也要起床。” 小家伙理直气壮,整个身体往上爬,膝盖差点顶到蒋枭的下巴,“妈妈说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蒋枭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昨晚的画面—— 宁馨穿着那件新买的真丝睡裙,头发半湿地从浴室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玫瑰香。 他刚处理完海外分公司的邮件,一抬头就撞进她含笑的眼睛里。 后来……后来卧室的灯亮到后半夜,睡裙早就不知道被扔到了哪个角落里。 “妈妈还在睡。” 蒋枭压低声音,试图跟儿子讲道理,“我们小声点,让妈妈多睡会儿,好不好?” 蒋慕宁点点他的小脑袋,蒋枭放心地去了厕所。 但忘了他儿子的一身反骨。 没等他爹反应,小家伙已经灵活地从他身上翻过去,像只小猴子似的爬到床的另一侧,伸手去拉宁馨的胳膊: “妈妈起床!团团饿了!” 宁馨在睡梦中皱起眉,无意识地挥了挥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昨晚被蒋枭折腾到凌晨两点,此刻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妈妈……” 蒋慕宁不依不饶,整个小身子趴在宁馨背上,凑到她耳边吹气,“妈妈妈妈妈妈——” “蒋枭!” 宁馨终于忍无可忍,眼睛都没睁开就吼,“把你儿子弄走!” 蒋枭赶紧从厕所出来,把儿子从妻子身上扒下来,抱在怀里: “不是让你别打扰妈妈吗!” “走,爸爸带你去吃早餐。” “要吃妈妈做的煎蛋!” 蒋慕宁在他怀里扭动。 “爸爸做也一样。” “不一样!妈妈做的有爱心!” …… 蒋慕宁坐在儿童餐椅上,晃着小短腿,眼睛却一直往楼梯方向瞟。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下来?” “等妈妈睡够就下来了。” 蒋枭把煎蛋和烤好的吐司端上桌,又给儿子倒了杯牛奶,“先吃饭。” 蒋慕宁咬了一口煎蛋,小脸立刻皱起来: “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蒋枭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切着自己的那份: “爱吃不吃。” 小家伙瞪了他一会儿,发现威胁无效,只好委委屈屈地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爸爸,我能去看电视吗?” “吃完饭再去。” “我吃饱了!” 蒋枭看了眼他盘子里剩的大半煎蛋和几乎没动的吐司,挑眉: “你管这叫吃饱了?” “真的饱了!” 蒋慕宁拍拍自己的小肚子,“你看,圆滚滚的!” 蒋枭不为所动: “吃完才能看电视。” 父子俩对峙了三分钟。 最后,蒋慕宁气鼓鼓地抓起吐司,像啃仇人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蒋枭低头喝咖啡,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对付这崽子,就得硬气。 上午九点,宁馨终于醒了。 她伸手摸了摸身侧——空的,蒋枭应该早就起了。 宁馨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来,真丝睡裙的肩带滑落,露出锁骨上几点暧昧的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微微发热,心里骂了蒋枭一句“禽兽”。 洗漱完下楼时,宁馨以为会看到父子俩在客厅玩闹的场景。 然而—— “蒋慕宁!” 尖叫声响彻整栋别墅。 客厅里,面粉撒了一地,像刚下过一场雪。 蒋慕宁站在“雪地”中央,身上、脸上、头发上全白了,活像个小雪人。 他手里还拿着个空面粉袋,看见妈妈下来,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妈妈!下雪了!” 宁馨眼前一黑。 她强忍着火气,目光扫过客厅—— 沙发抱枕被拆了,填充物散落一地。 她昨天刚买的花瓶碎在墙角,鲜花可怜兮兮地躺在一滩水里…… 最要命的是,她上个月从拍卖会拍回来的那幅油画,此刻被彩色蜡笔涂得面目全非,原本优雅的贵妇脸上多了两撇胡子,手里还被加了个气球。 宁馨掏出手机,拨通丈夫的电话,声音冷得像冰: “你给我立刻!马上!回来!” 电话那头的蒋枭正在开视频会议,闻言愣了愣: “怎么了?” “我想知道,今天为什么没有人带他?” 宁馨看着儿子又开始把面粉往空中抛,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儿子把家拆了!面粉撒得到处都是!花瓶碎了!油画毁了!”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蒋枭对着电脑屏幕上几个高管震惊的脸,面无表情地说: “会议暂停一小时。” 然后抓起车钥匙就走。 二十分钟后,蒋枭推开家门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客厅,和坐在废墟中央,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儿子。 宁馨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她换了身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但额角青筋直跳,显然气得不轻。 “解释。” 她看向蒋枭,眼神能杀人。 “今天育儿嫂有事请假,我……给忘了。” 宁馨感觉血压又要升高了。 蒋枭脱掉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走到儿子面前蹲下: “团团,怎么回事?” 蒋慕宁抽噎着,小手指向厨房: “我想给妈妈做蛋糕……生日惊喜……” 宁馨一愣。 今天是她生日吗? 不是啊,她生日在三月,现在是九月。 “然后呢?” 蒋枭继续问,声音很平静。 “面粉袋子太重了……我拿不动……就摔了……” 小家伙越说越委屈,“我想收拾,可是越收拾越乱……花瓶是猫咪推倒的……” “猫咪?” 蒋枭挑眉。 他们家没养猫。 “是画的猫咪!” 蒋慕宁理直气壮,“它从画里跑出来了!” 宁馨:“……” 她现在相信这崽子是蒋枭亲生的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一脉相承。 蒋枭站起身,看向妻子: “听到了?宝宝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能原谅吗?” 她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语气尽量温和: “团团,妈妈知道你想给妈妈惊喜,但是做蛋糕要等妈妈一起,知道吗?” “而且不能乱动家里的东西,尤其是爸爸的文件和妈妈的画,明白吗?” 蒋慕宁点点头,小手揪着衣角,眼睛还红红的: “妈妈对不起……” “知道错了就好。” 宁馨摸摸他的头,“现在,跟爸爸一起把这里收拾干净。” 小家伙立刻看向蒋枭,眼神里写着求救。 蒋枭认命地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 “来吧,小祖宗,咱们爷俩好好干。” 最后是蒋枭叫了家政阿姨过来…… * 周末的下午,蒋枭坐在书房处理上午没开完的会。 宁馨在客厅陪儿子拼乐高—— 蒋慕宁起初拼得很认真,但很快就不耐烦了。 他把乐高块扔得到处都是,然后爬到宁馨腿上: “妈妈,我们出去玩吧。” “外面在下雨。” 宁馨看了眼窗外,秋雨绵绵。 “那去看电影!” “在家里看。” “不要!我要去电影院!吃爆米花!” 小家伙开始耍赖,在宁馨怀里扭来扭去。 宁馨被他闹得头疼,正要说话,书房门开了。 蒋枭走出来,看了眼黏在妻子身上的儿子,眼神暗了暗。 “团团,”他开口,语气平淡,“爷爷奶奶说想你了,让爸爸送你过去玩两天。” 蒋慕宁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那我能带乐高去吗?” “能。” “还有小汽车?” “都带上。” 宁馨皱眉看向丈夫: “爸妈那边……” “他们早上打电话了,说想孙子。” 蒋枭面不改色,“反正离得近,送过去玩两天没事。” 宁馨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蒋慕宁已经兴奋地从她腿上跳下来,跑去房间收拾玩具了。 一小时后,蒋枭拎着儿子的小行李箱,牵着欢天喜地的小家伙出门了。 宁馨送到门口,看着儿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蒋枭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等我回来。” 一个小时后,蒋枭回来了。 宁馨心血来潮,正在厨房准备亲自下厨做晚饭,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 “送过去了?爸妈说什么了?” “说让我们放心,这几天好好休息。” 蒋枭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拂过她耳畔,“儿子不在,我们可以过二人世界了。” 宁馨手里的锅铲顿了顿,终于反应过来: “蒋枭,你该不会是……” “嗯。” 蒋枭大方承认,“我受不了了。那崽子天天黏着你,晚上要跟你睡,早上吵你醒,白天还搞破坏。我需要和我老婆单独相处的时间。” 宁馨哭笑不得: “那是你儿子!” “我知道。” 蒋枭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但他也是个电灯泡。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发光发热那种。” 宁馨想说什么,但蒋枭已经低头吻住了她。 “饭……”她含糊地说。 “不吃了。” 蒋枭一把抱起她,往楼上走,“换衣服,我们出去吃。然后……去看电影。” “现在?” “现在。” (完) 第1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 榻上的人,是被骨头缝里渗出的酸痛唤醒的。 宁馨尚未睁眼,先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若有似无的沉水香。 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的被子却沉甸甸压得人有些闷。 她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只换来一阵虚乏无力的眩晕。 “小姐?小姐您醒了?!” 一道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在耳边炸开,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裙摩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宁馨费力地掀开眼帘。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聚焦在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上。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梳着双环髻,穿着淡绿色比甲,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春桃……” 一个陌生的名字自然而然地从宁馨干涩的喉咙里滑出,声音沙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奴婢!是奴婢!” 春桃扑到榻边,想碰她又不敢,只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您可算醒了!都三天了……太医都说,都说要是再不醒,恐怕就……呜呜呜……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三天? 宁馨蹙起眉,太阳穴突突地跳。 “系统,传输剧情吧。” 【检测到宿主意识已经稳定。位面信息传输开始……】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在她脑中飞速闪过—— 这个世界讲的是清冷太子爱上家世低微的才女,和她幸福一生的故事。 男主裴淮宸,是本朝太子,喜爱诗词歌赋,经常会出宫参加诗会,隐瞒身份结识一些知己好友,自此遇上了原女主张凝雪。 原女主只是一个四品官家的嫡女,却饱读诗书,很有文采,在一场诗会上大放光彩,又因为长相清丽,被一众才子追捧。 男主自然在场,也对她十分欣赏,和张凝雪以文会友,渐渐生出情愫。之后在选秀的时候力排众议,让她当了太子妃。 婚后两人如胶似漆,太子登基,张凝雪也成了皇后。 因为太子的身份,男主不得不充盈后宫,原女主也渐渐清醒,生下嫡子被立为太子,想着握住后宫大权,两人也算是温馨地度过了一生。 而原主在剧情里是男主青梅竹马的表妹,从小爱慕表哥,皇后是她的表姑姑,和她娘是儿时的相交好友。 但原主母亲早逝,父亲是镇国大将军,却战死沙场,只留下宁馨和她两个哥哥,幸好两个哥哥一文一武颇有出息,撑着门庭。 原主因为小时候落水身子一直不太好,是个病弱的,家里一直用千金药材养着,这才顺顺利利长成了一个小美人。 长大后她身体好了很多,只是比其他人更容易生病一些。 太子一直对这个母后身边的小妹妹很照顾,亲妹妹二公主也很喜欢这个美人表姐,可当原主知道太子爱上了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后,十分嫉妒,央求皇后要嫁给太子。 皇后本就有意让宁馨嫁给太子,不管是因为对她的疼爱,还是因为镇国将军府的地位兵权。她觉得宁馨和太子自幼就是十分相配的,可没想到太子竟然执意要娶一个小官家的女儿,还让疼爱他的父皇点头答应了,对她先斩后奏。 皇后很生气,要求太子让原主当侧妃,太子不答应,皇后一时被气急,让原主端了下了药的汤送去给太子,想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原主觉得只能用这办法了,所以同意了。 被太子发现汤有问题后,对原主十分厌恶,把原主赶回了将军府。 之后原主的两个哥哥用自己的功绩硬逼着太子娶了原主,原主从此被冷落在后院,最后一场风寒要了她的命。 去世后,众人都后悔不已,她的哥哥一个镇守边关从此不再踏足京城,另一个云游四海,不见踪迹,皇后也终日生活在悔恨之中…… 混乱的记忆让宁馨呼吸急促起来,忍不住掩唇咳嗽。 “小姐您别急!” 春桃慌忙起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她,一点点喂到她唇边,“慢慢喝。您前日听了些闲话,一时气急攻心才晕过去的,太医说千万不能再动气了。”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宁馨靠在春桃怀里,闭着眼,消化着这一切。 “这原主……也太傻了些。” “手握这么一副好牌。” “显赫的家世,坚实的后盾,甚至还有和太子青梅竹马的情分和“病弱”惹人怜惜的天然优势……” “竟硬生生把自己作到那种地步。” 【宿主,原主的愿望是想抢回太子的心,让自己登上那个皇后的宝座。】 “那我就如她所愿。” * “小姐?您是不是又难受了?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春桃见她久久不语,脸色变幻,吓得又要哭。 “不用。”宁 馨睁开眼,眸中残留的些许迷茫和属于原主的哀戚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神清明。 “我没事,只是躺久了有些晕。” “扶我靠一会儿。” 春桃依言,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又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 宁馨和系统交谈着: “现在是什么情况?” 【目前是男主已经隐瞒身份和原女主经常在诗会上碰面,偶尔有书信往来,不过目前只是对原女主欣赏,有了点兴趣。】 “嗯,还不错。” “让我想想。” 原主身份极高。 父亲又是战功赫赫、为国捐躯的镇国大将军,追封侯爵,门第清贵且手握兵权遗泽。 她的两位兄长,大哥宁翊承袭部分军中旧部,镇守北境要隘。 二哥宁珩年纪轻轻已入翰林,是天子近臣。 一门忠烈,圣眷正浓。 皇后是她的亲表姑,与她母亲是闺中密友,对她是真心疼爱,也有意亲上加亲。 “啧啧啧,真真是可惜……这身份,原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额,宿主,咱们还是得完成任务的。】 “知道,知道。”宁馨摆摆手,满不在乎。 太子裴淮宸,和原主有青梅竹马的情谊。 虽然目前太子只把她当体弱需要照顾的表妹,但起点远比那位张凝雪小姐高得多。 但太子那种自幼被当作储君培养,本身就心高气傲,且目前对她只有兄妹之情的男人,最忌讳的就是逼迫和算计。 原主这“病弱”人设……用得好,就是最好的武器。 她得反其道而行。 “咳咳……” 想得深入,喉间又泛起痒意。 “系统,你有办法先给我调理好身子吗?” 【可以的,宿主。】 下一刻,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暖流自眉心涌入,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宁馨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酸痛感正被一点点驱散,心口那种沉甸甸的憋闷感也在缓缓减轻,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顺畅了些。 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得到了清泉的滋润,虽然离肥沃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生机。 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暖流逐渐消退。 宁馨轻轻动了动手腕,又尝试深呼吸。虽然依旧能感到身体比常人虚弱,气血不足,但那种动辄心悸眩晕、咳嗽带血的严重不适已经消失。 她努力模仿原主说话的语气,带着点虚弱: “春桃,我昏睡这几日,宫里……可有人来问过?” “有的有的!” 春桃忙不迭点头,“皇后娘娘当日就派了贴身的孙嬷嬷来瞧,还赐了好多药材。” “太子殿下也遣人送了两回补品,还问了您何时醒。” “大少爷和二少爷更是天天来瞧好几回,方才还在外头问呢,怕吵着您,没敢进来。” 宁馨心中稍定。 “哥哥们在外面?”她微微撑起身子。 “是呢,估摸着又等着太医回话。” 宁馨正欲让春桃请他们稍候,自己整理一下仪容再见面,忽听窗外传来刻意压低却依然难掩焦躁的年轻男声: “王太医,我妹妹到底如何?这都三日了!” 另一个清润些,但同样带着忧急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大哥,你小声些,莫吵了馨儿。” “王太医,小妹的脉象可有好转?那郁结之症……” 声音透过雕花窗棂隐约传来,带着关切。 宁馨怔了怔,属于原主的那部分情感蓦地涌上,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陌生的泪意,对春桃轻声道: “帮我梳洗一下,请哥哥们……进来吧。” 第2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2) 春桃掀开珠帘,两道高大的身影便疾步走了进来,带起一阵微风。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着墨色劲装,腰佩长剑,剑眉星目,肤色是常年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微黑。 正是宁馨的大哥,镇北将军宁翊。 他步伐沉稳,却在看到榻上妹妹苍白瘦小的身影时,眉宇间瞬间锁满了化不开的焦灼与心疼。 紧随其后的青年稍年轻些,约十八九岁,穿着月白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雅,气质温润。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笑含慧的眼眸里也盛满了忧虑。 是她的二哥宁珩。 “馨儿!” 宁翊几步跨到榻前,想碰她又怕力气太大,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只一连声地问,“感觉如何?可还难受?头还晕不晕?” 宁珩则细致地观察着她的气色,声音温和: “馨儿,想吃点什么,或是哪里不舒服,定要告诉哥哥。” 宁馨看着眼前这两位与原主记忆一般无二,却活生生带着滚烫关切的兄长,那属于原主的浓烈依赖与眷恋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眨了眨眼,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大哥,二哥,我没事了。就是身上还有些疲乏,让哥哥们担心了。” 宁翊仔细端详她的脸,见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唇上总算有了点极淡的润泽,眼神也比之前昏睡时清明许多,不似前几日那般死气沉沉。 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脸色是比前两日看着好些了……王太医说你是郁结于心,又吹了风。” “都怪那些个不长眼的在你面前嚼舌根!” 他话未说完,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已说明了一切。 宁珩轻轻拍了拍大哥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而对着宁馨: “馨儿,外头的闲言碎语,你不必往心里去。” “那些乱传话、惹你伤心的下人,我和你大哥都已经处置干净了。” “咱们镇国将军府的嫡小姐,金尊玉贵,自有父兄护着,定能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宁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 她知道,在原剧情里,正是这两位兄长,在原主死后,一个心如死灰远赴边关,一个漂泊无踪,原本显赫煊赫的将军府,就此沉寂。 他们的爱,深沉如海,却最终被原主的悲剧彻底摧毁。 如今,这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关爱,落在了她的肩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声音哽咽: “大哥,二哥……是馨儿不好,劳烦哥哥们如此挂心,还为我费神处置那些琐事……我心里实在有愧。” “以后,我一定不再胡思乱想,一定乖乖听话,好好吃药,好好养着身体,再不叫哥哥们为我这般忧心了。” 她哭得并不大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消瘦的肩膀微微颤抖,配上那苍白的小脸,越发显得可怜可爱,直看得宁翊宁珩两人心都揪成了一团,什么边关军务、朝堂文章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满眼的疼惜。 “傻丫头,跟哥哥说什么愧不愧的。” 宁翊声音都放软了八度,想给她擦眼泪又觉得不合适,急得看向宁珩。 宁珩早已拿出自己的干净帕子,小心地替宁馨拭去脸颊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兄妹之间,本该如此。” “你好好养着,快快好起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宽慰了。”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大少爷,二少爷,小姐,常嬷嬷来了,说是奉皇后娘娘懿旨,来接小姐入宫调养。”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并不意外,皇后表姑姑自母亲去世后就对他们几个多加照拂,更是疼爱宁馨。 宁珩沉吟道: “也好。宫中太医署药材齐全,娘娘那边照顾得也更精细些。” 宁翊虽有些不舍妹妹离家,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点头道: “去见见常嬷嬷。” 两人又温言叮嘱了宁馨几句,这才转身出去。 不多时,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褐色宫装、面容慈祥中带着威严的老嬷嬷,在宁翊宁珩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这便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常嬷嬷。 她也是看着宁馨长大的,此刻见到榻上小人儿病恹恹的模样,眼中立刻流露出真切的疼惜。 “老奴给表小姐请安。”常嬷嬷规矩行礼。 “嬷嬷快请起。”宁馨忙虚扶一下。 常嬷嬷起身,走到近前,细细看了宁馨的气色,叹道: “我的小姐,这才几日不见,怎地又清减了这许多?” “真真让人心疼。” 她转头对宁翊宁珩道,“两位少爷也别怪老奴多嘴,这府里虽说周到,但终究是两位大男人当家,里外事务繁杂,难免有照顾不到姑娘家精细处的时候。” “皇后娘娘在宫里惦记得紧,食不知味,睡不安枕,特意让老奴来接表小姐进宫去。” “宫里安静,太医随时听用,什么好药材没有?” “有娘娘亲自照看着,定能把咱们小姐养得白白胖胖的。” 宁珩温声道:“有劳嬷嬷跑这一趟。妹妹能得娘娘如此眷顾,是她的福气。” “我们兄弟感激不尽,只是妹妹身子弱,一路上还需嬷嬷多费心。” “二少爷放心,娘娘特意嘱咐了,用的都是最稳当的马车,铺了最厚的软垫,断不会让表小姐受一点颠簸。” 常嬷嬷保证道。 宁馨柔声道:“馨儿谢过姑母厚爱,也劳烦嬷嬷了。我这就让丫鬟收拾一下,随嬷嬷进宫。”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宁馨只带了春桃和另一个贴身丫鬟,并一些惯用的物品,乘着皇后安排的舒适马车,离开了将军府,朝着那红墙黄瓦的巍峨宫城而去。 * 凤仪宫偏殿,暖阁内。 宁馨已换了身浅樱色软缎寝衣,外罩月白绣折枝梅花披风,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 榻边小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补汤,角落里银丝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寒。 皇后方才亲自来看过,喂她喝了半碗燕窝粥,又嘱咐了许久,才被前朝来寻的宫女请走。 殿内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宁馨正闭目养神,梳理着入宫后的种种,忽听得外间宫女清脆的禀报: “太子殿下驾到——” 宁馨心下一凛,随即放松身体,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柔弱无害。 她微微睁开眼,望向门口。 珠帘轻响,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而入。 来人穿着玄色绣金蟠龙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如冠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通身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以及久居上位蕴养出的从容威仪。 正是当朝太子,裴淮宸。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的宁馨身上,脚步顿了顿,随即走近,在距离榻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眼神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闻表妹身子不适,孤特来探望。” 裴淮宸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如玉石相击,“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宁馨撑着想坐直些行礼,被他抬手虚止: “你尚且病着,不必多礼。” “谢表哥关怀。” 宁馨依言靠回去,微微垂眸,声音轻细,带着病后的软糯,“好多了,只是没什么力气。太医说静养些时日便好。劳烦表哥惦记,还特意过来。” “应该的。” 裴淮宸颔首,视线扫过她苍白的面颊和缺乏血色的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母后这里什么都是好的,你安心住下养病。缺什么,或是不舒坦,只管告诉母后,或是差人去东宫说一声。” 宁馨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着感激和一丝属于妹妹的依赖: “嗯,馨儿知道了,谢谢表哥。” 裴淮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眼前柔弱得像朵随时会凋谢的花似的表妹,终究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好生休息”,便道: “孤前朝还有事,就不多扰你休养了。改日再来看你。” “表哥慢走。”宁馨轻声应道。 裴淮宸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角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很快消失在珠帘之外。 暖阁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银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宁馨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着披风柔软的边缘。 【宿主,你怎么就让他这么走了。】 “我都住进宫来了,还叭叭缠着他干嘛……” 替自己盖好被子,高床软枕,宁馨决定先美美睡上一觉再说。 第3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3) 几日后,宁馨的气色在皇后精心调养下,终于能起身了。 虽仍是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但脸颊总算褪去了吓人的青白,透出淡淡的、属于少女的莹润,眸中也渐渐有了神采。 这日天气晴好,春光透过雕花长窗洒进暖阁,暖洋洋地催人欲动。 宁馨倚在窗边看了会儿院子里初绽的桃花,转头对正在亲自为她挑选今日簪钗的皇后软声道: “姑母,今日阳光真好,屋子里待久了有些闷,馨儿……能不能去御花园走走?就一会儿,晒晒太阳,兴许精神能更好些。” 皇后闻言,放下手中一支碧玉簪,仔细端详她的脸色,见确实比前几日生动,眼中虽仍有病气,却不再死寂,便笑着点头: “出去透透气也好,总闷在屋里也不利于恢复。” “不过得多穿些,戴好帷帽,不能贪玩,累了就早些回来。” “嗯!馨儿都听姑母的。” 宁馨绽开一个欢喜又乖巧的笑容,那瞬间的光彩,让皇后心头一软。 这孩子,真是越发招人疼了。 于是,一行人便簇拥着皇后和宁馨,缓缓朝御花园而去。 宁馨披着厚厚的狐裘披风,戴着遮风的帷帽,由春桃小心搀扶着,步子放得极慢,俨然是个重点保护对象。 御花园里春意渐浓,杨柳抽芽,碧草如茵,各色花卉含苞待放,空气中浮动着清新的草木气息与淡淡花香。 宁馨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都被涤荡了不少。 行至一处阳光充足、视野开阔的临水亭阁,皇后便命人停下歇息。 宫人早已快手快脚地铺好锦垫,摆上暖手炉和热茶点心。 宁馨摘了帷帽,任由春桃替她整理略微松散的鬓发。 阳光照在她脸上,肌肤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柔美。 皇后怜爱地看着她,正想说什么,却见亭外小径上,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朝这边走来,身后只跟着两名内侍。 是太子下朝路过。 裴淮宸也看见了亭中的皇后与宁馨,脚步一转,便朝亭子走来,行礼问安: “儿臣给母后请安。表妹今日气色看起来不错。” 宁馨虚虚服一礼,向他请安。 “许是因为被日光暖了身的缘故吧。”说完狡黠地看向皇后。 “正说她该出来走走。你也坐下歇歇,陪我们说说话。”皇后笑道。 裴淮宸从善如流,在皇后下首坐了,宫人立刻奉上茶盏。 他的目光掠过宁馨,见她比上次在东宫暖阁见到时,确实少了几分死气,微微颔首: “御花园景致开阔,多走动对身子有益。” 宁馨声音轻柔: “多谢表哥关心。” 她捧着暖手炉,似乎有些怯于直视他,只偶尔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又带着点对兄长的孺慕。 皇后看着这对小儿女,一个清贵沉稳,一个柔美娇怯,心中越发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儿子那边…… 她想起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风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笑着挑起话头: “宸儿,前几日休沐,听闻你去参加了城东的‘流觞雅集’?可还热闹?” 裴淮宸端起茶盏,闻言神色淡然: “不过是些文人聚会,附庸风雅罢了。” “儿臣也是应友人之邀,去坐了坐。” “附庸风雅?” 宁馨适时地抬起眼,眸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纯然的向往,声音细细的,“可是,馨儿听说……那样的雅集上,往往会有许多真正有才学的人,吟诗作对,曲水流觞,很有意思的。”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看向裴淮宸,眼睫忽闪,“表哥见识广博,觉得……那些诗作,可与翰林院的学士们相比么?” 她问得天真,仿佛只是一个久困闺阁、对文人雅事充满好奇的少女。 裴淮宸微怔,看向她。 少女的眼睛很亮,干干净净,没有掺杂任何试探或别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好奇。 他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 “翰林学士乃朝廷栋梁,治学严谨,所作多为经世策论。雅集上的诗词,则更重性情才趣,两者不好类比。” 宁馨捧着暖手炉,并未像寻常般立刻乖巧应和,反而微微偏了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不服,声音虽轻却清晰: “表哥这话,馨儿倒有些不敢苟同。” 她抬眼,眸光清澈地望向裴淮宸,“治国策论是才,诗词歌赋难道就不是才了么?” “便说我二哥,他在翰林院做的策论文章,连陛下都夸过。” “他在家时,写的诗词也是极好的,只是不常拿出来示人罢了。” “可见才华本就不该分得那样清楚,有人既能经世济民,也能陶冶性情,为什么就不能相比呢?” 她提到自家二哥时,语气里自然而然带出了一点小小的骄傲,真诚又可爱。 裴淮宸显然没料到这病弱乖巧的表妹会在此事上“反驳”自己,还搬出了宁珩做例子。 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被这难得的稚气认真逗乐了。 “宁二公子自然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文武兼备,才情过人。” 裴淮宸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只是这世上,如宁珩这般全才者,终究是凤毛麟角。孤去那雅集,本也是存了几分心思,想看看市井坊间、清寒学子之中,是否还有如你二哥那般被遗漏的珠玉,或有某一方面格外突出的才俊,能为朝廷所用。” 他这话已算得上推心置腹,解释了自己参与“附庸风雅”之事的深层考量,并非单纯游乐。 宁馨听罢,眼中的不服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与钦佩,她轻轻“啊”了一声,随即唇角弯起: “原来表哥是去‘寻才’的呀!” “那表哥可要擦亮眼睛好好寻寻,毕竟……像我二哥哥那样文武全才又品性高洁的,可是很难很难的哦!” 语气里那股“我哥哥天下第一好”的劲儿,掩都掩不住。 裴淮宸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 他觉得这表妹自小被养在将军府和皇宫这两处最顶尖也最封闭的地方,所见所闻皆是宁珩和他自己这等层次的人物,对外面世界的认知怕是有些过于天真理想化了。 或许,让她亲眼去看看,并非坏事。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挥之不去。 他看着宁馨因为提起兄长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和那难得流露的鲜活神态,心中一动,开口道: “表妹既然如此好奇,又觉得孤可能‘寻才’不力,不若……亲自去瞧瞧?” 宁馨一愣,倏地睁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 “表哥是说……带我去诗会?” “嗯。” 裴淮宸颔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应允的意味,“下月初五,城西‘揽月楼’有一场文会,规模不小,届时京城不少有些名气的学子文人都会到场。” “你若身子撑得住,又真想见识,孤可安排你同行。” “真的吗?太好了!” 宁馨几乎要雀跃起来,苍白的脸颊因激动染上淡淡的绯红,但随即想到什么,眼神求助般看向一旁的皇后,“姑母……” 皇后早已听得眉头微蹙,此刻见宁馨望来,立刻反对: “胡闹!馨儿身子才刚见好,哪能去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再者,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如何去得那种文士聚集的场合?不合规矩。” “母后。” 裴淮宸看向皇后,声音温和却坚定,“表妹久在深闺,见识些外面的文墨风流,于开阔心胸、调理性情未必无益。” “届时儿臣会安排妥当,让她以……随行小厮身份跟随,不至引人注目。” “儿臣亲自看顾,断不会让她有丝毫闪失。” 他说着,又转向宁馨,难得带了点戏谑的调侃,“母后放心,儿臣必当护好您这心尖尖上的人,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让她少。” 宁馨被他说得脸更红了些,却也不甘示弱,眨了眨眼,软声回了一句: “那表哥也要好好护着自己才是。” “你也是姑母心尖尖上的人啊,若是磕着碰着,姑母可更要心疼了。” 这话说得又贴心又伶俐,既回应了太子的调侃,又巧妙地把两个人都纳入了皇后最疼爱的范畴,逗得皇后那满脸的不赞同都僵了僵,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指着两人笑骂: “你们两个啊!一唱一和,净会哄我!” 见皇后态度软化,宁馨立刻蹭到皇后身边,拉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软语央求: “好姑母,就让馨儿去吧……馨儿保证乖乖的,绝不乱跑,一切都听表哥安排。” “我就去看看,看看就回来,好不好嘛?” 皇后最吃她这一套,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再瞥一眼儿子虽然沉稳却明显已做下决定的神情,终究是拗不过。 她点了点宁馨的额头,嗔道: “你呀!罢了罢了,宸儿,你既揽了这事,务必周全。” “馨儿若有半点不适,我唯你是问。” 裴淮宸拱手:“儿臣遵命。” 宁馨心花怒放,差点想欢呼,好歹记着仪态,只抿着嘴,笑得眉眼弯弯,朝着裴淮宸飞快地福了一礼: “谢谢表哥!” 阳光洒在亭中三人身上,气氛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融洽。 皇后看着儿子眼中那抹对待宁馨时独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柔和与纵容,再看侄女那发自内心的欢欣与对表哥全然的信赖,心中最后那点顾虑也被暖意取代。 或许,让宸儿带着馨儿出去走走,亲眼看看这世间的寻常才子佳人,让他比较比较,也好。 皇后端起茶盏,掩去唇边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4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4) 转眼便是揽月楼的文会之期。 当日,宁馨被丫鬟打扮成了一个小厮模样。 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粗布短褐,头发全部束进同色布巾里,脸上和手上还被春桃战战兢兢地涂了一层能暂时让肤色显得暗沉粗糙的膏脂。 她对镜自照,只见镜中人眉目依旧精致,但那份属于闺阁千金的娇贵白皙被掩去,倒真像个清秀的小书童。 裴淮宸见到她这副模样,也愣了一下,仔细端详片刻,确认无甚破绽,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吧。” 揽月楼临水而建,今日张灯结彩,文人雅士络绎不绝。 裴淮宸出宫一向是隐瞒身份的,今日又是扮作一位家境殷实的年轻公子,带着两名“随从”低调入场。 楼内宽敞,分设数区,或悬题征诗,或曲水流觞,或书画品评,丝竹之声与高谈阔论交织,气氛热烈。 宁馨亦步亦趋跟在裴淮宸身后半步处,垂着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飞快扫视全场。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水榭边被数人围住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淡雅的水蓝色襦裙,身姿窈窕,面容清丽,不算绝色,但气质温婉出尘,在一众或激昂或拘谨的文人中,显得格外恬静醒目。 【宿主,就是张凝雪。】系统提醒道。 他们进来的时候,恰轮到以“春江”为题即兴赋诗。 几位公子吟罢,虽有佳句,但总嫌匠气或流俗。 轮到张凝雪时,她略一沉吟,缓步上前,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澹澹烟波接远空,落花逐水各西东。 东风不解离人恨,犹送轻帆入梦中。” 诗罢,满场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宁馨明显感觉到,身前的裴淮宸背脊似乎微微挺直了些。 她微微侧头,窥见他侧脸线条依旧冷峻,但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水榭方向时,确有一抹清晰的欣赏之色掠过,虽然很快便收敛,恢复成惯常的平静无波。 她听到他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 “巧思天成,不着痕迹。” 宁馨心念电转,趁着周围赞叹声稍歇,裴淮宸似在回味之际,以恰好他能听清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接道: “意境是极空灵的,春日江烟的迷茫,落花流水的无奈都写出来了。” “但细品‘不解恨’、‘犹送’几字,又似暗藏着一股不甘的韧劲儿,并非全然哀怨。” “这筋骨,藏得妙。” 她的声音压得低,像是在复述一个客观的看法。 裴淮宸果然倏地侧目,看向身边扮成“小厮”的表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探究。 他似乎没料到,小表妹竟能脱口说出这般精准且有深度的评语。 宁馨仿若未觉他的目光,依旧微垂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时,张凝雪在几位赞不绝口的公子小姐簇拥下,谦逊地含笑应对着,莲步轻移,恰好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似乎要去另一处品画区。 眼见那抹水蓝色的身影越来越近,宁馨忽然轻轻扯了一下裴淮宸的衣袖,待他微微低头侧耳时,她用气声,带着十足的天真与好奇,低声问道: “表哥,这位作诗的姐姐……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又好看又有才。” “她……可曾婚配呀?” 她的问题来得突兀又直接,语气里满是纯粹的对“美好人物”的欣赏与好奇,不掺半分杂质。 裴淮宸被她问得一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掠过走近的张凝雪,随即迅速收回,落在宁馨涂得暗沉沉、却睁着一双清澈好奇眼眸的小脸上。 他嘴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略显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莫要胡言,女儿家名节要紧。”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那瞬间的怔忡和略显生硬的回避,已让宁馨心中有了底。 至少,在裴淮宸这里,张凝雪目前还只是“值得欣赏的女子”。 张凝雪注意到裴淮宸的身影,眼中划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领着丫鬟款款走近,声音清柔: “陆公子今日也来了。” “方才以‘春江’为题,不知陆公子可有了佳句?” “凝雪很是期待。” 裴淮宸正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身后东张西望宁馨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小祖宗也不看着点,险些被一个激动评诗的书生撞到。 闻言才回过神,看向张凝雪。 他今日心思大半在照看这个胆大包天跟出来的表妹上,对诗题还真未曾细想,只得歉然一笑,姿态依旧从容: “张小姐见谅,今日来得匆忙,尚未及深思。” “倒是张小姐方才那首,空灵婉转,令人印象深刻。” 张凝雪对这位“陆公子”印象极佳。 他不仅容貌气度出众,谈吐见识也非寻常纨绔可比,几次书信往来亦显其内敛才华,更难得的是待人守礼有度,从不轻浮。 此刻见他因“匆忙”而未及作诗,非但不疑,反觉他坦诚,唇边笑意不由更深了些: “陆公子过誉了。” “无妨,稍后还有今日的重头戏,凝雪期待陆公子大展才思。” 裴淮宸略一颔首,目光已不由自主地扫向正踮脚努力看墙上贴的另一幅诗作的宁馨,见她无恙,才收回视线。 张凝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位清秀的小厮正看得入神,偶尔还极小声地嘀咕着什么,而这位陆公子今日……似乎对小厮的关注,远超过对满堂诗文甚至她这个主动前来攀谈的人。 她心中微感异样,但面上不显。 她身后的丫鬟却心直口快,趁着走开几步,极小声地嘟囔: “小姐,那位陆公子……怎么老看他那小厮?” “眼睛都快粘上去了。这主仆俩……感觉怪怪的,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说着,还嫌恶地撇了撇嘴。 “住口!不得胡言!” 张凝雪脸色一沉,低声呵斥,“陆公子光风霁月,岂是那样的人?许是那小厮初来乍到,陆公子怕他出错,多看顾些也是常理。” “再敢妄加揣测,我便要罚了!” “女婢知错。” 话虽如此,张凝雪心头那丝异样却未散去,不由又朝那对主仆多看了两眼。 这时,揽月楼的掌柜笑眯眯地走到中央台前,宣布了今日的“重头戏”规则: 众人可去台前竹篓中抽取题签,抽中相同题目者两两比对作诗,由在场其他文士匿名投花决定胜负,胜者晋级,再比一轮,直至决出最终魁首,可得揽月楼特制的“文魁墨宝”一套。 宁馨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悄悄拽了拽裴淮宸的袖子,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 “表哥!这玩法有趣!你怎么不早带我来这么好玩的地方!” 裴淮宸无奈地瞥她一眼,压低声音: “偶尔一次便罢了,岂能常带你来?成何体统。” 今日带她出来已是破例,他还能次次把这闺阁小姐扮作小厮带出宫不成? “为何不能?” 宁馨下意识反驳,目光扫过场内几位明显也是闺秀打扮的女子,她们戴着帷帽或由家人陪伴,最后落在不远处正与友人交谈的张凝雪身上,“那张小姐不也来了?那里不也有别的姑娘家?” 裴淮宸被她问得一怔。 是啊,张凝雪能来,其他一些有才名或家世开明的女子也能来,为何宁馨就不能? 他之前似乎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只下意识觉得她病弱,该被好好保护在深宅宫里,隔绝一切可能的纷扰和危险。 此刻被她点破,才觉自己的顾虑或许……有些过于固化了? 他一时无言。 * 抽签开始。 裴淮宸随手从竹篓中取出一支签,展开题纸一看,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竟是“女儿香”。 这题目颇为旖旎香艳,虽非不能作,但要他一个储君,大庭广众之下以此为题赋诗,总觉得有些不妥,易落人口实,也与他平日示人的端方形象不符。 宁馨凑过头来看,见是这题目,又见裴淮宸面露难色,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小声道:“表哥,这题……你若不便,不如……” 她伸出手指,悄悄指了指自己,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裴淮宸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再看看那烫手的题纸,权衡片刻,终究是默许了。 他将题纸递给她,又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角落里带了带,用自己身形稍作遮掩。 宁馨也不客气,接过旁边备好的纸笔,略一思索,便提腕落笔。 她下笔极快,那微微抿起的唇和专注的侧脸,透出与外表不符的沉静气度。 裴淮宸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渐渐成形的诗句上,初时只是随意一看,随即眼神便凝住了,越看越是惊讶。 只见纸上那诗句清新脱俗,全然不涉艳俗: “东风未肯嫁春光,先遣幽兰暗自芳。 一缕魂销青玉案,半痕梦绕碧纱窗。 非关金兽燃珍屑,岂是琼浆染绣裳。 莫道此香容易散,能留清韵伴书长。” 裴淮宸心中震动,忍不住低声赞道: “好诗!” 【也不看看是谁写的。】系统骄傲。 “闭嘴。” 【宿主,你也太无情了,没有我你能大放光彩吗?】 “那你还要不要业绩了?” 【小的多嘴,小的退下了。】 裴淮宸及时收住,但眼中的惊艳与赞叹已遮掩不住。 索性低声道:“既如此,今日这比试便由着你闹吧。只是小心些,莫太引人注目。” 宁馨冲他俏皮地眨了下眼,将写好的诗作署上了“陆沉”的化名,交了上去。 张凝雪也抽了签,正构思自己的诗句,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陆沉主仆的方向。 她看见那小厮低头写了些什么,而陆公子则微微倾身看着,两人姿态似乎过于亲近。 随后,陆公子交上去的诗作……她特意留意了,诗风婉约清丽,用词精巧,尤其那份含蓄雅致的韵味,分明更像是出自心思细腻的女子手笔! 难道……那小厮…… 张凝雪的心突然慌了一下,一个模糊却令她不安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强迫自己镇定,专注于自己的诗作。 比试开始,展示,投票。 “陆沉”那首果然脱颖而出。 接下来宁馨的诗接连战胜对手,一路竟闯到了最后关卡。 然而,最终她角逐魁首的,并非张凝雪或任何一位名声在外的才子,而是一位衣衫朴素、面容清癯的寒门考生,名叫顾文远。 最终投票,顾文远以微弱的优势胜出,赢得了魁首。 宁馨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暗中松了口气。 太过耀眼并非她所愿,适可而止地展现才华,留下印象,又不过于突兀,才是上策。 而且,这个顾文远…… 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其诗中透露的志向风骨。 裴淮宸对于“陆沉”未能夺魁毫不在意,他此刻的心思,更多还沉浸在宁馨方才那几首诗带来的惊讶与重新审视中。 张凝雪远远望着那对主仆: 陆公子低声对那小厮说着什么,姿态温和,而那小厮仰头听着,侧脸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灵秀…… 她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攥紧了。 第5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5) 回宫的马车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余一盏固定在壁上的小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宁馨到底是病弱之躯,又紧绷精神在文会上玩了半日,此刻松懈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起初她还强撑着和裴淮宸说了两句今日见闻的感想,声音却越来越低,眼皮也渐渐沉重。 春桃已小心地用湿帕子为她擦净了脸上残余的暗色膏脂,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 随着马车微微摇晃,她不知不觉歪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 裴淮宸原本正闭目养神,察觉到身旁的动静,缓缓睁开眼。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安静地蜷缩在车厢一角,狐裘披风半盖着身子。 洗净铅华的脸庞莹白如玉,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因为熟睡而微微张着,透出一股毫无防备的娇憨。 几缕乌黑的发丝从松挽的布巾中滑落,贴在弧度优美的颈侧。 裴淮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竟有些移不开。 印象中的表妹,总是苍白、瘦弱、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她像一株精致易碎的琉璃花。 他习惯性地以兄长的责任去关照她,却似乎从未真正仔细看过她的模样。 此刻,褪去了刻意的病弱愁容与脂粉伪装,在沉睡中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原本的容颜,他才惊觉,这个从小跟在身后,他以为需要时时看顾的小妹妹,竟在不知不觉间,已出落得这般……美丽。 不是牡丹的国色天香,也非玫瑰的娇艳夺目,而是一种清丽至极的韵致,如同月光下悄然绽放的昙花,安静,脆弱,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纯粹美感。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宁馨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点细微的嘤咛,他才倏然回神,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心底却有一丝陌生的涟漪轻轻荡开。 马车驶入宫门,在皇后宫院外停下。 春桃轻轻唤了宁馨两声,她却只是含糊地应了,睡得越发沉了,显然今日是真累着了。 裴淮宸见状,沉吟片刻,对春桃道: “罢了,让她睡吧。” 他俯身,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小心地将裹在狐裘里的宁馨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身子极轻,抱在怀中几乎没什么分量,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极清浅的的气息。 裴淮宸稳了稳心神,抱着她下了马车,径直朝皇后为宁馨安排的寝殿走去。 春桃和其他宫人连忙屏息静气地跟在后面。 一路行至殿内,眼看就要到寝榻边,过一道略高的门槛时,裴淮宸脚步微顿,调整了一下姿势。 怀里的宁馨却因这细微的颠簸悠悠转醒,迷蒙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糯含糊: “嗯……这是哪儿呀?” “醒了?” 裴淮宸低头看她,声音不自觉放轻,“已经回宫了,这就送你回去。” 宁馨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觉得在他怀里颠簸不舒服,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带着点不自知的娇气嗔道: “表哥……你抱稳一点嘛,晃得我头晕……” 裴淮宸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嘟囔的少女,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堂堂太子,何曾被人这般“嫌弃”过? 可那点被“指责”的不悦还未升起,就被她这无意识的娇憨模样冲散了。 他臂膀微微收紧,将她更稳地护在怀中,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低声斥道: “娇气。”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反而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上,春桃连忙上前替她除去披风和外衣,盖好被子,出门打水,准备给小姐清洗。 宁馨一沾到熟悉的床铺,立刻又沉沉睡去,对之后的一切毫无所觉。 裴淮宸站在榻边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走出殿门时,春夜的凉风拂面,他才感到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过分轻盈柔软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馨香。 自那这日后,裴淮宸似乎去皇后宫中的次数多了些。 有时是下朝顺路请安,有时是特意过来陪皇后用膳。 宁馨自然也在。 这日午膳后,宁馨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外面明媚得过分的春光,忽然叹了口气,对正在与皇后说话的裴淮宸道: “表哥,今日天气这样好,宫里却没什么新鲜趣处。” “你能不能再带我出宫看看呀?” 她眼睛望着他,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裴淮宸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今日不行,下午吏部有几位官员要来东议事,怕是得忙到晚间。” 宁馨顿时蔫了下去,小声嘟囔: “哦……” 颇为失望的样子。 恰巧春桃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补药进来: “小姐,该喝药了。” 宁馨看着那碗药,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满脸都是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接过来。 她捏着鼻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眉头就皱紧一分,苦涩的味道让她眼角都微微泛起了水光,看着可怜极了。 裴淮宸在一旁看着,心底某处莫名地软了一下,升起一丝不忍。 想到她方才的失望,又见她此刻喝药喝得如此痛苦,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若实在觉得宫中无趣……东宫书房里,倒有一些孤本游记、地方志怪类的杂书,还有些不错的山水画谱,是外面不太容易见到的。” “你若是想看,下午可随孤去东宫,自己寻些感兴趣的看,只是需安静些,莫要吵闹。” 宁馨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连忙点头如捣蒜: “好,我定会安安静静的。” 那喝药带来的苦闷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于是,下午宁馨便在裴淮宸东宫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裴淮宸在外间与吏部官员议事,她便在内间书房里,轻手轻脚地翻找着书架,寻了几本游记画册,坐在窗下的圈椅里,安安静静地看。 偶尔遇到不解之处,也只默默记下,绝不出去打扰。 裴淮宸中途进来取一份文书时,见她蜷在宽大的椅子里,身形纤细,低头看得专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连飞扬的微尘都显得静谧。 他脚步不由放得更轻,取了东西便退出去,心中却想: 表妹确实乖巧懂事,难怪母后如此疼爱。 此后,宁馨便像是找到了一个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只要裴淮宸在宫中,她又觉无聊时,便会去东宫书房。 有时他忙于政务,她便自己看书作画。 有时他得闲,也会考校她几句书中内容,或是指点一下她的画技。 两人相处的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增加。 * 这日下午,裴淮宸处理完一批紧急奏章,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看向内间书房门口。 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他等了一会儿,仍不见那抹纤细的身影出现,也未听到任何熟悉的轻微翻书声或脚步声。 他放下朱笔,问侍立在侧的贴身太监: “今日……表小姐可曾来过?” 小太监恭敬回道: “回殿下,宁小姐今日不曾来过东宫。” 裴淮宸怔了一下。 没来? 是身子又不舒服了,还是去了别处?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无法静下心来继续批阅剩下的奏章。 书案上摊开的卷册,字迹仿佛都模糊起来。 犹豫片刻,他终究是站起身: “去坤宁宫。” 他来到皇后宫中,未去正殿,径直走向宁馨暂居的偏院。 刚走进月亮门,便听到一阵清越婉转的琴声随风传来,如潺潺溪流,又如春风拂过新柳,舒缓而宁静,瞬间抚平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树下,宁馨正端坐抚琴。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长发并未繁复绾起,只用一根白玉簪挽就,几缕发丝随风轻扬。 阳光透过洁白的花瓣缝隙洒落,在她周身勾勒出朦胧的光晕。 她微微垂首,纤长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神情专注而柔和。 微风拂过,梨花如雪片般簌簌落下,有几瓣调皮地栖息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却恍然未觉。 人似花娇,花映人艳。 琴声淙淙,美人如画。 连那穿庭而过的风,仿佛都格外偏爱她,绕着她温柔盘旋,不忍惊扰。 裴淮宸立在月亮门下,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时竟忘了呼吸,忘了移步。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那琴声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悸动。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宁馨…… 沉静,美好,仿佛敛尽了天地间的灵秀。 与平日在他书房里乖巧看书、或拉着他袖子软语央求的小表妹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融合成同一个让他移不开目光的身影。 直到一曲终了,余韵袅袅散去。 宁馨抬起头,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站在不远处的裴淮宸。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满树梨花的映衬下,干净得晃眼: “表哥?你怎么过来了?” 裴淮宸这才恍然回神,敛去眸中惊艳的余波,缓步走了过去,语气尽量平淡: “路过,听到琴声便进来看看。”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今日……怎么没去东宫?” 宁馨将手从琴弦上收回,闻言眨了眨眼: “总不能日日都去叨扰表哥呀。” “万一……表哥嫌我烦了,碍着你处理正事怎么办?” 裴淮宸看着她清澈的眸子,心头那点因她没来而生的细微不适,以及方才被惊艳到的悸动,似乎都被她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曲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亲近与无奈: “少的在这里诬陷孤。” “东宫的书房,你想来看书便来,何时拦过你?” 宁馨捂着额头,佯装吃痛,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眼中盛满了细碎的笑意。 远处,回廊转角处,皇后扶着常嬷嬷的手,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儿子站在梨花树下,与宁馨相对而立,一个俊逸挺拔,一个清丽脱俗,阳光花雨,琴韵余香,当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常嬷嬷在旁低声笑道: “娘娘您瞧,殿下和表小姐站在一处,多般配啊。”老奴就说,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话信不得。殿下这般人物,眼光自然是顶好的,哪能放着咱们表小姐这样品貌才情俱全、又知根知底的好姑娘不喜欢,反而去喜欢那些不知根底、浮在面上的野花野草呢?” 皇后看着儿子眼中尚未完全敛去的光彩,以及侄女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唇角漾开欣慰而笃定的笑意: “是,宸儿他心里,应当是有分寸的。” 第6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6) 上次揽月楼文会后,宁馨便让系统留意着着那个寒门学子顾文远的动向。 这日,系统提示音在她脑中响起: 【宿主,顾文远明日午时左右,会前往城南“墨韵斋”书肆,售卖其手抄诗集,换取银钱以补贴家用。】 “好。” 宁馨眸光微动。 她立刻起身,去了皇后宫中。 “姑母,”宁馨依偎在皇后身边,声音柔婉,“馨儿在宫里待久了,有些闷,想明日出宫一趟,去书肆买些时兴的画本子回来解闷,好不好?” 皇后闻言,放下手中的宫务册子,看向她: “出去走走也好。让常嬷嬷陪你去,多带几个侍卫。” “姑母,”宁馨拉着皇后的衣袖,轻轻摇晃,“常嬷嬷是您身边得用的人,哪能为了这点小事离宫?” “就让春桃陪着,再带上两个侍卫便够了。” “馨儿只是去书肆挑几本书,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的,更不会乱跑。” 她眼神恳切,带着女儿家的娇憨,“那些画本子,我想自己挑嘛……” 皇后有些犹豫。 她担心宁馨的安全,想了想,又道: “不如……让你表哥陪你去?他明日……” “哎呀姑母,”宁馨立刻打断,语气带着点撒娇又懂事,“表哥日理万机,朝政繁忙,哪能总让他为了陪我这点玩闹小事耽误正事?” “上次已经是破例了,这次馨儿自己去就好,保证乖乖的。好不好嘛,姑母……” 她软语央求,皇后最是抵挡不住。 再一想,儿子最近似乎在忙什么大案,确实抽不开身。 她终究是点了头,但还是仔细叮嘱: “罢了,依你。但必须早去早回,不得在外逗留。挑好书即刻回宫,知道吗?” “嗯!馨儿记住了,谢谢姑母!” 宁馨满口答应。 * 第二日,午时刚过,宁馨便带着春桃和两名便装侍卫,乘着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来到了城南的墨韵斋。 书肆内光线明亮,书香混合着墨香。 宁馨正装模作样地翻看着架上的话本,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门口。 不多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走了进来,正是顾文远。 他面容清癯,身形瘦削,但背脊挺直,眼神明亮。 他怀中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走到柜台前,对掌柜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露出里面一叠字迹工整的手抄诗集。 “……掌柜的,您再看看,这价钱……” 顾文远的声音不高,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家境贫寒,父母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供养他读书已耗尽全力。 他虽有才名,但无门路背景,科举之路漫漫,平日里全靠给人抄书、偶尔卖些诗文换些微薄银钱,才能勉强维持在京中的生计,甚至还想补贴一些家用。 此次因揽月楼文会小有名气,这手抄诗集或许能多卖几个钱。 掌柜的拿起诗集翻了翻,点头: “诗是好诗,字也工整。只是……这手抄本,终究比不得刻印的,价钱嘛……” 就在这时,一个清悦柔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掌柜的,能给我瞧瞧吗?” 顾文远和掌柜同时转头。 只见一位穿着淡雅衣裙的少女站在一旁,她戴着帷帽,轻纱只垂至鼻尖,露出了精致如玉的下颌和一张色泽浅淡却形状优美的菱唇。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份通身的气度,和惊鸿一瞥的侧影,已足以让人屏息。 顾文远只觉得眼前仿佛有光晕开,一时竟忘了言语,待那少女微微抬起眼帘,帷帽轻纱后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不经意扫过他时,他只觉得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掌柜的连忙将诗集双手递上。 宁馨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顾文远的诗风一如那日所见,质朴沉郁,关注民生疾苦,字里行间自有风骨。 她心中暗暗点头,合上诗集,对掌柜道: “这诗集我很喜欢,买了。” 又转向春桃,“春桃,付银子。” 春桃应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银锭放在柜台上,远超一般手抄诗集的价格。 顾文远这才从愣神中惊醒,看着那锭银子,连忙摆手: “不、不用这么多,小姐,这诗集不值……” “值不值,我说了算。” 宁馨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些银子,除了诗集的钱,还想劳烦公子一件事。” 顾文远抬头,对上她帷帽后那双似乎带着笑意的眼眸,心又跳快了几分,讷讷道: “小姐请讲。” “日后公子若再有新作,无论是诗集还是其他文章,可继续送到这墨韵斋来。” “我会派人定期来取。” 宁馨缓声道,“公子才华不俗,莫要被眼前困顿磨去了锋芒。” “这些,就当是我提前预支的润笔之资。” 顾文远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神秘却气度不凡的小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并非愚钝之人,知道这绝非简单的“买书”。 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着宁馨的方向深深一揖: “能得小姐赏识,文远铭记于心。定不负所望。” 宁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让春桃包好那本诗集,又随意挑了几本时兴的话本,便转身离开了书肆,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轱辘驶远。 顾文远握着手中那锭尚带余温的银子,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站立。 【宿主,这人怕是忘不了你了。】 “那真是,对不起了……” * 裴淮宸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一桩牵扯甚广的江南粮道贪墨案被揭开,数额巨大,涉及数位地方大员甚至朝中有人。 皇帝震怒,命太子主审此案。 裴淮宸连日来在刑部、大理寺、东宫之间来回奔波,审讯、核查证据、平衡各方势力,忙得连用膳都时常顾不上。 这日,从刑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裴淮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吩咐摆驾回东宫。 回到东宫,他第一件事便是去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疲惫与那股令人不悦的气息。 换上舒适的常服,宫人奉上热茶。 贴身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封信: “殿下,这是张小姐那边今日送来的。” 是张凝雪的信。 以往,裴淮宸或许会当即拆看,再回信与她探讨诗文或近期见闻。 但此刻,他看着那封熟悉的信笺,却莫名有些意兴阑珊。 他没有立刻去接,反而问了一句: “这几日,表小姐在做什么?” 小太监被问得一懵,他每日跟着太子在刑部和各处奔波,哪里会留意宁小姐的动向? 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奴才……奴才不知,未曾留意。” 裴淮宸眉头微蹙: “她没来过东宫?” “回殿下,奴才这几日随侍在侧,未曾得知宁小姐来过。”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 没来过? 这几日他忙得昏天暗地,竟未察觉她已经好些天没出现在东宫了。 往常,她不是隔三差五就会来书房看书么? 他不在,她也可以来啊。 他挥挥手让小太监退下,这才拿起张凝雪的信拆开。 信中依旧是她清丽雅致的笔迹,推荐了几本她新近读到觉着不错的古籍,又提及两日后城西“漱玉轩”有一场小型诗会,询问他是否有暇前往。 此刻,裴淮宸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竟是: 上次带馨儿去揽月楼,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那般喜欢热闹,又对诗文好奇,带她去漱玉轩看看,定然欢喜。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收不住。 看了看时辰,已近晚膳。 他起身:“去坤宁宫。” * 到了坤宁宫,晚膳刚摆上桌。 皇后见到他,有些惊讶: “宸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用膳?” “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他们多备些你爱吃的。” “无妨,儿臣随意用些便是。” 裴淮宸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忍不住问道,“母后,表妹……没来用膳吗?” 皇后闻言,脸上露出宠溺又无奈的笑容: “那丫头啊,最近不知在忙活些什么,神神秘秘的,整日在自己院里,连我这里都来得少了。” “已经让人去叫了,应该快来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和环佩轻响。 宁馨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见到裴淮宸,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表哥?你今日怎的得空了?” 裴淮宸看着小姑娘走进来,那双眼眸望向他时,仿佛一下子点亮了整个略显沉闷的殿宇。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唇角已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声音都比平日柔和了些: “事情都忙完了。怎么,不欢迎表哥来用饭?” “怎么会!” 宁馨走到皇后身边坐下,闻言笑眯眯地看他,语气带着点俏皮的夸赞,“表哥最厉害了,再难办的案子也能这么快处理好,越来越能干了!” 这直白又真诚的夸赞,让裴淮宸心头莫名熨帖。 他笑了笑,顺势提起: “后日城西漱玉轩有个诗会,规模不大,据说去的都是颇有些真才实学之人。你可想去看看?” 宁馨眼睛顿时亮了,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地看向皇后。 皇后看着儿子主动提出带侄女去玩,心中欣慰,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只叮嘱道: “想去便去吧。宸儿护好馨儿。” “儿臣明白。”裴淮宸应下。 宁馨也欢喜地应了:“谢谢姑母!谢谢表哥!”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裴淮宸看着宁馨小口喝汤、偶尔说笑的生动模样,几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直到膳毕,裴淮宸起身准备回东宫时,才恍然想起,自己似乎忘了问宁馨这几日到底在忙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小姑娘家,无非是摆弄些琴棋书画,或是研究什么新式的绣样、点心,还能忙什么? 他摇摇头,将这点疑惑抛在脑后,踏着月色离开了坤宁宫。 第7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7) 两日后,漱玉轩。 此次诗会规模确实不如揽月楼宏大,但氛围更为清雅。 参与者多是些真正醉心诗文且不慕虚名的文人,其中不乏像顾文远这般有真才实学却无显赫家世的寒门子弟。 宁馨这次没有如之前那般扮作小厮。 她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的藕荷色襦裙,颜色素净,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的半臂,长发挽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样式简洁的珍珠发钗和两朵小小的绒花。 耳坠、项圈、手镯等一概未戴,脸上也只薄施脂粉,淡扫蛾眉。 整个人清丽脱俗,宛如一支雨中初绽的芙蕖,虽不耀眼夺目,却自带一股沁人心脾的静美。 她安静地跟在“陆沉”的身后半步处,微微垂首,仪态娴静。 裴淮宸对外称她是自家妹妹,因喜爱诗文,故随他来见识一番。 这理由倒也寻常,未引起太多注意。 诗会清雅,参与者多是真心爱文之人。 顾文远果然也在,他依旧坐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神情比上次在揽月楼时显得从容了些许。 宁馨状似认真地聆听着众人的吟咏品评,目光偶尔掠过顾文远的方向,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 当顾文远被推举起身,吟诵那首咏秋五律时,她听得格外专注,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 裴淮宸站在她身侧,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极淡的香气。 他发现自己今日的注意力,似乎总是不自觉地被身边这抹素净的身影牵扯。 看着她沉静聆听的侧脸,那纤长微翘的睫毛,还有偶尔因听到佳句而微微弯起的唇角。 顾文远的诗作赢得了赞誉。 裴淮宸微微颔首,低声道: “此子风骨未折,诗境较前次似开阔些许。” 宁馨闻言,轻轻侧首,以帕子掩唇,声音细柔却清晰: “表哥说得是。”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大抵如此。” “能于困顿中磨砺出这般开阔气韵,更显难得了。” 她的评价依旧围绕诗作与品格,目光清正,语气里是对才士的钦佩,并无半分旖旎。 然而,当顾文远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陆公子”身侧时,看到一位虽装扮素雅却难掩灵秀的年轻女子。 那张脸……似乎有些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沉静的眼眸。 顾文远心中猛地一跳,某种模糊的联想让他瞬间怔住,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慌忙垂下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心中惊疑不定: 是她吗?她怎会在那陆公子身旁? 这短暂却明显的失态,并未逃过一直留意着的裴淮宸的眼睛。 他眸色微沉,目光在顾文远那骤然通红耳根和宁馨沉静如水的侧颜之间扫过,心中那根弦再次绷紧。 他们?相识? 张凝雪今日亦在场。 她自然也注意到了“陆沉”身边那位女子。 她不会认错,是上次的那个“小厮”。 她是陆公子的谁? 女子天生的敏感让她察觉到,“陆公子”对这位姑娘的照顾颇为周到,甚至会微微侧身倾听她低声的言语,姿态间流露出的是一种下意识的回护。 而那位姑娘……虽装扮极素,但那通身的气度与精致的眉眼,绝非寻常小户女子能有…… 张凝雪心中那丝不安隐隐扩大,她身侧的丫鬟更是忍不住凑近,用极低的声音嘀咕: “小姐,那位姑娘好美啊……陆公子待她,好像不一般啊。” 张凝雪蹙眉,低声呵斥: “休得多言。” 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那对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诗会进行到中场,众人暂且休憩,品茶交流,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张凝雪见陆沉身边那位姑娘正专注地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山水画,似乎并未留意这边,便整理了一下仪容,带着得体的微笑,款款走向裴淮宸。 “陆公子,”她声音清柔,福了一礼,“许久不见,公子别来无恙。” 裴淮宸正端起茶盏,闻声转头,见是张凝雪,亦礼貌地颔首: “张小姐,幸会。” 他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浅笑,但眼神中的疏离与客套,与他面对宁馨时的神态截然不同。 这种落差,让张凝雪疑惑,从前,不是这般的…… “方才听公子对王学士那首咏菊诗的点评,寥寥数语,切中肯綮,凝雪受益匪浅。” 张凝雪不着痕迹地恭维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身侧不远处的宁馨,“今日诗会清雅,能再见公子风采,实是幸事。” “张小姐过誉了。” 裴淮宸语气平淡,“诗会佳作频出,张小姐方才那首七绝,融情于景,亦是不俗。” 他的夸赞点到即止,却并无更多热络。 张凝雪见他态度依旧温和有礼,按下心中那丝异样,含笑问道: “不知公子对今日‘秋意’之题,可有佳构思?凝雪很是期待能再品读公子大作。” 裴淮宸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往宁馨的方向偏了偏,见她仍沉浸在那幅画中,似乎对他这边毫无兴趣。 他收回视线,对张凝雪道: “今日暂且偷闲,以听为主。倒是张小姐才思敏捷,想必已有腹稿。” 张凝雪心中微涩,但面上笑容不变: “公子说笑了,凝雪不过偶得一两句,尚需琢磨。” “倒是公子身边这位……”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转向宁馨,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友善,“可是公子的亲友?方才见这位妹妹听得专注,想必也是同道中人?” 裴淮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宁馨恰好此时转过头来,似乎察觉到他们在谈论她,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和。 他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淡声道: “是家中小妹,素日喜爱诗文,带她来见识一番。” 介绍得极其简短,显然不愿多谈。 宁馨适时地走上前半步,对着张凝雪微微屈膝,声音轻柔: “张小姐有礼。” 举止仪态无可挑剔。 张凝雪连忙还礼: “妹妹多礼了。” 【宿主,她占你便宜。】 “妹妹,妹妹的,是她妹妹么,就乱叫。”宁馨在心里跟系统吐槽,就很无语。 “妹妹也喜爱诗文?不知对今日之题有何见解?”张凝雪试探着问。 宁馨垂眸,声音依旧细柔: “张小姐面前,不敢妄言。” “只是觉得秋日气象万千,各人心中自有丘壑,能在此聆听诸位佳作,已是幸事。” 回答得滴水不漏。 裴淮宸听着宁馨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适时开口,截断了张凝雪可能继续的探问: “张小姐才名远播,若有佳作,稍后定能一鸣惊人。” “我和小妹便不打扰张小姐与友人切磋了。” 说罢,对张凝雪略一颔首,便自然地带着宁馨走向另一处展示书画的区域,姿态从容。 张凝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前一后的默契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身侧的丫鬟凑近,小声道: “小姐,陆公子对他那个妹妹,护得可真紧……话都不让多说两句呢。” 张凝雪这次没有斥责丫鬟。 她感觉得到,陆沉对她的态度,似乎比之前更加疏淡了。 而那个突然出现的妹妹……绝不仅仅是妹妹那么简单。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悄然袭上心头。 * 回宫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沉默了些。 裴淮宸打破寂静: “今日诗会,表妹觉得如何?可还有趣?” 宁馨靠着车壁,声音带着点慵懒: “挺好的,比上次人少,更清净,诗作也精。” “那位顾公子的秋日诗,气韵果然更足了。” 她答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裴淮宸看着她闭目养神的恬静模样,妆容浅淡,更显得肌肤剔透,唇色嫣然。 他忽然想起顾文远那瞬间的失神与红透的耳根。 他的小表妹,在他未曾留意的时光里,悄然绽放,吸引了不止他一人的目光。 这种认知,让他产生了一丝不安。 “馨儿。”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 “嗯?” 宁馨微微睁开眼,疑惑地看他。 裴淮宸对上她清澈无辜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却一时哽住。 她今日并无任何逾矩之处,甚至装扮得如此低调,他凭什么质问? 难道仅凭顾文远那可疑的反应和自己的猜测? “……无事。” 他最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累了便睡会儿吧。” 宁馨轻轻“哦”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裴淮宸回到东宫,夜色已深。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叩。 他召来近侍,淡声吩咐: “去查一下,表小姐这几日在宫里,具体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要仔细,莫惊动旁人。” 来人应声退下。 * 翌日下午,派去调查的侍卫悄然回禀。 “殿下,查明了。” “表小姐前几日出宫去了城南墨韵斋书肆,身边只带了丫鬟春桃和两名侍卫。” “她在书肆中……买了一本手抄诗集,是那寒门学子顾文远所售。” “表小姐似乎颇为欣赏,付了远超诗集本身的银两,并与顾文远约定,日后其有新作,可继续送至书肆,她会派人去取。” “之后有一名小厮,似乎常来往于宫里与书肆之间……” 裴淮宸听完,沉默良久。 买了顾文远的诗集?还预付银两约定后续? 他的小表妹,在他忙碌于朝政之时,似乎有了自己的秘密,并且这秘密,还与一个外男有关。 他挥退侍卫,独自在书房中坐了许久。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在他俊逸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最后,他起身,径直往坤宁宫偏院走去。 他没有让人通报,放轻脚步走进院子。 刚过月亮门,便听到一阵轻快的哼唱声,伴随着“沙沙”的轻响。 只见宁馨正蹲在院中一株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花锄,十分认真又笨拙地在松土。 春桃在一旁着急地想接手: “小姐,让奴婢来吧,仔细伤了手!” “不要,我自己来。” 宁馨声音娇软却坚持,鼻尖上还沾了一点泥灰,脸颊因为劳作泛着健康的浅粉,阳光下,那专注的侧脸和沾了泥点却依旧灵动的模样,鲜活生动,与平日病弱苍白的形象截然不同。 她竟是在……种花? 裴淮宸停下脚步,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似乎察觉到视线,宁馨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试图将拿着花锄的手往身后藏: “表哥?你怎么来了?” 裴淮宸看着她鼻尖的泥灰,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心里是一种无奈又好笑的柔软。 他缓步走过去,目光扫过她沾了泥土的指尖和裙角。 “在做什么?”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种桂花呀!” 宁馨献宝似的指了指旁边一个小花盆里嫩绿的幼苗,“听说桂花香气好,还能做点心。” “我向花房的公公要了一株,想自己试试看能不能种活。” 她眼神带着点尝试新事物的兴奋和小忐忑,全然不似心中有鬼。 裴淮宸凝视着她。 她的快乐如此简单直白,因为一株花苗而真心欢喜。 这样的她,真的会费心去与一个寒门学子有什么超出欣赏之外的牵扯吗? 或许,买诗集真的只是出于惜才,甚至是一时兴起的善举? 他心中的疑虑,在她的天真烂漫面前,似乎有些站不住脚了。 “这种事,让下人做便是。” 他最终只是说道,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的那点泥灰。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肌肤,两人皆是一顿。 宁馨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惊到,睫毛飞快地颤了颤,脸颊似乎更红了些,小声嘀咕: “自己种……才有意思嘛。” 裴淮宸收回手,指尖那细腻的触感似乎还在。 他移开视线,看向那株小小的桂苗,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稳: “后日沐休,京郊枫叶正红,可想去看看?” 他不再追问诗集,也不再提及顾文远。 仿佛那场调查和随之而来的疑虑,从未发生。 宁馨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想!” “嗯,那后日一早,孤来接你。” 裴淮宸说完,转身离去。 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宁馨脸上天真烂漫的笑容微微收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手,又瞥了一眼屋内书架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正静静躺着那本顾文远的诗集,还有几封书信。 春桃凑过来,有些担忧,小声道: “小姐,太子殿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没事,不用担心。” 她重新拿起小花锄,继续小心翼翼地侍弄那株桂苗。 第8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8) 京郊枫林,层林尽染,绚烂如霞。 宁馨裹着厚厚的织锦披风,站在如火如荼的枫树下,仰头望着那一片片红得炽烈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眼中映着璀璨的秋光。 风过林梢,卷起漫天飞红,落了她满身。 “真美啊……” 她喃喃道,忽然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身侧的裴淮宸,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表哥,我想跳舞!” 裴淮宸正负手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盛景,闻言立刻蹙眉,想也不想便拒绝: “胡闹。” “你身子才将养好些,这林间风大,寒气重,怎可让你胡来?” “万一受了寒,母后怪罪下来,孤如何交代?” 宁馨却不依,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软声央求: “就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这么美的枫叶,这么难得的好天气,不跳一曲,总觉得辜负了。” “表哥,求你了……我保证只跳一会儿,求过个瘾便罢了。” 她仰着脸,纯净得令人心软。 裴淮宸看着她被枫叶映得绯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星光的眸子,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只许片刻,若觉任何不适,立刻停下。” “嗯!” 宁馨立刻绽开笑颜,用力点头。 裴淮宸转头吩咐随侍在不远处的内侍: “去将马车里那张‘焦尾’取来。” 内侍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 裴淮宸寻了一处平整的巨石拂去落叶,盘膝坐下,将琴置于膝上。 他抬眸看向宁馨。 只见她已退至枫林空地中央,还解开了披风,只着那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立于漫天红黄交织的落叶之中,身姿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却又带着一种即将破茧而出的灵动。 他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落于琴弦。 清越空灵的琴音自他指尖流泻而出,起初如林间微风,潺潺溪流,渐渐转为明快悠扬,带着秋日特有的高远与飒爽。 琴声起,舞步动。 宁馨随着乐声翩然起舞。 只是随性而动,舒展手臂,旋转裙摆,广袖与裙裾在风中飞扬,与飘落的枫叶交织缠绕。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都仿佛与这漫山枫色和泠泠琴音融为一体。 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她时而如轻盈的蝶,时而如飘摇的叶,笑容明媚灿烂,眼中仿佛落进了整个秋天的光彩。 裴淮宸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在枫林中翩跹起舞的身影,竟一时忘了拨弦。 琴声有一瞬的凝滞,随即又流畅起来,却仿佛染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悸动。 他看着她飞扬的发丝,染上红晕的脸颊,和那双比秋日晴空更清澈明亮的眼眸,心中某处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这一刻,漫天枫红如火,琴音缭绕林间,少女衣袂翩跹,笑靥如花。 这幅画面,深深地烙进了他的眼底,刻入了他的心底。 他想,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场景了。 天地之间,似乎只剩这琴,这舞,和眼前这个人。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中。 宁馨也停了下来,微微喘息,额角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 她脸上洋溢着尽兴后的满足与欢愉,朝着裴淮宸的方向灿烂一笑。 裴淮宸放下琴,起身快步走过去,拿起地上的披风,不由分说地将她裹紧,语气带着责备,却掩不住关切: “出了这么多汗,仔细着凉!快披上。” 宁馨乖乖任他摆布,仍沉浸在方才的快乐里,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表哥,真好玩!” 回宫的路上,许是跳舞耗了力气,又或许是在林间吹了那阵裹着汗意的冷风,宁馨在马车里便显得有些蔫蔫的,偶尔轻咳两声。 裴淮宸眉头微锁,命人将马车赶得更快了些。 * 回到宫中,裴淮宸心里记挂着她可能受凉,晚膳后不久,便命人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来到了宁馨的寝殿。 殿内灯火温暖,宁馨正半倚在软榻上,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册子在看,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潮红,眼神也略显飘忽。 见到裴淮宸进来,她下意识地想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动作却因生病而有些迟缓。 裴淮宸心中疑虑顿生,面上却不显,只将姜汤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温声道: “把姜汤喝了,驱驱寒。” “谢谢表哥。” 宁馨声音有些沙哑,端起姜汤,小口喝着,目光却有些躲闪。 裴淮宸的目光扫过软榻,在方才她手边的位置,瞥见了一角露出信封的纸张,质地粗糙,与宫中或将军府惯用的精美笺纸截然不同。 他眼神一凝,趁着宁馨低头喝汤,不动声色地伸手,迅速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但字迹清峻有力,绝非女子笔迹。 抽出信纸,内容果然是探讨诗文,笔迹与那日顾文远在诗会上留下的墨宝一般无二! 甚至信末还提到了感谢“赠银解困”及“期许之谊”!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裴淮宸心头,他脸色骤然沉下,将信纸重重拍在几上,声音冷厉如冰: “表妹!你与那顾文远,竟私下有书信往来?!” 宁馨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喝吓了一跳,手中的姜汤碗都晃了晃。 她看着被拍在桌上的信,脸上血色褪去,却倔强地抬起头,眼中迅速蓄起委屈的水光: “表哥你……你怎么能随便看我的东西!” “孤若不看,你还要瞒到几时?!” 裴淮宸胸中怒火翻腾,更多的是后怕与一种被挑战权威的震怒,“你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女子,竟与一外男私相授受,传扬出去,你的清誉何在?!” “镇国将军府和母后的脸面又何在?!” “那顾文远一个寒门学子,接近你能有何单纯目的?” “你简直……不知轻重!” 他的训斥严厉而直接。 宁馨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不是害怕,而是浓浓的委屈与不服。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和病弱,身体微微摇晃,声音却带着哭腔拔高: “什么叫私相授受?!” “我们只是切磋诗文!欣赏彼此的才学,有何不可?!” “表哥你与那张小姐,不也书信往来,探讨诗词歌赋吗?!” “为何到了我这里,就成了不知轻重、有损清誉了?!” “难道只许表哥你交‘志同道合’的友人,我便不能有自己的知己吗?!” 她声声质问,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倔强得惊人。 裴淮宸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张凝雪……他与张凝雪的书信往来,虽也谈诗文,但更多是一种保持距离的欣赏,且他自认能完全掌控局面。 可宁馨不同,她单纯、病弱、不谙世事,而那顾文远……动机确实可疑。 可这理由,在宁馨此刻尖锐的对比下,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隐隐有些……理亏。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恼怒,更无法容忍她此刻的“顶撞”和与顾文远越发紧密的联系。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信件,强硬道: “强词夺理!” “孤与张小姐乃君子之交,坦荡无私。” “而你,涉世未深,根本不懂人心险恶!” “此事到此为止,这些信,孤一并带走!” “从今日起,不许你再与那顾文远有任何往来,书信、诗会、甚至提及,都不许!” “若再让孤发现,休怪孤不念兄妹之情!” “你……你蛮不讲理!” 宁馨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裴淮宸见她咳得如此厉害,心中一紧,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宁馨躲开。 他攥紧了手中的信纸,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最终只狠狠拂袖,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把姜汤喝了!”,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咳咳……咳……” 宁馨瘫坐在软榻上,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春桃慌忙上前拍抚,又急急去端水。 那碗姜汤早已凉透。 * 当夜,宁馨便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呓语不断,病情来势汹汹。 太医匆匆赶来,皇后紧随其后。 太医诊脉后连连摇头,说是“急怒攻心,外寒内侵,最是伤身”。 消息传到东宫时,裴淮宸正在书房中,对着那几封被他揉皱又展平的信件出神。 听闻宁馨高烧昏迷,他手中握着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奏折上,染污了一大片墨迹。 他霍然起身,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她最后那苍白如纸的脸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滔天的怒火与严厉的斥责,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所淹没。 第9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9) 裴淮宸甚至来不及换下常服,也顾不上仪态,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书房,朝着坤宁宫偏院疾奔而去。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却远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焦灼。 偏院寝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压抑的啜泣声低低回响。 皇后坐在榻边,握着宁馨滚烫的手,眼圈通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怒气。 裴淮宸冲进内室,一眼便看到榻上的人儿。 宁馨双目紧闭,原本苍白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额上覆着冷帕子,整个人陷在厚厚的锦被中,显得异常娇小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破碎消散。 这副模样,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裴淮宸心上,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痛悔难当。 愧疚与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坚持和怒火。 “馨儿……” 他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想要上前,脚步却沉重如灌铅。 “你还知道来?!” 皇后猛地转过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她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刀。 “裴淮宸!你看看馨儿!你看看她现在这副样子!” “带她出去吹风不算,还跟她起争执,把她气成这样!” “她身子什么底子你不知道吗?” “你怎么忍心的?!” “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本宫如何向她死去的爹娘交代?!” “如何向宁翊宁珩交代?!” 皇后的斥责如同鞭子,狠狠抽在裴淮宸身上。 他无言以对,垂着头,声音嘶哑: “母后……是儿臣的错,全是儿臣的错……” 他伸手想去碰触宁馨滚烫的额头,指尖却在颤抖。 太医端了刚煎好的药进来,浓黑苦涩的药汁散发着热气。 裴淮宸不由分说,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坐到榻边,将意识模糊的宁馨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稳稳托着药碗,一手拿着玉勺,舀起一勺药,吹凉了,才极其轻柔地送到她唇边。 “馨儿,乖,张嘴,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他低声哄着,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颤抖。 宁馨烧得糊涂,本能地抗拒苦涩,眉头紧皱,嘴唇抿着。 裴淮宸耐心十足,一遍遍哄着,用勺子轻轻碰触她的唇,好不容易才让她喝下一小口,却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下。 他立刻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拭去,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皇后在一旁看着儿子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看着他怀里的姑娘,却仍是又气又心疼,别过脸去抹泪。 就这样,一勺一勺,极慢也极耐心,裴淮宸喂完了那碗药。 他又亲自拧了冷帕子,一遍遍为她更换额上的敷巾,握着她的手,感受那骇人的热度。 夜深人静,宫人们被皇后遣去休息,只留了春桃在外间听候。 皇后也熬不住,被常嬷嬷劝着去歇息了。 唯有裴淮宸,固执地守在榻前,寸步不离。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如同守护的磐石。 皇后知道后,哧了一声: “早干嘛去了,现在才出这副样子……臭小子。” 宫里人都低下了头:娘娘饶命啊,咱们还不想死……听不见听不见。 后半夜,宁馨的高热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不再那么烫得吓人,却开始不安地呓语,眉头紧蹙,仿佛陷在噩梦里。 “……冷……好难受……” 裴淮宸立刻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低声道: “表哥在,馨儿不怕。” 忽然,宁馨另一只无意识的手胡乱抓挠,碰到了他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住,滚烫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声音破碎而委屈,带着浓浓的鼻音: “表哥……凶我……我不是坏孩子……” “我只是……羡慕你能和人谈诗论文……” “我都没有……什么朋友……” “一个人……好闷……” “吃药……苦,太苦了……” 断断续续的呓语,如同最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裴淮宸所有的心防。 他浑身剧震,心脏像是被那带着哭腔狠狠揪住,拧成一团,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她与顾文远书信往来,不仅仅是欣赏才华,更是……对“朋友”的向往? 而他,却用最严厉的态度,扼杀了她这点可怜的念想,还冠冕堂皇地以“为她好”为名。 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他看着她烧得通红,却依旧精致脆弱的睡颜,看着她连在梦中都委屈落泪的模样,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疼和酸楚几乎将他淹没。 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只看到了那些束缚着她的礼仪规矩,却忽略了她作为一个鲜活的人,也会寂寞,也需要认同和陪伴。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攥着他衣袖的手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馨儿,是表哥错了……表哥太坏了……” 怀里的人却再没了回应。 他就这样守着,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宁馨的体温终于渐渐趋于平稳,呼吸也均匀绵长起来,陷入了真正的沉睡。 次日晌午,宁馨悠悠转醒,高烧已退,但浑身乏力,头昏脑涨。 她一睁眼,便看到裴淮宸依旧坐在榻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也冒出了胡茬,形容憔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见她醒来,裴淮宸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却又迅速被紧张取代: “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难受吗?想不想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宁馨虚弱地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裴淮宸立刻亲自倒了温水,扶她起来,一点点喂她喝下。 动作轻柔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宁馨也没觉得不妥。 喝完水,她靠回枕上,依旧沉默,只是那双因为生病而更显水润朦胧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了昨日的委屈和倔强,只剩下大病初愈的脆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疏离刺痛了裴淮宸。他放下杯子,在榻边坐下,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声音低沉而诚恳: “馨儿,昨日……是表哥不对。” “表哥不该不问缘由就凶你,更不该说那些重话。” “表哥……向你道歉。” 宁馨睫毛颤了颤,依旧没吭声,扭过头去,显然还在生气。 裴淮宸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想起她梦中的呓语,心口又是一阵窒闷的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柔软: “是表哥考虑不周,应当以身作则。” “以后……表哥也不再与张小姐书信往来了,可好?”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眼中似有微光闪动,才继续道,声音更柔,“你也……暂且别再理会那顾生了,好吗?” “并非是不信你,只是人心叵测,表哥实在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抚,却真挚无比: “你若是觉得闷,想要人谈诗论文……表哥可以。” “表哥当你的朋友,你想做什么,只要不危险,表哥……都依你,可好?” 他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比起那些所谓的规矩和可能的风险,他更怕的,是看到她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病榻上,是看到她眼中对他失去信任和依赖。 宁馨静静地听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慢慢积聚起水光。 许久,她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仿佛天籁,瞬间驱散了裴淮宸心头所有的阴霾和沉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忍不住伸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乖。” 第10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0) 东宫书房,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沉水香淡薄的青烟,试图驱散一室由窗外凛冽寒风带来的寒意。 已是深冬,年前的光景,庭中树木早已凋零,只余枯枝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细碎的雪粒敲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轻响。 裴淮宸坐在紫檀木大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关于年终赏赐与来年春耕预备的奏折,朱笔提起,却迟迟未能落下。 墨汁在笔尖凝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嗒”一声,在“着户部核议”几个工整的朱批旁,溅开一小团刺目的污迹。 他盯着那点墨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神却全然不在年节事务或钱粮调度之上。 这几日天冷,表妹最是畏寒的。 眼前晃动的,是宁馨昨日喝驱寒姜汤时,被热气熏得微红的小脸,和那双看着他时,依赖又带着点怯意的湿漉漉的眼睛。 喝完汤药,她指尖无意识地勾住他袖口绒毛的细微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温暖的依恋。 烦躁。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如同冬日里悄然凝结的冰凌,细细地硌在心口,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初,对宁馨,是责任。 母后的嘱托,将军府的显赫与忠烈,以及那个仿佛一阵寒风就能吹倒的表妹形象,构成了他必须妥善照顾她的全部理由。 他曾经以为那是储君对臣子遗孤的体恤,是兄长对幼妹的关照。 后来,是习惯。 习惯了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或斗篷,像只怕冷的小猫般蜷在东宫书房暖炉旁看书的身影。 习惯了她因屋外冰天雪地不能出门而略显无聊时,软语央求他讲些朝野见闻或典故,眼里闪烁的细碎好奇的光。 更是习惯了她那些因畏寒无伤大雅的小小娇气。 照顾她,关注她,仿佛成了这寒冷季节里自然而然的安排。 可如今……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想到她不遗余力地为那个寒门学子顾文远说话,甚至不惜在暖阁里与他争执、气得脸颊绯红时,胸腔里翻涌的,是纯粹的不悦,还是掺杂了别的什么? 那种感觉,尖锐而灼热,绝非仅仅是兄长权威被挑战的恼怒,更像是一种……被分走了专注的不适。 之后听到她因争执和吹风而高烧昏迷的消息,那瞬间灭顶的恐慌和后怕,是远超对一个“需要格外保暖照顾的表妹”应有的担忧。 而她大病初愈,展颜一笑时,哪怕只是极浅淡的弧度,就像冬日难得一见的暖阳,竟能奇异地驱散他心头的沉郁与政务带来的疲惫,带来片刻的松弛与暖意。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案角。 那里除了堆积的奏章,还放着一份诗简。 是张凝雪今早遣人送来的,言辞婉约,提及临近年关,诸事稍歇,邀请他三日后参加一场以“岁寒”为题的私人雅集,地点选在城西一处以温汤和绿植闻名的别院,可赏暖房梅花,避外间严寒。 若在去岁冬日,收到这样的邀约,他或许会欣然应允,甚至有所期待。 张凝雪的才情与通透,她那种不慕荣利、醉心诗书的姿态,在喧嚣中确如清流。 与她围炉品茗,赏梅赋诗,应是一种难得的清雅消遣。 可现在…… 他看着那封诗简,心中竟一片平淡,甚至隐隐有一丝“多余”之感。 那精心措辞的邀请,娟秀的字迹,再也无法激起他心中半分涟漪。 他连拆开细看的欲望都没有,只觉得窗外呼啸的北风,似乎都比这封诗简更牵动他的思绪。 不知母后偏殿的窗缝可曾封好? 炭火是否足够? 表妹会不会又觉得闷,想看话本子? 深冬的寒风似乎也吹进了东宫书房,裴淮宸对着跳跃的烛火,第一次对自己心中那团难以理清的情绪感到了警惕与不安。 这不该是一个储君和兄长应有的心思。 他需要冷静,需要距离,来分辨这团乱麻究竟是什么。 “或许,该稍远着些了。” 他轻声呢喃,像是对着自己说。 年关将至,政务越发繁杂,裴淮宸借机刻意减少了前往坤宁宫的次数。 甚至压下了每每听到她消息时,想要过去看看的冲动。 他强迫自己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年终奏报、赏赐清单、祭祀流程之中,试图用冰冷的政务浇灭心头那簇不该燃起的火苗,也想借这分离,看清自己的心。 【宿主,男主的情绪波动指数在升高。初步判断,他像是有意识要疏远你。】 系统尽职地播报着太子的“异常”。 彼时宁馨正懒洋洋地靠在坤宁宫暖阁的软榻上,闻言只是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狡黠的弧度,回应着系统: “哦?想冷静冷静?认清自己的心?” 她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暖玉镯子,眼神清亮,“那好啊,我就……如他所愿。” *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宫中上下忙碌非凡,处处张灯结彩,筹备着盛大的新年宫宴。 皇后忙得脚不沾地,也无暇时时关注儿子是否常来请安。 裴淮宸则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公务,几乎有种逃避般的专注,只有偶尔夜深人静时,那抹纤细的身影和带着嗔怪或笑意的眼眸,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来一阵心烦意乱。 这日,贴身太监觑着空档,小心翼翼地提醒: “殿下,您……有些日子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眼看就要过年,娘娘那边……” 裴淮宸批阅奏章的手顿了顿。 是了,借口政务繁忙,他已多日未踏足坤宁宫。 母后或许不会怪罪,但于礼不合,也……或许该去看看,只是看看,确认她一切都好就行。 犹豫片刻,他搁下笔: “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正殿也是一片繁忙景象,宫人们穿梭往来,布置着年节装饰。 皇后见儿子突然过来,有些意外,却也欢喜: “宸儿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快坐,尝尝新进的贡茶。” 裴淮宸行礼问安后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内殿方向飘去。 殿内暖意融融,炭火噼啪,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抿了口茶,终究忍不住,状似随意地问: “母后,怎不见表妹?又在午睡?” 皇后正在核对一份宫宴菜单,闻言头也没抬,很自然地回答: “馨儿?她回将军府了呀。” “前儿就回去了,本宫不是让人去东宫跟你说了一声么?” “哦,瞧本宫这记性,定是你那几日太忙,底下人没敢打扰,或是禀了你也忘了。” “回……将军府了?” 裴淮宸握着茶盏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听起来平稳,内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塌陷了一角。 皇后这才抬眼看他,见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对,疑惑道: “是啊。快过年了,她两个哥哥都在京中,难道让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宫里过年不成?” “自然要回府与家人团聚。翊儿和珩儿前日亲自来接的。” 她说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那俩孩子,也是想妹妹想得紧。” 裴淮宸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皇后后面的话仿佛隔了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回府了?她……走了? 就在他下定决心要“冷静疏远”、还没理清自己心意的时候,她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先一步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而他,居然一无所知! 之前所有的“冷静”打算,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一厢情愿。 他以为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可以慢慢想清楚,却没想到,她根本不在他预设的棋盘之上,随时可以转身离开。 “母后……儿臣突然想起还有急务未处理,先告退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向皇后行礼,甚至来不及等皇后回应,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仓促,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皇后看着他突然离去,蹙了蹙眉,对身边的常嬷嬷道: “这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定是年底政务太繁重,累着了。” 常嬷嬷目光闪了闪,低声道: “娘娘,殿下怕是……没料到表小姐回府吧?” 皇后微微一怔,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 裴淮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东宫的。 书房内炭火依旧,却感觉比坤宁宫冷上十倍。 他坐在案后,良久未动,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皇后那句“回将军府了。” 她不在宫里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烦躁,仿佛心里突然被挖走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什么疏远,什么冷静,什么认清内心,在她离开的这一刻,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和她说说话。 几乎下一秒,他召来了东宫暗卫的首领,声音冷沉: “派几个得力的人,去镇国将军府。” “给孤盯紧了,表小姐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细微末节,一一回报。” “不得惊扰,更不得让她察觉。” “是!”暗卫首领领命,无声退下。 裴淮宸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他需要知道,离开了他的羽翼,离开了皇宫,她是怎样一副模样。 * 镇国将军府的后院,虽然不及皇宫富丽,却别有一番开阔疏朗的趣味。 角落处一架秋千,是宁馨幼时便有的。 此时,宁馨正裹着厚厚的雪狐斗篷,坐在轻轻晃动的秋千上,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仰头看着冬日稀薄的阳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惬意。 【宿主,东宫暗卫已就位,分别在府外三个方位及后院墙外高点。男主已接收到您回府的消息,情绪波动剧烈,给暗卫下达了长期监视指令。】 系统一丝不苟地汇报。 “效率挺高嘛。” 宁馨轻轻荡了一下秋千,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点顽皮,“那就让他看吧。好好看看,我过得有多……开心。” 接下来的日子,宁馨确实过得颇为自在。 在宫中需时刻注意仪态,顾及皇后和太子的目光,在自家府里,虽然也有规矩,但明显松快许多。 她时而与哥哥们品茶闲聊,听他们讲边关趣事或朝堂见闻;时而在自己的小书房里临帖画画,累了便去院子里荡秋千,或带着丫鬟堆个小小的雪人。 她还抽空出了几趟门,不是去书肆,就是去逛热闹的街市,采买一些精巧但并不昂贵的新年小玩意儿,泥人、剪纸、糖画…… 每一样都让她爱不释手,脸上的笑容明媚而真实,是宫中难得一见的鲜活。 这一日,她在一家专卖文房四宝兼售书籍的铺子里,恰巧遇到了正在选购廉价纸张和墨锭的顾文远,他手边还有一些包裹。 年关将至,铺子里人不多。 顾文远见到她,显然十分惊讶,连忙行礼: “宁……宁小姐?” 他记得这张脸,更记得那份知遇之恩。 宁馨微笑着还礼,指了指那些包裹: “顾公子,好巧。快过年了,公子这是要回乡?” 顾文远点头,神色间有些赧然:“是,准备后日动身。多谢小姐之前援手。” 宁馨让春桃将刚才买的两刀质地稍好的纸并两支不错的湖笔包好,又拿了一包刚买的点心,适合路上用的,递给顾文远: “一点心意,给公子路上用,也代我向家中伯父伯母问声新年好。” “愿公子来年文思泉涌,前程似锦。” 她的举动坦荡大方,并无任何暧昧。 顾文远感激不已,再三道谢后才离去。 这一切,自然被隐在暗处的眼睛,详实地记录了下来。 东宫书房。 暗卫低声汇报着宁馨近日的动向: “……表小姐在府中甚是自在,常与两位宁将军说笑……前日出门,购得泥人、糖画等物,颇为欣喜……今日在‘翰墨轩’偶遇寒门学子顾文远,交谈片刻,赠其纸笔点心,以作年礼,顾文远感激涕零……”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暗卫的汇报。 裴淮宸手中那支上好的紫毫笔,竟被硬生生捏断了! 笔杆断裂处刺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他胸中那滔天怒焰与酸涩的万分之一。 ……偶遇顾文远?赠其年礼?! 他在这里备受煎熬,试图用政务麻痹自己,却心乱如麻,时刻被她的离去搅得不得安宁。 而她呢?回到将军府,过得如此丰富多彩,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偶遇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顾文远! 还送了礼! “好,好得很。” 裴淮宸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神幽深,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剧烈情绪。 暗卫屏息垂首,不敢言语。 他只是如实汇报而已……是有什么问题吗? 裴淮宸缓缓松开手,断裂的笔杆和掌心的血痕都无暇顾及。 第11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1) 年关前的日子,京中各家各府的宴会帖子如雪花般飘向镇国将军府。 然而,宁馨大多只是扫一眼便搁在一边,很少应约前往。 这倒不全是因为她惫懒,实则是京中不少人家对她这位病弱贵女,存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忌惮。 若是她真去了,怕是会给人造成困扰。 