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预言杀人事件》 彼岸篇 第1章 谶语 “近日,几名大学生在明珠山北麓山谷游玩时,发现一片罕见的野生彼岸花,花根处惊现人类骸骨。接警后,当地警方立即封锁现场并展开刑事调查。目前骸骨年代及身份正在鉴定中……” 陈荷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新闻。 敲门声响起时,她手指上滑,关闭了新闻页面。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名警察。 “请问是陈呵呵吗?”男警察问。 “是我笔名。”陈荷没有把门敞得很开,偏清瘦的脸夹在门缝间的阴影里,神情显得模糊。 男警察把自己的手机举到她面前:“这部三年前发布的漫画《彼岸的谶语》,是你的作品吗?” 屏幕上展示着一格黑白漫画,画面中是阴诡的一幕。 彼岸花摇曳着触须般长长的花蕊,花茎底部的泥土里露出腐朽的指骨。 黑白线条并未展现花朵特有的腥红,却莫名让人觉得它们是血的颜色。 “能进去聊聊吗?”男警察露出笑容。 身后的小个子女警戳了他脊梁骨一下,低声提醒:“师父,先出示证件。” 男警察被戳得“咝”了一声,从兜里掏出证件亮了一下。陈荷目光扫过,看清上面的名字:常廷。 女警在后边举起自己的证件:“周正正,我们是市刑侦支队的。” 陈荷把门开大:“请进。” 两人进屋,落座沙发。常廷坐姿随意腿又长,把两人位沙发占了一个半,随手把手机搁到黑色大理石小几上,警帽一摘扣在膝盖,露出毛刺寸头,打量了一圈屋内。 刚进屋时,他就感觉凉嗖嗖的。 这是一座老房子,大概有百年历史了。窗户窄小,玻璃蒙着年深日久的模糊。因此透入的光线有限,使得屋里有些阴冷。 而且房间内的家具多数是黑白灰三色,加重了寒凉感。 “请喝水。”陈荷把一黑一白两只杯子搁到两人面前。 常廷看向陈荷,留意到她的衣裙宽宽大大,左一层右一层奇奇怪怪,也是黑白色系的。 乌黑的长发中分,垂在苍白的脸庞两侧,五官像画出来的,线条又冷又美。 连人都是黑白的。 常廷有些好奇,脱口而出:“你们搞艺术的都这么有个性吗?” 皮鞋被踩了一脚。转头一看,坐一边的徒弟对着自己做口型:礼貌! 常廷不情不愿地坐得直溜些。 “言归正传。”他探手把桌面自己的手机一转,让它朝向陈荷,“这个能解释一下吗?” 陈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垂眸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手机没有锁屏,仍显示着那格漫画,画面上正不断冒出气泡一般的字行。那是漫画平台特有的弹幕,也就是读者的留言: [你们看新闻了吗,这一幕怎么跟电视上播的一样啊!] [我没有看错吧,尸体是刚刚发现的,漫画是三年前发布的!] [画手是怎么想出这种埋尸地的,有这么巧吗?]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作者不会就是凶手吧!] [作者你说句话啊!人不会是你杀的吧!] [卧草好恐怖!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快打幺幺零……] …… “这只是我的一部作品。” 陈荷低垂着视线,纤长的睫毛遮着格外冷淡的眼眸,“数据扑街,早就坑掉了。” . “现在它可是火了。” 常廷指了指不断冒出来的弹幕气泡,密密麻麻越来越多,像一群惊慌的小人,逐渐遮住了花丛下的手骨,“你也看到新闻了吧?” 陈荷一直沉静的眼里闪过不安:“看到了。这只是巧合。我们画漫画的,想象力很丰富。” “巧合吗?”常廷面无表情,“那咱们来聊聊你的这部作品。周正正,你不是看完了吗?发表一下读后感。” 周正正正把笔记本摊开在膝头,认认真真做记录,闻言愣了一下:“我?” “我跟你们年轻人有代沟,看不大懂漫画,你来。” 他不过二十九岁,自从带了徒弟,心理年龄骤增为长辈级别。 “是。”周正正把齐耳短发抿在耳后,“这部漫画是现在不多见的黑白条漫,颇有古早风格,线条流畅充满张力,明暗对比极富视觉纵深。 “虽然没有彩色漫画的直观,但剥离色彩的情感干扰,更让人有直面人性灰度的触动。” 陈荷颜色浅淡的唇角难得出现笑容:“说得真好。” 周正正有点不好意思:“真心话,大大真的画得好。” “喂,”常廷皱起眉,“让你说这个了吗?让你说说它讲了个什么事!” 周正正嘀咕了一句:“那叫归纳主要内容,不叫读后感……” “少废话!” “漫画只发布了五话。”她照顾老年人听不懂似的,解释道,“一话就是一集的意思。说的是在一个美术培训基地,一个名叫邱月的女生被几名坏同学霸凌,倍受欺侮。 “另一个女生出手相助,两人因此成为好朋友。这个女生名叫……陈荷。” 周正正忍不住瞧了陈荷一眼。陈荷神情平静,仿佛用自己的名字给角色命名,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署名用笔名,倒把自己的真名用进作品里。画漫画的真是古古怪怪。周正正接着说下去: “两人却吵架了,邱月指责陈荷抢她的男朋友,两人从此谁也不理谁。 “再后来,邱月突然失踪,随后培训基地毁于一场大火。 “第五话的末尾,火海转换成一片漆黑,漆黑色拉到最底,就是这一格画面。” 周正正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茶几上的手机,“盛开的彼岸花和露出泥土的手骨。一侧还标注着小字:五年后。” “然后呢?”常廷催促,目光却一直锁在陈荷脸上。 “没有然后了,”周正正说,“那就是最后的更新,停止在三年前。” “归纳得挺好的。”陈荷评价道,“真简洁啊。” 那长长的时光,原来可以归纳成这么短的几句话。 “是挺好。”常廷点头,“更妙的是,漫画发出来三年后,也就是一周前,明珠山北麓山谷的一片彼岸花丛底下,发现一具尸骨。” 常廷拿起手机滑了滑,找出一张新闻图片,花根处露出的白骨指节微微蜷曲,与漫画的构图奇妙地吻合。 可以想象,那群大学生发现彼岸花,开开心心一通拍照,回头看到人的手骨,是什么反应。 陈荷有些感叹:“大概是冥冥之中未知的力量吧。” “冥冥之中?想象力说不过去,上玄学了?” 常廷微微嘲讽,“还有更玄的,尸骨的身份基本查明,是五年前我市的藏墨美术培训基地失踪的一名女生,名字就叫邱月。” 常廷在手机上翻了几下,找出五年前的旧闻页面,亮给陈荷看。 陈荷与照片中的人对视,邱月温柔地微笑着,仍然十八岁。 “才发现一周。你们凭什么这么快就确定尸骨的身份?” “案件详情不便透露。” “是找到了心脏起搏器吗?” 常廷猛地看住陈荷,散漫的坐姿不由绷紧。 第2章 交叠 尸骸被发现时已经完全白骨化,腐败的衣服是一件本应是白色的连衣裙。 法医分析死亡时间约为五年前,对照当时的失踪人口,高度怀疑是同年失踪的女生邱月。 但要做DNA才能确定。邱月的直系亲属有父母和一个哥哥,哥哥多年前已过世,父母在邱月童年时已离异,各居外地。 负责本案的常廷联系他们来做鉴定,她的母亲说没空,父亲听说可能找到尸体了,首先问的是:“你们抓到凶手了吗?得有民事赔偿吧?” 常廷也上了几年班办了几年案了,什么人没见过,听到这话,血压还是飚得天灵盖疼。 指望邱月父母,DNA鉴定的进度肯定被耽搁,但法医一点点清理尸骨的时候,在胸廓里发现了锈蚀的心脏起搏器。 邱月失踪时的案卷里,提到她有先天性心脏病,生前曾做过安装心脏起搏器的手术。 这类医疗仪器都是有编码的。再结合身高、骨龄,不用等DNA鉴定结果,已能断定死者就是邱月。 但陈荷是怎么知道的? 常廷盯着陈荷黑白分明的眼眸,忽然意识到,面前这姑娘并非在狡辩推托,而是在戏弄自己。 陈荷反而笑了:“警官,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跟邱月是朋友,我知道她装着起搏器。” 常廷神情复杂:“现在不说是想象的了?” “创作来源于生活,这部作品的确是以邱月为原型的。可是,最后那一幕是虚构。