宴席之上,人多事杂,万一她这位娇贵的主儿有个头疼脑热,或是不慎被冲撞了,那可真是天大的麻烦,不仅要担责,更要面对皇后娘娘可能的问责。 因此,许多府邸递帖子更多是出于礼节,内心未必不盼着她“因身体不适”而婉拒。 宁馨冰雪聪明,自然也明白其中关窍。 她本就不爱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更不想因自己而让他人提心吊胆、束手束脚,索性便以“天寒需静养”为由,推了绝大部分邀约。 后面几日,除了偶尔出门散心,便多半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看看书,或是做些针线女红。 这些情形,自然通过暗卫的汇报,点滴不漏地传入东宫。 裴淮宸知晓后,不可否认,有些心疼。 他仿佛能看到她独自待在偌大府邸中,因身体原因,不能像其他闺秀那样尽情享受年节热闹,只能守着暖炉的场景。 可他年底政务实在堆积如山……桩桩件件都需他过目定夺,几乎抽不出整块时间离宫。 无奈之下,他只能吩咐宫人,每日留心搜罗些精巧有趣又不费神的小玩意儿,陆续送往将军府。 有时是御膳房新制的精致点心,有时是内务府新到的鲁班锁、九连环,又或是几本装帧雅致的话本游记, 宁馨收到东西,也不扭捏,每每都有回礼。 她亲手绣了一个香囊,针脚细密,图案或是一丛墨竹,或是几朵寒梅,素雅别致,里面装着提神醒脑的药材。 偶尔还会附上一两张简短的笺纸,无非是“多谢表哥惦记”、“今日做了什么”之类的家常话。 这些回礼和笺纸被送到东宫时,裴淮宸无论多忙,总会停下手中的事务,亲自查看。 指尖抚过香囊上细密的绣纹,或是看着笺纸上那有风骨的字迹和带着生活气息的抱怨,紧蹙的眉宇总会不知不觉地舒展开。 东宫伺候的内侍们都暗暗松了口气,私下交换着眼神: 殿下这些日子总算有了点人气儿,不再整日冷着脸,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也散了不少。 看来,日后得更尽心伺候宁小姐才是。 * 但太子也在不经意间,惹了别人不快。 当那只通体雪白、眼如碧玺的异瞳狸奴被送到宁馨面前时,她惊喜的欢呼和爱不释手的模样传到两位兄长耳中,宁翊和宁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妙的不爽。 宁珩摇着扇子,酸溜溜地对大哥说: “大哥,你瞧见没?” “太子殿下这殷勤献得,是不是有些过了?” “送些吃食玩意儿也就罢了,这狸奴……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寻来的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馨儿的亲哥哥呢。” 宁翊面色沉静,但摩挲着腰间剑柄的动作泄露了他的心思,哼了一声: “殿下对馨儿好,自是好事。只是……” 宁珩明白大哥的未尽之语。 只是这好,似乎越来越超出寻常兄妹的范畴,让他们这两个真正的兄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又不好明说。 * 转眼便是新年宫宴。 镇国将军府地位超然,宁翊宁珩皆是有实职有爵位在身的青年才俊,宁馨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她随两位兄长一同入宫,依照安排,坐在女眷区域靠前的位置。 席间皆是京城顶级的贵妇贵女,许多面孔对宁馨而言都颇为陌生。 她身体缘故,从前这类场合出席得极少,与各家闺秀也甚少深交。 四处张望,竟是都不认识。 张凝雪父亲的官职不高,自然无缘此等规格的宫宴。 宁馨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仪态端庄,只是眼神偶尔掠过场中热闹,带着些许置身事外的疏离。正当她有些无聊地拨弄着面前的玉箸时,旁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好奇的声音: “这位姐姐,打扰了。” “我……我刚随父亲调任入京不久,不太懂这宫宴的座位规矩,怕坐错了闹笑话。” “敢问姐姐,可知晓这附近的座位,是怎么安排的呀?” 宁馨转头,见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圆脸姑娘,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眼睛圆溜溜的,透着股未经世事的单纯与紧张,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这姑娘衣着不俗,但神情举止却不似久居京中的贵女那般圆熟。 宁馨微微一笑,声音柔和: “这位妹妹不必紧张。” “通常是按各家父兄的官职、爵位以及圣眷来排定的。不知令尊是?” 圆脸姑娘连忙报了父亲的官职姓名。 宁馨听罢,微微一怔,她父亲官职不低,且颇有实权,按理座位应当就在自己附近才是。 她招来附近侍立的一名老练宫人,低声询问了一句。 宫人躬身,恭敬地回答: “回宁小姐,光禄大夫千金的座位正在您右侧。” 圆脸姑娘一听,立刻松了口气,圆圆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对着宁馨露出一个毫无城府的笑容: “真的呀!太好了!我就坐姐姐旁边!” “谢谢姐姐!” 她很开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天真烂漫的崇拜,“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像画里的仙子一样!我一进来就看到你了!” 这直白又真诚的夸赞,让宁馨不由莞尔,温声道: “妹妹过奖了。你也很可爱。” 两人便这般低声交谈起来。 圆脸姑娘姓李,单名一个“悦”字,性子活泼,对京中一切都充满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但并不惹人厌烦。 宁馨也耐心地解答着,偶尔被她一些天真的话语逗得眉眼弯弯。 恰在此时,裴淮宸与几位皇子、宗室亲王一同入场。 他身着蟒袍,身姿挺拔,气度华贵雍容,甫一出现,便吸引了全场目光。 他视线下意识地扫向女眷区,精准地落在那抹熟悉的身影上。 她正侧身与身旁一个陌生少女低语,不知听到了什么,她忽然展颜一笑,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病弱愁绪的眸子弯成了漂亮的弧度,颊边甚至泛起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在宫灯辉映下,仿佛骤然盛放的昙花,清丽夺目,光彩照人。 裴淮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上扬,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了许多。 这一幕,恰好被附近几位一直暗中关注太子的贵女瞧见,心中皆是一震,随即泛起难以言喻的涟漪。 太子殿下……竟笑了? 随着帝后入场,宫宴正式开始,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裴淮宸居于上首,应对自如,仪态完美。 然而,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攒动的人影和晃动的珠翠,飘向宁馨所在的方向。 这样的场合,她向来是姿态优雅的,和私下里与他撒娇的模样格外不同。 小姑娘小口品尝着御膳,与身旁那个陌生女子,似乎越聊越投机,两人不时掩口低笑,那姑娘不知又说了什么,竟引得宁馨眼睛越发闪亮,注意力似乎完全被对方吸引了去…… 起初,裴淮宸还为宁馨能结识新友而感到一丝欣慰。 可随着宴席进行,发现她竟真的全程未曾望向自己这边一次,那股欣慰便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和……不悦所取代。 他召来随侍的太监,低声问: “馨儿旁边那女子,是谁家的?” 太监早已留意,躬身答道: “回殿下,是新任光禄大夫李大人家的嫡女,名唤李悦,月前刚随父入京。” 李大人? 裴淮宸在脑中过了一遍,也只记得能力尚可。 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回那两个相谈甚欢的身影上,尤其是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且今晚几乎占据了宁馨全部注意力的李悦,越看越觉得……有些碍眼。 不过是刚认识,怎就如此投契? 那李悦叽叽喳喳,聒噪得很,也不知馨儿怎么受得了。 这李大人……将子女教导的似乎不够沉稳。 裴淮宸心中默默给这位李大人记上了一笔,连带着对他女儿那活泼可爱的模样,也生出了几分不自觉的挑剔与偏见。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幽深。 第12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2) 宫宴的气氛愈加热烈,丝竹之声悠扬。 当看到宫人再次为宁馨面前的鎏金酒杯斟满琥珀色的果酒,她端起酒杯,与那旁边的姑娘轻轻一碰,仰头便饮了下去时,裴淮宸有些担忧。 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果酒虽淡,但她素来体弱,寒气又重,这般饮法,只怕后劲上来会难受,还容易着凉。 裴淮宸朝侍立在不远处的太监递了一个眼神。 那太监何等机灵,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 不多时,一名宫女便端着一个托盘,悄然来到宁馨案前,动作轻巧地将她面前那还剩半杯的果酒撤下,换上了一盏氤氲着热气的花茶,并低声说了句: “宁小姐,殿下吩咐,果酒同样易醉,饮些热茶更暖身。” 宁馨正与李悦说到一处趣事,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眸,越过重重人影与晃动的灯火,精准地望向主位之上。 裴淮宸也正看着她,四目遥遥相对。 只见宁馨那双被酒意和笑意浸润得越发水润朦胧的眸子,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先是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好看的菱唇便微微弯起,绽开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 这一笑,如同带着细微电流,瞬间击中了裴淮宸。 心头那点因她忽视自己而产生的微妙不悦与担忧,顷刻间被熨得平平整整,甚至还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温和,仿佛在说:听话。 宁馨收回目光,捧起那盏热茶,小口啜饮起来,果然不再碰酒。 旁边的李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惊叹,她凑近宁馨,用极低却掩不住羡慕的语气道: “宁姐姐,太子殿下对你可真好,真细心。” 这话,自然也通过耳报神,传入了裴淮宸耳中。 他执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悦色。 嗯,这李家的姑娘,虽然聒噪了些,眼光倒还不差,也还算……识礼。 * 宫宴接近尾声,帝后相继离席,众人也陆续开始告退。 皇后离席前,特意让人叫了宁馨过去。 在暖意融融的偏殿,皇后拉着宁馨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尚可,眉眼间还残留着宴席上的欢愉,心中甚慰。 她从一个精致的螺钿匣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赤金累丝荷包,塞到宁馨手里,慈爱道: “好孩子,这是姑母给你的压岁钱。” “愿你来年身体康健,事事顺遂。” 宁馨眼眶微热,接过荷包,又示意春桃捧上一个锦盒,亲自打开,里面是一座通体无瑕的白玉观音立像,玉质温润细腻,雕工精湛,观音面容慈悲祥和。 “姑母,这是前些日子,大哥、二哥特意带我去了京郊香火最盛的龙泉寺,我们兄妹三人一起在佛前诚心求请来的。” “愿观音菩萨保佑姑母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皇后看着那尊白玉观音,又听是三个孩子特意一起去求的,心中感动不已,眼圈都微微红了,连声道: “好,好孩子,你们都有心了……姑母很喜欢,非常喜欢。” 她将宁馨搂在怀里,过了许久,才放她离去。 宁馨辞别皇后,在宫人引领下,沿着挂满喜庆宫灯的长廊往宫门方向走去。 刚过一个转角,却见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正立在廊下,似乎已等候多时。 灯笼的光晕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线条,正是裴淮宸。 “表哥?” 宁馨脚步一顿。 裴淮宸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因饮了酒和热茶而越发显得娇艳动人的脸庞上,眼神柔和。 他走上前,将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雕花盒子递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 “新年贺礼。” 宁馨有些惊讶,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极为精致的金簪。 簪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蝶翼以极细的金丝累叠而成,薄如蝉翼,上面镶嵌着细小的各色宝石和珍珠,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振翅欲飞,精巧绝伦,价值不菲。 “这……” 宁馨抬眼看他,眼中是真切的喜爱,可嘴上却说着: “太贵重了,表哥。” “戴着玩罢。” 裴淮宸语气平淡,仿佛送的只是一件寻常玩意,但注视着她的眼神却泄露了他的在意,“你年节里,也该添些鲜亮首饰。” 宁馨心口微暖,仔细合上盒子,递给春桃收好。 然后,她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素锦荷包,递给裴淮宸,抿唇一笑: “那……这个给表哥。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买的,比不上表哥的贵重,只是一点心意。” 裴淮宸挑眉,接过荷包,入手微沉。 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玉佩,玉质极佳,触手生温,雕着简洁的祥云纹,中间是一个“宸”字,字体遒劲,显然是请了名家雕刻。 玉质与雕工皆属上乘。 他抬眼看向宁馨,刚想说些什么—— “咻——嘭!” “咻咻——嘭!嘭!” 远处宫墙之外,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紧接着,漫天绚丽璀璨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金蛇狂舞,银菊绽放,牡丹盛开,流星如雨…… 五彩斑斓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天际,也映亮了廊下并肩而立的两人。 无数光点如碎金流银般洒落,在他们发顶、肩头跳跃闪烁。 宁馨忍不住仰起头,望向那刹那芳华的夜空,眸子被烟花映得亮晶晶的,惊叹地微微张开了唇。 裴淮宸却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之人的脸上。 烟花明灭不定,在她精致的侧脸投下流转的光影,长长的睫毛染上了金色,眼眸中倒映着漫天华彩,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这一刻,廊下寂静,远处喧嚣,漫天华光为幕,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裴淮宸心中鼓荡着一种陌生的情绪,很想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来定格这无比绚烂又无比宁静的一刻…… 然而,这唯美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一名坤宁宫的太监小跑着过来,见到太子在此,吓得连忙跪下,战战兢兢地禀报: “殿、殿下,宁小姐……镇国将军府的两位将军正在宫门外等候,说是……来接宁小姐回府,眼看时辰不早,有些着急……” 裴淮宸眸中瞬间冷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丝被打断的不悦与遗憾,淡淡道: “知道了。孤送表妹出去。” 宁馨也收回望向烟花的目光,对他笑了笑: “有劳表哥了。” 两人沉默地走在通往宫门的宫道上,身后是渐渐稀疏却依旧绚烂的烟花背景。 这一段路,裴淮宸觉得走得格外快。 宫门口,宁翊和宁珩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两人皆披着厚重的斗篷。 见到太子亲自送妹妹出来,两人立刻上前,抱拳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宁翊目光沉稳,扫过妹妹安然无恙,才对裴淮宸道: “深夜寒冷,不敢劳烦殿下再送了。” “末将等接舍妹回府即可。” 宁珩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周全: “殿下辛苦一日,也该早些回宫歇息。” “妹妹,来,上车吧,哥哥给你带了手炉。” 说着,两人便一左一右,极其自然地将宁馨护在了中间。 裴淮宸看着他们兄妹三人之间那不容插足的亲昵……再对比自己方才那点未能宣之于口的悸动和此刻被隐隐排斥在外的感觉,心中那股憋闷感重了些。 他面上却依旧平静,只对宁馨颔首: “路上小心。” “表哥也早些休息。” 宁馨对他笑了笑,便被两位兄长簇拥着,登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马车辘辘启动,很快消失在飘雪的夜色与渐歇的烟花余韵中。 裴淮宸独自立在宫门前,那枚尚带着她掌心余温的玉佩,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硌得生疼。 第13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3) 新年过后,春寒料峭。 宁馨正半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狐裘毯子,手里捧着一卷闲书,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春桃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一盏新沏好的红枣桂圆茶放在榻边小几上,轻声劝道: “小姐,您都在屋里闷了大半天了。” “今日难得有些阳光,不如……奴婢陪您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宁馨闻言,眼睫微微颤动,没有立刻答应,反而将身上的狐裘毯子又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小巧的下巴几乎埋进了柔软温暖的皮毛里。 “不去。外头看着有阳光,可那风啊,还是钻骨头的凉。” “屋里多暖和,炭火足,茶也热乎,何必出去受那份罪?” “你若是觉得闷,自个儿去廊下转转便是,我就在这儿看看书,挺好。” 春桃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看似温和好说话,实则骨子里有自己的主意,尤其在这畏寒怕冷的事情上,更是固执得很。 也只有皇后娘娘思念小姐,召她入宫说话时才肯出门。 开年诸事繁杂,裴淮宸重新被繁重的朝政淹没。 两人竟像是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各自奔流的溪水,有一段时日未曾碰面了。 这日早朝散后,裴淮宸刚出金銮殿,一眼便看到前方并肩而行的宁家兄弟。 他心中一动,快走几步,出声唤道: “宁将军,宁侍读留步。” 宁翊、宁珩闻声驻足,转身见是太子,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殿下。” 裴淮宸虚扶一下,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本想顺势问问“表妹近日在府中可还安好,身子如何”,可话到嘴边,却骤然凝住。 他的视线,被宁翊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牢牢锁住。 那玉佩的质地、色泽、祥云纹的样式……与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一枚,何其相似。 不,几乎是一模一样。 只是细看之下,玉佩中央雕刻的字,并非他的“宸”字,而是一个笔力遒劲的“翊”字。 他心头猛地一跳,目光下意识转向旁边的宁珩。 果然,宁珩的腰间,也佩着一枚同款玉佩,中间刻的是一个清雅的“珩”字。 他原本想好的寒暄问候瞬间忘得一干二净,脱口而出: “这个玉佩……”他指了指宁翊腰间。 宁翊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玉佩,又抬眼看了看裴淮宸,目光不经意扫过太子腰间—— 那里虽然被朝服遮掩,但隐约可见的轮廓,似乎也佩戴着什么。 他心思电转,想起妹妹年前似乎提过要给太子也送份年礼,再结合此刻太子的反应,一个念头闪过。 他抱了抱拳: “回殿下,这是舍妹年前所赠的新年礼。” “说是我们兄妹三人,一人一枚。”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裴淮宸,“没想到……殿下竟也得了一枚。” “想来,在馨儿心中,殿下也与我二人一般,是极亲近的人,故才有此赠礼。” 他说得坦荡,将太子的地位抬得很高,与“兄长”并列。 可这话落在裴淮宸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又像是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浇下。 与兄长一般? 所以……原来并非独一无二? 它和宁翊、宁珩身上的,是一样的。 她对他的好,对他的亲近……原来,与她两位亲哥哥,并无区别? 可他呢? 裴淮宸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那枚玉佩硌在掌心,方才还带着体温的暖玉,此刻竟觉得有些冰凉刺骨。 他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对宁翊扯出一个近乎僵硬的微笑: “原来如此。” “表妹……有心了。” 又寒暄了两句无关痛痒的朝政,裴淮宸便匆匆离开了。 背影看似依旧从容,步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 回到东宫,书房内寂静无声。 裴淮宸挥退旁人,独自坐在案后,良久未动。 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怀中那枚玉佩上的“宸”字,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温润的玉面磨平。 他忽然扬声:“来人。” 一直守在门外的贴身太监立刻躬身入内: “殿下有何吩咐?” 裴淮宸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 “你觉得……表小姐为人如何?” 太监一愣,不知太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立刻小心翼翼地回答: “表小姐……自然是极好的。” “人美心善,性子又柔和,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宽厚的,从不曾苛责打骂。” “哦?对你们……怎么个宽厚法?” 裴淮宸追问,目光幽深。 太监想了想,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 “这……年前……伺候偏殿茶水的小全子……殿下也知道的,他家境贫寒,当初是因为爹娘病得快死了,急需银钱救命,才狠心把自己卖进了宫的。” “他家里还有个年幼的妹妹。” “前些时候,他家里有人带信进来,说是当地一个有名的纨绔,不知怎的看上了他妹妹,非要强纳进府做妾,他爹娘拼死阻拦,那纨绔便使了些下作手段,逼得他家里走投无路。” “小全子急得直哭,又不敢声张,那日当值时便有些魂不守舍,被表小姐瞧见了。” “细问之下,才知道了原委,便让身边人去寻了宁大人……请他出面帮忙。” “宁大人不过派人去查问了一二,那纨绔家里便吓得立刻收了手,再不敢提纳妾之事。” “小全子感激得不行,还去表小姐那儿磕了好几个头呢。” 太监顿了顿,又补充道: “其实不止小全子,宫里好些不起眼的宫人,家里有难处,或是自己生了病不敢声张,表小姐知道了,能帮的都会悄悄帮一把。” “春桃姑娘也是学过医的,也会帮着给宫人看看……” “这些,表小姐从不张扬。” “大家都说,表小姐是菩萨心肠。” 裴淮宸静静地听着。 是啊,他的表妹,就是这样一个心软善良到近乎天真的人。 她会怜悯宫人的苦难,会欣赏寒门学子的才华,会对刚认识不久的李家姑娘和颜悦色…… 那么,对他这个一直关照她的表哥好,送他与她兄长一样的玉佩,在她看来,或许真的只是对兄长的亲近。 是他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份“兄妹”之情,解读出了别样的意味。 陷进去的人,从始至终,似乎都只有他自己。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自嘲与苦涩,缓缓漫过心田。 他摆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窗外尚未完全回暖的春光,怔怔出神。 * 宫宴之后,宁馨与李悦倒是投了缘,除了皇后娘娘,怕也只有她能把宁馨喊出门了。 这日,温度回升,外头日光正盛,李悦又递了帖子,约宁馨去参加一场在城外别院举办的春日诗会。 宁珩正好休沐,听说她要出门,便主动提出陪同。 诗会设在一处景致清幽的私家园林,梅香尚未散尽,柳芽已绽新绿。 李悦一见到陪同前来的宁珩,眼睛顿时亮了一下,悄悄扯了扯宁馨的袖子,脸颊微红,用气声道: “宁姐姐,你二哥……生得真好看,又这般温文尔雅。” 宁馨抿嘴一笑,还未答话,便见张凝雪也在此处。 她今日一身淡青衣裙,依旧清丽脱俗,看到宁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了她身侧的宁珩身上,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主动上前招呼: “宁小姐,又见面了。” 她目光转向宁珩,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这位公子是……?” “这是我哥哥。” 宁馨微笑介绍,落落大方。 “原来是宁公子。” 张凝雪微微颔首,心中疑窦却未消。 她状似无意地笑道: “今日怎么不见令表哥同行?” 宁馨神色不变,语气自然: “表哥近来事务繁忙,抽不开身。” 张凝雪闻言,只笑着应和了一句,目光却不由得多看了宁珩几眼。 这位宁二公子气质清润,举止有度,不知文采如何? 诗会进行到一半,众人围在一处水榭边,对着悬挂的一副难度颇高的上联抓耳挠腮,苦思下联。 那上联是:“烟锁池塘柳”,偏旁暗含金木水火土,甚是巧妙。 宁馨看着也觉有趣,悄声问身旁的宁珩: “二哥,这个该怎么对呀?” 宁珩略一思索,俯身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五个字。 宁馨眼睛一亮,也不怯场,在众人还在苦思冥想之际,走上前去,提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炮镇海城楼”。 “炮镇海城楼?”有人低声念出,随即恍然大悟,“妙啊!同样是金木水火土的偏旁!意境也对得上,烽烟战火对静谧池塘,铁血对风雅!” 众人纷纷称赞,李悦更是拍手叫好,看向宁珩的眼神亮晶晶的。 张凝雪在一旁,将宁珩对宁馨耳语、宁馨上前书写的全过程看得分明。 她本就心细如发,此刻更是确定,这下联必是出自这位宁公子之口。 看着他从容淡泊的模样,再想到那位神秘却已多时未曾联系、甚至推却了自己邀约的“陆公子”,张凝雪心中原本对“陆公子”的那份朦胧好感与期待,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眼前这位宁珩,出身清贵,才华出众,品貌俱佳,似乎……更为可靠,也更触手可及。 她看向宁珩的目光,不由得多了一份欣赏与考量。 【宿主,糟了,原女主看上你二哥了!】系统的声音响起。 宁馨正接过兄长递来的热茶,闻言,眼波微转,瞥了一眼不远处,看似正与旁人交谈,目光却时不时投向宁珩方向的张凝雪,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 “哦?” 她在心中对系统道,语气轻慢,“这就……转移目标了?” “看来这位原女主所谓的‘才情’与‘清醒’,也不过如此。” “识人眼光,倒是‘灵活’得很。” 她低头啜饮香茗,不再去看那边。 有些人的“欣赏”与“钟情”,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地,从一个目标,滑向另一个看似更有价值或更易接近的目标。 若是张凝雪知晓了她“陆表哥”的真实身份,会不会后悔呢? 第14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4) 顾文远其实一早就看见了水榭凉亭中那抹熟悉又陌生的倩影。 是宁小姐。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春衫,外罩着月白绣折枝玉兰的薄斗篷,正倚着亭栏,目光闲适地投向不远处一丛初绽的迎春花。 然而,让顾文远脚步生生顿住的,是她身旁立着的那位年轻公子。 那人身形颀长,穿着淡青色锦袍,腰束玉带,侧脸线条清雅温润,正微微低头与宁馨说着什么,姿态熟稔而亲近。 两人站在一处,男俊女秀,宛如画中璧人,周围似乎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开了像他这样……只敢远远仰望的人。 顾文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酸涩的疼。 那位公子,如此光风霁月,定是家世显赫,前途无量之辈。 而他呢? 一个侥幸得了些才名,却依旧为生计奔波的寒门学子,甚至前途未卜。 云泥之别。 他本该立刻转身离开,将那份不该生出的隐秘心思,彻底掐灭。 可脚步却像生了根,眼睛也舍不得从亭中那抹身影上移开。 他知道自己不配,可胸腔里那颗心,却不受控制地,因那惊鸿一瞥和曾经短暂的交谈、赠礼,而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哪怕只是上前,再说一句话,再看一眼她的笑容…… 就在这时,宁珩似乎对什么产生了兴趣,与那位一直跟在宁馨身边的另一位小姐说了几句,两人便一同朝着另一处聚集了不少文人的水边走去,那里正在即兴赋诗。 凉亭里,只剩下了宁馨一人,她似乎并未察觉远处的目光,依旧安静地赏着花。 机会稍纵即逝。 顾文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终于抬起有些沉重的脚,朝着凉亭走去。 听到脚步声,宁馨转过头来,见是他,眼中立刻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如春水破冰: “顾公子?好巧。” 这一笑,让顾文远心头狂跳,方才的退缩与自卑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 他连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 “宁小姐,许久不见。” 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 “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宁馨笑道,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年节可还顺遂?回乡路上没受累吧?” “托小姐的福,一切安好。” “家中父母也让文远代为叩谢小姐年礼。” 顾文远坐下,不敢直视她,只垂眸看着石桌上的纹路。 “不必客气。” 宁馨摆摆手,想起什么,眉眼弯弯地调侃道,“顾公子最近可有什么新的大作?我可是你的忠实读者,就盼着你的诗集出续篇呢。” 顾文远闻言,耳根微微泛红,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 “让小姐见笑了。诗集……近来写得少了。” “倒是……试着写了几篇话本子,聊以谋生。” “话本子?” 宁馨眼睛一亮,似乎很感兴趣,“莫非……最近书肆里卖得极好的那本《柳郎传》,还有《奇侠风尘录》,是出自公子之手?” 她前些日子打发时间,确实看了几本时兴的话本,文风或缠绵悱恻,或快意恩仇,笔力老道,情节新颖,颇受追捧,只是作者都用的是化名,但风格却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顾文远没料到她会猜到,脸上红晕更甚,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 “是……胡乱写的。” “幸得书商赏识,销路尚可。” “如今……倒是不必再为日常生计过于发愁了,能更专心准备春闱。” “果然是你!” 宁馨抚掌轻笑,眼中满是赞赏,“我说那文笔情节怎地不俗!” “顾公子大才,写诗沉郁顿挫,写话本又能如此引人入胜,当真了不得。” “如此也好,有了进项,便能安心备考。” “以公子之才,今科春闱,定能榜上有名。” 她的夸赞真诚而直接,是真心为他高兴。 顾文远心中暖流涌动,那股因出身和现状而生的卑怯,在她清澈欣赏的目光中,似乎被抚平了许多。 他抬起头,鼓足勇气看向她: “承小姐吉言。文远……定当竭尽全力。” 两人又聊了些近日读书心得,顾文远渐渐放松下来,言语间也恢复了那份属于读书人的清正与见识。 正说到一处典故时,宁珩与李悦说笑着走了回来。 “馨儿,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宁珩温声问道,目光落在顾文远身上,带着审视。 “二哥,李妹妹,你们回来啦。” 宁馨笑着起身,“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顾文远顾公子,可是位大才子,诗写得好,连最近风行的话本也是他写的呢!” “顾公子,这是我哥哥,这位是李悦李姑娘。” 顾文远连忙起身,对着宁珩深深一揖: “见过宁公子,李姑娘。” 听到宁馨称呼“二哥”,他心中莫名地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思感到羞愧。 宁珩抬手虚扶,态度温和: “顾公子不必多礼。” 他本就欣赏有真才实学之人,方才走近时已隐约听到二人谈论经史,此刻见顾文远虽衣着朴素,但眼神清正,气度不卑不亢,便存了几分好感。 李悦也好奇地打量着顾文远,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善意。 宁珩顺势问了顾文远几句关于时政和经典的见解,顾文远一一作答,虽言辞谨慎,但引经据典,条理清晰,颇有一番自己的见地,并非死读书的迂腐之辈。 宁珩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两人竟越谈越投机,从诗文谈到民生,又谈到地方治理,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意。 宁馨和李悦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凉亭内气氛融洽。 这日别院诗会的种种情形,很快便被整理成条理清晰的文字,摆上了东宫的书案。 裴淮宸刚处理完一批官员调动的奏请,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 当他的目光落在“顾文远”三个字上时,那份倦意瞬间被一股沉郁的烦躁所取代。 又是他。 怎么哪里都有这个顾文远? 裴淮宸每次看到或听到这个名字,胸口就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憋闷得难受,却又无处发泄。 他耐着性子看完了整份汇报,当看到“宁二公子与顾文远相谈甚欢,颇有引为知己之意”时,指节微微收紧,将纸张边缘捏出了褶皱。 如今,竟连宁珩都对他另眼相看? * 翌日,裴淮宸照例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刚走到殿外廊下,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属于少女的清脆笑声,如同春日的雀鸟,瞬间驱散了晨间的清寂。 是馨儿。 裴淮宸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掀帘入内,果然看见宁馨正坐在皇后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比划着什么,逗得皇后忍俊不禁。 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春衫,衬得人比花娇,眉眼灵动,气色红润,看来确实比年前好了许多。 “儿臣给母后请安。” 裴淮宸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宁馨身上。 宁馨见到他,眼睛一亮,笑容更甜了几分: “表哥!” “你可算露面了,最近可真忙呀,我前几次来看姑母,都没碰到你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抱怨和亲昵,让裴淮宸心中一软。 他神色柔和下来,温声道: “年前年后积压的事务多了些。” “这两日已经理顺,往后便能得空些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表妹近日身子可还好?瞧着气色不错。” “好多了!” 宁馨点头,“姑母惦记着,常让太医去府里请平安脉,开的都是温补调理的方子,很见效。” 皇后将儿子进门后那几乎黏在侄女身上的视线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叹息。 自己这个素来沉稳持重的儿子,如今一碰到馨儿,那眼神就藏不住事,真是……没出息。 不过,她乐见其成。 “好了,你们年轻人说话,哀家听着也高兴。” 皇后笑着打断,“宸儿既然来了,就陪馨儿用了午膳再走吧。” “哀家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歇。” 说着,便扶着常嬷嬷的手起身,便离开了正殿,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午膳后,裴淮宸果然依言陪着宁馨去御花园散步。 春寒尚未完全退去,但园中已有了些许绿意和早开的花苞。 “表哥送的那只狸奴,如今越发圆滚滚了,贪吃又贪睡,我给它取名叫‘绒团’。” 宁馨兴致勃勃地提起,“下次我带它进宫,抱给表哥瞧瞧。” 听她谈论着那只他送的猫,裴淮宸心中愉悦,眉眼舒展: “好,孤等着看。” 他喜欢听她说这些琐碎的小事,带着生活气息,仿佛他们之间,有着许多旁人不知的隐秘牵连。 两人漫步在初春的园林中,阳光和煦,微风拂面,时光静谧而美好。 裴淮宸几乎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然而,这份静谧却并未持续太久。 一名东宫的内侍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在几步外停下,面有难色地看向裴淮宸身边伺候的大太监。 大太监会意,上前低声对裴淮宸禀报: “殿下,户部的刘大人和工部的赵大人已在东宫候着了,说是关于运河春汛防护拨款一事,急需殿下定夺。您看……” 裴淮宸眉头微蹙,他本想多陪宁馨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低头嗅着一株早开杏花的宁馨,心中有些不舍。 那大太监察言观色,又压低声音补充道: “奴才已告知两位大人,殿下正在皇后娘娘处。只是两位大人似乎颇为焦急……” 裴淮宸叹了口气,知道政务耽搁不得。 他转头对宁馨,语气带着歉意: “馨儿,东宫有些急事,孤需回去处理。” “让宫人陪你继续逛逛,或是送你回母后那里可好?” 宁馨抬起头,脸上并无不悦,反而理解地点点头: “政事要紧,表哥快去吧。” “我再走走就回去找姑母。” 裴淮宸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随着内侍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扶疏的路径尽头。 东宫书房里,两位等候的官员确实已有些坐立不安。 见太子终于回来,连忙起身行礼。 裴淮宸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峻: “何事如此紧急?说吧。” 第15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5) 东宫书房内的气氛,随着两位官员战战兢兢的汇报和太子殿下越发冷峻的沉默,几乎凝滞成冰。 直到运河春汛防护拨款的细则终于议定,方案获得首肯,两位大人额角都已沁出冷汗,躬身退出殿外。 走出东宫范围,被春日微凉的风一吹,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吁出一口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与一丝心有余悸。 “刘大人,您觉不觉得……” “太子殿下近来,威仪愈重,这差事是越发难办了。” 工部赵大人擦了擦汗,压低声音道。 户部刘侍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只道: “殿下心系国事,精益求精,是我等臣子本分。”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也暗忖,太子殿下今日似乎心情不佳,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比往日更甚,让他们回话时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 却不知太子的这份“心情不佳”就是他们造成的。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放榜之日。 皇榜之下,人头攒动,几家欢喜几家愁。 顾文远的名字,赫然列在二甲前列,虽非一甲鼎甲,但于他这般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而言,已是鲤鱼跃龙门,光宗耀祖。 按惯例,礼部侍郎做东,为新科进士们设宴庆贺,亦邀请了些许京城适龄的官家小姐,名为同贺,实则是心照不宣的相亲宴,为这些未来的“天子门生”与官宦之家牵线搭桥。 * 宴会男女分席,隔着一道精致的镂空雕花屏风或轻纱帷幕,既能全了礼数,又能隐约相看。 李悦得知有此宴会,好奇心起,又想着宁馨在家也是无聊,便软磨硬泡,拉了她一同前往。 只是她们二人身份特殊,宁馨是镇国将军嫡女,又是皇后侄女,李悦父亲亦是紫袍官员,品级不低,出现在这种多为中低层官员家眷参与的场合,未免太过显眼。 两人商议一番,换了身不甚起眼的衣裙,首饰也尽量精简,打算悄悄去了,略坐坐便走,只当瞧个新鲜。 然而,她们的行踪,又如何能瞒过东宫的眼睛。 消息递到裴淮宸案头时,他刚刚批完一封奏折。 听闻宁馨去了那新科进士的相亲宴,眉头瞬间拧紧。 他早就知道中榜学子的名单。 顾文远……也在其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警惕涌上心头。 他几乎未加思索,便动身前往礼部侍郎府。 …… 与此同时,张凝雪也在父亲的再三叮嘱下,出席了这场宴会。 张侍郎对她耳提面命: “凝雪,你且看看,这些新科进士,俱是青年才俊,未来的朝廷栋梁。” “为父官职不高,能为你谋的有限。” “今日机会难得,你定要好好表现,若能得那位前程远大者青眼,便是你的造化,也是我们张家之福。” “记住,莫要再心高气傲,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了!” 张凝雪心中苦涩。 她自然知道父亲的意思,是想借她的容貌才情,为家族攀一门有力的姻亲。 可让她将自己的终身,押注在这些前途尚未可知、品性亦不了解的新科进士身上,她实在心有不甘。 …… 宴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张凝雪强打精神,与几位相熟的小姐低声交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屏风另一侧影影绰绰的年轻男子身影,心中一片索然。 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间,忽然在不远处相对安静的一角定住了。 是宁小姐。 她今日衣着比以往见时更为素简,坐在那里,并不十分起眼。 张凝雪心中一动。 宁小姐也来了? 那她家中……莫非也是官职不高的? 可……看她兄长的人品才貌,家世应当也不至于太差,或许只是中等官宦之家? 若是如此……张凝雪心思活络起来,那宁公子的才华人品她是见过的,若能……倒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总比那些完全陌生的新科进士强。 下一秒,张凝雪看见了坐在宁馨斜对面和她交谈男子…… 是顾文远。 张凝雪是认得顾文远的。 很多次诗会,这位寒门学子沉稳的谈吐给她留下过许多深刻印象。 可惜……出身太低。 但此刻,顾文远专注地看着宁小姐。 那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倾慕。 尽管他极力克制,但那瞬间的亮光与随即黯淡的复杂情愫,如何能逃过张凝雪这般心思细腻之人的眼睛?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端起得体的笑容,正准备上前与宁馨攀谈,顺便打听一下宁公子是否也在此处,手臂却忽然被身旁一位交好的小姐拉住。 “凝雪,你要去哪儿?” 那位小姐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去,顿时脸色微变,压低声音急急道,“你可别过去!那边那位……可不是我们能随意搭话的!” 张凝雪一怔: “为何?那位宁小姐我见过几面,为人很是温和……” “温和?” 好友几乎要跺脚,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敬畏,“我的好妹妹,你可知那是谁?那是镇国将军府的宁小姐!” “她父亲是追封的镇国侯,两位兄长,一位是手握兵权的镇北将军,一位是天子近臣翰林侍读!” “那是真正的顶级勋贵,超品侯府!与我们……可是云泥之别!” 镇国将军府?宁小姐? 张凝雪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那个待人温和有礼的宁小姐,竟是这般煊赫的出身? 那……她的兄长…… 她脑中一片混乱,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让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那宁小姐的表哥……” 好友连忙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才用气声道: “快别说了!” “能当宁小姐表哥的,除了宫里那位,还能有谁?!那可是……” 她话语未尽,只是指了指天上。 张凝雪骤然苍白了脸色。 陆公子……是太子殿下?! 那个与她有书信往来,常常探讨诗文,长相气度不凡的“陆沉”,那个让她心生涟漪的“陆公子”,竟然就是当朝太子殿下?! 这个认知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她淹没。 震惊、恍然……还有一丝隐秘的狂喜,随即是更深的失落与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冲撞,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她一直以来隐隐的期待和比较,是如此的可笑与不自量力! 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与太子殿下有过那样的交集,而她却懵然不知,甚至曾将目光转向宁公子…… 就在张凝雪心潮澎湃之际,宴会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越而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的嘈杂: “太子殿下驾到——!” 满场俱寂。 方才还言笑晏晏、低声交谈的人们,无论男女,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愕然转头,望向门口。 乐声戛然而止,杯盏轻碰的声音消失,连呼吸都仿佛轻了几分。 只见一道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踏入厅中。 阳光从他身后照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目的光晕,俊美无俦的面容上神情淡漠,目光沉静,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太子殿下……竟然亲临此等宴会? 众人慌忙离席,哗啦啦跪倒一片,山呼: “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淮宸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并未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只是寻常巡视。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 “今日乃新科进士之喜,诸位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殿下!”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肃立,心中无不惊疑不定,不知太子突然驾临所为何事。 张凝雪随着众人起身,心脏却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终于……亲眼见到了“陆公子”的真实模样。 那般高高在上,光芒万丈,与她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裴淮宸并未理会众人各异的心思,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朝着女眷席某个方向,轻轻扫了一眼。 第16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6) 太子驾临的消息,系统早在裴淮宸的仪仗刚出宫门时便告知了宁馨。 【宿主,男主已经离开东宫了,正往礼部侍郎府方向行进,预计一刻钟到达。】 “好,知道了。” 彼时宁馨正端着一盏清茶,与李悦坐在女眷席相对僻静的角落,状似悠闲地听着不远处几位小姐低声议论着今科几位风头正盛的进士。 她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瓷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无人能窥见她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一刻钟。 足够了。 方才李悦提议去园中透透气时,她便留意到了顾文远所在的位置。 他正与几位同科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树下交谈,虽努力融入,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寒门学子初入此等场合的谨慎与些许拘谨,依旧隐约可辨。 宁馨侧首,对李悦柔声笑道: “李妹妹,稍坐片刻,我瞧见位故人,过去打个招呼便回。” 李悦不疑有他,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屏风另一侧传来的一首咏玉兰诗吸引了过去,某位进士即兴所作。 宁馨起身,春桃立刻默契地捧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长条状锦盒,用素雅锦缎包裹着,然后悄无声息地跟在小姐身后半步处。 主仆二人步履轻盈,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径直朝着那株玉兰树下走去。 顾文远正认真听着身旁一位同年高谈阔论,忽觉有人走近,抬眼一看,竟是宁馨,整个人顿时怔住,随即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连忙拱手: “宁、宁小姐。” 宁馨心算着时间,估摸着裴淮宸该到了,便从春桃手中接过锦盒,递给眼前的人。 “顾公子,恭喜金榜题名。” 宁馨声音清悦,将锦盒递上,“一点贺礼,聊表心意,愿公子未来在朝堂之上,亦能挥毫泼墨,大展宏图。” 顾文远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锦盒: “宁、宁小姐,这……这如何使得?小姐先前相助之恩,文远尚未报答……” “区区薄礼,何足挂齿。” 宁馨莞尔,示意他打开,“看看可还合用?” 顾文远小心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色泽紫润的端砚,雕刻着简洁云纹,石质细腻,入手沉实,一看便知是上品。 对于他这等寒窗苦读、即将步入仕途的学子而言,一方好砚既是实用之物,亦是极有意义的鼓励。 他心头滚烫,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小姐厚赠,文远……愧不敢当,必当珍之重之,勤勉用功,不负小姐期许。” 两人正说着,宁馨眼风已瞥见那道明黄身影在众人簇拥下步入厅中,引起一片骚动。 但宁馨他们隔得远,并未在乎这动静。 她面色不变,依旧与顾文远轻声交谈了两句关于砚台保养的闲话,唇角带着自然的笑意。 …… 另一边,原本因太子驾临而心潮澎湃、正犹豫着是否要寻个机会上前见礼的张凝雪,脚步刚欲移动,却愕然发现,太子的目光掠过跪伏的众人,轻声叫起,然后未在任何一处停留,径直便朝着…… 宁馨和顾文远所在的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她生生顿住脚步,指尖掐入掌心,眼睁睁看着那道尊贵无比的身影,无视了满场或敬畏或渴望的目光,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宁馨。 裴淮宸步履沉稳,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淡笑,只是细看可以发现,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在宁馨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才仿佛刚发现顾文远一般,扫过他手中尚未合上的锦盒和那方显眼的端砚。 “表妹也在此处?” 裴淮宸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孤听闻礼部为今科进士设宴,特来看看我朝未来的栋梁之材。” 他这话是对着宁馨说的,眼神却似有若无地掠过顾文远。 宁馨似乎才“发现”太子到来,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讶与一丝被“抓包”般的赧然,连忙屈膝行礼: “见过表哥。” “我……我是同李悦妹妹一起来看看热闹的。”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去寻李悦,却见李悦不知何时已悄悄挪到了稍远些的地方,正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站着她的二哥,宁珩。 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宴会厅侧门处。 宁珩今日穿着常服,气质温润,却也带着几分属于文臣的清贵。 他似乎也是刚到,目光正若有所思地落在李悦那被抓包般心虚的小模样上。 “李小姐又为何在此?” 宁珩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李悦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对上宁珩的目光,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 “我、我……我也是来……见识见识的。” 说完,连忙跑过来,躲到宁馨身后,小手悄悄拽住了宁馨的衣袖。 宁馨看看自家二哥,又看看躲在自己身后,脸颊绯红的李悦,再对上面前表哥那看似平静,可实则暗流汹涌的眼神,忽然觉得…… 这气氛怎么有点怪怪的? …… 还是宁珩先稳住了场面,他上前几步,对裴淮宸拱手行礼: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亲临,是今科学子的福气。” “不如……移步前厅,与诸位新科进士一叙?” “也好让诸位才俊,一睹殿下风仪。” 裴淮宸深深看了宁馨一眼,见她低垂着眼帘,一副乖巧模样,心中的郁气并未消散,却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也好。” 目光转向僵立在一旁的顾文远,语气平淡无波,“顾文远?二甲第七名,孤记得你的文章,颇有几分风骨。一同过来吧。” 被太子点名,顾文远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应“是”。 他捧着那方尚带着宁馨指尖余温的砚台,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方才太子与宁馨之间那看似平常的对话,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熟稔与一种无形的亲昵,以及太子扫过自己手中锦盒时那瞬间的冷凝…… 都像冰锥一样刺破了他心中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宁小姐的身份,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尊贵,不仅是勋贵之女,更是太子表妹。。 而他,即便侥幸登科,与她也依旧是云泥之别。 更让他绝望的是,太子殿下对宁小姐那么明显的在意…… 他什么都明白了。 心中苦涩蔓延,几乎要将那刚刚金榜题名的喜悦吞噬殆尽。 他只能深深地低下头,捏紧了手中那方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砚台,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度,然后机械地跟在太子和宁珩身后,朝着那群激动万分的新科进士们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冷的深渊边缘。 他知道,有些距离,是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 * 太子裴淮宸与宁珩领着心神恍惚的顾文远,在一众新科进士激动又敬畏的目光簇拥下,朝着宴会厅主位方向走去。 厅内原本因太子驾临而凝滞的气氛,随着他们的移动,渐渐又活络起来,只是众人的注意力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明黄身影,低声议论着殿下亲临的恩宠与对某位寒门学子的格外关注。 女眷席这边,随着那几位“人物”的离开,无形的压力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 李悦一直等到太子和宁珩的背影被重重人影遮挡,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扯了扯宁馨的袖子,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道: “宁姐姐,你二哥……他怎么也来了呀?” 宁馨也被她问得有些茫然,摇了摇头,秀气的眉毛微蹙: “我也不知道二哥会来。” “他今日休沐,原是说有几位同僚相约品茗论画,并未提过要来此处。” 她看着李悦那副心虚又八卦的模样,心中一动,反过来凑近了些,同样压低声音,带着探究的笑意: “倒是你,李妹妹,方才我二哥问你时,你那模样……快老实交代,你跟我二哥,怎么回事?” 李悦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丝绦,支支吾吾: “哪、哪有怎么回事……宁姐姐你别瞎猜!” “我瞎猜?” 宁馨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方才也不知道是谁,一见到我二哥,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恨不得躲到我身后去。” “还有,你耳朵红什么呀?” “我……我那是……那是……” 李悦急得跺了跺脚,见宁馨一副“你不说我可要严刑逼供了”的戏谑表情,知道瞒不过,只好扭扭捏捏地招了,“好吧好吧……就是……就是前些日子,我不是常去府上找你玩嘛,有时会遇到宁……宁二公子。” “他……他知道我也在读些诗书,有一次就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答得不太好……他就指点了我两句,还……还给我留了点儿课业。”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我……我这不是贪玩,听说这里有热闹,就拉着你来了嘛……谁知道、谁知道他居然也来了!” “还被他抓个正着!他定是觉得我不用功,只顾着凑玩闹了……” 语气里满是懊恼和羞窘。 宁馨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故意逗她: “哦……原来是我二哥给你‘留了课业’呀。” “那可是难得的‘殊荣’呢,我二哥眼光高,等闲人他可不会费心指点。” “看来,他对李妹妹你,很是‘另眼相待’呢。” “宁姐姐!你别取笑我了!” 李悦被她调侃得满面通红,伸手就要去捂宁馨的嘴,又顾忌着场合,只能急得原地跳脚,“我、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普通……普通的……” “普通什么?” 宁馨笑眯眯地追问,看着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 “哎呀!不跟你说了!” 李悦恼羞成怒,一把拉住宁馨的手,“这里人多眼杂,回头要是被我爹或者你二哥看见我们在这儿嚼舌根,更要训我了!” “我们……我们快溜吧!” 她说着,也不等宁馨回应,便拽着她,趁着厅内众人注意力大多还在太子那边,两人猫着腰,沿着墙根,轻手轻脚地朝着侧门溜去。 宁馨被她拽着,也只好跟上,回头瞥了一眼主位方向,隐约还能看到裴淮宸明黄的衣角和宁珩青色的身影…… 他们似乎正与几位主考官和礼部官员说着什么,顾文远垂手立在稍后位置,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她收回目光,任由李悦拉着自己,像两只成功偷溜出笼的小鸟,飞快地穿过回廊。 第17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7) 阳光透过马车纱帘,在车厢内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与李悦分开后,宁馨独自坐在回将军府的马车上,靠着软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唇角不禁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 【宿主,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男主正在找你呢。】 “放心,我会让他追上我的。” 宁馨对车夫吩咐道: “不走常走的朱雀大街,从后面的青云巷绕过去,那边清静些,我想看看街景。” 车夫虽有些意外,但不敢违逆,应了一声,调转了马头,驶入了一条行人较少的巷道。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空旷的声响。 马车驶入青云巷深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偶有枝叶探出,在暮色中投下摇曳的阴影。 夕阳的余晖将巷子尽头染成暖金色,却更衬得巷内幽深静谧。 马车又转过一个弯,前方巷口隐约可见更宽阔街道的灯火。 【宿主,男主已经离开礼部侍郎府,乘坐车驾,正沿宿主马车可能行进的主干道方向疾行。根据速度计算,约五分钟后可能于前方路口拦截。】 系统更新着动态。 “五分钟……” 宁馨缓缓睁开眼,“足够了。” 就在马车轮子即将轧过巷口与街道交界处的石板时,斜刺里,数匹快马如疾风般卷至,训练有素地一字排开,拦在了巷口。 马蹄声戛然而止,带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正是东宫侍卫统领,他对着宁馨的马车方向,抱拳沉声道: “宁小姐留步!太子殿下有请!” 几乎同时,另一辆有着东宫徽记的华盖马车,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从侧面疾驰而来,稳稳地停在了宁馨马车的前方,彻底堵死了去路。 马车的车帘已然被掀起,一道面色沉郁如水的挺拔身影,正端坐其中,深邃的目光穿透暮春的空气,直直地锁定了她所在的马车。 是裴淮宸。 不等宁馨做出反应,那道身影已利落地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玄色的衣袍下摆在行走间翻涌起冷硬的弧度。 宁馨的车夫和随行侍卫见是太子,早已吓得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淮宸径直走到宁馨的马车旁,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抬手便一把掀开了车帘。 “表、表哥?” 宁馨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你怎么……” “下车。” 裴淮宸打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寒意和不容违逆的命令。 “我……” 宁馨试图解释,“我正要回府……” “孤让你下车!” 裴淮宸的语气骤然加重,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他不再多言,直接伸出手,探入车厢,一把抓住了宁馨纤细的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握得宁馨腕骨生疼,那温度却异常冰冷。 宁馨惊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他强横地从马车里拽了出来,脚步踉跄,若非他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她的胳膊,几乎要摔倒。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想上前却又不敢。 “表哥!你做什么?放开我!” 宁馨又惊又怒,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既是疼的,也是气的。 这蛮子! 裴淮宸却置若罔闻,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侧,对跪了一地的将军府下人和自己带来的侍卫冷声道: “回东宫。” 宁馨几乎是被半拖半抱着,塞进了太子那辆更为宽大华贵的马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马车立刻调转方向,朝着皇城疾驰而去,留下将军府的一行侍从面面相觑,惶恐不已。 ……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裴淮宸松开了钳制着宁馨的手,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却比方才的桎梏更让人难以喘息。 他坐在对面,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宁馨揉着被捏得生疼的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 委屈、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哽咽着质问道: “裴淮宸!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光天化日之下,强掳臣女,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我要告诉姑母,告诉陛下!” 听到她直呼其名,裴淮宸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与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偏执。 “凭什么?” 他冷笑一声,声音因为压抑的怒意而微微发哑,“孤倒要问问你,宁馨!” “你屡次三番与那顾文远私下接触,今日更是大庭广众之下赠礼谈笑,你眼里可还有规矩礼法?” “可还有你身为镇国将军府嫡女的体统?!” “我们只是正常交往!” “我欣赏他的才华,赠一方砚台作为贺礼,有何不可?” 宁馨倔强地仰起脸,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难道我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吗?” “朋友?交往?” 裴淮宸逼近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一个寒门学子,底细未明,心术如何尚未可知!” “你几次三番与之‘偶遇’、赠银、赠礼,今日更是……” “你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何地?” “将镇国将军府和母后的脸面置于何地?!你的闺誉,还要不要了?!” 他句句掷地有声,冠冕堂皇,皆是站在兄长和储君立场上的严词训诫。 可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里翻涌的,分明不只是担忧与责任,更有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炽烈火焰,那火焰可以被称之为“嫉妒”,烧得他理智摇摇欲坠。 “你……你蛮不讲理!” 宁馨被他这番疾言厉色堵得又气又急,胸脯剧烈起伏,“我心无愧!我与顾公子清清白白!” “表哥,你不也曾与那张小姐……”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裴淮宸脸色铁青,猛地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吓得宁馨瑟缩了一下。 “够了!” “孤早就同你说过,已经断了和那张小姐的来往了!” 他低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宁馨吓得苍白的脸和委屈的泪水,那股邪火与强烈的占有欲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她,只从齿缝里迸出冰冷的命令: “从今日起,没有孤的允许,你不许踏出东宫半步!给孤好好待着,想清楚!” 马车驶入宫门,径直停在了东宫前。 裴淮宸不由分说,再次攥住宁馨的手腕,将她带下马车,几乎是拖着她,一路无视了所有宫人惊愕畏惧的目光,将她带进了一处僻静却陈设精致的殿阁,随即对跟进来的总管太监厉声道: “看好了!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去,也不许旁人随意进来探视!” “裴淮宸!你这是囚禁!” “我要见姑母!我要回家!” 宁馨气得浑身发抖,捂着心口,试图冲出去,却被两个面容肃穆的嬷嬷牢牢拦住。 裴淮宸脚步顿了顿,有些心疼,却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 便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殿门被缓缓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宁馨被独自留在布置华丽却冰冷空旷的室内,终于支撑不住,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但很快,那哭泣声便渐渐止息,只剩下肩膀微微的颤抖。 泪水浸润的指缝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最初的惊慌委屈褪去,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嬷嬷小心翼翼的通报,说皇后娘娘听闻消息,派了人来。 宁馨立刻整理好仪容,擦干眼泪,但红肿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却遮掩不住。 皇后见到侄女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听完宁馨带着哭腔的“控诉”,皇后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抚: “好孩子,不哭了。” “你表哥他……行事是急躁专横了些,但他也是紧张你,怕你年少单纯,被有心人蒙骗利用。” “那顾文远,虽有才学,但终究出身寒微,前程如何尚在两可之间,绝非你的良配。” “你表哥是为你的终身着想。” 宁馨靠在皇后怀里,抽噎着: “可是……可是他也太不讲道理了……” “那么凶!” 皇后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温和却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傻孩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尤其是在这宫里,很多事……身不由己。” “你表哥他……或许方式不对,但心意是好的。” “你迟早是要嫁人的,他总盼着你能嫁得更好,更稳妥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太子殿下求见。 皇后示意宁馨稍安勿躁,宣了太子进来。 裴淮宸已经换了一身常服,脸上的怒色稍敛,但眉宇间的沉郁依旧。 他进殿,先是向皇后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皇后怀中的宁馨身上,小姑娘哭得眼睛红肿,我见犹怜的。 心头那根刺又狠狠扎了一下。 皇后看着儿子,语气带着责备又含着劝解: “宸儿,你今日太胡闹了。” “馨儿是你表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非得用这般强硬手段,吓着她了。” 裴淮宸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并非全然无理取闹,想要说顾文远之事确有蹊跷,想要说自己只是……太过担忧。 然而,还未等他组织好语言,皇后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中了他: “馨儿年纪也不小了,女孩儿家,心思难免活泛些,你作为兄长,教导规劝是应当的,但也要讲究方法。” “她迟早是要嫁人的,你如今这般管着,也是为了她日后能有个好归宿着想,母后明白。” “只是,莫要太过,伤了兄妹情分。” 嫁人…… 迟早是要嫁人的…… 为了她日后能有个好归宿……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后怀中那个似乎因皇后的话而微微怔忪、泪痕未干的少女。 她迟早……要嫁给别人? 成为别人的妻子,为别人生儿育女,与别人举案齐眉?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浮现,所带来的毁灭性冲击,远比看到她和顾文远说笑、赠礼,要强烈千万倍! 几乎瞬间粉碎了他所有试图用“兄长责任”、“为她好”来包装和压抑的真实情感。 不。 不可能。 他绝不允许。 那一瞬间,裴淮宸的眼神变得幽深如寒潭,又似有岩浆在其下奔涌。 他所有的解释、辩白、甚至方才对宁馨的怒气,都在“嫁人”二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且方向完全错误。 他没有再看皇后,也没有再看宁馨,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动作,对着皇后再次躬身,声音干涩沙哑: “儿臣……明白了。” “母后教训的是。” “儿臣……先行告退。” 说完,他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大步离开了坤宁宫。 第18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8) 东宫书房,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一室孤寂清冷。 裴淮宸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独自一人留在这空旷压抑的殿阁内。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唯有书房角落铜漏单调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头,更添烦躁。 裴淮宸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边关军饷调拨的紧急奏章,朱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许久未曾动过。 烛台上的蜡烛燃去了大半,烛泪层层堆积,凝固成扭曲的形状,映着他晦暗不明的侧脸。 他闭上眼,是刚刚坤宁宫的画面: 母后揽着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为女儿未来筹谋的口吻说: “她迟早是要嫁人的,你表哥也U是为你好。” 嫁人。 嫁给别人。 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对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颜,为另一个男人生儿育女,她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都将与另一个男人紧密相连,而与他裴淮宸,再无瓜葛…… 他无法忍受! 光是想象那样的画面,就让他几乎要失控发狂! 那些莫名的烦躁,那些不受控制的关注,那些因顾文远而起的滔天怒火,那些强烈到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从来都不是什么兄妹之情。 是他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裴淮宸,大晏朝的储君,未来的天子,竟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一直视为妹妹的姑娘,生出了爱意。 是的,他爱表妹。 * 裴淮宸一旦下定决心,行动之迅捷果决,远超常人想象。 隔日,给皇后请安后,他并未多做停留,而是径直前往皇帝日常理政的养心殿求见。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听闻太子求见,有些意外—— 这个时辰,通常太子应在东宫处理政务或与朝臣议事。 “儿臣参见父皇。” 裴淮宸入内,行礼如仪,但眉宇间那份不同于往日的郑重与隐约的锋芒,让阅人无数的皇帝微微抬了抬眼。 “平身。宸儿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皇帝放下朱笔,靠向椅背,语气带着审视。 裴淮宸并未起身,反而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抬首直视皇帝,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儿臣恳请父皇,为儿臣与镇国将军府宁馨表妹赐婚。” 养心殿内霎时一静。侍立在旁的几位内侍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立刻表态,只是淡淡道: “哦?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你母后之前倒是与朕提过,朕也觉得馨儿那孩子不错。” “只是……朕曾听闻过,你隐瞒身份……与那张家的女儿,似乎有些往来?” 裴淮宸心头一凛,知道父皇对京中动向并非一无所知。 他面色不变,坦然道: “张小姐确有诗才,儿臣欣赏其文墨,仅此而已,并无他意。” “儿臣心中属意之人,自始至终,唯有表妹宁馨一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从前是儿臣愚钝,未能及早认清心意,以至于生出些不必要的误会,让表妹受了委屈。” “如今儿臣已然明了,此生非她不娶。”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皇帝凝视着儿子,见他目光坚定,神情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执拗,心知这绝非一时冲动。 裴淮宸见皇帝沉吟,知道需要更有力的理由。 他略微调整了跪姿,继续陈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父皇,儿臣恳请赐婚,亦是为我大晏江山社稷考量。” “哦?此言何解?”皇帝挑眉。 “镇国将军府,一门忠烈,宁老将军为国捐躯,宁翊、宁珩一文一武,皆是国之栋梁,对我皇室忠心耿耿,此乃我朝基石。” 裴淮宸逻辑清晰,分析利弊,“然将军府手握兵权遗泽,树大招风,近年来朝中隐隐已有忌惮之声。” “若能以婚姻联结,将宁家与皇室更紧密地绑在一起,一则能安宁家之心,彰皇室不忘功臣之恩义;二则,儿臣身为储君,娶宁家女为正妃,可向天下昭示父皇与儿臣对武将集团的信任与倚重,平衡朝中文武势力,避免猜忌内耗;三则,表妹体弱,若嫁入寻常人家,恐难周全。” “入主东宫,有儿臣与母后亲自看顾,方是万全。” “此乃于公于私,两全其美之事。” 他这番话,既有真情流露,更有政治权衡,将一个储君的远见与一个男人的私心巧妙结合,说得入情入理。 尤其最后提及宁馨体弱需人周全,更是戳中了皇帝对故人之女的怜惜。 皇帝看着自己最器重、一手培养起来的太子,见他思虑周全,既能顾及私情,更不忘国事权衡,心中甚是欣慰。 他本就对宁馨印象极佳,觉得她品貌端庄,家世清贵,又与皇后亲近,是做太子妃的绝佳人选。 之前只是碍于儿子似乎另有心思,才未强行撮合。 如今儿子自己醒悟过来,主动求娶,且理由如此充分,他岂有不允之理? “起来吧。” 皇帝脸上露出笑意,抬手虚扶,“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馨儿那孩子,朕看着她长大,确是个好的。与你,亦是良配。” “这门婚事,朕准了。” “儿臣谢父皇隆恩!” 裴淮宸心中大石落地,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郑重叩首。 皇帝当即唤来秉笔太监,口述旨意,为太子裴淮宸与镇国将军府嫡女宁馨赐婚,择吉日完婚。 圣旨用词褒奖宁家门第功勋、宁馨淑德,盛赞天作之合,恩宠溢于言表。 圣旨一出,率先惊动了中书门下,随即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朝野上下。 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朝臣们反应各异。 与宁家交好或属于武将一系的,自是欣喜振奋,觉得太子此举是向军方释放的强烈信号,有利于巩固边防与朝局稳定。 一些文臣或与宁家不甚和睦的,则暗中皱眉,觉得镇国将军府本就显赫,如今再出太子妃,权势未免过盛,但圣旨已下,且是太子亲自求娶,无人敢在明面上质疑。 更多的人则是惊讶于太子的突然决定,这太子妃之位,没想到最终花落宁家。 第19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9) 皇后在宫中接到消息时,亦是喜上眉梢,连声念佛:儿子总算开窍了,了却她一桩心头大事。 宁馨今早就回了将军府。 皇后立刻吩咐准备厚礼送去,并开始盘算起大婚的诸多事宜。 ……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镇国将军府,在接到宣旨时,气氛却异常微妙。 圣旨来得如此突然,明显是太子主动求来的,这让两位兄长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仿佛自家精心呵护的珍宝,被人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给“定下”了。 当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在正厅回荡,念出: “兹闻镇国将军宁远之女宁馨,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特赐婚于太子裴淮宸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跪在兄长身后的宁馨,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低着头,众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离得最近的春桃却清晰地看到,自家小姐在听到“太子妃”三个字时,原本莹润的指尖瞬间掐进了掌心,接旨时伸出的手,带着细微的颤抖。 待圣旨送到她手中,那明黄的卷轴仿佛有千钧之重,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堪堪捧住。 “臣女……谢主隆恩。”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艰涩。 起身时,脸色竟是比平日更加苍白,不见丝毫新嫁娘该有的羞涩或喜悦,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或打击? 宁翊和宁珩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宣旨太监完成任务,满脸堆笑地说着恭喜的话,宁珩勉强应付着,将人客客气气送走,并奉上厚厚的封红。 待外人一走,厅内气氛顿时沉凝下来。 “馨儿?” 宁翊转身,看向妹妹,眉头紧锁。 宁馨却像没听见一般,紧紧攥着那卷圣旨,转身就往自己的院子快步走去,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小姐!”春桃急忙跟上。 宁馨回到自己的闺房,“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将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任凭宁翊、宁珩在门外如何询问,春桃如何恳求,里面都寂然无声,只有隐约传来细碎的哽咽声。 宁翊脸色铁青,宁珩亦是面色凝重。 他们猜不透妹妹的心思。 是不愿嫁? 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吓到了? 亦或是……心中另有所属? * 就在将军府内因这道赐婚圣旨而人心惶惶之际,东宫的太子殿下,却正处于志得意满的愉悦之中。 裴淮宸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宁馨。 他想看看她接到圣旨后的模样,会是惊喜?还是害羞? 或许还有些因他强硬手的段而生的小小怨气? 但无论如何,名分已定,她终究是他的了。 他可以好好哄她,向她解释,并承诺未来,慢慢消除隔阂。 思及此处,他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也未摆太多仪仗,只带着几名贴身侍卫,便兴冲冲地出了宫,直奔镇国将军府。 然而,到了将军府,通报进去后,得到的回应却让他满腔的热切瞬间冷却。 宁馨并未出来迎接,甚至连面都没露。 只有宁珩一脸客气却疏离地出来,告诉他: “太子殿下,舍妹……身体略有不适,已经歇下了。” “殿下厚爱,宁家感激不尽,只是今日恐不便见客,还请殿下见谅。” 身体不适?歇下了? 裴淮宸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宁珩,试图从对方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神情中找出破绽。 但宁珩只是垂眸,姿态恭敬却坚定。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裴淮宸压下心头的不快,沉声道: “孤去看看她。” “殿下,”宁珩上前一步,依旧挡着路,语气委婉却坚决,“舍妹确实需要静养,且闺阁之地,殿下如今虽已赐婚,但大礼未成,此时闯入,于礼不合,恐惹闲话,对舍妹清誉亦有碍。” “还请殿下体谅。” 句句在理,却字字透着一股将他拒之门外的冷漠。 裴淮宸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盯着宁珩看了片刻,忽然绕过他,大步朝着宁馨所住院落的方向走去。 宁珩脸色微变,想拦却又不能真的对太子动手,只能紧跟其后。 到了宁馨的院门外,果然门户紧闭,连春桃都不见踪影。 “馨儿,是孤。” 裴淮宸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开门,我们谈谈。” 里面一片寂静。 “馨儿?” 裴淮宸又唤了一声,耐心渐渐流失。 许久,就在裴淮宸几乎要忍耐不住,准备强行推门时,门内终于传来了宁馨的声音。 “别进来。” 那声音很轻,透过门板传来,带着明显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仿佛哭过,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表哥是觉得,一道圣旨……便能决定我的心意吗?” 裴淮宸心头猛地一沉。 “你明知我……” 宁馨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哽咽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只剩下无尽的委屈与一种心灰意冷的疏离,“……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见你。” “你明知我”后面是什么? 裴淮宸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顾文远捧着锦盒时激动的脸,闪过宁馨为顾文远据理力争时倔强的眼神。 她抗拒这道圣旨,闭门不见,甚至出言质问…… 是因为心中念着那个顾文远?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灌顶,将他方才所有的喜悦与期待浇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尖锐刺痛、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更深层恐慌的冰冷情绪。 他费尽心机,求得圣旨,以为终于能将人留在身边,却没想到,她的心,或许早已偏向了别处? 裴淮宸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脸色阴晴不定,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 跟来的宁珩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却也没有上前。 暮色渐浓,将军府内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亮这院门外僵持的冰冷与无声的裂痕。 一道圣旨,定下了名分,却似乎……将两颗心推得更远了。 太子最终还是默默离开了。 * 李悦被宁珩亲自接进将军府时,还是一头雾水。 直到被带到宁馨紧闭的院门外,听了宁珩简短的低声交代,才明白过来: 赐婚圣旨下来了,宁姐姐却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连太子都吃了闭门羹。 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但看着宁珩紧锁的眉头和眼中真切的担忧,还是拍了拍胸脯: “宁二哥放心,我进去试试。” 宁珩感激地对她点点头,亲自敲了敲门,温声道: “馨儿,李家妹妹来看你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宁馨有些闷哑的声音: “……进。” 春桃连忙打开门,李悦闪身进去,房门又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能看见宁馨抱膝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发呆。 她脸上泪痕已干,但眼睛红肿着,神情是一种李悦从未见过的迷茫与低落,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那卷明黄的圣旨。 “宁姐姐……” 李悦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声音放得极轻,“你……还好吗?” 宁馨转过头看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没事。” “骗人。” 李悦嘟囔了一句,伸手想去拿那卷圣旨,“这就是圣旨啊?我能看看吗?” 宁馨松开手,任由她拿过去。 李悦好奇地展开,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那些华丽的辞藻和朱红的玺印,又小心卷好放回她身边。 “宁姐姐,”李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圆圆的眼睛里是真切的不解,“你……为什么不愿意呀?太子殿下……不好吗?” 在她看来,太子殿下身份尊贵,相貌英俊,才华出众,对宁姐姐更是没得说,处处关心维护,如今更是亲自求来圣旨要娶她为太子妃,未来就是皇后娘娘! 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为什么宁姐姐反而这么难过,还要把太子殿下关在门外? 宁馨看着她不解的眼神,心中的苦涩更浓。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很好。” “那……” “可是,”宁馨打断她,抬起眼,眸子里氤氲着水汽,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困惑,“李妹妹,我……我一直把他当哥哥啊。” “这圣旨还是他强求来的……” “哥哥?” 李悦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可是,太子殿下本来就是你的表哥呀。” “不是那种表哥!” 宁馨有些急,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是……是像大哥、二哥那样的哥哥。””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 “我一直以为,我们就是这样。” “他照顾我,是因为我是他表妹,是皇后姑母疼爱的侄女,是镇国将军府的女儿。” “我也一直把他当最亲的兄长敬着、依赖着。” “可现在……他突然说要求娶我,用一道圣旨告诉我,以后我要做他的太子妃,要做他的妻子……我、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这不对……这样不对!” 李悦听得怔住了。 她看着宁馨哭得伤心,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可是宁姐姐,”李悦歪了歪头,努力组织着语言,“你想想看,太子殿下对你……真的就跟宁大哥、宁二哥一样吗?” “当然一样。” 宁馨接过帕子擦眼泪,语气却有些虚。 “真的吗?” 李悦追问,圆脸上露出思考的神色,“那我问你,宁大哥会因为你跟别的男子说几句话、送个礼物,就气得脸色发青,不管不顾地把你从街上拉走,还把你关起来不许出门吗?” 宁馨一噎。 大哥……大哥最多会严肃地训诫她,或者私下调查那男子的底细,绝不会像裴淮宸那样……霸道疯狂! 李悦越说思路越清晰,“宁大哥、宁二哥会送你那种……嗯,特别漂亮、一看就花了很多心思的蝴蝶金簪吗?” “哥哥们没送过我这些……” “那他们会时刻关注你,在众目睽睽之下,特意让宫人给你换上热茶,就因为你多喝了两杯果酒吗?” “会因为听到你接触别的男子,就立刻放下政务追过去吗?” 她每问一句,宁馨的脸色就白一分,攥着帕子的手指也收紧一分。 “我……我不知道……” 宁馨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那只是表哥对我的照顾……比别人更细心些……” “那是‘细心’吗?” 李悦凑近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敏锐直觉,“宁姐姐,我虽然不太懂,但我听我娘说过,一个男子若是对一个女子特别上心,事事惦记,见不得她跟别人好,还总想送她特别的东西……那多半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心思。” 她看着宁馨茫然又震惊的表情,放软了声音: “或许,太子殿下早就不是把你当‘表妹’看待了,只是你自己没发现,或者……不敢往那方面想?” “而他,可能也一直没说破?直到那个顾公子出现,他才着急了?” 【宿主,这姑娘聪明啊。】 “你闭嘴。” “我……我不知道……” 宁馨喃喃重复着,眼神空洞,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无助地看向李悦,“李妹妹,我该怎么办?” 李悦看着她六神无主的样子,也替她着急,但她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能握住宁馨冰凉的手,努力安慰道: “宁姐姐,你先别慌。” “太子殿下……他既然这么喜欢你,连圣旨都求来了,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的。” “你……你要是实在心里乱,就先静一静,好好想想。” “但是……也别一直把他关在外面呀,他那么喜欢你,肯定也很难过。” 宁馨怔怔地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第20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20) 东宫书房,夜色已深。 暗卫首领垂首立于下首,将傍晚时分镇国将军府内,李悦进入宁馨闺房后两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暗卫的禀报,裴淮宸原本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 她并非对他全然无情,也并非真的对顾文远念念不忘。 她只是……被困在了自己设定的“兄妹”牢笼里,从未想过要越雷池一步。 他的突然转变,在她看来,无异于最亲近信任的兄长陡然撕破温情面具,露出了令她陌生甚至恐惧的掠夺姿态,难怪她会如此抗拒、委屈,甚至心灰意冷。 而那个看似天真烂漫的李家小姑娘…… 裴淮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倒是个心思剔透的妙人儿。 “知道了,下去吧。” “继续留意,但不必过于靠近,莫要惊扰表妹。” 裴淮宸挥退暗卫,独坐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气氛庄严肃穆。 议政间隙,太子裴淮宸的目光扫过文官队列,罕见地落在了光禄大夫李大人身上。 光禄大夫虽为清贵显职,但多掌议论及礼仪诸事,平日在这事务纷纭的朝会上,并不常被特别关注。 “李大夫。” 太子声音平和,却让殿内为之一静。 李大人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出列躬身: “臣在。” 他心中飞速盘算,自己最近负责的祭祀典仪诸事都循规蹈矩,并无错漏,太子殿下为何突然点名? 裴淮宸语气舒缓,带着几分赞许: “李大夫学识渊博,持身清正,于礼制典章上素来严谨,为朝中楷模。” “常闻大夫家风清肃,子女教养得宜。治家犹如治国,可见李大夫不仅于公事勤勉,于私德亦堪为表率。” 这番褒奖来得突然且范围宽泛,李大人听得后背几乎要渗出冷汗。 太子殿下今日怎么了? 忽然在朝堂上当众夸赞他治家? 这比批评他公务疏失还让人心慌! 他连忙深深躬身,声音都带了几分紧绷: “殿下谬赞,臣惶恐!” “臣不过恪尽职守,家风之事,更不敢当殿下如此赞誉,皆是内子之功。” 太子只是看着他微笑。 李大人:两股战战…… 下朝后,李大人正想随着人流赶紧溜走,却被东宫的内侍客气而坚定地拦住了。 “李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李大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跟着内侍来到偏殿。 裴淮宸已换下朝服,身着常服,正坐在案后喝茶,见他进来,神色比朝堂上更为温和。 “李大人不必拘礼,坐。” “谢殿下。” 李大人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今日请李大人来,也无甚要事。” 裴淮宸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大人身上,带着几分家常般的随意,“只是想起之前偶遇令嫒,聪慧伶俐,知书达理,与孤的表妹倒是投缘,表妹与她交好,气色都好了不少,不再如往日般郁郁。可见李侍郎治家有方,子女教养得极好。” 李大人听得云里雾里,自家那个跳脱贪玩的小女儿? 聪慧伶俐?知书达理? 还能替太子分忧解难? 这说的是他闺女吗? 他一边连称“殿下过誉,小女顽劣,不堪夸赞”,一边心里飞速盘算,悦儿到底干了什么? 不会是闯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祸,让太子先礼后兵吧? 怀着满腹疑虑和不安,李大人几乎是飘着回府的。 一进家门,立刻命人把李悦叫到书房,关上房门,神情严肃: “悦儿,你老实跟爹说,你最近……有没有闯什么祸?” “尤其是……跟宫里,或者跟宁家小姐有关的事?” 李悦正在自己院里琢磨着宁姐姐的事,被爹这么一问,有些懵: “没有啊爹,我最近可乖了,就是跟宁姐姐出去玩了几次,昨天还去宁府看了她。” “那太子殿下为何今日在朝堂上当众夸赞为父,下朝后还特意留下我,说你……聪慧伶俐,能替他分忧解难,还夸我教女有方?” 李大人盯着女儿,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端倪。 李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圆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甚至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啊!是因为这个呀!” “爹,你别紧张,是好事!”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把昨日在宁府如何开解宁馨,如何分析太子心意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不少细节,只强调自己是如何“劝和”的。 李大人听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擦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哭笑不得: “原来如此……你这丫头,倒是歪打正着。” “不过,以后涉及天家之事,务必谨言慎行!” “今日殿下是心情好,若是……” 他摇摇头,心有余悸,“爹年纪大了,可经不住殿下这般‘夸奖’。” 李悦吐了吐舌头,连连保证下次一定注意。 * 另一边,裴淮宸处理完紧要政务,估摸着时辰,再次摆驾前往镇国将军府。 果然,通报进去后,不再吃闭门羹。 宁珩亲自迎了出来,神色虽依旧复杂,但态度缓和了不少,引着他往内院走去。 宁馨并未在自己的闺房,而是在一处临水的小花厅里。 她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襦裙,正倚着栏杆,望着池中游鱼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看到裴淮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昨日的激动抗拒,也无从前的亲近依赖,只有一片安静的疏离。 小姑娘还没消气呢。 裴淮宸挥退旁人,独自走进花厅。 阳光透过窗格,在她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需要小心呵护的兰花。 “馨儿。”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宁馨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垂下眼帘,轻声道: “表哥。” 这一声“表哥”,听在裴淮宸耳中,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看来是真气狠了。 他心中微涩,但面上不显,反而上前一步,语气诚恳: “是表哥不好,没有事先与你说明心意,便贸然请旨赐婚,让你受惊了,是表哥考虑不周。”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你生气,是应当的。” 宁馨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裴淮宸用这般近乎“低声下气”的语气对她说话。 在她印象里,表哥永远是沉稳的,对任何事都心有成算,带着储君的矜持。 此刻的他,却显得……有些不同。 “表哥……你怎么……” 她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变化。 裴淮宸看着她眼中的疑惑,唇角勾起,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表哥怎么变成了这样,是吗?” 他目光深深望进她眼里,不再掩饰其中的情愫,“馨儿,当表哥发现,自己对你的心思,早已不再是兄长对妹妹的时候……有些东西,就注定不一样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 宁馨心头一震,脸上瞬间染上薄红,想要移开视线,却被他目光锁住,动弹不得。 “但是,”裴淮宸又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而坚定,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有些冰凉。 宁馨指尖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轻轻握住,那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不变的,是从前想对你好,以后,只会对你更好。” 裴淮宸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她心坎上,“以前是表哥没想明白,用错了方式,让你难过。以后不会了。” 他的承诺,他的温柔,他眼中不再掩饰的深情,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宁馨紧紧包裹。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 “我……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她声音细若蚊蚋,不敢看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我只把你当哥哥的……”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裴淮宸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宠溺和无限的耐心。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却没有更进一步逼迫。 “没关系,馨儿。” 他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我们不着急。表哥说了,慢慢来。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习惯,慢慢想清楚。” 一辈子的时间…… 这个认知让宁馨呼吸一滞。 裴淮宸松开了她的手,却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今日表哥就是来看看你,告诉你这些。” 他退后一步,恢复了恰当的距离,笑容温和,“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改日,表哥再来看你。” 说完,他不再留恋,转身从容离去,留下宁馨独自站在花厅中,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宿主,我已经看到积分在向我招手了。】 “急什么,那人可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你这么久以来,都没查过好感度吧?” 【哎呀,这不是信任宿主吗……】 【我这就看,这就看。】 【呀,还只有70%啊!】 “这人啊,还是得折腾他一会儿。”宁馨嗤笑一声。 第21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21) 太子赐婚镇国将军府宁家小姐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张府的深闺之中。 张凝雪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已经泛黄的信笺,那是“陆公子”早年回复她诗作时附上的一纸短笺,字迹清峻,言辞雅致。 窗外春光明媚,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指尖都在轻轻颤抖。 终于……还是等来了这个消息。 她隐隐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曾倾慕过的“陆公子”,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终究是要娶别人了。 娶的,还是那个出身显赫的宁馨,是让她第一次见面就感到自惭形秽的姑娘。 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那些精心修饰的诗文、暗自生出的期盼,在真正的天潢贵胄与门第差距面前,是如此的不值一提,甚至可能从未被真正放入眼中。 “小姐……” 贴身丫鬟见她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心疼不已,忍不住小声劝道,“您……您真的就这么甘心吗?奴婢瞧着,殿下之前对小姐的诗文,也是真心赞赏的,书信往来也算频繁,总该是有些情谊在的……那宁小姐不过是仗着家世罢了。” “小姐您才情品貌哪点不如她?为何……为何就不能为自己争取一下呢?” “争取?” 张凝雪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苦笑,“如何争取?他是太子,住在九重宫阙之内。” “我是什么身份?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如今连见他一面,都是奢望。” 她想起宴席上,太子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直奔宁馨而去的情景,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丫鬟却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小姐,奴婢前儿听门房的小厮嚼舌根,说最近太子殿下为了彻查那桩牵连甚广的‘官职买卖’案,经常亲自前往刑部和大理寺……” “有时过了酉时才会从刑部出来回宫。” “走的……似乎是城西那条相对清净的官道……” 张凝雪握着信笺的手猛地一紧,倏地抬眼看向丫鬟。 * 【宿主,监测到原女主情绪波动剧烈,和丫鬟商量着要去堵人呢。】 正在自己院中慢悠悠修剪一盆兰花的宁馨,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剪子“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掉了一小段略显杂乱的叶片。 “哦?她终于……忍不住了?” 宁馨将剪子放下,拿起细布擦拭着手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转身对春桃道: “近来天气不错,吩咐下去,明日我想出去逛逛,嗯……就去西市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花样子吧。” 春桃有些意外: “小姐,您不是说要静心准备……” 准备嫁妆的话还没说完,看到宁馨的眼神,立刻改口,“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 第二日傍晚时分。 城西通往皇城的官道旁,一处相对僻静的拐角,杨柳依依。 张凝雪带着丫鬟,早早便等在了这里,心中七上八下,既盼着那辆有着东宫徽记的马车出现,又担忧它出现后自己会不会紧张到失言……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的是她精心挑选出的几首诗词,以及那些通信的信笺。 …… 当日影西斜,远处终于传来了整齐而有力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声。 那辆熟悉的华盖马车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张凝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柳树后走了出来,直接挡在了道路中央。 “吁——!” 车夫和侍卫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拦驾,急忙勒马停车。 侍卫首领已按剑上前,厉声喝道: “何人胆敢拦阻太子车驾?!” 张凝雪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后退,朝着马车方向,盈盈拜下,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说道: “民女张凝雪,冒死求见太子殿下,有……有肺腑之言禀告。” 马车内一片沉寂。 就在张凝雪的心几乎要沉入谷底时,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裴淮宸端坐其中,面色沉静无波,目光落在跪在路中的女子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今日在刑部看了一整日的卷宗,正有些疲惫,想早点回宫,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出。 “张小姐。”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拦驾之举,甚为不妥。你有何事?” 张凝雪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殿下……民女自知身份卑微,此举唐突。” “但有些话,若今日不说,恐怕此生再无机会。” 她望着那张俊美却疏离的面容,想到从前书信往来时那些心照不宣的欣赏与探讨,泪水终于滚落,“民女……民女从前虽不知殿下真实身份,只当是与一位志趣相投的‘陆公子’诗文唱和,可……可情愫暗生,非是虚言。” “民女只是……只是爱上了一个自己从前连肖想都不敢的云端之人罢了。” “如今殿下赐婚宁小姐,民女……真心祝福。” “只求殿下,能知晓民女这片痴心,便……便也足够了。” 她的话语真挚而卑微,带着一个女子鼓足全部勇气的告白与诀别。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泪湿的脸上,确有几分楚楚动人。 裴淮宸听着,看着她手中的布包,想起从前那些确实曾让他感到轻松愉悦的书信往来,心中并非全无波澜。 此刻情境下的些许动容,掠过心头。 然而,表妹双眼含泪的质问“你与张小姐不也书信往来”,以及她因“张凝雪”这个名字而生的委屈与隔阂,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让她稍稍打开心扉,答应“慢慢来”,绝不能因为任何不必要的误会,再让她伤心退缩了。 几乎是立刻,那丝微弱的动容便被对宁馨感受的顾忌所取代。 裴淮宸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明确的疏离与拒绝: “张小姐才情,孤昔时确有欣赏。” “然时过境迁,有些事,不必再提。” “如今孤已和馨儿定下婚事,她……不喜孤与旁人多有牵扯。” “昔日书信往来,亦是君子之交,并无他意。” “今日之事,孤当作未曾发生。” “张小姐,请回吧。” 他说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急于划清界限的冷淡。 说罢,裴淮宸便欲放下车帘。 张凝雪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彻底,连一丝旧情都不念,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彻底破灭,绝望与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见他就要离开,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猛地向前扑了一步,伸手拽住了他即将放下的车帘,连带扯住了他玄色衣袖的衣角。 “殿下!” 她泪如雨下,声音凄楚,“民女自知不该,可这份心意……” 裴淮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弄得一怔,随即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不悦。 他正欲甩开,目光却无意间瞥向不远处的街角—— 只见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正静静停在那里。 车帘半掀,露出一张写满了震惊与受伤的小脸。 正是宁馨! 她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此刻正呆呆地望着这边,目光落在他被张凝雪拽住的衣袖上,眼中瞬间涌上不敢置信的泪水。 裴淮宸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糟糕!馨儿怎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恐慌与懊悔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猛地一甩袖子! “放肆!” 张凝雪本就心神激荡,跪在地上,被他这毫无防备的大力一甩,惊叫一声,顿时失去了平衡,朝着旁边栽倒下去,摔得钗环松散,狼狈不堪。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来搀扶她,声音带着哭腔。 可裴淮宸哪里还顾得上她。 他猛地跳下马车,就要朝宁馨的马车冲去解释。 然而,宁馨在裴淮宸看过来时,便猛地放下了车帘,对着车夫带着哭腔道: “回府!快回府!” 将军府的马车立刻调转方向,以最快的速度驶离,只留下一地烟尘。 “馨儿!等等!” 裴淮宸追了几步,却哪里追得上疾驰的马车。 他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又回头看了眼摔倒在地,还在呜咽哭泣的张凝雪,脸色铁青,胸中怒火与懊悔交织,几乎要爆炸。 “张小姐,真是好得很!” 他不再理会张凝雪,迅速重新登上马车,声音冰冷刺骨: “去镇国将军府!快!” 张凝雪却像是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她怔怔地坐在地上,任由丫鬟慌乱地试图为她整理仪容,目光却死死地追随着太子马车消失的方向,以及更远处,那辆载着宁馨、绝尘而去的将军府马车。 眼前是他毫不犹豫甩开自己,头也不回追向宁馨的决绝背影。 “不该是这样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眼神空洞而混乱。 * 将军府,宁馨的院门外。 裴淮宸几乎是同时抵达,却依然晚了一步。 院门紧闭,里面传来宁馨压抑不住的伤心哭声。 “馨儿,你开门!听表哥解释!” 裴淮宸焦急地拍打着门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骗子!裴淮宸你这个大骗子!” 门内传来宁馨带着浓重哭腔的怒斥,声音嘶哑,“你一边跟我说那些话,一边又跟她在街上拉拉扯扯!” “你还说跟她没什么!”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馨儿,你听我说,是她突然拦住我,我只是……” 裴淮宸百口莫辩,心中又急又痛。 “我不听我不听!你走!” 宁馨的声音充满了抗拒和心碎。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是刚回府的宁翊。 他显然已从门房那里知道了大概,面色沉凝如水,大步走来。 看到太子站在妹妹院门外,宁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上前,对着裴淮宸抱拳,语气客气却疏离强硬: “太子殿下,舍妹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今日天色已晚,殿下在此多有不便,还请先回东宫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乎是直接逐客。 裴淮宸看着紧闭的院门,听着里面隐约的啜泣,又看着宁翊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自己今日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宁馨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后悔席卷了他。 他明明已经那么小心,为什么还是让她看到了最不该看到的一幕?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对着院门,声音干涩而沉重地说了一句: “馨儿,对不起。表哥……改日再来看你。” 然后,在宁翊冰冷的注视下,他颓然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将军府。 * 回到东宫,裴淮宸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眼中的风暴才渐渐平息,化为一片冰冷的决断。 “来人。”他唤来心腹太监。 “殿下。” “传孤口谕,”裴淮宸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张承教女无方,冲撞储驾,行为失检。” “念其多年勤勉,不予重责。” “即日起,调任黔州通判,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其家眷,一并随行。” 黔州,地处西南边陲,瘴疠之地,虽非蛮荒,但远离中枢,前程暗淡。 这几乎是将张家彻底逐出了京城圈子。 “是。” 太监心头一凛,连忙领命而去。 殿下这是……彻底厌弃了张家,尤其是那位张小姐啊。 为了宁小姐,殿下真是…… 当夜,张府一片愁云惨雾。 张大人接到调令,如丧考妣,追问缘由,才知是女儿白日所为惹下大祸。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哭得双眼红肿,已然失魂落魄,真是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匆匆命人收拾行装,准备离京。 张凝雪在自己房中,哭了一夜。 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冰凉的心死。 她终于明白,自己那点卑微的爱慕和小心翼翼的争取,在真正的权力与绝对的心意面前,是多么可笑与不堪一击。 不仅葬送了自己安稳的未来,还连累了父亲和家族。 第22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22) 裴淮宸还来不及思考怎么哄人,朝中又有大事发生了。 南方数州突发数十年不遇的暴雨洪灾,江河决堤,田舍淹没,灾民流离,疫情隐现,八百里加急的告灾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城,朝野震动。 皇帝连日召集群臣商议赈灾事宜,却因人选、钱粮、防疫等诸多难题争执不下,进展缓慢。 就在这焦灼之际,太子于朝会上出列,主动请缨,愿亲赴灾区,主持赈灾大局。 他陈词恳切,分析利弊,指出唯有皇室核心成员亲临,方能最快协调各方、震慑宵小、安定民心。 皇帝看着日渐沉稳干练、勇于任事的儿子,心中虽有担忧,但更多是欣慰与信任,沉吟再三,最终准奏,命太子为钦差大臣,全权负责赈灾事宜,并调拨大量钱粮物资、太医随行。 消息传出,朝中又是一番议论。 有人赞太子勇于担当,心系黎民;也有人暗忖此去凶险,疫情水患、流民暴动皆有可能,太子这是以身犯险。 东宫内,上下已开始紧张筹备太子出行事宜。 而裴淮宸心中,却还悬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与宁馨之间,自张凝雪事件后,便陷入了一种僵持的冰冷局面。 他几次去将军府,皆被宁翊以“妹妹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来,连宁馨的面都见不到。 眼看明日便要离京,归期难料,若带着这个心结远行,他实在难以安心。 他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 临行前夜,东宫灯火通明。 裴淮宸处理完最后一批与赈灾相关的紧急文书,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召来最信任的贴身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因皇后思念,宁馨被接进宫中小聚。 夜色已深,宫灯昏黄,宁馨带着春桃默默走着,心事重重。 她知道太子明日便要离京,去那危险重重的灾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气,有怨,却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正当她神思不属之际,忽听前方假山石后,传来两名内侍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语气充满了忧虑: “唉,你是没看见那加急文书里写的……好几个县都被淹了,水还没退,尸体泡在水里,这大热天的,怕是已经有疫病起来了……” “可不是吗!听说路上也不太平,灾民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还有那些被洪水冲垮家园、心怀怨愤的……殿下这次去,真是……刀剑无眼,疫病无情啊!”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咱们只管办好差事,替殿下祈福便是……但愿殿下洪福齐天,能平安归来……” 声音渐渐远去,留下令人心悸的余音在宁馨耳边回荡。 她脚步顿住,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刀剑无眼,疫病无情……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 就在这时,皇后身边的常嬷嬷匆匆寻来,说是皇后娘娘突然心口发闷,请表小姐过去说说话。 宁馨连忙跟着去了坤宁宫。 皇后并未卧病,只是坐在暖阁里,神色恹恹,眼周泛红,见到宁馨,未语泪先流,拉着她的手道: “好孩子,你来了……姑母这心里,实在是……堵得慌。” “宸儿他明日就要去那龙潭虎穴般的地方了,听说灾情险恶,疫情凶猛,还有那些无法无天的……” “我这当娘的,一想到这些,就……” 她哽咽着,用帕子拭泪,“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可怎么活……” 皇后的眼泪和话语,如同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宁馨心中那扇掺杂着怨气与担忧的门。 她看着皇后真情流露的悲痛,再想到方才听到的“刀剑无眼,疫病无情”,以及太子那张时而温柔、时而强势的脸…… 心中那座用委屈和愤怒筑起的冰墙,轰然崩塌了一角。 他是有错,惹她伤心,可……他真的要独自面对那么多危险吗? “姑母,您别太担心,表哥他……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宁馨轻声安慰着皇后,自己的声音却也有些发颤。 从坤宁宫出来,夜风带着凉意。 宁馨在宫道上站了许久,望着东宫方向那片明亮的灯火,咬了咬唇,最终对春桃道: “去东宫。” 春桃一惊:“小姐,这么晚了……” “就去看看。” 宁馨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东宫书房外,侍卫见到她,似乎有些惊讶,却并未阻拦,躬身请她进去。 裴淮宸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上面标记着灾区的位置与路线。 听到通报,他转过身,当看到那道纤细的身影真的出现在门口时,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连日来的疲惫与沉郁似乎一扫而空。 “馨儿?” 他快步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低哑,“你……你怎么来了?” 宁馨站在门槛内,看着他明显清减了些的面容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心中五味杂陈。 她别开眼,低声道: “听说……你明日要走了。” “是。” 裴淮宸走近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知道她心结未解,但肯来,便是最大的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放下所有身段与骄傲。 他抬手,示意所有宫人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馨儿,”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诚恳,“那日见张凝雪,是我不对。我没有处理好,让你伤心难过,是表哥的错。”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睫毛颤了颤,继续道,“她当街拦路,于礼法我不能视而不见,只能停下。但我与她之间,早已干干净净,从无逾越。我的心意,从始至终,只在你这儿。天地可鉴。” 他见她依旧不语,但肩膀似乎放松了些,便接着道: “张家,我已经处理了,调离京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至于我们的婚事,” 他语气更加柔和,“礼部已在加紧筹备,只等我赈灾归来,便可择定吉日。馨儿……”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微凉的手。 宁馨指尖一颤,却没有立刻抽回。 裴淮宸心中一喜,握紧了些,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眼里: “等我回来,可好?”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的。” “表哥保证,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不会再让你难过。” 他的眼神太认真,承诺太沉重,手掌的温度太灼人。 宁馨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期待,想起皇后担忧的眼泪,想起那“刀剑无眼,疫病无情”的议论,心中最后那点坚冰,终于彻底融化。 她终究是心软了。 沉默良久,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 “……嗯。” 裴淮宸狂喜,几乎想将她拥入怀中,却又怕唐突吓到她,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眼中光芒璀璨。 宁馨任由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量,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与紧张: “你……要平安。” 短短四字,却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诺与原谅。 裴淮宸心头巨震,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郑重地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 “好。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第23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23) 太子裴淮宸抵达南方灾区后,眼前的景象远比文书上冰冷的数字更触目惊心。 洪水虽然已经渐退,但经历灾难后的灾区是满目疮痍,哀鸿遍野,腐烂的牲畜与溺毙者的尸骸暴露在泥泞与烈日下,疫病的阴影如同盘旋不去的秃鹫,笼罩在幸存者头顶。 更可恨的是,地方官吏与豪强勾结,侵吞赈灾钱粮,欺压灾民,致使民怨沸腾,局面混乱不堪。 裴淮宸甫一到任,便展现出雷厉风行的手段。 他先是亲自监督开仓放粮,确保每一粒米、每一文钱都尽量落到灾民手中。 他昼夜不分,巡视灾情最严重的区域,安抚百姓,督促搭建临时安置棚户,组织清理污秽,并严令随行太医及地方医官全力防治疫病。 随即,毫不留情地查办了一批贪腐无能的地方官,以钦差身份直接调拨军队,维持秩序,疏通道路。 太子手段强硬且务实高效的消息,很快便通过特殊渠道传回了京城,自然也传到了密切关注此事的宁馨耳中。 宁珩因在翰林院,又得太子信任,时常能接触到前线奏报的副本或听到些确切消息。 每每得知太子又处置了哪个蠹虫,又稳住了哪处危局,宁馨虽面上不显,心中却总会微微松一口气。 然而,随着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对灾区疫情蔓延、物资短缺的担忧。 【宿主,这可是雪中送炭的好时候啊!】 “等你想起,黄花菜都凉了。” 宁馨深知赈灾不仅需要粮食银钱,更需要药材。 她早就通过二哥宁珩的可靠门路,暗中联系了几家信誉良好的大药行,不动声色地动用了一部分嫁妆银钱,采购了大量治疗时疫、外伤、以及安神补气的常用药材,运往南方…… * 在裴淮宸的铁腕治理与各方努力下,灾情终于逐步得到控制,疫情也未大规模爆发,流民开始得到妥善安置,重建工作渐次展开。 朝廷嘉奖的旨意和太子准备择日回銮的消息先后传回。 然而,就在太子预定启程回京的前一夜,变故陡生。 被裴淮宸查处的贪墨主犯,即将押解回京受审,但其家族不甘覆灭,竟暗中倾尽家财,雇佣了一批对朝廷心怀怨怼的亡命之徒,趁夜色突袭太子所在的临时行辕,意图刺杀钦差,制造混乱,甚至妄图趁乱劫走囚犯! 行辕守卫森严,刺客未能轻易得手,双方爆发激烈厮杀,喊杀声震天。 裴淮宸本在灯下批阅最后几份文书,闻变立刻持剑而出,指挥护卫抵御。 混战中,一名刺客见无法近身,竟丧心病狂地将手中刀掷向不远处一名因受惊而呆立原地的灾民孩童! 千钧一发之际,裴淮宸来不及多想,飞身扑去,将孩童护在身下,那柄飞刀便狠狠划过了他的左臂,顿时血流如注。 护卫们见状目眦欲裂,拼死反击,终于将刺客尽数斩杀或擒拿,但太子受伤的消息,已无法掩盖。 随行太医紧急处理后,伤口虽深,幸未伤及要害,但失血不少,加之连日劳累,当夜裴淮宸便发起了高热。 消息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火速传往京城。 * 镇国将军府。 正是午后,她刚与李悦对弈完一局,正慢慢收拾着棋子,听春桃说起外头传闻太子不日将凯旋,嘴角不自觉地带了丝极淡的笑意。 【宿主,太子遭遇刺杀受伤,突发高热,目前昏迷中。】 宁馨执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宁姐姐,你这手‘镇神头’真是厉害,我这条大龙看来是危矣……” 李悦托着腮,半是懊恼半是钦佩地叹道。 宁馨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将白子轻轻落下,声音平稳柔和: “悦妹妹谦让了,你方才的‘飞攻’也让我颇费思量呢。” 她一面从容应酬,一面问系统: “他伤势如何?会死吗?” 【男主目前是右臂中刀,创口较深但未伤及要害。随行太医已做紧急处理,但条件有限,还是存在感染风险。综合评估,死亡概率低于20%。】 “那就行。” 宁馨顺手在棋盘上又落一子,堵住了李悦试图做眼的最后希望。 李悦“啊呀”一声,投子认输: “不成了不成了,宁姐姐今日手谈怎如此犀利?我甘拜下风。”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章法的脚步声。 帘笼“哗啦”被掀开,带进一阵初冬的微寒。 宁珩额角带着薄汗,眉宇间凝着一层明显的焦灼。 李悦看他这幅样子,知道必有要事发生,立刻识趣起身: “今日叨扰许久了,正好我也该回去了。宁姐姐,改日再来找你解闷。” 说罢,带着丫鬟快步离去。 待暖阁内只剩兄妹二人,宁珩几步上前,压低了嗓音,语速极快: “小妹,宫里刚得的消息,太子殿下遇刺了!” 宁馨手中的棋谱“啪”地一声掉落在棋盘上,打乱了残局。 她猛地站起,脸色瞬间苍白,一手下意识地扶住棋枰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二哥哥,你说什么?!表哥他……严不严重?伤在何处?现在怎么样?” 宁珩见她如此,心中更疼,连忙扶住她手臂: “你别急!消息说殿下为救一个孩子,右臂中了刀,流血不少,但太医说未伤根本,性命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宁馨抬眼,眸中水光盈然,满是惊惧后的余悸与深深的忧虑。 “只是归途遥远,殿下又受了伤,路上若再有波折,或是伤口引发高热……” 宁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转身就朝内室走去,声音已然恢复了部分镇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春桃,立刻替我收拾行装。二哥,烦你立刻去请回春堂的孙老先生,就说我旧疾似有反复,需他随我出趟远门诊治。” 宁珩一愣:“妹妹,你这是要……” “我要进宫。” 宁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要去求姑母,允我去迎表哥。” “胡闹!” 宁珩下意识反对,“你身子才将养好些,南边路远颠簸,万一你病倒了怎么办?再说,这于礼不合……” “二哥,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孙大夫随行,一路小心照料,无妨的。” * 半个时辰后,凤仪宫。 皇后看着跪在眼前、眼圈微红却背脊挺直的侄女,心中五味杂陈。 儿子遇刺的消息让她方寸大乱,此刻见到宁馨,既是心疼,又隐隐有一丝藉慰——这孩子心中也是有宸儿的。 “好孩子,快起来。” 皇后亲自搀扶,触手只觉宁馨指尖冰凉,“你的心意,姑母知道。可你自幼体弱,这一路山高水长,若有个好歹,让姑母如何向你死去的父母交代?又如何向你两位哥哥交代?” 宁馨就着皇后的手起身,却不肯坐,仰着脸,泪水终于扑簌簌滚落: “姑母,我害怕……我一想到表哥受伤流血,身边没有至亲之人,我就……我就坐立难安。” 她抓着皇后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让我去吧,姑母。我带着最好的大夫,一路上绝不会逞强。” “我只想早点见到他,亲眼确认他安好……” 皇后望着她泪眼婆娑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听闻皇上在边疆遇险时,不顾一切想要奔赴的自己。 那份焦灼与心意,做不得假。 良久,皇后长长叹了口气,抬手用帕子轻轻拭去宁馨脸上的泪,终于松口: “罢了……你既如此坚持,姑母便准了。” “但必须答应姑母,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得逞强。” “多带护卫,随时传信回来。” 宁馨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再次跪下,郑重叩首: “谢姑母成全!馨儿一定谨记。” 皇后扶起她,转头对身边的心腹女官道: “去,拿着我的宫牌,调一队稳妥的凤仪卫,再让太医院备一份上好的伤药和温补药材,一并交给二公子安排。” 吩咐完毕,她握着宁馨的手,轻声道: “去吧……快去快回。” “是。” 宁珩在宫门外接到妹妹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妹妹——眼眶微红,身姿单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自内而外地被淬炼过,在暮色中显出一种柔韧而耀眼的光。 “二哥,都安排好了?”宁馨问。 “嗯。孙大夫已在车上,护卫齐全,马车也按你的要求特别加固过。” 宁珩点头,深深看她一眼,“小妹,你……真的想好了?” 宁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向南方官道尽头的沉沉暮霭,轻声说: “二哥,早一刻见到他,我这心,才能早一刻落下。” 马车辘辘启动,驶离皇城,融入苍茫暮色。 车厢内,宁馨靠着软垫,闭上了眼睛。 第24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24) 南巡行营驻扎在距京城三百里的官驿旁,灯火在寒夜里瑟缩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主帐内炭火烧得足,却仍驱不散那股萦绕不散的药味混合着血腥味。 太子裴淮宸躺在简易的行军榻上,剑眉紧蹙,额发被虚汗浸湿,粘在苍白的脸颊。 右臂缠裹的厚厚棉布上,仍有隐约的血渍渗出。 白日里强撑精神处理了几桩急务,入夜后失血与伤口引发的潮热便汹汹反扑,将他拖入昏沉的渊薮。 “水……” 干裂的唇间溢出模糊的音节。 随侍的太医和内侍忙上前,小心扶起他,喂了些温水。 他喉结滚动咽下,眼皮却沉重得掀不开,只在一片灼热昏茫中,下意识地喃喃: “馨儿……” 声音低哑含混,守在榻边的小厮却听得真切,眼圈一红,对太医低声道: “殿下这已是第三次唤表小姐了。” 太医叹息:“忧思惊惧引动内热,殿下这是心绪不宁啊。” 帐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帘门掀起,裹着一身寒气的宁馨快步走入。 她卸去了披风,发间还沾着夜露,脸上是连日赶路未得好好休息的疲惫,可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径直望向榻上。 “表哥!” 她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丝颤。 众人既惊讶于宁小姐的到来,又如见救星,连忙低声禀报情况。 宁馨一边听,一边已行至榻边,伸手便去触裴淮宸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滚烫让她心下一沉。 “药呢?煎好了吗?”她问。 “刚煎好,正晾着。”底下人回道。 宁馨在榻边坐下,先接过温水浸湿的软巾,极轻地拭去裴淮宸额上颈间的虚汗。 指尖不经意拂过他紧蹙的眉心,那里即使昏迷中也不得舒展。 她凝视着他失去平日清贵威仪、显得脆弱无比的脸庞,一直紧绷的心弦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疼。 药晾温了,她试过温度,亲自接过药碗。 小厮想帮忙扶起太子,她却摇头:“我来。” 她小心地托起裴淮宸的头颈,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更单薄,可她稳稳地端着药碗,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到他唇边,时不时用软巾擦拭他嘴角流下的药汁。 昏沉中的人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又或是那臂弯的支撑太过安稳,他竟比之前配合许多,虽然偶尔仍会无意识地低唤“馨儿”。 喂完药,她示意太医解开包扎检查伤口。 当看到那道皮肉翻卷、虽经缝合仍显狰狞的刀口有些发红时,她抿紧了唇。 “殿下这伤口……需重新清洗上药。”太医道。 等伤口重新包扎妥当,她又用温水软巾为他擦拭脸颊和双手。 触到他指尖的冰凉,她毫不犹豫地将他的双手拢入自己掌心,轻轻揉搓呵暖。 …… 这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子夜过后。 裴淮宸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体温仍高,但不再惊悸呓语。 宁馨让人都去稍事休息,只留自己守着。 她拖了个小凳坐在榻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连日奔波担忧,此刻稍稍安定,疲惫便如潮水涌上。 不知不觉,竟伏在榻边睡着了。 * 裴淮宸是被一种温暖柔软的触感惊醒的。 混沌的意识挣扎着上浮,右臂火辣辣的疼痛和全身的酸软让他闷哼一声。 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帐内烛光柔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榻边的一抹熟悉身影。 乌发有些松散,几缕拂在苍白的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着。 是……馨儿? 他以为仍在高热所致的迷梦中。 那个应该在京城将军府娇养着的表妹,怎会出现在这简陋的行营里? 还这般……憔悴。 他试着动了动未受伤的左手,竟真的抬了起来,指尖带着迟疑和难以置信的轻颤,小心翼翼地触上她的脸颊。 温热的,细腻的,真实的。 宁馨本就睡得不沉,这轻微的触碰让她倏然惊醒。 睫毛颤动,抬起眼帘—— 四目相对。 她眸中还残留着初醒的朦胧,待看清他确实睁着眼,正深深望着自己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涌起大片水雾,迅速积聚成珠,扑簌簌滚落下来,毫无预兆,也毫无掩饰。 裴淮宸的心像是被那滚烫的泪水狠狠烫了一下,疼得一缩。 他指尖拭去一颗泪珠,声音因高热和久未言语而沙哑不堪: “……别哭,我没事。”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宁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抓住他试图为她擦泪的手,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哭出了声,不再是往日那种含蓄的抽泣,而是带着委屈、后怕和全然依赖的哽咽: “你有事……你流了那么多血……还发烧……一直说胡话……你若有事,我怎么办!” “裴淮宸,你告诉我,你要是真出了事,我怎么办啊!” 她大胆地连名带姓喊他,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那话语里的绝望与依赖,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瞬间穿透了裴淮宸所有的心防。 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甚至压过了伤口的疼痛。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可谁也没在意。 “馨儿……” 他唤她,声音依旧沙哑。 宁馨只是哭,用力点头,眼泪蹭在他手背上。 他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隔着单薄的寝衣,她能感受到那有力而急促的跳动。 宁馨的哭声渐歇,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他。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有炽热的光,那目光如此专注而深刻,仿佛要将她的模样镌刻到灵魂深处。 帐内烛火“噼啪”轻响,无声的暖流静静蔓延。 * 十余日后,裴淮宸伤势渐愈,已能下地行走。 这夜无风,月华如练,清辉洒满营地外不远处的缓坡。 他披着大氅,与宁馨并肩而立。 她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张被月色洗得愈发莹白的小脸。 裴淮宸看着她,月光在他眸中流淌成温柔而郑重的星河: “馨儿,我心悦你。” 他停顿,仿佛在斟酌最重要的字句。 “不是哥哥对妹妹的怜爱,不是储君对臣女的责任,亦非青梅竹马的习惯。” 他声音低沉,在这旷野月夜中格外清晰,“是男子对心爱女子的倾慕,是想要朝夕相对、生死与共的心意,是想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却又怕唐突了你的忐忑。” 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抚过她颊边被夜风吹起的发丝,动作珍重无比。 “我曾以为一道圣旨便可永远留住你,是我错了。” “如今,我只想问你——” 他后退半步,竟是拱手,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揖礼。 是世间寻常男子向心仪女子求许终身的礼节。 “宁小姐,”他抬眼,目光炽热而真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裴淮宸此生,愿以真心为聘,岁月为证,护你、重你、信你、爱你。山河为鉴,日月同昭。你……可愿真心嫁我?” 夜风拂过山坡上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天地在为这一刻作和。 宁馨望着他。 【恭喜宿主,男主好感度100%,任务已完成。】 她向前一步,轻轻投入他张开的怀抱,将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清冽的气息。 声音轻柔,却无比清晰地,顺着夜风,送入他耳中,也烙进彼此的生命: “愿的。” 裴淮宸浑身一颤,随即用未受伤的左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像是要揉进骨血。 他低头,下颌轻蹭她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相拥的身影拉长,融合,不分彼此。 第25章 番外25(完) 裴淮宸迎娶太子妃的典礼,其盛大规模堪称国朝数十年来之最。 那日的京城,十里红妆自镇国将军府迤逦而出,铺陈至东宫正门。 宁馨凤冠霞帔,重翟羽衣,于太极殿前与太子行三跪九叩大礼,接受帝后册宝。 老皇帝与皇后高坐御阶之上,望着这对璧人,眼中满是欣慰与释然。 礼成之时,万钟齐鸣,百官朝贺,声震云霄。 更令朝野震动的是,大婚次日,老皇帝便颁下退位诏书,携皇后移居京郊温泉行宫,将锦绣江山与未竟的理想,一并交给了自己最属意的儿子。 用太上皇私下对心腹的话说: “淮宸有了真正能并肩同行之人,朕终于可以放心去看看这大好河山了。” 裴淮宸登基,改元“昭明”。 宁馨入主中宫,成为新朝皇后。 * 昭明二年春,宁馨于坤宁宫诞下皇长子。 宁馨要发动的消息传出时,裴淮宸正在与阁臣议政,听闻此事后竟直接起身,不顾帝王仪态,疾步赶往坤宁宫,几次欲冲进产房,都被人拼命拦下。 皇后娘娘可吩咐了,决不能让皇上看到她分娩的样子。 生产颇为顺利,婴孩啼哭洪亮,四肢有力。 前朝后宫皆是一片欢腾——中宫嫡出,国本有继。 裴淮宸甚至等不及乳母将清洗包裹好的婴儿抱来,便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襁褓。 小小的婴孩在他臂弯里显得那样娇嫩,却奇异地安抚了他初为人父的惶恐与激动。 他凝视着儿子皱巴巴却分外生动的小脸,又望向床榻上脸色苍白、汗湿鬓发却对他温柔微笑的宁馨,只觉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与责任填满。 “朕的嫡长子……” 他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拒绝了礼部预先拟好的十几个吉庆名字,沉吟良久,郑重道: “便叫‘承稷’吧。裴承稷。望他能承江山之重,继社稷之安。” * 皇长子聪颖健康,周岁宴更是办得隆重非凡。 抓周时,小承稷在满目琳琅的物件中,毫不犹豫地抓起了玉玺与书卷,引来满堂喝彩,更被朝臣们盛赞为“天命所钟”。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福兮祸之所伏”的古语,就在周岁宴后不久,那些被新帝登基后一系列革新政策触动了利益的老臣们,便开始联名上书,旧话重提。 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御案,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核心无非一句: “为广延皇嗣,稳固国本,恳请陛下依祖制,开选秀,纳良家子以充后宫。” 起初只是零星声音,裴淮宸皆留中不发。 但随着几位颇有清望的三朝元老也加入请奏行列,声势便骤然浩大起来。 每日早朝,几乎必有人提及此事,且道理越说越堂皇,压力层层叠加。 宁馨身在深宫,岂能不知? 她信任裴淮宸的心意,也理解他身为帝王的平衡之苦。 但那些奏折副本、朝堂议论,总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入她耳中。 那些“中宫贤德却体弱”、“皇子虽贵却孤”、“天子无私事,后宫雨露均沾方是正道”的言语,如同细密的针,不断刺向她。 宁馨召唤了系统:“帮我身体弄得虚弱些。” 【收到。】 一次寻常的春寒料峭后,宁馨病倒了,且来势汹汹,高烧不退,咳嗽不止,数日间便消瘦了下去。 裴淮宸守在病榻前,看着宁馨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听着她无意识的咳嗽,心中疼惜与愤怒交织,如烈火灼烧。 太医战战兢兢回禀,皇后此病乃“忧思伤脾,气郁化火,外感引动内虚”,需静心安养,切忌再劳心伤神。 “忧思……” 裴淮宸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厚厚一摞关于选秀的奏折,眼神骤然冰冷。 翌日早朝,当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慷慨陈词选秀之必要时,年轻的天子终于爆发了。 “够了!” 裴淮宸一掌拍在御案上,声如寒冰,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他猛地站起,抓起龙案上那叠最刺眼的奏折,狠狠掷向丹墀之下! 纸页纷飞,落在那老臣脚边。 “朕的皇后,为朕诞育嫡子,管理六宫,夙夜辛劳,如今积劳成疾,卧病在床!” “尔等不思体恤,不为君分忧,反而在此步步紧逼,聒噪不休!” “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的忠君爱国?这就是你们读圣贤书学来的道理?!” 天子罕见的震怒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那被申饬的老臣面色惨白,伏地不敢言。 “皇嗣之事,朕自有考量。” “皇后年轻,身体调养好,何愁子嗣不丰?” “尔等急不可耐,究竟是忧虑国本,还是别有心思,想将手伸到朕的后宫中来?!” 此言极重,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宁馨的两位兄长亦开始发力。 目前镇守北疆的大哥宁翊,恰好“例行巡防”至陇西一带,那里是几位上书最力的老臣家族田庄、矿产生意聚集之地。 精锐边军的马蹄声和严苛的边防检查,让那些家族的利益链条顿时风声鹤唳。 而在朝中的二哥宁珩,则“偶然”得到数份密报,内容涉及几位蹦跳得最欢的御史家中子弟强占民田、纵奴行凶、科举舞弊等不法旧事。 证据确凿,时机巧妙,直接递到了素有“铁面”之称的刑部尚书手中。 雷霆手段,迅捷无比。 前有天子震怒,后有实权将领先后施压,那些鼓噪选秀的声音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骤然嘶哑了下去。 几个跳得最高的家族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还敢再提选秀? 数日后,裴淮宸趁热打铁,在朝堂上当廷宣布,声音沉稳而斩钉截铁: “朕与皇后,少年结发,同心同德。皇后为朕育有嫡子承稷,贤德淑慧,足堪母仪天下。朕心已定,后宫无需冗杂。今后选秀之事,无需再议!若有再敢妄言离间帝后、动摇宫闱者,严惩不贷!”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持续数月的选秀风波,在帝后默契的联手与凌厉的反击下,终于尘埃落定。 昭明一朝“帝后同心,后宫虚设”的独特格局,由此初步稳固。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昭明五年,宁馨平安诞下次子,取名承煊。 昭明八年,又添一位小公主,取名安宁。 三个孩子皆继承了父母的优点,承稷沉稳仁厚,承煊机敏果敢,安宁娇憨聪慧。 裴淮宸虽为严父,但舐犊情深,亲自过问儿女功课,闲暇时常携妻带子漫步御苑,享受天伦。 朝堂之上,裴淮宸励精图治,拔擢贤能,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开通海路。 在帝后共同治理下,国力日盛,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史称“昭明盛世”。 宁馨的身体经过多年精心调养,已大有好转。 她不仅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将早年筹谋的慈善堂、女学堂办得风生水起,在民间赢得了极高的声望。 偶尔,仍会有零星的声音提及皇室子嗣或后宫制度,但已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帝后之间的信任与情意,经岁月淬炼,愈发深厚坚固。 他们不仅是共享江山的伴侣,更是灵魂相契的知己。 (完) 第1章 青梅不及天降(1) 宁馨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玫瑰与雪松混合的熏香。 她睁开眼,水晶吊灯的光有些刺目。 身下是触感细腻的丝绸椅垫,面前的长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骨瓷餐具,银质刀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宁馨,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低沉而略带不耐的男声从对面传来。 宁馨抬眼,看到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周肆桉。 按照刚刚系统给她传输的剧情,这是她痴恋了十八年的青梅竹马,也是今晚要当众羞辱她,还要和她解除婚约的男人。 此刻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带却打得有些随意,透出一股刻意的叛逆。 而他身旁,坐着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清秀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与不安。 夏暖晴。 这个世界的原女主。 【宿主,这次的身份是宁氏集团千金,男主周肆桉的未婚妻。主线任务是拆散官配CP周肆桉与夏暖晴。】 “嗯,乖,每次的身份都不会让我过苦日子。” 【宿主放心,统统会仔细筛选的。】 系统话音刚落,伴随而来的是海量记忆碎片—— 宁馨与周肆桉,从小被两家默认的联姻对象。 她追着他从幼儿园到大学,两人一直都是友达以上,直到青春期懵懂之后,他对她始终若即若离。 三个月前,周肆桉突然宣布爱上家境普通的实习生夏暖晴,并与家里激烈对抗。 今晚这场两家的聚餐,是他精心选择的舞台: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彻底斩断与宁馨的婚约。 按照原剧情,她会哭闹、会质问,被有心人传出去以后,沦为圈内笑柄。 “馨馨?” 母亲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眼神担忧。 宁馨眨了眨眼,迅速适应了现在的处境。 她可不是娇滴滴的原主,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想让她丢人?做梦。 “抱歉,刚才有点走神。” 宁馨微微一笑,声音平静,“肆桉哥哥,你刚才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周肆桉皱起眉,似乎不满于她的平静。 他握紧夏暖晴的手,像是要从这个动作中汲取勇气。 “我说,”他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座所有人都能听清,“我和暖晴是真心相爱的。我和你的婚约,只是长辈们一厢情愿的安排。今天请两家聚在这里,就是希望正式解除这个婚约。” 餐厅里瞬间死寂。 宁父的脸色更沉了些,宁母握着餐巾的手微微发抖。 周父周母更是面如寒霜——尤其是周父,那双与周肆桉极为相似的眼眸里,已有风暴在酝酿。 “胡闹!” 周父终于爆发,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餐具哐当作响,“婚约是你说解除就解除的?这其中的牵扯,你断的清楚吗?” “爸,感情不能勉强。” 周肆桉梗着脖子,“我不爱宁馨,难道要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耽误她一辈子吗?” 他特意看向宁馨,似乎期待看到她崩溃哭泣的样子。 按照原剧情,此刻的她应该已经泪流满面,歇斯底里地质问“我哪里不如她”,然后被周肆桉冷冷地回以“你哪里都不如她”的致命一击。 此刻,宁馨却缓缓放下手中的水杯。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周肆桉,又落在他身旁的夏暖晴身上。 夏暖晴下意识地躲闪了视线,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肆桉哥哥说得对。” 宁馨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感情确实不能勉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肆桉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错愕地看着她。 宁馨站起身,白色的裙摆如花瓣般展开。 她走到周肆桉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这十八年,我一直追在你身后,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看我。” 宁馨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整个餐厅的人都听见,“但我错了。爱情不是努力就能换来的。” 她顿了顿,唇边漾开一个浅淡而苦涩的微笑: “所以我同意解除婚约。” “馨馨!” 宁母忍不住站起身。 宁馨转向父母,轻轻摇头: “爸爸妈妈,强求来的不会幸福。” “肆桉哥哥已经找到了他爱的人,我们应该祝福他。” 她重新看向周肆桉,眼神清澈: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纠缠你。” “我会把你当成哥哥,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希望你……和夏小姐能够幸福。” 这番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周肆桉张了张嘴,预想中女孩的争吵和哭闹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她平静的放手。 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更奇怪的是,当他听到“哥哥”两个字时,心里竟掠过一丝刺痛。 夏暖晴偷偷打量着宁馨。 这个女生和传闻中,好像不太一样——没有骄纵,没有刁蛮,只有被伤害后却依然保持的得体与优雅。 她突然有些自惭形秽。 “好……好一个哥哥!” 周父怒极反笑,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散发着压迫感,“周肆桉,你听清楚了。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不再是我周家的继承人。所有信用卡、账户、车钥匙,全部上交。你要为你的‘爱情’吃苦,我就让你吃个够!” 周母想劝: “振业,别这样……” “谁都不许求情!” 周父铁青着脸,“他不是要证明自己不需要家族吗?我给他机会。从今天起,周家不会给你一分钱。我倒要看看,你的‘真爱’能不能陪你喝西北风!” 周肆桉脸色白了白,但少年的骄傲让他挺直脊背: “不要就不要。暖晴,我们走。” 他拉着夏暖晴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餐厅外走去。 夏暖晴被周父的决定震惊,出门时因为心不在焉还踉跄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宁馨站在原地,灯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餐厅里的紧绷气氛才稍有缓解。 “馨馨,委屈你了。” 周母走上前,心疼地握住宁馨的手,“是肆桉不懂事,我们周家对不起你。” “伯母别这么说。” 宁馨微笑,眼中适时泛起薄薄水光,却又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感情的事,没有谁对不起谁。” 这番隐忍坚强的表现,让周父周母更加愧疚与怜惜。 “老宁,弟妹,这件事是我们周家理亏。” 周父沉声道,“婚约虽然解除了,但宁馨永远是我们周家认可的孩子。以后有任何需要,周家一定鼎力相助。” 宁父宁母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女儿受了委屈,但至少保住了尊严,也赢得了周家的愧疚与尊重。 宴会不欢而散。 送走周家父母后,宁馨回到房间,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精致的礼服,手机便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林薇薇”三个字——她在这个世界的闺蜜,林家大小姐,性格飒爽直接。 “馨馨,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嘈杂的背景音,林薇薇的声音带着急切,“周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没事吧?” 宁馨惊讶地问系统:“这消息传的这么快吗?” 【宿主,是周肆桉自己放出去的消息。】 呵呵了。 宁馨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中的女孩眉眼精致,只是眼尾微微泛红,透露出方才经历的情绪波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尽量轻松: “在家呢,刚送走周伯父周伯母。” “等着,我来接你。” 林薇薇不容拒绝,“老地方,我们都到了。今晚你必须出来,不许一个人躲着难过。” 半小时后,宁馨换上简单的米色针织裙,外搭一件驼色大衣,出现在“云巅”会所门口。 这里是圈内年轻人常聚的私人会所,保密性极好。 服务生恭敬地引她到常包的“琉璃”包厢。 推开门,温暖的光线和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出来,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熟面孔。 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有留学时的同学,都是这个圈子里家境相当、关系亲近的年轻一代。 “馨馨来了!” 林薇薇第一个冲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仔细打量她的脸,“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宁馨微笑,任由林薇薇拉着她在中间的沙发上坐下。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馨馨,周伯父放出的消息……是真的吗?” 开口的是顾家二少顾承宇,他小心翼翼地问,“肆桉真的被切断所有经济来源了?” 宁馨在路上时,系统就跟她说了,周父也放出了消息,是真要断了周肆桉的路,不让任何人帮他。 她接过林薇薇递来的温水,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视了一圈。 每张脸上都写着关切,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虚伪的同情。 原主在这些朋友中的口碑确实极好,她性格温柔又不失明朗,从小就是各家长辈夸赞的“别人家的孩子”,而且真心待人,在场不少人确实受过她的帮助。 “婚约解除了是真的。” 宁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至于肆桉哥哥和家里的事……那是周家的家事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否认也没确认,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言外之意——周父这次是动真格的。 “周肆桉是不是疯了?” 林薇薇忍不住提高音量,“为了那个什么穷酸的夏暖晴,当众给你难堪,还跟家里闹成这样?” 旁边有人小声接话:“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吧?周少爷那个臭脾气,圈里谁不知道?也就馨馨你能忍他这么多年。” 这话引起了一阵低声附和。 周肆桉骄傲自负,说话直接不留情面,确实得罪过不少人。 若不是看在周家和宁馨的面子上,很多人根本不愿与他深交。 “好了,不说这些了。” 宁馨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依然得体,“反正婚约已经解除了,我也该……重新看看联姻对象的名单了。” 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话让包厢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顾承宇立刻接话:“那必须重新看!我们馨馨这么好,排队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巴黎去。” “就是,周肆桉没眼光,以后有他后悔的!” “馨馨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表哥刚从英国回来,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 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打趣,仿佛真的在为她物色新对象。 宁馨配合地笑着,偶尔回应几句玩笑话。 她能感觉到,朋友们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是真的松了口气——他们怕她钻牛角尖,怕她像那些被退婚后一蹶不振的千金一样,成为圈内的谈资。 酒过一轮,话题又悄悄转了回来。 “不过说真的,”有人压低声音,“周少这次……不会真的被周伯父放弃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宁馨身上。 宁馨轻轻摇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荡漾。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周伯父这次是气狠了。” 她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父子俩的脾气你们都清楚,一个比一个倔。估计得闹一阵子呢。” 这句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深意: 这只是父子间的博弈,周父不可能真的放弃长子,周肆桉也不可能永远落魄。 现在去站队、去巴结或者去踩一脚,都不是明智之举。 果然,几个原本眼神闪烁的人立刻收敛了心思。 大家都是家族培养出来的,自然懂得审时度势——周家的家务事,外人最好别掺和。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了!” 林薇薇拍拍手,“来来来,玩真心话大冒险,今天谁也不许提前走!” 游戏开始,包厢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宁馨被抽中两次,一次选择了真心话——“现在最想做什么?” 她回答“好好睡一觉”,引来一片心疼的嘘声…… * 夜晚渐深,聚会散场时已是凌晨。 林薇薇坚持送宁馨回家,车上,她握着宁馨的手,难得认真地说:“馨馨,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想哭就哭,想骂就骂,在我这儿不用装坚强。” 宁馨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玻璃上映出她平静的侧脸。 “薇薇,我真的没事。” 她轻声说,“反而觉得……轻松了。” 这是实话。 但当她说完这句话时,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刺痛——那是原主残留的情感,十八年的执念,不是那么容易完全抹去的。 原主这姑娘也是傻。 林薇薇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第2章 青梅不及天降(2) 周肆桉拉着夏暖晴离开宁家时,背脊挺得笔直。 引擎发出低吼,车子驶离宁家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将一切熟悉的光鲜甩在身后。 “我们去哪儿?” 夏暖晴小声问,手指绞着安全带。 “先找个地方住。” 周肆桉声音硬邦邦的,“我家和我名下的房子肯定是回不去了,你那出租屋……” 他没说完,但夏暖晴听出了未尽的嫌弃。 她咬了咬唇,没说话。 周肆桉驱车直奔市中心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 门童看到他,恭敬地鞠躬:“周少。” “两间套房。” 周肆桉将身份证拍在前台,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还是那个可以肆意挥霍的周家少爷。 前台小姐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有些闪躲: “周先生,您的这张卡……无法使用。” 周肆桉换了另一张,但心里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果然,连换三张以后,前台小姐说道: “抱歉,周先生,您的所有支付方式都显示...无法使用。” 周肆桉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都被冻结了。” 前台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们刚刚接到通知,您不能在本酒店及旗下所有关联酒店办理入住。” 空气凝固了。 夏暖晴感觉到周肆桉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手指扣在大理石台面上,指节泛白。 那张总是带着傲气的脸,此刻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堪的苍白。 “谁通知的?” 周肆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前台不敢看他,低头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除了周振业,谁能这样精准地掐断他所有的后路? 老头子真是说到做到! “走。” 周肆桉猛地收回身份证,转身时差点撞到夏暖晴。 他脚步很急,夏暖晴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门童疑惑地看着他们匆匆离开的背影,刚才的恭敬变成了窃窃私语。 重新坐回车里,周肆桉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车厢里沉默得可怕,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 “肆桉……”夏暖晴试图安慰他。 “闭嘴。” 周肆桉打断她,声音冷硬。 夏暖晴眼眶一红,别过脸看向窗外。 最终,车子驶向了城东的老旧小区。 这里是夏暖晴租住的地方,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房,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周肆桉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破败的建筑,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脏东西。 “几楼?”他问,声音干涩。 “五楼……没有电梯。”夏暖晴小声说。 周肆桉闭了闭眼,拎起自己那个限量版的行李箱——里面装着他匆忙收拾的几件衣物和日常用品,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接着踏进了昏暗的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提着分量不轻的行李箱,走到三楼时,周肆桉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夏暖晴租的是两室室一厅,六十平米,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空间狭小,家具陈旧。 客厅的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腿用胶带缠过,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严,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 周肆桉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家徒四壁”。 但却不知道对很多人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很好的住宿条件了。 “你就住这种地方?” 他脱口而出,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和嫌弃赤裸裸的。 夏暖晴的脸瞬间涨红: “这是我靠自己工资租的!比不上你家大别墅,但也是我的家!” 意识到说错话,周肆桉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太简陋了。” “那你要不要住?” 夏暖晴也来了脾气,“不住可以走啊,反正你有的是地方去。” 这话刺中了周肆桉的痛处。 他现在哪里都去不了。 “对不起。” 他勉强道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杂乱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我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夏暖晴心软了。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周肆桉身体僵硬了片刻,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将夏暖晴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你说得对,真爱不需要物质。” 他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服自己,“我们会证明给我爸看,没有周家,我照样能活得好。” 话虽如此,当夜幕降临,实际问题接踵而至。 周肆桉想洗澡,发现热水器是老式的,要提前烧半小时。 他想喝杯红酒,发现夏暖晴家里最贵的酒是一瓶超市买的几十块钱的甜葡萄酒。 他想叫人送酒,打开支付软件,看到余额时愣住。 20万。 对普通人来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了。 但周少爷平时戴的表都是百万起步的,开的车更是限量款。 现在这20万,在他眼里,跟身无分文没太大区别。 “就剩这么点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声音发紧。 夏暖晴正在厨房煮泡面。 听到周肆桉的话,她探出头: “20万还少吗?够我们用很久了。” “够用?” 周肆桉苦笑。 厨房里传来锅铲重重落在灶台上的声音。 夏暖晴端着两碗泡面走出来,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餐桌上,动作有点重。 “周肆桉,如果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吃苦,那你可以回去。” 她眼睛红红的,“我不拦你。” 周肆桉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对不起,我不是嫌弃你……我……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改变的。” 夏暖晴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我知道这对你很难。” “但周伯父真的会一直这么狠心吗?” “你是他的亲儿子……” “我还有弟弟。” 周肆桉声音沉闷,“他巴不得我永远别回去,好独占继承人的位置。” “不会的,父子哪有隔夜仇。” 夏暖晴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你就当是……体验生活。” “患难见真情,等周伯父看到我们的决心,他一定会心软的。” 周肆桉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夜深了,周肆桉躺在坚硬的沙发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隔壁夫妻的争吵声、水管里流动的汩汩声…… 这些他二十四年生命中从未注意过的噪音,此刻无比清晰。 他失眠了。 * 与此同时,宁家。 宁馨刚洗完澡,穿着丝质睡袍坐在梳妆台前护肤。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 【宿主,男主跟着原女主回到出租屋了。】 宁馨轻轻按压着眼周,动作优雅从容。 “他们睡一起了吗?”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未检测到亲密行为。两人分房睡的。】 宁馨唇角微扬:“算他还有点分寸。脏了我可真不要了。” 系统沉默片刻,问:【需要给他们制造压力吗?】 “不用。” 宁馨放下手中价值不菲的精华瓶,看向镜中的自己,“没钱本身就会引发很多麻烦。不需要我们动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宁家庭院静谧美好,与城东那个老旧小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静静等着就行了。” 声音落进黑暗里,温柔而笃定。 而在城东那个老旧小区的五楼,周肆桉在旧床上翻了个身,弹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紧皱的眉头。 通讯录里,“馨馨”的名字静静躺在那里。 他想发条消息,想跟她道歉,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却锁了屏。 黑色暗中,他想起宁馨今晚站在他面前的样子——那双总是追随着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光。 周肆桉闭上眼,试图驱散这莫名的烦躁。 他选择了夏暖晴,选择了自由。 这是他要走的路,没有回头可言。 窗外的狗又叫了起来。 * 第二天清晨,周肆桉是在腰酸背痛中醒来的。 小床太短,他整夜蜷着腿,现在感觉关节像是生锈了。 阳光从老旧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窄窄的光带。 空气里有隔夜的泡面味,还有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 夏暖晴已经起床了,正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起。 “醒了?” 她转头看他,脸上带着笑,“我煮了粥,还煎了鸡蛋。快洗漱来吃吧。” 周肆桉嗯了一声,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圈里朋友发来的,语气小心翼翼,问他怎么样了。 他一条都没回。 洗漱是个折磨人的事。 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水龙头的水压不稳,时大时小,还不出热水。 旁边的小水壶里,有夏暖晴起来后烧的热水。 镜子边缘已经锈蚀,照出的人影都有些扭曲。 周肆桉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泛青、头发凌乱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这不是他平时的模样。 餐桌上摆着白粥、煎蛋和一碟榨菜。 很简单的早餐,夏暖晴却摆得很用心,甚至找来一个小花瓶,插了支路边采的野花。 “尝尝,我特意学了怎么煎溏心蛋。” 她期待地看着他。 周肆桉吃了一口,虽然没办法和家里的厨师相比,勉强也还能入口,只是鸡蛋边缘有点焦,中间确实还是流心的。 他点点头:“不错。” 夏暖晴笑了,眼睛弯起来,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这一刻她确实有种朴素的美。 “我今天要上班,”夏暖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或者在家休息?” 周肆桉想了想: “我出去一趟,找几个朋友。” 他需要想办法。 20万撑不了多久,他得找人帮忙,至少先解决住的地方。 这老破小他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夏暖晴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周肆桉换上了他带来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休闲长裤,都是低调的奢侈品牌。 但在这简陋的环境里,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他拎起车钥匙,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一点熟悉的安全感。 “我晚上回来。” 他对夏暖晴说,俯身拥抱她。 夏暖晴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 周肆桉走到楼下,习惯性地朝昨晚停车的位置走去——然后他愣住了。 车位是空的。 他皱起眉,以为自己记错了。 这个老旧小区没有固定车位,车辆随意停放。 他绕着几栋楼转了一圈,那辆银灰色的跑车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哪里都没有。 心跳开始加速。周肆桉摸出手机,打开车辆定位APP——信号丢失。 最后显示的位置就是这里,时间凌晨三点。 他强迫自己冷静,先了报警。 二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开进小区。 两个民警下车,周围立刻聚拢了些看热闹的居民。 “车丢了?” 年长些的民警例行公事地询问,“什么型号?车牌号?” 周肆桉一一回答。 年轻民警做着记录,听到车型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有监控吗?”年长民警问。 周肆桉这才想起看监控。 小区门口确实有个摄像头,但不知道好不好用。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是个堆满杂物的房间,只有一个老头在值班。 “监控啊……有的有的。”老头慢吞吞地调取录像,“但只能存三天,多了就自动覆盖。” 凌晨三点十七分,画面里出现了两个人。 他们穿着西装,动作自然,其中一人轻松打开了车门——明显用的是钥匙,不是撬锁。 另一人上车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这不像偷车。”年轻民警小声说。 年长民警看向周肆桉: “周先生,您认识这两个人吗?或者……这辆车真的是您的吗?” “当然是我的!” 周肆桉声音提高,“我开了快一年了!” “但据我所知,这种级别的跑车,如果是您的个人财产,应该会有完整的购买记录和登记信息。” 民警语气平静,“我们需要核实。另外,如果是熟人开走,这就不一定会构成盗窃。” 周肆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 “不用查了。” 他声音干涩,“我知道是谁了。” 民警看着他,等待下文。 周肆桉却说不出口。 他不能说“是我爸派人开走的”,这太可笑了。 他终于挤出一句,“不报警了,我自己处理。” 两个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年长的那个点点头: “那好,既然您确认没有财物损失,我们就先撤了。如果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警车开走了。 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只剩下周肆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车位旁。 第3章 青梅不及天降(3) 周肆桉在小区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好几眼——这个男人衣着考究,气质不凡,却从这种老旧小区出来,实在有些违和。 周肆桉报出会所地址时,司机又多看了他一眼。 “云巅啊,”司机咂咂嘴,“那可是烧钱的地方。” 周肆桉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二十四年,此刻却觉得陌生。 那些高耸的办公大楼,那些衣着光鲜的行人,都离他很远很远。 车停在会所门口时,门童下意识地要上前开门,却在看清下车的人时愣住了。 “周……周少?”门童的声音有些迟疑。 周肆桉没理会,径直朝里走。 刚走到大厅,大堂经理就匆匆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周少,您来了。” “帮我开个包厢,”周肆桉说着,习惯性地要去掏会员卡,手伸到一半顿住了——他的会员卡,大概也已经失效了。 经理的笑容更加勉强: “周少,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包厢都订满了。要不……您改天再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肆桉看着经理躲闪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是真订满了,还是我订不了?” “周少,您别为难我……”经理的声音低了下去,“上头有交代,我们也是打工的……” 周肆桉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响了几声被挂断。 第三个,接通了,对方支支吾吾说在外地。 打到第五个时,终于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是赵家的二儿子赵明轩,和周肆桉关系还算不错。 “桉哥,”赵明轩把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来找人帮忙。” 周肆桉直截了当,“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需要周转一下。” 赵明轩的表情变得复杂。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哥,不是兄弟不帮你……你爸放出话了,圈里都传遍了……” “谁敢帮你,就是跟周氏作对。” “我们这些人家,哪个没和周氏有生意往来?体谅体谅兄弟的难处……” 周肆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赵明轩说完,他才点点头:“明白了。” “哥……” “没事,”周肆桉打断他,“谢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赵明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叹了口气: “这臭脾气……倒是半点没改。” 会所外,夜风带着凉意。 周肆桉站在路边等车,外面的风吹得他有点凉。 他摸出手机想叫车,却看到支付软件里那刺眼的余额——打车来这里花了五十多,回去又要五十多。 一百多块,对从前的他来说不够买几瓶水的,现在却要精打细算着用。 “周肆桉?”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肆桉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宁馨站在几步外,穿着黑色长裙,外搭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在会所门口的灯光下,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她身旁站着林薇薇,看见周肆桉,林薇薇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薇薇,你先进去。”宁馨轻声说。 林薇薇瞪了周肆桉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会所。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 会所门口不时有人进出,投来好奇的目光,认出周肆桉时都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匆匆低头走过,假装没看见。 “你怎么在这里?” 周肆桉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朋友生日,过来庆祝。” 宁馨走近几步,在他面前停下。 她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和微微皱着的衬衫领口。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狼狈的周肆桉。 “你呢?”宁馨问,“来找朋友?” 周肆桉想说“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来找人帮忙。”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她说实话。 也许是因为她此刻的眼神太干净,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哦。” 宁馨点点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微风把宁馨的发丝吹起几缕,她抬手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周肆桉却看得心头一刺——以前他也常看到她做这个动作,在球场边等他时,在图书馆陪他复习时,在他不耐烦地让她先走时。 “馨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对不起。” 宁馨抬眼看他。 “那天在宁家,我说的话……有些过分。” 周肆桉艰难地说着,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太想反抗家里? 只是对她的感情视而不见? 他说不下去了。 宁馨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周肆桉以为她会哭,或者会冷笑,会说出什么刻薄的话。 但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初春湖面上化开的薄冰。 “不是你的错,”她说,“你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我说过,以后只当你是哥哥,是真的。” 她说得那么坦然,那么大方,反而让周肆桉更加无地自容。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像从前那样红着眼睛质问他“我到底哪里不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接受一切,甚至反过来安慰他。 “我……” “馨馨!”会所里有人喊,“快进来,要切蛋糕了!” 宁馨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他: “你坐我的车回去吧?这个点这边不好打车。” 周肆桉这才看到,宁馨家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是熟悉的车牌。 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不用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我自己叫车。” 宁馨没坚持,只是点点头:“那你自己保重。” 她转身朝会所走去,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摇曳生姿。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肆桉还站在原地,风吹乱了他曾经精心护理的头发,整个人在繁华的夜景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里面的音乐、笑声。 周肆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真的放下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 周肆桉又去了几个地方,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之后就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饿了就找家便利店解决问题,出来后又不知走了多久,才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去……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周肆桉摸黑爬上五楼,差点在最后两级台阶上绊倒。 他烦躁地踹了一脚墙壁,老旧的墙皮簌簌往下掉。 推开门,夏暖晴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是附近最便宜的快餐,十五块钱一份。 “回来了?”夏暖晴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嗯。” 周肆桉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吃了?” “吃了。” 夏暖晴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哭腔,“肆桉,我不想上班了。” 周肆桉皱眉:“怎么了?” “今天公司那个李经理,又找我麻烦。” 夏暖晴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明明不是我负责的文件出了问题,他非说是我弄丢的,当着全部门的面骂了我半小时。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宁小姐的熟人。”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周肆桉听清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想多了。宁馨不是那种人。” “我怎么想多了?” 夏暖晴声音拔高,“整个公司谁不知道李经理家里和宁家关系好?他以前从不为难我,现在突然这样,不是受人之托是什么?” “宁馨没必要做这种事。”周肆桉声音也冷了下来。 他不想在夏暖晴面前提宁馨,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你什么意思?”夏暖晴追问。 “没什么。”周肆桉揉了揉眉心,“你别把什么事都往别人身上推。那个李经理本来就脾气不好,可能是你自己哪里没做好。” 夏暖晴愣住了。 她看着周肆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然后她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 “对,是我不够好,是我哪里没做好。是我活该被人欺负,活该跟着你过这种日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夏暖晴站起来,眼泪还在掉,“周肆桉,我为了你,工作被刁难,朋友被疏远,家也不敢回。你现在跟我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周肆桉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他今天跑了三个地方,见到了四个人,每个人都用同样的眼神看他——同情、躲闪、爱莫能助。 他像一只丧家之犬,在曾经属于自己的领地里,被所有人拒之门外。 而现在,回到这个他唯一的落脚处,还要面对这样的争吵。 “暖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温和下来,“我不是怪你。只是……事情已经够乱了,我们别再互相埋怨了,行吗?” 夏暖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慢慢坐下来,肩膀垮了下去。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就是……太累了。” 周肆桉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她身上有廉价洗发水的味道,和从前她用的那款法国香水完全不同。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又是一阵烦躁,但他压下去了,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会好的。” 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夏暖晴在他怀里点点头,没说话。 第4章 青梅不及天降(4) 汽车改装店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扳手敲击金属的闷响和电钻的嗡鸣。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汽油和金属粉尘混合的味道,对普通人来说有些刺鼻,但周肆桉却觉得熟悉——这是他从十几岁起就常闻到的气味。 “小周,把那套棘轮扳手递过来!”里面有人喊。 周肆桉应了一声,从工具箱里找出要的工具,弯腰钻进一辆改装到一半的跑车底下。 车底空间狭窄,他躺在地面的滑板上,借着工作灯的灯光,熟练地拧紧底盘的一个螺丝。 这家“疾风改装”是城北比较有名的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前职业赛车手,叫老杨。 周肆桉以前玩车的时候来过几次,算是熟客。 一周前他走投无路时想起这里,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过来问问,没想到老杨真收了他。 “你小子理论知识不错,手上活也还行,”老杨当时叼着烟说,“就是太嫩,没吃过苦。在我这儿干,包吃住,一个月六千,干不干?” 周肆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六千块,还不够他以前一顿饭钱,但现在他需要。 老杨在店后面隔出个小房间,摆了张单人床,就算是宿舍。 工作很累,每天八小时,有时候加班到深夜。 手很快就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油污,衣服上总带着机油味。 但周肆桉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份工作。 至少在这里,没人知道他是周家少爷,没人用那种怜悯或嘲讽的眼神看他。 大家叫他“小周”,会在他拧不动螺丝时笑他“细胳膊细腿”,也会在他成功解决一个技术难题时拍拍他的肩说“可以啊小子”。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下班后,周肆桉会坐四十分钟公交回夏暖晴的出租屋。 两人现在见面时间不多,他早出晚归,她也要上班,但反而比之前整天待在一起时少了争吵。 这个周五晚上,周肆桉特意提前下班,去超市买了菜。 他的厨艺是最近才学的,在网上看视频,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开始。 现在能做三菜一汤了,虽然味道普通,但至少能吃。 夏暖晴回来时,他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小小的餐桌铺了块干净的格子桌布,两菜一汤,简单但热乎。 “今天怎么这么早?” 夏暖晴放下包,脸上露出笑容。 “老板说最近活不多,让我们早点下班。” 周肆桉给她盛了碗饭,“尝尝,我今天试了新菜。” 两人坐下来吃饭。 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漏风,但屋里开了小太阳取暖器,橘色的光映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竟也有了几分家的温馨。 “工作怎么样?”周肆桉问。 “还行,”夏暖晴低头扒饭,“李经理这两天没找我麻烦。” “那就好。” 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夏暖晴忽然说: “我今天路过商场,看到一条裙子,特别好看。” 周肆桉夹菜的手顿了顿:“多少钱?” “……两千八。”夏暖晴声音小了下去。 周肆桉没说话。 他卡里还有十几万,但那是最后的储备金,不能动。 “等发了年终奖,”他说,“我陪你去买。” 夏暖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你哪来的年终奖?” “老板说干得好有奖金。”周肆桉撒谎了。 老杨根本没提过奖金的事,但他不忍心看她失望。 “真的?” 夏暖晴笑了,那笑容让她看起来又像最初那个单纯的女孩子,“那我们说好了。” 周肆桉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想起从前,夏暖晴说喜欢什么,他眼睛都不眨就买下来。 但现在,两千八成了一笔需要精打细算的开支。 他低头吃饭,没让夏暖晴看到他眼中的复杂。 * 与此同时,宁家别墅的餐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长餐桌上摆着六菜一汤,都是宁馨爱吃的。 宁母不停地给她夹菜,宁父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戳着碗里的饭。 “馨馨啊,”宁母终于忍不住,推了推丈夫的胳膊,“你爸有话跟你说。” 宁父轻咳一声,放下筷子: “那个……馨馨,最近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宁馨微笑,优雅地小口喝汤。 “那就好,那就好。” 宁父搓了搓手,“就是……秦家你知道吧?他们家小儿子秦晟,这段时间刚从国外回来,学金融的,一表人才……你要不要,见见?” 他说得磕磕巴巴,像是怕伤到女儿的心。 宁馨放下汤勺,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直视父母: “好啊。” 宁父宁母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宁母不确定地问。 “我说好啊,”宁馨笑容更盛,“去见见呗。秦家和我们家门当户对,秦晟我也听说过。” 宁父宁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担忧。 “馨馨,”宁母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想开了?” “妈,我看起来像想不开的样子吗?” 宁馨无奈地笑,“周肆桉不要我,难道我就活不下去了?女儿没有伤心难过,你们不该开心吗?” 这话说得坦然又洒脱,宁父宁母这才松了口气。 “开心,当然开心!” 宁父脸上有了笑容,“我女儿这么优秀,什么样的找不到?秦家那小子要是敢对你不好,爸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麻烦爸爸安排了。”宁馨乖巧地说。 晚饭后,宁馨回到房间。 宁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的夜景。 冬青树在夜色中显出深沉的轮廓,远处的路灯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秦晟……”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 * 第二天下午,市中心一家餐厅。 宁馨到的时候,秦晟已经等在座位上了。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打理得随意却不凌乱,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复杂功能腕表。 看到宁馨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收敛,起身为她拉开椅子。 “宁小姐,久仰。” 秦晟微笑,那笑容很有魅力,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 “秦先生客气了。” 宁馨坐下,侍者适时地递上菜单。 点完菜,侍者离开,桌上只剩两人。 秦晟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却一直落在宁馨脸上。 “说实话,接到家里电话让我来相亲时,我是拒绝的。” 秦晟开门见山,“但看到是你,我觉得这趟来得值。” “秦先生真会说话。” 宁馨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叫我秦晟就行。” 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我知道你的事……周肆桉那个傻子,放着珍珠不要,去捡鱼目。他以后会后悔的。” 宁馨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秦先生今天来,就是为了评价我的前未婚夫?” 秦晟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 “当然不是。我是来谈合作的。” “哦?” “我知道你刚被退婚,需要时间缓一缓。” “我也一样,刚从国外回来,家里催得紧,但我暂时不想定下来。” 秦晟说得很直白,“我们可以假装在一起,应付家里,各取所需。你觉得怎么样?” 宁馨放下水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壁。 她看着秦晟,像是在思考他刚说的话。 “我听说过秦先生的一些……事迹。” 秦晟挑眉,并不否认:“所以呢?” “所以,我想专心搞事业,感情方面……需要一个挡箭牌。” 宁馨迎上他的目光,“秦先生需要一个表面上的女朋友,应付家族压力。我们确实可以合作。” 秦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欣赏。 “但我有几个条件。” 宁馨继续说,“第一,合作期间,请你收敛一点,至少别让我在圈子里太没面子。第二,我需要的时候,你要以男友身份出席一些场合。第三,如果任何一方想终止合作,需要提前告知。” 秦晟听完,笑出声来: “你这是在拟商业合同?” 宁馨也笑了,“秦先生和我,不就是在做一笔交易?” “成交。” 秦晟伸出手,“合作愉快,宁小姐。” “合作愉快。” 宁馨与他握手,但很快松开。 接下来的午餐进行得很顺利。 两人聊了聊国外的见闻,国内的经济形势,甚至讨论了几个投资项目。 秦晟确实有才华,见解独到,如果不是名声太差,倒真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 分别时,秦晟问: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司机在等我。” 宁馨微笑,“下次见,秦公子。” “下次见,宁小姐。”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秦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爸,见过了。嗯,很满意。对,我会认真相处的。” 挂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复杂。 有意思。 * 回家的车上,宁馨闭目养神。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这秦晟情感史复杂,已知交往对象就超过十位,最长不超过三个月,为什么要选他?】 宁馨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正因为他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她轻声回答,“名声太差,以后摆脱起来才方便。而且他识时务,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不会真的纠缠。秦家和我们家门当户对,至少不会给我添堵。” 【但这样的名声,可能影响宿主在圈内的评价。】 “我不需要完美的名声。”宁馨笑了。 “周肆桉那边怎么样了?” 【男主目前在汽车改装店工作,月薪六千,与原女主关系表面和谐。但经济压力和生活方式差异正在累积矛盾。】 “很好。”宁馨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车引擎声淹没,“让他们过几日温馨日子。” 第5章 青梅不及天降(5) 所谓温馨日子,原来真的撑不过几场雨。 就在周肆桉以为生活终于可以勉强维持下去时,夏暖晴父亲的债务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把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平衡砸得粉碎。 凌晨两点,催债人的声音粗粝沙哑,像砂纸磨过耳膜: “夏建国是你爸吧?他欠了我们八十万,这周再不还,我们就去你公司和你家坐坐。” 电话挂断后,夏暖晴握着手机坐在床沿,整个人都在发抖。 隔壁的周肆桉被她的动静惊醒,打开灯看见她惨白的脸,心里就是一沉。 “怎么了?” 夏暖晴把手机递给他,通话记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 周肆桉有些疑惑:“怎么了?谁的电话?” “债主……说我爸欠了他们八十万……” 那一夜谁都没睡。 夏暖晴断断续续地哭,说她爸之前做生意失败,欠了高利贷,本来已经还了一部分,但利滚利越滚越多。 她每月工资大半都寄回家,可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 “为什么不早说?” 周肆桉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 “我怕……怕你嫌我家里麻烦。” 夏暖晴抽泣着。 周肆桉看她这样子,只能安慰道:“我来想想办法……” 第二天开始,催债电话变本加厉。 夏暖晴的手机从早响到晚,公司同事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不敢接,开了静音,但那些短信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字里行间都是威胁。 周肆桉请了假,开始打电话借钱。 打给赵明轩,对方支支吾吾说最近手头紧。 打给另一个发小,直接说老婆管得严,钱都在理财里取不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他打了十二个电话,收获了十二个借口。 最后他打给了远在美国的表哥,对方倒是爽快: “要多少?我直接打你卡上。” 周肆桉报了个数,对方却沉默了,听动静,显然是有人喊了他一声,提醒了他什么,表哥语气都变了: “肆桉,不是哥不帮你……舅妈昨天专门打电话给我,说谁要是敢借钱给你,就是跟舅舅过不去。” “你爸这次是认真的。要不……你回去认个错?” 周肆桉挂了电话。 他站在改装店后面的小巷里,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摸出烟盒,才发现最后一根烟昨天抽完了。 他把空烟盒捏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卡里只有十几万,远远不够。 去老杨那里预支工资?他才干了不到一个月,开不了这个口。 一个月六千,不吃不喝也要攒十年呢。 周肆桉蹲下来,手插进头发里。 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走投无路。 * 第三天下午,周肆桉去了城南一家以前常去的私人会所。 这里有个老板从前跟他关系不错,或许能借到钱。 会所很安静,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 周肆桉被领到包间,等了半小时,老板才姗姗来迟。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以前每次见他都笑得满脸褶子,今天却一脸为难。 “周少,真不是我不帮您……”老板搓着手,“我们这小本生意,实在得罪不起……” “利息按银行三倍算。” 周肆桉直接说。 老板苦笑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这样,我私人给您拿两万,您先应急。再多,我真不敢了。” 两万。杯水车薪。 周肆桉没接那张卡,站起身: “不用了,谢谢。” 他走出会所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如织,每个人看起来都有去处,只有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胃里一阵绞痛……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杯水。 周肆桉看了看周围的餐厅,最后选了家看起来最便宜的简餐店。 店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菜单上的价格让他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 米饭、一荤一素、一碗汤,二十八块。 等待上菜时,他拿出手机,打开支付软件看余额。 十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二块三毛。 离八十万还差六十六万多。 服务员把餐端上来时,周肆桉说了声谢谢。 若是有从前的朋友在,肯定会惊讶于周少爷的转变…… 他埋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饭菜的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油腻,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 他需要体力去干活挣钱。 吃到一半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周肆桉没抬头,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桌前响起: “肆桉哥哥?” 他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缓缓抬起头,宁馨站在桌边,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一条米白色的围巾,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她手里还拎着几个购物袋,看起来像是刚逛完街。 “我刚路过门口……还以为认错了……” 宁馨眼里闪过惊讶,随即是担忧,“你怎么……在这里吃饭?” 周肆桉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廉价的餐盘,又看了看宁馨身后那扇玻璃门外灯火辉煌的商场,忽然觉得无比难堪。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宁馨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很自然地招手叫来服务员: “麻烦再上两份你们这里的招牌套餐。” “不用……”周肆桉想阻止。 “我还没吃晚饭呢,陪我吃一点?”宁馨微笑着问他。 周肆桉沉默了。 他看着她从容地点完餐,又让服务员加了两杯热饮。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多问什么,仿佛他们只是偶然遇见的朋友,一起吃顿饭而已。 等餐的时候,宁馨把购物袋放在一旁,脱下手套,露出纤细白皙的手指。 她看了看周肆桉,轻声问:“最近……还好吗?” 周肆桉苦笑:“你看我像好的样子吗?” “夏小姐呢?” “她在上班。”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 是夏暖晴,声音带着哭腔: “肆桉……他们又打电话了,说今晚就要见到钱……” “我在想办法,你先别急。” 周肆桉压低声音,“告诉他们在筹了,还需要两天时间。” “可是他们说今晚就要……” “我说了我在想办法!” 周肆桉声音猛地提高,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宁馨也被吓了一跳。 他立刻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对不起,暖晴,我有点急。你相信我,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然后挂了。 周肆桉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撑住额头。 宁馨语气平静,“是出了什么事吗?需要帮忙吗?” “不用。”周肆桉几乎是本能地拒绝,“我自己能解决。” “到底怎么了?”宁馨看着他,眼神干净直接,“夏小姐一直在哭……” 他犹豫了一下,知道瞒不过,索性说了实话: “夏暖晴的父亲欠了些债,催得急。” “多少?” “八十万。” 宁馨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咖啡送上来。 服务员放下杯子离开后,她才轻声问:“凑到了吗?” 周肆桉苦笑:“我自己还有十几万,还差六十多万。我再想想……” “我借给你。” “不用了……” 宁馨打断他: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催债的人不会等。” “我可以借给你。不限还款时间。” 周肆桉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施舍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了真诚。 “为什么?”他问,“我那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宁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动作优雅从容: “因为你是周肆桉,是我从小叫到大的哥哥。哥哥有困难,妹妹帮忙,需要理由吗?” “虽然你伤害了我一次,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在保护我。”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反而让周肆桉更加无地自容。 “我爸那边……”他艰难地说。 “周伯父目前唯一不会针对的人,大概就只有我了吧。”宁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自嘲,“毕竟他对我有愧疚。这笔钱从我这里出去,他不会说什么的。” 周肆桉听懂了她的意思。 “宁馨,”他声音沙哑,“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宁馨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在手机上操作几下,把卡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我刚转了一百万,密码是我的生日。先拿去把债还了,剩下的你拿着应应急。” 周肆桉看着那张卡,像是看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想拒绝,自尊心在尖叫着让他拒绝。 但现实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 他想起夏暖晴哭红的眼睛,想起催债电话里那些污言秽语,想起自己打那十二个电话时的卑微。 “我会还你的。” 他终于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写借条,算利息。” “随你。”宁馨没有坚持,“现在,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这顿饭周肆桉吃得食不知味。 他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脑子里乱成一团。 结账时,宁馨拿出卡:“这顿我请。” 周肆桉想说什么,但宁馨已经结完账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地铁。” “那我先走了。” 宁馨的司机就在附近,来的很快,周肆桉把她送上车,才转身离开。 第6章 青梅不及天降(6) 债还清的第二天,夏暖晴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难得起了个大早,给周肆桉做了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摆在那个摇摇晃晃的小餐桌上,甚至用玻璃杯插了支在路边采的野花。 周肆桉从房间出来时,看到这一幕,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今天心情这么好?” “债还清了,手机总算消停了。” 夏暖晴给他倒牛奶,随口问,“对了,那个钱……是你跟谁借的?” 周肆桉拿面包的手顿了顿。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夏暖晴说宁馨借钱的事。 不是想隐瞒,只是知道她的性子,怕她多想。 “一个朋友。”他含糊道。 “哪个朋友?” 夏暖晴追问。 都不是。 周肆桉沉默地嚼着面包,夏暖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牛奶杯,声音有些发紧:“是宁小姐?” 周肆桉没否认。 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夏暖晴看着周肆桉,眼神复杂: “你去找她了?跟她借钱?” “你别多想。”周肆桉解释,“昨天在商场偶然遇到,她听到了我在打电话……” “偶然?” 夏暖晴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讽刺,“那么巧?周肆桉,我们为什么会突然被催债催得这么急?为什么以前那些朋友都不敢借钱给你?” 周肆桉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不定这一切就是宁馨安排的!” 夏暖晴声音提高,“她恨我抢走了你,所以用这种方式羞辱我们!让你去求她,让她在你面前扮演救世主!” “夏暖晴!” 周肆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忽然觉得陌生——她脸上那种近乎扭曲的嫉妒和猜疑,是他从未见过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那钱本来就是你爸借的!” 他声音发冷,“宁馨帮了我们,你不感激就算了,还这样揣测她?” “我不可理喻?” 夏暖晴也站起来,眼圈红了,“周肆桉,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的女朋友?你为了另一个女人这样说我?” “我说的是事实!” 周肆桉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如果不是宁馨,你爸现在可能已经被催债的找上门了!你知道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吗?” 夏暖晴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她转身冲进房间,重重摔上门。 周肆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一阵烦躁。 他重新坐下,早餐已经凉了,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盯着那层膜看了很久,最后推开椅子,拿起外套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 下午两点,宁馨的车停在夏暖晴公司楼下。 从车上下来时,前台几个年轻女孩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宁小姐,”李沐已经等在大厅,笑着迎上来,“您亲自过来,真是我们的荣幸。” “少贫。” 宁馨微笑,“正好在附近办事,想着过来跟你聊聊上次说的合作。”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准备去隔壁的咖啡厅详谈。 刚走到旋转门处,宁馨的脚步顿了顿。 周肆桉正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样子像是来送东西的。 三人打了个照面,都有些意外。 “肆桉哥哥?”宁馨先开口,“你怎么在这?” 周肆桉看着宁馨,又看看她身边的李沐,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来给暖晴送点东西。你们这是……” “来和这家伙谈点合作的事。” 李沐没看他,显然对他意见很大的样子。 周肆桉没理会,这段时间受的白眼还少吗? 他朝宁馨点点头,想说什么,随即就看到夏暖晴从电梯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起的三人,脸色变了变,快步走到周肆桉身边,都忘了两人刚闹过矛盾,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肆桉,你怎么来了?” 她声音甜得发腻,身体几乎贴在周肆桉身上,眼睛却盯着宁馨,“宁小姐也在啊,真巧。” 这宣示主权的意味太明显,也太幼稚了。 宁馨却像没看到似的,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是啊,来谈点事情。夏小姐今天气色不错。” “托您的福。”夏暖晴意有所指。 周肆桉感觉到胳膊上夏暖晴的手掐得很紧,他皱了皱眉,想抽出来,却被她死死拉住。 “那你们忙,我们先走了。” 宁馨对周肆桉点点头,又朝李沐示意,“走吧,我可没剩多少时间了。” 两人并肩离开,旋转门转了一圈,身影消失在门外。 周肆桉这才甩开夏暖晴的手,声音压抑着怒气: “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 夏暖晴仰着脸,“我挽我男朋友的手,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夏暖晴冷笑,“怕他们觉得我不识大体?怕我给你丢人了?周肆桉,你是不是忘了,她才是那个该避嫌的人!” 周肆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想再吵了,把纸袋塞到她手里: “你的胃药,记得按时吃。” 说完转身就走。 夏暖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纸袋被她捏得变了形。 旁边有同事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走开。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不就是欠她钱吗? 我又不是不还! 夏暖晴心里发狠地想。 * 两人开始了冷战。 周肆桉每天早出晚归,在车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夏暖晴也不再给他做饭,两人虽然还住在一起,却像两个陌生人。 第三天晚上,周肆桉十点回到家,发现夏暖晴还没回来。 他给她打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 再打,关机。 他坐在沙发上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整栋楼都安静下来。 周肆桉从最初的担心,到焦虑,再到生气。 他知道夏暖晴在跟他赌气,但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 凌晨两点,门锁终于响了。 夏暖晴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妆有些花,头发也有些乱。 看到周肆桉坐在沙发上,她愣了愣,随即装作没看见,换了鞋就往房间走。 “站住。” 周肆桉开口,声音很冷。 夏暖晴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有事?” “你去哪了?为什么关机?” “兼职。” 夏暖晴简单地说,继续往房间走。 周肆桉站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挡住去路。 他闻到她身上除了酒气,还有烟味,混杂着廉价香水的甜腻。 “什么兼职需要做到凌晨两点?需要喝成这样?” 夏暖晴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酒吧服务员。怎么,又嫌我丢人了?” “夏暖晴!” 周肆桉抓住她的肩膀,“你知道那种地方有多乱吗?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兼职?” “为了还钱啊!” 夏暖晴甩开他的手,声音突然拔高,“你不是嫌我欠宁馨的人情吗?我去赚钱还她!有什么问题?” “钱是我借的,我会还,不需要你去那种地方!” 周肆桉也提高了声音,“你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在酒吧,万一出什么事……” “出事也是我的事!” 夏暖晴打断他,眼眶红了,“周肆桉,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推开他,冲进房间,重重摔上门。 周肆桉站在门外,手举起来想敲门,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头埋进膝盖里。 …… 房间里,夏暖晴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是在酒吧里,一个男人塞给她的。 夏暖晴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条捏成一团,握在手心里。 夏暖晴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看不到星星。 她摊开手,看着手心里的纸团。 然后走到垃圾桶边,松手。 纸团落进去,轻得没有声音。 夏暖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处水渍。 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混着酒吧里沾染的烟味,让她有些反胃,却又懒得起身去洗。 夏暖晴闭上眼,眼前却闪过一幅幅画面。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周肆桉的时候,他穿着白衬衫,靠在跑车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能改变她的生活。 最初和周肆桉在一起时,那些谄媚的笑脸,那些争先恐后叫她“嫂子”的声音,那些她从前够都够不到的名牌柜台,店员们殷勤地弯腰为她服务…… 她以为那会是以后的常态。 她以为熬过这段时间,周家总会妥协的。 谁不知道周董最看重长子? 父子哪有隔夜仇? 等周肆桉吃了苦头,认个错,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到时候,她还是人人羡慕的周家未来少奶奶。 可现在……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家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 周肆桉那个弟弟甚至开始在公司崭露头角,圈子里都传开了,说周董在重点培养小儿子。 而那些从前围着她转的人呢? 现在个个避她如蛇蝎。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路上碰见都恨不得绕道走。她上次鼓起勇气给一个曾经最巴结她的女孩发消息,想问个美容院的地址,直到今天都没有回复。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消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若是从未体验过被众星捧月的优待,也就罢了。 偏偏她体验过,真切地、淋漓尽致地体验过。 如今被打回原形,甚至不如以前。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了一点点钱精打细算,不用在酒吧里被油腻的客人摸手还得赔着笑说“先生请自重”。 她真是不甘心。 凭什么宁馨一出生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能永远光鲜亮丽? 她这么优秀,周肆桉还不是不要她了! 夏暖晴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哭有什么用?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酒吧里那个男人。 穿着讲究,手腕上的表看起来很贵。 他递给她纸条时,手指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心,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他说得很隐晦,但她听懂了。 她需要钱。 需要很多钱。 需要钱还宁馨,需要钱摆脱这种生活,需要钱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重新仰视她。 周肆桉现在给不了她要的了。 他甚至自身难保。 夏暖晴慢慢坐起身。 她赤脚下床,冰凉的水泥地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垃圾桶在墙角,她走过去,蹲下来。 在昏暗的光线里盯着那个小小的纸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探进垃圾桶。 捏住,拿出来。 纸团已经被她昨晚捏得很紧,边缘有些扎手。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展开。 上面的数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夏暖晴盯着那串数字,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第7章 青梅不及天降(7) 宁馨切下一小块鹅肝,送入口中,绵密丰腴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 她对面的秦晟正专注地切着自己的牛排。 “所以下周那个慈善晚宴,你需要我出席吗?” 秦晟抬头问,嘴角噙着那抹半真半假的笑。 “当然。”宁馨啜了一口红酒,“到时你可别迟到,我爸妈也会在。” “遵命。”秦晟举起酒杯示意,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我肯定好好表现。” 宁馨正要回敬一句调侃,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响起: 【宿主,原女主已经和施家小儿子施铭开始接触了。】 宁馨切牛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施家?哪号人物? 【施氏从事日化行业,家族企业,规模中等。家族产业主要由长子施诚打理。次子施铭,28岁,无固定职业,以社交和投资为名混迹富二代圈子。之前和男主曾因赛车赌约发生冲突,被周肆桉当众羞辱过,所以怀恨在心,这次也是出于报复的目的。】 原来如此。 接近夏暖晴,哪里是看上她这个人? 分明是冲着恶心周肆桉去的。 蠢货。 宁馨在心里冷笑。 用这种下作手段,也不嫌脏。 “怎么?” 秦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跟我吃饭这么不下饭吗?” 宁馨抬眼,对上秦晟探究的目光。 这人看着玩世不恭,观察力却敏锐得吓人。 “我下午开了三个会,”她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现在脑子里还都是数字和合同。跟你这位大少爷吃饭还得强打精神,还想要什么好脸色?” 秦晟笑出声来,那笑声低沉悦耳: “宁小姐,你这话说得可真无情。” “咱们好歹也‘交往’有段时间了,你对我还这么公事公办?” “不然呢?”宁馨挑眉,“秦少想要什么?深情款款?柔情蜜意?” “这些……你缺嘛?” “那倒不必,”秦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她,眼神里那点戏谑淡去,多了些认真,“你偶尔露出爪子的样子,也蛮有意思的。” 宁馨微微一怔。 “爪子收不收是我的事,”宁馨重新拿起叉子,语气恢复平静,“秦少管好自己那些‘彩旗’别飘到我眼前就行。” 秦晟靠回椅背,笑容重新变得玩世不恭: “放心,我这人最有契约精神。” 这时,宁馨的手机响了。 是林薇薇。 “馨馨!今晚有局,赵明轩他们组的,来不来?把秦晟也带上啊。” 宁馨看向秦晟,用眼神询问。 秦晟听到了,却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今晚有事。” “不了薇薇,今晚有点累,想早点休息。”宁馨对着电话说。 “啊——真扫兴!秦少是不是把你管太紧了?” 林薇薇在那头大呼小叫。 “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的意思。” 宁馨又聊了几句才挂断。 “怎么,秦少今晚有约?”她放下手机,语气听不出情绪。 “约是有,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秦晟看了看表,“吃快点,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 夜色透过飞机舷窗,被切割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河时,周肆桉正躺在改装车底下,手里的棘轮扳手随着每一次发力发出沉闷的啮合声。 机油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金属粉尘和橡胶加热后的焦糊气,充斥在这个通风不畅的后车间。 额上的汗水滑进眼角,刺得他眯起眼,却腾不出手去擦。 今天这辆保时捷的底盘异响棘手,老杨试了几次都没解决,扔给他一句“搞不定今晚不许走”,就骂骂咧咧地接电话去了。 周肆桉没应声,只是更专注地拧紧传动轴的一颗螺栓。 身体很累,但大脑需要这种机械的劳作来填满。 一旦停下来,那些不愿面对的现实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终于,最后一个螺栓到位。 他松开扳手,手臂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抖。 从车底滑出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地面的油污浸透。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看了眼墙上的钟: 凌晨一点二十。 车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关了大半,只留他头顶一盏孤零零的工作灯,在油腻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是隔壁通宵营业的酒吧,在这个时间点,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周肆桉走到洗手池边,拧开龙头。 冰冷的水冲过手上的油污,露出皮肤上新增的几道细小的划痕。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胡茬没刮干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头发被汗水浸得一绺绺贴在额前。 洗手池上方有个破了一角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眼神空洞。 周肆桉移开视线,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天鹅绒质地首饰盒。 盒子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他发工资那天,在商场徘徊了半个小时后买下的。 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不大,光泽温润。 标价三千八,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 下周是母亲的生日。 往年这个时候,他早就订好了礼物,通常是珠宝或者艺术品,价格至少六位数起步,由秘书精心包装,准时送到母亲面前。 母亲总会笑着收下,摸摸他的头说“我儿子最乖了”,然后把礼物珍重地收进保险柜,出席重要场合的时候,再把它们拿出来。 今年,他只有这对三千八的耳钉。 周肆桉打开盒子,珍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太廉价了,他想。 可他现在只有这个。 他合上盒子,攥在手心。 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的老茧,有点疼。 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夏暖晴发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扫了一眼,没回,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赵明轩”的名字上。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见音乐和笑闹声。 “喂?哥?” 赵明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嗯,”周肆桉顿了顿,“打扰你了吗?” “没没,在‘云巅’呢,几个朋友聚聚。” 赵明轩似乎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背景音小了些,“怎么了?有事?” 周肆桉看着手里的首饰盒,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问问……你最近有见过我母亲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赵明轩的声音压低了些,“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伯母打个电话?” 为什么不打? 因为不敢。 是他亲口说要离开家里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肆桉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赵明轩叹了口气: “下周四晚上,荣华酒店,有个慈善晚宴,周叔叔和阿姨都会出席。” “主题是关爱儿童先心病,主办方是林家的基金会。” 周肆桉记下了时间和地点。 “谢了——” “等等,哥。” 赵明轩打断他,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周肆桉心头莫名一跳。 “馨馨……和秦家那个秦晟,在一起了。” 赵明轩说得很快,像是不忍心说,但又不得不说,“圈里都传开了,说是双方家长都很满意。今天晚上……他俩还单独一起飞F国了,薇薇喊他们来聚会,都没来。” 周肆桉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作响。 赵明轩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直接挂了电话。 馨馨……有了新的男朋友。 周肆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车间的。 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出租车疾驰而过。 他没坐车,只是沿着马路一直走着。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手里还攥着那个首饰盒,金属棱角深深陷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 宁馨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他“肆桉哥哥”,他也愿意带着她一起玩,她真的很乖巧; 因为他胃不好,宁馨高中时天天早起,为他准备好早餐; 放学后,在他打球时,宁馨每次都会抱着水和毛巾,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他一起回家; 宁馨在他每次不耐烦地说“你烦不烦”时,只是咬着嘴唇,然后下次继续跟上来。 还有退婚那天,宁馨站在他面前,眼睛通红却强忍着泪,说“以后只当你是哥哥”。 以及不久前的餐厅里,她把卡推到他面前,说“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从前他以为她一直在那里。 无论他走多远,回头时,她总在。 像一座灯塔,像一个港湾。 然后他亲手把灯塔熄了,把港湾毁了。 现在她走了,去了别人身边。 冷风灌进衣领,周肆桉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写字楼的霓虹灯牌,在夜色里无声地闪烁。 他终于走到了出租屋楼下。 五楼那个窗户黑着,夏暖晴大概已经睡了,或者还没回来。 周肆桉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摸出钥匙,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照着斑驳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第8章 青梅不及天降(8) 直到飞机降落在F国机场,宁馨还是有点懵。 十个小时的飞行,她居然在秦晟的私人飞机上睡了一路。 醒来时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秦晟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专注地看着什么。 “醒了?”他合上电脑,“刚好,准备降落了。” “秦晟,”宁馨揉了揉眼睛,难得露出了点迷糊的样子,“我们来F国干什么?” 秦晟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可爱——是毫无防备的迷糊。 “带你来玩啊,”他笑,“顺便办点事。” 等车子停在左岸一家低调的拍卖行门口时,宁馨才隐约猜到什么。 而当她走进预展厅,看到中央展台上那架散发着温润光泽的三角钢琴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施坦威D-274,1948年产,柚木外壳,象牙琴键保存完好。 更重要的是,琴身内侧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烙印——一朵铃兰。 这是二战后期,施坦威为一位法国收藏家定制的特殊标记,全球仅有三架。 宁馨的姥姥是钢琴家,她从小耳濡目染,对这架琴的故事如数家珍。 三个月前就听说它可能会出现在拍卖市场,她动用了所有关系想提前接触藏家,却都石沉大海。 得到的消息一直是:琴主准备下个月在香港上拍。 怎么会在这里? “喜欢吗?”秦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馨转头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在找这架琴?” 秦晟替她说完,笑了笑,“宁小姐,虽然我们是合作关系,但基本的功课还是要做的。你从小练琴,最喜欢的钢琴家是霍洛维茨——而这些信息,恰好我都知道。” 宁馨盯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人有些本事。 他愿意对你花心思的时候,确实容易沦陷,难怪会有这么多红粉知己了。 “至于它为什么在这里,”秦晟示意她看拍卖目录,“原定的香港买家上个月爆雷了,资金链断裂,付不起尾款。琴主急需周转,又不愿公开流拍影响价格,所以通过私人渠道找人接盘。我有个朋友……碰巧知道这个消息。” 拍卖很快开始。 这架琴是今晚的压轴,竞拍者不多,但都志在必得。 价格一路攀升,宁馨几次举牌,手心微微出汗。 最后一口价落下时,拍卖师敲下木槌: “SOld tO the dy in White!” 宁馨轻轻呼出一口气。 秦晟在旁边鼓掌,看她这样子,还是笑出了声。 办完手续,签完字,工作人员恭敬地表示会将钢琴妥善打包,安排送货。 走出拍卖行时,夜风带着河流的水汽拂面而来,宁馨才终于有了实感。 “谢谢。”她停下脚步,认真地说。 “不客气,”秦晟耸肩,“就当是……合作伙伴的一点心意。” “但你还没告诉我,”宁馨看着他,“你那朋友是谁?这种级别的内幕消息,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秦晟的笑容淡了些。 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深邃。 “一个在收藏圈有点门路的朋友而已。” 他避重就轻,“宁馨,有时候别问太多。你只要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暧昧,又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 “好,我不问。” 宁馨点点头,“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顺便度了个假。 秦晟像个完美的导游,带她去玛黑区的小画廊,去圣日耳曼的咖啡馆,去那些旅游手册上找不到、但本地人才知道的古董店和书店。 宁馨惊讶地发现,秦晟对艺术、历史、甚至建筑都有相当的了解。 他讲起巴黎的建筑风格变迁时侃侃而谈,分析印象派画作时见解独到,完全不像是那个圈内传闻中只会泡妞玩车的花花公子。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蒙马特高地看日落。 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铁塔在渐暗的天色中亮起灯光。 “其实,”秦晟忽然开口,“那架钢琴的消息,是我父亲给我的。” 宁馨转头看他。 “他和我母亲结婚三十周年时,想送她一份礼物。” “我母亲也喜欢钢琴。” 秦晟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声音平静,“所以他动用了所有人脉去找,最后找到了这架琴。但还没等到拍卖,我母亲就去世了。” 宁馨沉默。 她听过一些传闻,秦晟的母亲在他十几岁时病逝,之后秦父未再娶,但父子关系似乎一直很淡。 “琴主欠我父亲一个人情,所以这次有机会,他先问了我们。” 