讲故事原本就是现实和虚构交叠的艺术。” “好好好。大艺术家,说一说你是如何虚构出来的。”常廷做了个“请”的手势,挑衅地翘起二郎腿。 被徒弟一把把腿搡了下去。 陈荷丝毫不乱,捧着毫无热气的茶杯,开口道:“我高中时是美术生,是要离校集训的。高三上学期,从暑假开始参加藏墨美术培训基地集训学习,在那里我认识了邱月。 “对我们这些学生来说,地处郊区的培训基地,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社会。有好学生,也有坏学生。如漫画中所说,邱月常被几个人欺负……” 常廷同步翻着漫画,念出几个名字。 “于二,徐三……你起名真草率!” “这几个人都有原型,用原名会侵权,我又懒得给讨厌的人费心另起名字。” “你怎么不怕侵邱月的权。” “她死……不,她失踪了呀。”她的语气轻而平,“据我所知,她父母不关心她,唯一对她好的哥哥也早就去世了,没人会告我。” 常廷的脸腾地红了。气红的。陈荷的一番话像一支冷箭,射中了他某个痛点。 他伸手拿起杯子。周正正按在他手臂上:“不能砸!” “我不砸。”常廷喘气不稳,“我喝口水。” 一口凉水把火气压了回去:“说,接着说。” 陈荷近乎好笑地看着他的反应,接着道:“有次上课,于二偷偷在她后背写脏话,被我看到了。” 常廷在手机上翻到了那一段。漫画中的“于二”是个女生,正在用画笔在邱月背后写字。 画面中的字只写了半个。但从笔划的走向能就看出于二想写的是: 婊子。 下一格,“陈荷”把颜料盘扣在了于二脸上。 两个男生恶形恶状冲上来,“陈荷”以一敌二,先一脚踢中一名男生的下体,再用画板敲破了另一名男生的头。 还有一名老师模样的年轻人在旁边试图制止。 黑白色渲染的打斗场面非常炸裂,鲜血飞溅甚至颇有泼墨中国风。 常廷不以为然地摇头:“你把自己画得真英勇啊。” 他瞅了瞅陈荷细瘦的手腕,盘了几圈的黑白水晶珠子像要将那腕子坠断似的。 “这一段可没有夸张,我那时很能打的。”陈荷认真地说。 “好好好,你说能就能。”常廷把漫画嗖嗖往下翻。 接到某个读者的报警之后,他已把这漫画看过无数遍。但作者兼里面的角色活生生坐在眼前,感觉不一样。 他说:“然后你们就好得蜜里调油?” 陈荷陷入回忆似的,眼中有片刻恍惚。 “我们曾无话不谈。就是那时候,我知道她是个病人。先天性心脏病,身体里装着起搏器。因为身体不好,我不止一次听她讲过对终点的幻想。 “她说,如果感觉死亡将近,她不想让爱她的人伤心,会像不愿死在家中的小狗一样,一个人悄悄离开,死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如果总是找不到她,也会留下遗憾。所以,最好是相隔五年,痛苦变淡了,再让人找到她。” 她这番话有几分动人,但常廷不为所动:“这一段漫画里没有。” “怎么没有?” 陈荷探指,帮他滑了滑页面,找到其中一页。 那是铺满画面的一大格,两个女孩相偎在星光下的背影,回忆感几乎溢出画面。看着十分温馨。 对白却只是模糊的省略号,并没有表明她们在幻想着美丽的死亡。 所以那时候邱月究竟有没有说这番话,只是陈荷的一面之词。 无法求证。 常廷尖锐地抓住重点:“你的意思是说,五年之后让人发现自己的尸体,是邱月的计划。已死之人,怎样可能做得到掌握时间?” “邱月可聪明了,她早有办法。”陈荷语气里带着赞叹,“她说,她会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进土里,在身上洒满彼岸花的种子。” “为什么是彼岸花?” “因为彼岸花有个特点,种子洒下之后,五年后才会开花。艳丽的花丛会吸引人的注意,就会有人发现她。而且彼岸花代表分离和思念,既浪漫,又符合主题。” “这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 “一个人怎么可能把自己埋起来,还在身上的土里种花?” 陈荷调整一下坐姿,仿佛来了精神:“怎么没办法?多的是办法!” “比如说?” “你看到过一个新闻吗?小孩在沙丘上挖洞玩,沙洞崩塌把小孩埋了。 “邱月可以效仿这事。先找一个比较陡,土质又比较松软的土坡,选个位置洒一层花种,保险起见把衣服里各处也塞一些。 “然后在坡底斜向挖个洞,快要土崩的时候钻进去,在洞顶踹一脚引发土崩,不就把自己埋了么。” 常廷和周正正看着她,表情都很复杂。 周正正艰难地说:“这难以实现。你说过邱月有心脏病,必然体力很差,挖土可是个力气活。除非……有帮手。” 常廷盯着陈荷,忽然插话:“那个帮手是你吗?” 陈荷似笑非笑:“您什么意思?” “对不起,口误。我是说,那个帮手是不是漫画中的陈荷?你说过,那个陈荷很能打,挖土应该也很有力气。” 第3章 灵感 陈荷摆了摆手:“不一定非要帮手,体力不足的问题有办法解决。”她避开了常廷质问的重点。 常廷感兴趣地问:“什么办法?” “兴奋剂。如果邱月弄到某种兴奋药物,可以短时间提高体力。 “而兴奋剂对于心脏病患者又是致命的,可以加速她的死亡,让她少受痛苦,一举两得。” 周正正也较起劲来,又提出意见:“兴奋药物管制很严,邱月一个学生很难弄到。” “网购也是有途径的。比如说一些嗑药群体……”陈荷说。 两个警察目光古怪地看她。 “你路子很野啊。”常廷说。 “一点常识罢了。你不喜欢的话,我再想个办法。” 陈荷稍微思考一下,“有了。如果能在山里找到一个能容她钻进去的动物洞穴,她可以先在洞穴周围洒上花种,再准备一块跟洞口差不多大的石头,然后钻进去,用石头堵住洞口。这办法不太费力吧?” 常廷眼神都变了:“自杀的法子这么多,杀人的办法有没有啊?”他话里有话。 “当然有了。”陈何神情坦然,“为了构思悬疑题材,我经常在网上搜'怎么杀人不被警察发现','怎么毁尸灭迹才能瞒天过海',寻找灵感。 “众所周知杀人容易抛尸难。 “现代社会治安太好,天网系统几乎全面覆盖,犯了法想脱罪几乎不可能,这个题材可越来越难写了。 “我们曾有个悬疑作者群,整天讨论如何杀人,结果群都给封了。” 常廷和周正正简直无话可说。 陈荷意识到自己一说起创作,就兴奋过头话太多,赶忙补救了一句:“当然了,我没有说法治社会不好的意思。安全的社会环境比什么都重要。” 常廷腹诽得肚子里都快长牙了。刚刚他还想着这女的不简单,回头得让技术同事查查她的上网痕迹。 她倒把话说在了前头,这下子在网上搜过什么都有解释了,好一个以退为进。 常廷闷住一口气,把页面快速下滑,停在最后那一格,“所以你的意思是,邱月是自杀?” 陈荷没有中计,歪了歪头:“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在构思故事而已。是自杀还是他杀,你们通过尸检应该能看出来吧? “她被埋的时候,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了?”她好奇似的问,不退反攻。 常廷脸色很难看。邱月尸骨的状态很奇怪,至今仍有难以解释之处,他不能透露。 “案件尚在调查,细节保密。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陈荷坦然迎着他眼里的探究:“毕竟朋友一场,了解了解嘛。不说算了。” “问题是,三年前你画这漫画时,邱月只是失踪状态,你怎么确定她死了?” “我不确定啊。这只是一部作品。常警官,您不要总把虚构和现实弄混了。我只是合理地展开想象而已。” 陈荷唇角弯弯的,“你想啊,邱月身体不好,她失踪几年,多半凶多吉少。然后我根据她曾经的亲口描述,想象她的埋骨之处。 “读者看到这里的时候,会有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觉,这是讲故事的技巧。” “讲故事是吧。那这一段呢?”常廷把漫画往回翻到某一段。 描述的是邱月失踪之前,与陈荷发生冲突的场面。 陈荷看着自己的画作,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争吵来得突然,就像漫画中这段剧情出现得这般突兀。 邱月突然与她反目,当着师生的面,把颜料泼在陈荷裙子上,指责陈荷不知羞耻当小三,明里跟自己做朋友,暗里抢她男朋友。 “不要脸。” 邱月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犹在耳边。 她为了涂抹在邱月身上的这类脏字跟人打架,邱月竟拿来辱骂她。 两人从此决裂,谁也不理谁。 那之后又过了一阵,暑假接近尾声的时候,邱月突然失踪了…… “笃笃”两声,把陈荷从回忆中拉回来。是常廷用指节敲桌面。他眼神里藏着探究:“想什么呢?” “哦。”陈荷缓缓放松紧握杯子的手指,“这一段也是真的。我们的确吵过架。” 常廷扫一眼画面:“她说你当小三。” “无稽之谈。”陈荷嘴角浮现愤恨的纹路,“她纯粹是多疑。” “她男朋友是谁?” “不知道,我懒得知道,更别说跟她抢了。” 时隔多年,陈荷心中的这份气似乎还没消下去,沉着脸看向别处。 常廷打量着她,背光下,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像用铅笔一笔勾勒,简洁又冷清。 沉默一下,他忽然问:“为什么要把你和邱月的事画成漫画?” “我是职业漫画师,从现实中寻找素材很正常。” “你们搞创作的,会刻意把现实中喜欢的人和讨厌的人,加进作品里吗?” 陈荷想了想:“别人我不知道。我自己来说,未必会画喜欢的人,但一定会画厌恶的人,并且让他下场凄惨。未必用真名,但会用谐音什么的。如果作品火了,他就有希望遗臭万年。” 她眉间的凶狠一闪即逝。 “这就是你画死邱月的原因吗?你曾经帮助过的人翻脸成仇,泼你脏水,你就在作品中让她不得善终。” “人都已经死了,这么说不大礼貌。” 她没有否认,眼里闪着一点光,又是那种不明显的戏弄的表情,像一只打着什么主意的猫。“警官,在虚拟世界里杀死一个人,不犯法吧? 常廷不接她的挑衅,这次没有生气,反而十分平静: “只要邱月不起诉你。”没等陈荷说话,接着道,“哦对了,她死了,没办法起诉了。你画这部漫画,仅仅为了报复邱月吗?” “不是啊。” “还为了什么?” “为了赚钱啊。” “那赚到了吗?” “没有。才五话就坑掉了,都没到收费章节的起点。” 常廷看着陈荷:“为什么没画下去?” “数据太扑街,不值得画下去,及时止损。” “看来比起报复邱月,钱对你更重要。” 陈荷认同地点头:“当然重要了。画画的也得吃饭啊。” “如果画下去,后面会是什么剧情?” 陈荷歪头想了想:“我没有写大纲的习惯,想到哪画到哪,后续本来就没想好。不过,现在不想也得想了。” “什么意思?” 陈荷笑眯眯指了指手机:“邱月的尸体一发现,漫画跟着火了啊。 “就如同一个伏笔兑现,总能让读者激动。你看读者反应多热烈。流量就是金钱,稿费肯定爆涨。不抓住这波热度画下去,不是可惜吗?” 第4章 如约 “伏笔?”常廷忍不住站了起来,双拳紧握,“你的意思是,早就知道邱月之死会为你带来几年后的流量?” 周正正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动手,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师父,不能打人啊……” 门厅传来一声怒喝:“你们干什么?!” 三人看去,门口不知何时进来个年轻人,一头微卷短发,戴着金丝框眼镜,白白净净很是斯文,手里提着一兜菜。 此时表情又惊又怒,把菜一丢,快步走过来挡在陈荷身前,生怕常廷打她似的。 陈荷没有起身,伸手拉了拉他:“没事。这两位是刑侦支队的警官。” 旋即对两人介绍道:“我男朋友,宋舟。” 宋舟并没有放松戒备,充满敌意地看着常廷:“你这架式是要动手吗?” “误会误会,怎么可能?”常廷活动了下手臂,“我就是坐久了,站起来活动一下。” 他朝宋舟伸出手:“你好,我叫常廷。” 宋舟装没看见,侧过身摸陈荷的头发,好似怕她被吓到似的。 常廷讪讪把手收回去,尴尬地撸了撸寸头:“我们今天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女朋友身体不好,今后如果还要找她了解什么情况,必须有我在场。”宋舟冷冷地说。 