秦晟继续说,“但我父亲说,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知道你在找,就让我带你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宁馨: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感激,只是想告诉你——我父亲很欣赏你。还有就是……秦家的态度。”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宁馨迎着他的目光,叹了口气:“秦晟,我们的约定……” “我记得。”秦晟打断她,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回来之前,我会好好配合你。” 他的眼神太直白,里面有试探,有欣赏,或许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宁馨移开视线,看向山下璀璨的城市: “先做好眼前的事吧。有些事迟早会发生……” 秦晟的眼神冷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宁馨摇头,“我会自己处理好。” “答应给秦家的,也不会少。” * 深夜十一点,“迷踪”酒吧的VIP区烟雾缭绕。 施铭靠在卡座的猩红色丝绒沙发里,右手松松握着酒杯,左手搭在夏暖晴身后的沙发背上。 他的眼睛没看夏暖晴,而是扫视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嘴角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怎么样,还适应吗?” 他侧过头,声音贴着夏暖晴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气。 夏暖晴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变幻的灯光下荡漾,映出她妆容精致的脸。 “还好。”她轻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事实上,她心跳很快。 不是紧张,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兴奋,激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报复快感。 这是她第三次跟施铭出来。 派对上的人她大多不认识,但从他们的穿着、谈吐、随手放在桌上的车钥匙来看,都是非富即贵。 有几个女孩看到她时眼神带着审视和轻微的敌意,当施铭揽着她的肩介绍“这是夏暖晴”时,她们立刻换上了热情的笑脸。 这种变脸的速度,夏暖晴太熟悉了。 跟周肆桉在一起时,她见得太多,甚至在场人的身份地位都要高很多。 只是如今,给她这份“特权”的人从周肆桉换成了施铭。 “施少,这位美女不介绍介绍?”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端着酒过来,眼神在夏暖晴身上扫了一圈。 施铭手指在她裸露的肩头轻轻摩挲,“暖晴,这是陈少,家里做建材的。” “陈少好。” 夏暖晴端起酒杯示意,这些都是跟周肆桉在一起时学会的,如何在这种场合保持得体又不失身份。 陈少挑了挑眉,显然对夏暖晴的从容有些意外。 他碰了碰杯,意味深长地看了施铭一眼: “施少好眼光。” 等陈少离开,施铭才低声笑: “你比我想的聪明。” 夏暖晴没说话,只是抿了口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 她当然聪明,否则当初怎么能从那么多围在周肆桉身边的女孩中脱颖而出? 她学过怎么品酒,怎么用餐具,怎么在适当的时机微笑或沉默,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千金小姐。 这些“技能”,周肆桉曾夸过她学得快。 可现在,她用这些从周肆桉那里学来的东西,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扮演同样的角色。 真是讽刺。 “去跳舞吗?”施铭问。 夏暖晴看向舞池,那里人影攒动,灯光迷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不了,有点累。” “也好。” 施铭没坚持,反而更靠近了些,手臂从沙发背滑下,虚虚揽住她的腰,“那我们说说话。” 他的手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夏暖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你跟着周肆桉的时候,”施铭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也常来这种场合?” 夏暖晴的心往下沉了沉。 “偶尔。”她尽量让声音平静,“肆桉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呵,”施铭轻嗤一声,“他就是那副假清高的样子。” 夏暖晴没接话。 “他现在已经被周家放弃了,过得还不如个普通人,自然是养不起你了,”然后他笑了,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是不是?” 夏暖晴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施少说笑了。” 施铭眼底的笑意更深,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些: “我很认真的。” 就在这时,舞池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亮片短裙的女孩喝多了,被同伴扶着往洗手间走。 路过卡座时,她眯着眼看了夏暖晴几秒,然后嗤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周少那位……女友吗?” “怎么在这儿呀?” “换目标啦?”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夏暖晴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镇定。 女孩还想说什么,被同伴拉走了。 但那一瞬间的难堪,已经像病毒一样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施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松开揽着夏暖晴的手,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人起身,朝那女孩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抱歉,”他转向夏暖晴,语气恢复温和,“不该带你来这种场合。” 夏暖晴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在意: “没关系。”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刚才那个女孩的眼神——轻蔑,嘲笑,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她熟悉那种眼神,从她和周肆桉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就有无数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而现在,她和周肆桉分开了,这种眼神不但没消失,反而变本加厉。 “我们走吧,”施铭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 夏暖晴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 她迟疑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牵着她穿过人群,所到之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复杂地目送他们离开。 ……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处,宁馨刚刚洗完澡,正坐在梳妆台前护肤。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一个塑料姐妹发来的照片: 酒吧里,夏暖晴和施铭靠得很近,施铭的手揽着她的腰。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 “猜猜我看到谁了?” 宁馨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回复: “拍得不错。” 对方秒回:“她还真是不挑,施铭那种货色也跟。” 宁馨没再回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还敷着面膜,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宁馨轻轻揭下面膜,开始按摩脸部。 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如刀。 周肆桉,你看,这就是你为之放弃一切的女人。 第9章 青梅不及天降(9) 周肆桉今天请了半天假。 从车厂出来时是下午四点,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站在路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拦了辆出租车。 “去云峰大厦。”他对司机说。 那是夏暖晴上班的地方。 他口袋里装着两张电影票——是部新上的爱情片,暖晴之前提过想去看,当时他忙着修车,随口说了句“等有空就去”。 不是什么首映场,也不是VIP厅,只是普通的晚间场次,两张票加起来一百六。 这段时间他们各自在赌气,两人甚至都没见过几面。 车在云峰大厦对面的路边停下。 周肆桉付了钱下车,站在人行道上等。 五点十分,夏暖晴通常五点半下班。 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他没带伞,只能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风很冷,吹得他裸露的手腕起了层鸡皮疙瘩。 五点二十,写字楼里陆续有人出来。 周肆桉踮起脚张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五点四十,人流量渐少。 夏暖晴还没出来。 周肆桉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犹豫了,万一她还在加班。 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雨也大了起来。 周肆桉的头发和肩膀都湿了,电影票在口袋里被雨水浸得有些软。 就在他打算找个地方躲躲的时候,旋转门里走出一个身影。 是夏暖晴。 她今天穿了件他从没见过的米白色大衣,剪裁合体,腰带在腰间系成一个精致的结。 长发卷成慵懒的波浪,脸上妆容完整,唇色是鲜艳的红。 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手提包,lOgO醒目。 周肆桉愣了愣。 这身打扮,这个包,不是他们现在能负担得起的。 他正要上前,却看见一辆黑色的法拉利缓缓停在了大厦门口。 夏暖晴几乎是小跑着过去,脸上扬起笑容。 男人背对着他下车,绕过车头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夏暖晴娇笑着推了他一下,然后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汇入车流。 周肆桉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脑海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猛地转身,冲到路边,拦下了另一辆出租车。 “跟着前面那辆黑色法拉利。”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 “兄弟,别担心,我技术很好的!”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周肆桉死死盯着前方那辆跑车,看着它在车流中穿梭,最后拐进了一条他熟悉的街道。 “迷踪”酒吧。 车停下,夏暖晴和那个男人下了车。 男人撑开一把黑伞,搂着她往里走。 门口的服务生恭敬地鞠躬,为他们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周肆桉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他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走到酒吧门口,门童拦住他: “先生,有预约吗?” “让开。”周肆桉的声音很冷。 门童打量了他一眼湿透的、廉价的外套,脸上露出轻蔑:“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会员制。” 周肆桉正要发作,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男人走出来,看见周肆桉,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哟,我当是谁一直跟着我的车呢,这不是周少吗?怎么,淋成这样?” 原来是他。 周肆桉想起来了,施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以前在赛车场被他收拾过。 他立刻就想冲过去,被一旁的人死死拉住。 施铭慢条斯理地点了支烟: “周少,不是我不让你进。只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上下打量着周肆桉,“实在不符合我们这里的着装要求。”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认出了周肆桉,窃窃私语声四起。 “那不是周家大少爷吗?” “怎么成这样了?” “听说跟家里闹翻了……” “里面那位,好像是他女朋友?” 周肆桉的拳头攥紧了。 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 他咬着牙,盯着施铭,“让她出来。” 施铭夸张地挑眉:“哦,你说夏小姐啊。她要陪我喝酒呢,可能没空见你。” 他吐出个烟圈,笑得恶意满满: “不过周少要是实在想见,也可以进去。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你得跪下来求我。” 哄笑声响起。 周肆桉的眼睛红了。 使劲挣脱开拉住他的人,就要往里冲。 但立刻又被两个保安架住了。 “放开我!” “周少,别让我难做啊。” 施铭走到他面前,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周肆桉?醒醒吧,你现在连条狗都不如。暖晴跟着你,能有什么前途?跟着我,至少吃穿不愁。” 他直起身,声音提高: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当初不可一世的周家大少爷周肆桉!现在呢,在一家改装店给人修车!” “他女朋友也够现实的,转头就攀上施少了……” 议论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周肆桉挣扎着,但保安死死按住他。 雨水混着屈辱的泪水流下来,他分不清。 然后他看见了。 透过酒吧的玻璃门,他看见里面的卡座。 夏暖晴端着酒杯,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笑。 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骚动。 “行了,把人扔出去。” 施铭挥挥手,“别脏了我的地方。” 保安架着周肆桉就要往外拖。 周肆桉猛地挣开,一拳砸在施铭脸上。 施铭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鼻血瞬间涌出来。 他抹了把脸,看着手上的血,脸色狰狞起来:“给我打!” 四五个人围了上来。 拳头,脚,雨点般落在周肆桉身上。 他护住头,蜷缩在地上,感觉到肋骨传来剧痛,嘴里有血腥味。 雨还在下,冰冷地浇在他身上,混着血水,在地上晕开暗红色的痕迹。 他听见施铭在笑,听见周围人的起哄,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然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住手。”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像有某种魔力,让那些拳脚停了下来。 周肆桉艰难地抬起头。 宁馨站在不远处。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身边站着秦晟,秦晟的脸色很冷,目光扫过施铭时,像在看一堆垃圾。 “宁……宁小姐?” 施铭愣了愣,随即挤出笑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宁馨没理他,她的目光落在周肆桉身上,快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周肆桉面前,蹲下来,伞撑在他头顶。 “肆桉哥哥,能站起来吗?”她问,声音很轻。 周肆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宁馨似乎看出来了。 她转头对秦晟说:“帮我一下。” 秦晟走过来,和宁馨一起把周肆桉扶起来。 周肆桉的一条胳膊搭在秦晟肩上,另一条被宁馨扶着。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手臂的皮肤时,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宁小姐,”施铭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慌,“这是个误会,是周少先动手的……” “误会?” 宁馨抬眼看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施铭的脸色变了变。 宁馨没再看他,只是对秦晟说: “走,去医院。” 他们扶着周肆桉走向路边停着的车。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前,司机已经下车打开了后座门。 经过施铭身边时,宁馨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施铭,今天的事没完。” “周肆桉不是你能动的。” “记得今晚回家跟你爸和你哥好好解释解释。” 施铭的脸白了,知道自己闯祸了。 宁馨不再看他,弯腰坐进车里。 秦晟把周肆桉扶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里很安静,有淡淡的香薰味,温暖干燥。 周肆桉靠在座椅上,浑身湿透,血和雨水把昂贵的真皮座椅弄脏了。 “对不起,”他哑声说,“弄脏了你的车。” “别说话。”宁馨从储物盒里拿出毛巾,递给他,“先擦擦。” 周肆桉接过毛巾,手在发抖。 他胡乱擦了把脸,毛巾上立刻染上了血污。 宁馨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她从包里拿出湿巾,抽出一张,凑过来,轻轻擦他嘴角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周肆桉能闻到属于她的熟悉味道。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次他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宁馨也是这样,拿着手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擦伤口,一边擦一边吹气,说“哥哥不疼”。 那时候他嫌她烦,推开她说“男孩子流点血算什么”。 现在他伤痕累累地坐在她车里,给他擦伤口的依旧是她。 “疼吗?”宁馨问。 周肆桉摇摇头。 他不疼,就是生气,气夏暖晴的背叛,气施铭的不识好歹,也气自己的识人不清……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宁馨先下车,和秦晟一起扶他进去。早就有医生等在了门口亲自迎接,仔细检查后说肋骨可能有骨裂,需要拍片,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 第10章 青梅不及天降(10) 办手续,缴费,安排病房。 全程都有人处理得井井有条。 等周肆桉躺在病床上,挂上点滴,已经是晚上十点。 秦晟接了个电话,对宁馨说:“我出去一下,处理点事。” 宁馨点头:“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秦晟笑了笑,又看了周肆桉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只是说,“好好休息。”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为什么帮我?”他问,声音干涩。 宁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削苹果。 她的手指纤细灵活,苹果皮连成完整的一条,垂下来。 “我说过了,”她没抬头,“你是我哥哥。” “可我对你那么差。” “你对我好的时候,比差的时候多。” 宁馨削完最后一刀,苹果皮完整地落进垃圾桶。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他,“吃一点。” 周肆桉没接。 他看着宁馨,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夏暖晴……”他艰难地开口。 “别想了。” 宁馨打断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先养好伤。我会替你报仇的。” “馨馨,”周肆桉忽然说,“对不起。” 宁馨的背影顿了顿。 “真的,”周肆桉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很对不起。”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肆桉以为宁馨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她说:“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周肆桉睁开眼,看见宁馨走回床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 床头灯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柔和得不真实。 周肆桉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别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肆桉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试探温度。 然后那只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 他想抓住那只手,想说点什么,但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把他拖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错了。 错得离谱。 * 施铭是被两个保镖架回家的。 他脸上还带着周肆桉那一拳留下的青紫,鼻梁上贴着创可贴,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 车子刚驶入施家别墅的前院,他就看见大哥施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哥……”他勉强挤出笑容。 施诚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然后他侧身让开,示意施铭进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施父坐在正中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绷的脸。 母亲坐在一旁,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施铭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 “爸……” 话音未落,施父猛地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抡起胳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施铭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爸,你……” “跪下!” 施父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施铭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大理石地面冰冷坚硬,硌得膝盖生疼。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施父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你长没长脑子?啊?哪里来的胆子敢去得罪周肆桉?!” “他……他现在就是个修车的……” 施铭小声辩解,“周家都不要他了……” “不要他?” 施父气得笑出声来,那笑声阴森森的,“你哪只眼睛看见周家不要他了?啊?” “他除了过点苦日子,有谁是真正去刁难他的吗?” “那些跟他断了来往的,哪个不是看周家的脸色行事?” “只有你这个蠢货,看不出人家父子俩只是在赌气!” 施铭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真以为周振业会放弃自己培养了二十多年的长子?你真以为周家那偌大的家业,会交给那个才上大学的小儿子?” 施父越说越气,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砸了过去。 烟灰缸擦着施铭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施铭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缩成一团。 “现在好了!” 施父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宁家的电话已经先打过来了!说周肆桉在你那儿受了委屈,问我们施家打算怎么给个交代!” 施铭的脑子嗡的一声。 宁馨……她不是已经跟周肆桉解除婚约了吗? 她不是应该恨周肆桉吗? 怎么会…… “你以为宁家会跟周家翻脸?” 施父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就算他们婚约解除了,两家的关系还在!稳固的很!整个圈子里谁不知道?!” 他走到施铭面前,弯腰盯着他,眼睛猩红: “现在宁家加上周家,我们家要完蛋了!你满意了?啊?!” “爸,我……”施铭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施父直起身,疲惫地抹了把脸,“你除了吃喝玩乐玩女人,你还知道什么?那个夏暖晴,她跟周肆桉都还没断,就贴上来找你,你是真不挑啊,是嫌命太长是不是?!” 施铭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没想到踩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明天一早,”施父的声音冷得像冰,“去医院。带上最贵的补品,给我去道歉。哪怕跪死在那儿,也要让周肆桉原谅你。否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就给我滚出施家,自生自灭。” 施铭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 同一时间,老旧出租屋里。 夏暖晴蜷缩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在等消息,等施铭的消息,或者等任何人的消息。 酒吧门口发生的事已经传开了。 朋友圈里,聊天群里,到处都在转发那段模糊的视频——周肆桉被打倒在地,宁馨撑着伞出现,秦晟扶起周肆桉,宁馨对施铭的威胁。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宁馨这是在为周少出头……” “这俩不是闹得很难看吗?” “施家完了,宁家加周家,够他们喝一壶的。” “不过周少和那个女的是不是彻底完了?” “那还用说?都这样了……” 这些议论她一条条看过去,看得手脚冰凉。 她知道,她和周肆桉完了。 彻底完了。 他不会再原谅她了。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头顶。 夏暖晴抱紧自己,牙齿打颤。 她想起施铭搂着她时说的话,想起那些昂贵的礼物,想起那个豪华的别墅房间。 可现在,施铭自身难保了。 周家呢? 周振业真的会不管自己的儿子吗? 会不会对付她? 还有那些债,欠宁馨的钱…… 夏暖晴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周肆桉不会这么无情的,她只要哄哄他…… 如果周肆桉真的要回去了,那她就又是周家未来继承人的女朋友——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施铭已经没用了,她得抓住周肆桉。 趁现在他还躺在医院,趁他虚弱、受伤、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疯了一样生长。 夏暖晴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抓起外套就要出门。 但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周肆桉在哪家医院。 她翻出手机,找到周肆桉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 每一声“嘟”都敲在她的心上,敲得她手心冒汗。 终于,接通了。 “喂?” 是个女声。 是宁馨。 夏暖晴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夏小姐吗?” 宁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事吗?” 她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我想知道肆桉在哪家医院。我想去看看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夏暖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七楼,VIP病房。”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 “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宁馨打断她,顿了顿,“如果你要来,请安静一点,他需要休息。” 然后电话挂了。 忙音响起来,单调,刺耳。 夏暖晴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动。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这间出租屋死寂一片。 宁馨的平静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她难堪。 好像……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对她掀不起任何情绪。 第11章 青梅不及天降(11) 周肆桉是在消毒水气味中醒来的。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肋骨处闷钝的痛,然后是手臂上留置针的异物感。 他睁开眼,视野里是医院病房单调的白色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目光开始搜寻。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泛着鱼肚白。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每动一下,肋骨都传来尖锐的刺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还是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陪护屋内。 床上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有凹陷的痕迹。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米白色的手提包,款式简洁,他认得——是宁馨常用的那款。 周肆桉说不清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是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胸腔里那团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 床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枕头上有很淡的香味,是宁馨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白茶混合着柑橘的味道,清冽干净。 他站在那里,伸手碰了碰枕头,布料柔软,触感真实。 然后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海边的卡夫卡》,书签夹在三分之二处。 他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页边空白处有极淡的铅笔字迹,是宁馨的字,清秀工整: “我们都是失落的星辰,试图照亮彼此。” 周肆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他慢慢走回病床,每一步都小心避开受伤的肋骨。还没躺下,病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宁馨提着个保温桶走进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下来了,感觉怎么样?” 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周母一看见儿子苍白的脸,身上缠着的绷带,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碰,声音哽咽: “你……你这个不省心的!非要跟家里对着干!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满意了?!” “伯母,”宁馨放下保温桶,走过来轻轻扶住周母的手臂,“肆桉哥哥的伤要静养。等他伤好了,您再教训他也不迟。” 周母转头看她,眼泪掉得更凶: “馨馨你还管他干嘛!就让他流落街头,自生自灭好了!反正他也不听劝,非要跟那个……”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大概是意识到不该在宁馨面前提夏暖晴。 只是用力握着周肆桉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周肆桉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侧过身,从床头柜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深蓝色的首饰盒。 盒子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了,边缘的绒面蹭脏了一块。 他把它递给母亲,声音沙哑: “妈,生日礼物。” 周母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廉价的首饰盒,又看看儿子苍白的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盒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你……你干嘛……”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打工挣的。”周肆桉说得轻松。 周母打开盒子,看见里面那对珍珠耳钉。 珍珠不大,但光泽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猛地盖上盒子,“我生日还没到呢!你现在给我干什么!” 周肆桉沉默了几秒:“怕到时候……没机会送。”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周母心里。 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你……你还要跟你爸对着干是不是?非要气死我们是不是?” 周肆桉低下头,没说话。 父子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他有记忆起,父亲就是严厉的。 童年里没有温暖的拥抱,只有一次次冰冷的要求和斥责。 他必须考第一,必须学钢琴、学马术,必须参加各种比赛,还要拿奖。 父亲的爱是有条件的——他得优秀,得完美,得成为周家合格的继承人。 他喘不过气。 所以当遇见夏暖晴,遇见那种纯粹的感情时,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 他以为那是自由,是他能反抗父亲的契机。 甚至伤害到了馨馨。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另一个泥潭。 “你们父子俩,我是不想管了!” 周母抹了把眼泪,站起身,“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能气人!” 她转身就往病房外走,脚步很快。 宁馨看了周肆桉一眼,轻声说:“我去送送伯母。” 病房外,周母靠在走廊尽头拐角的墙壁上,肩膀微微发抖。 宁馨走过去,递过一张纸巾。 周母接过,擦了擦眼泪,然后抓住宁馨的手,握得很紧: “馨馨,伯母只能拜托你了。肆桉他……你帮伯母看着他,别让他再做傻事了,行吗?” 她的眼神里有恳求,有疲惫,有为人母的无助。 宁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伯母放心。” 周母这才松开手,又朝病房里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宁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回病房。 门一开,她愣住了。 病房里多了三个人——施父,施诚,还有鼻青脸肿的施铭。 施父一看见宁馨,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 “宁总,您来了。” 宁馨没应,只是平静地拎起保温桶走到病床边,放在床头柜上。 周肆桉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脸色很冷。 施家父子进来后,他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宁总,周少,”施父搓着手,额头上都是汗,“我……我是带这个不孝子来道歉的。他有眼无珠,冒犯了周少,都是我没教好……” 他推了施铭一把。 施铭踉跄着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周少,宁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次……” 周肆桉眼皮都没抬。 施父见状,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上: “这是……这是我们施家5%的股份转让协议。一点心意,给周少压惊……” 两人谁都没看那份文件,宁馨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鸡汤香味立刻飘散出来。 她盛了一碗,递给周肆桉: “先吃点东西。伯母让阿姨熬了一早上,专门给你补身子的。” 这句话让施家三人都浑身一激灵。 施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现在真想回到几天前的自己面前,狠狠甩自己几巴掌——他怎么就蠢到以为周家真的会不管亲生儿子? 施父的脸色更白了。 他捧着那份股份转让协议,手在抖。 周肆桉接过碗,小口喝着汤。 喝了几口,他才抬眼,看向施父: “东西我收下了。施总回去好好做生意吧。” 这句话就意味着:施家,保住了。 施父如蒙大赦,连连鞠躬: “谢谢周少!谢谢宁总!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拉起还跪在地上的施铭,和大儿子一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周肆桉慢慢喝完那碗汤。 温暖的食物滑进胃里,带来一点久违的暖意。 宁馨接过空碗,又给他盛了一碗。 “谢谢。” 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赵明轩提着果篮和鲜花进来,看见周肆桉在喝汤,松了口气: “能吃东西就好。吓死我了,昨天听说你被打进医院……” 他的话在看到宁馨时顿了顿,随即笑起来: “馨馨也在啊。辛苦你了,陪了一晚上吧?” 宁馨收拾好保温桶,站起身:“来得正好,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周肆桉下意识想下床。 “别动。”宁馨按住他,“躺下,好好休息。” 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隔着病号服,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周肆桉抬头看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明轩适时开口:“馨馨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这儿有我呢。” 宁馨点点头,拿起包和保温桶,转身离开。 周肆桉看着她走到门口,看着她拉开门,看着她消失在门外。 心里那块刚被鸡汤暖起来的地方,又一点点冷下去,空下去。 门关上了。 赵明轩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哥,你说你早干嘛去了呢?” 周肆桉没说话。 “馨馨现在和秦晟相处得不错,”赵明轩继续说,声音很轻,“秦家那边也很满意。你就……别动其他心思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周肆桉盯着那些光带,很久很久,才低声说: “我知道。” 他知道他错过了。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赵明轩还想说什么,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今日的VIP病房,真是格外热闹…… 这次来的是夏暖晴。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妆容精致,穿着得体,手里捧着鲜花。 但再怎么打扮,也掩不住眼底的慌乱和憔悴。 她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周肆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周肆桉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曾经以为纯粹的脸,此刻却写满的算计和不安,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肆桉,”夏暖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她走进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小心翼翼的。 “滚出去。” 周肆桉声音不大,却冰冷彻骨。 夏暖晴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肆桉,你听我解释……我和施铭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是我以前瞎了眼。” 周肆桉打断她,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现在终于看清了。所以,滚。” 夏暖晴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 她看着周肆桉,看着他那双曾经对她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她想哭,想闹,想求他原谅。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明轩站起身,语气客气而疏离: “夏小姐,肆桉需要休息。请吧。” 夏暖晴最后看了周肆桉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病房。 背影僵硬,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门再次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周肆桉和赵明轩。 第12章 青梅不及天降(12) 赵明轩在病房里陪了周肆桉整个上午。 期间,护士来换过药,医生查过房,确认肋骨骨裂恢复情况良好,但还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带,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 周肆桉靠在床头,看着那些光带,眼神有些空。 “哥,话说回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赵明轩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周肆桉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明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 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之前憋着一股气,想证明给我爸看,离了周家我也能活。现在……那股气好像突然被抽空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掌心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没洗干净的机油污渍,指关节上细小的划痕。 “真打算修一辈子车?” 一辈子?当然不是。 但到底要做什么,他回答不上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赵明轩看着好友迷茫的侧脸,终究没再追问。 出院那天,周肆桉回了趟出租屋。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里面大部分是夏暖晴的衣服,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T恤和裤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 还是当初从周家带出来的,限量款的RimOWa,现在箱体上多了几道划痕,轮子也不太灵活了。 他收拾得很快,只拿了自己的东西。 最后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他拉上行李箱,关上门。 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给一段荒唐的时光画上了句号。 * 老杨的改装店后面有个小仓库,隔出了两个单间当员工宿舍。 周肆桉那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当。 窗户很小,对着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白天也没什么阳光。 但他就这么住下了。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闻着空气里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傍晚,他下班回到宿舍时,愣住了。 小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还有几个饭盒。 房间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 他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山药排骨汤,汤色清澈,排骨炖得酥烂。 饭盒里是两菜一饭:清炒时蔬,红烧鸡块,米饭粒粒分明。 桌上贴了张便签纸,是宁馨的字迹: “伯母让我送来的,记得吃完。” 周肆桉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了所有饭菜。 汤还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他回到宿舍,桌上都会放着饭菜。 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粥,菜式每天换,但都是他爱吃的。 宁馨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他能碰见她,有时候只能看见留下的饭菜。 碰见她时,总要交代两句“汤要趁热喝”“注意好好休息”才会离开。 渐渐地,周肆桉习惯了每天准时回来,就想着能多看她几眼。 两个礼拜后的下午,宁馨提前从公司出来,陪他去医院复查。 “恢复得很好,”医生看着片子点头,“骨裂基本愈合了,不过最近三个月还是要注意,别做剧烈运动。” 宁馨松了一口气。 从医院出来,天色还早。 “我请你吃饭吧,”周肆桉忽然说,“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忙……还有之前的事。” 宁馨抬头看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光影斑驳。 她想了想,说:“好啊,既然这样,我想吃……我们高中时经常去的那家小馆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周肆桉愣了愣。 那家馆子在学校后门的小巷里,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做的都是家常菜。 他高中时经常打完球和队友去,宁馨有时候会跟着他们,然后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等他吃完了还会递上水和毛巾。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 两人打车过去。 学校附近变化不大,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两旁的店铺换了不少招牌。 走到巷子深处,那家小馆子居然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店面还是老样子。 老板居然也还是原来那位,只是头发白了不少。 看见他们进来,眯着眼打量了半天,忽然笑了: “哟,是你们啊!好多年没见啦!” 周肆桉有些惊讶:“老板还记得我们?” “记得记得!” 老板热情地领着他们往里走,“小伙子又高又帅,小姑娘总跟着你们……现在都长大啦!我也老咯!” 还是靠窗的老位置。 桌子椅子都旧了,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周肆桉点了以前常点的几个炒菜。 等菜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沉默。 窗外能看到学校的围墙,墙内隐约传来篮球拍打的声音和少年的呼喊。 “时间过得真快。”宁馨轻声说。 “嗯。”周肆桉看着窗外,“那时候你才这么高……瘦瘦弱弱的,”他比划了一下,然后笑了,“总是怕你被人欺负,走哪儿都带着你……” 宁馨也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温柔: “是啊。那时候你对我太好,我才多了不该有的期待。” 周肆桉的笑容淡了下去。 “不过现在想想,”宁馨继续说,语气平静,“也是我自己钻牛角尖。感情这种事,确实强求不来。”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 “所以你真的不用再愧疚了。” “我知道你还是在意之前说的那些话……” “以前我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现在……我们算是扯平了。” 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每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周肆桉心上。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是我不好”,想说“那些不是麻烦”。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得没错——他曾经确实觉得她麻烦。 觉得她总管着他,在他需要自由的时候束缚着他,像他爸一样。 现在她不跟了,不管了,不束缚了。 他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馨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宁馨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但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餐馆里显得很突兀。 宁馨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喂,秦晟。” 周肆桉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了。 “嗯,刚从医院出来……现在在学校后门那家老馆子吃饭。” 宁馨的声音很自然,带着一点笑意,“你过来?好,我发定位给你。” 挂了电话,她抱歉地看向周肆桉: “秦晟说晚上有个聚会,顺路过来接我。” 周肆桉点点头,机械地拿起筷子: “那……你先吃,吃完早点过去,别让人等。” 接下来的饭吃得食不知味。 宁馨吃得不多,很快就放下了筷子。 周肆桉也吃不下,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米饭。 二十分钟后,宁馨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眼,起身:“秦晟到了。” 周肆桉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宁馨摇摇头,“你慢慢吃。” 她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早点回去休息。” 然后推门出去了。 周肆桉站在桌边,看着她穿过小巷,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宾利,秦晟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这边。 宁馨小跑了几步,到秦晟面前。 两人说了句什么,秦晟笑起来,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然后他拉开车门,宁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汇入傍晚的车流中。 周肆桉站在原地,透过餐馆的玻璃窗,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陈旧的地面上。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不是肋骨旧伤,是更深的地方,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收紧,疼得他弯下腰,手撑在桌沿上,大口喘气。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夏暖晴背叛他时,他只有被背叛的愤怒,却并不如何伤心。 大概……是因为他从未真正爱过她。 在这段感情里,他是主导者,他想开始就开始,他想停止就停止,随心所欲,大抵也是没真的把夏暖晴放在心上的。 而宁馨……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女孩,他习惯性视线里寻找她的身影,确认她的位置,在他亲手把她推出自己的视线范围后,难受的呼吸都在痛…… 他不可否认,他爱她,但他明白的是不是太晚了些? 这时,餐馆老板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小伙子,你没事吧?” 周肆桉直起身,摇摇头:“没事。结账吧。” “刚才那位姑娘已经结过了。”老板说,“她说……说让你多吃点,吃饱一点。” 周肆桉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推门走出餐馆。 * 宾利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宁馨靠在副驾驶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 秦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等红灯的间隙,他侧过头看她。 “就非得是他?”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宁馨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 “什么?” “我说,”秦晟转回头,看着前方重新亮起的绿灯,踩下油门,“周肆桉,就非得是他不可?”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拐上高架桥。 宁馨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难道选你?”她反问。 秦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脸上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哪里比不上他?” “哪里都比不上。” 宁馨说得直白,毫不留情,“至少他从来没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身上带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 哪怕和夏暖晴在一起后,她也没在他身上闻到过别的味道。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秦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确实,有一股很淡的、甜腻的香水味,是他下午见那个模特时沾上的。 他以为散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宁馨的鼻子这么灵。 “啧,”他重新笑起来,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这都被你发现了。哥们魅力太大,没办法呀,走到哪儿都有姑娘往上贴。” 宁馨没说话,只是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 高架桥上的风很大,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有些疏离。 秦晟从后视镜里看她,看了很久。 等车子驶下高架,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 “如果我说……我可以改呢?” 宁馨没反应,像是没听见。 “我是说真的。” 秦晟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宁馨……如果我说,我愿意为了你收心,不再玩那些无聊的游戏,你信吗?” 宁馨终于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深潭里浸着的黑曜石,冷静,清澈,没有一丝波澜。 “不信。”她说得很干脆。 秦晟的表情僵了一下。 “秦晟,”宁馨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你帮我应付家里,我帮你挡掉那些不必要的相亲和催婚。各取所需,互不干涉。这是当初说好的。” “至于你的私生活,”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管。只要别闹到我面前,别让我们的合作太难看,其他的……随你便。” 秦晟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有些自嘲。 “行,”他重新发动车子,“宁小姐说得对,是我想太多了。” 车子重新驶入车流。 这次两人都没再说话。 宁馨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她和秦晟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他下午发的:“晚上有个局,陪我演一下?” 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就是这样。 这才是她需要的。 至于秦晟刚才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花花公子说要收心,就像赌徒说下次一定赢一样,听听就算了。 第13章 青梅不及天降(13) 周肆桉已经快三周没见到宁馨了。 手机里的对话框停留在几天前,他问她最近怎么样,她隔了一天才回了个“最近有些忙”。 之后他发过两次问候,都石沉大海。 但他还是忍不住每天点开对话框,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很久,然后删掉打了一半又觉得不合适的话。 这天他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到宿舍时已经筋疲力尽。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空气里有熟悉的饭菜香味。 小桌上放着保温桶和饭盒,灯光暖黄,照亮了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馨馨?”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 然后他看见了床上的人。 赵明轩盘腿坐在他的单人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激烈的游戏画面。 听到动静,赵明轩抬起头,看见周肆桉脸上还没褪去的惊喜和随即而来的失望,忍不住笑出声。 “哥,你以为是谁啊?” 他退出游戏,从床上跳下来,“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来的是我这个不速之客。” “馨馨可没空来你这儿……” 周肆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理赵明轩,只是走到桌边,看着那些饭菜——山药排骨汤,清炒西兰花,红烧肉,都是他爱吃的。 “你做的?” 他问,声音干巴巴的。 “我哪有这手艺,”赵明轩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是家里阿姨做的,我妈让我给你带点。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让我多照应你。” 周肆桉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替我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赵明轩拉过椅子坐下,看着他吃饭,“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周肆桉确实饿了,埋头吃起来。 吃到一半,他才想起什么,抬头问:“你刚才说……馨馨怎么了?” 赵明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馨馨啊……最近被她那个堂哥摆了一道。” “宁浩私下接触了她们公司的一个大客户,把项目截胡了,还挖走了两个核心技术人员。” “现在宁氏那边乱成一团,馨馨得收拾烂摊子。” 周肆桉放下筷子:“损失大吗?” “不小,”赵明轩叹气,“那个项目本来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现在黄了不说,还要赔违约金。技术团队那边更麻烦,带走了不少专利资料。馨馨这几天都在公司过夜,估计连饭都顾不上吃。” 周肆桉的心往下沉了沉。 赵明轩继续说:“我也有日子没见她了。上周给她打电话,没说几句就挂了,说在开会。我妈倒是见过她一次,说她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好。” 周肆桉盯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食不下咽。 赵明轩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前叮嘱他好好休息。 门关上后,宿舍里恢复寂静。 周肆桉慢慢吃完剩下的饭菜,收拾好碗筷,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掏出来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明天有雨,气温骤降。 他想起宁馨怕冷,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 以前他总是笑话她,说她像个小冰人,但每次都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捂着。 周肆桉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 宁氏集团大楼,二十八层。 宁馨坐在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但她没心思看。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报表。 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宁浩这一手玩得确实狠,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够她忙一阵子了。 最麻烦的是那几个被带走的专利,得赶紧想办法补上漏洞。 她放下咖啡杯,正准备继续看文件,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 【宿主,男主在来的路上了。预计到达时间:十分钟左右。】 宁馨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给我把身体数据调整一下。” 【请指定调整项目。】 “虚弱些,脸色苍白些,”宁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再给我造个急性肠胃炎的症状出来。” 【好的,开始模拟急性肠胃炎症状:胃部绞痛、冷汗、体温升高、面色苍白……模拟完成。宿主,这个症状大概会持续两小时,这期间身体机能下降30%。】 宁馨睁开眼睛,感觉胃部一阵尖锐的绞痛。 她皱起眉,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想走到沙发那边,但脚步虚浮,刚走两步就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摔得不疼,但样子足够狼狈。 她蜷缩在地上,手死死按着胃部,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但遮不住那双紧闭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痛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馨馨——” 周肆桉的声音在看到她倒在地上的瞬间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几乎是冲过来的,膝盖重重跪在地毯上,手颤抖着扶起她: “馨馨?你怎么了?” 宁馨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细若游丝: “肆桉哥哥……我疼……”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冷汗浸湿了他的衬衫。 周肆桉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别怕,我送你去医院。” 他一把抱起她,动作又快又稳,但手在发抖。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看到宁馨放在桌上的车钥匙,抓过来就往外冲。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宁馨的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到医院……” 他喃喃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 周肆桉开得很快,但很稳。 宁馨蜷缩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肆桉哥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疼……” 周肆桉急得眼眶通红。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声音哽咽,“马上就不疼了,馨馨乖,再坚持一下……” 到医院,挂急诊,检查,确诊急性肠胃炎。 医生说是因为过度疲劳、饮食不规律导致的,需要住院输液观察。 等宁馨被推进病房挂上点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周肆桉坐在病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她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点滴液一滴一滴落下,在寂静的病房里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 她的额头很凉,他用手心捂了一会儿,直到感觉温度上来些才松开。 然后他就一直坐在那里,看着她,像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 宁馨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条条光带。 她动了动,感觉到手背上的留置针,和胃部隐隐的钝痛。 “醒了?”周肆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头,看见他坐在椅子上,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皱巴巴的。 “我……”她一开口,声音沙哑。 周肆桉立刻递过来一杯温水,插好吸管: “先喝点水。” 宁馨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感觉喉咙舒服了些。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每次我生病,都是你照顾我。” 周肆桉的手顿了顿。 宁馨靠在枕头上,声音很轻: “小时候也是这样。爸爸妈妈和叔叔阿姨都忙,每次我生病发烧,都是你陪着我。记得有一次我出水痘,整整一个星期,你每天都来看我,隔着玻璃窗给我比手势,还逗我笑。” 周肆桉想起来了。 那时候宁馨七岁。 她出水痘,不能见风,只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他每天放学就跑到她家,趴在她房间的窗户外面,隔着玻璃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做鬼脸逗她。 “你小时候最怕打针了,”周肆桉低声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每次都要我捂着你的眼睛,你才肯伸手。” “是啊。你还说‘不怕,哥哥在’,结果你自己也闭着眼睛,比我还紧张。”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肆桉看着宁馨,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一点点软了下来。 下午输完液,医生同意宁馨出院,但嘱咐她必须好好休息,按时吃饭。 周肆桉送她回公寓。 宁馨在市中心有一套顶层公寓,视野很好,装修是她喜欢的简约风格,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处处透着精致和舒适。 周肆桉扶着她进门,熟门熟路地找到拖鞋给她换上,然后直接把她抱到卧室。 宁馨被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周肆桉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笑我们俩,”宁馨看着他,眼睛里还有笑意,“上次是你进医院,这次是我。我们怎么总往医院跑?” 周肆桉皱起眉:“别乱说话,百无禁忌。” 宁馨的笑容更深了:“你还信这个?” “我什么都信,”周肆桉替她掖好被角,语气认真,“只要你好好的。” 宁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 “肆桉哥哥,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罕见的脆弱。 周肆桉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不走。陪着你。” 宁馨点点头,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小声说: “你上来躺一会儿吧。坐了一夜,肯定累了。” 周肆桉犹豫了一下,但看她坚持,最终还是在她身边躺下。 床很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宁馨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 周肆桉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小,在他掌心显得格外脆弱。 周肆桉看着,看着,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轻轻收紧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第14章 青梅不及天降(14) 早上七点,周家大宅。 管家陈伯打开门时,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门外站着的是周肆桉。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利落的眉眼。 脸上没了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轻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平和。 最让陈伯吃惊的是他手里提着的东西……街边早餐店最普通的两份小笼包和豆浆,装在廉价的塑料袋里。 “陈伯,”周肆桉开口,“我爸妈醒了吗?” “少、少爷?”陈伯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老爷和夫人在餐厅用早餐,我这就去……” “不用。”周肆桉拦住他,“我自己进去。” 他穿过熟悉的前厅,走过挂满家族合影的长廊…… 餐厅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周肆桉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周父周母同时抬起头。 空气凝固了。 周母手里的筷子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圈却先红了。 周父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静静地看着儿子。 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报纸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爸,妈。” 周肆桉走过去,把早餐放在桌上,“我回来了。” 周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站起身,想伸手碰碰儿子,又有些不敢,只是哽咽着说:“儿子……你瘦了……” 周肆桉握住母亲的手:“我没事。” 他转向父亲,迎上那双深沉的眼睛。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先移开视线。 然后周肆桉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爸,妈,我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为退婚的事,为这段时间的任性,为我让家里担心——我错了。” 周母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凶。 周父依旧坐着,但脊背挺得笔直。 “起来说话。” 周父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周肆桉没动:“我知道错了,但光说没用。我会做出成绩来。” 周父盯着他,眼神锐利:“你想做什么?” “城南科技园那个项目。” 周肆桉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公司跟了半年,卡在土地审批和几家钉子户上。交给我,一个月内,我让项目落地。”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周母倒抽一口冷气。 她知道那个项目——是周氏今年最棘手的一块硬骨头,涉及复杂的政商关系和难缠的拆迁户,前后换了三个负责人都没拿下。 董事会已经有人提议放弃。 周父盯着儿子,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周肆桉回答得毫不犹豫。 “肆桉!”周母忍不住出声,“那个项目……” “好。” 周父打断她,放下筷子,站起身,“一个月。从今天开始算。月底我要看到土地批文签下来,拆迁协议全部敲定。做不到,就滚回去修你的车。” 这话说得很重,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周肆桉却笑了,“一言为定。” 他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久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 周父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审视,有怀疑,但也有他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吃完早饭去公司,”周父重新坐下,“刘秘书会把项目资料给你。记住,就一个月。” “明白。” 周肆桉点头,“那我先走了,还有事。” “刚回来就走?”周母不舍。 “晚上回来吃饭。” 周肆桉承诺,又看向父亲,“爸,我会按时去公司。” 周父摆摆手,没说话,又重新拿起了报纸。 从家里出来,周肆桉没有直接去公司。 他先去常去的粥铺打包了一份山药排骨粥,然后直奔宁馨的公寓。 周肆桉输入密码开门。 公寓里空荡荡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他打开灯,看见茶几上还放着早上他给她倒的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人不在家。 周肆桉的心沉了一下。 他立刻转身下楼,开车直奔宁氏集团。 二十八层办公室。 门没关严,能听见里面键盘敲击的声音。 周肆桉推门进去,看见宁馨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着。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随意挽着,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专注工作的样子,完全不像昨天那个疼得缩在他怀里发抖的女孩。 宁馨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闪了闪,又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为什么不好好在家休息?” 周肆桉走到她桌前,把粥放下。 “怎么又跑来公司了?” 宁馨不看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了: “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周肆桉被她这句话气笑了:“谁说我不管你了?” “那你怎么……”宁馨终于停下手,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今天一早就不见人影。” 周肆桉愣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我回了老宅一趟。” 宁馨敲键盘的手指顿住了。 “去跟我爸认错了。” 周肆桉继续说,“我接下了城南科技园的项目,一个月内必须拿下。换我回公司的机会。” 宁馨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你……和周伯父和好了?” “算是吧。” 周肆桉无奈地笑,“至少他答应让我回公司了。” “为什么突然就妥协了?”宁馨问,声音轻了些,“城南那个项目……” 周肆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粥盒的盖子打开,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散出来。 “不回去,怎么帮你?”他说得很简单。 宁馨的睫毛颤了颤。 “你公司的事,我都了解清楚了。” 周肆桉继续说,声音很稳,“宁浩截胡了城南那个开发项目,挖走了你的技术团队,带走了三个关键专利。你现在不仅要赔违约金,还要重新组建团队,补上专利漏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还瞒着所有人,偷偷卖了自己名下两家餐厅和一个画廊,在填窟窿。” 宁馨的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自然会知道。” 周肆桉打断她,语气认真,“宁馨,相信我。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我会帮你解决好一切。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他把粥推到她面前:“先把粥喝了。” 又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你被带走的那几个专利,都是基于宁氏原有的核心技术做的改进。我我已经联系了公司的法务团队,也在抓紧找出人证物证,最晚明天就会给宁浩发律师函。” 宁馨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又看看周肆桉。 久违的属于周家继承人的气场又回来了…… 这才是他。 这才是周肆桉本该有的样子。 从前他那些臭脾气,大部分是故意气周伯父的,也是为了保护她、保护自己在外面故意伪装的。 “你……” 宁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肆桉看着她,眼神很深:“因为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硬撑。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可以依赖我。”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的温度很暖: “因为……我欠你的。让我还一点,行吗?” 宁馨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很烫,很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她低声说,没有抬头,“我相信你。” 周肆桉笑了。 “先把粥喝完,”他说,“然后我送你回家休息。” 宁馨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周肆桉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偶尔提醒她“慢点喝,烫”。 宁馨忽然想起系统播报的数据:【周肆桉好感度已提升至88%。】 “肆桉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他抬起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周肆桉看着她,看了很久,伸出手:“走吧,送你回家。” 宁馨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但很稳。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车子里,宁馨真的睡着了。 周肆桉把车开得很慢,很稳,怕吵醒她。 等红灯的时候,他侧过头看她——她靠在座椅上,长发散落,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得很沉。 他伸手,轻轻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发来的消息: “周少,律师函已发出,宁浩那边有回应了。” 周肆桉看了眼,回复:“按计划进行。” “下午13:00,安排好会议,把城南项目的资料都备好。” 第15章 青梅不及天降(15)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 对宁馨来说,这三十天是昼夜颠倒的三十天。 她处理了宁浩留下的烂摊子,重组了技术团队,补上了专利漏洞,在周肆桉的帮助下,甚至反过来用律师函逼得宁浩不得不交还项目,并公开道歉。 那两家卖掉的高档餐厅和画廊,也被她以略高于出售价的价格赎回。 而周氏的庆功宴设在了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 周肆桉给了周振业一份完美的答卷。 *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香槟塔在灯光下晶莹剔透,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但眼神里藏着的却是审时度势的精明。 周肆桉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他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剪裁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清晰的眉眼和额头。 一个月前那个在改装店满身油污的“小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周家继承人该有的矜贵与沉稳。 周父站在他身边,父子俩并肩而立,偶尔低声交谈。 这个画面传递出的信号再明确不过——周家父子和解了,周肆桉的继承人地位无可撼动。 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人,此刻又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周少,恭喜恭喜!城南那个项目真是漂亮!” “我早就说周少是人中龙凤……” “周董好福气啊,有子如此……” 谄媚的,奉承的,试探的,各式各样的面孔在周肆桉面前轮番上演。 他应对得体,笑容标准,但眼神是淡的,语气是疏离的。 只有在赵明轩端着酒过来时,他才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可以啊哥,”赵明轩跟他碰杯,“一个月搞定那项目,我爸在家夸了你三天,说我要是有一半你的能耐,他做梦都能笑醒。” 周肆桉笑了笑,正要说话,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宴会厅入口处,宁馨挽着秦晟走了进来。 她穿着香槟色的抹胸长裙,裙摆曳地,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挽着秦晟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看起来般配得刺眼。 周肆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手里的酒杯被他无意识地握紧,指节泛白。 他怎么忘了,还有个姓秦的。 真是碍眼啊。 宁馨已经看到了他们,微笑着走过来。 秦晟跟在她身边,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伯父,恭喜。” 宁馨先跟周父打招呼,声音清亮,“城南科技园落地,周氏今年的业绩又要创新高了。” 周父看着她的眼神很温和: “馨馨来了。最近的事,处理的不错,看来你爸妈也可以安心度假了。” “这还多亏了肆桉哥哥帮忙。” 宁馨转向周肆桉,笑容得体,“不然哪能这么快解决。” 周肆桉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父亲抢先。 “这是他应该做的。” 周父摆摆手,“你叫他一声哥哥,他帮你是本分。” 宁馨笑了,那笑容里带了点俏皮: “有伯父和肆桉哥哥给我撑腰,那我可要在京市横着走了。” 周围几个叔伯辈的都笑了起来: “馨馨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这么会哄人。” 一片其乐融融中,周肆桉和秦晟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一个眼神冰冷,一个眼神挑衅。 两人几乎是同时嫌恶地移开了视线。 秦晟拉了拉宁馨的手臂: “馨馨,我们去那边跟王董打个招呼。” 宁馨点点头,对周家父子说了句“失陪”,便跟着秦晟走了。 周肆桉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明轩在旁边小声说: “哥,收敛点。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周肆桉收回目光,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 宴会进行到一半,宁馨独自走向自助餐区。 她晚上没吃饭,这会儿有点饿了。 刚拿起盘子,秦晟就跟了过来。 “想吃点什么?”他问,语气亲昵。 “随便拿点吧。”宁馨说。 秦晟从甜品区取了一块小巧精致的提拉米苏,递给她: “尝尝这个,据说这个甜点师是意大利请来的。” 宁馨正要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截走了那块蛋糕。 “她最近不能吃这个。” 周肆桉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冷意。 宁馨和秦晟同时转头。 周肆桉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那块提拉米苏,眉头微蹙,看着宁馨的眼神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宠溺? “每次都不记得医生的嘱托,”他把蛋糕放回桌上,语气是埋怨的,但话里的关心藏不住,“越不让你吃什么,越要吃。胃才好几天?” 宁馨眨了眨眼:“我冤枉,是他拿的。” 秦晟的脸色不太好看,低头问她: “什么时候去看的医生?怎么没跟我说?” 周肆桉不等宁馨回答,直接看向秦晟,眼神锐利: “你自己不关心她,还要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明明是你自己失职。” “如果照顾不好她,麻烦……自觉退出。”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秦晟眯起眼睛,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冷意: “我失职?周少怕不是忘了,你早就出局了。” “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两人对视着,眼神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宁馨站在中间,看着这两个男人像争地盘的公狮子一样对峙,心里默默对系统吐槽: “你说我现在该说些什么呢?” 系统秒回: 【建议等他们打起来,宿主可以说:‘哎呀,你们别打了,别打了’。】 宁馨:“……少看点八点档。” 就在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时,周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肆桉,过来一下。” 周肆桉没动,依旧盯着秦晟。 “肆桉。”周父的声音加重了些。 周肆桉这才收回目光,对宁馨低声说: “等我一下,晚点有事跟你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父亲那边,但离开时还不忘回头瞪了秦晟一眼。 秦晟冷笑着回视。 等周肆桉走远,秦晟才转向宁馨,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但眼神里还有未散的冷意: “你这个‘哥哥’,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宁馨拿起盘子,夹了块水果,语气平静: “他一直这样。” 秦晟挑眉,“我看他现在已经不想当你哥哥了。他看我那眼神……” 宁馨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宴会持续到晚上十点。 周肆桉被各路宾客缠住,脱不开身。 等他好不容易应付完所有人,再去找宁馨时,她已经不见了。 “宁小姐?秦少刚才送她回去了。” 侍者礼貌地回答。 周肆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宴会厅门口,只看见秦晟那辆宾利的尾灯在夜色中一闪,消失在街角。 他低声骂了一句,一拳捶在旁边的柱子上。 手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烦躁。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周肆桉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刚才宴会厅里的热闹和辉煌,都变得索然无味。 赵明轩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哥,人都走了,别看了。” 周肆桉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给宁馨发了条消息: “有空吗?我有事找你。”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再暗下去,再按亮。 还是没有回复。 他直接开车,去了宁馨的公寓。 * 夜风凛冽,霓虹在车窗上拖出流光溢彩的尾巴。 周肆桉把车开得很快,几乎是贴着限速的临界点。仪表盘的指针在数字间颤抖,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他胸腔里那颗焦躁不安的心。 他不想她和秦晟单独待在一起。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喘不过气。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宁馨公寓楼下。 周肆桉几乎是冲下车的,却在下一刻猛地刹住脚步…… 公寓大堂门口,宁馨刚从秦晟的车里下来。 她站在路灯下,长裙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秦晟从驾驶座出来,绕到她面前,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但周肆桉能看见秦晟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能看见宁馨微微点头,能看见秦晟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脸—— 周肆桉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没动。 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亲眼看着宁馨后退一步,礼貌而疏离地避开了秦晟的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公寓大堂。 秦晟在原地站了几秒,耸耸肩,重新上车离开。 周肆桉这才快步走过去。 他推开玻璃门时,正好看见电梯门缓缓合拢。 电梯轿厢里,宁馨独自站着,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灯光下有些疲惫。 他的手猛地伸进门缝。 电梯门感应到障碍,重新打开。 宁馨抬起头,看见他时,眼睛微微睁大: “肆桉哥哥?你怎么来了?” 周肆桉一步跨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空间不大,只有他们两人。 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身影: 西装有些凌乱,呼吸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微促,眼神却紧紧锁着她。 “我不是让你等我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走了?” 宁馨看着他,表情从惊讶转为平静: “秦晟说你今晚应该会很忙,有很多人要应酬,就先送我回来了。”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再正常不过。 周肆桉盯着她,电梯上行的数字一跳一跳,像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叮。” 电梯门打开,宁馨正要走出去,手腕却被周肆桉一把抓住。 她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没说话,只是拉着她走出电梯,走向她公寓的门口。 开门,进去,关门。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宁馨来不及反应。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的灯光被隔绝在外。 玄关处只有一盏感应灯亮着,光线昏暗,勉强照亮两人之间狭窄的距离。 然后周肆桉转过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毫无征兆地吻了下去。 “唔……” 宁馨的眼睛瞬间睁大。 她抬手想推开他,但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下巴移到后颈,牢牢固定着她,不容她退却。 这是一个近乎惩罚的吻。 带着酒气和怒气,还带着这段时间来,所有压抑着说不出口的情绪。 宁馨起初还在挣扎,手握成拳捶打他的肩膀。 但他的力气太大了,吻也太深了,深到她渐渐缺氧,大脑一片空白。 捶打的力气一点点消失,最后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只能靠他紧紧抱着她,支撑她发软的身体。 电梯里那点距离带来的安全感彻底崩塌。 此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他手臂的力量,他唇齿间不容置疑的侵略。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只是一瞬。 当周肆桉终于松开她时,两人都喘得厉害。 宁馨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红肿,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周肆桉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呼吸粗重,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滚着某种近乎危险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命令的口吻: “和他分手。” 宁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胸口还在起伏。 周肆桉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眼神一暗,低头又吻了下去。 这次的吻比刚才更凶,更急。 他几乎是咬着她的唇,在她吃痛的吸气声中撬开她的齿关,攻城掠地。 宁馨的手再次抵上他的胸膛,但这一次,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更乱了。 “跟他分手。” 周肆桉重复,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听到了吗?” 宁馨终于找回一点力气。 她用力推开他,然后抬手擦了擦嘴唇,眼神里染上了真实的怒气。 “不要。”这赌气的语气。 周肆桉盯着她,忽然笑了。 “馨馨,”他往前一步,重新拉近距离,声音低得像耳语,“你还喜欢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宁馨的身体僵住了。 她别开视线,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却被他一把拉回来,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宁馨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激烈的心跳,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我。” 她说,但声音里的怒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徒劳的挣扎。 “不放。”周肆桉把脸埋在她颈侧,呼吸灼热,“这辈子都不放了。” 宁馨不动了。 玄关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感应灯因为长时间静止而熄灭的轻微咔嗒声。 黑暗笼罩下来。 在彻底的黑暗中,周肆桉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很清晰: “馨馨,我重新把你追回来,好不好?” 宁馨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手臂的温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宁馨没有任何回应,但她的不回应,恰恰是最好的答案。 周肆桉感觉到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黑暗里很轻,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 感应灯重新亮起。 昏黄的光线下,周肆桉松开她一些,低头看她。 宁馨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还泛着红,嘴唇红肿,但没再躲开他的目光。 周肆桉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低头,这次是一个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吻,落在她额头上。 “我会对你好的,”他捧着她的脸,声音认真得像在发誓,“比以前好一千倍,一万倍。不会再让你难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硬撑。给我个机会,馨馨。” 宁馨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你先放开,我喘不过气了。” 周肆桉这才意识到自己抱得太紧,连忙松开一些,但手还揽着她的腰,像怕她跑了。 宁馨转身往客厅走,周肆桉立刻跟上,亦步亦趋。 “你今晚住哪儿?” 她走到沙发边,回头问。 “这儿。”周肆桉答得理所当然。 宁馨挑眉:“我这儿可没有多余的房间。” “我睡沙发。” 周肆桉说着,已经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或者……如果你不介意,我睡你房间的地板也行。” 宁馨被他气笑了:“你想得美。” 周肆桉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狡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馨馨,谢谢你。” 第16章 青梅不及天降(16)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痕。 宁馨刚推开卧室门,就被等在门外的周肆桉抱了个满怀。 他身上还带着刚洗漱过的清爽气息,手臂收紧的力道却大得让她呼吸一滞。 “早安。”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下巴抵在她发顶。 宁馨被抱得有些懵,下意识推了推他: “你先松开……” “不松。” 周肆桉反而抱得更紧,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腰。 过了几秒,他忽然松开一只手,从她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塞进她手里: “现在,给他发消息,说分手。” 宁馨看着被塞到手里的手机,又抬头看看周肆桉那双写满“不容拒绝”的眼睛,一时有些无奈: “肆桉哥哥,我们两家是以联姻为目的让我们交往的,哪有这么轻易就分手?” 周肆桉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那我现在算什么?小三?” 宁馨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说法逗笑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 话没说完,周肆桉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不重,但足够让她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松开时,他的眼神又沉又亮: “宁小馨,你好样的。” 宁馨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样子,心里那点被他大清早折腾醒的起床气忽然就散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紧皱的眉心: “周肆桉,是你先不要我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没什么责备的语气,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周肆桉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带着点霸道的气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慌乱的懊悔。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喉结滚了滚,却说不出话。 然后他重新上前,这次不是拥抱,而是从背后环住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手臂松松地圈着她的腰,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示弱的姿态: “我错了。”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你总要给我点时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会体面结束的。” 周肆桉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 “真的?” “嗯。” 他立刻把她转过来,面对面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不骗我?” “不骗你。” 宁馨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不过你得答应我,这段时间别乱来。秦家和宁家的合作不能受影响,我得处理干净。” “好,都听你的。” 周肆桉点头如捣蒜,那副样子要是让外面那些人看见,估计下巴都得惊掉。 宁馨看着他,心里默默对系统说: “你看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 【宿主,检测到目标人物好感度稳定在90%。这边建议宿主现在撒个娇,能直接刷到95%噢~】 宁馨:“……不用了,谢谢。” * 接下来的日子,圈子里的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曾经是宁馨跟着周肆桉出席各种场合,现在是完全掉了个个儿,成了周肆桉黏着宁馨。 宴会上,他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她; 聚会时,他总会第一时间坐到她身边; 甚至连宁馨去个洗手间,他都要在门口等着。 顾承宇有次喝多了,大着胆子调侃: “周少这是要为爱当三了?秦少知道吗?” 周肆桉当时正给宁馨剥虾,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抬眼,淡淡看了顾承宇一眼: “顾少要是闲,市政工程那个项目还缺个跑腿的,明天要回自家公司报到吗?” 顾承宇立刻怂了,连连摆手: “我错了我错了,周少饶命。”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但心里都门儿清——周肆桉这是默认了。 毕竟宁馨和秦晟还没正式分手,他这可不就是“小三”? 这话,周肆桉没法反驳,只能憋着一口气。 因为他的小公主,还没给他正名。 这天晚上有个慈善拍卖,宁馨代表宁氏出席,周肆桉自然跟着。 宴席上他喝了不少酒,散场时已经有些微醺。 回去的车上,司机很识趣地升起了挡板。 后座空间顿时变得私密而暧昧。 周肆桉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宁馨,眼神因为酒意而有些迷离,但深处却亮得灼人。 “馨馨。” 他叫她,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嗯?” “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名分?” 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撒娇,“顾承宇那小子今天又笑话我……” “你会不会是喜欢秦晟那小子,舍不得……” 他没说完,但宁馨懂了。 她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她轻声开口: “我和秦晟……其实不是真的在交往。” 周肆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我们俩只是合作关系。” 宁馨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他需要一个挡箭牌应付家里催婚,我需要一个联姻对象稳定公司股价。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看向他: “所以,我不喜欢他。” 周肆桉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消化完这个消息。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坐直身体,握住她的手: “真的?” “真的。” “那你们……” “我已经在处理了。” 宁馨说,“和秦家的合作都梳理好了,确保分手后也能继续。最晚下周,就会有消息。” 周肆桉盯着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星空。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雀跃。 “所以……” 他凑近她,呼吸里带着酒气和热气,“我不是小三?” 宁馨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本来也不是。” 周肆桉笑得更开心了。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很温柔,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周肆桉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 “馨馨,我好喜欢你。” 宁馨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 第二天,宁馨约了秦晟。 秦晟到的时候,宁馨已经在了。 她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文件。 秦晟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 “这么正式?” 宁馨放下平板,抬头看他: “我们谈谈。”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清澈,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 秦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谈什么?你要分手了?” “对。” 宁馨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宁氏和秦家所有合作的梳理报告,以及后续三年内的合作规划。我确认过了,我们分手不会影响任何商业往来。” 秦晟没看那份文件,只是盯着她: “因为周肆桉?” “是。”宁馨很坦诚,“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们没必要继续演下去了。你家里那边,应该也松口了吧?我听说秦伯伯最近在给你物色新的联姻对象。” 秦晟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自嘲: “消息挺灵通的。” 他拿起那份文件,随手翻了翻,然后放下: “行,我同意。反正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他说得轻松,但宁馨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秦晟,”她轻声说,“谢谢你这段日子的配合。你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只是合作伙伴?”秦晟挑眉。 宁馨笑了:“不然呢?” 秦晟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也笑了:“行。那就祝你……和周少,百年好合。” 他说得洒脱,但起身离开时,背影在咖啡馆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点落寞。 宁馨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宁馨和秦晟和平分手,但两家合作继续。 圈子里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都不意外,毕竟豪门联姻本就这样,分分合合,利益为重。 更何况,自从周肆桉回周家,结合他前段时间的表现,大家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周、宁两家本就心照不宣。 …… 周肆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 他当着所有高管的面,直接笑出了声,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宣布会议提前结束。 他给宁馨发了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宁馨回复得很快:“好。” 周肆桉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嗯,今天阳光很好,天空也……很蓝。 * 一周后,宁父宁母度假归来。 周肆桉是当天下午登的门。 他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从宁父爱喝的陈年普洱,到宁母喜欢的苏绣披肩,每一样都挑得用心,价格也恰好在不会让长辈觉得浮夸的范围内。 宁家客厅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宁父坐在主位沙发上,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宁母倒是接过了礼物,说了声“有心了”,但笑容很淡,近乎客气。 “伯父,伯母,”周肆桉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语气诚恳得近乎谦卑,“我今天来,是正式向二老道歉的。之前的事,是我混账,伤害了馨馨,也伤害了两家的情谊。” 他顿了顿,深深鞠了一躬: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也不奢求二老立刻原谅。但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想告诉二老——我周肆桉,这辈子认定宁馨了。从今往后,我会用全部心力对她好,补偿她,保护她。请二老给我一个机会。” 话说得很漂亮,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宁父放下茶盏时,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认定?”宁父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周少这话,是不是也对那位夏小姐说过?”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刻薄。 周母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但没说话。 周肆桉的脸色白了白,但没躲开宁父的目光: “伯父教训得是。之前是我年少无知,分不清什么是冲动,什么是真心。但现在我分清了——我对馨馨,才是真心。” “真心?”宁父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周少的真心,变得是不是太快了些?” 这话重了。 客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周肆桉的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他看着宁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辩解在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宁馨从楼上下来,穿着简单的家居服。 她走到客厅,很自然地站到周肆桉身边,挽住了他的手臂。 “爸,”她看向父亲,声音平静,“您别为难他了。” 宁父看着女儿,眼神复杂:“馨馨,你……” “我知道您和妈妈是为我好。”宁馨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但肆桉哥哥已经知道错了,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改变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周肆桉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维护:“给他个机会吧,爸。” 宁父看着女儿,又看看周肆桉,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最后,宁父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了,坐吧。站着像什么样子。” 周肆桉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道谢,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宁馨挨着他坐,手很自然地放在他手背上。 宁母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毕竟是从小看大的孩子,终究没再说什么。 那天的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周肆桉在说,说他对未来的规划,说他会怎么对宁馨好,说他这段时间的反思和成长。宁父偶尔问几个尖锐的问题,他都答得诚恳。 离开时,天色已暗。 宁馨送他到门口。 周肆桉转身看她,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馨馨,明天来接你,一起出去玩?” 宁馨看着他,笑了笑:“好。” 周肆桉听到回答,站在原地没动,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明天见。” 第17章 青梅不及天降(17) 第二天傍晚,周肆桉准时出现在宁馨公司楼下。 他今天开了辆银灰色的库里南,停在路边,引来路人侧目。 看见宁馨出来,他立刻下车,绕到副驾驶为她拉开车门。 宁馨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长发微卷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却不过分张扬。 “今天怎么想着带我去拍卖会?” 上车后,宁馨系好安全带,随口问道。 周肆桉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波澜: “听说……上次你和秦晟去了法国,拍了架钢琴。” 宁馨侧头看他,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周肆桉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酸,“我也要带你去。” 宁馨盯着他紧绷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 “周肆桉,你闻闻,好大的醋味。” 周肆桉被她戳破心思,耳根微微发红,却还是板着脸: “姓秦的小气得很,钢琴还要你自己拍。” “就不能是我想自己花钱吗?” 宁馨收回手,靠回座椅里,“我又不是买不起。” 周肆桉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我只是……” 看他别扭的样子,宁馨似乎懂了什么。 他在意,在意她和秦晟之间哪怕一点点的关联,在意那些他没有参与的、属于她和别人的时刻。 她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不自觉握紧方向盘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宁馨眼里带着狡黠的笑,“那今晚我要的,你都得买单。” 周肆桉这才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甘之如饴。” * 慈善拍卖会设在城郊一处私人庄园。 庄园是民国时期一位富商的宅邸改建的,保留着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拍卖会主会场设在大厅,挑高的穹顶垂下水晶吊灯,红木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放着精致的拍卖目录和号码牌。 周肆桉和宁馨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央。 既不会太显眼,又能看清台上的一切,更重要的是,周围坐的都是圈内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两人刚落座,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宁馨回头,看见了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夏暖晴。 她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正从门口走进来。 那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微微发福的身材和略显油腻的笑容,都透着一股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身份——杨总,做建材生意起家,家底丰厚,但在圈内名声不太好,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有老婆,而且老婆娘家势力不小。 此刻,夏暖晴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露背长裙,妆容艳丽,头发烫成大波浪,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风情。 她挽着杨总的手臂,笑得甜蜜,但那双眼睛在扫过全场时,明显带着紧张和不安。 然后她的目光撞上了宁馨。 空气凝固了一瞬。 夏暖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几乎是本能地,她想松开挽着杨总的手,却被对方反手握住。 杨总显然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正忙着跟旁边的人打招呼。 宁馨平静地收回目光,转回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周肆桉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沉了沉,但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宁馨放在膝上的手。 拍卖会很快开始。 前几件都是些寻常的艺术品和珠宝,竞价不温不火,那个杨总给夏暖晴拍了一对价值不菲的耳环。 看夏暖晴那开心的样,宁馨忽然有点不爽。 【宿主,要搞事情吗?】系统语气有些期待。 宁馨却没有回答它。 到了第五件拍品——一条钻石项链,起拍价八十万。 杨总又举了牌。 “一百万。”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暴发户式的张扬。 宁馨端起手边的香槟,抿了一口,然后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 “一百五十万。”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全场静了一瞬。 杨总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跟他争,尤其是坐在第二排的人。 他转头看过来,看清是宁馨后,脸色变了变,但还是举牌: “一百八十万。” “两百万。” 宁馨再次举牌,语气平静得像在菜市场买菜。 杨总咬了咬牙: “两百二十万。” “两百五十万。” 宁馨眼皮都没抬。 这次杨总没再举牌。 项链最终被宁馨拍下。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只要杨总举牌,宁馨必跟。 而且每次加价都毫不手软,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几轮下来,杨总脸色铁青,夏暖晴更是坐立不安,连勉强维持的笑容都挂不住了。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早就看出了端倪。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嘴偷笑,但没人敢说什么——宁家和周家,哪个都不是好惹的。 偏偏这个姓杨的,不知好歹。 周肆桉全程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宁馨举牌、竞价、拿下。 他的眼神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 中场休息时,宁馨起身去洗手间。 从隔间出来,她在洗手台前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夏暖晴。 显然不是偶遇。 夏暖晴站在镜子前补妆,从镜子里看着宁馨,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你故意的。” 宁馨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 “什么?” “那些拍品。” 夏暖晴转过身,盯着她,“你明明不需要,为什么非要跟杨总抢?” 宁馨关上水龙头,抽出纸巾擦手,动作优雅从容。然后她才抬眼,看向夏暖晴,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怎么?当初都敢进我家里来恶心我了,现在这点刺激就受不了了?” 夏暖晴的脸色瞬间惨白。 宁馨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很轻: “夏小姐,好自为之。” 回到座位时,周肆桉明显感觉到宁馨的情绪不对。 虽然她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冷了几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 宁馨简短地回答,拿起拍卖目录随意翻看。 下半场拍卖,宁馨没再举牌。 她靠在座椅里,看着台上,眼神却有些放空。 周肆桉想说什么,但看她这副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拍卖会结束后,周肆桉送宁馨回家。 车上,宁馨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周肆桉几次想开口,都被她冷淡的态度堵了回去。 直到车子停在一处陌生的地下车库,宁馨才回过神来。 她皱眉:“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周肆桉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伸手把她拉出来。 宁馨想挣开,但他握得很紧,半推半抱地把她带进了电梯。 电梯直达顶层。 周肆桉的公寓是整层打通的大平层,装修风格简约现代,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门一关上,周肆桉就把她抵在玄关的墙上,但动作很轻,没有压迫感。 “馨馨,”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很柔,“你别不理我。” 宁馨别开脸:“我没不理你。” “你有。” 周肆桉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从拍卖会出来到现在,你一句话都没主动跟我说。” 宁馨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写满紧张和不安的眼睛,心里的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但她还是嘴硬: “我只是累了。” “累到连话都不想跟我说?” 周肆桉苦笑,“馨馨,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在意夏那个女人……” “我不在意。” 宁馨打断他,语气有些冲,“她爱跟谁跟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肆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明明就在意。” 宁馨不说话了。 周肆桉松开手,后退一步,然后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们好好谈谈。” 宁馨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但保持了一点距离。 周肆桉没勉强,只是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馨馨,我早就对夏暖晴没感觉了。” “应该说……从一开始,我就弄错了。” 宁馨抬眼看他。 “我从来没真正喜欢过她。” 周肆桉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清楚的事实,“一开始是同情她的遭遇,觉得她可怜。后来所有人都说我喜欢她,我爸越是反对,我就越是要把她带在身边,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连我自己都信了,信我是喜欢她的。但原来不是。我对她,从来就没有过心动的感觉。” “那你对谁有?”宁馨问,声音很轻。 周肆桉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对你。”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只有对你,我才有心动的感觉。只是这种心动,在我们从小到大的相处里,被我当成了习惯,当成了理所当然。后来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就更没想过要去分辨。” 宁馨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直到你放手了,直到你真的转身离开了,我才明白过来。” 周肆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可是已经晚了。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自己。”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宁馨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和夏暖晴……到哪一步了?” 周肆桉愣了一瞬,然后明白她在问什么。 他立刻回答,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 “拉过手,拥抱过,只亲过额头。其他进一步的事情,从来没有过。” 他看着宁馨,眼神坦荡: “馨馨,我不是那种人。就算当时我以为自己喜欢她,也做不出那种事。我的……我的第一次,还在。”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小声,耳根微微发红,但眼神很坚定。 宁馨看着他,看着他这副又认真又窘迫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疙瘩忽然就散了。 她别开脸,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 “谁问你这个了。”她小声嘟囔。 周肆桉看她这样,知道她是消气了。 他凑近些,轻轻环住她的肩:“那你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 “你有。” “我没有。” “好,没有。” 周肆桉顺着她的话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今晚……能留下来吗?” 宁馨转头瞪他: “你想得美。” “我睡客房,你睡主卧。” 周肆桉立刻说,“或者我睡沙发也行。我就是……不想让你回去。” 他看着宁馨,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柔软: “馨馨,让我照顾你。就从今晚开始,好不好?” 宁馨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那双总是骄傲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周肆桉的眼睛瞬间亮了。 第18章 青梅不及天降(18) 等宁馨洗漱完,换上柔软的睡衣从浴室出来时,周肆桉已经铺好了客房的床。 主卧的大床上,枕头和被子都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 “晚安。” 周肆桉站在主卧门口,看着她,眼神温柔。 “晚安。”宁馨说。 周肆桉笑了笑,关上了门。 主卧里只剩下宁馨一个人。 她躺到床上,关掉灯。 黑暗中,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大概是周肆桉去了客房。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宁馨没睡着,但她没动,只是闭着眼睛。 周肆桉的脚步很轻,走到床边,停顿了几秒,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晚安。”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宁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许久,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睡着了。 一夜无梦。 * 午后咖啡店。 这家店开在写字楼聚集区,主打商务简餐,装修是时下流行的工业风,水泥墙面、铁艺桌椅、绿植点缀,处处透着刻意的“设计感”。 宁馨到的时候,夏暖晴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 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眼底的疲惫和焦虑却怎么也遮不住。 看见宁馨进来,夏暖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咖啡杯的把手。 “宁小姐。”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宁馨在她对面坐下,没点单,只是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看向她: “找我什么事?” 她的态度让夏暖晴准备好的开场白全堵在了喉咙里。 沉默了几秒,夏暖晴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父亲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宁馨微微挑眉,没说话。 “他跟我交代了,”夏暖晴盯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执拗,“是有人刻意引导他去那种地下赌场的。一开始让他赢,让他尝到甜头,然后才一点点把他套进去。最后成了八十万的债务……”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 “是你做的,对不对?” 咖啡馆里很安静。 远处的吧台传来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焦香。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宁馨终于开口,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 “是你,先来惹我的。” 夏暖晴愣住了。 “在我家,在我父母面前,挽着周肆桉的手,让他和我解除婚约。” 宁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在玻璃上,“那时候你就该知道,有些事,做了就要承担代价的。” 夏暖晴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宁馨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况且,我只是把这件事提前了结而已。就算没有那八十万的债务,你和周肆桉也走不到最后。” “他迟早会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迟早会明白自己当初的选择有多幼稚。” “所以你就设计我父亲欠债,假装好心帮我们还钱?” 夏暖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 她意识到了,立刻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恨意却藏不住,“你就是在周肆桉面前装模作样!让他感激你,让他觉得你大度善良!如果不是因为欠你钱,我们怎么会……” 宁馨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夏小姐,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你和周肆桉之间的问题,仅仅是因为那些债务?”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你根本配不上他。” “你贪图他的家世,享受他带给你的虚荣,却从没真正理解过他。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同行的人,不是一个只会拖累他的累赘。” 夏暖晴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因为愤怒而泛红: “你……” “我什么?” 宁馨靠回椅背,姿态优雅从容,“我只是把真相提前摆在他面前而已。就算没有我,你们也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她顿了顿,看着夏暖晴苍白的脸,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现在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至少,肆桉哥哥没有因为你,弄出更大的错误……” 这话说得太狠,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夏暖晴心里最痛的地方。 她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支小巧的录音笔——那是她今天特意带来的,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开着。 她要录下宁馨承认的话。 她要让周肆桉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柔善良的女人,背地里有多恶毒。 宁馨站起身,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 “你的那杯,我请了,像这样的咖啡店,”她环顾四周,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如果不是因为要见你,我是不会来的。” 她拿起包,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渐行渐远。 夏暖晴僵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两张红色钞票,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口袋里,录音笔还在工作。 指示灯在布料下微微闪烁,记录着刚才所有的对话。 ……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宁馨戴上墨镜,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司机已经为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点不解,【你为什么故意让她录音?】 宁馨摘掉墨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测试一下。” 【测试什么?】 “测试一下周肆桉那95%的好感度,到底是什么质量。”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肆桉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订了那家你喜欢的日料,厨师说今天有新鲜的蓝鳍金枪鱼。” 后面还跟了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包。 宁馨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 她回复:“听你的。” 周肆桉秒回:“好。六点我去接你。” 宁馨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 周氏集团大楼,总裁办公室。 周肆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待批的文件,手中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落在纸面上,签下遒劲有力的名字。 内线电话在这时响起。 “周总,”秘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犹豫,“楼下有位夏暖晴小姐想见您,说是……有重要的事。” 周肆桉手中的笔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窗外,眼神平静无波:“不见。” “她说……是关于宁馨小姐的事。”秘书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些。 空气凝固了几秒。 钢笔被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肆桉靠在椅背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让她上来。” 十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夏暖晴推门进来时,周肆桉依旧坐在办公桌后,甚至没有起身。 他只是抬眼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夏暖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录音笔,放在办公桌上。 “听听这个。”她说,声音有些哑。 周肆桉看着那支黑色的录音笔,又抬眼看向她,没说话,也没动。 夏暖晴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听完就会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肆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咖啡馆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夏暖晴的声音:“我父亲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接着是宁馨平静的声音:“是你先来惹我的。” …… 对话一句句播放出来。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录音笔里两个女人的对话,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周肆桉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夏暖晴,只是垂着眼,专注地听着录音,像在听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汇报。 录音播放到最后—— “像这样的咖啡店,如果不是因为要见你,我是不会来消费的。” 宁馨的声音清晰,冷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 录音结束。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周肆桉放下录音笔,抬眼看向夏暖晴: “所以呢?” 夏暖晴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周肆桉的反应: 震惊,愤怒,失望,质问…… 唯独不是像现在这种……无所谓。 “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听不出来吗?她承认了!她承认是她设计了我父亲,是她让我们分开!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她骗了你!” 周肆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夏暖晴心里。 “那又如何?” 夏暖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设计陷害我父亲,破坏我们的感情,这难道不应该……” “破坏我们的感情?” 周肆桉打断她,转过身,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夏暖晴,我们之间有过感情吗?” 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周家的继承人,不是吗?你接近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 夏暖晴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馨馨没有说错,”周肆桉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没有她,我们也会分开。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 “而你,如果不是因为看上我的身份地位,当初也不会找上我。我们之间,充其量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别用‘感情’这个词,免得玷污了它。” 夏暖晴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反驳,想尖叫,想质问他当初那些温柔和承诺算什么。 但看着周肆桉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是周家少爷。 从一开始,她接近他,就带着目的。 那些心动和喜欢,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自我欺骗,她自己都分不清。 “所以,”周肆桉重新坐下,拿起钢笔,低头看向文件,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如果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这是逐客令。 夏暖晴站在原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冷漠和疏离。 这个周肆桉,和她记忆中那个会为她打架、会为她反抗家族、会笨拙地给她煮粥的周肆桉,判若两人。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他。 而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你……”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你就不怕我把这段录音公开吗?让所有人都知道,宁馨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肆桉抬眼,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情绪: 厌恶。 “你可以试试。” 他说,声音很冷,顿了顿,又补充道: “顺便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跟的那个杨总,他老婆娘家的背景,你应该清楚。如果让她知道你的存在……”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夏暖晴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手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 周肆桉不再看她,按下内线电话:“送客。”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秘书站在门口,礼貌而疏离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暖晴最后看了周肆桉一眼。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文件,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她此刻的心。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肆桉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想起录音里宁馨的声音,然后笑了。 他的馨馨啊,连怼人都怼得这么……可爱。 他拿起手机,点开宁馨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昨天的日料不对你的胃口,我们换新开的那家意大利菜,好不好?” 第19章 青梅不及天降(19) 秋意渐深,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曳。 周肆桉的顶层公寓里,却温暖如春。 宁馨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一周了。 这一周里,周肆桉每天准时下班去接她一起回家,然后系上围裙进厨房,他从老宅借了个阿姨过来教他做饭,现在已经能做几道像样的家常菜了。 饭后两人会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或者各自处理工作。 周肆桉的书房很大,他特意在里面给她订了一张书桌,说“这样你工作的时候,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你”。 到了晚上,他们会相拥而眠。 仅仅只是……相拥而眠。 宁馨起初以为周肆桉会做点什么…… 毕竟他是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人,而且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很明确了。 但他没有。 每晚他只是抱着她,很克制地抱着,最多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晚安吻,然后就说“睡吧”。 第一晚,宁馨觉得他是体贴,想给她适应的时间。 第二晚,她觉得他可能有点累了。 第三晚…… 第四晚,宁馨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晚上,周肆桉照例洗完澡上床,很自然地从背后抱住她。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平稳。 宁馨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窗帘的轮廓,心里默默对系统说: “他是不是有病?” 【宿主放心,经检测,周肆桉身体健康,各项机能都很正常。他的克制可能是出于对宿主的尊重和珍视。】 宁馨:“……尊重到连续四天都只是睡素的?” 【数据显示,周肆桉每晚的平均心率比正常值高15%,体表温度上升2度,睡眠深度减少30%。简单的说……他在忍耐。】 宁馨沉默了。 就在这时,周肆桉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调整姿势,掌心无意间擦过她的腰侧。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宁馨感觉到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迅速收回手,往后退了退,在她身后小声说: “抱歉。” 就是这句“抱歉”,让宁馨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于炸了。 她猛地转过身,在周肆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突然,很用力,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意味。 周肆桉明显愣住了,身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宁馨吻了几秒,松开他,在黑暗中盯着他模糊的轮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周肆桉,你是不是不行?” 时间静止了。 然后宁馨听见周肆桉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本来是想给你一点适应的时间,”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又低又沉,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暗流,“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话音刚落,宁馨感觉到天旋地转…… 她被周肆桉翻身压在身下。 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在黑暗中,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燃烧着的欲望。 “宁小馨,”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这是你自找的。” 然后他吻了下来。 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 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带着一种浓浓的占有欲。 宁馨的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他,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头顶。 “别乱动。” 他在她唇边呢喃,呼吸灼热,“希望你别后悔……” 那一夜,宁馨才真正见识到周肆桉的“行”。 他像是要把之前所有的克制都补回来,一遍遍在她耳边问“喜不喜欢”、“还要不要”,逼着她给出回应。 宁馨的手好几次伸出去想推开他,却总是被他拉回来,十指相扣按在枕边。 从深夜到凌晨,窗外从漆黑一片到泛起鱼肚白。 宁馨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最后是周肆桉抱她去洗澡的。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时,她靠在他怀里,几乎是立刻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 连着三个晚上,周肆桉像是要把二十多年积攒的精力都用在她身上。 宁馨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第四天早上,周肆桉前脚出门去公司,宁馨后脚就收拾东西跑了。 她直接让司机送她回了宁家老宅。 宁母看见女儿拖着行李箱回来,愣了一下: “馨馨?你怎么……” “妈,”宁馨抱住母亲,“我想在家住几天。” 宁母何等精明,一看女儿颈间若隐若现的痕迹,再看看她眼底的疲惫,立刻就明白了。 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拍拍女儿的背: “好,在家住。妈妈给你炖汤补补。” 那天晚上,周肆桉下班回家,发现公寓空无一人。打电话,宁馨关机。 发消息,不回。 他立刻开车去宁馨的公寓,也没人。 最后他打给宁母,才得知小狐狸回了老宅。 周肆桉握着手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站了很久,然后苦笑一声。 他好像……确实有点过分了。 当晚,周家就上门提亲了。 不是简单的拜访,是正式的提亲。 周父周母亲自登门,带着厚厚的礼单,和周氏5%的股份转让协议——那是周父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 宁家客厅里,灯火通明。 宁父看着那份股份协议,脸色复杂: “老周,你这是……” “这是馨馨应得的。” 周父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严肃,语气诚恳,“之前肆桉不懂事,伤了馨馨的心,也伤了咱们两家的情分。这些,就当是周家的一点补偿,也是诚意。” 周母也拉着宁母的手: “你就放心吧。肆桉这孩子现在是真的改了,他会对馨馨好的。要是他敢欺负馨馨,我和他爸第一个不答应。” 宁馨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周肆桉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诚意——周氏5%的股份,那是多少人奋斗几辈子都得不到的财富。 两家父母谈得很顺利。 宁父宁母本来就喜欢周肆桉,之前只是气他伤了女儿的心。 现在看他真心悔改,又拿出这样的诚意,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晚饭时,周父和宁父都喝多了。 两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像两个孩子一样,勾肩搭背地回忆年轻时的事,说到激动处还红了眼眶。 “老宁啊,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哪有现在的周氏……” “说这些干什么!咱们什么交情……” “对对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来,再喝一杯!” 宁母和周母对视一眼,无奈地摇头,各自上前拉走自己的丈夫。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宁馨想回房间,却被周肆桉拉住了手腕。 “陪我坐一会儿。” 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睛因为喝了酒而显得格外亮。 宁馨在他身边坐下。 周肆桉立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对不起。” 他低声说,“这几天……我太不知节制了。” 宁馨的脸一下子红了。 “也不看看什么场合就乱说话” 她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抱,却被他抱得更紧。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这样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很认真,“我们……慢慢来。” 宁馨不说话了,只是靠在他怀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周肆桉觉得,这是他成年以来,少有的安心时刻。 第20章 青梅不及天降(20)完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个意外就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那天早上,宁馨在吃早餐时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她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几声,出来时脸色苍白。 周肆桉立刻放下筷子,走过来扶住她: “怎么了?不舒服?” 宁馨摇摇头:“可能昨晚没睡好。” 但接下来的几天,她总是食欲不振,闻到某些味道就想吐,而且特别容易累。 周肆桉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她却说没事,可能是肠胃炎又犯了。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下午。 宁馨在书房处理文件,突然觉得一阵头晕。 她想站起来去倒杯水,却眼前一黑,直直往后倒去。 “馨馨!” 周肆桉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心脏几乎停跳。 他冲过去接住她软倒的身体,声音都变了调: “馨馨?馨馨!” 宁馨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周肆桉的手在抖。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哪怕当初被父亲切断经济来源,哪怕被施铭的人围殴,他都没有这么怕过。 他抱起她,冲下楼,开车直奔医院。 一路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诊室里,医生检查后,表情有些微妙。 “周先生,您别急。宁小姐只是怀孕了,有轻微的妊娠反应,加上最近可能有些劳累,才会晕倒。” 周肆桉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医生的话。 “您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宁小姐怀孕了,大概六周左右。” 医生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笑,“恭喜您,要当爸爸了。” 那一刻,周肆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从最深的地狱,瞬间冲上最高的天堂。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病床上已经醒来的宁馨。 她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是同样的震惊和茫然。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温柔。 周肆桉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吻是颤抖的。 * 第二天,周肆桉就拉着宁馨去了民政局。 没有选什么黄道吉日,没有精心策划的求婚仪式——他甚至等不及回家,直接让秘书把证件都送了过来的。 拍照时,宁馨看着镜头,周肆桉却侧头看着她。 摄影师提醒了两次“先生看镜头”,他才勉强转过去,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红本本拿到手时,周肆桉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现在,”他握住宁馨的手,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星空,“你终于完全是我的了。” 宁馨轻轻回握他的手:“不,应该是,你是我的。” * 怀孕打乱了两家原本商量好的婚礼计划。 宁馨的妊娠反应很重,前三个月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 周肆桉急得团团转,把能请的营养师、中医、西医都请了个遍,最后还是宁母了解自己的女儿,慢慢调理才好转。 等宁馨终于适应了怀孕的状态,肚子已经显怀了。她肯定是不愿意这样穿婚纱的,于是婚礼被推迟了。 周肆桉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宁馨的身体健康上。 十个月后,周暖暖出生了。 是个女孩,长得像宁馨,眼睛很大,皮肤很白,哭起来声音洪亮。 周肆桉第一次抱她时,手都在抖,那么小的一个团子,他生怕自己用力了会伤到她。 宁馨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小心翼翼抱着女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抱着,她会不舒服的。” 周肆桉这才调整姿势,但还是紧张得不行。 月子里,周肆桉几乎推掉了所有工作,全程陪在宁馨身边。 换尿布、喂奶、拍嗝……这些他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现在做得无比熟练。 宁母来看女儿时,看见周肆桉熟练地给外孙女换尿布,忍不住对宁馨说: “肆桉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宁馨看着周肆桉温柔的侧脸,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他长大了。 从那个骄傲任性的少年,长成了可以依靠的男人。 * 周暖暖一周岁时,迟到的婚礼终于举行了。 地点选在宁家的私人庄园,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宁馨的婚纱是定制款,腰线设计巧妙,完全看不出她刚生过孩子。 “mUa mUa!”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宁馨回头,看见周暖暖坐在一辆粉色的小汽车里。 那是周肆桉特意为她定制的,大小刚好够一岁的宝宝坐进去,用遥控控制。 小汽车缓缓开到宁馨面前。 周暖暖穿着白色的小纱裙,头上戴着花环,手里捧着一个红色丝绒盒子。 周暖暖仰着小脸,看着妈妈,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仪式开始了。 宁馨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向红毯尽头。 周肆桉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礼服,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意和温柔。 宁父把女儿的手交到周肆桉手中,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托付。 牧师开始念誓词。 “周肆桉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宁馨小姐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周肆桉看着宁馨,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愿意。” “宁馨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周肆桉先生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宁馨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整整一个青春的男人,轻声说: “我愿意。” 交换戒指时,周暖暖的小汽车开了过来。 她努力举起小手,把戒指盒递到爸爸手里。 周肆桉接过,取出女戒,小心地戴在宁馨的无名指上。 然后宁馨为他戴上男戒。 戒指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周肆桉低头,吻住宁馨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却包含了所有的爱和承诺。 掌声响起。 宁馨在周肆桉怀里,微微侧头,看见女儿坐在小汽车里,正拍着小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阳光很好,洒在每个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周肆桉松开她,却还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有笑,有泪。 “馨馨,”他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宁馨看着他,也笑了。 周暖暖的小汽车又开过来了,这次直接撞到了爸爸的腿。 周肆桉弯腰,把女儿从小汽车里抱出来,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搂着妻子。 一家三口,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站在阳光下。 (完) 第1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 晨光穿过云层,洒在青石山蜿蜒的小径上。 宁馨背着竹篓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七八个庄户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六七岁,个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馨姐姐,今天找什么药呀?” 扎着羊角辫的小花拽着她的衣角问。 宁馨停下脚步,弯腰从路边草丛里掐下一片叶子,举到孩子们面前: “瞧,这是车前草。叶子煮水喝,可以清热利尿。根洗净捣碎,能治外伤出血。” “我阿娘前些日子咳嗽,能用吗?” 虎头虎脑的铁柱挤上前。 “咳嗽要用枇杷叶。” 宁馨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等会儿找到了我指给你们看。” 一行人继续往山里走。 宁馨穿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袖口扎得紧实,长发简单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身后,打扮得像个普通农家女,只有那双眼睛——沉静清明,带着超脱年龄的从容。 * 宁馨是前几日穿到这个世界的。 这次的身份是御史府的一个庶女,从有记忆起,原身就在这庄子上。 姨娘去得早,御史府每月派人丢个小包袱在庄头,里头装着勉强够糊口的米粮和几串铜钱,便算尽了抚养之责。 庄头李大娘心善,没苛待她,由着她漫山遍野地长。 七岁那年,她遇见了个游方老大夫。 老头儿在山里采药摔了腿,她把人扶回自己那间小茅屋,捣草药给他敷上。 老大夫看她手巧,又认得几味基础草药,便问: “丫头,想学医不?” 原身本就无依无靠,怎么会不想多学点技能? 老大夫在庄上住了三个月,她把他的本事学了七七八八。 后来老头儿要继续云游,临走前拍拍她的肩: “丫头,你心静手稳,是块学医的料。可惜是个女娃……老夫不便带在身边,但医者仁心,在哪儿都是有用的。” 再后来,她又跟隔壁王猎户学会了认陷阱、拉弓射箭; 跟庄子东头的老秀才讨了旧书,一字一句自己啃。日子清苦,却自在得像山间的风。 原女主是原身的嫡姐宁霈,男主是侯府世子谢季安。 谢季安因为一场马球会对宁霈一见钟情,可宁霈从小喜欢舞刀弄枪,爱慕的人是赵小将军,并不喜欢谢季安这种文人。 但奈何谢季安对她可谓是有求必应,她没有拒绝他的示好,反而一直吊着他,直到谢季安在家闹了一场,要娶她为妻,宁霈才有些怕了。 宁家官职低微,不敢得罪有实权的侯府,等婚期的过程中,宁霈直接骑马逃了婚……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宁家没办法,这才想起庄子上还有一个庶女,想以假乱真。 宁父立马就派人去接宁馨回来。 而谢季安早就从暗卫那里知道宁霈逃婚了,心痛之余,只匆忙带了一个护卫偷偷去追,没想到途中遇到山匪,寡不敌众,谢季安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原剧情中侯府听信一个游方道士的话,让宁家冲喜,也不计较原身替嫁的事情了。 原身硬着头皮去了。 可谢季安因为养伤没有出来和她举行拜堂仪式,原身完成婚礼后就去照顾昏迷的谢季安了。 谢季安醒来知道新娘换人了后,对原身十分厌恶,但原身却喜欢上了这个光风霁月的夫君……默默为他付出,努力调养好他的身体,相处过程中,谢季安对她的态度也日益好转。 原本以为会是幸福的结局,可宁霈回来了…… 宁霈后悔回,白月光回头,谢季安终究是原谅了她,原身不甘心,做下许多糊涂事,惨遭休弃,等男女主修成正果后,原身抑郁而终。 “又是个傻姑娘……” 【宿主,这次的目标人物就是谢季安,好感度100%即为完成任务。】 * “馨姐姐!快看!” 小花的惊叫把宁馨的思绪拉回来。 前方山坡上,一头母山羊正在痛苦挣扎,身下已见血迹,却迟迟生不出羔羊。 放羊的老孙头急得团团转,见到宁馨就像见了救星: “馨姑娘!你可来了!这羊胎位不正,折腾两个时辰了!” 宁馨放下竹篓快步上前: “孙伯别急,我看看。” 她蹲下身,手上动作轻柔却利落,探摸羊腹,眉头渐渐蹙起。 “是横胎。” 她抬头,“烧热水,取干净布来。铁柱,去我屋里取药箱来。” 孩子们立刻分头行动。 宁馨洗净手,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 这是老大夫留给她的念想。 “馨姐姐,你要给羊扎针?”小花睁大眼睛。 “万物有灵,医理相通。” 宁馨轻声说着,手下银针已精准刺入几个穴位。 母羊的抽搐渐渐平缓下来。 热水和药箱都到了。 宁馨将一种淡黄色的药粉化入水中,小心灌喂母羊,同时双手在羊腹上有节奏地推按。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孙头的额头冒出汗,孩子们屏住呼吸。 终于,一声微弱的咩叫…… “出来了!出来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 一只湿漉漉的小羊羔落在干草上,母羊虚弱地转头去舔它。 宁馨又处理了后续,洗净手,额上也沁出汗珠。 老孙头眼眶发红,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馨姑娘,这……这让我怎么谢你……” “孙伯客气了。” 宁馨微笑,“回头按我开的方子给母羊喂几天草料,它元气伤得重,得仔细养着。” 她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快速写了几味草药和用量,递给孙伯。 日头已近正午,宁馨带着孩子们下山,竹篓里装满了车前草、金银花、半枝莲。 路过溪边时,她让孩子们洗手,自己也掬了捧清水洗脸。 水面倒映出一张脸,眉如远山含黛,俏鼻高挺,唇红齿白,哪怕常年行走在乡野依旧肌肤如雪,最难得是那双眼睛,静得像深潭水。 “馨姑娘!” 庄头李大娘的声音从庄子口传来,“正好你回来了,府里……送东西来了。” 宁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让孩子们各自回家吃饭,自己跟着李大娘往庄子正屋走。 每月一次的“送东西”,其实就是一个灰布包袱,丢在李大娘屋里,连面都不见。 包袱里有时是糙米,有时是陈面,偶尔有几块褪色的布料,刚够她做身衣裳。 御史府仿佛用这种方式提醒她: 活着就行,不必出现在我们眼前。 “今日……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李大娘压低声音,眼里有些担忧,“来了个管事模样的,包袱也重了些。还问了你的年纪,身体如何。” 宁馨脚步微顿。 进了屋,果然见桌上放着的不是往常那个寒酸小包,而是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 旁边还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缎衣裳,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评估。 “是二姑娘吧?” 男人开口,语气说不上恭敬,倒也还算客气,“我是府里外院的周管事。老爷和夫人让我来看看姑娘。” 宁馨福了福身,没说话。 周管事又打量她几眼,似乎对她朴素的衣着和沉稳的态度有些意外。 “姑娘在庄上……过得可好?” “托府里的福,一切安好。” 宁馨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管事点点头,指着包袱: “这里面是几身新衣裳,还有些点心。姑娘收拾收拾,过些日子……府里可能会接姑娘回去。” 饶是宁馨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时,心脏还是微微一沉。 十六年了,他们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个庶女。 “多谢管事告知。”她语气平静,“不知具体何时?” “这个……还不确定,姑娘且等着就是。” 周管事显然不愿多说,又客套两句便告辞了。 李大娘送人出去,回来时脸上愁云更重: “馨儿,这……这可怎么好?你在庄上自由惯了,那府里……” 宁馨打开包袱。 里头是两套绸缎衣裙,颜色娇嫩,绣工精致,一看便是闺阁小姐的款式。 还有一盒点心,几件银首饰。 最底下,压着一个小木盒。 她打开木盒,呼吸一滞。 里面是一只褪色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姨娘生前最爱的花。 还有一方帕子,角上绣着“芳”字,是姨娘的名字。 “大娘,”宁馨轻轻合上木盒,抬起头时脸上已看不出情绪,“帮我个忙,把王猎户和张婶他们都请来,晚上在我那儿吃饭吧。” 傍晚,宁馨的小院里摆开了两张桌子。 王猎户提来了新打的野鸡,张婶带了自己酿的米酒,孙伯抱着才满月的小羊羔说要送给宁馨,孩子们挤在院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炖的蘑菇野鸡汤。 “馨丫头真要走了?” 王猎户灌了口酒,粗声粗气地问。 “还没定日子,但总归是要走的。” 宁馨给大家盛汤,“我在庄上这些年,多亏各位照应。这顿饭,就当提前谢谢大家。” 张婶抹眼泪: “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们庄上谁没受过你的恩?李家的娃是你接生的,孙家的羊是你救的,我那年发高热,要不是你连夜采药……” “是啊馨姐姐,”小花钻到她怀里,“你能不能不走?你走了谁教我们认字,谁给我们讲故事?” 宁馨摸摸她的头,心里发酸,脸上却笑着: “我教你们的字,要天天练习。草药图谱都留给铁柱了,你们可以互相学。我不在,你们也要好好的。” 月光升起来的时候,众人才散去。 宁馨收拾完碗筷,独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系统,查查京城宁府及定北侯府目前是个什么情况了?” 【宿主,原女主在昨天下午,以“去城外玉清观为祖母祈福”为名,带着贴身丫鬟及一名护院,驾车离开了。入夜后都没回来,宁府已经知道她逃婚了,目前还是封锁消息,只是暗中搜寻。】 【男主安插在宁府附近的眼线,今天早上把原女主逃婚的密报递上去了。男主现在带一名心腹护卫,轻装简从,从西城门出发了,根据其路线及马速推算,预计明日中午前后,将抵达青石山北段官道。】 “那我吃了午饭再过去吧,不着急。” 第2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2) 官道像一条灰黄的带子,蜿蜒穿过青石山北麓。 午后的日头毒辣,晒得路面泛起虚白的光。 两匹骏马疾驰而过,扬起滚滚尘土。 谢季安抿着唇,眉宇间压着一层薄怒与焦灼。 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已蒙了尘,束发的玉冠也有些歪斜,但他浑然不顾,只是不断催马。 “世子,再往前山路更崎岖,是否稍作歇息?” 落后半个马身的护卫陈锋高声问道,声音带着担忧。 他是侯府家将之子,自小跟随谢季安,最清楚这位世子爷看着温润,骨子里却执拗得很。 “不必。”谢季安声音微哑,“霈儿一个女子,能走多远?定是沿着官道往前。加快速度,天黑前或许能追上。” 他眼前闪过宁霈明媚张扬的笑脸,心里又是气闷又是无奈。 昨日得知她竟真的逃婚,他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随即是汹涌的怒意! 他谢季安,定北侯世子,京城多少闺秀倾慕的对象,竟被如此毫不留情地舍弃? 可那怒意底下,更多的是不甘和一种被挑战的征服欲。 宁霈越是逃,他越是要将她找回来,让她心甘情愿地嫁入侯府。 宁府竟还不知死活地商议着要接庶女回来替嫁,全了两府颜面……谢季安眼中掠过一丝厌烦。 马蹄嘚嘚,又奔出数里。 前方是一段狭长的弯道,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是杂树丛生的斜坡。 就在马匹即将拐入弯道的瞬间——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响! “世子小心!” 陈锋厉喝,猛地一提缰绳,纵马挡在谢季安侧前方,同时挥刀格挡。 几支粗糙的箭矢被磕飞,但更多的从山坡树丛中射来。 紧接着,十来个手持钢刀、面目凶狠的汉子嗷嗷叫着冲下山坡,瞬间将两人两马围住。 “劫道的?” 谢季安勒住惊马,面色沉冷,心下却是一凛。 这些人眼神狠戾,显然是做惯了这事儿的。 “小子,识相的把钱财马匹留下,饶你们不死!” 为首一个刀疤脸狞笑着,目光却在谢季安腰间玉佩和锦袍料子上打转。 “放肆!” 陈锋怒斥,“可知眼前是何人?速速退去,否则……” “否则怎样?” 刀疤脸啐了一口,“管你们是谁,到了这青石山,爷爷说了算!兄弟们,上!速战速决!” 匪徒一拥而上。 谢季安虽习过武艺,但多是君子六艺中的骑射剑术,何曾经历过这般生死搏杀? 陈锋确是悍勇,一把腰刀舞得密不透风,连斩两人,厉声催促: “世子!快走!” 谢季安咬牙,拔剑迎敌。 却只是刺伤一人手臂,很快被匪徒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 一个疏忽,左侧一名矮胖匪徒的刀已劈到近前,他勉强侧身,刀锋擦着左肩胛下方划过,顿时衣裂血涌。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世子!” 陈锋目眦欲裂,拼命来救,后背空门大露,被一刀砍中,踉跄扑倒。 谢季安想策马冲出去,坐骑却已被匪徒砍中前腿,悲嘶着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摔下马背。 头部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嗡鸣声瞬间吞没了一切知觉。 最后的视野里,是陈锋咆哮着拖着重伤之躯扑到他身前,用身体挡住劈来的刀光,以及匪徒翻检他们行囊、牵走马匹的模糊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谢季安被肩部和腿部的剧痛唤醒。 他发现自己躺在官道旁灌木丛后的阴影里,身下是厚厚的落叶。 陈锋趴伏在他身侧不远处,后背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已浸透大片泥土,人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自己的情况同样糟糕。 左肩下的刀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仿佛有钝器在肺叶上刮擦。 右腿中了一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稍一动弹就痛彻骨髓。 头更是昏沉胀痛,视线阵阵模糊。 日头已经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晦暗。 远处官道上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浮起,带来一阵冰冷的不甘。 他谢季安,定北侯府唯一的继承人,怎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山野岭,死在一群卑劣的匪徒手中? 还有宁霈……他还没找到她…… 意识又开始涣散。 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包裹了他。 就在他眼皮沉重得即将合上时,依稀听到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他竭力想睁眼看去,却只模糊瞥见一道深色的人影,从更深的林间悄然靠近,身形纤细,似乎……背着什么。 是匪徒去而复返? 还是……别的什么?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宁馨蹲在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目光冷静地扫过官道旁那片凌乱的战场。 打斗痕迹明显,血迹尚未完全干涸,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气。 时间拿捏得刚好。 申时末,日光转柔,匪徒早已不见踪影。 她的装束与平日截然不同,深灰褐色的粗布衣裤紧衬利落,长发尽数挽起包在同色头巾里,背上背着改良过的短弓和箭筒,腰间挂着小药箱和匕首,手上还提着一只看起来刚“猎到”的灰兔。 她像一只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灌木丛。 那趴伏的护卫,伤势极重,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目光转移,她看到了侧躺着的谢季安。 即使面色惨白,血迹污痕遍布,昏迷中眉头紧蹙,也难掩其出众的容貌与骨子里的矜贵。 的确是一副好皮囊,难怪能让原主在备受冷落中依然悄然倾心。 宁馨迅速检查两人伤势。 “刀伤深近肺,失血多;箭簇入肉,需尽快取出;头部有撞击,可能有瘀血内伤。” 她低声自语,手上动作不停。 先以干净布条用力扎紧谢季安肩部伤口上方止血,又同样处理护卫背后伤口。 随即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淡绿色的药粉小心撒在两人伤口周围…… 这是她特制的止血消炎药,效果远胜寻常金疮药。 做完初步处理,她起身,将拇指和食指扣成环,放入口中,吹出一声短促却穿透力极强的唿哨,音调模仿某种山鸟。 不过片刻,另一侧的林子里传来窸窣声响,王猎户高大的身影钻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副临时扎成的粗糙担架。 他也看到了刚才的凶险场景,这一带山匪横行,他并不意外,但也知道馨姑娘是要救人,赶忙去后头临时做了个担架。 “人怎么样?” 王猎户压低声音问,警惕地看了看官道方向。 “两人都重伤,但还有救。得尽快弄回庄子。” 宁馨言简意赅,“劳烦王叔帮忙抬这位。那位我来背。” 王猎户看了一眼谢季安,又看看宁馨清瘦的身板,有些犹豫: “这后生个头不小,你背得动?要不我……” “无妨。他伤在肩和腿,背着比抬着稳,免得颠簸加重伤势。您顾好这位公子,他伤得更重些。” 宁馨说着,已利落地将谢季安小心扶起,调整姿势,用巧劲将人背到背上。 动作熟练,仿佛背过无数次。 王猎户不再多言,两人默契地将伤员固定好,一前一后,迅速隐入山林,避开官道,沿着一条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崎岖小径,朝庄子方向疾行。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很快消失在苍茫的山色之中。 * 谢季安是在一阵浓郁的药味和浑身的酸痛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也从四肢百骸苏醒,尤其是左肩和右腿,疼得他闷哼一声。 “别动。”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在旁响起。 谢季安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简朴的屋子,泥墙木梁,窗棂糊着泛黄的纸。 他躺在一张铺着干净粗布床单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半旧的薄被。 床边站着一名女子。 穿着普通的蓝色布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正低头摆弄着一个小泥炉上的药罐,侧脸沉静,鼻梁挺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过头来。 谢季安有一瞬间的惊艳。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 “你醒了。” 她放下手中的蒲扇,端起旁边一个粗陶碗,走到床边,“正好,药也熬得差不多了。能自己坐起来吗?” 谢季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他尝试移动身体,却牵动伤口,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女子见状,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凳上,伸手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肩,用一股巧劲帮他稍稍垫高身体,动作专业而自然,没有丝毫扭捏。 “你的肩伤很深,差点伤到肺叶。箭我已经取出来了,但伤口需要时日愈合。腿上的伤也是。另外,你头部受了撞击,这几日可能会有头晕恶心之感。” 她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端起药碗,用一个小木勺搅了搅,递到他唇边,“先把药喝了。消炎止血,还能镇痛。” 药汁漆黑,气味苦涩。 谢季安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将药喝尽。 温热的药液滑入喉中,带来些许暖意,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记忆碎片逐渐拼凑: 官道,匪徒,陈锋的怒吼,坠马,剧痛,黑暗……然后,似乎有人将他从那片血腥之地带离。 “是你……救了我?”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我的护卫……” “你的同伴在隔壁,伤得挺重的,但暂无性命之忧。” 女子收回药碗,语气依旧平静,“昨日,我和王叔在山里……办事,回程时发现你们倒在官道旁,就把你们带回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谢季安知道,从那种地方将两个重伤的大男人带回来,绝非易事。 尤其看他这身处理得当的伤口和干净的环境,眼前这女子显然精通医术,且心思细密。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谢季安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处的疼痛,郑重道,“在下谢……安,京城人士。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此地是?” “我叫宁馨。这里是青石山脚下的庄子。” 她顿了顿,看向他,“谢公子,你伤势不轻,需得静养至少十日半月。我已托人往附近的镇子送信,看能否联系上你的家人。在此之前,你恐怕得在此处将就了。” 她的态度很明确: 我救你,是医者本分;你养伤,我提供地方和医治;伤好了,联系上家人,你便离开。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攀谈或打听的意图。 谢季安心中诧异更甚。 他见过太多女子,无论是世家闺秀还是平民女子,在得知他的身份后,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同的反应。 或羞涩,或殷勤,或敬畏,或欲言又止。 可眼前这个宁馨姑娘,看他与看庄子上的寻常伤患,似乎并无区别。 那双眼睛里,只有医者对待病患的专注与平和。 “宁姑娘大恩,谢……安没齿难忘。” 他再次道谢,语气诚挚了许多,“一切但凭姑娘安排。只是劳烦姑娘,实在过意不去。” “谢公子客气了。” 宁馨拿起空药碗和蒲扇,站起身,“我既是医者,便不会见死不救的。你好好歇着,晚些时候我再送些吃食过来。”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泥炉里炭火细微的哔剥声,和空气中萦绕不去的药草苦香。 谢季安靠在简陋的床头,望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心中五味杂陈。 叫宁馨的姑娘。 她救了他,却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该做的事,不求回报,甚至不愿多言。 她身上有种与这山野相融的淡定与自足,是他从未在京城那些精心雕琢的女子身上见过的。 “宁馨……”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肩部的伤口又传来一阵钝痛,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窗外,山风拂过树梢,送来远处隐约的狗吠和孩童的嬉闹声。 这里与他过往二十年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 第3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3) 日子在山野间悄然滑过,转眼已是谢季安主仆在庄子上养伤的第五日了。 晨光熹微,林间的鸟鸣清脆如洗。 宁馨已经采了一篓新鲜的草药回来,正在院中分拣晾晒。 她动作娴熟,仿佛那些带着露水的枝叶是易碎的珍宝。 隔壁厢房里,陈锋正试图下床走动。 他背后的刀伤看着狰狞,但正如宁馨所说,未伤及根本,加上他体质强健,又有宁馨特意调配的金创药,伤口愈合得很快,新肉已开始生长,只是动作大了仍会有些扯痛。 “陈公子,你还是悠着点。” 宁馨头也不抬地提醒,声音透过敞开的窗户传来,“膏药再好,也经不起你蛮力折腾。再裂开,我可没多余的好药给你换了。” 陈锋立刻僵住动作,古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老老实实坐回床边: “是,宁姑娘。” 他对这位救命恩人兼主治医者敬畏有加。 毕竟他这条命算是这位姑娘救回来的。 相比之下,另一间屋里的谢季安,情况就“复杂”得多。 他右腿的箭伤本不算最重,但箭头带有锈蚀,引发了炎症,导致他持续低热,伤口愈合缓慢。 更要命的是左肩胛下的刀伤,位置刁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让他连自己坐起来都费劲,更别提下地。 起初两日,高热昏沉,尚算安静。 待热度稍退,清醒时间变长,这位侯府世子的“讲究”便显山露水了。 “宁姑娘,这被褥……” 谢季安看着身上半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薄被,欲言又止。 料子粗糙,与他惯用的绫罗云锦天差地别。 宁馨正在检查他肩头换下的纱布,闻言眼皮都没抬: “抱歉了,我这里就是这种条件。等谢公子的伤养好,就早点回你的高床软枕里去吧。” 谢季安被噎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不知是窘是恼。 午饭是简单的糙米饭,一碗清炒时蔬,一碟咸菜,外加给两位伤员加了碗飘着零星油花的野菜汤。 陈锋接过碗,二话不说,闷头就吃,吃得飞快却安静,吃完还主动将碗筷送到灶房。 谢季安对着那粗陶碗里称得上“简陋”的饭食,沉默了片刻。 他自幼锦衣玉食,侯府厨子皆是精挑细选,何曾见过如此“粗粝”的餐食? 米粒糙硬,蔬菜寡淡,那汤更是清澈见底。 宁馨坐在小桌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那份,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迟疑。 直到他勉强拿起筷子,拨弄了几下米粒,她才淡淡开口: “谢公子,庄子贫寒,只有这些。” “若实在难以下咽,饿一顿也无妨,横竖你眼下也消耗不了多少力气。” 她语气平静,但谢季安硬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嫌弃? 这认知让他心头莫名憋闷。 他并非不知好歹,救命之恩重于山,只是多年习惯一时难改。 被如此直白地“点破”,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 他闷声不响地开始吃饭。 糙米确实刮嗓子,蔬菜也无甚滋味,但那碗热汤下肚,却奇迹般地抚慰了受伤躯体深处的空虚与寒意。 午后,宁馨要进山再采些祛热消炎的草药。 陈锋立刻表示自己可以看家,还能帮着把水缸挑满。 他伤势恢复快,已能做些轻省活计。 宁馨点点头,微笑着递给他一个小纸包: “这是驱虫蛇的药粉,在屋子四周撒上些。水挑半缸就行,别逞强。” 比对着谢季安时,多了一分熟稔的随意。 谢季安靠坐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陈锋接过药包,认真应下,又看着宁馨背上竹篓、拿起小锄头,利落地走出院门,一次都未回头询问他这位正牌“伤员”是否需要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简陋的屋子,有点过于安静,也……有点过于空旷了。 接下来两日,类似情形不断上演。 宁馨会准时送来汤药、换药,询问伤势感受,言简意赅,专业利落。 对陈锋,她会多吩咐两句“把门口柴火劈了”、“看着点灶上煨的药”,陈锋总是沉默而高效地完成。 她看着陈锋的眼神,是显而易见的满意。 对他,她似乎只是确保他死不了就行。 谢季安何曾被人这般区别对待过,起初还有些气闷,但渐渐地,注意力却被其他东西吸引了。 他注意到宁馨的生活极有章法。 天未亮即起,洒扫庭院,照料她窗台上、院子里那些盆盆罐罐里的草药。 早饭后或进山采药,或为庄子上门求诊的农户看诊——她看诊不收钱,只收些鸡蛋、粮食或农户们力所能及的活计。 午后整理药材,翻阅那些边角磨损的医书。 傍晚有时会教附近的孩子认几个字,或辨别常见草药。 她的茅舍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却处处整洁,弥漫着干燥药草的清苦香气。 她的医术显然不止于处理外伤,他曾亲耳听见她给一个咳嗽的老妇讲解炖梨的做法,给一个腹痛的孩童按压穴位缓解。 她对待庄户们的态度平等而自然,既不卑屈,也不高傲。 孩子们喜欢围着她,老人们信任她,连王猎户那样看起来粗豪的汉子,对她也是真心实意的尊重。 谢季安意识到,这个叫宁馨的姑娘,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山野里,凭借自己的双手和医术,获得了很多人的尊重。 他对她的好奇,越来越深。 她为何一人在这庄子上生活? 她的父母都去了哪儿? 这些本事,她都是如何学会的? …… 一日,宁馨换药时,他忍不住问: “宁姑娘医术精湛,不知师承哪位名家?” 宁馨正小心地揭开他肩头的纱布,闻言手下动作未停,只随口道: “跟一个路过的游方老医学过几年,自己瞎琢磨罢了。山野之人,治些寻常病痛,谈不上精湛。”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谢季安看到过她那些密密麻麻记着病例和心得的旧册子,还有她处理伤口时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精准。 这绝非“瞎琢磨”能成就的。 又一日,他腿伤稍好,尝试扶着墙走到门口,看见宁馨正坐在院中矮凳上,耐心地教小花辨认几种草药,阳光洒在她低垂的侧脸和纤细的手指上,宁静而生动。 那一瞬间,京城里那些环佩叮咚、诗会游宴的画面,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开始期待每日换药时那短暂的交谈,哪怕她话不多。 他开始留意她采回的不同草药,试图记住它们的名字和功效。 他甚至在她某次随口提到某种药材附近可能有后,下意识记下了方位。 陈锋伤势渐愈,已能承担更多活计,劈柴挑水,洒扫院落,甚至跟着宁馨认了几样炮制药材的基础手法。 谢季安看在眼里,居然开始思考: 是不是我有用些,像陈锋一样多帮她干活,也能多得她三分心思呢? 之后,他依然不习惯糙米和硬板床,但他不再挑剔。 他会努力吃完每顿饭,会在宁馨换药时认真反馈感受,会尝试在能力范围内,不给她添麻烦。 他甚至在某天宁馨背着沉重药篓回来时,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气,换来宁馨一个略带诧异的眼神。 “谢公子顾好自己便是。” 这是……嫌弃他没用? * 这天傍晚,谢季安喝完药,看着窗外宁馨在晚霞中晾晒药材的背影,忽然对正在帮他调整靠垫的陈锋低声说: “陈锋,你觉得……宁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陈锋动作一顿,认真想了想,瓮声瓮气地回答: “世子,宁姑娘是顶顶好的人。有本事,心善。” “偶尔对我笑……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谁问你这个了!” “你莫要冒犯于她。” 陈锋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还是回道: “属下知错。” 谢季安觉得自己有些奇怪,没再揪着不放。 他想起她对着庄户孩子时的温和耐心,对着王猎户讨论陷阱设置时的专注,甚至对着陈锋吩咐活计时的一丝随意。 她为何独独对他爱搭不理的? 因为他满身娇贵、挑三拣四? 谢季安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第4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4) 又过了两日,谢季安的腿伤虽未痊愈,但已能勉强在院中缓慢走动几步。 肩部的伤口也收敛了许多,不再有溃烂之虞,只是离愈合尚需些时日。 陈锋背上的刀口已结了一层厚厚的深褐色痂,行动已经基本无碍了。 这日清晨,陈锋见宁馨又背着竹篓要出门,犹豫片刻,还是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约拇指大小的竹管,拔开塞子,对着天空轻轻一弹。 一道近乎无形的淡青色烟迹升上清晨微蓝的天空,很快消散,仿佛只是林间常见的薄雾。 宁馨的脚步在院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常地迈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间的小径上。 谢季安倚在门边,将陈锋的动作尽收眼底,目光微沉,却并未出声阻止。 是该联系府里了。 失踪这些天,父亲母亲怕是急坏了,追查宁霈下落和剿匪之事也需人手。 只是……他抬眼望向宁馨消失的方向,心中那丝莫名的滞涩感又清晰了几分。 果然,未到午时,庄外便传来了不同于往日的马蹄与脚步声,急促而整齐。 王猎户先一步跑来报信,脸上带着庄稼人见到大人物时特有的紧张与恭谨: “宁丫头,外头来了好些骑马带刀的官爷,说是……说是寻一位姓谢的公子!” 宁馨刚采药回来不久,正在清洗草药。 闻言,她擦干手,神色平静得仿佛早有预料: “知道了,王叔,麻烦让他们领头的进来吧,别惊扰了庄子。” 来的是侯府侍卫统领,姓韩,带着七八名精干护卫。 见到谢季安虽然形容清减,还带着伤,但精神尚可地站在院中时,韩统领明显松了口气,立刻单膝跪地: “属下护主不力,累世子遇险,罪该万死!” “侯爷和夫人日夜忧心,请世子即刻回府!” 谢季安抬手让他起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灶房门口。 宁馨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她先对韩统领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到谢季安面前,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清晰: “谢公子,你的左肩刀口深约一寸二分,未伤肺腑,但愈合需谨慎,忌大幅度动作,忌辛辣发物,每三日需换药一次,这是未来半个月的药粉和干净纱布。” 她递上第一个油纸包。 “右腿箭伤炎症已控,箭头残留的锈毒基本清除,但伤及筋腱,未来一月内不可承重奔跑,需循序渐进练习行走。这是外敷药膏,每日睡前涂抹。” 第二个油纸包。 “头部撞击可能留有暗瘀,若日后出现持续眩晕、恶心、视物模糊,需再寻良医细查。这是几剂安神祛瘀的草药,可煎服。” 第三个油纸包。 她语速不快,确保谢季安和一旁的韩统领都能听清,条理分明。 没有一丝离别该有的情绪波动。 “此外,公子失血过多,气血两亏,回府后需精细调养至少两月,方可恢复元气。具体饮食调理方子,我已写在里面。” 她指了指第一个纸包。 说完,她微微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谢季安: “医嘱已交代完毕。祝公子早日康复。” 谢季安喉咙发紧,准备了满腹的话,全部堵在了胸口。 她太干脆了,干脆得将他所有后续的可能都轻轻挡了回去,划清了界限。 “宁姑娘……” 他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救命大恩,谢某……” “谢公子已道过谢了。” 宁馨淡淡打断,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医者本分而已。诸位远来辛苦,庄户人家简陋,就不多留了。” 她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韩统领何等精明,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锦袋: “宁姑娘高义,救我主子于危难。此乃府上的一点心意,万望姑娘笑纳,聊表谢忱。” 那锦袋看着就价值不菲,里头装着的,怕是足够寻常庄户人家衣食无忧数年。 宁馨看了一眼,没接,只道: “我救人,不为酬谢。您收回吧。若真要谢,”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谢季安身后的陈锋,“陈公子养伤期间,帮我劈了不少柴,补了窗户,挑了水。算是两清了。” 陈锋古铜色的脸微微涨红,想说什么,看了看世子和统领,又闭上了嘴。 谢季安看着宁馨没有半分留恋的眼睛,心底那阵空落落的怅然若失骤然放大。 她真的什么都不要。 不要钱财,不要攀附,甚至不要他再多说一句感谢。 她将他们主仆二人,如同处理完两个棘手的病例,干净利落地从她的生活里“移交”了出去。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在韩统领等人的簇拥下,他被小心扶上了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 马车启动前,谢季安忍不住掀开车帘,最后望向那座小小的院落。 宁馨没有送他们。 她正提着水桶,给窗台上的药草浇水,侧影安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倒是王猎户、李大娘和几个闻讯赶来的庄户孩子,远远站在路边张望,小声议论着。 *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的小几上固定着温茶的暖笼,熏着清雅的淡香。 谢季安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离了那简陋却自在的茅舍,回到这熟悉的舒适空间,肩腿的伤处似乎更清晰地提醒着他曾经历的危险。 然而此刻盘踞心头的,却并非后怕,而是另一种更为缥缈的烦闷。 车厢另一侧,陈锋坐得笔直,目光警惕地透过纱帘缝隙留意着窗外,尽忠职守。 “世子,该喝药了。” 陈锋从固定在车壁的小柜里取出温着的药罐,倒出一碗浓黑的药汁,小心递到谢季安面前。 谢季安睁开眼,接过药碗。 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与宁馨在茅舍里用粗陶碗端给他的汤药气味相似,却又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眉头未皱,平静地一饮而尽,将空碗递回。 陈锋接过碗,正要放回,谢季安的目光却落在了他手边一个用靛蓝粗布小心包着的小包裹上。 那布料眼熟。 “那是什么?”谢季安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锋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窘迫,下意识想把包裹往身后藏,又觉不妥,只得老实答道: “回世子,是……是宁姑娘给属下的。” 谢季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却让陈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是……是临走前,宁姑娘塞给属下的。” 陈锋硬着头皮解释,古铜色的脸上有些发红,“她说,多谢属下养伤那些日子帮她劈柴挑水,修补门窗,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让属下务必收下。” “属下推辞不过……” 他越说声音越低。 一边是价值千金的酬谢锦袋被她淡淡拒绝,一边却将这用粗布仔细包好的“不值钱东西”塞给帮忙干活的陈锋。 这区别对待,清晰得有些刺眼。 谢季安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沉了沉,视线落在那个小包裹上,没再追问,但也没移开目光。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分,只有车轮辘辘前行之声。 陈锋被自家世子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他莫名觉得怀里这包裹烫手得很。 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顶着压力,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粗布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个比拇指略大的扁圆瓷盒,里面应是宁馨自己配的某种膏药; 另外是几个用同色粗布缝制的香囊,针脚细密匀称,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苦微辛的草药香气,与宁馨院中的气味如出一辙。 “宁姑娘说,这香囊里头是她配的药材,能驱虫蚁,避些山野瘴气,带在身上也能提神醒脑,让属下路上用……” 陈锋讷讷地补充,手里捧着这两样小东西,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谢季安的视线在那几个粗布香囊上停留了片刻。 她甚至贴心到给陈锋准备了路上的东西。 而他……除了那几包治病的药,什么也没有。 陈锋见世子一直盯着香囊,脸色晦暗不明,心里愈发忐忑。 他想了想,拿起一个香囊,双手递过去,试探着问: “世子……您若是喜欢,这个……您收着?” “宁姑娘说提神效果极好,您伤后容易疲乏,或许用得上。” 谢季安目光落在递到眼前的香囊上,那粗糙的布料,简陋的样式,似乎与这华贵车厢格格不入。 他沉默了两息,方才伸出手,接过。 指尖触及布料,粗糙的质感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将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苦的药香瞬间钻入肺腑,带着山间晨露与草木的清气,奇异地驱散了些许车内的沉闷和心头的郁躁。 “嗯。” 他将香囊拢入掌心,神色稍霁,仿佛只是随意收下一样小玩意儿,淡淡道,“收着吧。这几日……确实有些容易头晕。” 说罢,他将香囊仔细地塞进了自己怀中衣襟的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动作自然,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妥善保管的重要之物,而非一个“不值钱”的粗布香囊。 陈锋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将其余东西重新包好,谨慎地收了起来。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谢季安再次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 怀中药草的清苦气息隐隐萦绕,挥之不去。 第5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5) 青石山庄,谢季安离开两日后。 晨露未晞,宁馨正在晾晒一批新采的决明子。 庄子口的狗忽然狂吠起来,不同于前几日侯府人马训练有素的整齐蹄声,这次是车轱辘碾过坑洼土路的颠簸动静,还夹杂着几句不耐的呵斥。 李大娘匆匆赶来,脸色比上次更差: “馨儿,来了!是……是你本家老爷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还有几个家丁,坐着宁府标记的马车。” 宁馨动作未停,将最后一簸箕决明子均匀铺开,拍了拍手上的尘,面色平静无波: “请他们到正屋吧。” 来的是宁夫人身边得力的严嬷嬷,一个眼神精明的中年妇人,面容严肃,不苟言笑。 她身后跟着两个垂手而立的丫鬟,两人掩不住打量眼神,还有四个守在门外的健壮家丁。 排场不大,却刻意拉开了与宁馨的距离。 严嬷嬷打量着走进屋的宁馨,见她一身半旧布裙,素面朝天,却腰背挺直,眼神清正,毫无想象中畏缩粗鄙之态,还有她姣好的面容……心下微诧,面上却不显,只端着架子道: “二姑娘,老爷和夫人念你孤身在外多年,如今已到婚配年龄,特命老奴来接你回府。你收拾一下,即刻动身吧。” 宁馨没接话,目光落在严嬷嬷身旁丫鬟捧着的一个锦盒上。 严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示意丫鬟打开锦盒。 里面正是那支玉兰银簪和绣字帕子。 “姑娘生母的遗物,夫人一直代为精心保管。夫人说了,姑娘回了府,母女团聚,这些自然该物归原主。” “母女团聚?” 宁馨轻轻重复,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我姨娘十六年前就病故了。嬷嬷说的,是哪位母亲?” 严嬷嬷脸色一沉: “二姑娘!夫人是府中主母,自是所有子女的母亲。姑娘在外久了,规矩生疏,回府后好生学习便是。莫要说这些生分的话。” 宁馨走到桌边,自己倒了碗水,慢慢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严嬷嬷: “嬷嬷不妨直言。接我回去,究竟所为何事?” “总不会是突然想起了我这流落在外十六年的庶女,要享天伦之乐。” 严嬷嬷被她直白的态度噎了一下,心中暗骂这野丫头没规矩,但想到夫人交代的任务,只得压着火气,半是诱导半是胁迫地开口: “姑娘是聪明人。” “大小姐……近日外出散心,一时半刻回不来。” “但府上与定北侯府的婚约已定,吉日将近,不可延误。” “老爷和夫人的意思,是请二姑娘暂且……代为出阁,以全两府之谊。” “待大小姐归来,自有分说。” “姑娘的姨娘遗物,自然完璧归赵,此外,府中也绝不会亏待姑娘。” “代为出阁?” 宁馨放下水碗,瓷碗与木桌轻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嬷嬷的意思是,让我替嫡姐,嫁给定北侯世子?” 她直呼世子名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却让严嬷嬷心头一跳。 “……正是。此乃不得已之权宜之计,关乎宁府满门荣辱。二姑娘深明大义,想必不会推辞。” 严嬷嬷将“满门荣辱”四字咬得重了些,目光紧紧锁住宁馨,“姑娘生母的这些东西,想必也不愿见其流落在外,或……有所损毁吧?” 赤裸裸的要挟。 宁馨沉默了片刻。 屋外,山风穿过院子,带来药草的苦香。 屋内,气氛凝滞。 就在严嬷嬷以为她要反抗或哭泣时,宁馨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我可以答应。” 严嬷嬷一喜。 “但是,”宁馨继续说道,“第一,我姨娘的遗物,现在,全部,一件不落地交给我。不是回府后,是现在。” 严嬷嬷皱眉:“这……” “嬷嬷可以派人回府取,我在这里等着。” 宁馨打断她,目光不容置疑,“见不到所有遗物,我不会踏出庄子半步。” “你们也可以强行绑我走,但我保证,花轿进侯府门的,绝不会是一个愿意配合的新娘。” “若闹起来,不知是宁府没脸,还是侯府动怒。” 严嬷嬷被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慑住,竟一时语塞。 这丫头,怎么如此难缠! “第二,”宁馨不等她回应,伸出第二根手指,“既让我替嫁,那便是我嫁。” “我娘的遗物归还后,我与宁府,与那位主母,便算两清。” “日后在侯府是福是祸,是我自己的事,不劳宁府再以‘娘家’身份干涉半分。” “同样,宁府是荣是辱,也与我再无干系。” 她这是要彻底切割,用一桩替嫁,换回生母遗物和自由身。 严嬷嬷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这庶女如此决绝。 “二姑娘,这话可说不得,父母之恩……” “十六年庄子放养,每月施舍般丢个包袱的‘恩情’吗?” 宁馨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嬷嬷,我的条件就这些。” “答应,我收拾东西跟你们走。” “不答应,请回。” “至于婚期延误的罪责,该由逃婚的嫡女承担,还是由不肯就范的庶女承担,想必父亲和夫人,比我会权衡。” 她将选择权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严嬷嬷脸色变幻,最终咬牙: “此事老奴需立刻回禀老爷夫人!” “请便。”宁馨抬手送客。 第二日下午,严嬷嬷去而复返,带来了一个更大的木匣,里面果然装着姨娘留下的寥寥几样首饰和几封旧信笺,甚至还有一幅小小的、色彩黯淡的画像。 宁馨知道姨娘的遗物于她是珍贵的宝物,于另外两人而言,则是看不上的“草木”而已。 她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当着严嬷嬷的面,将木匣仔细锁好,钥匙贴身收起。 “我稍作收拾,明日一早动身。” 她说完,不再看严嬷嬷一眼,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院落。 窗外暮色四合,山影重重。 宁馨抚摸着冰凉的银簪和泛黄的画像,眼神幽深。 替嫁之路已无可避,但如何走,带上什么,放下什么,她已做出了选择。 * 同一时间,定北侯府,凌云轩。 书房内气压低得骇人。 地上散落着碎纸和泼洒的墨汁,一方上好的端砚砸在墙角,裂成两半。 谢季安脸色潮红,胸口剧烈起伏,左手紧紧按着右肩胛下方,指缝间隐隐有新鲜血迹渗出,染红了月白色的中衣。 他刚听完暗卫的汇报,宁霈最后消失的方向,确实指向北境军营,其后踪迹全无,显然是有人接应或刻意抹去了线索。 “好……好一个宁霈!” 谢季安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怒极反笑。 他为了她,违逆父母,亲涉险地,差点命丧荒山! 她却头也不回地投奔另一个男人去了! 将他谢季安,将定北侯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世子息怒!您的伤……” 陈锋焦急上前,想查看他的伤口。 “滚开!” 谢季安挥开他的手,却因动作太大,牵动伤处,一阵剧痛袭来,眼前发黑,踉跄了一步。 “世子!” “安儿!” 侯夫人陆氏带着太医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儿子伤口崩裂的模样:面色异常红晕、呼吸急促。 太医急忙上前处理,一触额头,滚烫! “伤口撕裂,邪毒内侵,加之急怒攻心,引发高热!” 太医脸色凝重,“需立刻清创退热,否则恐有窒闷之险!” 一番忙乱后,伤口被重新处理包扎,汤药灌下,谢季安却始终昏昏沉沉,热度时退时起,口中不时模糊呓语,冷汗涔涔。 陆夫人守在床边,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心疼又气恼。 气宁霈不知好歹,累她儿子至此!更是忧心忡忡。 太医私下告知,安儿此次伤病来势汹汹,兼有心结郁堵,恢复恐需时日,若一直这般昏沉,元气大伤不说,恐落下病根。 “冲喜”的念头,便是在这时,由府中一位信重的老嬷嬷,小心翼翼提出来的。 “夫人,世子这病来得凶,寻常医药恐难奏全功。咱们府上与宁家的婚事本就算出是天作之合,虽则宁大小姐……但婚期已定,吉日难改。” “但……听闻宁家尚有一位庶女,年岁相当,不若……以此女代姐出阁,为世子冲喜?” “一则全了婚约,不至于被外人嘲笑,二则新人入门,红事一冲,或许能破了这病气晦气,让世子早日康复。” 陆夫人起初蹙眉,觉得荒诞。 但看着儿子昏迷中仍紧蹙的眉头,想着那宁家大姑娘的绝情和儿子的一片痴心错付,又想到若婚事告吹、儿子重病的消息传开,于侯府声誉、于儿子前程皆是打击…… 种种权衡之下,那点犹豫渐渐被压倒。 或许……冲一冲,真的有用呢? 至少,能先把眼前这难关渡过去,保住儿子的身体和两家的面子。 至于那个庶女……既入了侯府,便是世子的人,以后如何,徐徐图之便是。 “去,”陆夫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派人去宁府,问问他们那位二姑娘……接回府没有。若已回府,便将冲喜的意思说明白。婚期……不变!” 两日后,宁府给出了确切答复: 二姑娘已归,愿代姐出阁,为世子冲喜。 第6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6) 定北侯府与宁御史家结亲,本是京城一桩引人瞩目的喜事。 世子谢季安才貌双全,宁家嫡女宁霈虽门第稍逊,但容貌明艳、性情独特,也算一段佳话。 可如今,这婚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先是宁大小姐在婚期前“突发急病”,被送去京郊别院“静养”,接着便有流言隐约传出,说谢世子追出去探望未来夫人时遭遇不测,回府后一病不起,甚是凶险。 婚期却并未推迟,只是排场削减了大半,迎亲队伍也远不如最初预备的那般盛大。 到了正日子,花轿从宁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抬出,没有喧天锣鼓,没有漫天喜钱,只有一队沉默的侯府护卫护送着,穿过清晨尚显冷清的街道。 “诶,听说了吗?新娘子换人了!” 茶摊上,早起的闲汉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窥秘的光。 “换人?换成谁了?” “宁家那个从小养在庄子上的庶女!二小姐!” “啊?这是为何?世子不是中意大小姐吗?”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 那人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我姨娘的堂弟在侯府外院当差,听说世子这次病得邪乎,什么药都不见效。” “侯夫人急了,重金请了城外青云观的玄微道长来批命。” “你猜怎么着?道长说,世子和那位宁大小姐的八字……其实有些犯冲!” “反而是和那位从未露面的二小姐,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鸾凤和鸣!娶了她,世子的病才能逢凶化吉!” “竟有此事?” “可不!侯夫人当下就信了,宁家哪敢不从?” “这才急匆匆把庄子上的二小姐接回来。这不,今日就是冲喜的日子!” “冲喜啊……难怪这般冷清。” “只是苦了那位二小姐,听说在庄子上长大,这骤然嫁进侯府,又是这般情形……” “苦什么?一个庶女,能嫁入侯府做世子夫人,已是天大的造化!冲喜又如何?” “若真能把世子的病冲好了,那就是侯府的大恩人,往后富贵荣华还能少了她的?” …… 议论声被风吹散,花轿已稳稳停在了定北侯府侧门前。 没有踢轿门,没有跨火盆,一切从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轿帘后伸出,被侯府一位有体面的嬷嬷扶住,引着那抹鲜红却沉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进了府门。 正堂里,红烛高烧,却因宾客极少而显得空旷。 主位上,定北侯夫人沈氏端坐着,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宇间却带着浓重的忧色与疲惫。 侯爷镇守边关未归,今日这场面,全靠她一人支撑。 新娘子被搀扶着进来,身形纤细,穿着不合身的厚重嫁衣。 这本是照着宁霈的身量赶制的嫁衣。 宁馨站定,身姿笔直,并无瑟缩之态。 司礼官高唱:“一拜天地——” 红衣身影盈盈下拜,动作标准,不急不缓。 “二拜高堂——” 转向侯夫人,再次行礼。 侯夫人微微颔首,目光复杂地落在盖头上。 “夫妻对拜——” 新娘子转向身侧空处,那里放着一把空椅子,椅上搭着谢季安的常服外袍,权作代表。 她依旧稳稳地拜了下去。 “礼成——送入洞房!” 没有欢呼,没有贺喜,仪式草草结束。 新娘子被嬷嬷和丫鬟引着,穿过寂静的回廊,走向侯府深处属于世子夫妇的“澄心院”。 洞房设在澄心院的正房。 屋内陈设华丽,却因无人气而显得有些清冷。 桌上的合卺酒未动,子孙饽饽也是冷的。 龙凤喜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个灯花。 屋内伺候的,只有侯夫人指派的一个大丫鬟,名唤扶云,年纪稍长,行事稳重。 她手脚麻利地备好了热水、手巾,又轻声询问: “少夫人,可要奴婢伺候您先卸妆歇息?” 盖头下传来一声平静的: “有劳。” 扶云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大红销金盖头。 烛光下,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庞。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尤其清澈平静,如同秋日深潭,映着跳跃的烛火,却不见多少新嫁娘该有的羞涩、紧张,或是身处此等尴尬境地的惶恐怨怼。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扶云帮她卸下沉重的凤冠,除去繁复的钗环。 “夫人,热水备好了,可要沐浴?”扶云问。 “好。” 宁馨站起身,自行解开发髻,如云青丝披散下来,更衬得脸小。 她走向屏风后的浴桶,动作自然,没有丝毫扭捏或需要人服侍的娇气。 扶云暗暗诧异。 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和她预想中的……很不一样。没有伤心,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关于世子病情的话。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安排。 宁馨沐浴很快,换上早就备好的柔软寝衣,用布巾绞干长发。 扶云想上前帮忙,她却已利落地自己做完了一切。 “时辰不早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宁馨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把半旧的木梳缓缓梳理长发,透过铜镜对扶云道,“我这里无需人守夜。” 扶云犹豫:“夫人吩咐,让奴婢好生伺候少夫人……” “我习惯独自就寝。” 宁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明日还要早起敬茶,你也需养足精神。去吧。” 扶云见她态度坚决,且神色坦然,不似赌气或逞强,只得行礼退下: “奴婢就在外间值夜,少夫人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 “嗯。”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宁馨放下木梳,起身吹灭了几盏多余的灯,只留床边一对喜烛。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冲淡了满屋的熏香和红烛燃烧的味道。 她望了一眼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宽敞婚床,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转身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包袱里,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医书和一个小巧的脉枕,在靠窗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烛光摇曳,她垂眸看了几页医书,又搭手在自己腕间,静静体察脉象片刻。 今日奔波行礼,虽一切从简,但这身嫁衣和头饰也着实沉重,需得留意气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收起书和脉枕,吹熄了喜烛,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幽微的光。 她走到床边,脱下绣鞋,掀开锦被一角,安然躺下。 不过片刻,她的呼吸便变得均匀悠长,竟是沉沉睡去了。 外间,并未真正离开、只是守在门边的扶云,侧耳倾听片刻,眼中诧异更浓。 她悄悄退开,匆匆往侯夫人居住的颐安堂去了。 * 颐安堂内,侯夫人沈氏尚未安寝。 她卸了钗环,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眉心的忧虑挥之不去。 儿子昏迷不醒,仓促冲喜,娶进来的又是一个据说在庄野长大的庶女,她心中实在难安。 也不知自己是否在冲动之下做了件糊涂事…… “夫人。”扶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扶云轻手轻脚进来,将洞房内的情形,从宁馨平静卸妆、自行沐浴、拒人守夜,到最终安然入睡,一五一十细细禀报,不敢有丝毫遗漏。 侯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 “她……当真就那样睡了?没有任何不忿?也没有打听世子的情况?” “回夫人,都没有。” 扶云肯定道,“少夫人言语甚少,但举止从容,吩咐奴婢退下时也很坦然。奴婢在外间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快便没了动静,呼吸平稳,应是睡下了。” 侯夫人沉默良久,眼中闪过深思。 一个自幼被丢在庄子、无人教导的庶女,骤然被接回,顶替逃婚的嫡姐,嫁入高门冲喜,夫君昏迷不拜堂,处境可谓尴尬至极,未来更是吉凶难测。 寻常女子,便是不哭闹,也该是惶恐不安、悲切难眠才对。 可这位宁二小姐,竟能如此平静? 是心思深沉,伪装得太好? 还是真的……心性豁达到如此地步? 亦或是,在庄野之地长大,反而养成了这般不惊不扰的脾性? 不管如何,这与她预想中那个可能会怯懦哭泣、或怨天尤人的庶女形象,相去甚远。 她心下稍安。 “知道了。” 侯夫人缓缓道,“明日敬茶,你仔细些伺候。我也……好好看看这位新媳妇儿。” “是。”扶云躬身退下。 侯夫人重新捻动佛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季安的病,玄微道长的话,还有这个出乎意料的宁二……种种纷乱交织,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但至少,今夜这新妇的表现,未添烦乱,反倒让她升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好奇与期待。 明日,且看看吧。 澄心院内,红烛泪尽,长明灯幽微。 宁馨,在完全陌生的侯府深院,在她“冲喜”新婚的第一夜,无梦酣眠。 而相隔数重院落、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的谢季安,在断续的梦呓中,似乎又闻到了那缕清苦微辛的山野药草香,缠绕不去。 第7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7) 次日清晨。 宁馨醒来时,窗外天色才刚泛出鱼肚白。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即便是在这全然陌生的高门内院。 起身,自行更衣,选的是一套侯府提前备好的、料子中上却不扎眼的淡青色衣裙,样式简洁。 长发挽了个简单的妇人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这是她自己带来的旧物。 扶云早已候在外间,听到动静连忙进来,见她已收拾妥当,微微一愣: “少夫人起得真早。奴婢这就去传热水早膳。” “有劳了。” 宁馨点点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精巧的庭院景致。 侯府的富贵气息扑面而来,与庄子上的开阔野趣截然不同,但她脸上并无惊叹或拘谨,只是带着欣赏。 用过早膳,扶云小心提醒: “少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去颐安堂给夫人敬茶了。” “嗯。” 宁馨起身,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用靛蓝粗布包裹好的物件,约一尺见方,抱在怀里。 “走吧。” 颐安堂正厅,侯夫人沈氏已端坐主位。 她今日换了身绛紫色缠枝莲纹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珠翠,神色虽仍有倦意,却努力显得庄重温和。 下首侍立着两位贴身嬷嬷和几个大丫鬟,气氛静谧。 宁馨在扶云的引领下缓步进厅。 她步履平稳,来到堂中,敛衽下拜,动作流畅标准,声音清朗: “儿媳宁馨,给母亲请安。” 侯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着。 昨日盖头遮面,只觉身形纤细,今日得见真容,心下先是微微一松。 还好,是个美貌佳人。 虽不似宁霈那般明艳夺目,但眉眼精致,肤色白皙,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平和,看着便让人心生宁静。 气质更是与传闻中庄户女的小家子气截然不同,倒有几分……山泉般的清冽坦然。 “好孩子,快起来。” 侯夫人语气温和,示意丫鬟看座。 宁馨道谢后,在旁边的绣墩上侧身坐下,背脊依旧挺直。 丫鬟奉上茶盘。 宁馨接过那盏滚烫的茶,起身,再次跪在侯夫人面前的蒲团上,双手将茶盏高举过眉: “母亲请用茶。” 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侯夫人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就放在了一旁。 按例该给见面礼了,她示意嬷嬷捧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套成色极好的赤金嵌红宝石头面,光华灿灿。 “你既进了侯府的门,便是谢家的媳妇,季安的妻子。这套头面,权作见面礼,日后出门交际,也需有些体面首饰。” “谢母亲。” 宁馨双手接过,并未推辞,只是平静道谢,将木匣交给身后的扶云。 然后,她将自己带来的那个靛蓝粗布包裹双手奉上,声音依旧平稳: “母亲,儿媳出身寒微,身无长物,无甚贵重礼物孝敬。唯有自己亲手缝制的一个药枕,枕芯填了安神助眠的草药,有宁心静气之效。听闻母亲为世子之事忧心劳神,夜不能寐,望此物能略尽绵力,愿母亲身体康泰。” 侯夫人微微一怔。 这是一份实在又用心的礼物。 她示意嬷嬷接过,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个素缎缝制的枕头,缎面是柔和的月白色,绣着简单的兰草纹样,针脚细密匀称。 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雅安神的草药香气,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侯夫人伸手摸了摸,枕芯柔软又有支撑,那股药香似能透过指尖,抚平心头的焦躁。 她抬眼看向依旧跪得端正的宁馨,目光柔和了不少。 比起宁霈那丫头,每次见面要么张扬跳脱说些不合时宜的江湖事,要么便是理所当然地享受侯府的优待,眼前这个安静、懂礼、还会体贴人的庶女,简直顺眼太多了。 “你有心了。” 侯夫人亲自接过药枕,放在手边,语气更添几分真切,“起来吧,坐。既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季安如今病着,府中诸事有我,你只需安心做你的世子夫人便是。若有何处不惯,或有何需求,随时可来寻我。” 宁馨明白侯夫人这是对她比较满意的,也给了她一定的保障和承诺。 她起身,重新落座,闻言,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那笑容浅浅,却如春冰初融,让那双平静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都生动了几分。 “多谢母亲。” 她轻声应道,带着感激,却依旧不卑不亢。 两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侯夫人问了问她在庄子上的生活,宁馨都一一回答了,侯夫人又让扶云带着她四处转转,复熟悉熟悉府里环境,若觉得累了就回院子好好休息。 宁馨行礼告退,带着扶云离开了颐安堂。 望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侯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药枕光滑的缎面。 一旁的郑嬷嬷低声道: “夫人,老奴瞧着,这位世子夫人……倒是个明白人。” “模样好,性子也静,懂礼数,还会体贴人。比那位……”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侯夫人点点头:“是啊,初见是比预想的好太多。不像是眼皮子浅或心思歪的。” 她顿了顿,眉宇间的忧色重新凝聚,“只是……不知安儿醒了,会如何想。” “他那脾气,又对那宁霈……” “世子爷最是明理孝顺,且身子要紧。” “待他大好,夫人再慢慢分说,时日长了,总会知晓世子夫人的好。”郑嬷嬷宽慰道。 “但愿吧。” 侯夫人揉了揉眉心,“所幸侯爷前日来信,边关暂稳,他已请旨回京,不日将至。有侯爷在,总能镇住些场面。” …… 然而,侯夫人期盼的“慢慢分说”并未等到。 就在宁馨敬茶后不过两个时辰,澄心院隔壁专门辟出来给谢季安养病的“静逸轩”内,昏迷多日的谢季安,竟悠悠转醒。 意识初回笼时,是浑身的疼痛和极度的虚弱。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寝房。 “世子!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陈锋第一个发现,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凑近,“您觉得怎么样?属下这就去叫大夫!去禀报夫人!” 谢季安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发不出声。 陈锋会意,小心扶起他,喂了些温水。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管,也带来了更多清晰的感知。 “我……昏迷了多久?” 他声音沙哑至极。 “回世子,已有七日了。” 陈锋红着眼圈,“太医和几位名医都来看过,说是伤势引发邪热内侵,凶险得很……夫人不得已,才……” 谢季安眉头紧蹙,打断他:“才……什么?”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陈锋扑通跪下,垂着头,艰难道: “夫人在您昏迷第三日,请了青云观玄微道长批命……道长说,说需得一位八字相合的女子……冲喜,方能化解劫难。” “怎么了?” 谢季安心中一紧,猛地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为全两家颜面,夫人只能换了人……” 陈锋咬牙说完,“宁家无法,接回了自幼养在庄子上的二小姐……昨日,昨日已……已迎娶过门,为世子您……冲喜。”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谢季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因怒意涌上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潮。 替嫁!冲喜! 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他们竟然真敢这么做! 用一个从未谋面、不知所谓的庶女,顶替了霈儿,成了他的妻子?! 那宁家好大的胆子!好一个先斩后奏! 还有母亲……竟然真同意了这等荒谬之事! 那庶女呢? 定是贪慕侯府富贵,趁机攀附的无耻之人! 滔天的怒火混合着被欺瞒的屈辱,以及伤势未愈的虚弱,冲击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气血翻腾。 “她在哪?!” 谢季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神骇人。 “世子您息怒!您身体……” 陈锋试图劝阻。 “说!” “在……在澄心院正房……”陈锋不敢再瞒。 谢季安一把挥开陈锋搀扶的手,强撑着便要下床。剧痛袭来,他踉跄一下,几乎栽倒。 陈锋慌忙扶住,见他脸色铁青,呼吸急促,知道拦不住,只得咬牙道: “世子,您慢些,属下扶您过去!” 主仆二人,一个重伤初醒、怒不可遏,一个担忧惶恐却不得不从,就这么跌跌撞撞,穿过连接静逸轩与澄心院的月亮门,径直朝着那处昨日才迎来新妇的院落正房闯去。 院内洒扫的丫鬟小厮见世子竟然醒了,还这般模样冲过来,吓得纷纷避让,无人敢拦。 房门虚掩着。 谢季安喘着粗气,一把推开! 屋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日淡淡的熏香和红烛气味。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房门,站在窗前的那张软榻旁,微微弯腰,似乎正在整理榻上的一摞书册。 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裙,背影沉静,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听到破门之声,她似乎顿了一下,却并未立刻惊慌回头。 就是她! 那个顶替了霈儿、不知廉耻嫁进来的庶女! 谢季安所有的怒火和鄙夷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挣脱陈锋的搀扶,往前踉跄两步,盯着那道波澜不惊的背影,声音因虚弱和愤怒而微微发抖,却带着浸入骨髓的冰冷与警告: “听着,不管你是用了什么手段进的我侯府的门,都给我安分守己,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你永远不可能是宁霈,也永远别妄想得到不属于你的东西!” “待我身体好转,查明霈儿下落,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侯府,没有你的位置!” 一字一句,清晰刻薄,砸在寂静的新房里。 陈锋低下头,不忍再看。 院中的丫鬟仆役早已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窗前那抹淡青色的身影,终于缓缓地,转了过来。 第8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8) 宁馨转过身来。 午后明净的光线从她身后漫入,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边,却让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然而,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带着一丝被打扰时自然的疑问,在光影交错间,清晰地映入谢季安猛然收缩的瞳孔。 时间仿佛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凝滞了。 谢季安所有汹涌的怒气、刻薄的警告、对“贪慕富贵的庶女”的鄙夷想象,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如同撞上礁石的狂浪,轰然碎裂,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空白。 怎么……会是她? 青石山脚下,那个救了他性命,却在他离开时连多余一眼都未曾给予的宁姑娘。 宁馨……宁家二小姐……竟是同一人? 震惊如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怒火,却燃起另一种更无措的情绪。 尴尬、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迟来的、汹涌的懊悔。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 “不管你是用了什么手段”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永远别妄想” “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 这些字句此刻化作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自己心上,火辣辣地疼。 他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尖陷入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离开马车时,那个粗布香囊的粗糙触感。 他把它贴身收着,偶尔烦躁时闻一闻,总能得片刻安宁。 他刚才竟用那样的话,去去羞辱香囊的主人,他的救命恩人? “宁……宁姑娘?”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陈锋脱口而出的惊呼。 他比谢季安更早看清转身之人的面容,憨直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完全没料到会在侯府世子妃的新房里,见到那位山野间医术高明的救命恩人。 这几日他忙着照顾世子,也没见过新夫人的模样。 这一声“宁姑娘”,如同最后的确认,彻底击碎了谢季安心中最后一丝“或许是容貌相似”的侥幸。 宁馨的目光在谢季安煞白又泛着不正常红潮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陈锋震惊的神情。 她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再见这两位“旧识”。 她微微弯了弯腰,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无波: “谢公子,陈公子。” 仿佛他们只是昨日才在她庄子上养过伤,今日偶然重逢的普通病患,而非她名义上昏迷的夫君和其随从。 这声平静的“谢公子”,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或委屈的哭泣,都更让谢季安难堪。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方才的滔天气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亟待倾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懊恼与慌乱。 “我……我不知道是你……”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急迫和笨拙,“刚才那些话……我以为是……我不知道宁家二小姐就是你……我……” 他语无伦次,试图解释,试图挽回,那张平日里在京城贵胄间从容自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狼狈与无措。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靠近些,却又因牵扯伤口和这尴尬至极的场面而顿住。 宁馨静静地听着他断续的解释,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等他声音渐低,陷入难堪的沉默,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凌凌的,听不出喜怒: “世子不必解释。” 一声“世子”,将界限划得分明,“您方才说的话,我听到了,也听明白了。”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谢季安复杂难言的眼眸,一字一句: “世子放心,我清楚自己的位置。” “此番嫁入侯府,缘由为何,你我心知肚明。” “我无意攀附,更无僭越之想。待嫡姐平安归来,此处自然物归原主。” “届时,无需世子驱赶,我自会离开侯府。”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没有怨怼,没有自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世子夫人”这个位置的留恋。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做好规划的事实。 “等嫡姐回来,我便离开。”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却极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谢季安的心口。 “宁……” 他喉结滚动,想叫她,却不知该叫什么。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侯夫人沈氏难掩焦急的声音: “安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才刚醒,怎么能下地乱走?!” 侯夫人得了消息,匆忙赶来,脸上满是担忧。 她踏入房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儿子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地站着,眼神复杂地望着新儿媳,而宁馨则神色平静地立在窗边,对自己儿子不假辞色。 陈锋则垂着头站在一旁,气氛诡异得紧。 “这是……怎么了?” 侯夫人目光在儿子和儿媳之间逡巡,心下惊疑不定。 谢季安看到母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急于摆脱这令他窒息的尴尬与心痛,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疲惫而沙哑地吐出一句: “母亲……宁……她是救了我的人。”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另一种更深的寂静。 侯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猛地转头看向宁馨,目光灼灼,仿佛要重新将她审视个透彻。 “你是说……庄子上的那位宁姑娘?救了你们性命的恩人?” 侯夫人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 陈锋在一旁连忙证实: “回夫人,正是!少夫人便是当日救下世子和属下的宁姑娘!属下也刚认出来……” “哎呀!这真是……这真是天意啊!” 