常廷有些惊讶,上下打量陈荷一遍。陈荷虽然清瘦,肤色偏白,但看着精神还好,不像有病之人。“身体不好?哪不好?” 宋舟气得脸色发青。 周正正捅了常廷一下,小声道:“你有点礼貌!” 眼看着宋舟要发火,她赶忙说:“对不起啊我师父不大懂事,回去我会好好教育他的!” 又推又搡地拉着常廷往外走。 常廷匆匆道:“陈荷,回头我们还得……” 话没说完已经被徒弟带走。 听到门被砰地带上,宋舟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些,蹲下身,仰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陈荷,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陈荷伸手揉了揉他的自来卷,感觉像在摸一只小绵羊。 “没事。” “他们来干什么?” “就是我的一部漫画,跟一起案子不谋而合,他们可能怀疑我是凶手。” 宋舟失笑:“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老婆真厉害,画画都能押中案情。” 陈荷做出凶狠表情:“怎么,难道我就不可能是凶手吗?” “让你杀只鸡你杀得了吗?” “那杀不了。” 宋舟额头抵着她的膝盖笑了一阵:“今天中午吃莲藕炖排骨,我早晨就煲上了。” “好耶。” “你等会儿,我再去弄两个小菜。”宋舟捉过她的手亲了一下手背,起身捡起门口的菜去厨房了。 陈荷坐在原处没动,眼中的暖意一点点落了下去。她伸手拿过扣在茶几上的手机。 平时为了画画时不被消息打断,手机习惯设成无铃声无震动的勿扰模式。 锁屏上拥拥挤挤,已经攒了十几条微信消息和好几个未接电话。 全是漫画平台她的责任编辑小元发来的。 [宝,在吗,《彼岸的谶语》是怎么回事?] [宝,你还在吗?] [不会真是你干的吧?你别吓我。] [你说句话啊。] [接电话。] [真是你干的?] [你是潜逃了还是进去了?(惊恐)] …… 编辑总是称她“宝”。刚入行时,她还以为自己是编辑的心头肉。后来才发现编辑喊所有作者“宝”。 渣女。 陈荷微笑着回了一条:[还没抓。] 那头的消息顿时轰炸过来。 [你总算冒泡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进去了!] [昨天警方来调取你的个人信息,老板警告我说不准给你通风报信,说如果你连夜潜逃,我也得进去!] [昨晚我一夜没睡,今天实在憋不住了!] [知道你脑洞大,可是彼岸花那一段准得也太离谱……所以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陈荷拿着手机,目光沉沉的,没有回复。 小元在那头等了一阵,安静的对话框渐渐令她毛骨悚然。她哆嗦着手输入一句:[算了当我没问。] 陈荷笑了,开始打字。 陈呵呵:[警察已经来过了,我已经解释清楚了,都是巧合。] 小元:[那就好那就好,哈哈哈哈] 哈得发虚。 小元:[你看点击量了吗?好家伙一夜破亿,昨天有一阵用户大量涌入,平台都挤崩了,全是为你而来。你出道以来就没这么火过。] 陈呵呵:[……] 小元:[你要不要趁热打铁把这个坑捡起来,继续更新下去?] 陈荷缓缓敲字:[你就不怕我真的是凶手,平台担责任?] 小元沉默了。 陈荷把手机丢到一边,站起来伸个懒腰,打开南向的一道门,走到露台上去。 这座房子是一座有年头的老建筑,中西结合风格,沉淀着特殊历史阶段的印迹。 站在露台上,目光所至,巷道纵横,尽是相似风格的房屋。 这里是这座城市最初的中心,渐渐变成历史文化保护街区,也是许多艺术家、文青聚集之地。 陈荷和宋舟租下的是屋子的三层顶楼,虽然夏天时有些热,但为了这个大露台值得。露台上种满花草,摆着藤椅藤桌。 陈荷站在栏杆前远眺一会儿,坐在藤椅上,靠住软垫,目光看向椅边的盆栽。 盆栽高高低低,看似摆得随意,其实精心造景,自然森系,四季有花。画画的就喜欢搞这些小意境。 许多盆栽中间,有一个小花盆里正开出软绒似的花。 现在是9月末,娇美的秋海棠开了一大丛,它藏在其中并不起眼。 那是一盆彼岸花。 陈荷伸手抚过如丝的花蕊。 “五年了,你果真如约而至。” 第5章 马甲 露台的门被推开,陈荷及时把手从花上收回来。 宋舟戴着围裙,端着砂锅走过来,搁在藤桌上:“天气不冷不热的,咱们就在这儿吃吧。” “好香。”陈荷站起来想去厨房拿东西。 “坐着别动。”宋舟按着她的肩把她按了回去,顺手扯过藤椅背上的一条披肩围在她身上,“秋天了风有点凉,你肩膀不能受风。” 说完就去回厨房拿碗筷去了。 陈荷抓着披肩的角,目送宋舟的背影,心中暖融融一团。 这么好的男朋友,怎么就让自己捡到了啊? 她第一万次感慨。 宋舟是名康复医生。陈荷曾经受过一次很严重的伤,身体里打着许多钢板钢钉,卧床半年。能下地之后,还需要漫长的康复治疗。 她就是在康复期间认识的宋舟。 宋舟的相貌是那种十分温柔的帅。性格特别好,给患者做复健时耐心细致,手法总尽量地让人不那么痛苦。 在患者疼哭时,用和风似的嗓音一遍遍地安慰鼓励,从来不会不耐烦。 宋舟开始追求她时,她根本顶不住,没撑几次就从了。 确定关系之后,陈荷发现自己对他的“温柔”的了解只是冰山一角。 他太会照顾人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准她干一丁点家务,从饮食到用药,从复健锻炼到日常推拿,晚上相拥而眠时还要在她背部按一遍穴位。 在一起两年,硬生生把一个半残废几乎调养成健康人。 她陈荷到底是几世修来的…… 她还没感慨完,宋舟已经把菜端了上来,顺便把她的手机带过来了。 宋舟坐到她身边:“你手机上一直冒消息,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我看看……”陈荷一手拿排骨,一手滑动摆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 又是小元发来的十几条消息。 [宝,我刚才去请示老板了。] [老板也很纠结,但看了看流量,说我们公司能不能撑过今年,就看这一回了。] [你也知道漫画行业这两年太难了。] [老板说富贵险中求。至少现在警察还没抓你。] [然后让我签一份责任书。] [如果涉及法律责任什么的,让我承担。] [好家伙,富贵归他,险归我。] [不过没关系,老娘签了。我可能疯了。] [做牛马哪有不疯的] [不过我刚才看了一下后台,才想起这部漫画咱们没签约,因为当初数据没达到签约标准。咱们补一下合同吧,老规矩,收成五五分。] [怎么,五五分不行吗?我再请示一下,你等等] [老板说了,四六,我们四你六。] [还不行吗?我再问问。] [老板说三七,不能再让了。]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跟别的平台谈了?别这样啊咱们合作这么多年!] [二八,老板站窗台上说的(哭脸)公司在十八楼] 陈荷笑出声来,打字:[成交] 小元闪电般地把合同发了过来。 陈荷满手的油,不急着签,先啃排骨,一边啃一边乐。 宋舟在旁边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签了份不错的合同。小白脸,姐姐要赚钱了,可以包养你了。” “太好了,谢谢金主!”宋舟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陈荷微微叹了一口气:“不过,接下来的情节可不太好编啊。” “一时找不到灵感也别勉强,你的身体不能太费神。小白脸吃得少一点也可以。” “唔……”她有些走神,已经开始思考剧情了。 “先专心吃饭。”宋舟给她盛了一碗汤,“什么故事啊,这么难想?” “就是警察今天过来问的那个,《彼岸的谶语》。” 宋舟手中勺子微微一顿:“哦,那一部啊。” 陈荷有点诧异:“你看过?” “当然了,我可是你的忠实粉丝,看过你所有作品。包括坑掉的。” 陈荷皱眉:“那一部原本没大有人看,我记得当时评论加起来不到三位数。其中不会有你的马甲吧?” 