侯夫人双手合十,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看向宁馨的眼神瞬间从之前的几分满意变成了满心的喜爱与感激,“我说呢!道长批命说你们是天作之合,我还将信将疑,原来……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安儿遇险,偏偏是馨儿救了他,如今阴差阳错,馨儿又成了他的妻子!这不是天赐的缘分是什么?” 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宁馨的手,触手微凉,却让她心里更添怜惜: “好孩子,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连声说着,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骤然落地。 先前对儿子醒来后反应的担忧,对新媳妇出身的不确定,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 敬茶时的三分喜欢,此刻直接升到了八分,甚至更多…… 这可是救了儿子性命的恩人,又是道长钦点的福星! 宁馨刚进门第一日,儿子就能下床了,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宁馨被侯夫人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握住手,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 “夫人言重了,不过是恰逢其会。” “什么恰逢其会,这就是命里注定的缘分!” 侯夫人不容置疑地下了定论,转头看见儿子脸色越发苍白,身形摇晃,这才惊觉他伤势未愈,忙道: “快!快扶世子躺下!这才刚醒,怎能如此折腾!” 陈锋连忙上前,和侯夫人带来的丫鬟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谢季安。 谢季安此刻心乱如麻,加上伤势和情绪波动带来的虚弱,便任由他们扶着自己,走向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 被扶着躺下的瞬间,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静逸轩药石的气味,而是新房内的淡淡熏香,还有一丝宁馨身上特有的清苦药草气息。 身下是柔软光滑的锦缎,触目所及是刺目的红色,鸳鸯帐,合欢被……昨日,她就是在这里,独自一人,完成了所谓的“洞房花烛”。 这个认知让谢季安心头猛地一揪,难以言喻的愧疚,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侯夫人是何等精明之人,见儿子躺下后眼神复杂地望向宁馨,又看了看这新房布置,心下顿时明了几分。 她立刻挥了挥手,对屋内众人道: “都出去吧,让世子和少夫人好好说说话。” “陈锋,你去盯着煎药。扶云,去小厨房看看给世子准备的膳食好了没有。” 众人应声退下,扶云临出门前,还细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 屋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方才人多的纷乱退去,寂静便显得格外清晰。 谢季安躺在婚床上,宁馨站在几步开外的桌边,两人之间隔着那片暧昧又尴尬的红色。 “我……” 谢季安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他急于解释,急于弥补,“宁姑娘,方才我……” “世子,” 宁馨却打断了他,语气是医者面对病患的专业口吻,“你伤势未愈,又情绪激动,此时不宜多言。我先替你把个脉,看看情况。” 她说着,已走到床边,取出那个边角已磨得光滑的脉枕,垫在床沿。 谢季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又堵在了喉咙里。 他默默地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指尖冰凉。 宁馨三指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察。 她的手指微凉。 片刻后,她松开手,眉头微蹙: “脉象浮数而虚,气血两亏,心火躁动。你刚醒来便如此折腾,于伤势大为不利。需静卧,按时服药,切忌再动怒或劳神。” 她说完,起身便要走: “我去看看用的哪几味药材。” “等等!” 谢季安心中一急,也顾不得伤口疼痛,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宁馨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他握住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他,既无羞恼,也无惊慌。 谢季安被她这目光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松开了手,却又怕她真的走了,急声道: “你……你先别走,听我解释……方才那些话,我并非有意……” 宁馨看了看他焦急又苍白的脸,沉默片刻,重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平和地看着他: “好,你说,我听着。” 可她这般冷静等待他解释的模样,反而让谢季安更加无措。 千头万绪,他张了张嘴,半晌,却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宁馨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世子不知从何说起,那便由我来问,世子只需回答是或不是,可好?” 谢季安怔了怔,点了点头。 宁馨迎着他的目光,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世子心中想娶的,是不是我嫡姐宁霈?” 谢季安喉咙发紧,却无法否认,缓缓点头: “……是。” “世子此次受伤,是不是为了寻回离家出走的嫡姐?” “……是。” “那么,” 宁馨的语调依旧平稳,却让谢季安的心缓缓下沉,“若当初在青石山救你的不是我,或者,你根本不知道救你的人是谁,今日醒来,得知嫁进来的是一个顶替嫡姐的、陌生的宁家庶女,你是否会厌恶她,认为她贪慕富贵,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这个问题尖锐得像一把刀子,直刺核心。 谢季安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点头或摇头。 他回想起刚刚冲进新房前那一刻的滔天怒火和鄙夷,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可面对着她清澈的眼睛,那个“是”字却重如千斤,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挣扎与难堪。 宁馨看着他沉默挣扎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世子不必为难。” “这桩婚事因何而起,你我心知肚明。” “你想娶的是我嫡姐,而我嫁进来,也非自愿,只是为了拿回我娘的遗物。” “世子厌我疑我,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又缓缓收回,落在谢季安脸上: “在嫡姐平安归来之前,我会做好侯府世子妃该做的事,循规蹈矩,不会给侯府和宁家蒙羞。” “待嫡姐回来,如我刚才所言,此处会物归原主,我自会离开侯府,回到我的庄子上,过我自己的日子。世子大可放心。” 她不要他的解释,不要他的愧疚,甚至不要这世子夫人的尊荣。 她只要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谢季安只觉得胸口闷痛得厉害,比伤口更甚。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他现在知道了是她,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想说他后悔了…… 宁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恢复了医者的从容。 “世子的伤,既然当初是我亲手医治的,如今又阴差阳错成了这样的局面,我便会管到底。” “你方才脉象不稳,需安心静养,按时服药。我会每日过来诊脉换药。至于其他……” 她目光扫过这满屋喜庆的红色,声音淡了下去,“暂且不提了。你歇着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房门,没有丝毫留恋。 第9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9) 药力混合着身体的极度虚弱,让谢季安在宁馨离开后不久,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并不安稳,梦境纷乱,时而闪现官道血腥场面,耳边似乎有匪徒的狞笑,时而又是山野庄子的安宁药香味,最后定格在宁馨转身时那双让他心口发紧的眼睛…… 待他再次醒来,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昏睡前的所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环顾室内。 房间里依旧红艳艳的,但那抹他想看见的身影却不在这里。 桌上她整理过的医书也不见了,整个房间虽然整洁,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福全!” 他扬声唤自己的贴身小厮,声音因久睡而有些干涩。 一直守在外间的福全立刻小跑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 “世子爷,您醒了!感觉可好些?要不要喝水?” 谢季安没接水,目光在屋内又扫了一圈,急切地问: “世子妃呢?” 福全小心翼翼地把水杯放在床头小几上,觑着谢季安的脸色,低声道: “回世子爷,世子妃……她、她搬去偏院‘静心斋’了。” “什么?” 谢季安眉头骤然拧紧,撑着身体就要坐起,“谁让她搬的?什么时候的事?” 福全吓得连忙去扶,嘴里飞快解释: “是世子妃自己要搬的。就在您睡着后不久,她让扶云姐姐带着人,把她的东西都收拾过去了。” “”还……还吩咐人把您的常用物件都规整好,说主院宽敞,更适合您养病,让您安心住在这里。” “胡闹!” 谢季安胸口一阵气闷,牵扯着伤处隐隐作痛,“她……她自己搬去偏院?她……”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失落的情绪涌上来,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去找她……” “世子爷!您可千万别!” 福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拦住,几乎要跪下了,“世子妃特意交代了,说您伤势未稳,最忌挪动和情绪激动,必须静卧休养!” “还说……还说您若醒了,就让奴才立刻去禀报于她。陈护卫刚刚已经去偏院通传了!” 听到陈锋已经去请宁馨过来了,谢季安挣扎的动作顿住。 他靠着床头喘息,额上因为刚才的激动渗出一层虚汗。 是啊,他现在这样子,去了又能说什么? 难道还能强行把她从偏院带回来吗? 以她的性子……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福全说得对,她既然说了会过来,他等着便是。 “扶我躺好。” 他声音疲惫。 福全赶紧伺候他重新躺下,又拧了热毛巾给他擦汗。 谢季安静静躺着,目光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心绪却如潮水般翻涌。 既然已经拜了堂,成了亲,名分已定,全京城都知道宁家二小姐嫁给了他谢季安。 宁霈……宁霈她为了别的男人离家出走,甚至可能…… 他心头掠过一阵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与释然。 为什么他还要执着于一个已经放弃他的人? 而宁馨……她救了他的命。 在他最狼狈无助的时候,是她伸出援手。 她聪明善良,医术高明,心性豁达……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 既然阴差阳错成了夫妻,成了他的世子妃,那么,他为什么不能试着和她好好过日子呢? 好好照顾她,保护她,不再让她受委屈。 把亏欠她的,慢慢弥补回来。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谢季安立刻收敛心神,将目光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宁馨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更素净的藕荷色衣裙,手里提着她的那个小药箱。 “世子醒了。” 她走到床边,放下药箱,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感觉如何?还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吗?” 她的声音温和,谢季安却听出了一丝刻意保持的距离。 他压下心头泛起的细微涩意,顺着她的话道: “头有些晕沉,身上也乏得厉害。” 宁馨闻言,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谢季安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沉静侧脸。 “热度已经退了。” 她收回手,语气肯定,“头晕乏力是失血过多兼久卧后的常见症状,并无大碍。” “一直躺着反而气血不畅,明日若天气好,可以让陈护卫扶你到院子里稍坐片刻,晒晒太阳,有助于恢复。” “明天?” 谢季安看着她,“今日……天色似乎还未全黑。”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她,眼神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可以麻烦你……陪我出去坐坐吗?就在这院子的廊下就好。躺了太久,实在闷得慌。” 宁馨看了看窗外残余的天光,又看看他苍白的脸和带着期待的眼神,微微蹙眉,似在权衡。 谢季安赶紧补充,语气诚恳: “你也说了,既嫁了进来,便要顾及两府颜面。” “我们若是相处得太过疏离,连面都不见,落在旁人眼里,恐怕更生猜测议论,反倒不好。” 宁馨沉默片刻,似乎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终于点了点头: “也好。只坐一刻钟,不可贪久。” 她转身吩咐福全,“去取个厚实些的披风来,再搬两张椅子到廊下。” 福全连忙应声去了。 一刻钟后,谢季安被陈锋小心翼翼地搀扶到主屋外的廊下,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身上裹着厚厚的墨狐皮披风。 宁馨坐在他旁边另一张椅子上,中间隔着一个放茶具的小几。 暮春傍晚的风已经带了暖意,拂在脸上很是舒服。 夕阳的余晖给庭院中的花草树木镀上一层金边,静谧而美好。 两人一开始并无太多话。 谢季安是不知道说什么,怕又说错;宁馨则是本就话少,只安静地看着庭中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 还是谢季安先开了口,指着那丛芍药: “这花……开得不错。” “嗯。” 宁馨应了一声,顿了顿,道,“芍药根可入药,养血柔肝。” 谢季安:“……” 谢季安精神似乎好了些,看着廊下小几,忽然道: “整日躺着也无趣,不如……我们手谈一局?” 宁馨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可。” 她的棋艺还是老秀才教的。 福全连忙取来棋盘棋子。 两人就在廊下对弈起来。 谢季安浸淫此道多年,棋力不弱。 起初还存了相让之心,落子舒缓。 但几步之后,他便发现宁馨的棋路颇有章法,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布局深远。 他渐渐收了轻视之心,认真应对。 一局终了,谢季安以微弱优势取胜。 “再来?” 他问。 宁馨点点头,重新摆棋。 第二局,谢季安赢得更艰难些。 宁馨在中盘一度占据优势,只是收官时稍有疏漏,被他抓住机会反超。 下完第二局,宁馨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轻轻吐了口气: “不下了。” “怎么了?” 谢季安问。 “总是输,没意思。” 宁馨语气平平,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懊恼,像孩子赌气一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于此道并不精通,赢不了你。” 谢季安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忽然觉得这样的她,比平日里的样子生动可爱得多。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哄劝: “下次我让你几子,可好?” 宁馨抬眼看他,眉头微挑: “谁要你让?胜败乃兵家常事。” “若是比辨识草药,或是上山打猎,你定然赢不过我。” 她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是谢季安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神态。 他心头一荡,脱口而出: “好啊,那等我伤好了,我带你去京郊的皇家猎场,那里景致好,猎物也多,我们比一比?” 宁馨眼中果然掠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对于自幼在山野间活动惯了的她来说,困在这高墙大院里确实有些憋闷。 她想了想,点头:“好。” 见她答应,谢季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连苍白的脸色都仿佛有了光彩。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们又聊了些庄子上的趣事,谢季安也简单说了些京中风物。 虽然大多时候还是谢季安在说,宁馨在听,偶尔回应几句,但气氛已是难得的融洽平和。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宁馨才起身,以他需要休息为由,告辞回了偏院。 谢季安没有再强留,只是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心底一片柔软。 这一整日,世子醒来后与世子妃在廊下对弈谈笑、相处融洽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澄心院,甚至传到了侯夫人耳中。 下人们窃窃私语: “看来世子爷对这位新夫人很是满意。” “可不是吗?你看到世子爷今日的笑容没?那叫一个温柔。” “没想到二小姐看着安静,倒是个有本事的,这才一天,就让世子爷气都顺了。” “道长批的命果然准啊,这才是真正的缘分天定!” 侯夫人听了郑嬷嬷的回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手里捻着宁馨送的安神药枕,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第10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0) 日子流水般滑过,转眼已是一月有余。 在宁馨的悉心调理下,谢季安的伤势恢复得很快,箭伤留下的些许行动不便也基本消失,连太医复诊时都啧啧称奇,夸赞调养得法。 侯夫人看在眼里,对宁馨这个儿媳越发满意。 谢季安早已恢复上朝,领了太常寺少卿的职务,事务不算繁重,却也需要每日点卯。 他气色日渐红润,举止间终于恢复了往日侯府世子的清贵雍容。 …… 侯夫人起初得知小两口一直分房而居,还颇为理解,以为是宁馨顾忌谢季安伤势,怕夜间休息不好影响恢复。 可如今儿子都已正常上朝理事月余,身体康健,怎么还一个住主院,一个住偏院? 这像什么话! 这日清晨,谢季安照例早早去上朝。 宁馨去颐安堂请安时,侯夫人便留了她说话。 “馨儿,来,坐这儿。” 侯夫人拉着宁馨在身边坐下,屏退了左右,只留郑嬷嬷在旁伺候。 她握着宁馨的手,语重心长道: “安儿的身体,多亏了你,如今是大好了。母亲看着心里也高兴。” 宁馨微微低头: “是世子自己底子好。”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谦逊。” 侯夫人拍拍她的手,话锋一转,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只是……母亲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母亲请说。” “安儿如今身子已无碍,也开始上朝了。” “你们小夫妻,总这么分着住……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说你们夫妻不睦。这于你,于安儿,于侯府的声誉,都不好。” 侯夫人观察着宁馨的神色,见她依旧平静,便继续道,“依母亲看,不如今日就让扶云帮你把东西挪回主院去。你们是正经拜了天地的夫妻,本该同室而居,这才是正理。” 宁馨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侯夫人真是瞌睡给她送枕头啊。 “母亲……” 她假装委婉推拒,“世子……或许习惯清静……” “他习惯什么?” 侯夫人轻哼一声,带着长辈的笃定,“以前是身子不好,如今好了,哪有让正妻一直独居偏房的道理?这事听我的。” 她不等宁馨再开口,便扬声唤道:“扶云!” 扶云应声进来。 “你去,把世子妃的日常用度、衣物首饰,都仔细收拾了,搬回澄心院主屋去。仔细着些,别碰坏了世子妃的东西。” 侯夫人吩咐得干脆利落。 “是,夫人。” 扶云领命,看了一眼宁馨,见她没有出声反对,便退下去办了。 侯夫人这才又换上笑脸,拉着宁馨道: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来,陪母亲去小厨房看看,昨日庄子上送了些新磨的糯米粉和新鲜的桂花蜜,咱们琢磨几样新点心。” “母亲记得你手巧,上次做的茯苓糕,安儿那挑嘴的都说比外头买的强。” 宁馨顺从地起身,随侯夫人去了小厨房。 不过一个多时辰,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便出炉了。 有桂花糯米凉糕,有枣泥山药糕,还有用模子扣出莲花形状的绿豆蓉饼,样样清爽可口,甜而不腻。 侯夫人尝了一块,赞不绝口,立刻吩咐用小食盒装了几样最好的: “快,让人给世子送去。” “就说是少夫人亲手做的,让他也尝尝鲜。” 点心送到太常寺衙署时,谢季安正与几位同僚商议秋祭事宜。 见府中小厮提着食盒寻来,说是夫人让送来的点心,他还以为是母亲惦记。 待小厮特意补充了一句“是少夫人亲手做的”,他心中倏地一暖,原本严肃的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一丝笑意。 “世子好福气啊,尊夫人真是贤惠。” 一位年长的同僚捋须笑道。 另一位也凑趣: “早听说世子夫人温柔娴淑,今日一见这巧手,果然名不虚传。” 谢季安打开食盒,清甜的香气飘散出来,里面点心小巧可爱,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他耳根微热,面上却维持着淡然,将点心分与同僚品尝,口中谦道: “内子闲暇时弄着玩的,诸位大人见笑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掩不住。 同僚们善意的打趣和羡慕的眼神,让他心头莫名地有些雀跃。 这一整日,衙署里似乎都飘着那抹清甜的糕点香,连带着繁琐的公事都顺眼了许多。 下衙回府的路上,谢季安竟有些归心似箭。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踏入侯府大门时,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福全,世子妃呢?” 他一边往澄心院走,一边习惯性地问。 往常这时候,宁馨多半在偏院整理药材或看书。 福全笑眯眯地回道: “回世子爷,世子妃小花园里呢。” 踏进园子里,谢季安一眼就看到,原本那片只种了些寻常花草的角落,被开辟出了一小片整齐的垄地。 宁馨正蹲在那里,衣袖挽起,手里拿着小铲,专心致志地侍弄着几株刚栽下去的植物。 她穿着方便干活的浅碧色窄袖衣裙,侧脸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宁静专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谢季安,只点了点头,说了句“世子回来了”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活计。 谢季安却丝毫不觉被怠慢,反而觉得眼前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他走过去,也蹲下身,好奇地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幼苗: “这是什么?” “一些常用的草药。紫苏,薄荷,还有几株金银花。” 宁馨头也不抬地回答,用小铲轻轻压实一株幼苗周围的土,“府里虽有药房,总不如自己种的新鲜方便。” “要我帮忙吗?” 谢季安看着她沾了泥土却依旧灵活的手指,忽然很想参与进去。 宁馨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你?算了吧。别等等把我的苗踩坏了。” 谢季安被她这直白的“嫌弃”逗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甘心: “我在你庄子上养伤时,也看你侍弄过药草,还帮你晒过药材,怎么就不会了?” 宁馨想了想,似乎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便指了指旁边一小堆待栽的薄荷苗: “那你把这些,按一尺的间距,种到那边垄上。” “土我已经松好了,挖浅坑,放进去,埋好土,轻轻压一下就行,别太用力。” “遵命,宁大夫。” 谢季安学着她往日吩咐陈锋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应道,挽起袖子就开始干。 他到底是没干过农活,起初有些笨手笨脚,不是坑挖深了就是苗放歪了。 宁馨看不下去,偶尔出言指点两句,他便立刻修正。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配合倒也渐渐默契起来。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小小的药田里。 种完最后一批薄荷,两人手上都沾了泥。 谢季安看着那片整齐的绿色,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我去叫人打水来洗漱。” 他起身道。 “不必麻烦,我自己去……” 宁馨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似乎想起了什么,改口道,“我去后面净房。” 谢季安没多想,也去清理了自己。 晚膳如常在主院花厅用的。 自从谢季安病愈后,只要他没有应酬,两人便一同用晚膳。 席间,宁馨话依旧不多,但谢季安会找些话题,或是衙署趣闻,或是书中典故,宁馨偶尔回应,气氛倒也平和。 用罢晚膳,谢季安如往常般去了书房处理些文书。 当谢季安处理完事务,洗漱完毕,披着外袍回到主屋时,看到屋内情景,一下子愣住了。 屋内灯火通明,摆设与他离开时无异。 但靠窗的软榻上,铺好了被褥枕头,小桌旁此刻正坐着穿着寝衣、散着头发的宁馨。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 谢季安一时语塞,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宁馨放下书,神色平静地解释: “今日给母亲请安,母亲让扶云把我的东西都搬回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铺好的软榻,“你放心,我去睡榻。” 谢季安心中那点刚升起的隐秘欢喜,瞬间被这句“我去睡榻”浇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晰的失落。 他看着宁馨起身要往软榻走去,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怎么行?你是女子,怎能睡榻?我去睡。” 说着,他把她拉去床上坐着,又快步走到榻边,准备睡下。 “可是……” 宁馨看着他略显急促的动作,蹙了蹙眉,“你伤才好不久,近几日天气转凉,榻上终究不如床上舒适,万一再着了寒气……” 最终,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缓却清晰: “……你来床上睡吧。” 谢季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宁馨,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惊喜和亮光,让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努力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雀跃还是泄露了几分: “那……那你呢?” “床够大。” 宁馨言简意赅,重新坐回床边里侧,拿起方才的书,“我睡里面。” 谢季安立刻抱着被褥枕头,几乎是“飘”过去的。 他掀开被子躺下,动作轻缓。 鼻尖萦绕着属于宁馨的淡淡药草清香,混合着被褥干净的气息,让他心跳如擂鼓。 他僵直地躺着,一动不敢动。 宁馨似乎很快便沉浸到书中,没再看他。 谢季安偷偷侧过一点头,借着床帐外透进的微弱烛光,能看到她安静的侧脸轮廓,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宁馨放下书,躺了下去。 慢慢的,身边的呼吸声越发均匀绵长。 谢季安确信宁馨已经睡着,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唇边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而他身旁,原本似乎早已睡熟的宁馨,却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清明冷静,毫无睡意。 “系统,查一下目前谢季安的好感度。” 【宿主,男主目前好感度是80%。】 “80%?竟然这么高了。” “我还以为,他对宁霈有多深厚的感情呢。” “命都可以不要地去追。结果呢?这才多久?” “男人啊……果然最擅长喜新厌旧。” 宁馨重新闭上眼睛,将那抹冰冷的讥诮掩藏在长睫之下。 第11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1) 秋日晴空高远,皇家猎场旌旗招展,鼓角相闻。 圣驾亲临秋猎,随行的王公贵族、文武官员及其家眷,浩浩荡荡,在京郊的鹿鸣山安营扎寨。 谢季安自小就是太子伴读,侯府又得圣眷,自然在随行之列。 临行前夜,他状似随意地问宁馨: “这次秋猎阵仗不小,山上景致与京郊猎场又不同,你可想同我一起去看看?” 宁馨从书页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想去。” 她从小在庄子上生活,现在又进了侯府后宅,还未真正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尤其还是皇家猎场,想来猎物种类也更丰富有趣。 谢季安眼底泛起笑意,想起之前的约定: “那……要不要比一比?” 宁馨合上书,唇角微弯:“可以啊。” 于是,宁馨便以世子夫人的身份,出现在了秋猎的队伍中。 她依旧穿着素净,但料子和款式已是侯府世子妃的规制,淡紫色的骑装衬得她身姿挺拔,长发利落地束起,只戴了几件简洁的玉饰,在一众珠环翠绕、争奇斗艳的贵女中,反倒显得格外出尘。 然而,这份不同也引来了不少审视与议论的目光。尤其是在几位与宁霈交好的贵女圈中,其中还不乏有对谢季安早早就存了心思的。 “瞧,那位就是宁家二小姐,顶替了她姐姐嫁进侯府的。” “看着倒是貌美,可这打扮也太素净了些,到底是庄子上长大的。” “听说谢世子待她还不错?真是好命,一个庶女……” 窃窃私语不时飘来,宁馨只当清风过耳,专注地观察着猎场环境与往来人群。 直到一位穿着鹅黄宫装、头戴华丽珠钗的少女,在几名贵女的簇拥下,径直走到她面前。 少女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天生的骄矜,上下打量着宁馨,语气不善: “你就是宁馨?霈姐姐的那个庶妹?” 【宿主,这是宫里得宠的二公主萧明玥,也是宁霈的闺中密友。】 宁馨依礼微微屈膝: “臣妇宁馨,见过二公主殿下。” “哼,” 二公主冷哼一声,围着宁馨走了半圈,“倒是会装模作样。” “本宫问你,霈姐姐到底去了哪里?是不是你故意使了什么手段,抢了她的婚事?” 这话问得直白又无礼。 可人家是公主,皇家血脉,谁敢置喙?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宁馨神色不变,依旧垂着眼: “回公主,嫡姐行踪,臣妇并不知晓。” “至于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妇不过是遵命行事。” “抢婚事的罪名不小,臣妇担不起。” “公主慎言。” 她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姿态恭顺。 二公主被她这四平八稳的回答噎了一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她本以为一个庄子上长大的庶女,被如此质问,要么惶恐哭泣,要么愤然反驳,正好让她借题发挥。 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油盐不进,看着软弱可欺,实则滑不溜手。 二公主恼火地跺了跺脚,觉得跟这种木头说话简直浪费口舌,“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 说罢,领着人悻悻离去。 宁馨这才抬眼,看了一眼二公主的背影,眸光微冷。 秋猎正式开始后,男子们大多随圣驾或各自组队入山林围猎,女眷们则多在营区附近活动,或骑马散步,或聚在一起闲谈嬉戏。 也有少数擅长骑射的贵女会进入外围猎场。 宁馨自然选择了后者。 她骑着一匹温顺却脚力不错的白马,背着特意带来的短弓,只带了扶云和两名侯府护卫,便朝着山林而去。 她的目标并非大型猛兽,而是一些药用的鹿、獐,或是羽毛鲜亮的雉鸡。 她的箭术是在山野间磨练出来,讲究实用与精准,与贵族子弟们华丽的骑射姿态不同,却效率极高。 不过小半日,随从的马背上已有了不少收获。 就在她瞄准一只正在溪边饮水的雄獐时,旁边林子里传来一声惊讶的轻呼: “你的箭法……倒是不赖。” 宁馨松开弓弦,箭矢闪电般飞出,精准命中雄獐后腿,使其失去行动能力,却未致命。 她这才转头,看到二公主萧明玥不知何时也带着人到了附近,正满脸诧异地看着她,显然目睹了她刚才那一箭。 “雕虫小技,让公主见笑了。” 宁馨示意护卫去收取猎物,语气疏离。 二公主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驱马靠近几步,盯着宁馨手里的弓和她沉静的神色,忽然道: “你好像……比霈姐姐射得还准?” 宁霈的骑射在京中贵女里也算拔尖,常以此自傲,二公主是见识过的。 宁馨不置可否: “嫡姐技艺精湛,臣妇不敢相比。” “少来这套!” 二公主性子直,最不耐烦这种虚词,“敢不敢跟本宫比一比?就比一个时辰内,谁猎到的猎物多,品质好!” 她对自己的骑射也颇有信心,不肯在这个庶女面前落了下风。 宁馨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二公主身后那群宫女侍卫,想了想,点头: “好。” “那说定了!不许带太多人,免得你耍赖!” 二公主立刻来了精神,挥挥手让大部分随从留在原地,只带了两名贴身宫女和一名侍卫。 宁馨也让侯府护卫不必紧跟,只远远跟着以防万一。 两人并辔而行,一开始还较着劲寻找猎物,不知不觉竟越走越深,渐渐偏离了寻常女眷活动的区域,连身后跟着的宫女侍卫都被曲折的山路和茂密的林木隔开了一段距离。 就在二公主发现一头狐狸,兴奋地策马去追时,前方树林忽然转出一行人马。 为首之人穿着明黄色猎装,气度尊贵雍容,正是当今太子。 他身边跟着几位年轻官员,其中一人青衫磊落,面容清隽,气质温润中带着书卷气,竟是太子太傅顾清辞。 而谢季安,也赫然在列,正与太子说着什么。 两拨人马骤然相遇,都是一愣。 宁馨勒住马,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在顾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略有讶异。 她听闻过这位年轻的太子太傅才名满天下,没想到骑术也如此精湛,马背上的姿态从容优雅,丝毫不逊于身旁的武将。 谢季安见到宁馨的眼神落下的地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驱马上前几步,来到宁馨马侧,声音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与一丝酸意: “怎么跑这儿来了?” “还跟二公主一起?”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顾清辞的方向。 “与公主偶遇,切磋箭术而已。” 宁馨简略答道,对他语气中的异样恍若未觉。 谢季安看着她的侧脸,心中那点莫名的不快更甚,却又不好发作,只叮嘱道: “此处已近内围,野兽出没较多,务必小心。” “跟紧公主的人,别走散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需陪同太子殿下,晚些回营。” “嗯。” 宁馨点头,像是发现了什么,视线又忍不住又飘向顾清辞那边。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谢季安眼里,却让他心口一闷。 他抿了抿唇,不再多说,调转马头回到了太子身边,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些。 宁馨却一直盯着眼前的姑娘。 二公主此时也回过神来,脸上飞起两团红晕,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太子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尤其是……顾清辞的背影。 宁馨驱马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问: “公主喜欢顾太傅?” 二公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颊更是红得滴血,结结巴巴地反驳,“胡、胡说什么!本宫……本宫才没有!” 宁馨看着她红透的耳根: “公主的脸,红得都可以煮鸡蛋了。” “宁馨!你大胆!” 二公主又羞又恼,她何时被人如此直白地戳破心思? 情急之下,扬起手中的马鞭,就想吓唬宁馨一下。 然而她慌乱之中,方向没控制好,鞭梢“啪”一声,竟扫在了宁馨坐骑的后臀上,同时也不慎带到了自己马匹的脖颈! “唏律律——!” 两匹马同时受惊!宁馨的白马吃痛,人立而起…… 二公主的枣红马更是因颈侧被抽,惊嘶一声,不管不顾地朝着前方林木深处狂奔而去! “公主!” “世子妃!” 远处的宫女侍卫惊呼,却鞭长莫及。 电光石火之间,宁馨脑中指令飞转: “系统,立刻稳定我座下马匹情绪!” 【好的,宿主。生物电流安抚启动,预计三秒生效。】 白马扬起的蹄子重重落下,虽然焦躁地原地踏了几步,但已不再失控。 同时,宁馨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前方失控狂奔的枣红马和二公主随时可能被甩飞的身影,脸上带着明显的害怕。 “系统,让公主的马减速,确保我追上她。” 【正在远程干扰……】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二公主的尖叫声划破山林。 第12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2) 枣红马疯狂颠簸,她双手死死抓着缰绳,身体却已歪斜大半,一只脚甚至脱出了马镫,眼看就要被甩出去! 就是现在! 宁馨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射出! 她伏低身体,目光如电,在枣红马因系统微妙干扰而出现一个极小幅度侧摆的瞬间,猛地探身,伸出右臂,精准地一把捞住了二公主的腰肢,用力将她从马背上带离! “啊——!” 二公主只觉天旋地转,预期的剧痛没有到来,反而落入了一个略显单薄却异常稳固的怀抱中。 宁馨闷哼一声,右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但她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控缰,双腿夹紧马腹,硬生生借着冲势,将二公主稳稳带回了自己马背上,坐在她身前。 受惊的枣红马则嘶鸣着冲进了更深的林子。 …… 二公主惊魂未定,感受到身下马匹的平稳和背后传来的温度,巨大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淹没了她。 “哇”的一声,她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紧紧抓住宁馨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哭得毫无形象。 宁馨任由她哭了几声,才略显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是难得的温和: “好了,没事了,公主,安全了。” 二公主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她慢慢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正被这个她之前看不起的庶女牢牢护在怀里,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她扭捏了一下,小声问: “你……你没事吧?” “有事。” 宁馨实话实说,“为了拉住公主,右臂可能有些脱臼了。” 她试着动了动,一阵刺痛。 二公主吓得立刻不敢再碰她,惊慌道: “那、那怎么办?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必。” 宁馨示意她坐稳别乱动,然后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右臂,寻准位置,猛地一推一送! “咔”一声轻响。 二公主吓得闭紧了眼。 宁馨活动了一下右臂,虽然还有些酸痛,但关节已经复位。 “好了。” 二公主睁开眼,看着宁馨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接骨,惊得忘了哭: “你……你怎么会这个?” “臣妇略通医术。” 宁馨简单解释,调转马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二公主异常安静,缩在宁馨怀里,偶尔偷偷抬眼看看她沉静的下颌线,想起她刚才那迅捷如豹的身手和冷静果决的处理,心里乱糟糟的,又是愧疚,又是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快到营区时,已能看到许多侍卫宫女正焦急地四处寻找。 见到二公主安然归来,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她搀扶下马,簇拥着送往御营,御医早已等候。 二公主被簇拥着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宁馨已经下了马,正低声吩咐扶云什么,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淡然,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不过是寻常小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发出声音,被宫人们拥着走了。 宁馨没去看公主离开的方向,径直回了定北侯府的营帐。 扶云伺候她脱下沾了尘土草屑的外袍,忽然低呼一声: “少夫人,您的手臂!” 宁馨低头,看到右臂衣袖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下方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明显的擦伤,渗着血丝,周围也有些青紫。 想来是捞公主时,被树枝或马鞍刮蹭所致。 “无碍,皮外伤。” 宁馨不在意道,“扶云,帮我把药箱拿过来。” 扶云连忙去取药箱。 宁馨只穿着单薄的素色中衣,坐在榻边,正想自己处理伤口,忽然听到帐帘被掀开的声音。 她以为是扶云回来了,头也未抬,吩咐道: “扶云,帮我把白色瓷瓶的金创药拿出来,再找块干净的细布。” 脚步声靠近,却并非扶云的轻巧。 一道带着急切与担忧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你的手臂怎么了?” 宁馨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谢季安此刻正拧紧眉头盯着她伤口的视线。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秋夜的凉意和一丝匆匆赶回的微喘。 “不小心划伤了。” 宁馨轻描淡写,试图拉下袖子遮掩。 谢季安却已俯身,小心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手指温热,力道却很轻,仿佛怕弄疼她。 目光触及那处伤口和周围的青紫,他眉头锁得更紧: “怎么弄的?” 这时,扶云捧着药箱进来,见状立刻止步,有些无措。 谢季安松开宁馨的手腕,转身从扶云手中接过药箱,沉声道: “给我吧,你先下去。” “是。” 扶云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帐帘掩好。 谢季安打开药箱,很快找到了那个白色瓷瓶。 他坐到宁馨身侧,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用小银匙舀出少许药膏,看向宁馨: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宁馨有些不自在地想收回手: “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 谢季安按住她的手臂,语气不容置疑,眼神却专注而温柔,“受伤了要乖一点。”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微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丝刺痛,但很快被一种温热的触感覆盖…… 宁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近。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帐篷的毛毡花纹上,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薄红。 谢季安仔细地将药膏抹匀,又用干净的细布将伤口轻轻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虚虚地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在她完好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帐篷内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两人靠得很近,宁馨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和谢季安衣袍间清冽的熏香交织在一起,气氛无端地变得有些暧昧胶着。 谢季安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 “下次……小心些。” 他想问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受伤,但话到嘴边,又怕逼问得太紧让她反感。 宁馨轻轻“嗯”了一声,想抽回手,却发现手腕仍被他握着。 她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与……某种深沉的情绪。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更安静了。 最终还是宁馨先移开视线,轻声提醒: “药……上好了。” 谢季安这才如梦初醒,松开了手,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让他心头微痒。 他站起身,掩饰性地轻咳一声: “……早些休息。明日陛下会亲自主持狩宴。” “知道了。” 宁馨也站起身,拢了拢衣襟。 谢季安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走出营帐,秋夜凉风一吹,他才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心头那股陌生的情绪却久久不散。 帐内,宁馨抚摸着被妥善包扎好的手臂,和系统聊天。 “目标好感度有变化吗?” 【检测中……当前男主好感度85%。】 宁馨轻轻吐了口气。 她走到铜盆边,就着清水洗净手上残留的药膏,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几分。 男人的心动,有时来得就是这般轻易又莫名其妙。 只是不知,这热度能持续多久? 又能经得起多少变故? 还有那小公主,希望今日这救命之恩,能让她少针对她一些,这人身份太高,若是一直帮着宁霈为难她,实在是个麻烦。 第13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3) 皇家围场。 天高云阔,猎猎旌旗在秋风中招展。 高台上,皇帝一身明黄戎装,精神矍铄,宣布了此次秋狩的彩头: 一柄镶嵌着硕大东珠的御制匕首,以及圣上亲笔题字的“骁勇”金匾。 对于在场的勋贵子弟和武将而言,这无疑是莫大的荣耀。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各家早已摩拳擦掌的公子儿郎们,如同开闸的猛虎,呼喝着策马冲入猎场深处,马蹄扬起滚滚黄尘,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山林。 谢季安并未参与这场激烈的追逐。 此刻,他正陪着宁馨站在稍外围的缓坡上,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身侧之人。 宁馨安静地站着,目光悠远,似乎在看着猎场入口方向。 那里,太子一行人正整装待发,顾清辞正侧首与太子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清隽,晨光洒落,确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文士风骨。 谢季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她怎么又在看顾清辞那厮?……当真就那般好看?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不快,温声对宁馨道: “夫人,林子里人杂马乱,你手臂有伤,不宜再深入。” “我昨日看东边那片矮丘,景致清幽,禽鸟也不少,不如我们去那边转转?” “虽不比这里热闹,但安全自在。” 宁馨收回目光,看向他。 她确实对这人挤人的围猎中心没什么兴趣,手臂的伤虽无大碍,但骑马拉弓终究不便。 谢季安的提议,正合她意。 “好。” 点头应下。 谢季安牵过自己的坐骑——一匹神骏的黑鬃骏马。 侍卫本要将宁馨的白马牵来,谢季安却伸手制止,转头对宁馨道: “夫人手臂不便,独自控缰恐有危险。” “今日……与我同乘一骑可好?我定会护你周全。” 宁馨看了看自己包扎着的右臂,本就不是扭捏之人: “有劳。” 谢季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先扶宁馨侧坐在马鞍前部,自己随即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自然地从她身侧伸出,拢住缰绳。 如此一来,宁馨便几乎被他圈在了怀中,隔着衣物,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 “坐稳了。” 谢季安低声提醒,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她的鬓角。 宁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马匹开始缓步前行,朝着东边的矮丘而去。 起初,两人都有些沉默。 山林间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秋虫鸣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谢季安并未催马疾行,只是信马由缰,任由宁馨指点着方向。 因为经常跟着王猎户,她对植被和动物踪迹有着敏锐判断。 “那边,有一片栎树林,这个季节可能有橡实落下,或许能引来獐子。” 宁馨指着左前方。 谢季安依言控马转向。 果然,在树林边缘发现了几只正在觅食的獐子。 他取下马鞍旁的长弓,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而精准。 宁馨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看着他沉稳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箭矢破空,一只肥壮的獐子应声倒地。 侍卫上前收取猎物。 谢季安低头问:“如何?” “世子好箭法。” 谢季安唇角微扬。 接下来,他们又猎到了几只雉鸡和野兔。 谢季安箭无虚发,宁馨虽不能亲自出手,但凭着对猎物习性的了解,每次指引都恰到好处。 两人的配合,竟出乎意料地默契和谐。 谢季安控马极稳,宁馨坐在他身前,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他偶尔会低声询问她手臂是否不适,或是将水囊递到她唇边。 宁馨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渐渐地,也习惯了这种紧密而安全的姿态,甚至能放松地靠着他,欣赏沿途的秋色。 “等回去,我用今日猎到的獐子腿让人给你炖汤,加几味温补的药材,对你恢复有好处。” 谢季安一边控马,一边低声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宁馨微怔,“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萧明玥骑着她那匹枣红马,正有些急切地朝他们这边寻来,身后只跟着两名侍卫。 见到宁馨与谢季安同乘一骑,姿态亲密,二公主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还是勒马停在了不远处。 “宁……宁馨。” 二公主开口,声音不似往日骄横,反而有些结巴,“你……你昨日没事吧?” 她目光落在宁馨被谢季安外袍半掩着的右臂上,眼中带着明显的关切和愧色。 谢季安闻言,眉头微挑,看向宁馨。 他昨日虽问了,可宁馨并没有回答。 他只以为是她狩猎时不小心划伤了胳膊,便没多想。 可眼下,她这伤,似乎是和二公主有关? 二公主脸一红,昨日她惊魂未定,又被宫人围住,后来想找宁馨道谢都没找到合适机会。 此刻见谢季安问起,便竹筒倒豆子般,将昨日两人比试,自己不慎惊马,宁馨如何冒险救她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她真心实意地对宁馨道: “昨日……多谢你救命之恩。” “是本宫……任性了。” 宁馨看她这副诚恳的模样出声: “公主言重了。” “臣妇本就是医者,不会见死不救,公主不必太过挂怀。” 二公主却摇了摇头,看着宁馨的眼神复杂: “外面那些传言竟不是真的……” “你……是个好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太多,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救了我的命,却什么都不说,也不要赏赐的。” 她昨日回营后,其实一直有些忐忑地等着,看宁馨会不会借机向父皇或母后讨要什么好处,甚至向自己提要求。 可等了又等,直到今早,宁馨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佛昨日之事从未发生。 这反而让她更加坐立不安,心生愧疚,这才特意寻来道谢。 宁馨倒没想到这位骄纵的公主心思会如此转折,只淡淡道: “无妨的。” 谢季安在一旁听着,在公主说出昨日的惊险后莫名出了层冷汗,但想想,她本就是这样善良的人,换做是谁,她都会去救。 等二公主说完,他才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 “原来夫人手臂上的伤,是这样来的。” 二公主一惊,看向宁馨: “不是接上了吗?还……还有别的伤?” 宁馨刚想说“没事”,谢季安已先一步开口: “不过是破了件衣裳,流了些血而已,公主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我夫人……一向心善。” 他这话听着像是宽慰,可那特意咬重的几个字,偏又让人无法忽视。 二公主脸上的愧色更浓了。 谢季安却不再看她,转而低头对怀中的宁馨温声道: “夫人,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说罢,他对二公主略一颔首,算是告退: “若公主无事,我夫妻二人便先退下了。”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径直朝着营地方向而去,竟是没等二公主回答。 马儿小跑起来,将二公主和她的侍卫远远抛在后面。 直到拐过一个山坳,四下无人,谢季安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宁馨微微侧头,有些不解地问: “你方才……干嘛故意说那些?” 她指的是他刻意提及她受伤流血的事。 谢季安低头,下巴几乎蹭到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闷气: “难道白救她一命?今日轻飘飘一句道谢就完了?” “公主手里可是有不少好药材的。” 宁馨蹙眉: “我救人,本就不图什么。就像当初在青石山救你,也是医者本心。” “那怎么一样?” 谢季安手臂紧了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里,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与……委屈? “她能与为夫比么?为夫已经以身相许了。” 宁馨被他话噎了一下,反驳道: “胡说什么,你明知道我们的婚事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谢季安忽然低下头,毫无预兆地吻住了她的唇。 微凉的唇瓣相贴,带着山林间清冽的空气和他身上独特的冷冽熏香。 宁馨的瞳孔骤然收缩,脑中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想挣扎,可人在马上,身后是他坚实的胸膛和环抱的手臂,身下是颠簸的马背,她根本无处着力,也不敢大幅度动作,生怕惊了马匹。 这短暂的迟疑和僵硬,却仿佛给了谢季安某种默许的信号。 他的吻原本带着些试探和生涩,此刻却骤然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热度,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攫取着她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宁馨觉得快要窒息时,谢季安终于缓缓退开些许,却依旧将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里。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不稳。 谢季安垂眸看着怀中人晕红的脸颊,往下是水润微肿的唇瓣,心头那股积压多日的渴望,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宁馨靠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同样急促的心跳。 方才那个吻的触感和气息还残留在唇齿间,霸道地宣告着存在感。 身体仿佛被抽走了力气,被他炽热的怀抱和那句低语牢牢钉住,动弹不得。 谢季安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拥着她,任由马匹驮着他们,在秋日午后的林间小径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骤然升温的暧昧气氛。 谢季安感觉到怀中人的安静,以为她是害羞或是累了,手臂又收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累了就靠着我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宁馨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在识海里跟系统聊着: “有上升吗?” 【宿主,好感度依旧在85%哦】 “呵呵。” 【宿主打算接下来怎么做呢?】 “亲也亲了,还不涨好感度……那就晾他几日吧。” 第14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4) 自猎场归来,谢季安觉得宁馨有些不一样了,她仿好像对自己变得疏离了。 虽然看起来依旧如常,但谢季安就是能感觉到,她在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距离。 比如,她会更早起身去颐安堂请安,避免与他同路。 用膳时,若他话多些,她便只垂眸应和,绝不多言。 即便同在主院,她也多半待在她新开辟的药田旁,或是在窗边软榻看书,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甚至两人连眼神接触都少了。 偶尔视线交汇,她也会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 谢季安心中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又闷得慌。 他反复回想猎场那一刻,那个情不自禁的吻…… 是因为自己觉得冒犯她了? 还是……她心底其实厌恶他的亲近? 这种猜测让他坐立难安。 之前对宁霈,只要自己想到什么,就大胆去做了。可如今对宁馨……他想要解释,想要靠近,却又怕再次冒犯,将她推得更远。 他生平第一次,在一个女子面前变得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 恰逢休沐,谢季安一早便计划好了,要带宁馨去西郊新开的梅园散心。 听闻那里引了温泉水,虽是秋日,已有早梅零星绽放,景致清雅,人也相对稀少,正适合他们独处,或许能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 他特意换了一身她似乎多看两眼过的竹青色常服,连发冠都选了她曾赞过的那顶。 从书房出来,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些,正要去偏院寻人,却见福全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些无奈。 “世子爷,世子妃……一早便出门了。” 谢季安脚步一顿: “出门?去了何处?” “宫里来了人,说是二公主殿下相邀,请世子妃进宫说话。世子妃便带着扶云去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了。” 福全觑着他的脸色,小声补充,“世子妃说,若是世子爷问起,便这么回。” 谢季安满腔的期待和盘算瞬间落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站在廊下,看着偏院紧闭的房门和寂静的院落,心头那团湿棉花似乎更沉了。 默立片刻,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书房。 案头堆积的文书,此刻看来格外令人烦闷。 …… 凤仪宫。 宁馨被引路的嬷嬷带入正殿时,皇后正靠坐在临窗的暖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似乎有些神思不属。 她年约四旬,容貌端庄,只是面色透着些许不健康的青黄,眉宇间也凝着淡淡的倦色。 二公主萧明玥陪在一旁,见到宁馨进来,眼睛一亮,立刻起身: “母后,定北侯府世子妃来了!” 皇后放下书卷,目光温和地落在宁馨身上,带着感激: “快起来,赐座。玥儿回宫后,没少念叨你,说是多亏了你救了她。” 宁馨依礼谢恩,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公主吉人天相,臣妇不敢居功。” “你不必过谦。” 皇后微微一笑,示意宫人将早已备好的赏赐端上来,是几匹流光溢彩的云锦和一套赤金嵌宝的头面,价值不菲。 “这是本宫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谢皇后娘娘赏赐。” 宁馨再次行礼谢恩,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皇后搭在小腹上的手和略显憔悴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皇后见她收下赏赐,便与她闲话了几句家常,问她可还适应侯府的生活,二公主在一旁时不时加入几句。 只是说话间,皇后偶尔会不自觉地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小腹。 宁馨垂眸听着,待皇后问话间隙,忽然抬眼,语气带着审慎,轻声问道: “皇后娘娘恕臣妇冒昧,观娘娘面色,可是近期常有畏寒、头疼、小腹坠胀之感?” “尤其是……月信前后,疼痛尤甚?”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 皇后脸上掠过一丝讶异,看向宁馨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她身边的贴身嬷嬷却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担忧: “夫人说得一点不错!” “娘娘近两年来总是不爽利,太医院日日请平安脉,汤药不断,可总是时好时坏……” 二公主也连忙道: “母后,馨姐姐会医术的!她还给自己接骨呢!” 皇后抬手止住了嬷嬷的话,仔细打量着宁馨: “你竟通晓医理?” “臣妇自幼随游医学过些医术。” 宁馨回答得谦逊。 “娘娘可否让臣妇看看太医院平日开的方子?” 皇后沉吟片刻,对宁馨这份坦荡倒生出几分好感。 这姑娘,胆子不小。 她示意李嬷嬷去取方子,又挥退了殿内其他宫人,只留了另一位王嬷嬷和二公主在殿内。 很快,几张太医开的方子送到了宁馨手中。 她仔细看过,多是温经散寒、补气养血的常见配伍,药材名贵,方子本身并无大错,只是…… “娘娘,”宁馨放下方子,斟酌着言辞,“太医的方子确实稳妥周全,只是……娘娘的症候,恐怕非一日之寒,乃是早年生产时调理不当,体内留有寒瘀湿滞,经年累月,缠绵难去。” “这些温补之药,如同以温水化坚冰,起效缓慢,且每逢节气变化或劳累之时,邪气便会反扑,疼痛难忍,耗损元气。” 她的话说得直接,却句句切中要害。 皇后自己心中何尝不清楚? 只是太医院向来求稳,开的方子四平八稳,不敢给她随意用药。 吃下去似有好转,一停下或遇事劳累,立刻反复,折磨得她身心俱疲。 “你可有他法?”皇后问。 宁馨取过纸笔,沉吟片刻,笔走龙蛇,写下一张方子。 方中除了常用的温经药材外,另添了几味药物。 这些药性稍峻,却擅长破瘀通络和祛湿化滞,只要剂量搭配巧妙,攻补兼施,效果自然显著。 “此方或许比太医院的方子见效稍快些,但需严格遵照医嘱,配合药膳调理。” “娘娘可先让太医院过目,若无大碍,不妨一试。” 宁馨将方子恭敬递上。 皇后接过方子,仔细看了看,她对药理不甚精通,但见宁馨气度从容,言之有物,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她将方子交给李嬷嬷: “悄悄拿去太医院,请院正大人私下看看,莫要声张。” 李嬷嬷领命而去。 等待的间隙,皇后对宁馨的态度愈发亲切,又问了些她学医的经历,听她说起山野趣事和辨识草药的种种,倒也颇觉新奇。 二公主更是听得入神,缠着她问东问西。 许久后,李嬷嬷回来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院正大人说,此方配伍精妙,胆大心细,于娘娘的症候正是对症下药,夸赞世子夫人医术不凡呢!” 嬷嬷的声音虽低,殿内几人却都听得清楚。 皇后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看向宁馨的眼神充满了欣赏与感激: “好孩子,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本事。” “今日既来了,便用了晚膳再回。” “玥儿,带你馨姐姐去御花园走走,你们年纪相仿,多说说话。” “是,母后!” 二公主欢快地应下,上前亲昵地挽住了宁馨的胳膊,“馨姐姐,我们走!” 一下午,二公主对宁馨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之前那点骄纵别扭全不见了,只剩下满心的崇拜和亲近。 “馨姐姐,你也太厉害了!” “也教教我医术好不好?” 宁馨被她晃得有些无奈: “学医并非易事,需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非一日之功。” “公主若是真有兴趣,我可以先教你辨识些常见药材,知晓些养生调理的皮毛。” “好好好!就从辨识药材开始!” 二公主满口答应,兴致勃勃。 直到宫门将要下钥,宁馨才带着皇后又额外赏赐的诸多药材、布匹和首饰,以及二公主硬塞给她的一匣子宫制点心,接着大包小包地回到了侯府。 她没有直接将所有东西收入私库,而是让扶云仔细挑选了几匹颜色稳重的云锦,要适合侯夫人年纪的,加上一些珍贵的温补药材,亲自送到了颐安堂。 侯夫人看着儿媳带回的宫中厚赏,又听了扶云回禀皇后和公主对宁馨的赞赏,脸上顿时光彩焕发,拉着宁馨的手连声道好: “好孩子,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有本事的!能在皇后娘娘面前得脸,这是咱们侯府的体面!” 侯夫人只觉得娶宁馨进门是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 夜色渐深,澄心院主屋。 宁馨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白寝衣,长发半干,带着水汽。 她推开房门,却见屋内灯火未熄,谢季安并未如往常般在书房,而是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游离。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烛光下,男人面容清俊。 “回来了?” 他放下书,“今日进宫……可还顺利?” 宁馨走到梳妆台前,拿起玉梳缓缓通发,铜镜中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很顺利。” “二公主和皇后娘娘待我很好,赏赐了许多东西。” “母亲那边,我也送了些过去。” 她的回答简洁,客气,挑不出错处。 谢季安看着镜中她疏淡的侧影,心头那股无力感再次汹涌而来。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握住了身下的锦缎。 “那就好。” 他最终只是干涩地吐出这三个字,重新拿起了床头的书…… 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屋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宁馨梳理长发的细微声响,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谢季安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和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猎场之后,他们之间那点好不容易升温的融洽与亲近,一夜之间仿佛倒退了千里,甚至比最初她刚嫁进来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更让他感到心慌意乱。 第15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5)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悄然滑过。 谢季安依旧每日上朝、处理公务,宁馨则按部就班地打理着澄心院、侍弄药田,偶尔请进宫说话,或是去颐安堂陪伴侯夫人。 表面看来,侯府世子与世子妃相敬如宾,日子平静无波。 但这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终究没能逃过侯夫人沈氏的眼睛。 这日午后,郑嬷嬷在帮她揉按太阳穴时,欲言又止。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侯夫人闭着眼问道。 郑嬷嬷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是关于世子和少夫人的。” 侯夫人睁开眼:“讲。” “老奴瞧着……世子爷和少夫人,似乎……还未圆房。” 郑嬷嬷说得小心翼翼,觑着侯夫人的脸色。 侯夫人一怔,坐直了身子: “此话当真?他们二人不是……早已同室而居了么?丫鬟收拾屋子时,可有异样?” “回夫人,少夫人的衣物用品确已搬回主屋,床铺也是每日收拾的,看着是歇在一处的。只是……” 郑嬷嬷顿了顿。 “守夜的丫鬟婆子私下议论,从未听见过什么特别的动静。” “世子爷有时在书房待到很晚,少夫人似乎也睡得早。” “夜里,也……未叫过水。” 侯夫人眉头蹙了起来。 儿子对宁馨的心意,她自认看得分明,那日猎场回来,他眼中藏不住的欢喜和偶尔落在宁馨身上的温柔目光,骗不了人。 可见是对那宁家大姑娘死心了的。 宁馨那孩子,虽性子清冷些,但懂事明理,对儿子也并非全无关怀。 既彼此都有意,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怎会…… “莫不是两个孩子脸皮薄,或是……” 侯夫人想到宁馨在庄子长大,或许无人教导? 郑嬷嬷试探道:“夫人,是否需要老奴……寻个由头,提点一下少夫人?或是,安排些什么?” 侯夫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提点反倒尴尬。” “馨儿心思剔透,未必不懂。” “安儿那性子,若馨儿不愿,他定不会强求。” 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这事,我来安排。总这么着,不像话。早日有了嫡子,馨儿这世子妃的位置,在外人眼里才算真正坐稳,他们小夫妻的心,或许也能更近些。” * 几日后的傍晚,侯夫人特意派人到澄心院传话,让谢季安和宁馨一同去颐安堂用晚饭,说是庄子上送来了新鲜的鹿肉和山菌,一家子热闹热闹。 两人自然没有推辞。 席间,侯夫人态度格外慈爱,不断给两人布菜,尤其是那一盅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许久的“灵芝山菌鹿筋汤”,说是最是温补,强健筋骨,亲自给谢季安和宁馨各盛了满满一碗。 “你们每日都忙,要多吃些,补补身子。” 侯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汤炖得香浓,入口醇厚。 谢季安和宁馨不疑有他,都依言用了不少。 饭毕,侯夫人又留他们说了会儿话,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放他们回去,还特意叮嘱: “夜里凉,回去早些歇着,莫要再看书劳神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澄心院的路上。 秋夜的风确实带着凉意,但不知为何,谢季安觉得身上有些莫名的燥热,起初只当是喝了热汤的缘故。 他侧头看向宁馨,见她脸颊也泛着淡淡的红晕,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比平日多了几分娇柔。 “可是觉得有些热了?” 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哑。 宁馨轻轻“嗯”了一声,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眉头微蹙。 她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那热意来得有些蹊跷,不似寻常暖意,更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宿主,你婆婆给你们下药了。】 “猜到了,一定是有人发现了什么,去跟她提了我们还没圆房的事。” “不过也正合我意……” 两人回到屋内,都觉得口干舌燥,心绪不宁,只以为是那鹿肉的原因,谢季安让福全送了凉茶进来。 然而,那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谢季安烦躁地放下书,起身想去净房用冷水洗把脸。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间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他心中一动,走到门边,伸手一拉。 门纹丝不动。 从外面锁上了? “福全?扶云?” 他扬声唤道,无人应答。 一种荒诞的猜测涌上心头,联想到今晚母亲异常的热情和那盅汤…… 谢季安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门……被锁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一步步朝她走近,“那汤……” 宁馨显然也意识到了。 看着步步逼近的谢季安,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几乎要灼伤人的热意和压迫感,她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桌沿。 “世子,你冷静些。” 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微颤的尾音泄露了她的紧张,“我去配解药……” “解药?你觉得他们会留药箱在屋里吗?” 谢季安已经来到了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滚烫的温度。 他看着她因紧张而抿紧的唇瓣,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里面除了戒备,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长期压抑的情感与此刻汹涌的药力混合在一起,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伸手,猛地将她拉入怀中。 灼热的怀抱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宁馨浑身一僵,那陌生的男性气息和滚烫的体温让她头皮发麻。 “谢季安!你放开!”她挣扎起来。 “不放。” 谢季安将她抱得更紧,此刻居然有些感谢母亲的举动了。 不然他怎么能借着药性,把她抱在怀里呢?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痛苦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馨儿……我忍得够久了……” 宁馨咬了咬牙,趁着右手尚能活动的间隙,从发髻中抽出了那根她一直随身携带的银簪,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左臂肩侧一个穴位狠狠刺下! 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让她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但也正是这股剧痛,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体内翻腾的燥热,换来了片刻的清明和力气。 “你!” 谢季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根没入她皮肉的银簪。 趁他愣神,宁馨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桌边喘息,脸色苍白如纸,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冷静与决绝。 “谢季安,”她喘息着,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我宁可用这种方式……也不愿……在这种情形下……” “我说过的……等嫡姐回来……我就离开。我们之间……不必如此。”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谢季安被药力和情感烧灼得混沌的心。 离开? 这些时日的刻意疏远,此刻不惜自伤也要划清界限的决绝,都是为了离开?! “不准!” 他低吼一声,赤红着眼眶,再次逼近她,这次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与霸道。 他握住她那只未曾受伤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苍白的脸颊,拇指拭去她额角的冷汗。 “不准再提离开!” 他看着她因疼痛和惊愕而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像是终于撕开了所有伪装,袒露在她面前,“我不要宁霈!我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我爱慕的,只是自己想象中的幻影。” “可是你……宁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坚定: “我心悦你。” “你的沉静从容,你的果断,你面对困境时的坚韧,你的鲜活骄傲……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你了。” “不是因为救命之恩,只是我谢季安,敬佩你,心悦你,所以,别离开我……求你。” 最后一个字,带着卑微的恳求,消散在他终于落下的吻中。 这个吻,不同于猎场那次带着试探和冲动的掠夺,而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无尽的心疼、歉意和汹涌得无法再掩饰的爱意。 他轻轻舔舐她因失血而微凉的唇瓣,像是试图温暖她,又像是要将自己的心意,毫无保留地渡给她。 宁馨僵硬地承受着,大脑一片空白。 手臂伤处的疼痛还在尖锐地提醒着她,可身体里那被勉强压下的燥热,却因他这深情而滚烫的告白与亲吻,死灰复燃,甚至燃烧得更加猛烈。 “求你……” “别离开我……” 这些字句,连同他唇齿间的热度,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瓦解着她用理智筑起的高墙。 她本就因药物而敏感的身体,在他这样深情而温柔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手中的银簪“当啷”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残存的最后一丝抗拒,也随着那声轻响,彻底崩断。 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不再抵抗,甚至……开始生涩地回应。 感受到她的软化与回应,谢季安心中狂喜,动作更加温柔缱绻,却又带着占有与珍视。 他一边吻着她,一边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左臂,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他们从前始终泾渭分明的床。 红帐落下,隔绝了一室凌乱与那根染血的银簪。 意乱情迷间,谢季安依旧记得她臂上的伤,动作极尽温柔。 长夜漫漫,红烛高烧。 第16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6) 晨光熹微,透过精工雕花的窗棂,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谢季安早已醒来,却舍不得起身,侧卧着,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身旁人沉静的睡颜上。 宁馨睡得正沉,长发如墨绸散在枕畔,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如玉。 长睫安然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昨夜残留的泪痕早已干涸,只余下微微红肿的眼睑,显出一种与白日清冷截然不同的娇慵脆弱。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锦被外,手腕纤细,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谢季安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唇畔漾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笑意。 他凑到她耳边,用气声低语,生怕惊扰了她的好眠: “馨儿,为夫上朝去了。” 睡梦中的人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打扰,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侧过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却没有醒来。 谢季安失笑,又凝视了片刻,这才万分不舍地起身,动作放得极轻,自行更衣束发。 临走前,还不忘仔细替她掖好被角,又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手臂——昨夜他虽已小心翼翼重新为她清理包扎了伤口,此刻仍有些心疼。 直到轻轻合上房门,谢季安脸上的柔情才渐渐收敛,恢复了往日侯府世子端方清贵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餍足与春风得意,却让早起伺候的福全一眼就看了出来,连忙低下头,心中暗道世子爷和少夫人这感情可真是一日千里。 …… 消息自然也瞒不过时刻关注着澄心院的侯夫人。 用过早膳,听了郑嬷嬷面带喜色的回禀,沈氏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下,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许多。 “总算是成了。” 她抚掌轻笑,眼中满是欣慰,“我就说,两个都是好孩子,既成了夫妻,哪有不亲近的道理?” “快,把我库房里那支百年的老山参找出来,再配上些温补的药材,让厨房仔细炖上,晌午前给少夫人送去。” “她身子骨瞧着单薄,昨夜……怕是累着了,得好好补补。” “是,夫人。”郑嬷嬷笑着应下,“奴婢亲自去盯着。” “希望侯爷回来时,安儿院里有了好消息。” * 澄心院的气氛自那夜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层无形的隔膜仿佛一夜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而甜蜜的胶着。 谢季安像是骤然得了什么稀世珍宝,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宁馨捧在手心里。 下朝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寻她,即便宁馨在侍弄药田或翻阅医书,他也总要凑在一旁,或搭把手,或说些闲话,目光总是追随着她。 晚膳后,也不再总是去书房,而是赖在内室,看她调香、配药,或是拿着一卷书,伴在她身侧。 最让宁馨有些招架不住的,是夜间。 男人仿佛不知餍足,起初还顾忌着她手臂的伤和初经人事,动作极尽温柔克制,待她伤愈,那份压抑了许久的热忱便有些失控。 宁馨面皮薄,又惯常清冷自持,哪里经得起他这般痴缠,几日下来,竟比练箭采药还要疲累。 这日晨起,宁馨只觉得腰肢酸软,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对着镜子忍不住瞪了身后正在帮她簪发的谢季安一眼。 谢季安从铜镜中看到她嗔怪的眼神,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接过她手中的玉梳,亲自为她梳理长发,动作轻柔。 “夫人今日格外好看。” “油嘴滑舌。” 宁馨拍开他试图环过来的手,正色警告,“谢季安,今晚你给我消停点。” “为何?” 谢季安无辜地眨眼,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母亲昨日还问郑嬷嬷,咱们院里的补品可还够用,巴不得我们感情再好些,早日让她抱上孙儿呢。” 宁馨耳根一热,又羞又恼:“你……强词夺理!” 见她真有些恼了,谢季安见好就收,连忙将人揽进怀里轻声哄着: “好了好了,是为夫不好,最近……是有些过分了。”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认真起来,“马上就到年节,衙署里事多,我也得忙一阵。” “等忙过这阵子,我带你回庄子上看看,可好?” 宁馨原本绷着的身体微微一僵,倏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真的?” 见她这般反应,谢季安心头微软,又有些酸涩。 他知道,那里才是她真正自在的地方,有她牵挂的人。 他抱紧她,郑重点头: “真的。为夫可不敢骗你。” * 年关政务繁忙,谢季安早出晚归,但再忙也会回府陪宁馨用晚膳,夜间也收敛了许多,只是相拥而眠,偶尔亲吻,也点到即止。 宁馨乐得清静,气色渐渐养了回来。 待到衙门封印,得了假期,谢季安便吩咐下去,备好车马礼物,当真带着宁馨往青石山庄去了。 马车驶出城门,走在熟悉的官道上,宁馨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亲切的山野景色。 谢季安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忽然想起什么,略带歉意道: “说来惭愧,成婚至今,还未陪你回过宁府……之前回门……这次从庄子回来,若你想,我们便去一趟?” 宁馨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不必。你忘了,母亲也不会忘,礼数早走了。” “是我自己不想回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们用我娘的遗物要挟我替嫁,还想我给他们脸面?我可没那么大度。” 谢季安闻言,心疼不已。 他调查过宁家,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待宁馨和她姨娘的。 将她揽入怀中,谢季安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 “往后,有我对你好。侯府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依靠。” 宁馨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忽然抬头,看着他,眼神清亮,带着一丝狡黠: “嗯。如果你对我不好,我就给你下药。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手段。” 谢季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威胁”逗笑,看着她难得流露出小得意的生动模样,心头爱极,连忙讨饶: “不敢不敢,为夫万万不敢。” “夫人医术超群,为夫还想长命百岁,好多陪夫人几年呢。” 说说笑笑间,庄子已然在望。 庄子口,李大娘、王猎户、张婶等人早已得了消息,翘首以盼。 见到华丽的马车停下,先是有些局促不安,待看到宁馨被谢季安扶着下车,依旧是那张清秀带笑的脸: “李大娘,王叔,张婶……”宁馨挨个唤过去,眼睛有些发酸。 她让扶云和陈锋将带来的礼物搬下来。 谢季安准备的都是些实在东西,上好的棉布、粮油、肉脯、糖果……还有她特意为几位老人准备的常用药材和成药包。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看着光鲜亮丽的宁馨和一旁气度不凡的谢季安,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宁馨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分着礼物,偶尔问起庄上的近况,谁家娃娃又长高了,谁家的收成如何。 见她神情语气与从前并无二致,甚至还因他们客气而露出些许伤心的神色,众人这才渐渐放开,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淳朴的脸上满是欢喜。 “馨丫头,你可算回来了!看着气色真好!” “是啊是啊,这身衣裳真好看!” “在侯府没受委屈吧?” 宁馨一一笑着应答,又将谢季安正式介绍给大家。谢季安本就和他们接触过一段时间,熟悉起来非常快。 这日,宁馨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给铁柱的娘看了困扰许久的腰腿疼,给孙伯的老寒腿换了新的药膏方子,又给几个咳嗽的孩子配了药茶。 她忙碌的身影穿梭在熟悉的院落和田埂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与愉悦。 谢季安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拿药箱,递东西,看着她在这些淳朴的庄户人中间如鱼得水、备受爱戴的模样,心中对她的欣赏与爱意愈发浓烈。 这才是完整的她,山野赋予了她自由坚韧的灵魂,医术给了她安身立命、惠及他人的资本。 临走时,谢季安特意对送行的李大娘等人郑重道: “这些年,多亏诸位对馨儿的照顾。往后庄上若有事,或是各位乡亲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派人去定北侯府寻我,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众人这才恍然惊觉,这位一直温和含笑的“谢公子”,竟然是位了不得的侯府世子! 比他们听说过的最大的官老爷还要尊贵! 馨丫头竟然嫁了这样一位大人物! 惊讶过后,更多的是替宁馨高兴。 李大娘紧紧握着宁馨的手,眼眶湿润,反复叮嘱: “好,好!馨儿,你过得好,大娘就放心了。” “往后……也要好好的,和世子爷好好的。” 马车驶离庄子,渐渐将那片熟悉的屋舍和站在村口不断挥手的身影抛在后方。 宁馨靠在车厢里,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谢季安默默将她拥入怀中,用指腹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他知道,这片山野和这些人,永远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第17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7)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定北侯谢擎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在年前回到了京城。 侯府大门洞开,仆役列队相迎。 侯夫人沈氏早早便立在正堂前的阶上,裹着厚厚的狐裘,翘首以盼。 远远见到丈夫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影壁后,一身戎装未卸,满面风霜,沈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积攒了数月的思念与担忧几乎要决堤。 她下意识地向前迎了两步,嘴角扬起,那句“侯爷”刚要出口,目光却骤然定住,僵在了丈夫身后半步的位置。 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髻简单,只别了根银簪,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柔弱愁绪。 她身边,还牵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同样穿着素淡,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偷偷张望。 沈氏脸上刚要溢出的泪水,硬生生被她逼了回去。 她扶着郑嬷嬷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对母女,又落回丈夫脸上。 谢擎大步流星走上前来,见妻子神色有异,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恍然,连忙解释: “夫人,莫要误会。” “这位是陈副将的遗孀柳氏,这是她的女儿英儿。” “陈副将上月在北疆殉国了,家中已无亲族可靠,临去前托我照看一二。边关苦寒,年关又近,我便先将她们母女带回京中,暂居府里,再做打算。” 他的解释坦荡,看向柳氏母女的眼神也确是纯粹的怜悯与责任,并无半分狎昵。 宁馨:“系统,扫描一下,我这公爹……没出轨吧?” 【宿主,定北侯谢擎目前只有对副将阵亡的沉痛惋惜、对遗属的责任感。对这个柳氏和她女儿英儿并没有超越同情与道义的情感波动。】 “那就好。不过郎无情,妾并不一定无意……这对母女,心思估计不单纯啊。” 就在宁馨与系统无声交流的这片刻,那位柳氏已盈盈上前,对着侯夫人款款下拜,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柔弱: “民妇柳氏,携小女英儿,拜见侯夫人。” “多谢侯爷、夫人收留之恩……我们母女二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拭泪,身姿摇摇欲坠,好不凄楚。 宁馨站在侯夫人侧后方,清晰地看到自家婆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烦,甚至隐晦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果然,好浓的茶味。 宁馨暗忖,这位柳夫人,段位不低,一上来就摆足了弱者的姿态,博取同情。 婆婆性子虽强,但对着丈夫带回来陌生女人,又有“遗孀”这层身份,硬碰硬反而落了下乘。 心思电转间,宁馨已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越过侯夫人,对着定北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儿媳宁馨,给父亲请安。父亲一路辛劳。” 她这一打岔,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侯夫人还没来得及发作的情绪,也将众人的注意力暂时从柳氏身上引开。 定北侯谢擎的目光落在宁馨身上。 他离家时,儿子还未成婚,只知娶的是宁家庶女。此刻见眼前女子容貌清秀,举止端庄,行礼问安一丝不苟,眼神清澈沉静,心中先有了两分好感。 他常年征战,观念传统,认为女子便该在后宅安稳度日,打理家事,相夫教子。 对那个传闻中舞刀弄枪、甚至逃了婚的宁霈,他是半分看不上。 眼前这个儿媳,瞧着倒是个乖巧明理的。 “起来吧。” 谢擎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但语气还算温和,“你就是宁家小女儿?安儿的媳妇?嗯,不错。” 得了公爹一句“不错”,宁馨垂首应是,退后半步,重新站回侯夫人身边,悄悄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侯夫人被儿媳这一番动作提醒,也迅速冷静下来。 她到底是主持中馈多年的侯府主母,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得体而略显疏淡的笑容,对柳氏母女道: “柳夫人不必多礼,既是侯爷故人遗属,侯府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郑嬷嬷,先带柳夫人和英儿姑娘去听竹轩歇息,一路车马劳顿,想必也乏了。缺什么用度,一应备齐。” 听竹轩位于侯府西侧,位置清静,但距离主院和世子夫妇的澄心院都颇远。 郑嬷嬷心领神会,立刻应声上前,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地引路。 柳氏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泪眼盈盈地看向定北侯,满是依赖与无助。 宁馨却再次抢先开口,语气温婉关切: “父亲,母亲在家中每日都念叨您,担心边关苦寒,担心您的旧伤。” “您一路奔波,定是疲乏极了,快回屋去洗漱休整一番吧。儿媳已让厨房备了热水和参茶。” 她这话说得体贴,既全了侯夫人思念丈夫的情意,又给了定北侯一个台阶,让他无暇他顾。 果然,谢擎连日赶路,确实身心俱疲,闻言点了点头,对柳氏道: “柳夫人且先去安顿,有何需要,与郑嬷嬷说便是。” 说罢,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自家夫人的手,“夫人,我们回房。” 侯夫人被他这久违的亲近动作弄得心头一暖,方才那点不快又消散了些,顺势跟着丈夫走了,临走前给了宁馨一个赞许的眼神。 郑嬷嬷立刻上前,半请半扶地将还想说话的柳氏母女带离了正院。 * 晚膳设在颐安堂正厅,算是为侯爷接风洗尘。 谢季安也赶了回来,一家四口难得团聚。 柳氏母女也被请来一同用膳。 席间,定北侯与儿子谈论了些边关局势和朝中动向,侯夫人偶尔插话,关心丈夫身体,宁馨则安静布菜,气氛倒也融洽。 只是那柳氏,总是时不时地轻声细语,或是为侯爷布一道她“家乡”的小菜,或是在侯夫人说起府中趣事时,幽幽叹一句: “真羡慕侯爷夫人一家,这般其乐融融……” “可惜我夫君他……再也回不来了……” 说着,眼眶便又红了,惹得她身边的小女孩也扁着嘴要哭不哭。 定北侯闻言,面露沉重惋惜,放下酒杯: “陈副将忠勇,为国捐躯,是我大周的损失。夫人还请节哀。” 柳氏拿着帕子拭泪,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侯爷,哀戚中带着无限依赖。 宁馨冷眼旁观,见公爹只是出于道义安慰,并无他意,便放下心来。 她拿起公筷,给柳氏夹了一筷子清爽的笋丝,语气平和地开口问道: “柳夫人日后有何打算?是打算长居京城,还是等开了春,回乡祭扫?” 柳氏似乎没料到宁馨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眼圈更红,瞥了一眼定北侯,低声道: “民妇……民妇也不知。” “家乡已无亲族,夫君……夫君又……侯爷仁厚,收留我们母女,民妇……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哟,还想赖在这儿? 宁馨仿佛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点了点头,转向定北侯,语气认真: “父亲,陈副将阵亡,朝廷按例该有一笔抚恤银两吧?” 谢擎点头:“不错,兵部已在核发了。” “那就好。” 宁馨看向柳氏,温言道,“柳夫人,我近日正好得空。” “既然夫人打算在京中落脚,不如我帮夫人留意着,京中何处有合适的小宅院出售或租赁?” “英儿姑娘渐渐大了,总要有自家的宅邸,日后议亲出嫁,也方便体面些。” “抚恤银两加上夫人自己的积蓄,购置或租住一处清静小院,应该不成问题。” “夫人觉得呢?”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站在为柳氏母女长远考虑的角度,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 定北侯听了,深觉有理。 他带她们回来是出于义气,但若长期住在府里,于双方名声都不好,也非长久之计。 他当即拍板:“儿媳考虑得周到。” “此事便交给你去办吧。定要为柳夫人她们母女寻个妥帖的住处。” 柳氏张了张嘴,看着宁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定北侯已然决定的神色,到嘴边的推脱和哀戚之语,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得强笑着道谢: “那……那便有劳世子妃了。” 一顿饭,就在柳氏勉强维持的笑容和宁馨四两拨千斤的安排中结束了。 * 饭后,侯夫人拉着宁馨在廊下散步消食,挥手让丫鬟们都离远些。 “馨儿,今日多亏了你。” 侯夫人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你也看出那妇人的心思了吧?瞧着柔弱不能自理,实则心眼多着呢,这是打量着咱们侯府富贵,想给自己谋条出路,甚至……” 她冷哼了一声,“痴心妄想!” 宁馨微微一笑:“母亲目光如炬,儿媳也看出来了。母亲打算之后如何应对?” “我虽接下了这活计,但真要让她们二人心甘情愿离开侯府,怕是……” 侯夫人此刻早已被丈夫归家的喜悦和晚间的体贴哄得心情大好,理智也完全回笼,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硬赶出去,自会落人口实,也伤了你父亲的面子和义气。要让她们心甘情愿……既然她羡慕侯府的富贵,……那就让她好好见识见识京城的世面吧。” …… 接下来的日子,侯夫人对柳夫人母女二人热情起来。 但凡有京中贵妇们的茶会、花会、宴席,只要不太出格,都带上柳氏母女。 柳氏起初还端着柔弱哀戚的模样,但很快就被京城的繁华锦绣和贵妇们的珠光宝气晃花了眼。 尤其在一次礼部某位郎官夫人的寿宴上,那位风度翩翩的郎官大人,对温婉柔顺又带着几分楚楚可怜风韵的柳氏颇为关照,柳氏得知他年近四旬,又丧偶不久,几次温和交谈都十分知礼得体,比她那去世的武夫夫君更体贴。 柳氏的心,悄悄活了。 侯府虽好,但定北侯威严冷硬,不解风情,侯夫人精明厉害,那世子妃更不是省油的灯,那位世子爷眼里只有自己妻子。 反观那位郎官,虽官职不及侯爷显赫,但也是正经朝廷命官,家境殷实,为人温和,最重要的是……他妻子新丧,府中正缺一位主持中馈的女主人。 几次“偶遇”和“关照”之后,柳氏回府后,竟主动向侯夫人提出,感激侯府这些时日的收留,但总不好一直打扰,既然朝廷抚恤已发,她也该带着女儿自立门户了,恳请世子妃帮忙留意一处清净小院。 侯夫人心里门清,面上却装作讶异不舍,再三挽留无果后,才“无奈”地点头应下。 宁馨不仅很快寻了一处位置、价格都颇合适的小院,侯夫人还以侯府的名义,额外赠送了一些家具布匹,婆媳二人做得仁至义尽,面面俱到。 柳氏母女搬出侯府那日,对着定北侯和侯夫人千恩万谢。 定北侯见遗属有了着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对夫人更是赞不绝口: “夫人总是如此识大体,安排得妥当。” 侯夫人温婉一笑,依偎在丈夫身侧,看着马车载着那对母女驶离,眼中闪过一丝功成身退的轻松与得意。 澄心院里,宁馨听着扶云的回禀,微微一笑,继续低头侍弄她那些宝贝药材。 第18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8)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定北侯府上下张灯结彩,筹备新年。 宁馨这几日却有些异样的烦躁。 早晨起来,对着平日喜爱的清粥小菜,竟觉隐隐反胃。 侍弄药田时,往日熟悉的草药气味也似乎浓烈得有些冲人,让她不自觉地蹙眉走开。 午后小憩,明明炭火温暖,却总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裹紧了狐裘也不见好。 更让她心烦的是,月信已迟了半月有余。 经常心绪不宁,看什么都不太顺眼,连带着对谢季安也挑剔起来。 她自己是医者,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 谢季安这几日衙门封印,难得清闲在家,正想着好好陪伴妻子,却发觉近日自家夫人的脾气似乎见长。 他端来的茶,她不是嫌凉就是嫌烫。 对于他找的话题,她只是扶着额头,随意敷衍应两声。 他靠近些想揽她,她总是不着痕迹地避开,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和不耐。 “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脸色瞧着有些差。” 谢季安关切地问,伸手想去探她额头。 宁馨侧头避开,语气硬邦邦的: “没有,许是年关事多,有些累。” 说完便转身去看窗外,留给他一个略显疏离的背影。 谢季安碰了个软钉子,心下纳闷又担忧。 晚间洗漱后,他照例想拥她入眠,宁馨却背对着他,蜷缩在床里侧,含糊道: “今晚别闹,我困得很。” 谢季安只得老实躺下,黑暗中听着她似乎并不平稳的呼吸,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凑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间,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解: “夫人……为夫这几日,又是哪里惹你不快了?你与我说说,我改。” 回应他的,却是宁馨渐渐均匀起来的呼吸声——她竟是真的睡着了,而且似乎睡得很沉。 谢季安无奈,只得收紧手臂,将人拢在怀里。 * 除夕当日,宫中照例设宴,款待宗室重臣及家眷。定北侯府自然在受邀之列。 一大早,宁馨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仔细梳妆。谢季安看她面色不佳,本想让她称病在家休息,宁馨却摇头: “年节宫宴,母亲定然希望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我无大碍,莫要扫兴。” 马车里,侯夫人沈氏与宁馨同乘。 见儿媳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却尚可,侯夫人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若实在不适,到了宫里与我说,我们早些回来。” 宁馨感受着婆婆真切的关怀,心中微暖。 犹豫片刻,她凑近侯夫人耳边: “母亲,儿媳……月信迟了半月有余,近日也有些嗜睡畏寒、食欲不振之感。” “我自己把过脉,脉象流利圆滑如珠,应是……喜脉。只是日子尚浅,还未敢十分确定,本想等过些时日稳当了再禀明父亲母亲。” 侯夫人先是一愣,随即双眼猛地睁大,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握着宁馨的手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当真?馨儿,你……你真有喜了?” 宁馨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嗯,本想年后再……” “好!好!好!” 侯夫人连说了三个好字,眼角竟隐隐泛起泪光,她紧紧攥着宁馨的手,用力握了握,“我的好孩子!这是天大的喜事!是咱们侯府今年最好的年礼!” 她看着宁馨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充满了慈爱与期盼。 待马车在宫门前停稳,侯夫人在宫娥的搀扶下下车时,早已敛去了方才的激动。 只是眉眼间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容光焕发,步履都轻快了几分,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位侯夫人今日心情极好。 宫宴设在太和殿,灯火辉煌,冠盖云集。 定北侯府的位置颇为靠前。 侯夫人带着宁馨向皇后及诸位高位妃嫔请安时,皇后特意将宁馨叫到近前,温言问了几句,还赏了一碟御膳房特制的精致点心,态度亲切。 二公主萧明玥更是直接跑过来,亲昵地挽着宁馨的胳膊“馨姐姐”长“馨姐姐”短,引得不少命妇侧目。 谁不知道二公主是皇后嫡出,性子骄纵,能得她如此亲近,这位定北侯世子妃当真不简单。 一时间,看向侯夫人沈氏的目光充满了羡慕与探究,道喜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侯夫人好福气,娶了这样一位能干的儿媳。” “可不是,瞧着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都如此喜爱,世子妃真是有造化。” “谢世子青年才俊,世子妃娴雅端庄,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侯夫人含笑应酬,心中熨帖无比。 然而,这美好时光总有不和谐的音符当插曲。 一位家中女儿曾有意谢季安未果的侍郎夫人,端着酒杯过来,笑容有些刻意: “哎呀,侯夫人,今儿可真是风光。” “听说世子与世子妃成婚也有大半年了吧?” “不知何时能再添一桩喜事,让我们也沾沾喜气呀?” 她语气带着试探,眼底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京中关于这桩婚事的内情,或多或少都有些风闻,冲喜、替嫁、世子重伤…… 不少人私下都觉得这夫妻俩感情定然不睦,子嗣恐怕更是难说。 她这话,分明是故意戳沈氏的心窝子,以为她在强撑颜面。 周围的交谈声低了下去,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侯夫人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端庄得体,甚至端起面前的果酒轻轻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王夫人有心了。” “原本呢,馨儿身子需要静养,这喜事未满三月,胎象未稳,我们自家人知道便好,是不打算这么早说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位王夫人略显僵住的脸色,笑意加深,拉过身旁宁馨的手,轻轻拍了拍,“不过,今日除夕,普天同庆,说出来让大家一起沾沾这新年的喜气,也是好的。” “馨儿啊,身上有了。” 轰——! 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锅,周围瞬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和更热烈的祝贺声。 那位王夫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强笑着说了句“恭喜恭喜”,便灰溜溜地退开了。 “哎哟!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侯夫人!贺喜世子妃!” “侯爷回府,世子妃有孕,来年定是兴旺发达!” “世子妃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定能一举得男!” 恭维之声此起彼伏,比之前更甚。 侯夫人含笑应着,心中那股扬眉吐气的畅快,简直无以言表。 这大半年,因着儿子重伤冲喜、娶了庶女,她明里暗里听了多少闲话,受了多少揣测的目光? 如今,儿子不仅身体康复,与儿媳感情甚笃,如今更是即将为人父母! 还有比这更实在的回击吗? 她看着身旁低眉顺目、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的儿媳,越看越是喜爱。 这孩子,不仅是儿子的福星,更是侯府的福星! 第19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19) 宫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定北侯与谢季安父子二人在宫门外等候,脸上都带着几分酒意和尚未褪尽的宴饮欢愉,但更多的,是一种相似的困惑表情。 “父亲,”谢季安压低声音,靠近谢擎,“您发现没有,方才好几位平日并无多少交情的大人,都特意过来与您我道贺,说了好些‘恭喜恭喜’、‘双喜临门’之类的话。” 他起初以为是新年惯常的吉祥话,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不止于此。 定北侯谢擎捋了捋短须,浓眉微蹙: “为父也正觉奇怪。” “若说因我归家,贺我平安,倒也寻常。” “可方才兵部的李侍郎、户部的孙尚书,连素来与武官不怎么亲近的翰林院几位学士,都凑过来说了句‘侯府大喜’,这……” 他征战沙场半生,习惯了直来直往,对这等拐弯抹角的恭维,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说着,侯夫人沈氏已携着宁馨,在宫娥的簇拥下,款款从宫门内走出。 婆媳二人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意,侯夫人更是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气,比宴席上任何一位诰命夫人都要精神抖擞。 父子二人迎上前去。 谢擎先开口:“夫人,今日宫中可是有什么特别之事?方才好些同僚道喜,为夫听得一头雾水。” 侯夫人瞥了一眼还有些懵懂的儿子,又看了看同样疑惑的丈夫,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在宫灯映照下,眼波流转。 她先扶了扶宁馨的手臂,让她站得更稳当些,才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 “他们呀,是恭喜你们——一个要当祖父,一个要当爹了!” 空气静了一瞬。 还是定北侯反应快,他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看向宁馨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向妻子含笑的眼眸,确认不是玩笑之后,洪亮浑厚的笑声骤然爆发出来: “哈哈!好!好!哈哈哈!我谢擎要抱孙儿了!果然是大喜!天大的喜事!” 他笑声爽朗,在寂静的宫门外显得格外响亮,引得尚未散尽的官员家眷纷纷侧目,随即也露出恍然和更多祝贺的笑意。 谢季安则完全愣住了。 只是呆呆地看着被母亲小心护着的宁馨,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的侧脸,和她下意识轻抚在小腹上的手。 父亲的朗笑声将他惊醒。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一步上前,也顾不得礼仪和周围的目光,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宁馨拥入怀中,力道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馨儿……真的?” “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将脸埋在她颈侧,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清香。 侯夫人看着儿子这傻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忍不住嗔道: “可不是真的?刚才皇后娘娘都让太医来看过了,一月有余。” “你这做夫君的,自己妻子有孕了都没半点察觉?” ”前些日子馨儿身子不适,挑三拣四,你竟一点都没往这上头想?” 谢季安闻言,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些日子的烦躁、嗜睡、胃口不佳、甚至对他莫名其妙的挑剔……都不是无缘无故! 他竟然如此粗心! “是我的错,是我疏忽了。” 他连忙认错,手臂又收紧了些,对着宁馨的耳朵低声道歉,满是后怕与庆幸。 谢季安几乎是将宁馨半抱在怀里,不住地嘘寒问暖,手掌想贴上她的小腹,又怕唐突惊扰,那副手足无措又珍而重之的模样,让侯夫人看得直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定北侯亦是心情极好,与夫人并肩走着低声说着要如何安排稳婆、奶娘,添置人手云云,几人一路走到了上马车。 * 夜里,澄心院主屋。 帐内温暖如春。 谢季安洗漱完毕,钻进被窝,立刻将宁馨揽入怀中,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轻轻覆上她的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柔软,与往常并无二致。 “这里……真的有我们的孩子了?” 他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梦幻般的不可思议。 虽已知道确切消息,但仍需反复确认,仿佛只有指尖的触感和她的亲口承认,才能让这巨大的幸福落地生根。 宁馨被他这副傻气十足的样子弄得有些无奈,白日宫宴上的端庄娴雅早已卸下,困意袭来,她闭着眼,含糊道: “才一个多月,能有什么感觉?瓜熟蒂落,且等着吧。” 谢季安却不在意她的敷衍,将脸埋在她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足地喟叹: “馨儿,有你真好。” 【宿主,目标任务好感度100%,任务已完成。】 百分百了。 宁馨在睡意朦胧中捕捉到这个数字,心湖只微微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便归于平静。 她依偎在谢季安温暖可靠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 时光荏苒,冬雪消融,春日的气息悄然染绿枝头。宁馨的孕期满了三个月,胎象稳固,孕吐等症状也渐渐减轻,只是人越发慵懒…… 她常常在窗边软榻上一坐便是半日,晒着太阳,看着谢季安为她搜罗来的各地医书杂记,或是侍弄她那些精心照料的药草。 这日午后,她刚小憩醒来,正就着扶云的手喝一盏温热的安胎药。 【宿主,原女主正在回京的路上了。大约这两日就能抵达京城了。】 宁馨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将剩下的药汁饮尽,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终于来了。 * 正如系统所料,两日后的傍晚,一辆帘布破旧的马车,停在了御史府侧门外。 车帘掀开,跳下来一个身影。 正是宁霈。 只是,昔日那个喜爱红衣劲装、策马扬鞭的宁大小姐,此刻却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料子粗糙,颜色灰败,袖口甚至还沾着洗不净的污渍。 长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因奔波而消瘦憔悴的脸颊边。 皮肤不再是健康的蜜色,而是透着营养不良的苍白与风霜留下的粗糙,一双原本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疲惫和仓惶,还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 她离家的这大半年,先是头脑一热跑去北疆寻赵小将军,吃了无数闭门羹,受尽边关苦寒与旁人冷眼。 那位赵小将军心中早有白月光,对她这位京城来的娇小姐只有不耐与疏远,在一次她纠缠不休时,甚至当众厉声斥责,让她颜面尽失。 她赌气在边关徘徊不去,却亲眼目睹了赵小将军与心上人定亲,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直到盘缠用尽,尊严扫地,她才灰头土脸地决定回京。 一路颠沛,尝尽冷暖,支撑她的,除了对家的那点模糊想念,便是那份不甘——她宁霈,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她还有侯府世子的婚约,还有谢季安那个对她有求必应的备选! 然而,当她真正站在家门前,看到的却是门庭冷落,仆役懒散。 更让她如遭雷击的是,从门房惊愕又闪躲的眼神和支支吾吾的话语中,她拼凑出了一个让她几乎崩溃的事实—— 她逃婚后,谢季安为了寻她身受重伤,宁家将她那庄子上的庶妹宁馨接回,替她嫁入了定北侯府冲喜了! 如今,宁馨已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据说还很得侯府上下欢心,连皇后娘娘都对其青睐有加! 而自家娘亲,从前何等骄傲,如今却为避其锋芒,畏畏缩缩过日子。 替嫁?冲喜?世子妃? 这些字眼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宁霈的心脏。 愤怒、不甘和耻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宁馨!她怎么敢?!那是我的婚事!是我的位置!” 宁霈失声尖叫,连日来的委屈全部化为熊熊怒火,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甚至没有在家待多久,转身就朝着定北侯府的方向冲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撕破宁馨那虚伪的脸,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 定北侯府,朱门高耸,石狮威严。 正值晚膳时分,府门紧闭,只有角门偶尔有仆役进出。 宁霈不管不顾,冲到正门前,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铜环,嘶哑着声音喊道: “开门!让宁馨出来见我!她这个卑鄙无耻的小偷!她偷了我的人生!让她滚出来!” 她的叫骂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门房被惊动,打开一条缝,见是一个衣衫褴褛、状若疯妇的女子,吓了一跳,连忙要关门。 “还敢关门?瞎了你的狗眼!我是宁家大小姐宁霈!让宁馨出来!” 宁霈用力抵住门,歇斯底里。 动静很快引来了府内管事和巡夜护卫。 认出确是宁家那位失踪大半年的嫡小姐,众人面面相觑,既不敢轻易放这明显状态不对的人进府惊扰主子,又不好对“世子妃的姐姐”动粗,一时僵持在门口。 宁霈的叫骂声越来越高,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宁家那个大小姐吗?怎么成这样了?” “听说她放弃婚事,跑去边关找那赵小将军了……这是?灰溜溜回来了?” “看样子,像是来找她妹妹算账的?啧啧,当初是自己逃婚,现在人家替她嫁了过得好了,她倒不乐意了?” “看她那样子,疯疯癫癫的,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议论声如同冰冷的雨点,打在宁霈身上,却更激起了她的狂怒。 她不顾形象,对着侯府大门哭骂: “宁馨!你出来!你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你抢了我的夫君,抢了我的富贵,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谢季安!谢季安你出来!你违背承诺!出来!我是宁霈啊!你怎么能娶那个低贱的庶女!” 她的哭喊,夹杂着围观者的窃笑与议论,在定北侯府威严的门前,上演了一出荒诞而狼狈的闹剧。 昔日高高在上的骄纵贵女,如今成了人人看笑话的疯妇。 府内,消息早已层层递了进去。 澄心院里,宁馨正与谢季安对坐用膳。 听完福全压低声音、尽量委婉的禀报,谢季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宇间凝聚起风暴前的阴霾。 他放下筷子,第一反应是看向宁馨,眼中满是担忧与怒意。 宁霈竟敢如此惊扰自家小妻子。 宁馨却神色平静,甚至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鸡汤,轻轻吹了吹。 只是握着汤匙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 她抬眸,迎上谢季安焦灼的目光,声音平淡无波: “先用膳吧。反正丢人的也不是我们。” 谢季安看着她镇定如常的脸,心中的慌乱与愤怒奇迹般地平息了些许。 他重新拿起筷子,沉声道: “放心,一切有我。” 第20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20)完 侯府门前的闹剧,并未持续太久。 谢季安用完晚膳,扶着宁馨在软榻上休息后,立刻沉着脸出了澄心院。 他没去见那个已然癫狂的宁霈,甚至没让人开正门。 只是唤来心腹管事,冷声吩咐: “去宁府。告诉他们,若还想在京城留几分体面,就立刻将他们家这位丢人现眼的大小姐带回去,严加看管。” “若再敢到侯府门前放肆,惊扰世子妃养胎,休怪本世子不讲情面,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奏明御史台,参他宁府一个治家不严、纵女滋事之罪!” 管事领命而去,带着两名护卫,快马直奔宁府。 当宁府的人匆匆赶来,连拖带拽地将还在嘶喊哭骂的宁霈强行拉上马车时,宁霈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挣扎着回头,望着那扇象征着侯府权贵与尊荣的朱漆大门,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与怨毒。 谢季安……他竟然真的如此绝情? 连面都不肯与她相见? 还让人用如此强硬羞辱的方式赶她走? 他忘了从前是如何对她百依百顺、殷勤备至的吗? 他怎么能……怎么能为了那个低贱的庶女如此对她?! 被关回宁府后院,宁霈心中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不相信谢季安对她真的毫无旧情,一定是宁馨那个贱人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蛊惑了他! 还有侯府那些人,都被宁馨骗了! * 接下来的日子,宁霈开始更加疯狂地纠缠。 她不顾宁父的呵斥和禁足令,几次三番试图溜出府,或在侯府附近徘徊,或去谢季安上朝必经之路等候,声泪俱下地诉说着“旧情”,指责宁馨“卑鄙替嫁”、“鸠占鹊巢”。 她还买通了一些三教九流之人,在茶楼酒肆散布流言,说什么“世子妃用下作手段抢嫡姐姻缘”、“在庄子上便不安分”、“仗着有孕恃宠而骄”云云,极尽抹黑之能事。 这些举动,自然瞒不过谢季安的眼线。 每一次宁霈出现,每一次流言兴起,都让他心中的厌恶与不耐更深一层,对宁馨的保护欲也更加强烈。 他加派了人手护卫澄心院,严禁任何闲杂消息传入,同时暗中施压宁府,令其严加管束。 然而,百密一疏,或者说,有些人情面上的疏忽,总是在所难免的。 这日,宁馨受二公主萧明玥之邀,进宫参加春日赏花宴。 皇后凤体在宁馨的调理下日渐康健,对宁馨越发喜爱,二公主更是将宁馨视为最信任的姐姐,这样的宴会,自然少不了邀请她。 御花园中,百花初绽,蝶舞蜂忙。 命妇贵女们衣香鬓影,笑语嫣然。 宁馨如今是侯府世子妃,又身怀有孕,更兼皇后母女看重,身边自然围了不少奉承讨好的夫人小姐。 二公主更是撇开众人,亲昵地挽着宁馨在稍僻静些的亭中说话。 “馨姐姐,你听说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没?” 二公主撅着嘴,一脸愤愤,“我都听母后身边的嬷嬷说了,那个宁霈,简直不知所谓!自己逃婚跑掉,害谢世子重伤,如今还有脸回来闹?” “如今更是四处散播谣言中伤你!我从前真是瞎了眼,竟觉得她爽利有趣,没看出她是这般颠倒黑白、心思恶毒之人!” 她是真心为宁馨抱不平,想起自己从前还与宁霈交好,甚至差点因她误会宁馨,就更觉愧疚。 宁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淡然一笑: “公主不必动气。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些谣言,伤不了我分毫。” 她如今有侯府庇护,有谢季安全心相护,自身又底气十足,确实不在乎这些跳梁小丑的伎俩。 二公主却仍气鼓鼓的: “话虽如此,可听着就让人生气!母后也说,这等心术不正之人,实在不堪……” 她话未说完,亭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娥有些为难的劝阻声: “宁大小姐,公主正在此处歇息,您……” “我与玥儿是旧识,许久未见,叙叙旧罢了,让开。” 一道熟悉却刻意拔高的女声传来。 宁馨与二公主同时抬眼望去,只见宁霈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衣裙,明显是精心打扮过,发髻梳得整齐,插着几支不算顶贵重却也精巧的珠钗,脸上敷了粉,遮掩了憔悴,只是那双眼睛里压抑不住的戾气与急切,破坏了这份刻意营造的娇艳。 她显然是打听到二公主在此,特意寻来的。 守门的宫人或许还记着从前二公主与宁家大小姐交好,常允其直接通行的旧例,一时疏忽,竟将她放了进来。 二公主一见她,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暗自懊恼自己忘记提前交代宫人。 宁霈却已经快步走进了亭中,目光先是在宁馨身上狠狠剜了一眼,随即转向二公主,努力挤出一个她自以为爽朗亲切的笑容: “玥儿,好久不见!你看你,有了新姐妹,就把我这个旧友忘到脑后了?” 她试图用从前熟悉的语气拉近距离,“改日我带你出去骑马如何?我知道西郊有处跑马场,景致极好……” 二公主如今对骑马有了心理阴影,一听这话,下意识皱了皱眉,语气冷淡地打断: “不必了。本宫近来不喜骑马。” 宁霈笑容一僵,觉得有些奇怪。 从前二公主是最爱骑马射猎的,怎么如今…… 但她此刻顾不得深究,又将矛头对准了宁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挑拨: “玥儿,你可别被某些人装出来的柔弱样子给骗了。” “有些人啊,出身低微,心思却深得很,最擅长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攀附权贵,抢人东西。” “你可要擦亮眼睛,离这种人远些,免得污了你的名声。” 这话说得已是极为露骨难听。 亭内外的宫人俱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二公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松开宁馨的手臂,上前一步,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属于皇家公主的威严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她盯着宁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宁大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馨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本宫与母后心中自有明断,轮不到你来置喙。” “倒是本宫从前识人不清,竟未能早些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 她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嬷嬷道: “送宁大小姐出宫。以后没有本宫或母后的明确旨意,任何人不得随意放她入内。” “是!” 嬷嬷立刻应声,上前对宁霈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却强硬。 宁霈完全懵了。 她不敢相信,从前对她言听计从,甚至处处维护的二公主,如今竟然为了宁馨,当众给她如此难堪,直接将她驱逐? 她张了张嘴,想争辩,想质问,却在二公主冰冷锐利的目光和周围宫人隐含鄙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化为灰败的绝望与更深的怨恨。 她被嬷嬷“请”出了亭子,又“请”出了御花园,直至宫门。 站在巍峨的宫墙之外,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季安厌弃她,连二公主也背弃她? 那个宁馨,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 宁霈被二公主当众赶出宫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京城的贵族圈。 结合她回京后的种种疯癫行径,以及之前她在边关纠缠赵小将军,害得赵小将军心仪的姑娘“不慎”落水大病一场,甚至对赵小将军身边一位已有妻室的副将都曾暗送秋波等真假难辨却言之凿凿的传闻,宁霈算是彻底名声扫地了。 “没想到宁家大小姐竟是这般品行,逃婚私奔,纠缠外男,陷害他人,如今还像个疯妇般四处诋毁自家妹妹……” “是啊,以前只觉得她骄纵些,没想到心思如此不堪。难怪赵小将军看不上她,谢世子如今也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宁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养出这么个女儿。倒是那位二小姐,虽出身差些,但人品贵重,常做善事,如今又有孕在身,稳稳坐在世子妃的位置上,可比她那个姐姐强出百倍。” 舆论是彻底倒向了宁馨。 宁父在朝中本就地位不高,如今更是被同僚暗中嘲笑,羞愤难当。 眼看女儿已成为宁家的耻辱和拖累,再留在京城,只怕全家都要被她牵连得无法立足。 宁父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高门大户了,匆匆托了外地的关系,寻了一个偏远州县,年近四十且丧偶有子的外乡官员,几乎是半卖半送,急急忙忙地将宁霈嫁了过去,只为尽快将这祸水送走,眼不见为净。 出嫁那日,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吹打热闹,只有一顶寒酸的小轿,在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宁府侧门,驶向茫茫未知的远方。 宁霈穿着不合身的嫁衣,盖头之下,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刻骨的恨意与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的人生,从她任性逃婚那一刻起,便已走向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而曾经她不屑一顾,视为垫脚石的庶妹,却在她亲手抛弃的废墟上,绽放出了她无法企及的光华。 * 定北侯府,澄心院。 宁馨听着扶云低声禀报宁霈远嫁的消息,手中捣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淡淡“嗯”了一声。 窗外春光明媚,药田里的幼苗已抽出新绿。 谢季安下朝回来,见她安然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温柔而美好。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满足地喟叹: “都过去了。” 宁馨靠在他温暖的怀里,闭上眼,感受着腹中隐约的胎动,唇角微微扬起。 (完) 第1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时,宁馨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天花板的白色块状物缓慢聚拢成形。 她眨了眨眼,感觉到额头上敷着冰凉的退热贴,左手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水正一滴滴流进血管。 【宿主,记忆传输将在三十秒后开始。】 宁馨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盯着天花板,她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这具身体的状况。 年轻,应该不超过二十岁,皮肤细腻,但此刻浑身酸痛,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记忆传输开始。】 潮水般的画面涌进脑海。 原身二十一岁,是A大美术系的新生。 两个月前,父母在西南山区出差时遭遇地震,为救同行好友,双双被埋在废墟下。 追悼会上,父母的好友徐伯伯红着眼睛对她说: “馨馨,徐伯父对不起你,以后徐家就是你家。” 原身的大伯、大伯母还有堂姐国内国外两头跑,忙着处理因宁父宁母突然离世而混乱的两家公司事务,只能拜托徐父暂时照顾原身。 于是原身住进了徐家在B市位于城东的别墅。 徐家有个儿子,徐竞骁,这个世界的男主。 比原身大两岁,正在A大读金融,同时是校内著名的风云人物…… 原身喜欢他。 记忆画面里,那个内向安静的女孩躲在二楼窗帘后,偷偷看着徐竞骁跨上机车扬长而去时,眼里有小心翼翼的倾慕。 徐父徐母对她越好,她越想回报这份恩情,于是笨拙地想要“照顾”这个桀骜不驯的哥哥,最终成了徐竞骁眼中多管闲事的累赘。 而原剧情中徐竞骁真正的缘分,是赛车队的队友沈梦绮。 这个世界的原女主,那个和他一样热爱赛车,敢在弯道和他并驾齐驱的短发女孩。 而原身的结局,还是无脑地陷害女主被揭穿,被徐家父母失望地送走,大学没读完就跟着大伯去了国外,不再回来。 【宿主,本世界任务要求:拆散徐竞骁与沈梦绮。目标任务徐竞骁好感度100%。】 “现在是什么节点?” 【眼下原身因父母离世伤心过度,病了好几天。】 “那就是刚刚开始……” 【是的,宿主,剧情刚开始。】 系统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走进来的男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鬓角已有白发,但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他身后跟着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米白色针织开衫,手里提着保温桶。 “馨馨醒了?” 徐母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宁馨的额头,“烧退了些。还难受吗?” 宁馨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微微垂眼,声音虚弱: “徐伯伯,徐伯母……我没事了。” “什么叫没事?” 徐振东皱眉,语气里带着责备,却是对着自己,“都烧到四十度了才送来医院,是我疏忽了。” “你父母和大伯把你托付给我,我……”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宁馨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宁馨的父母不会死。 这份沉重的恩情,让徐家对她有着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徐母坐在床边,拧开保温桶,“伯母给你炖了点梨汤,润润肺。” “医生说你是急火攻心加上水土不服,得好好养着。” 宁馨小口喝着温热的梨汤,听着徐母温柔地絮叨。 跟系统播报的剧情一样: 原身的父母经营着两家不小的公司,宁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如今突遭变故,公司内部乱成一团。 大伯宁致远和大伯母许筝在国外处理危机,堂姐宁漾国内国外奔波,帮着一起处理留下的烂摊子。 几人一时半会儿都赶不过来,只能委托徐振东暂时照看宁馨,并派了职业经理人稳住国内的公司。 “你大伯的意思是,你先安心在徐家住下,把身体养好,开学好好读书。” 徐振东语气沉稳,“别的都不用操心,有徐伯伯在。” 宁馨点头,适时地红了眼眶: “谢谢徐伯伯……给您添麻烦了。” “这孩子,说什么麻烦。” 徐母握住她的手,眼圈也红了,“以后就当我们是一家人就好。” 宁馨想起父母泪流满面,徐母抱着她轻声安慰。 * 办理出院手续时,宁馨透过病房窗户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 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徐父徐母护着宁馨坐进后座。 车驶向城东别墅区。 宁馨安静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八月的城市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热浪,行人稀疏。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绿树成荫,独栋别墅间隔着宽敞的距离。 徐家的房子是意式风格,米白色外墙,落地窗明净透亮。 庭院里种着精心修剪的玫瑰,此时开得正盛。 “竞骁那孩子今天应该在家。” 徐母下车时轻声说,“你这个哥哥是个没规矩的,要是说话没分寸,馨馨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被惯坏了。” 宁馨乖巧点头。 佣人开了门。 客厅宽敞明亮,挑高设计让空间显得格外通透。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米白色沙发围着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那是徐母年轻时收藏的作品。 徐母正带她参观着……突然,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那声音太具侵略性,像是野兽的嘶吼,从街区外一路狂飙而来,最终在别墅门口戛然而止。 徐振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徐母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握紧了宁馨的手。 几秒钟后,大门被推开。 先踏进来的是一双黑色机车靴,沾着些许尘土。 然后是修长的腿,黑色紧身裤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来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镜片完全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铂金色光泽,凌乱却不邋遢。 宁馨第一次看到了徐竞骁的脸。 和原身记忆里的模糊影像不同,真实的他有着极具冲击力的五官。 眉骨高,眼窝深,睫毛长得过分,瞳孔是偏浅的琥珀色,此刻正冷冷地扫过客厅。 鼻梁高挺,唇形很薄,嘴角自然下垂时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戾气。 他很英俊,但不是那种温和的英俊,而是带着棱角和锋芒,像是未打磨的刀。 徐竞骁径直走进来,墨镜后的视线似乎根本没有扫向客厅沙发的位置,目标明确地走向楼梯。 “还知道回来?” 徐振东的声音压着火。 男人脚步微顿,侧过身。 墨镜转向徐振东的方向,但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这是我家,我不能回?” 他的声音透过墨镜传来,带着一种被金属过滤后的冷感。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昨晚又去哪儿鬼混了?” “跟您有关系吗?” 徐竞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反正我在您眼里,永远是个不入流的。” 这时他像是才发现客厅里还有一个人,宁馨微微低着头,徐竞骁戴着墨镜看不清她的脸,嗤笑一声: “这是把谁家的孩子带回来养了?” “徐竞骁!” 徐母猛地站起身,声音发抖,“你瞎说什么?馨馨她是……” “妈。” 徐竞骁打断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我不想听。我不管这是哪个亲戚,还是哪个合作伙伴的孩子……” “反正,您和我爸总是把耐心都给了外人。” 说完,他转身上楼。 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二楼传来关门声,“砰”的一声巨响,整栋房子似乎都震了震。 客厅陷入死寂。 徐母跌坐回沙发,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你说……他这是要跟我们赌气到什么时候? 徐振东握着烟灰缸的手青筋暴起,良久才重重放下。 宁馨站在原地,垂着眼睑。 梨汤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但空气里已经充满了火药和机油混杂的气息。 她抬起眼,看向空荡荡的楼梯口。 客厅陷入死寂,只有徐母压抑的啜泣声和楼上隐约传来的重金属鼓点。 宁馨垂着眼睑,跟系统对话:“刚刚没说明徐竞骁和家里的矛盾点。” 【宿主,正在为您补充背景资料。】 【徐竞骁与父母关系恶化的直接导火索,发生于他高中毕业后的暑假。】 【资料加载中……】 第2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2) 宁馨意识中流淌着画面: 十八岁的徐竞骁,一头黑发,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正兴奋地调试一辆火红色的赛车。 他的身旁,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两人击掌,眼神里是对即将到来的地下锦标赛的期待。 徐竞骁自幼展现出对机械和速度的极高天赋与热爱,但徐振东夫妇认为赛车是“不务正业”、“非常危险的运动”,坚决反对。 高中毕业后,徐竞骁不顾他们阻拦报名了含金量极高的“极速新星”地下赛,试图证明自己。 可比赛前夜,徐振东为彻底断绝儿子的念头,罕见地采取了强硬手段: 以商谈大学志愿和公司实习为名,将徐竞骁骗至郊外别墅,并临时更换门锁,变相将其软禁。 通讯工具被没收,徐竞骁与外界完全失联。 然后比赛日,赛道边,那个笑容爽朗的男孩焦急地一遍遍拨打无人接听的电话。 发车时间逼近,周时屿一咬牙,穿上了本属于徐竞骁的赛车服。 接下来的画面变得模糊而惊悚: 一个高速弯道,周时屿驾驶的赛车突然失控,撞上防护墙,翻滚,起火……急救车的鸣笛刺破喧嚣。 周时屿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右腿遭受毁灭性损伤,历经多次手术,医生判定其职业生涯彻底终结,且留有永久性残疾。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医院惨白的走廊。 刚刚被父亲放出来,又得知一切的徐竞骁,看到的是躺在病床上的周时屿,以及门外满脸疲惫与懊悔,却依然说着“你看,这就是玩赛车的下场”的父母。 自此,徐竞骁将周时屿的悲剧完全归咎于父母的强行干涉。 他认为,如果不是父母将他关起来,出战的就是他,或许结局会不同……至少,受伤的不该是替他承担风险的朋友。 这份强烈的愧疚与愤怒,彻底撕裂了亲子关系。 升入大学后,徐竞骁以决绝的姿态反抗: 拒绝进入家族企业实习,拒绝听从任何与商业、金融相关的安排。 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赛车场,用更疯狂的速度和更醒目的叛逆来宣泄不满,并一直陪伴在周时屿身边,试图用这种方式“补偿”和“反抗”。 与沈梦绮的靠近,也源于她在赛车上的专业与共鸣,那是一个能理解他这份执拗与伤痛的人。 …… 宁馨抬起眼,再次看向楼梯口。 那“砰”的关门声,此刻听起来不再仅仅是少年的怒气,更像是困兽被囚禁后,用尽全力撞向铁栏的闷响。 她收回目光,更加温顺地靠近徐母,声音轻软如羽: “徐伯母,别伤心……” * 九月的A大,梧桐叶还没开始泛黄。 徐母本要陪宁馨一起来,被她温声劝住了: “伯母,您昨天都没休息好……放心,我自己可以的。” 徐母只好反复叮嘱司机一定等她安顿好再离开。 司机去停车,宁馨独自站在气势恢宏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四个鎏金大字。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无袖小香风连衣裙,领口绕着三层细珍珠链,勾勒出纤细的脖颈线条,短款A字裙摆,露出笔直匀称的双腿。 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珍珠玛丽珍鞋,鞋头圆润,整体温柔又透着精致的少女感。 肩上挎着一个托特包,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和几张刚领到的流程单。 就在宁馨站在路口,微微蹙眉研究校园地图时,一阵风恰好拂过,扬起她颊边的发丝。 她下意识抬手去拢,侧脸抬起,阳光正好落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在瓷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 不远处,一个举着单反相机、显然是摄影社学长的新生志愿者,下意识按下了快门。 “咔嚓。” 很轻的一声。 宁馨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声源。 那位学长手忙脚乱地放下相机,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想道歉: “同、同学,对不起,我刚刚……” 宁馨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弯起嘴角,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按照指示牌往美术系新生报到处走去。 那个笑容很浅,像初春湖面掠过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举着相机的男生呆在原地,心跳如鼓。 当天中午,A大校园论坛的新生板块,一个标题为《三分钟,我要这个学妹的全部信息!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初恋脸??》的帖子被迅速顶成热帖。 主楼没有多余文字,只有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微微侧首,阳光勾勒出她流畅柔和的脸部线条,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迷惘,抬手的动作自然随意,米白裙摆和发丝被风轻轻带起。 背景是古朴的校门和葱郁的梧桐,整个画面清新得像日系电影截图。 一楼:【卧槽!新生?哪个系的?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二楼:【内部消息,是美术系新生!】 三楼:【一分钟内,美术系楼下将出现大规模围观群众。】 四楼:【已保存,新的手机壁纸有了。】 五楼:【气质太杀了,清纯又有点疏离,我宣布这是我新任女神!】 六楼:【楼上拔刀吧!女神是我的!】 …… 帖子以每秒数层的速度刷新,关于“宁馨”“初恋脸”的讨论迅速蔓延到各大新生群、社团群,甚至在学长学姐内流传。 而此刻,引发这场小规模风暴的当事人,正安静地坐在美术系新生报到处,填写最后一张表格。 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专注地写着字,偶尔向负责登记的学姐轻声询问一句,声音软糯礼貌。 …… 不远处的教学楼天台,是另一个世界。 风声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 几个穿着打扮都透着不羁的男生或靠或坐在水泥围栏边,嘴里叼着烟,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我靠,这届新生质量可以啊!” 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把手机屏幕亮给旁边的寸头林浩看,“喏,论坛炸了,就因为这学妹一张照片。美术系的,据说叫宁馨。” 林浩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直了,咂咂嘴: “乖乖,这长相……清纯天花板了吧?” “初恋脸这词儿用得真他妈精准。感觉跟咱们平时见的那些……不是一挂的。” “怎么,心动了?” “这模样……有点不敢亵渎啊……” 黄毛赵鹏用胳膊肘撞他一下,戏谑道,“你林大少也有不敢追的女生?” 林浩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点讪讪的表情: “心动归心动……但这级别的,啧,感觉有点不敢下手。” “你看这气质,姑娘干干净净的,跟水晶似的,碰一下都怕给人碰碎了。” 他顿了顿,朝旁边一直低头看手机的人努努嘴,“再说了,这种级别的女神,也就骁哥这样的才敢冲吧?” 被点名的徐竞骁,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涂鸦T恤,破洞牛仔裤,一头银发在风里微微拂动。 他正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敲击,显然在跟人聊天。 听到林浩的话,他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嗤,语气散漫而不耐烦: “你们闲得慌?看个照片就能脑补一出戏。” 林浩不服:“骁哥,真不是脑补。这学妹是真绝,不信你看——” 说着就要把手机递过去。 “没兴趣。” 徐竞骁直接打断,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发送键,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转向林浩和赵鹏的方向,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压迫感。 “长得好看的多了去了,跟我有关系?” “哎,话不能这么说……” “叮咚。” 徐竞骁手机里有新消息。 屏幕上,备注是“沈梦绮”。 对方刚回复了他上一条消息,是一个挑衅的表情包,配文: “谁输谁喊爸爸,敢不敢?” 徐竞骁嘴角勾起一个带着野气的笑,手指翻飞: “老地方,九点。输了别哭。” 他收起手机,看向还在琢磨论坛照片的两人,语气恢复了几分随性,但话题已然转移: “晚上跑山,跟梦绮约好了。你们来不来?” “来!必须来!” 赵鹏立刻响应,注意力瞬间被带走,“沈姐最近技术又精进了吧?上次那个漂移过弯,看得我头皮发麻。” 林浩也把手机塞回口袋,咂咂嘴: “去!不过说真的,骁哥,你跟沈姐……啧啧,这才是真的配。” “一起玩车,一起疯,互相飙起来谁也不让谁。” “论坛上那些小仙女,看看就得了。” 徐竞骁没应声,转身往天台门口走去。 * 而另一边,宁馨已经办完了所有手续,随后跟着一位热情的学姐前往宿舍区。 她的行李不多,司机帮忙搬到宿舍楼下就离开了,她坚持自己提上去。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带独立阳台和卫生间。到的时候才知道,她被随机分配到高年级的宿舍了。 “哇!你就是宁馨?” 一个留着俏丽短发的女生第一个跳起来,表情兴奋,“论坛上那个是不是你?我的天,照片居然没拍出你十分之一好看!” “周雨,你别吓着人家。” 另一个看起来沉稳些的女生拉了她一把,对宁馨友好地笑了笑,“你好,我叫陈静。她是周雨,那边在收拾床的是李雨薇。我们三个都是美术系的,比你高一届。” 靠窗边正在铺床的腼腆女生也转过头,对宁馨小声说了句“你好”。 宁馨放下帆布包,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浅笑: “学姐们好,我是宁馨。” “不过……你们是怎么认识我的?” “哎哟,论坛里都传疯了……” 周雨凑过来,帮她拿过包,“放心,以后在A大,我们罩着你!那些臭小子要是敢来骚扰你,得先过我们这关!” 陈静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周雨说得对,大学里什么人都有,你刚来,又……嗯,比较引人注目,确实要注意一些。特别是有些人,看着人模狗样,其实心思多得很。” 李雨薇也细声细气地点头: “对,尤其是那些有钱又爱玩的……” 周雨立刻接过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告诫: “说到这个,小馨馨,你得记住一个人……他叫徐竞骁。” 宁馨正在整理桌面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抬起眼,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好奇和懵懂: “徐竞骁?” “对!咱A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校草,当然,也是头号危险人物。” 周雨掰着手指开始数,“金融系大二,长得是没话说,家里巨有钱,开顶级机车,玩地下赛车,脾气出了名的差,但就是有很多女生喜欢他,跟他扯上关系,也会很麻烦……” 陈静轻咳一声,打断了周雨略带夸张的叙述,总结道: “总之,这个人背景复杂,行事张扬,离他远点总没错。他们那个圈子,不是我们这种普通学生该接触的。” 李雨薇也小声补充: “嗯,他有时候来学校,动静可大了,很多人围观。” “但他好像很少正眼看人……反正,挺不好接近的。” 宁馨安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点惊讶和了然,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学姐。”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自己的书本和画笔,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深处的平静。 室友们还在热心地向她介绍学校各个食堂的特色、哪个老师的课不能逃、哪个社团好玩。 宁馨微笑应和着,心思却飘向了别处。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徐母发来的关心短信,问她是否安顿好了。 宁馨指尖轻点,回复: “都安顿好了,伯母放心。” “室友学姐们都很照顾我。” “晚饭我在学校食堂吃,熟悉一下环境……” 第3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3) 开学第一周,宁馨的名字和那张“初恋脸”照片,在A大校园里的热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几次公开场合的出现,愈演愈烈。 最明显的就是每次在食堂用餐的时候。 中午的下课铃刚响不久,美院的教学楼离三食堂最近,宁馨被周雨拉着,和陈静、李雨薇一起随着人流涌向食堂。 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束成清爽的马尾,素面朝天。 但有些人的存在感,不是低调就能掩盖的。 从她踏入三食堂大门开始,原本嘈杂的环境似乎出现了片刻的凝滞,随即是更加嗡嗡作响的窃窃私语。 无数道目光或直白或隐晦地投向她,伴随着压抑的兴奋和指指点点。 “看,就是她!论坛上那个女生!” “真人比照片还要白,还要好看!” “她旁边那几个是她室友吧?美院的学姐……” “哪个窗口?快,我们也去那边打饭!” 宁馨端着餐盘,跟着室友们找座位。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密的网,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瓷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周雨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边用眼神瞪回去几个看得太过分的男生,一边低声抱怨: “烦死了,看什么看!没吃过饭啊!” 陈静比较冷静,拉着宁馨快速找到一个靠墙的四人位坐下,用身体稍微隔开一些视线。 李雨薇则细心地帮宁馨把汤碗摆好。 这顿饭吃得并不安稳,不断有男生假装路过,或是在邻桌大声说笑试图引起注意。 宁馨始终安静地小口吃饭,偶尔回应室友的话题,声音轻软,笑容清浅,对那些纷扰置若罔闻。 这种与周遭躁动格格不入的安静,反而更激起了某些人的征服欲和保护欲。 经历过几次后,宁馨就放弃了继续吃食堂的打算,有时叫个外卖,或者和学姐们去外面的小饭馆吃。 * 迎新晚会前两天,彩排后台一片愁云惨雾。 “怎么办?!陈悦高烧到39度,喉咙完全说不出话了!” 文艺部副部长急得快哭了,抓着部长周雨的胳膊,“原定的双人合唱节目,现在只剩苏晓一个人,伴奏带都是根据两人声线编的,一个人根本撑不起来!” 周雨此刻眉头紧锁,全没了平日里的跳脱。 作为新上任的文艺部长,第一次组织学校里的晚会就出这种篓子,压力山大。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在后台忙碌的人群中扫视,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今天被她拉壮丁来帮忙整理演出服装的宁馨身上。 宁馨正细心地将一件件租来的演出服挂好,避免褶皱。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侧脸恬静,与周围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 周雨眼睛一亮,几乎是扑了过去,双手合十,脸上堆满了恳求: “馨馨!救命!江湖救急!” 宁馨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衣架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晚会有个节目,一个队员病倒了!现在需要人了。” 周雨语速极快,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你能不能顶上去?和苏晓同学一起!曲子不难,就是一首网红歌的改编版!” 她眨巴着圆圆的眼睛,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宁馨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 “可是……我没怎么排练过……” “没关系!苏晓是主唱,你主要负责和声部分,不难的!” 周雨立刻保证,同时朝另一边招了招手,“苏晓!过来!” 一身朋克装扮的苏晓快步走过来,她显然也知道了情况,打量了一下宁馨,直截了当地问: “学妹,救场的?会不会什么乐器?” 宁馨看了看满脸恳切的周雨,又看了看焦灼的苏晓,轻声回答: “乐器的话……钢琴、小提琴或者吉他,都可以一点。” 苏晓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学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她很有兴趣,挑高了眉: “都会一点?” “就是……都能弹。” 宁馨说得依旧谦虚,耳根微微泛红,“如果需要配合,我可以试试吉他。” 苏晓拍了拍宁馨的肩膀: “行啊妹妹,深藏不露。” 她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真感慨,“那咱们试试吉他合唱?我再联系鼓手和键盘手,咱们可以换个思路,临时凑个小乐队,效果比单纯弹唱好!” 事情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地定了下来。 周雨欢天喜地去协调节目顺序和借用乐器,苏晓则拉着宁馨,又迅速从音乐社“抓”来一个会基础架子鼓的男生和一个能弹键盘的男生。 时间紧迫,四个人只能利用课余和晚上在空闲教室紧急排练。 苏晓原本还有些担心宁馨跟不上,但当宁馨接过借来的电箱吉他,随手调了调音,指尖流淌出精准而富有感情的分解和弦时,她的疑虑彻底打消了。 不仅如此,在合练过程中,宁馨不仅能迅速掌握自己的部分,还能敏锐地听出鼓点和键盘配合上的微小脱节,提出调整建议。 她的和声音准极佳,音色清亮柔和,与苏晓略带颗粒感的嗓音交织,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 晚会当天下午最后一次走台,效果已经相当不错。 但周雨看着宁馨的简单打扮,总觉得和乐队表演有点不搭。 “馨馨,你这裙子……” 周雨摸着下巴,目光在后台的备用服装架上逡巡,忽然定格在一条挂着的红色吊带丝绒短裙上。 裙子剪裁简洁,颜色是正红,面料带着隐隐光泽,热烈又复古。 她一把扯下来,又翻出一件黑色的短款机车皮衣。 “换这个!” 周雨眼睛发亮,语气兴奋,“小白花变身烈焰玫瑰!绝对震撼!” 宁馨看着那抹夺目的红和酷劲十足的皮衣,怔了怔。 苏晓在一旁起哄: “哟,换!必须换!” 在室友和队友期待的目光中,宁馨接过了衣服。 当她从更衣间走出来时,正在忙碌的后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几秒后才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叹。 正红色的丝绒紧紧包裹着少女纤细却玲珑的身躯,短裙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腿。 黑色的机车皮衣随意敞开,中和了红裙的极致女人味,增添了几分不羁和力量感。 宁馨原本柔顺的黑发烫成了大波浪,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脸上的妆容也被苏晓顺手加深了眼线和唇色,原本清澈无辜的眼眸,在眼线的勾勒下,平添了几分冷艳与疏离。 依旧是那张精致绝伦的脸,气质却已天翻地覆。 从需要被呵护的温室白玫瑰,变成了在黑夜中灼灼燃烧的红玫瑰。 当她重新抱起吉他,手指随意拨过琴弦试音时,那种沉浸于乐器之中的专注和从容,与这身极具冲击力的装扮融为一体,散发出令人屏息的吸引力。 “我的妈呀……” 周雨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馨馨,你今晚……是要封神啊!” * 台下,礼堂人声鼎沸。 徐竞骁是被赵鹏和林浩硬拽来的,他坐在后排角落,长腿伸直,戴着降噪耳机,低头专注地打着手机游戏,对台上的歌舞小品连眼皮都懒得抬。 沈梦绮今天也被邀请来他们学校,坐在他旁边,同样对舞台上的节目兴趣缺缺,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摩托钥匙扣。 主持人报幕: “下面请欣赏,由美院苏晓、宁馨等同学带来的乐队表演——《Here’S tO never grOWing Up》!” “宁馨”二字像是一颗投入沸水的石子,台下瞬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节目都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论坛的热度可见一斑。 徐竞骁被这呼喊声吵到,皱了皱眉,瞥向台上。 前奏响起,是熟悉的旋律,但编曲层次明显丰富了。 灯光骤暗,随即几束追光亮起,打在舞台中央。 刹那间,后排角落那道原本散漫的视线凝固了。 红色。 极富侵略性的正红色,瞬间攫取了他的全部视觉。 然后,是那张脸。 论坛照片上那种朦胧的美,此刻被清晰放大,并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灵魂。 浓烈的红唇,微挑的眼线,让她惯有的清纯褪去,显露出一种冰冷的、近乎锋利的艳色。 她微微侧首,手指在吉他琴颈上娴熟地移动、拨弦,动作流畅而富有韵律感,神情专注,仿佛整个舞台的光都聚在她指尖流出的音符上。 当她偶然抬眼,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时,那双被勾勒得越发清晰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与躲闪,只有属于表演者的疏离和掌控感。 徐竞骁按在手机屏幕上的拇指僵住了。 耳机里激烈的游戏音效还在持续,但他的听觉好像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屏蔽了。 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头和昏暗的光线,牢牢锁在台上那片燃烧的红色身影上。 矛盾,却具有强大的视觉冲击力,尤其是当她与苏晓的和声响起,那清冽柔和的嗓音与她此刻冷艳叛逆至极的视觉形象碰撞,产生的反差感更是强烈到令人心悸。 间奏有一段双吉他即兴SOlO,宁馨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滑动、击勾,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摆动,红色的裙裾像火焰般摇曳,黑色的皮衣泛着冷光。 徐竞骁看着,那双总是透着不耐和冷漠的琥珀色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但持续了或许只有两三秒时间,他便猛地皱紧了眉头,像是被自己这种走神惹恼了,迅速而略显仓促地移开了视线,重新将注意力强拉回手机屏幕上,手指用力滑动,试图找回游戏的节奏。 但他没有再戴上那只早已滑落的降噪耳机。 “哇哦……” 旁边的沈梦绮吹了声口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台上,“这学妹……有点东西啊。扮相够劲,吉他玩得也不赖。” 她用手肘撞了一下徐竞骁,“喂,你觉得怎么样?” 徐竞骁头也不抬,声音比平时更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吵。” 沈梦绮耸耸肩,转回头继续看表演,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第4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4) 台下早已彻底沸腾,掌声、尖叫声、口哨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无数手机举高,闪光灯此起彼伏。 校园论坛和各大聊天群瞬间被“宁馨舞台杀”、“红玫瑰女神”、“吉他弹唱绝了”等话题刷爆。 “这是宁馨?!这是同一个人?!” “白月光变朱砂痣!我血槽空了!” “长得逆天,还会弹会唱……上帝造她的时候是不是偏心到没边了?!” “她居然玩乐队!这反差感绝杀我!” “快!表白墙投稿!今晚的墙必须属于宁馨学妹!” 表演在双吉他交织的最后一个强力和弦中结束,宁馨与苏晓相视一笑,同时利落地收势。 灯光定格,画面如同定格电影海报。 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宁馨轻轻吐了口气,舞台上那种冷艳逼人的气场随着灯光变换慢慢收敛。 她向台下鞠躬,然后跟着队友们快步走向后台。 一进去,她就被热情的浪潮淹没了。 同学、学长学姐纷纷围上来夸赞。 宁馨似乎对这种过度的热情有些不适应,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礼貌地回应着,一边小心地将吉他归还,一边脱下了那件机车皮衣,白皙的肩颈和锁骨在后台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晃眼。 早就守在后台入口附近的林浩,瞅准机会挤了过来。 他今天特意打扮过,头发抓得很有型,身上喷了淡淡的香水。 脸上的惊艳和志在必得毫不掩饰。 “宁馨学妹!” 他笑容满面,声音洪亮,“今天的表演太精彩了!简直惊艳四座!真没想到你吉他玩得这么棒!” 宁馨看向他,客气而疏离地微笑: “谢谢学长。” “叫学长,太见外了,我叫林浩。” 林浩顺势拉近距离,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微信二维码,动作带着明显的期待,“学妹,加个微信呗?我刚才录了好几段高清视频,角度特别好,发给你留作纪念!” “以后要是还有演出或者需要乐队方面的帮忙,随时找我,我认识不少玩音乐的朋友!” 他的意图昭然若揭,旁边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有看好戏的,有羡慕的,也有不屑的。 宁馨看着那递到面前的二维码,脸上的浅淡笑容未变,但眼神却清晰地冷却下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拒绝: “不好意思,林浩学长。” “我不太方便加太多不熟悉的人。” “视频的话,如果学校有官方录制,我之后自己留意下载就好。” “谢谢你的好意。”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礼貌周全却将距离拉得更远: “也谢谢学长今晚来为我们的节目捧场。”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正在卸妆的苏晓,顺手拿起一旁的卸妆棉,很自然地帮苏晓处理脖颈后不易擦到的闪粉,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林浩举着手机的手臂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随即变得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和难堪几乎要溢出来。 他讪讪地收回手机,眼神投向宁馨的背影。 啧,果然不好追。 不远处,徐竞骁不知何时也晃悠到了后台通道口,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林浩那副吃瘪的表情,又瞥了一眼人群中心的身影,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嗤笑,又像是别的什么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很快收回目光,对等在一旁的沈梦绮和赵鹏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走了,没劲。” * 演出大获成功,周雨慷慨地自掏腰包,在“夜未央”KTV订了个大包厢,邀请所有参与演出的同学和工作人员放松庆祝。 宁馨本想婉拒,她不太习惯过于嘈杂的环境,但架不住周雨和苏晓一左一右的“挟持”,以及周围同学的起哄,最终只能无奈地被拉了过去。 她换回了日常的T恤牛仔裤,洗去了舞台妆,又恢复了那副清澈安静的模样。 与此同时,KTV另一间更大的豪华包厢里,震耳的音乐声中,林浩灌下半瓶啤酒,脸上还残留着被拒绝的羞恼和不甘。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通过几个朋友辗转打听,很快确定了周雨他们庆功包间的房号。 “骁哥,别走啊!” 看到徐竞骁拿起外套似乎准备离开,林浩连忙拦住,脸上堆起笑容,“这才几点?我知道隔壁美院那帮人在庆功。咱们过去串个场呗?热闹热闹!” 徐竞骁眉头立刻皱起: “你去你的,扯上我干什么?” “哎呀,人多热闹嘛!” 一旁的沈梦绮正拿着麦克风嘶吼完一首摇滚,随手把麦克风扔给赵鹏,拿起啤酒喝了一口,闻言挑眉看了一眼林浩,又看看徐竞骁,忽然笑了笑: “去呗,反正这儿也腻了。” “看看让咱们林少吃瘪的小美女到底多难搞。” 徐竞骁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最终将拿起来的外套又随手搭回沙发背上,算是默许。 林浩大喜,连忙带头引路。 …… 周雨他们的包厢里气氛正酣。 大家轮流唱歌、玩游戏,笑闹声不断。 宁馨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喝着,偶尔和身边的苏晓或周雨低声交谈两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但始终与周围的喧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她就像风暴中心一小片安静的真空区,明明身处其中,却仿佛自带屏障。 林浩一行人推门进来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徐竞骁在A大名气太大,他们的出现让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烈又夹杂着些许紧张。 周雨有些尴尬,但迫于压力,还是请他们坐下一起。 林浩目标明确,很快就挤到了宁馨附近,找着话题试图搭讪。 宁馨的回应依旧礼貌疏离。 徐竞骁被安排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沈梦绮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聚会进行到后半段,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气氛越发躁动。 一个在其他包厢喝了不少的男生,晃晃悠悠地挤到了宁馨所在的沙发区域。 他显然也认出了宁馨,眼睛发直,端着酒杯就凑了过来,满嘴酒气。 “美、美女!来,陪哥哥喝一杯!” 他大着舌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宁馨那边倾斜,试图把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宁馨蹙紧眉头,身体向后靠,避开了他的碰触,声音冷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会喝酒。请你让开。” “不给面子是不是?” 醉汉嘿嘿笑着,非但不让,反而更加凑近,伸手想去拿宁馨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水多没意思!喝这个!” 他把自己那杯浑浊的啤酒往宁馨面前递。 周雨和苏晓想拦,却被醉汉粗鲁地推开。 林浩也站了起来,但醉汉块头不小,又借着酒劲,一时竟有些不好处理。 包厢里的音乐声很大,掩盖了这边的争执,其他人还在嬉笑玩闹。 宁馨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紧紧靠着沙发背,抿着唇,眼神里是清晰的厌恶和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 就在醉汉的手几乎要碰到她肩膀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刺里伸了过来,精准而有力地攥住了醉汉的手腕。 “听不懂人话?” 徐竞骁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沙发旁边。 他比那醉汉还高出半个头,垂着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冰冷的戾气,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轻易割开了嘈杂的音乐,“她说了,不会喝,让你滚开。” 醉汉手腕吃痛,酒醒了两分,抬头看见是徐竞骁,嚣张气焰瞬间被冻住,结结巴巴: “骁、骁哥……我,我就是想请这位美女……” “我管你想干什么。” 徐竞骁不耐烦地打断他,甩开他的手,力道让醉汉踉跄了一下,“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醉汉不敢再啰嗦,灰头土脸地端着酒杯溜出了包厢。 徐竞骁这才瞥了一眼女生。 她似乎松了口气,仰起脸看向他。 包厢旋转的彩灯划过她的脸,依旧是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此刻褪去了舞台上的浓烈,显得干净又脆弱,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此刻的仰视而轻轻颤动,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水汽和清晰的感激。 徐竞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女生确实长得扎眼,难怪会惹麻烦。 “谢谢。” 宁馨轻声开口。 徐竞骁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极其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便转身,插着裤兜走回沈梦绮那边,重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平静响起: 【宿主,目标人物好感度目前是5%。】 宁馨垂下眼睫,端起已经凉透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5%……” “好久没拿这么低的分了……” 第5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5) 周五傍晚,最后一节美术史的课间,宁馨收到了徐母发来的消息: “馨馨,下课了吧?司机已经到学校西门了。今天让阿姨炖了你爱喝的椰子鸡汤,早点回来吃饭。” 宁馨指尖微顿,回复: “好的,伯母,我马上出来。” 她收拾好画具和书本,婉拒了周雨一起去商业街新开奶茶店的邀请,小跑出去在校门口找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车子驶入徐家别墅时,夕阳的余晖给白色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屋内灯火通明,有饭菜的香气隐约飘出。 宁馨进门时,徐母正亲自从厨房端出一碟清蒸鱼,徐父也难得在家玩,坐在客厅里看财经新闻,等着开饭。 “馨馨回来啦!” 看到她,徐母脸上立刻漾开笑容,放下盘子迎上来,“累不累?先去洗手,汤马上就好。” 晚餐桌上,气氛融洽。 徐父虽然话不多,但会询问宁馨在学校是否适应,功课跟不跟得上,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徐母更是不断给她夹菜,嘘寒问暖,从食堂伙食聊到室友相处,关怀备至。 宁馨乖巧应答,偶尔说些学校里的趣事,引得徐母轻笑。 暖黄的灯光下,三人围坐,俨然一幅温馨的家庭画面。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开门声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徐竞骁回来了。 他今天似乎没骑机车,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工装裤,银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和惯有的冷躁。 他踢掉鞋子,赤脚走进来,视线随意地扫向餐厅。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了那个坐在他惯常座位旁边的女孩。 她微微侧着头,正听徐母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清浅的笑意,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柔和美好。 米白色的家居服,柔顺的黑发,安静乖巧的姿态—— 原来是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窜上心头。 他看着父母脸上那难得放松甚至称得上愉悦的笑容,那是对着他时早已消失不见的温和。 他们对她轻声细语,关怀备至,而对他,只剩下责备、失望和小心翼翼。 宁馨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 看见是他,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平静,站起身来,礼貌地轻声打招呼: “哥哥,你好。” 这一声“哥哥”,听在徐竞骁耳里,莫名刺耳。 他扯了扯嘴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冽,视线落在宁馨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讥诮。 “原来是你。”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餐厅的温馨氛围。 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菜肴和父母未及收起的笑容,语气里的刺更加尖锐,“你在我家,过得倒是挺舒服?看来我爸妈,把你照顾得不错。” 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徐父的脸色沉了下来。 徐母则是又惊又急: “竞骁!你怎么说话的!” 宁馨站在原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锋芒,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迅速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 她没有反驳,没有委屈辩解,只是微微低了低头,抿紧了嘴唇,双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家居服的衣角,一副承受了无端指责却默默忍耐的样子。 【宿主,额……当前好感度降低为0。】 “呸,狗男人。”宁馨气得骂人。 “徐竞骁!你给我过来!” 徐母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脸色严肃地看向儿子,又担心地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宁馨,放柔声音,“馨馨,你先吃饭,别管他。” 说完,她走过去,一把拉住徐竞骁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往二楼书房带。 徐竞骁拧着眉,虽不情愿,但还是被母亲拉走了。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餐厅的寂静。 徐母关上门的瞬间,眼眶就红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却叛逆的儿子,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痛心: “竞骁!你知道你刚刚说的话有多伤人吗?你知道馨馨为什么住在我们家吗?!” 徐竞骁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 “不就是你们看不惯我,又善心大发,接济哪个亲戚朋友的孩子嘛?” “你!” 徐母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却更加沉重,“馨馨的爸爸妈妈,两个月前,在西南的地震里……是为了推开你爸爸,才被埋进废墟的……他们没能出来。” 徐竞骁猛地转过头,看向母亲,瞳孔骤然收缩。 “你爸爸当时就在他们旁边,如果不是宁馨爸爸妈妈合力用力推了他一把,现在躺在那里的人……” 徐母的眼泪落下来,“馨馨突然失去父母,她大伯在国外一时回不来,公司也一团糟……我们把她接来,是责任,是愧疚,但也是想替她父母照顾她!” “你这孩子……你怎么能对她说那种话?她住在咱们家,心里就好受吗?” “她乖巧懂事,你以为她真的很开心吗?!” 徐竞骁僵在原地,母亲的话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只知道家里突然多了个“外人”,却从未想过背后是这样惨烈的原因。为了救他的父亲……骤然离世……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句充满讥讽的“过得挺舒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刚才的话,对于那样一个女孩来说,确实太过分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徐母低低的啜泣声。 楼下餐厅,宁馨静静地坐在原位,面前的饭菜已经没了热气。 她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动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凉掉的汤,慢慢喝了一口。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宿主,目标人物好感度上升至15%,徐母把你住进来的原因和男主说了。】 “这好感度,八成就是愧疚了……” “有,但不多啊……” 宁馨放下汤碗,拿起公筷,给徐父夹了一筷子他喜欢的菜,轻声道: “徐伯伯,菜要凉了,您先吃吧。哥哥他……可能心情不好,不是故意的。” 徐父看着她懂事的样子,又想到楼上那个不省心的儿子,深深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 夜深了,别墅里一片寂静。 宁馨却留意到,二楼徐竞骁房间的门缝下,一直透出灯光。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 轻手轻脚地下楼,厨房里还留着温热的鸡汤。 她动作麻利地煮了一小把细面,用鸡汤做底,煎了个金黄的荷包蛋,烫了几根青菜,洒上一点葱花。 简单却温暖的一碗鸡汤面,盛在素白的瓷碗里,香气扑鼻。 端着面,她站在徐竞骁的房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 里面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声有些沙哑的: “谁?” “是我。”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门被猛地拉开。 徐竞骁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黑色卫衣,银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未消散的复杂情绪,看到门外端着碗的宁馨,明显愣住了。 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漫出,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面。 “哥哥,” 宁馨微微仰起脸,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我看你晚上没吃东西……用鸡汤煮了碗面,你……垫垫肚子吧。” 她把碗往前递了递,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柔和了走廊里有些僵硬的气氛。 徐竞骁看着她,喉咙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僵硬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碗还有些烫手的面。 宁馨见他接过,似乎松了口气,朝他浅浅地笑了笑: “那……哥哥你趁热吃,早点休息。”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徐竞骁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宁馨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徐竞骁却卡壳了。 他捧着那碗面,看着灯光下女孩干净澄澈的眼睛,那些翻滚的愧疚和复杂情绪堵在胸口,话到嘴边却变得支支吾吾,笨拙无比: “我……那个……” 他还没说完,就被宁馨打断: “我……目前大部分时间都住校,周末才会过来……” “如果你很介意的话,后面我会跟伯母说,尽量少回来。” “等我大伯那边把事情处理好了,我会尽快搬走的,不会……不会打扰你们太久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竞骁急声打断她,语气有些冲,但更多的是懊恼。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向这个住进他家的女孩,试图解释,却又觉得语言苍白,“我晚上的话……是我不对。我不是故意针对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别扭的坦诚,“我只是……我不知道你爸妈的事。对不起。”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有些生硬,但确实出自真心。 宁馨显然没料到会听到道歉,她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 她轻声问,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 “你……不讨厌我吗?” 徐竞骁被她问得一噎。 讨厌? 在今天之前,或许更多是一种漠视和因父母态度而生的迁怒。 但知道了那些事情后,讨厌这种情绪,似乎变得毫无根基,甚至有些可耻。 “我不是讨厌你。” 他移开视线,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那些复杂的情绪,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反正……你就安心住下。” 说完,他捧着那碗面,匆匆丢下一句: “面……谢谢。” 便转身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动作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房门隔绝了视线。 宁馨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碗勺碰撞的轻微声响,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 【宿主,好感度上升到25%。】 宁馨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脸上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玩味。 “系统,”她在脑海中轻声问,“你说,他大半夜会不会突然坐起来,抽自己两巴掌,然后说‘我真该死啊’?” 系统沉默了几秒,【嗯……宿主……应该不会吧……】 宁馨轻笑出声。 第6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6) 那个周末,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度过。 徐竞骁大半时间都不在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徐母,则将满腔的慈母之情都倾注在了宁馨身上。 周六带她去逛新开的艺术馆,周日约了贵妇朋友一起喝精致的下午茶,还给宁馨从头到脚添置了好几套当季的新衣和护肤品。 宁馨乖巧地陪伴着,将“乖巧懂事”的形象扮演得无可挑剔。 * 周一清晨,早餐桌上。 “馨馨,今天让老陈送你……” 徐母话还没说完,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吃着烤吐司的徐竞骁头也不抬地打断: “不用,我开车,顺路。” 徐母和宁馨都愣了一下。 “那……那太好了!竞骁,你照顾好馨馨。” 徐母连忙嘱咐。 徐竞骁“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出门时,他开的是一辆黑色奔驰G级SUV,踏实稳妥,与他平日里张扬的机车风格迥异。 宁馨安静地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香薰的味道,以及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 两人一路无话。 车子平稳地驶向A大方向。 就在距离校门还有一个路口,已经能看到校门口熙攘的学生人流时,宁馨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顾虑: “就在前面路边把我放下吧,我自己走进去就行。” 徐竞骁单手扶着方向盘,闻言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带着点玩味的语气: “怎么?嫌我丢人?” “不是的,”宁馨连忙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视线望向窗外越来越多的学生,“是学校里……认识你的人太多了。我们……一起进去,被看到了,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 她不想成为八卦谈资。 “随你。” 最终,徐竞骁打了转向灯,将车稳稳地停在离校门还有段距离的辅路边上。 “谢谢。” 宁馨解开安全带,朝他笑了笑,拉开车门下了车。 徐竞骁看着她纤细的身影背着包,快步融入前往校门的学生人流中,很快就被淹没了。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才重新启动车子,从另一个入口驶入了学校。 * 这周一老师临时换课,宁馨下午时间便空了下来。 问了系统徐竞骁的位置,打算去偶遇一下。 她抱着两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画册,准备穿过体育场旁边的林荫道回宿舍。 这条路会经过几个露天篮球场,平时总有男生在打球。 今天也不例外,场上的比赛似乎还很激烈,呼喊声不绝于耳。 就在她走到篮球场周围时,场内一个男生抢断后大力长传,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却因为传球力度和角度稍有偏差,直直地朝着宁馨的方向飞来! “小心——!” 场内有人惊呼。 宁馨似乎这才被惊动,茫然地抬起头,瞳孔中映出急速放大的篮球—— “砰!” 一声闷响。 篮球精准地砸中了她的额头侧边。 她甚至没来得及抬手挡一下,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踉跄了两步,手里的画册“啪嗒”掉在地上。她眼前瞬间发黑,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耳边嗡嗡作响,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 “快!送医务室!” “我不是故意的!这球传歪了!” 混乱的呼喊声中,有人扶住了她。 “让开!” 宁馨闭着眼,陷入黑暗前,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 消毒水的气味。 宁馨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白色的天花板。 额角传来一阵阵钝痛,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醒了?” 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宁馨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声音来源。 徐竞骁站在病床边,依旧是那身黑色装扮,银发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她,眉头微锁。 宁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先是茫然,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一点点凝聚起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是巨大的困惑,最后…… 竟缓缓氤氲开一层湿漉漉的、混杂着依赖和委屈的水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刚苏醒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让徐竞骁瞬间僵住的亲昵和自然: “老……老公?” 她眨了眨眼,长睫上沾着细微的水汽,眼神纯然不解,“我怎么在这里?” “头好痛……我们……不是在度假吗?” “啊,你的头发……” 她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的埋怨,“你怎么又染成银色了?不是说好了以后不染了吗?” 徐竞骁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宁馨,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表演的痕迹。 老……公? 度假?染发?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你在说什么?” 徐竞骁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或者这篮球把她的脑子砸坏了。 宁馨却仿佛没察觉他的震惊,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他,似乎想让他扶,语气里是全然的不解和依赖: “我怎么了?我们不是在海边吗?” “怎么一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的T恤牛仔裤,眉头蹙得更紧,又抬眼看向徐竞骁,眼神纯真又困惑,“老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那声“老公”叫得无比顺口,带着软糯的尾音,眼神里的依赖和亲近更是毫无作伪的迹象,仿佛他们真的是相处多年的亲密伴侣。 徐竞骁的大脑一片混乱。 难道……真的砸出问题了? 失忆?记忆混乱?还是……什么更离奇的事情? 他看着宁馨苍白脸上那清晰的红肿和茫然无措的眼神,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 他艰难地开口,试图理清思绪,“你先别动。你被篮球砸到了头,可能……有点脑震荡。你……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宁馨无语:“我当然记得啊。老公你怎么了?” “你还没回答我,我们为什么在医院啊?” 徐竞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沉声道: “你冷静点。” “听我说,你现在需要做个详细检查。我带你去做CT,看看头部有没有其他问题。” 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馨看着他严肃的脸,似乎被吓到了,乖乖地松开了手,但眼神依旧黏在他身上,小声问: “那……那你陪我吗?” “……嗯。” 徐竞骁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转身去找医生安排检查。 步伐略显匆忙,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宁馨看着他有些僵硬的背影,慢慢躺回床上,抬手轻轻碰了碰刺痛的额角。 【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系统哀嚎。 “少废话,快给我止痛。” 【宿主,你真要这么玩男主?】 “那怎么办,一点点涨那么几分的好感度,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 * 一系列检查做下来,结果就是额角软组织挫伤,伴有轻微脑震荡,建议休息观察,脑部CT未见明显器质性损伤或出血点。 “医生,这种程度的撞击,有没有可能出现……记忆混乱?或者认知错乱的情况?” 徐竞骁拿着报告单,眉头紧锁。 接诊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他推了推眼镜,摇摇头: “从医学角度讲,还没有这样的案例,” 医生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谨慎,“当然,大脑很复杂,不排除极个别特殊心理应激反应叠加生理创伤导致认知偏差的可能性。” “建议先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认知错乱……嗯,后期可以考虑去精神科进一步评估。” 徐竞骁拿着报告单回到临时观察病房,宁馨正乖乖地坐在床边,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小口喝水,额角的红肿在冷敷后消退了一些,但依旧明显。 看到他进来,她立刻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依赖和询问。 “医生怎么说?我没事吧,老公?” 她的称呼依旧自然得让徐竞骁头皮发麻。 “……没什么大事,轻微脑震荡,休息就好。” 徐竞骁避开那个称呼,声音有些干涩,“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好多了。” 宁馨轻轻点头,随即眼神又变得迷茫起来,她环顾四周简陋的医务室,小声问,“我们……现在在哪里?这好像不是我们常去的私立医院。还有,我手机呢?” 她做出寻找手机的动作。 徐竞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报出了一个日期。 宁馨闻言,瞳孔微微放大,脸上露出了混杂着震惊、恍然和一丝荒谬的表情,她喃喃道: “六年……真的是六年前……我、我怎么会……” 徐竞骁沉声道: “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 第7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7) 他带着宁馨离开了医院,驱车来到学校附近一家相对安静的咖啡店。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卡座坐下。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杯热美式被端上桌,氤氲着苦涩的香气。 气氛有些凝滞。 徐竞骁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锐利地盯住宁馨。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怀疑和探究。 “你说你是从六年后来的,还是……我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证据呢?我喜欢什么颜色?最爱吃什么?讨厌什么?身上有什么特别的标记或者习惯?说点……外人绝对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宁馨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陷入回忆般的淡淡迷茫和温柔。 她微微歪着头,像是很努力地在未来的记忆中搜寻。 “系统,靠你了。” 【收到!资料调取中……】 宁馨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你其实不喜欢太鲜亮的颜色,衣柜里大部分是黑、白、灰、深蓝。但你偷偷喜欢一种很特别的墨绿色,说是像雨后的森林,你书房里有个绝版的赛车模型就是那个颜色,还不许任何人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讨厌荧光色,尤其是荧光粉,说看着眼晕。” 徐竞骁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墨绿色模型……那是他十五岁第一次独立比赛赢的奖品,一直珍藏在书房抽屉深处,他确实特别喜欢那个颜色。 “食物……” 宁馨继续,眉头微微蹙起,“你爱吃辣,但肠胃又不太好,每次吃完都要偷偷吃胃药,说了你几次都不听。” “你喜欢吃我做的番茄鸡蛋面,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她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浅笑,“你最讨厌吃香菜和芹菜,闻到味道都会皱眉。” 徐竞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讨厌香菜芹菜、爱吃辣……这些都对。 宁馨的目光落到他交握的手上,“你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小时候玩刀不小心划的。” “你思考或者烦躁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敲击东西。” “你睡觉……有点怕冷,喜欢蜷着睡,而且……” 她脸上忽然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低了下去,“而且你必须抱着点什么才能睡着,后来……就总是抱着我。” 最后这句话,带着难以言喻的亲昵和羞涩,让徐竞骁耳根猛地一热,心跳漏了一拍。 手腕的疤,思考时的小动作,睡觉的习惯……全都对! 尤其是睡觉怕冷,这是他极其私密的习惯,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的天平剧烈地晃动起来。 “那……” “我们……为什么会结婚?” 这个问题问出来,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的心跳加速。 宁馨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徐竞骁耳中。 “因为……你出事了。”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就在我毕业那年,一场很重要的地下赛,你的车失控了,撞得很严重。” “我在医院守了你整整一个月,你昏迷了很久……醒来后,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很大的创伤,复健也很痛苦。” “你那时候很消沉,脾气也变得很差,推开所有人……” 她顿了顿,仿佛在平复情绪。 “我花了不少功夫……你终于允许我靠近。” “我照顾你,陪你复健,听你发脾气,也陪着你一点点好起来。后来……有一天晚上,你拉着我的手,说……”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强忍着继续,“你说,‘馨馨,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你怕不怕?如果不怕……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徐竞骁的心狠狠一揪。 赛车出事……重伤……复健…… 如果出事的是自己…… 如果有一个人那样不离不弃…… “一开始,也许有感动,有感激,有依赖……” 宁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笃定,“但后来,你说你是真的爱上我了。你会因为我多看别的男人一眼而吃醋,会因为我生病而慌得手足无措,会偷偷准备惊喜,也会在吵架后笨拙地道歉……虽然你有时候还是很别扭,但我知道。” 她浅浅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历经时光的了解和包容,“我也爱你,竞骁。所以,我们结婚了。”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咖啡的香气似乎都凝固了。 徐竞骁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他需要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每一个情感转折都那么合乎逻辑,尤其是关于“赛车出事”和“不离不弃”的部分,直接击中了他内心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理智还在挣扎,但情感的天平已经倾斜。 他看着她额角未消的红肿,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掩饰的温柔和隐约的悲伤,再想到她刚才回答的那些私密问题…… “这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父母。” 宁馨愣了一下,随即乖巧地点头: “我明白。说出来别人也不会信,可能还会觉得我疯了。我……我只告诉了你。” “嗯。” 徐竞骁应了一声,移开视线,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暂时,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先适应现在的生活,别再胡思乱想,也别再……叫我那个称呼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别扭。 “好。” 宁馨顺从地点头,但随即又小声问,“那……我们以后……” “以后再说。” 徐竞骁打断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我先送你回宿舍休息。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 他的态度依旧算不上多温和,但那份尖锐的排斥和质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和对眼前这个女孩的微妙关注。 徐竞骁主动扫了宁馨的二维码。 添加好友的请求弹出来时,宁馨看着那个纯黑头像和简单的一个“骁”字,指尖轻点,通过验证。 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宿主,你真是拿男主当猴耍呀。】 “少废话,什么进度了?” 【效果显著……45%了。】 【您打算一直骗着他嘛?】 “当然啊!骗着骗着……就成真的了。” 系统默默点了个赞。 * 徐竞骁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最近开始习惯性地刷新校园论坛,尤其是那个常常飘着宁馨名字的板块和A大表白墙。 看到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直白热烈地对宁馨公开告白,他总会不自觉地皱眉,心里嗤笑一声: 写得什么玩意儿。 有时候甚至会手滑,在那些过于露骨或死缠烂打的帖子下点个举报。 这些家伙也太不识好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烦躁地关掉手机。 但下一次,还是会忍不住点开。 …… 接下来的日子,原本在偌大的A大校园里几乎没有交集的两人,开始频繁同框。 但更多的是徐竞骁主动靠近。 宁馨习惯在靠窗的固定位置看书,他会抱着一摞金融相关的书籍,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如果没课,两人一待就是一下午。 他戴着耳机,看似专注,但宁馨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从对面投来。 宁馨最近被周雨拉着晚上一起慢跑健身,会看到跑道边梧桐树下倚着的熟悉身影,银发在夜灯下泛着冷光,指尖夹着一点猩红。 看到她跑近,他会漫不经心地掐灭烟,等她跑完一圈过来,递上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什么也不说。 周五宁馨下课出来,总能看到那辆黑色奔驰安静地停在不起眼的角落。 他可能靠在车边玩手机,也可能坐在车里,见她出来,便降下车窗问她: “回宿舍还是回家?” …… 连宁馨的室友都察觉了异样。 “馨馨……那个……徐竞骁是不是在追你啊?” 周雨挤眉弄眼,捧着论坛上最新的偷拍照: 正是徐竞骁在图书馆坐在宁馨斜对面的侧影。 宁馨脸微红: “徐伯伯和我爸爸是好朋友,只是拜托他……在学校多照顾我一下。” “真的只是照顾?” 陈静推了推眼镜,理性分析,“徐竞骁可不是热心的人啊……就怕他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放心吧,没事的。” 室友们将信将疑,但见宁馨不愿多说,也就不好再追问。 但关于美院新生宁馨和校草徐竞骁关系匪浅的传闻,还是渐渐在小范围流传开来。 两个当事人却毫不在意。 * 周末,徐家别墅。 徐竞骁破天荒地待在家里。 当宁馨下楼吃早餐时,发现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汽车杂志。 “今天有什么安排?” 见她下来,徐竞骁状似随意地问。 “想去美术馆看画展……” “几点?我送你。” 徐竞骁合上杂志。 宁馨眨眨眼:“你今天不忙吗?” “不忙。” 他言简意赅。 于是,看画展变成了两人同行。 徐竞骁对艺术显然兴趣不大,但出乎意料地有耐心。 他会跟在宁馨身边,听她小声讲解某些作品的技法或背景,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虽然外行,但态度认真。 宁馨看画,他更多时候是在看她——看她专注的侧脸,看她因为看到喜欢的作品而发亮的眼睛。 看完画展,宁馨说想吃某家网红店据说很难排的舒芙蕾。 徐竞骁什么都没说,直接开车带她过去,然后在门口排了将近一小时的队。 宁馨有些不好意思,他却只是把蓬松完美的舒芙蕾递给她,看她尝了一口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林浩打电话来约晚上去新开的赛道试车时,徐竞骁正陪着宁馨在一条老街上,寻找她收藏夹里某家据说猪脚饭做得一绝的小店。 “不去,有事。” 徐竞骁拒绝得干脆。 “骁哥,你最近到底有啥事啊?神神秘秘的,都约不出来!” 林浩在电话那头抱怨,“沈姐都说你好久没去车队了。” 徐竞骁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仰头看老街招牌的宁馨,语气平淡: “有点事。挂了。” 挂断电话,他走到宁馨身边:“找到了吗?” “好像就是前面那家!” 宁馨指着前方一家其貌不扬的小店,笑容明媚。 徐竞骁点点头:“走吧。” 第8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8) 晚上的电影是宁馨选的,一部节奏舒缓的文艺爱情片。 影院里灯光暗下,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看到一半,宁馨忽然轻轻拉了拉旁边徐竞骁的衣袖。 徐竞骁侧过头,借着屏幕微弱的光,能看到她眼中映着的光点,和脸上的一丝羞涩。 她凑近些,气息温热,小声在他耳边说: “……我可以靠着你吗?” “我们……我们每次看电影,我都是这样靠着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亲昵,像羽毛搔刮过徐竞骁的心尖。 影院昏暗的光线掩藏了他骤然发烫的耳根,但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沉默了几秒,就在宁馨以为他又要拒绝,眼神开始黯下去时,他喉咙里发出一个低低的“嗯”。 然后,他动了动,抬手将两人之间的扶手无声地推了上去,空出了位置。 接着,他有些僵硬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宁馨纤细的肩膀,将她轻轻地揽向自己。 宁馨顺从地靠过去,将脑袋枕在他肩窝,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身上是清爽的皂角味,令人安心的感觉。 她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他手臂上,带来细微的痒意。 徐竞骁保持着这个姿势,手臂起初有些僵硬,但慢慢地,感受到怀中温软的身体和全然依赖的姿态,他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 屏幕上的剧情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他的注意力全被肩头的重量和怀里的人占据。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保护欲,悄然滋生。 电影散场后,两人回到徐家别墅,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互道晚安后,宁馨回了自己房间。 大约半小时后,徐竞骁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影院里她靠过来的温度,和发间隐约的馨香。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去厨房倒水,鬼使神差地,热了杯牛奶。 站在宁馨房门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宁馨软糯的声音。 徐竞骁推门进去,宁馨正靠在床头看书,穿着柔软的浅色睡衣,头发披散着,在暖黄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温顺乖巧。 看到他手里的牛奶,她有些意外,随即眉眼弯起: “谢谢。” 徐竞骁把牛奶递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捕捉到她接过杯子时,脸上飞快掠过的一丝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问,靠在门框边,没有立刻离开。 宁馨捧着温热的牛奶,小口喝着,睫毛垂着,半晌才小声说: “没什么……” “确定不说?” 徐竞骁挑眉,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 他现在似乎越来越能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宁馨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脸颊染上薄红,声音更小了: “就是……就是有点不习惯。” “以前……都是和你一起睡的,现在自己一个人,总会有点……睡不着。”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话太羞人,把脸埋进了杯子里。 “……” 徐竞骁再次被这直白又充满亲昵的话语噎住,心脏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房间里一时间只有宁馨小口喝牛奶的细微声响。 最终,徐竞骁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到床边,在宁馨有些惊讶的目光中,掀开被子一角,坐了上去,靠在了床的另一侧。 “睡吧。” 他声音有些沙哑,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我陪你一会儿,等你睡着我再回去。” 宁馨眼睛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 她乖乖地把牛奶喝完,放好杯子,漱完口然后跑过来,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徐竞骁没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手里拿着手机随意翻看着,但显然心不在焉。 宁馨起初还睁着眼睛看他,后来或许是真的安心了,眼皮渐渐沉重,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确认她睡着了,徐竞骁才轻轻松了口气,准备起身离开。 但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脸颊还带着一点点未褪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毫无防备。 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重新躺了下来,动作极轻,生怕吵醒她。 犹豫片刻,他伸出手臂,像在电影院那样,小心翼翼地环住她,将她虚虚地搂进怀里。 怀中的人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睡得更沉了。 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干净温暖的香气,怀里是香香软软的一团,徐竞骁原本只是想“陪一会儿”,却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宁静与安心缓缓包裹了他。 不知不觉,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 第二天早晨。 “夫人,今天早市的虾很新鲜,要不要再去多买点?” “馨馨小姐好像爱吃白灼的……” “嗯,多买些吧。竞骁那孩子最近也常在家吃饭了……” 门外隐约传来徐母和保姆低声交谈买菜事宜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细微的动静,却惊醒了徐竞骁。 他猛地睁开眼,短暂的迷茫后,意识迅速回笼—— 怀里的宁馨也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俊脸。 她先是茫然,随即也想起了昨晚的事,刚想问他怎么没回去。 “别……别出声。” 徐竞骁压低声音,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阻止她出声。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差点被母亲发现的紧张,还是因为此刻怀中人醒来的羞赧模样。 宁馨果然不动了,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张,呼吸轻轻拂过他下巴。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给她瓷白的皮肤和柔软的黑发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又诱人,像清晨带着露珠的粉白玫瑰。 徐竞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和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清澈眼眸,某种冲动压过了理智。 他低下头,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宁馨的嘴唇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带着刚睡醒的温热。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带着试探和生涩,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朦胧的隔膜。 一触即分。 徐竞骁迅速抬起头,耳根红得滴血,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她。 宁馨也彻底清醒了,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不敢见人。 【宿主,当前好感度:70%,再接再厉噢!】 两人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彻底消失,才敢稍微放松。 徐竞骁几乎是弹跳着从床上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睡得有些皱的衣服,丢下一句“我先回房了”,然后有些狼狈地快步溜了出去,还险些撞到门框。 宁馨坐起身,摸了摸自己仿佛还残留着温热触感的嘴唇,脸上红晕未退,眼底却掠过一丝清明的笑意。 …… 早上的餐桌上,气氛微妙得几乎要凝固。 徐母看看埋头喝粥,一声不吭的儿子,又看看小口吃着煎蛋,脸颊粉扑扑的宁馨,心中疑惑,但也没多问。 但因为这个清晨的吻,打破了徐竞骁心中最后一道禁制。 他开始变得……有些黏人。 …… 送宁馨到教学楼,在楼梯拐角无人处,他会突然拉住她的手,飞快地在她额头或脸颊上亲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催她: “快去上课。” 晚上送她回宿舍,在宿舍楼后那片安静的小树林边,会抱着她,低头吻住,一开始带着生涩的掠夺,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松开,然后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哑声说晚安。 在家里,如果父母不在客厅,他路过她身边时,会迅速揽一下她的腰,或是在她耳边低语一句什么,惹得宁馨脸红捶他,他又会笑着躲开,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和愉悦。 好感度稳稳地停在了80%。 第9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9) A大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节开幕,到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美院举办了一场小型的露天画展兼手工艺品集市,宁馨被周雨拉着帮忙照看摊位,展示一些系里同学的优秀习作和自制文创。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裙子,长发松松地编了个侧辫,站在阳光下,温柔又清新,本身就是一幅动人的画,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连带着她们摊位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夸张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拉风的亮蓝色跑车,以一个颇为招摇的姿态停在了集市附近的路边。 车上下来一个男生,穿着某奢牌的当季新款,头发精心打理过,手里还抱着一大束醒目的香槟玫瑰。 是金融系大四的学长,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算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富二代,名叫陆子昂。 他早就对宁馨有意思,论坛事件和迎新晚会后更是惊为天人,但几次试图接近未果,今天显然是打算来一场高调的表白,仗着宁馨乖巧,一定不会让他下不来台的。 陆子昂径直走到美术系摊位前,无视了周围瞬间聚集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将那一大束昂贵的玫瑰花不由分说地塞到宁馨怀里,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声音洪亮: “宁馨学妹!从你进校门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的才华,你的美丽,都深深吸引着我。”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有些突然,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正式追求你!这束花,代表我的心意,希望你喜欢!”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起哄声、口哨声,还有人拿着手机在拍。 周雨和陈静面面相觑,有些担忧地看向宁馨。 宁馨抱着那束几乎要遮住她半个人的玫瑰,显得无措又尴尬,她蹙着眉,试图把花推回去: “陆学长,谢谢你,但是我真的……” “别急着拒绝嘛学妹!” 陆子昂打断她,上前一步,姿态强势,“我是认真的。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我知道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很不错的法餐厅……”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手,突然从斜里伸过来,极其粗暴地一把夺过宁馨怀里的那束香槟玫瑰,看也没看,随手就扔在了旁边的空地上,娇嫩的花朵顿时散落一地。 “你干什么?!” 陆子昂先是一愣,随即怒道。 徐竞骁不知何时出现的,就站在宁馨身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今天没戴墨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戾气,银发在阳光下都显得冰冷刺骨。 他看都没看陆子昂,仿佛对方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直接抓住宁馨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置疑地吐出两个字: “走了。” 说完,拉着宁馨转身就走,完全无视了身后陆子昂气急败坏的叫嚷和周围一片哗然的议论。 宁馨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腕生疼,她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怒火……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穿过人群惊诧的目光,快步离开了喧嚣的集市区域。 徐竞骁一路沉默,拉着她几乎是小跑着,直到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小树林边缘,才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手,但身体依然挡在她面前,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消。 宁馨揉着被捏红的手腕,抬眼看他,还没开口,徐竞骁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宁馨,你什么意思?” “那个陆子昂,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之前怎么骚扰你的你也忘了?还敢接他的花?你就站在那儿听他说那些屁话?” 宁馨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和指控弄得一愣,随即心里也涌上一股委屈,她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却清晰: “我没有接,是他硬塞过来的。我正要拒绝……” “正要拒绝?我看你站在那儿倒是挺自在的!” 徐竞骁打断她,语气更加尖锐,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夹杂着强烈的占有欲和不安,“我不是告诉过你,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远一点!你是听不懂吗?别忘了你以后要嫁给谁的!”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宁馨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但内心忍不住爆粗口:“狗男人,下手没轻没重的!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宿主,弄他!】 抬起头,宁馨眼眶里迅速积蓄起泪水,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反问: “徐竞骁,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徐竞骁被她问得一滞。 宁馨的眼泪终于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滚下来,她哽咽着,“同学?兄妹?还是你一时兴起的消遣?” “你对我好,带我出去,抱我,亲我……然后呢?” “你从来没有正式对我说过什么!没有问过我要不要做你女朋友,没有说过你喜欢我!”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 “上辈子,你出事醒来,拉着我的手说会照顾我一辈子,我们就那样在一起了,没有鲜花,没有告白,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因为感激还是真的爱我!” “这辈子,我莫名其妙地回来,告诉你这些,你接受得倒是快,可你还是这样!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一样看着,却连一句告白都不肯说!” “徐竞骁,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决绝: “你滚开!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了!” “这辈子,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我也不要嫁给你了!” 说完,她狠狠地推开愣在原地的徐竞骁,转身就跑,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湖边小径的尽头。 徐竞骁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 耳边回荡着她泣血的控诉—— “两辈子都没告白过” “不要喜欢你了” “不要嫁给你了” ……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冰的刀子,扎得他心脏骤缩。 那滔天的怒火早已被这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慌乱和冰冷刺骨的懊悔。 他一直觉得,既然未来已定,这些形式都不重要。 他享受着靠近她的亲密,理所当然地把她划入自己的领地,却从未想过,现在的她,需要的是一个被尊重的开始。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茫然。 他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让他不敢贸然上前。 * 接下来的几天,宁馨彻底“消失”在了徐竞骁的视线里。 她不再去他常出现的图书馆角落,不再去操场夜跑,下课也总是和室友们在一起,迅速离开教学楼。 更让徐竞骁焦躁的是,周末到了,宁馨居然没有回家。 徐母打电话去问,宁馨在电话里声音乖巧如常,只说和室友们早就约好了去邻市新开的艺术小镇玩两天,票都订好了,不能爽约。 徐母自然不好说什么,只叮嘱她注意安全。 徐竞骁听着母亲转述,心里像是被猫抓一样难受。他知道,她是在躲他。 他点开聊天软件,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回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说“听你的”。 他翻看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九宫格图片。 背景是充满艺术气息的异域风格小镇,阳光很好。 宁馨和她的三个室友笑靥如花,对着镜头比着各种俏皮的手势。 她们在色彩斑斓的墙壁前合影,在特色小吃摊前大快朵颐,坐在露天咖啡馆享受下午茶,晚上还放了烟花…… 每一张照片里,宁馨都笑得格外灿烂,眼睛弯成月牙,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轻松又快乐,完全没有前几天在湖边哭得梨花带雨的影子。 配文: 【和小姐妹们的治愈之旅~阳光、艺术、美食,还有最好的你们![心][太阳][烟花]】 徐竞骁盯着那几张她开怀大笑的照片,尤其是其中一张她闭着眼仰头感受阳光的侧脸,柔和美好得不可思议,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拇指悬在点赞按钮上,半天却按不下去。 他退出朋友圈,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银发凌乱地搭在额前,俊脸上写满了郁闷和懊恼。 第10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0) 周日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徐母看着难得没有出门的儿子,试探着开口: “竞骁,馨馨下午五点半的高铁到北站,司机今天家里有事请假了,你看方不方便……” “我去接。” 徐竞骁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 徐母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自从鑫馨馨周末没回家,儿子就有些怪怪的,虽然嘴上不说,但明显情绪不高。 这会儿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行,你路上小心,直接带馨馨回家吃饭,我让厨房炖了汤。” 徐母压下疑惑,叮嘱道。 “嗯。” 徐竞骁应了一声,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车库,而是先绕道去了市中心的花店…… 五点二十分,高铁北站抵达层,人流熙攘。 徐竞骁站在显眼的接站口,一身简洁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衬得身形格外挺拔,银发下那张俊脸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着的唇和不时望向出站口的眼神,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而他怀里,那束巨大而醒目的荔枝玫瑰,更是吸引了无数过往旅客的目光。 荔枝玫瑰特有的清甜中带着淡淡荔枝果香气息,幽幽散发,层层叠叠的奶油白色花瓣,边缘染着自然的浅粉,精致又温柔,像极了某个人的模样。 出站口闸机打开,人流涌出。 很快,徐竞骁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宁馨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搭白色针织开衫,拉着一个小行李箱,正和同行的三个室友说笑着走出来。 几天不见,她气色很好,眉眼弯弯,笑容明亮。 当她不经意间抬眼,看到接站口那个捧着巨大花束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脚步也顿住了。 周雨、陈静和李雨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齐齐愣住了。 “卧……C……” 周雨没忍住,低低爆了句粗口,眼睛瞪得溜圆。 看看那束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漂亮玫瑰…… 再看看一脸酷哥样却掩不住紧张期待的徐竞骁…… 最后看向身边表情复杂的宁馨,脸上迅速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陈静也难得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徐竞骁和宁馨之间来回扫视。 李雨薇则是小小地“啊”了一声,赶紧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 宁馨只觉得头皮发麻,内心哀嚎: “救命!这狗男人搞什么!” 【宿主,惊喜吗?目标人物悔过态度似乎非常诚恳,这边建议顺水推舟噢。】 徐竞骁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无视了宁馨室友们灼热的视线,径直停在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几天不见,好像更想她了。 看着她有些躲闪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他喉结动了动,将怀里那束荔枝玫瑰递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讨好: “路上顺利吗?累不累?” 宁馨看着眼前几乎要挡住她全部视线的花束,又抬眼看看徐竞骁,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 周雨见状,非常有眼力见地轻咳一声,拉了一把还在状况外的陈静和李雨薇,飞快地说: “那什么,馨馨,既然有人接你,那我们就先回学校啦!” “行李给你放这儿了!” “拜拜!玩得开心哈!” 说完,三人给了宁馨一个“你懂的”眼神,然后像兔子一样飞快地溜走了,走前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捧着花的徐竞骁,脸上写满了“大新闻”。 原地只剩下捧着花的徐竞骁,和对着花束发呆的宁馨,以及周围不少好奇打量他们的路人。 宁馨深吸一口气,想绕过他和他的花,去拉自己的行李箱: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不麻烦……” “宝宝。” 徐竞骁突然开口,这两个字又轻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和示弱,成功地让宁馨的动作僵住了。 他上前一步,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没用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声音压低: “不生气了好不好?我错了,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吼你,不该乱发脾气。”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近乎恳求: “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先回家,嗯?” “回家你怎么骂我都行。” 宁馨被他一声“宝宝”叫得耳根发烫,再被周围越来越多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束几乎抱不动的玫瑰,闷闷地“嗯”了一声。 徐竞骁眼睛一亮,立刻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想去牵她,却被宁馨躲开了。 他也不气馁,护着她往停车场走。 …… 车子平稳地驶离车站,汇入傍晚的车流。 宁馨抱着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发现路线似乎不是回徐家别墅的方向。 “我们去哪儿?” 她忍不住问。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徐竞骁专注地看着前方。 车子开了很久,渐渐驶入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别墅区,最后在一栋带着独立花园的白色现代风格别墅前停下。 “下车吧。” 徐竞骁熄了火,侧身替她解开安全带。 宁馨抱着花,有些迟疑地下了车。 这里大概是徐竞骁的某处房产。 眼前的花园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暮色四合,花园里却亮起了暖黄色的串灯和地灯,将整个空间点缀得如梦似幻。 目光所及,是精心布置过的景象: 米白色的帷幔、红木的桌椅、玫瑰与满天星组成的花束点缀在角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大片大片热烈绽放的红色玫瑰,与纯净的白玫瑰交织,红白相间,形成一种强烈而浪漫的视觉冲击,既像她舞台上的红玫瑰造型,又像是他手中荔枝玫瑰的盛大延伸。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和淡淡的香薰蜡烛气息。 徐竞骁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开。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进这座梦幻般的花园。 脚下是柔软的草坪,走过一条用白色花瓣铺就的小径,来到了花园中央一片被灯光温柔笼罩的空地。 那里放着一张铺着桌布的小圆桌,上面放着精致的点心和高脚杯。 徐竞骁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暖黄的光晕落在他俊朗的眉眼上,软化了他平日的冷硬。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呼吸都比平时重了些。 然后,在宁馨惊讶的目光中,他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 他单膝,并没有完全跪下,而是一种更显珍重和正式的半跪姿态,仰头看着她,打开了手中的丝绒盒。 一枚设计简约却无比精致的钻石戒指静静躺在里面,主钻不大,但切割完美,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而纯净的光芒,周围细细碎碎镶着一圈小钻,宛如众星捧月。 “馨馨。” 徐竞骁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认真,“我欠你一个正式的相识,欠你一个真诚的追求,更欠你一次郑重的告白。” 他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灯光和她小小的身影。 “那个‘未来’,目前的我没有参与,但你说,我曾被你救赎,才决定与你相守。” “可现在的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那个‘未来’的约定,仅仅是因为,站在我面前的你,让我心动,让我欢喜,让我……无法忍受失去你的可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继续道: “那天的话,是我混账。” “我不该用任何理由绑架你,更不该忽视你的感受。我喜欢你,宁馨。不是补偿,不是责任,就是喜欢,想和你在一起,想保护你,想看你笑,也想……成为能让你安心依靠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诚挚: “我不知道‘未来’的我们会怎样,但我想和你一起来经历一切,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愿意,正式地,做我的女朋友吗?” 说完,他举着戒指,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宣判。 眼前这双总是显得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期待和毫不掩饰的爱意。 晚风拂过,带来花园里浓郁的花香。 串灯微微摇曳,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宿主,你良心痛吗?】 “我有那玩意儿吗?” 【……】 宁馨抱着那束荔枝玫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半跪在花瓣铺就的地上,看着他手中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眼眶,慢慢地红了。 系统:又开始了…… 在徐竞骁几乎以为宁馨要拒绝的时候,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滑落,但她的嘴角,却缓缓扬起了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好。” 简单的音节落下,徐竞骁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光彩,仿佛所有的星光都落入了他的眼底。 他几乎是有些颤抖地取出戒指,珍而重之地套在了宁馨左手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然后,他站起身,一把将她连同那束巨大的荔枝玫瑰一起,紧紧地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 “馨馨……宝宝……” 他在她耳边不住地低喃,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满满的幸福。 宁馨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和周围浓郁的花香,感受着手指上那枚微凉的戒指,闭上了眼睛。 【宿主,85%咯。】 第11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1) 正式确定关系后的两个月,时间像是被泡进了蜜罐里,黏稠而甜腻。 徐竞骁展现出了宁馨前所未见的黏人属性。 只要没课,他的身影必然出现在她周围。 他推掉了大部分无关紧要的聚会,连林浩他们喊了多次的局也常常缺席。 两人甚至偷偷搬进了徐竞骁位于学校附近的一套高级公寓。 那里成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巢穴,装满了一起挑选的家具、宁馨的画作、徐竞骁偶尔带回来的新奇玩意…… 夜晚相拥而眠,清晨在彼此怀中醒来,简单烹饪三餐,或者只是窝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电影。 日子平静得几乎不真实,却又甜蜜得让人沉溺。 系统面板上,徐竞骁对她的好感度稳步攀升,最终停留在了扎眼的90%。 然而,蜜糖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沈梦绮的电话,虽迟但到。 “骁哥,北郊老赛道,今晚有场私人赛,几个老朋友都来,就差你了。” 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背景是隐约的引擎轰鸣,带着她特有的飒爽和不容拒绝。 彼时,徐竞骁正陪着宁馨在公寓里,看她笨拙地尝试烤一个小蛋糕,面粉蹭在她鼻尖,可爱得让他心头发软。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阳台,压低声音: “今晚可能不行,有点事。” “有什么事能比这个重要?” 沈梦绮语气微冷,“你多久没碰车了?手不生?还是说……真被瓷娃娃缠得门都出不了?” 最后那句,嘲讽意味明显。 徐竞骁皱起眉,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哼着歌忙碌的纤细背影,心头那点被勾起的躁动又被压了下去。 “少废话,说了不去了。” 他语气不耐,挂了电话。 回到厨房,宁馨已经捧着烤得有点焦黑的蛋糕胚,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第一次做,好像有点失败了……” 徐竞骁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甜腻中带着焦苦,但他却觉得无比美味。 他把她搂进怀里,蹭掉她鼻尖的面粉,叹息般低语: “宝宝做的,什么都好吃。” 宁馨偎在他怀里,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他衣角,声音闷闷的: “刚才是……梦绮姐吗?她又叫你去赛车?” “嗯,我推了。” 徐竞骁轻描淡写。 “哦。” 宁馨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环住他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徐竞骁感受到她的不安,心尖像是被细针扎过,密密地疼。 他想起她曾描述过的“未来”里,自己浑身是血躺在医院的样子。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再次保证: “别怕,我不去。那些地方,以后都不去了。” 这样的话,他说了不止一次。 宁馨每次都会点头,然后依赖地抱住他。 【宿主,你信吗?】 “信他个鬼。” “看着吧,迟早被叫走。” * 车队的群消息前所未有的热闹,林浩、赵鹏轮番轰炸,沈梦绮更是直接打了三个电话。 这架势,像是非要把徐竞骁给喊出门。 一场圈内颇受关注的友谊赛就在当晚,几个外地来的好手都到了,缺了徐竞骁,车队面子上挂不住。 “骁哥!救命啊!这次真不行,对方指名想跟你跑一场!你不来咱们车队招牌真要砸了!” 林浩在电话里哀嚎。 “竞骁,就一场,跑完就走。大家都等着你。” 沈梦绮的语气也少了平时的冲劲,多了几分认真和期待。 徐竞骁握着手机,投影上的电影还在继续,看着身旁蜷在沙发里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宁馨。 她最近为了赶一幅参赛作品,熬夜了好几天,此刻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脆弱又疲惫。 他实在不忍心吵醒她,更不忍心看到她醒来后,得知他要去赛车时,那瞬间布满恐惧和失望的眼睛。 他走到书房,压低了声音,对着电话那头的沈梦绮说: “地址发我,我尽量过去看一眼,不一定上场。” 这是他最后的妥协。 挂了电话,他回到客厅,宁馨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抱着平板。 他小心翼翼地将平板拿开,给她盖好毯子,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 “宝宝,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睡梦中的宁馨仿佛感应到什么,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但没有醒来。 徐竞骁拿起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想着,就去露个面,打个招呼,最多看着他们跑一圈,然后就立刻回家。 【宿主,他走了。】 系统的声音在宁馨脑海中响起。 沙发上“熟睡”的宁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玄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奔驰G级驶离小区,汇入夜色。 她换上了一套单薄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没有穿外套,赤脚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的自己,非常楚楚可怜,然后调整了一下表情,很好,看起来很伤心。 然后,她拿起手机,用某个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目的地—— 城北废弃赛道。 【宿主,你要过去呀?】 “对呀,有的时候说再多,还不如让他自己亲身感受一下……” “事教人,往往一次就够了。” * 引擎的咆哮撕裂了城北废弃赛道的夜空,探照灯将临时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却也勾勒出更多狰狞扭曲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橡胶摩擦过地面的焦糊味,以及一种原始的躁动亢奋。 当徐竞骁换上那身黑红相间的赛车服,拉链拉到锁骨下方,正低头调整手套时,帐篷外沈梦绮和林浩几人兴奋的议论声,关于今晚对手和赛道的分析,像背景噪音一样涌来。 有那么一瞬间,血液里沉寂许久的某些因子被唤醒了,指尖甚至因期待而微微发麻。 就在这时,帐篷入口的光被人挡住了。 喧嚣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徐竞骁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宁馨站在几步之外,单薄的米白色连衣裙在夜风中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到近乎易碎的轮廓。 她没有穿外套,赤脚踩着一双帆布鞋,小腿和手臂暴露在清冷的空气里,冻得有些发青。 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一双通红却干涩的眼睛。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套象征着背叛与危险的装束。 时间凝固了数秒。 “宝宝?!你怎么——” 徐竞骁瞬间反应过来,急切地冲过去想抱她,却被她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徐竞骁,” 宁馨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破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你骗我。” 徐竞骁心头一紧,试图解释: “馨馨,你听我说,我就是……就比一场,一场就好!比完我立刻回家!我保证!” “妹妹,别把男人管得这么紧嘛。” 沈梦绮听到这边的动静,抱着头盔走过来,倚在帐篷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宁馨,语气带着过来人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真爱他的话,就该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享受他的光芒,而不是让他一味迁就你,困在身边,那多没意思?” 宁馨仿佛没听见沈梦绮的话,她的目光只锁在徐竞骁脸上,又问了一遍,声音冷了几度: “徐竞骁,你今天,非要上场,是吗?” 恰在此时,今晚徐竞骁的对手——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带着几个人晃了过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气氛,目光落到宁馨脸上时,毫不掩饰地闪过惊艳和玩味。 “哟,骁哥,这是……家属查岗?” 络腮胡吹了声口哨,语带戏谑: “怎么,不比了?要跟着媳妇儿回家了?” “咱们可是说好的,徐竞骁,今天这场,你赢了,以后这块地儿,还有城南那几个场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嚣张,“以后凡是我们的车队用的场地,看到我们的人,乖乖让道,叫一声‘哥’。”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地盘挑衅。 周围车队的人脸色都变了,林浩更是握紧了拳头。 徐竞骁眼神一厉,被气笑了,刚想开口应战—— “徐竞骁。” 宁馨第三次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已经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决绝: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今天,非要上场,是吗?”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徐竞骁身上。 一边是兄弟的期待、对手的挑衅,以及他自己骨子里被点燃的好胜心…… 而另一边,是宁馨冰冷通红的眼睛,和他曾经的承诺。 他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烤,额角青筋跳动。 最终,在众人注视下,他避开宁馨的目光,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固执: “馨馨,就比这一次,我保证,之后……之后我真的不玩了。” 宁馨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眼底。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 她没有再看徐竞骁,而是将目光转向那个络腮胡对手,清晰地说: “今天这场,我跟你比。” …… 第12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2) “什么?!” “这姑娘说什么?” “疯了吧?” 短暂的死寂后,周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议论。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宁馨。 她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打扮,哪一点能和速度、危险、钢铁机器联系在一起? 沈梦绮嗤笑出声,毫不留情: “妹妹,赛车不是过家家,也不是你撒娇耍脾气的地方。别在这儿添乱了,乖乖回家等着吧。” 宁馨依旧无视了所有声音,只盯着络腮胡: “我跟你比,你同意吗?” 络腮胡从惊愕中回过神,上下打量着宁馨,眼中兴味更浓,摸着下巴,笑容油腻: “美女主动要求,我怎么会不答应呢?不过……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别说赛车了,摩托车扶得稳吗?哥哥我可以教你啊……” 说着,不怀好意地想伸手。 宁馨侧身避开,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落在不远处一个身材与她相仿的短发女孩身上。 她走过去,问:“你好,请问有备用的赛车服吗?借我一套。” 那女孩被宁馨的美貌和此刻冰冷强大的气场慑住,呆呆地点了点头: “有……有的,在那边帐篷。” “谢谢。” 宁馨颔首,转身就要跟女孩过去。 “宁馨!你胡闹什么!” 徐竞骁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脸上是震惊、焦急和愤怒: “你给我回去!这不是你能玩的东西!会出事的!” 宁馨回头,目光落在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的冰冷和疏离,让徐竞骁心头猛地一悸,下意识松了力道。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跟着那个女孩走了,背影决绝。 徐竞骁想追上去,却被林浩和几个兄弟拦住。 “骁哥!你让她去!她碰了钉子就知道怕了!到时候还得你来收拾残局!” 林浩压低声音劝道,他觉得宁馨只是在赌气,根本不可能真的比赛。 沈梦绮也凉凉地说:“是啊,让她试试呗,也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徐竞骁看着宁馨消失在帐篷后的身影,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一种强烈的不安和恐慌开始攫住他。 …… 没过多久,宁馨换好了一身蓝白相间赛车服,走了出来。 她将长发利落地盘起塞进头盔,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一辆看起来性能中等的赛车。 “馨馨!下来!” 徐竞骁冲过去,拍打着车窗,声音已经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别闹了!我认输!我不比了!我们回家!” 车内的宁馨,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戴好头盔,系好安全带,双手握住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跟系统对话: “全面扫描车辆状况,建立最佳比赛模型,模拟对手可能采取的阴招……” 【指令确认。车辆扫描完成。模型构建中……对手危险驾驶模式分析……宿主放心,有我在,包你赢的!】 徐竞骁还在车外焦急地喊着什么,但宁馨已经关闭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发车令下! 两辆赛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起点! 巨大的推背感将宁馨牢牢按在座椅上,但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完全依赖系统的精准操控和预判,每一个过弯都流畅得惊人,速度更是快得让场边观众发出惊呼。 徐竞骁死死盯着场内大屏幕上实时传送的监控画面,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看到宁馨在几个连续急弯处,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轻松超越了络腮胡的车! “卧C……这妹子……” 林浩张大了嘴。 沈梦绮也皱紧了眉,收起轻视,眼神变得凝重。 络腮胡被一个女人超车,顿觉颜面尽失,怒火中烧。 在一个视野受限的S弯,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方向盘猛地一打,车身故意朝着宁馨的车侧后方挤撞过去—— 类似当年导致周时屿失控的那个弯道类型和撞击角度! “不!” 徐竞骁目眦欲裂,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粗糙的树干上,鲜血瞬间涌出,他却感觉不到疼,眼里只有屏幕上那惊险的一幕。 林浩被他这疯狂的样子吓到,急忙从后面死死抱住他: “骁哥!冷静点!你看!她躲过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屏幕上宁馨的车像是预知了一般,以一个的微小侧滑和加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挤,反而利用对方露出的破绽,瞬间拉开了距离! 全场哗然! 络腮胡因为用力过猛和撞击落空,车辆瞬间失控,歪歪扭扭地撞上了旁边的缓冲带,停了下来,冒起青烟。 而宁馨的车,稳稳地冲过了终点线。 赢了。 车子停稳,宁馨熄火,解开安全带,取下头盔。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片深海般的平静,甚至没有剧烈运动后的喘息。 她推开车门下车。 徐竞骁已经挣脱了林浩,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冲了过来,眼睛赤红,浑身颤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检查: “馨馨……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伤到哪里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手抖得厉害。 宁馨任由他抓着,抬起头,平静地望进他惊恐未褪的眼睛里。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疏离和彻底的失望。 她轻轻拨开他沾着血迹和灰尘的手,声音清晰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徐竞骁,我们分手。”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僵住的身体,转身走向那个借她赛车服的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自己的电话递过去,语气礼貌却疏离: “衣服我之后还给你,电话联系。谢谢。” 然后,她就在所有人震惊、不解、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启动,汇入夜色,没有一丝留恋。 徐竞骁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雕像。耳边还回荡着她那句平静的“分手”,眼前是她毫不犹豫上车离开的背影,脑海里是刚才赛道上那惊心动魄、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一幕,以及她避开危险时那种冰冷精准、毫无畏惧的操控感…… 她不仅会赛车,而且技术好到惊人。 她不仅敢上场,而且直面了他最恐惧的事故重演。 她不仅赢了,然后用最平静的方式,给他判了死刑。 “砰!” 他双腿一软,单膝重重砸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地面的砂石里,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的寒冷和灭顶的恐慌,将他彻底吞噬。 林浩和沈梦绮围上来,想扶他,想说些什么,却在他那双彻底失去光彩、只剩下空洞和绝望的眼睛里,哑然失声。 他们突然意识到,刚才离开的那个女孩,带走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而是徐竞骁世界里,刚刚重建起来、却瞬间崩塌的,全部的光。 而宁馨,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系统平静的播报在脑海中回响: 【目标人物受到极致情感冲击(恐惧、震撼、悔恨、失去)。‘替代性创伤体验’策略成功。‘决绝分手’效果最大化。当前好感度剧烈波动,峰值触及92%,但伴随极高情感不稳定风险。请任务者做好应对目标可能出现的极端行为准备。】 她闭上眼,轻轻靠向椅背。 弯道已过,胜负已分。 而通往真正终点的路,从来都不在赛道上。 第13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3) 徐竞骁清醒过来追出去的时候,早就不见宁馨的身影了,夜风灌满了他敞开的赛车服,冰冷刺骨。 他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冰冷的悔意,一点点从脚底蔓延上来,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拨打宁馨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一遍又一遍。 他打开微信,发消息,对话框旁立刻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惊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被拉黑了。 徐竞骁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寓,推开门,里面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淡淡馨香,一切摆设如常,却冷清得可怕。 他冲进卧室,打开衣柜…… 她常穿的那些衣服少了一大半。 梳妆台上,属于她的瓶瓶罐罐消失无踪。 画架还在,上面却蒙上了一块白布。 她走了。 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要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抹去痕迹。 徐竞骁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插入银发,发出一声痛苦又无助的低吼。 * 第二天,宁馨提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了A大女生宿舍。 周雨她们看到她红肿未消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围上来追问。 宁馨只是勉强笑了笑,轻声说: “没什么,就是……分手了。” “暂时回来住,方便吗?”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脆弱。 室友们面面相觑,心疼不已,连忙帮她安置,绝口不再提徐竞骁。 而徐竞骁,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呆坐了一整夜后,像个游魂一样开车到了A大。 他守在女生宿舍楼下,从清晨到日暮,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托林浩去打听,才知道宁馨已经搬回了宿舍。 他给她室友发消息,永远石沉大海。 去教学楼外等,却看到她总是和同学结伴而行,见到他,便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视若无睹。 那道曾经温柔依赖的目光,如今只剩下冰冷的隔阂和彻底的拒绝。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仿佛救赎。 徐竞骁几乎是冲出了教室,直接开车回了家。 他需要抓住任何可能见到她的机会。 客厅里,徐母正插着花,看到他风尘仆仆地进门,有些意外: “哟,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这么早?没约外面的朋友?” 徐竞骁没理会母亲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身体姿态僵硬,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徐母放下剪刀,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叹了口气: “等馨馨呢?” 徐竞骁猛地抬头: “妈,你……” “你那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徐母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微妙畅快,“怎么,惹她生气了?把人小姑娘气得都不回家了?” 徐竞骁嘴角抽搐了一下,无言以对。 他妈的语气,怎么听着有点像……幸灾乐祸? “你说说你,除了会跟我们嚷嚷,对着我和你爸发脾气,你还会干什么?” 徐母放下茶杯,总算找到了机会,把憋了多年的吐槽倾泻而出: “馨馨多好的孩子,乖巧懂事,又知道心疼人。” “你倒好,肯定是又犯浑了!” “你就是活该。” 徐竞骁被亲妈数落得有些抬不起头,但此刻也顾不上面子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焦躁和恳求: “妈,我知道我错了。” “你……你帮帮我吧。” “她不肯见我,也不接电话……” 看着儿子这副全然没了平时嚣张气焰的样子,徐母心里又是气他不懂事,又有点心疼。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 “帮你打个电话问问可以,但馨馨愿不愿意来,妈可管不着。” “她要是铁了心不想见你,我也没办法。” “行!妈,你打,你问问!” 徐竞骁立刻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徐母白了他一眼,拿起手机,找到宁馨的号码拨了过去,还特意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宁馨轻柔的声音: “喂,伯母?” “馨馨啊。” 徐母声音立刻变得无比慈爱温柔。 “周末了,回不回来吃饭呀?” “阿姨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椰子鸡和糖醋小排,好久没见你了,怪想的。” “哦对了,上次跟朋友出去玩,看到一条项链,觉得特别衬你,给你带回来了,回来试试喜不喜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能听到宁馨细微的呼吸声。徐竞骁屏住呼吸,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伯母,我……” 宁馨似乎有些犹豫。 “来吧来吧,就当陪陪伯母,好不好?你徐伯伯今天也回来早,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徐母趁热打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想念和亲昵。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宁馨声音软了下来: “好吧,伯母,那我晚点回来。” 徐竞骁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一点,眼底迸出光彩。 “哎,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让司机去接你啊!” 徐母立刻敲定,不给宁馨反悔的机会,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徐母看向瞬间活过来似的儿子,没好气地说: “听到了?馨馨等等回来。” “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想办法解决。馨馨那孩子性子看着软,主意可正,你真把她惹急了,有你好受的。” 徐竞骁连连点头:“我知道,妈,谢谢。” 知道了宁馨会回来,徐竞骁反而更加坐立不安。 他在客厅里踱步,一会儿看看时间,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张望,就是个紧张万分的毛头小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冷峻不羁。 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徐竞骁眼睛一亮,几乎是弹射起步般冲向玄关,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刚下班的徐父。 父子俩四目相对,徐父被儿子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开门速度和灼热的眼神吓了一跳,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徐竞骁脸上的期待和急切瞬间垮掉,变成毫不掩饰的失望和烦躁。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走回了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徐父:“……???”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走进来,用眼神询问沙发上的妻子: 这混小子又抽什么风? 徐母淡定地插着另一支花,头也不抬: “有病,别理他。” 徐父摇摇头,也懒得管,换鞋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徐竞骁来说简直度秒如年。 终于,门外再次传来汽车声,然后是车门关闭的轻响,以及熟悉的脚步声。 徐竞骁的心脏猛地揪紧,再次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玄关内侧,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只是屏息等待着。 门被推开。 宁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牛仔裤,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但眉眼间那股淡淡的倦意。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大概是给徐母带的点心。 看到杵在玄关的徐竞骁,宁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也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弯下腰换鞋,将风衣挂好,然后径直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徐竞骁立刻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像条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 宁馨走上二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开门。 徐竞骁还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呼吸可闻。 门打开,宁馨终于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语气礼貌而疏远: “哥哥,你还有什么事吗?” 这声“哥哥”,比任何冰冷的斥责都让徐竞骁难受。他喉咙发紧,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就想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沙哑破碎: “宝宝,我真的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对我……”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她,宁馨就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拥抱。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轻声问: “徐竞骁,在赛场上,看着我开车,面对那些急弯,面对对手的恶意挤压,特别是最后……差点出事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徐竞骁被她问得一愣,那些瞬间涌上的恐惧、窒息、心脏骤停般的感觉再次清晰地浮现,几乎将他撕裂,他的脸色白了白。 他张了张嘴,却开不了口。 宁馨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徐竞骁心上: “那种感受,你只体会了一次。” “就一次,已经让你快要疯了,对吗?”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骤然缩紧的瞳孔。 “那你有没有想过,每一次,每一次你去赛车,去玩那些危险的活动,叔叔和阿姨,他们在家里,在接到任何陌生电话时,在听到任何关于赛车的消息时,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们是不是每一次,都要体会那种,甚至比你感受到的,还要强烈百倍、持续了无数次的恐惧和煎熬?” 徐竞骁的呼吸猛地滞住,身体僵直。 “而我,”宁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我不仅体会过你父母那种持续的担忧,我还在那个‘未来’里,亲眼见到过你满脸是血、毫无生气地倒在我面前的样子……” “那个画面,我只要一闭眼,就会看到。”” 她看着他,眼神里是彻底的心灰意冷: “徐竞骁,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不管是亲眼看着你涉险,还是日夜活在那种提心吊胆的恐惧里。” “我累了。” “我不敢再赌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转身进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 也将徐竞骁,彻底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他呆呆地站在门外,耳边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还有那些被他忽略的、父母欲言又止的担忧眼神,母亲背着他偷偷抹掉的眼泪,父亲疲惫又失望的叹息…… 所有的一切,串联起来,像一场迟来的海啸,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真切地、骨髓深处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感同身受”,什么叫“后怕”,以及,他曾经的自私和混账,给在乎他的人,带来了怎样持续不断的伤害。 第14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4) 晚餐的气氛,与其说是温馨,不如说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长餐桌上,徐母亲自布置了碗筷,特意将宁馨安排在自己身边。 灯光温暖,菜肴精致,椰子鸡汤氤氲着诱人的香气。 “馨馨,多吃点,看你最近好像又瘦了。” 徐母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放到宁馨碗里,眼神慈爱,“学校食堂不合胃口?还是功课太忙了?” 宁馨抬头,对徐母露出一个乖巧温软的笑容: “没有,伯母,食堂挺好的,可能是我自己最近胃口一般。您也吃,别光顾着我。” 她也给徐母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徐父坐在主位,看着妻子和宁馨之间的互动,脸上线条比平时柔和许多。 他喝了口汤,看向宁馨,语气是长辈式的关心: “听你伯母说,最近在准备一个什么绘画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宁馨放下筷子,认真回答: “嗯,是一个青年艺术双年展的校内选拔,还在构思阶段。谢谢徐伯伯关心,目前还应付得来。” “倒是您,上次听伯母说您最近又总熬夜看文件,血压没再高吧?药按时吃了吗?” 徐父心里一暖,语气更和缓了些: “老毛病了,注意着呢。有你伯母提醒着,药都按时吃,最近好多了。” “那就好。” 宁馨点点头,又转向徐母,“伯母您也是,别太操劳了,之前不是说总睡不好嘛。” 而徐竞骁,就坐在宁馨斜对面,像个透明人。 从落座开始,他就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这场“家庭”对话之外。 母亲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宁馨身上,连那个一向严肃的父亲,此刻也和宁馨说着温和的话。 他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个自然而紧密的交流圈,谈论着健康、学业、日常,语气里透着彼此关怀的暖意。 而他,被排除在外。 他握着筷子的手有些僵硬,食不知味。 耳朵里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父亲。 暖黄灯光下,徐父鬓角的白发似乎比记忆中更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些。 父亲不再是他童年记忆中那个高大威严的形象,他也会疲惫,也会生病…… 而这个认知,像一根迟来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徐竞骁长久以来因叛逆和隔阂而蒙蔽的双眼。 这么多年,他沉浸在失去朋友的愧疚和对父母“控制”的反抗中,用赛车、用叛逆、用漠视,将自己包裹成一个刺猬,拒绝对父母流露出任何软弱或关心。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家庭的庇护,又理所当然地怨恨着家庭带来的“束缚”,却从未真正停下来,看一看父母悄然变化的容颜,听一听他们沉默背后的担忧。 他这个亲生儿子甚至……不如馨馨。 餐桌上的谈话还在继续,依旧没有他的份。 徐竞骁坐在那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多余”和“失职”。 就在这时,徐父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徐母和宁馨说了声“公司电话”,便起身走到客厅去接。 但依旧能听到徐父的声音: “……明天的航班?必须我亲自去?李副总呢?……那边的关系……行吧,我知道了,把资料发我邮箱……” 片刻后,徐父回到餐厅,脸色有些凝重,但很快掩饰过去,重新坐下: “没事,一点工作上的事。” 徐母担忧地看着他:“又要出差?你这才刚缓过来几天?医生不是说让你最近别太劳累吗?” 徐父摆摆手:“没办法,那边一个重要的合作,对方点名要我去谈,涉及一些旧关系,别人去不放心” 徐竞骁一直沉默地听着。 他看着父亲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又想起刚才馨馨的话…… 就在徐母还想说什么时,徐竞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爸,什么合作?资料发给我看看。” 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徐父和徐母都诧异地看向他,连一直无视他的宁馨,也微微抬起了眼。 徐竞骁避开父母惊讶的目光,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却还是泄露出一丝不自在: “反正我最近……学校没什么事。如果只是需要熟面孔的人去,我可以试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总比你……来回奔波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嘟囔,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徐父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像头不服管教的小狼一样的儿子,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类似“关心”和“分担”的话。 徐母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翻涌的情绪。 宁馨垂着眼睑,小口喝着汤,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有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徐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儿子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你知道这个合作方是谁吗?启明科技那边的负责人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对细节和技术参数要求极其苛刻,而且……他们对年轻后辈,可不会太客气。” 徐竞骁抬起头,直视父亲,“启明科技的王总,技术出身,吹毛求疵,但重信守诺,而且对真正懂行、有准备的人,反而会高看一眼。” “他们关心的核心是第三阶段电池组的稳定性和低温效能,之前送去测试的改良样本数据我有印象,关键参数和应对预案,我可以现在就梳理。”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完全不是平时那个只懂赛车和玩闹的纨绔模样。 徐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欣慰。 他最终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资料我等下让他们发你。” “今晚准备一下,明早我让张秘书送你去机场。记住,一切以公司利益和合作为重,谨慎行事。” “明白。” 徐竞骁应下,重新低下头吃饭,耳根却有些发红。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徐母又开始给宁馨夹菜,但眼神总忍不住瞟向儿子。 徐父虽然没再多说,但吃饭的动作似乎减缓了一些。 * 饭后,徐母果然拉着宁馨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起居室。 她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条精致的白金项链,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状的月光石,周围镶嵌着细密的碎钻,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而清冷的光晕,确实很衬宁馨的气质。 “来,馨馨,试试看。” 徐母热情地拿起项链,示意宁馨转身。 宁馨顺从地低下头,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 徐母为她戴上,调整好搭扣,又拉着她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清丽,锁骨纤细,那颗月光石恰好悬在锁骨中间,清冷的光泽与她身上那种疏离又脆弱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动人。 “真好看,我就说这项链适合你。” 徐母满意地端详着,眼神慈爱,但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宁馨在旁边的丝绒沙发上坐下。 她握着宁馨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历经世事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馨馨,今天……谢谢你。” 宁馨微微一怔,抬眼看她:“伯母?” “竞骁那孩子……” 徐母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从小被我们,尤其是被他爸爸,保护得太好,后来又因为那件事……他心里有结,拧巴,跟我们不亲,整天就知道往外跑,玩那些危险的东西,怎么说都不听。我和他爸爸,有时候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急,又拿他没办法。” 她看着宁馨,眼神复杂: “可今天……他居然主动说要替他爸爸去出差。你知道吗,我听见他那么说的时候,心里……”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这孩子,多久没这么跟我们说过话了,更别说主动揽事。” 【这男主……比周肆桉还过分……】 系统吐槽道。 徐母轻轻摩挲着宁馨的手背,声音更加柔和: “我知道,这改变……肯定是因为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还有他今天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馨馨,伯母谢谢你,谢谢你……让他有了点人样。” “伯母,您别这么说。” 宁馨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慰: “我其实……没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他能好。” 徐母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水光更盛,她握紧了宁馨的手,“馨馨,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伯母是真喜欢你,也真心希望你们能好好的。竞骁他……本质不坏,就是轴,就是被惯坏了,不懂得怎么对人好,更不懂得珍惜。” 她看着宁馨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今天他肯迈出这一步,我是真的高兴。就盼着他这次不是三分钟热度,能真的开始学着担当,学着体谅人……也学着,好好珍惜眼前人。” 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 宁馨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第15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5) 徐竞骁出差这段时间,效率高得惊人。 不仅顺利拿下了那个难啃的合作,还顺手解决了两个项目遗留的技术衔接问题,让公司里几个原本对他持观望甚至轻视态度的元老都暗自点头。 他回来时,人都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里那种浮躁的戾气褪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锐利和沉稳。 当然,这份“沉稳”在面对宁馨时,立刻土崩瓦解,变回了那个不知所措的黏人精。 在徐母的暗中助攻和徐竞骁的软磨硬泡下,宁馨总算勉为其难地重新通过了他的好友验证。 加上好友的那一刻,徐竞骁差点没在公司会议室里笑出声,吓得正在汇报的部门经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得到了小徐总的嘲讽。 * 徐竞骁的改变,徐父徐母也看在眼里,欣慰之余,也隐隐有些担忧。 这孩子像是要把过去荒废的时间全部补回来,白天照例去上课,没课就扎进公司,深夜还对着电脑研究项目资料。 这股拼命的劲头,连跟着徐父多年的张秘书都私下感慨: 小徐总有点太拼了…… 只有宁馨知道,这改变的代价是什么。 徐竞骁发给她的消息里,疲惫感越来越重,偶尔还会提到胃难受,或者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着凉了。 宁馨回复很冷淡,毕竟她还没原谅他。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先着急的是系统: 【宿主,麻烦赶一下进度了……】 “……” * 和好的契机很快就来了。 这天,宁馨已经洗漱完准备休息了,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徐母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徐母带着哭腔的声音: “馨馨……竞骁他、他在公司晕倒了!” “现在在去中心医院的路上……” “他这几天一直说不舒服,劝他休息也不听……” 宁馨忙安慰她: “伯母,您别急,告诉我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赶到医院时,徐竞骁已经被送进急诊观察室了。 徐父徐母守在门外,院长亲自陪着,徐母眼睛红肿,徐父脸色凝重,不停揉着眉心。 看到宁馨过来,徐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抓住她的手: “馨馨,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上急性肠胃炎引发的高烧和昏厥,还有点低血糖……”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爱惜自己呢!” 宁馨轻声安慰着徐母,目光却透过观察室的玻璃窗,看向里面。 徐竞骁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张扬的银发早就在出差前就染黑了,此刻无力地贴在他额前,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旁边仪器闪烁着冰冷的光。 男人闭着眼,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紧蹙着,嘴唇干裂。 那一刻,宁馨心底某个地方,似乎被极细微地刺了一下。 徐母疲惫地叹了口气,低声道: “他这几天为了拿下城东那个旧改项目,天天熬夜看资料,跟各方面的人周旋,饭也顾不上好好吃……” “说是想证明自己,其实……” 他看了一眼观察室里的儿子,眼神复杂,“……有一部分原因,大概是想做给你看。” 宁馨睫毛颤了颤,跟系统对话: “让他早点醒过来吧。” “别让我演独角戏……” 【收到,宿主。正在扫描男主身体状况……】 【扫描完毕,正在制定恢复方案……】 后半夜,徐父徐母年纪大了,被宁馨劝回家休息,她留下来守着。 寂静的走廊里,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宁馨坐在观察室外的长椅上,抱着手臂,看着里面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宁馨起身,轻轻推门进去。 徐竞骁醒了,正艰难地试图抬手去够床头的水杯,眼神还有些涣散。 看到宁馨进来,他明显愣住了,随即眼底涌起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更深重的愧疚与慌乱。 “馨……馨?”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试图撑起身子,“你怎么……我……” “别动。” 宁馨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他乖乖躺了回去。 她拿起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扶起他,将吸管递到他唇边。 徐竞骁就着她的手小口喝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仿佛怕一闭眼她就会消失。 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胃部痉挛的剧痛和眼前发黑,然后好像听到助理惊慌的呼喊…… 再然后,就没有意识了。 “对不起……” 他垂下眼,声音低哑,“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还麻烦你过来……” 宁馨放下水杯,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只是问: “医生说你过度疲劳,饮食紊乱。” 徐竞骁沉默了很久,久到宁馨以为他不会回答。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呓语: “对不起,我以后会保重身体……我只是……害怕。” 宁馨动作顿住。 “我怕我不做出成绩来,你就会一直不理我。” “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改变得不够多,就永远追不上你离开的脚步。” 他抬起头,眼圈泛红,不是发烧引起的,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我知道我以前混蛋,自私,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我想改,我真的想改。我想变得可靠,变得能承担责任,变得……配得上你,而不是只会惹你生气,让你担惊受怕。” 他吸了吸鼻子,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脆弱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 “我知道,只是埋头工作,可能很笨……” “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也是真的……不能再没有你。” “赛车……我真的再也不碰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你不喜欢我玩那些危险的,我就不玩。 “你不喜欢我跟他们出去胡闹,我就不去。” “你不允许的……我都可以改。” “只是……别不要我,行吗?” 最后一句,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和他此刻病弱的模样,冲击力惊人。 宁馨站在床边,背对着窗外的月光,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系统实时播报: 【宿主,已经到95%的好感度咯。】 “嗯,看来,可以原谅他了。” 过了许久,就在徐竞骁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以为又要得到冰冷的沉默时,宁馨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羽毛拂过徐竞骁紧绷的心弦。 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探向他的额头。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停留了片刻。 “烧还没完全退。” 她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彻骨,“先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这语气,就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馨馨没有拒绝,也没有离开。 这对于近乎绝望的徐竞骁来说,已经是黑暗中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他猛地抓住她收回的手,握在手心,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眼睛死死盯着她: “那……那我好了以后……还能……还能找你吗?” “像以前那样……给你发消息……接你下课……” “周末……一起吃饭?”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期待。 宁馨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又抬眸看向他写满恳求的脸。 “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她最终,没有抽回手,只是别开了视线,声音轻得像叹息,“……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这句话,听在徐竞骁耳中,无异于特赦令。 巨大的狂喜和酸楚瞬间淹没了他,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第16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6) 宁馨发誓,这么快就答应和好,是她现阶段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徐竞骁出院后,仿佛患上了“日常分享癖”和“行程报备强迫症”。 “早,宝宝醒了吗?” “我吃了个三明治,食堂的酱放多了,有点腻。” “[图片]” “我到公司了。” “张秘书泡的咖啡一如既往的难喝。想你。” “中午跟研发部开会,盒饭。” “有虾,但没家里做的好吃。” “[图片]” “下午要去工厂看新生产线了。” “晚点还有个视频会议,对方是欧洲时间。” “估计要弄到很晚。晚上不用等我,宝宝你早点睡。” “终于结束了……头好晕。” “你睡了吗?晚安。[月亮]” 每天,宁馨的手机都会准时被这类消息轰炸。 从早餐内容到咖啡口味,从会议无聊到盒饭难吃,事无巨细,还必配毫无技术可言的随手拍。 后来连敷衍都懒了,直接设置成免打扰,只在必要时瞥一眼。 “他好烦。” 宁馨对着系统吐槽,“我是他生活记录仪吗?” 【宿主,这边建议您忍受一下……】 宁馨翻了个白眼。 好在,宁馨的忍受并非毫无价值。 系统面板上,那个代表好感度的数字,在缓慢却坚定地攀升,最终停在了惊人的98%。 “行吧。” 宁馨看着那个数字,心底掠过一丝满意。 而徐竞骁的改变,不止体现在对她的“黏”上。 身体养好后,他好像真的把“承担责任”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和之前一样,他基本都泡在公司,从最基础的报表看起,跟着不同的项目组学习,甚至周末也会去工厂或研发中心。 但答应了宁馨,不会再熬坏自己的身体了。 元旦那几天假期,他更是忙得不见人影,连宁馨都只能在深夜收到他疲惫的“晚安”。 * 林浩他们几个兄弟明显感觉到了徐竞骁的疏远。 电话约十次有九次被拒,理由从“陪女朋友”变成了“在公司”、“开会”、“看项目”。 曾经机车引擎的咆哮兄弟,如今连引擎声都听不见了。 “骁哥这是……真从良了?” 一次私下小聚,林浩灌着啤酒,不可思议地跟赵鹏嘀咕,“赛车不玩了,局也不来了,整天不是公司就是陪他那小女友……这还是咱们认识的徐竞骁吗?” 赵鹏耸耸肩:“人家是真有家业要继承,哪像我们,标准的社会闲散人员。” 语气里,不免有些物是人非的唏嘘。 终于熬到学校放寒假。 考完最后一门,校园里瞬间空荡了不少。 林浩逮着机会,硬是把徐竞骁约了出来,美其名曰“寒假前的最后放纵”,地点定在常去的一家清吧,环境相对安静。 “必须来啊骁哥!兄弟们多久没见你了!” “再说,你都‘改邪归正’了,喝个酒总不犯你家宁馨妹妹的忌讳吧?” 林浩在电话里半是抱怨半是调侃。 徐竞骁握着电话,看向旁边正在收拾行李的宁馨。 放假了,她准备搬回徐家住。 徐竞骁用眼神询问。 宁馨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没抬:“想去就去。” “那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嗯……可以吧。” 宁馨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语气平淡,“省得你回来又一身酒气,还得麻烦人送。” 徐竞骁眼睛一亮,立刻对电话那头的林浩说: “行,一会儿到。我带馨馨一起。”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传来林浩夸张的吸气声: “还……带家属?” “行!骁哥你现在真是……” “二十四孝好男友!” * 清吧里灯光昏黄,爵士乐舒缓流淌。 林浩和赵鹏已经在了,卡座里还坐着另外两个平时玩得不错的男生。 看到徐竞骁牵着宁馨的手进来,几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尤其是看到宁馨那张清纯绝伦的脸时。 林浩最尴尬,毕竟他是被宁馨当面拒绝过的…… “骁哥!这儿!” 赵鹏最先反应过来,招手。 徐竞骁护着宁馨走过去坐下,很自然地接过酒水单,先问宁馨: “想喝点什么?果汁?还是无酒精的鸡尾酒?” “温水就好,谢谢。” 宁馨的声音轻柔,对在座的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安静地坐在徐竞骁身边,目光落在桌上的烛台上,似乎对周围的谈话并不感兴趣。 林浩给徐竞骁倒了杯威士忌,加了冰,推过去: “骁哥,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了,见你一面比见明星还难。” 徐竞骁接过酒杯,笑了笑,没多解释,只问: “最近怎么样?你们。”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呗。” 赵鹏接话,语气有点酸,“哪像你,赛道也不上了,车也不改了,摇身一变徐总了。” “听说你前阵子出差,拿下个大项目?可以啊骁哥,深藏不露。” “运气好而已。” 徐竞骁抿了口酒,语气平淡,目光却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边的宁馨。 她正小口喝着柠檬水,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恬静。 清吧里流淌的爵士乐掩盖不住卡座区域微妙的暗流。 “说起来,梦绮姐她们好像也在附近,刚发消息问我们在哪儿呢。” 赵鹏看了眼手机,随口道。 林浩眼睛一亮: “那正好叫过来一起啊!人多热闹!” 说着就要发定位。 徐竞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宁馨。 宁馨闻言只是眼睫微垂,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 没等徐竞骁开口阻止,林浩的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不到十分钟,三个高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卡座旁。 为首的正是沈梦绮,她今晚穿了件黑色皮衣,内搭紧身背心,下身是破洞牛仔裤配短靴,利落的短发下,眉眼间带着惯有的飒爽和不羁。 宁馨:这么冷的天……不理解,但尊重。 她身后跟着两个女生,一个妆容精致,打扮时髦;另一个则看起来更清爽些,扎着马尾,穿着运动风的卫衣和马甲。 沈梦绮的目光先落在徐竞骁身上,扯了扯嘴角: “哟,徐大少,难得啊。” 然后,她的视线才转向徐竞骁身边安静坐着的宁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复杂,审视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卡座里的气氛因为这三个女生的到来,变得更加凝滞。 林浩和赵鹏赶紧起身让座,招呼服务员加酒。 就在这有些尴尬的沉默中,那个穿着卫衣的女生,目光落在宁馨脸上时,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有些惊喜地主动开口: “是你!宁馨!” 这一声招呼,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包括一直垂着眼睑的宁馨。 宁馨抬起头,看向那个女生,系统早就把她的身份放出来了: 程薇,同校机械工程的,也是校摩托车协会的成员,那天在赛车场借给她赛车服的女孩。 “你好。”宁馨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 程薇显得很高兴,忽略了旁边沈梦绮微沉的脸色,有些兴奋地说,“衣服我收到了,清洗得特别干净,还有你送的那个限量版Arai头盔……太贵重了!”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上次在赛场上,你的表现真的太精彩了!” “那几个过弯,还有最后化解危机的那一下,简直神了!我回去跟协会里的人复盘了好久!” “噢,对了,我叫程薇,机械工程的。” 程薇的语气充满了纯粹的敬佩和欣赏,显然是个真心热爱机车的技术派。 宁馨浅浅地笑了笑: “没什么,以前玩过两年,有点手生可,运气好而已。” 她话音刚落,脑海里就响起系统毫无波澜的吐槽: 【宿主,撒谎不打草稿。原身的履历里可没有‘玩过两年赛车’这一项。】 宁馨在心底淡淡回应: “那不是有你吗?” “去处理吧。细节弄合理点。” 系统认命: 【指令确认。开始篡改……不,是补充相关人物背景数据。】 这边,程薇还在感叹:“玩过两年就能有那种水平?你太谦虚了!那绝对是顶级天赋了!” 她们的对话,让卡座里其他人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而沈梦绮的脸色,则更加微妙了。 徐竞骁却因为宁馨的注意力完全被程薇吸引而莫名有些吃醋。 他放在宁馨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沈梦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徐竞骁那充满占有欲的小动作和落在宁馨身上几乎移不开的目光,让她心头那股憋闷了许久的郁气骤然升腾。 她拿起林浩刚给她倒的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杯子,玻璃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向徐竞骁,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卡座里每个人都听清: “兄弟局,怎么也带人家小姑娘来?多扫兴啊。” “有些话,都不好说了。” 这话指向性明确,语气里的排斥和不耐毫不掩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宁馨身上。 林浩和赵鹏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程薇皱起了眉,另一个时髦女生则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宁馨:哟,汉子茶? 徐竞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手臂一用力,将宁馨更紧地揽入怀中,抬起眼,直视沈梦绮: “沈梦绮,她是我女朋友,不是外人。”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心里应该有数。” “女朋友”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宣示主权,也是在划清界限。 卡座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梦绮脸上的嘲讽笑容僵住了,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看着徐竞骁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和疏离,再看他怀里那个仿佛受尽委屈的宁馨,一股混杂着不甘和某种被背叛感的情绪狠狠冲撞着她的心脏。 她认识徐竞骁这么多年,一起在赛道上风驰电掣,分享过速度与激情,也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 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是能与他并肩的那一个。 可现在,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妹妹”,这个看起来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孩,不仅让徐竞骁彻底离开了赛道,离开了他们的圈子,甚至……还让他用如此冰冷戒备的语气,将她划分到了“外人”的行列。 凭什么? 沈梦绮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她猛地别开脸,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腾的酸涩和怒意。 她没再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明确昭示着她的不悦和……失败。 宁馨依偎在徐竞骁怀里,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沉稳心跳和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徐竞骁见沈梦绮沉默,也不再纠缠,转而低声询问怀里的宁馨: “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先回去?” 宁馨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 “嗯,是有点吵。” “好,我们回家。” 徐竞骁拿起外套,细心替宁馨披上,然后对林浩他们点点头,“单记我账上,你们继续玩,我们先走。” 说完,他拥着宁馨,起身离开卡座,全程没有再给沈梦绮一个眼神。 第17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7) 从清吧出来,冬夜的寒风立刻裹挟住了两人。 徐竞骁细心地将宁馨往怀里揽得更紧,用自己的大衣裹住她,快步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暖风徐徐吹出,将外界的寒冷隔绝。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低低的引擎声和暖风的气流声。 徐竞骁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宁馨。 小姑娘安静地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上,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徐竞骁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 她似乎从那时起就格外沉默。 “宝宝,”徐竞骁放柔了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沈梦绮的话,让你不开心了?” 他斟酌着用词,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指责她敏感。 宁馨闻言,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车窗外掠过的灯光短暂地照亮她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泪光,却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看不清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转回去看着窗外。 【宿主,你又要演起来了?】 “别影响我情绪,忧郁着呢。” 宁馨的这种沉默,反而让徐竞骁更加确信她有心事。 他趁着红灯停下,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放在膝上: “跟我说说,嗯?别闷在心里。” “是不是……因为沈梦绮?” “还是……因为别的?”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宁馨指尖微颤了一下,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回握。 她垂下眼睫,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暖风的声音里: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 “是我们未来发生的事吗?” 徐竞骁心弦一紧,关于他们“未来”的记忆,总是牵动他全部的神经,尤其是当她露出这种低落神情时。 “嗯。” 宁馨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迷茫,“想起……我们结婚以后,好像也有过不太愉快的时候。” “有一次……吵得挺厉害的。” 徐竞骁的心沉了沉,握紧了她的手: “为什么吵架?” 他想象不出自己会舍得让她难过到需要吵架。 宁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那些“久远”的记忆,然后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敲在徐竞骁心上: “就是因为……沈梦绮。” 听到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徐竞骁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宁馨努力回忆的样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那天我们约好了去看一个我很期待了很久的画展。” “天气不太好,有点阴,风也挺大。” “我们刚到美术馆门口,你的电话就响了,是沈梦绮打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涩意和委屈: “你听她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然后,你就很着急地对我说,‘梦绮那边遇到点麻烦,我得立刻过去一趟,画展我们改天再看,对不起’。” “没等我反应过来,也没问我冷不冷,要不要先找个地方等你……你就转身跑向停车场,开车走了。” 徐竞骁的呼吸微微一滞,仿佛能看见那个阴冷的风天,美术馆门口,她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绝尘而去。 宁馨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却还是勉强继续道: “我一个人……” “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晚风很大,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给你打了电话,你一直不接,后来终于接通了,你第一句就是说我‘胡闹’,‘不知道轻重’……” “……当晚我就发烧了,病了好几天,特别难受。” 她抬起眼,看向徐竞骁,眼眶已经红了,里面盛满了清晰的控诉和心有余悸的恐惧: “你后来回来了,很愧疚,哄了我很久,我们才和好。” “但是那个画展……我再也没去看成。” “我就是觉得委屈,明明我才是你女朋友,可她一个电话就能让你抛下我。”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徐竞骁握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腕,指尖冰凉: “竞骁……我知道你们认识很久,有很多共同的回忆。” “我不是要你和她断绝来往,那样太不讲道理了……” “我只是……可不可以,以后尽量不要因为她的事,就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心里会很难受,会控制不住地想……想你是不是觉得,她的事比我重要?”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滚下,在昏暗的车厢内闪着细微的光。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落泪,却比任何哭喊都更具杀伤力。 【宿主,是不是有点用力过度了?】 【你上次还一脸决绝地要分手,现在又卑微地让他心疼你……不是很矛盾吗?】 “小嘴巴……” “你懂什么,那叫张弛有度。” “再说了,不管什么招式,有95%的好感度的人都是处于盲目状态的。” “他愿意听就行了。” 徐竞骁看着她脆弱流泪的模样,听着她描述那个“未来”场景,因为他的混蛋行径给她带来的伤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有机会真想给那个“他”来一拳! 她独自在冷风中等待,又生病…… 光是想象就让他痛彻心扉。 “对不起……对不起馨馨……” 他再也忍不住,将车缓缓靠边停下,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手臂用力到颤抖: “是我混蛋!我怎么能那么对你!” “以后所有你想看的展览,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绝不失约。” “我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绝不会的。” 系统:…… 徐竞骁松开她一些,双手捧住她泪湿的脸,指腹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眼神无比郑重,像在立下最神圣的誓言: “我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再因为沈梦绮,或者任何人、任何事,忽视你的感受,把你置于那么难受的境地。” “我会尽量避免和她单独接触,如果真有非处理不可的情况,我一定提前告诉你,或者带你一起去。 “宝宝,相信我,好吗?” 宁馨在他掌心轻轻点头,泪水又涌出来一些,但这次,似乎带了些许释然。 她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小声啜泣着: “嗯……我相信你。” 徐竞骁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心里除了疼惜,对沈梦绮升起前所未有的疏离和戒备。 * 沈梦绮这边也清晰地感觉到,她和徐竞骁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给他发消息,分享车队新到的改装件照片,吐槽某个赛事主办方的不专业,或者只是简单问一句“在干嘛”。 以往,徐竞骁即使回复得不那么及时,语气也总是带着特有的熟稔和随意,偶尔还会和她讨论几句技术细节,或者约下次去车行看看。 但现在,他的回复变得简短而克制。 “嗯。” “知道了。” “忙。” 干巴巴的几个字,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有时候甚至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才收到一条姗姗来迟的消息: “昨晚睡了,没看到”。 她打电话过去,十次有八次被转接到语音信箱。 偶尔接通,背景音往往是安静的办公室,或者车载蓝牙的导航声,他的语气礼貌而疏远: “有事?我在开车/开会。” 匆匆几句,便挂断,多一句闲聊都没有。 沈梦绮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第18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8) 冬日的阳光难得和煦,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自从学校放假,宁馨的空余时间都被徐母霸占了。 徐母挽着宁馨的手臂,两人刚从一家高级定制服装店出来,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纸袋。 徐母兴致很高,难得儿子开始懂事了,宁馨又乖巧贴心,她心情舒畅,正巧最近SaleS发消息说到了很多新款,她便拉着宁馨来逛新开的奢侈品商场,说是要给她添置几件过年穿的新衣。 宁馨今天穿着徐母给她挑的浅杏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气质温婉安静,走在打扮优雅的徐母身边,像一对亲密的母女。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冷硬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徐伯母?真巧。” 徐母和宁馨同时抬头,只见沈梦绮站在不远处一家店的门口,手里也拎着个购物袋,显然也是来逛街的。 她今天没穿皮衣,换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风衣,短发依旧飒爽,只是脸上没什么笑容,眼神先落在徐母身上,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宁馨时,那目光便沉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徐母有些意外,但还是保持着良好的教养,微笑道: “是沈小姐啊,好久不见,你也来逛街?” “嗯,就是随便看看。” 沈梦绮走过来,目光在徐母和宁馨挽着的手臂上扫过,嘴角扯了扯: “伯母气色真好,看来最近心情不错。也是,家里多了个这么‘懂事贴心’的女儿,肯定开心。” 她语气里的讽刺意味连徐母都听出来了。 徐母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眉头微蹙。 宁馨垂着眼睫,仿佛没听出沈梦绮话里的刺,只是轻轻捏了捏徐母的手臂,示意她不必在意。 沈梦绮见宁馨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头那股自从清吧那晚后就一直憋着的邪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她往前一步,逼近宁馨,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旁边的徐母也听清: “宁馨,装得挺像啊。” “在徐伯母面前就是小白兔,在我们面前又是另一副样子。” “怎么,靠着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把徐家上下哄得团团转,很得意吧?” “沈小姐!” 徐母脸色一沉,出声呵止,“请注意你的言辞!” 宁馨抬起眼,看向沈梦绮: “梦绮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和伯母只是正常逛个街而已。” “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她这副“懒得跟你计较”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沈梦绮。 理智那根弦仿佛“啪”地一声断了。 沈梦绮嗤笑,声音拔高,引得周围几个路人侧目。 “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你处心积虑接近徐家,讨好伯父伯母,拴住徐竞骁,不就是为了徐家的钱和地位吗?” “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告诉你,徐竞骁不过是一时新鲜,等他玩腻了——” “够了!” 徐母气得脸色发白,打断她的话: “沈小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馨馨是我们家的客人,更是我们心疼的孩子!” “你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给你父母面子!” 沈梦绮却不看徐母,而是直直盯着宁馨,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尖锐和揭穿般的快意: “徐伯母,您恐怕还不知道吧?” “您身边这位‘乖巧’的宁馨妹妹,可不止会弹吉他、会掉眼泪。” “她玩起赛车来,可比您儿子徐竞骁还要疯!” 徐母一愣,下意识看向宁馨,眼中满是疑惑: “赛车?馨馨?” 宁馨的脸色在沈梦绮说出“赛车”二字时几不可察地白了一瞬,但她迅速垂下眼睫,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沈梦绮仿佛终于抓住了她完美面具下的裂缝,迫不及待地要将它撕得更大: “怎么,不敢承认了?” 她看着被徐母护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苍白小脸的宁馨,那种“胜利者”的姿态彻底刺激了她。 她猛地扬起手中那个装着金属摩托车配件的沉重纸袋,不管不顾地朝着宁馨的方向挥去,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打破她那层令人作呕的伪装,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 “我让你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沈梦绮这泄愤般的一挥,袋子末端竟直直朝着猝不及防的徐母胸口撞去! 徐母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后退,脚下却是一滑,高跟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崴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伯母!”宁馨脸色骤变。 电光石火之间,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宁馨猛地侧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徐母往自己这边一拉,同时整个人挡在了徐母和那挥来的购物袋之间,用自己的背部和手臂,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和拉扯力道。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啊!” 是徐母受惊的短促惊呼,和宁馨压抑的闷哼。 购物袋的边缘和里面坚硬的头盔棱角重重地磕在宁馨抬起格挡的左臂上,又擦过她的侧腰。 巨大的冲力让她踉跄了一下,手臂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而徐母被她及时拉了一把,只是踉跄着撞到了旁边的玻璃护栏,并没有摔倒,只是吓得花容失色,心脏狂跳。 “馨馨!” 徐母站稳后,第一时间看向护住自己的宁馨,只见她眉头紧蹙,脸色发白,右手紧紧捂住了左臂,指缝间,米白色的毛衣袖子已经被迅速渗出的血迹染红了一小片。 “你的手!” 徐母声音都变了调,急忙上前查看。 周围的店员和顾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动,纷纷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沈梦绮也呆住了,她看着宁馨手臂上刺目的血迹和徐母惊怒交加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失控、多冒险。 她刚刚是疯了吗? 她本意只是想吓唬羞辱宁馨,没想到差点伤到徐母…… 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窜起。 宁馨强忍着疼痛,对焦急的徐母摇了摇头,声音还算平稳: “伯母,我没事,只是擦破了点皮。您有没有伤到?吓着了吧?” 她第一时间关心的仍然是徐母。 徐母看着她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强作镇定的样子,再想起她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举动,又是后怕又是心疼,眼圈立刻红了: “傻孩子,我没事……你、你这胳膊……” “快,我们去医院!”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万分的身影拨开人群冲了进来,正是接到保镖电话后火速赶来的徐竞骁。 他原本就在附近开会,一听说母亲和宁馨在商场似乎与人起了冲突,立刻扔下客户赶了过来。 “妈!馨馨!” 徐竞骁看到母亲脸色苍白,而宁馨捂着渗血的手臂,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扫向现场,“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先是紧张地扫过母亲和宁馨,确认她们大体无碍,然后才落到站在一旁,脸色还变幻不定的沈梦绮身上,看到地上的“凶器”眼神骤然冰冷。 徐母看到儿子,又是委屈又是后怕,指着沈梦绮,声音发颤: “是她……馨馨为了护着我,才伤了胳膊!她怎么能这样!” 徐竞骁的脑子“嗡”地一声,一股暴戾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向沈梦绮,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厌恶,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骇人的压慑力: “沈梦绮,你对我妈和馨馨动手?” 沈梦绮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和失望刺痛,急忙辩解: “不是!竞骁,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我只是气不过,不是故意朝着伯母在那边的……” “气不过?” 徐竞骁打断她,上前一步,逼近她,强大的压迫感让沈梦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有什么资格气不过?” “又凭什么把气撒到我家人身上?”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宁馨是我女朋友,让你注意分寸?” 他看了一眼宁馨还在渗血的手臂,心疼和怒火交织,语气更加决绝冰冷: “看来我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今天你敢对我妈动手,明天是不是就敢动刀子了?” “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梦绮急了,她从未见过徐竞骁用如此陌生而冷酷的眼神看她,心慌意乱。 “是不是故意,已经不重要了。” 徐竞骁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令人心寒,他拿出手机,当着沈梦绮的面,划开了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然后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删除键。 “以后,别再联系了。我们,也不再是朋友。” 他收起手机,眼神漠然,“离我妈,离馨馨,还有我,都远一点。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说完,他不再看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转身快步走到宁馨和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宁馨的手臂,声音立刻放柔,带着心疼和焦急: “疼不疼?我们马上去医院。妈,您还能走吗?车就在外面。” 徐母点点头,紧紧握着宁馨没受伤的右手,惊魂未定。 宁馨被徐竞骁半揽在怀里,感受着他身体的紧绷和小心翼翼。 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面如死灰的沈梦绮,也看到了她眼中彻底破碎的某种东西。 然后,她收回目光,轻轻靠向徐竞骁,低声道: “我没事,别担心。一点皮外伤而已……先送伯母回家压压惊吧。” 她的懂事和体贴,与沈梦绮刚才的疯狂失态形成鲜明对比。 临走前,徐竞骁对沈梦绮又说了一句:今天的事,我保留追究的权利。 第19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19) 日子像是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糖霜。 徐竞骁几乎褪尽了所有年少时的桀骜与不羁,将越来越多的精力投入到家族企业中。 他学习能力强,又有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很快便能独当一面,替徐父分担了许多压力。 徐父看着儿子的转变,严肃的脸上渐渐有了欣慰的笑容。 又一个温馨的晚餐时分。 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地洒满餐厅,菜肴精致可口。 徐母眉眼含笑,看看越发沉稳的儿子,又看看身旁安静美好的宁馨,忽然开口道: “馨馨啊,你大伯今天下午来电话了。” 宁馨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徐母。 “他说国外那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估计下周就能回国。” 徐母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你父母留下的公司,现在也基本稳定下来了,有了专业的团队在打理。” “我们的意思呢……既然你和竞骁感情也稳定了,两家是不是也该正式坐下来,商量一下你们的事情了?”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看向徐竞骁,“比如……先订个婚?把名分定下来,也算了却我们一桩心事。” “订婚”二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徐竞骁心中激起巨大涟漪。 他猛地看向宁馨,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激动和期待,握着筷子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了。 宁馨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云,她迅速低下头,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桌布边缘,声音细若蚊蚋: “伯母……我……我还小呢……” 害羞的模样惹人怜爱。 “伯母可等不及了,就想早点把你迎进家里来。” 徐母笑吟吟的,越看越觉得这对孩子般配,“先订婚,等你毕业再结婚,好不好?” “竞骁,你说呢?” “我肯定没意见!” 徐竞骁立刻接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宁馨,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和渴望,“馨馨,你愿意吗?” 宁馨在他的注视下,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过了好几秒,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嗯。” 徐竞骁心中狂喜,若不是父母在场,他几乎想立刻将她拥入怀中。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变得更加温馨融洽,徐父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 当晚回到公寓,门刚关上,徐竞骁便再也按捺不住,将宁馨抵在门板上,炙热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试探或激情索取,这个吻带着即将拥有名分的狂喜,缠绵深入,几乎要夺走她的呼吸。 “宝宝……馨馨……” 他在她唇边喘息低语,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眼神深邃如夜海,“我好高兴……真的……” 情到浓时,一切水到渠成。 当他滚烫的掌心抚过她微颤的肌肤,气息不稳地在她耳边哑声询问“可以吗?”时,宁馨闭着眼,脸颊潮红,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夜,公寓里弥漫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气息。 徐竞骁像是终于得偿所愿的探险家,不知疲倦地索取和给予,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宁馨生涩地承受着他汹涌的爱意。 …… 接下来的几天,初尝禁果的徐竞骁食髓知味,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宁馨身边。 年轻的身体精力旺盛,加上情感上的极度满足,让他有些不知节制。 宁馨起初还能配合,但接连几天下来,实在有些吃不消,腰酸腿软,精神也恹恹的。 “刚开荤的男人太可怕了。” 她在心里对系统抱怨。 【……】 系统没法体会,谢谢。 宁馨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着在厨房兴致勃勃研究新菜谱,要给她补补的徐竞骁,眼底闪过一丝计算。 “不然……让我生个病吧。” 她漫不经心地想,“发个烧什么的,正好休息两天。别让我太难受就行。” 【好的,宿主。保证完成任务。】 【开始体温调节中枢设定目标:38.5°C。伴随轻度头晕、乏力、食欲不振症状,这样可以吗?】 “也行吧。” * 是夜,徐竞骁照例将宁馨搂在怀中,心满意足地睡去。 半夜,他却被怀中异常滚烫的温度惊醒。 打开灯一看,宁馨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眉头紧蹙,显然是发高烧了。 “馨馨?馨馨!” 徐竞骁顿时慌了神,连忙起身拿体温计、退烧贴,又去拧湿毛巾。 他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喂她喝水,用温水擦拭她的手脚心,眼中满是心疼和自责: “是不是我前几天……累着你了?还是晚上着凉了?” 宁馨意识模糊,只发出一些含糊的呓语,不安地扭动着。 徐竞骁守了她大半宿,直到天快亮时,她的体温才稍微降下去一点,陷入沉睡。 第二天上午,宁馨悠悠转醒。 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身体有些乏力,但大脑异常清醒。 她眨了眨眼,看向坐在床边、一脸憔悴、眼中布满红丝的徐竞骁。 四目相对。 徐竞骁见她醒来,松了口气,连忙俯身,声音沙哑温柔: “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饿不饿?我熬了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宁馨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依赖、爱意或狡黠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清澈见底的茫然,还有一丝……怯生生的疏离。 她像是受惊般,微微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了一下,才小声地喊了一声: “竞……竞骁哥哥?” 这一声“哥哥”,带着距离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徐竞骁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担忧。 他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温柔和关切瞬间凝固,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叫我什么?” 他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馨似乎被他过激的反应吓到,眼神更加惶恐不安,她拉起被子,又往后缩了缩,脸色苍白,声音细小: “竞骁哥哥……我……我怎么在这里?” “这是哪里?我的头好晕……我是……发烧了吗?” 她的反应,她的眼神,她的语气…… 完全不是那个会窝在他怀里撒娇、会因为他多看别人一眼而吃醋、会在情动时软软唤他“老公”的宁馨! 徐竞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不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老婆呢?我那么大个老婆呢?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穿越”,想起那个篮球砸中后的“失忆”……难道?! “馨馨,”他强压住心头的恐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你……你还记得我是谁吗?记得我们……之间的事吗?” 宁馨看着他,眼神困惑而警惕,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无伦次: “你是竞骁哥哥……徐伯伯的儿子……我……我住在你家……可是……你讨厌我……”她捂住额头,痛苦地蹙眉,“我好像做了好长一个梦……乱七八糟的……好多奇怪的事情……” 徐竞骁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旁边的床头柜,发出哐当一声响。 完了。 那个从“未来”而来,深爱他的宁馨……不见了? “不……不会的……” 他喃喃自语,“馨馨,你看清楚。” “是我,徐竞骁,我们马上要订婚了,是你跟我说我们以后会结婚的,你还记得吗?那个篮球场,医务室……” 他声音哽咽,眼眶瞬间红了,“还有昨晚……昨晚我们……” 宁馨被他摇得头晕,脸色更白,眼中迅速蓄满泪水,是纯粹的害怕和不解: “竞骁哥哥……你弄疼我了。” “什么老婆?什么结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想回家……我想徐伯母……” 她的眼泪滚落,砸在徐竞骁手背上,冰凉。 徐竞骁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陌生又恐惧的女孩,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将他彻底淹没。 “系统,”宁馨在脑海中对系统淡淡道,“他看起来快要碎了。” 【谁让你又突然这么刺激他一下呢?】 宁馨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徐竞骁,小心翼翼地问: “竞骁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我……我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嘛?” 徐竞骁看着她清澈却陌生的眼睛,心脏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他颓然跌坐在床边,双手插入发间,银发凌乱。 过了好半晌,他才用干涩嘶哑的声音,开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她解释那个离奇的“穿越”故事,解释他们如何相识,如何因为一个篮球而有了“未来”的纠葛,如何相爱,如何走到今天…… 他讲得断断续续,时而激动,时而茫然,更多的却是甜蜜。 宁馨安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流露出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听到某些亲密细节时的害羞。 直到徐竞骁说到昨晚,说到订婚的提议时,她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颤抖: “别说了……竞骁哥哥,求你别说了……” 她拉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这太荒唐了……我怎么可能……我们怎么可能……这怕不是个梦吧?” 徐竞骁坐在那里,看着蜷缩在被子里,拒绝接受这一切的女孩,心凉了个彻底。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空洞的眼眸。 第20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20) 被子下的啜泣声渐渐低下去,宁馨露出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怯怯地看着仿佛一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的徐竞骁,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微哑: “对、对不起……竞骁哥哥……我……我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 “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她眼中的愧疚和那份小心翼翼,刺痛了徐竞骁。 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刚才只顾着沉浸在失去老婆的巨大恐慌和痛苦中,完全忽略了眼前这个女孩所承受的冲击和不安。 对她来说,一觉醒来,被告知和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哥哥”有了如此亲密复杂的关系,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这该有多荒谬和恐惧? 一股迟来的愧疚和责任感涌上心头,暂时压下了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 “不,不是你的错。” 徐竞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是我……是我太着急了。” “你刚醒,还不舒服,我不该这样逼你。”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这次动作格外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怕,馨馨。” 宁馨的手在他掌心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立刻抽走,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充满了依赖和不确定。 徐竞骁看着她乖巧又脆弱的样子,整理了一下思绪: “你现在突然变成这样,只有我知道原因。” “这件事……我们先不要告诉我爸妈,好吗?” “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惊吓,也会很担心你。” “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至少在他们面前,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相处,好不好?” 宁馨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他的话,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问: “那……那我该怎么做?” “我……我不记得该怎么和你……相处了。” 她问得认真而困惑,像个迷路的孩子。 徐竞骁心中酸涩,却也因为她愿意配合而稍微松了口气。 他紧了紧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地看着她: “你得先习惯我,习惯我的存在,我的触碰,我的关心。毕竟,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已经交往很久了,感情很好,订婚的事两家也都说定了。” 看到宁馨脸上瞬间浮现的羞窘和一丝抗拒,他连忙补充,语气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一时很难接受,很突然,甚至……有点荒唐。但是馨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是真的很爱你。所以……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就当……让我重新追你一次。我们慢慢来,从零开始,我会让你重新认识我,重新……喜欢上我,可以吗?” 他的目光炽热而真诚,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宁馨看着他,脸颊慢慢染上红晕,这次的红晕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羞涩和动容。 她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对目前的徐竞骁而言,如同天籁。 【宿主啊,这小世界就这一个男主……你别可劲造啊……】 * 接下来的日子,徐家别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在徐父徐母面前,宁馨依旧乖巧懂事,对徐竞骁也保持着礼貌的互动,但细心如徐母,还是察觉到了些许不同。 徐母只当是小女儿家心思,因着订婚的事越发害羞了,或是小两口闹了点无伤大雅的小别扭,私下还笑着打趣过徐竞骁: “是不是你心急,吓着馨馨了?慢慢来,女孩子要哄的。” 徐竞骁只能苦笑应下。 实际上,两人虽然还住在同一屋檐下,宁馨搬回了她之前住的那间客房,美其名曰“让她有更多私人空间适应”。 徐竞骁自己则每晚回到主卧,面对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辗转难眠,心里那份失落和渴望交织啃噬。 但他没有气馁。 他开始了一场精心而耐心的“重新追求”。 宁馨想看的画展,他会提前买好票;宁馨喜欢吃的东西,经常出现在她面前;宁馨的衣柜、首饰柜,他负责填满…… 他的关心无微不至,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尊重她的步调。 偶尔的肢体接触,比如过马路时虚扶一下她的胳膊,看电影时肩膀轻轻相靠,他都做得极其自然又克制,时刻留意着她的反应。 宁馨起初确实有些不自在和刻意的疏离,但渐渐地,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攻势下,她眼中的戒备和陌生感慢慢褪去。 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好,甚至偶尔,会在他讲公司趣事时,眼里流露出专注和淡淡的笑意。 就在两人关系看似步入新的轨道,徐竞骁觉得那颗被“冷藏”的心似乎正在被自己一点点重新捂热时,一个变数出现了…… 宁馨的大伯宁致远,回国了。 宁致远处理完要紧的事务,第一时间来到徐家,郑重感谢徐家这段时间对侄女的照顾。 他是个儒雅沉稳的中年人,言辞恳切,但态度明确: “馨馨父母走得突然,我这边现在都安顿好了,不能再继续麻烦你们了。” “我在这里给她准备了一套房子,离她学校也不远,她伯母过几天也会过来照顾她。” ”馨馨以后,就由我们来负责。” 徐母一听就急了,她是真把宁馨当女儿疼的,连忙说: “不麻烦不麻烦!馨馨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我们都习惯了,就当多了一个女儿!” 徐竞骁也看向宁致远,语气沉稳: “宁伯伯,馨馨现在不仅是您的侄女,也是我的未婚妻。您放心,她住在这里,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宁致远有些意外地看向宁馨,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 宁馨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看了看满脸不舍的徐母,又看了看眼神迫切的徐竞骁,最后对宁致远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晰: “大伯,我想……我还是跟您回去吧。这段时间已经很麻烦徐伯伯徐伯母了。而且……”她顿了顿,避开了徐竞骁瞬间黯下去的目光,“我也该学着独立一些。” “馨馨!”徐母还想挽留。 徐竞骁却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宁馨的手腕,对长辈匆匆说了句“抱歉,我们先谈谈”,便不由分说地将她带上了二楼她的房间。 房门关上,隔绝了楼下的声音。 徐竞骁将宁馨抵在门板上,双臂撑在她两侧,银发下的眼睛紧紧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强烈的不安: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你还要慢慢适应我呢?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好不好?” 宁馨被他困在方寸之间,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和身体的紧绷。她抬起眼,看着他眼底那份近乎脆弱的执着,心里某个地方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她还是轻轻推了推他,声音平静: “竞骁哥哥,你做得很好。” “只是……大伯说得对,我不可能一直住在你们家。” “我们……还没结婚呢。” “而且,我也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一切,去想想……我们的未来。”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懂事。 可徐竞骁听不进去,他只知道她要离开他…… 巨大的失落感和即将失去的恐惧淹没了他,他猛地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进身体,声音低哑得近乎哀求: “别走……馨馨,别离开我……我受不了……没有你在身边,我怎么办?” 宁馨的脸颊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能听到他狂乱的心跳。 她没有再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 宁致远的态度很坚决。 几天后,宁馨还是收拾了行李,搬去了大伯为她准备的一处安静高端社区的新别墅。 徐母红着眼睛送她到门口,反复叮嘱常回来吃饭。 徐竞骁则一言不发,全程紧绷着脸,直到她的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当晚,徐竞骁躺在空荡冷清的大床上,辗转反侧。 房间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 没有她在身边,夜晚变得无比漫长而难熬。 焦躁和思念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凌晨一点,他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抓起车钥匙,驱车直奔宁馨的新住处。 别墅区安保严格,但他的车牌早已登记。 他将车停在门外,没有按门铃,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她睡了的时候,电话被接起,传来宁馨有些含糊的声音: “喂?竞骁哥哥?” “馨馨,” 徐竞骁听到她的声音,喉咙发紧,声音沙哑,“我在你家门口。”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随即传来窸窣的声响和轻微的脚步声。 很快,别墅的门打开,宁馨披着一件薄外套,赤着脚跑了出来。 月光下,她穿着简单的睡衣,长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刚醒来的懵懂和惊讶。 “你怎么来了?” 她打开了大门,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吗?” 徐竞骁看着她,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她的眉眼,心脏酸胀得发疼。 他哑声道:“没事。就是……太想你了。睡不着。” 宁馨怔住了,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在徐竞骁惊讶的目光中,她往前一步,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膛上,声音轻得像夜风呢喃: “竞骁哥哥……我好像……也很想你。” 他浑身一震,随即轻轻捧住她的脸,指尖带着激动的颤抖。 “小祖宗……” 他声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无限庆幸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她的目光交缠: “总算把你的心,捂热了一点。” 第21章 被收养的小可怜(21)完 短暂相拥和直白的思念,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徐竞骁的心门。 某人开始了他“夜奔”的日常。 起初只是难熬时的冲动,后来几乎成了习惯。 只要晚上没有推不掉的应酬,他处理完公司事务,总会忍不住驱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宁馨的别墅外。 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二楼她房间那盏暖黄的灯,直到熄灭,仿佛这样就能心安一些, 更多的时候,他会发条信息,或者直接打电话,低声说“我在外面”,然后等待那抹纤细的身影披着外套,匆匆跑出来。 他们会在车里说说话,或者徐竞骁会带些她喜欢的小点心,宁馨怕被人发现,总催他早点回去休息。 月光、树影、低声的絮语,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然而,秘密总有被揭穿的一天。 宁致远回国后需要时间处理侄女在国内的各项事宜,也希望陪着她适应新环境。 他是个细致且警觉的长辈。 起初几次深夜听到门外隐约的汽车引擎声和低语,他只当是邻居晚归。 但次数多了,加上偶尔从二楼窗户瞥见门外熟悉的车影和路灯下的高大人影,他肯定猜到了什么。 …… 这天晚上,徐竞骁加班到很晚,但想到宁馨,还是驱车前往。 夜色已深,别墅区万籁俱寂。 他照例将车停在老位置,刚拿出手机,别墅的门突然打开了。 出来的不是宁馨,而是面色严肃的宁致远。 徐竞骁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连忙推开车门下车:“大伯。” 宁致远走到门口,隔着栏杆,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 “竞骁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 徐竞骁一时语塞,总不能直说:我想你侄女了睡不着…… 只能开口道: “路过,顺便来看看。” 这借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 “路过?” 宁致远重复了一遍,眼神更沉,“从城东到城西,专程‘路过’我家门口?竞骁啊,馨馨单纯不懂事,有些规矩可能疏忽了。” “但你是个男人,应该知道分寸。” “深更半夜,频繁地让女生出来见你,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对馨馨的名声好吗?”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徐竞骁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既有被长辈抓包的难堪,更有对宁馨声誉可能受损的后怕。 “大伯,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他低下头,诚恳认错,“我只是……担心馨馨一个人不习惯,想看看她。” “绝对没有其他意思,更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你的担心,我心领了。” 宁致远语气稍缓,但态度依旧坚决,“但关心也要讲究方式。馨馨现在由我们照顾,她的安全和生活,我们自然会负责。” “你们年轻人感情好,我们做长辈的乐见其成,但该有的规矩和体面,不能丢。” “以后,如果想念馨馨,请在合适的时间,通过合适的方式联系。这种深夜造访,就免了吧。” 这时,听到动静的宁馨也穿着拖鞋跑了出来,看到门外对峙的两人,尤其是大伯严肃的脸色和徐竞骁难堪的神情,立刻明白了。 她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小声喊:“大伯……” “馨馨,回房间去。” 宁致远头也不回,声音不容置疑,“夜里风凉,别感冒了。” 宁馨担忧地看了一眼徐竞骁,后者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听话。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转身慢慢走回了屋里。 看着宁馨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宁致远才对徐竞骁最后说道: “时间不早了,你也请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身进了别墅,关上了门。 铁门内外,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徐竞骁一个人站在清冷的夜色中。 接下来的几天,徐竞骁果然没再在深夜出现。 他给宁馨发信息的频率更高了,电话也打得勤,但总感觉隔着一层什么。 * 转眼到了新年。 在徐母的极力邀请和宁致远的斟酌下,两家人决定一起过年,地点就定在徐家别墅,热闹些。 宁馨的大伯母和堂姐宁雅,也赶了回来。 除夕当天,徐家别墅张灯结彩,充满了节日气氛。 徐母指挥着佣人忙前忙后,准备丰盛的年夜饭。 长辈们在客厅闲聊,宁馨便拉着宁雅上了二楼。 徐母给宁馨准备的客房宽敞明亮,附带一个不小的衣帽间,里面挂满了徐母和徐竞骁陆陆续续为她添置的衣物、配饰。 宁雅饶有兴致地浏览着,手指滑过一件件质地精良的衣裙,啧啧赞叹: “看来徐家确实对你不错。” “这段时间没受什么委屈吧?” 宁馨无奈一笑:“姐姐,怎么会呢。” 宁雅转身倚在梳妆台边,抱着手臂,目光落在宁馨脸上,带着探究和一抹亲近的好奇: “馨馨,跟姐姐说实话,徐竞骁这人……到底怎么样?” 宁馨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睫,摆弄着梳妆台上一个水晶摆件,声音轻轻的: “竞骁哥哥……他很好啊。对伯父伯母孝顺,对我也……很照顾。” 宁雅看着她全然信任的眼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心里有数就好。姐姐是怕你太单纯,受了委屈。” “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总归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嗯,好。”宁馨伸手,抱住了宁雅。 * 窗外冬阳明媚,屋内暖意融融,餐桌上气氛轻松融洽。 宁雅妙语连珠,逗得徐母和大伯母笑声不断。 徐父和宁致远聊着国内外经济形势,偶尔也插入几句家常。 徐竞骁则一如既往,细心地照顾着身边的宁馨,剥虾剔骨,添汤布菜,动作自然娴熟。 宁雅看着他的动作,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餐至中途,徐母放下汤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宁馨和徐竞骁之间流转,再次提起了那个众人心照不宣的话题: “趁着这新年的喜气还没散,咱们两家是不是也该把两个孩子的事,再往前推一推了?” 听到这话,宁致远放下筷子,看向身旁偶尔抬眼与徐竞骁目光相触时便不自觉流露出柔光的侄女,又看看对面那个眼神几乎时刻黏在宁馨身上,难掩爱意的年轻人,心中了然。 这些天的相处,他自然看得出侄女对徐竞骁的依赖和日渐加深的情意,也看到了徐竞骁为宁馨做出的改变和毫不掩饰的珍视。 女大不中留啊。 宁致远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向徐父徐母,正色道: “既然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我们做长辈的,自然希望他们好。” “年后我和内子还会在国内待一段时间,处理些事情。” “依我看,不如就趁这段时间,先办个订婚宴。” “毕竟他们还没毕业,订婚也更稳妥些。” 徐母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声说好。 徐父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徐竞骁一直屏息听着,此刻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他立刻站起身,对着宁致远和徐家父母,郑重地弯了弯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我徐竞骁在这里保证,一定会用尽全力对馨馨好,爱护她,尊重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请你们放心。”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眼神真诚热烈。 宁致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竞骁,保证的话谁都会说。” “我们更看重的是你日后的实际行动。” “馨馨这孩子……心思敏感,你要多体谅,多包容。既然选择了她,就要对她的人生负责。” “我明白,宁伯伯。我会用行动证明。” 徐竞骁毫不犹豫地应下,目光转向身边的宁馨,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和坚定。 宁馨一直低着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一顿饭在敲定订婚初步意向的和乐气氛中结束。饭后,宁致远一家带着宁馨告辞。 宁馨刚到家没多久,手机响起。 “竞骁哥哥?” “我在你家外面。” “想见你。” 徐竞骁声音低哑,语气带着渴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匆匆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开门声。 宁馨穿着厚厚的外套,裹着围巾跑了出来,鼻子冻得有点红,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你怎么又来了?大伯要是知道……” “我知道。” 徐竞骁打断她,从车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毛毯,下车走到铁门边,将毛毯递给她,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激动,忽然问道: “想不想……去个地方?” “现在?去哪儿?”宁馨疑惑。 “市中心,新年倒计时的钟楼广场。” 徐竞骁眼中带着期待,“听说今晚还有最后一场跨年氛围的灯光秀。” “好。” 徐竞骁立刻笑了: “快,上车!我们偷偷去,等等送你回来!”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驶向城市最繁华的中心。 越是临近钟楼广场,人流车流越是密集,到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残留的欢腾气息。 好不容易找到车位停下,徐竞骁紧紧牵着宁馨的手,护着她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潮。 巨大的倒计时电子钟矗立在广场中央,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吸引着无数情侣、朋友、家人的仰望。四周霓虹闪烁,音乐喧嚣,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热红酒和烟花的淡淡气味。 人声鼎沸,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氤氲成团。 宁馨被徐竞骁护在怀里,周围是陌生人的体温和欢笑,眼前是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和呼吸。 这一切热闹又遥远,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充满烟火气的梦境。 “冷吗?” 徐竞骁低头,在她耳边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宁馨摇摇头,仰头看着越来越接近零点的倒计时屏幕,心跳莫名也跟着那跳动的数字加速。 人群开始齐声倒数,声音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十!” “九!” “八!” 徐竞骁的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三!” “二!” “一!” “零——!” 巨大的钟声轰然敲响,浑厚悠长,穿透所有的喧嚣。 广场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口哨和祝福声。 无数彩色气球被放飞,更多的情侣在漫天飘落的人造雪花和璀璨灯光中拥吻。 就在钟声敲响、零点降临的这一刻,徐竞骁捧起宁馨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宁馨在他滚烫的唇舌间,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剧烈的心跳。 周围世界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唇齿间辗转的温度和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生涩却顺从地回应,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后背。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当徐竞骁终于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融,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广场的璀璨灯火,和一个脸颊绯红的她。 “宝宝,”他声音沙哑,带着喘息,却无比清晰地落入她耳中,盖过了周围的喧闹,“希望以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有你。” 【宿主,目标人物好感度达到100%。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宁馨将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