宋舟一乐:“你猜。” 陈荷十分忧伤:“原就寥寥无几的评论里还有亲友充数,小扑街真可悲啊。” “那有什么,现在不是火了吗?” 陈荷一怔:“你知道它火了啊?” 宋舟顿了一下:“知道啊,我经常登录一下给你刷礼物,免费的那种。你别的作品下也有读者在议论,无意中看到了。” 陈荷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什么时候看到的?” “今天上午快下班的时候。” “哦……”陈荷点头。这就合理了。 漫画其实已经被网友挖出来好几天了,直到昨天才有人报警。 这事毕竟离奇,宋舟这么关心她,看到那么多人说她是凶手,不可能闷着不问。 宋舟上班的医院离家不远,尽管食堂伙食不错,但为了给陈荷做午饭,中午都会回家。如果他是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么中午下班后回来再问她,很合理。 而一回来就遇到警察在家中,她的解释也已经解开了疑问,宋舟自然不必再追问。 她一边啜着汤,一边笑道:“那些评论说我是凶手就罢了,有骂的太难听的,你帮我骂回去啊。” 却没听到回应。抬头一眼,宋舟低着眼,好像走了神。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头一笑:“好。” 午饭后,陈荷就想往工作室里钻。被宋舟按着,强迫睡了个午觉。 画漫画的通常昼夜颠倒,但陈荷很有规律。被宋舟管的。 也幸好如此,否则她这具差点稀碎的身子早就垮了。 一觉醒来,身边空空,宋舟已经上班去了。 陈荷伸了个懒腰,走进客厅东侧的屋子。这是她的工作室。 墙上贴着漫画人物海报,小柜上摆满漫画书、册子、插满各种笔的笔筒。靠窗的工作台上摆着大屏手绘板,还有横着竖着好几个显示屏。 虽然她是小扑街,但差生文具多。 她没落座工作台前那张很舒适的工学椅,先从墙边拉过一张带滚轮的白板,开始写写画画。 她在画《彼岸的谶语》人物关系图。 画图能很有效地帮助理清思路。依次用圈圈加名字,表示漫画中已经拥有姓名的角色。 邱月,陈荷,写在左边。 于二,徐三,写在右边。 然后在中间位置画了一个圈,在圈的中间缓缓写上:冯老师。 再划出一道带箭头的弧线,由“冯老师”指向“邱月”,在弧线上标注两个字:谋杀。然后打了个问号。 她后退一步,盯着这个新出现的人物,陷入沉思。 * 陈荷居住的小楼附近路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常廷换了一身便衣坐在驾驶位。后座上的周正正翻着一份整理出来的材料。 案子暂时没有别的头绪,他们两个索性在这里一边盯着陈荷,一边分析案情。 周正正念着材料:“邱月失踪案当时的嫌疑人,是一名姓冯的老师。” 第6章 纵火者 “嫌疑人冯叙梅。”周正正看着材料若有所思,“师父,现在邱月的尸体找到了,失踪案变成谋杀案,冯叙梅的嫌疑是不是更大了?” “恰恰相反,嫌疑变小了。”常廷咬牙切齿地说。 “为什么……”周正正抬头,却见常廷搁在方向盘上的拳头捏得青筋爆起。“师父,你怎么气成这样?” “什么气成这样……我胃疼!” “哦……快喝口热的吧。”周正正赶紧递上他的保温杯。 常廷喝了口热水,胃总算舒服了些。自从当刑警,作息没规律经常吃冷食,把胃搞坏了,年纪轻轻就离不开保温杯了。 他忿忿说:“这个陈荷太阴险了,故意给我喝凉水,害我犯胃病。” “……您也没拒绝啊。她又不知道您胃不好。” “呵呵,那可不一定,这家伙心机可不是一般的深。” “师父,你是觉得,是陈荷杀害的邱月?” “目前看,她的嫌疑绝不比冯叙梅少。你今天跟她接触什么感觉?” “……感觉脊背有点发凉。” “我是肚子里蹿火。态度太嚣张了。” 周正正皱起眉:“师父,我觉得你今天格外不冷静。” “我……”常廷反思了一下,“你说得没错。” “是因为五年前,你经手过邱月的案子吗?”周正正在材料里翻到了常廷的名字。 “那是我参加工作后,跟师父出的第一个案子,所以确实比较有触动。” 悬而未破的邱月失踪案,是他和师父的心病。正因为如此,邱月的尸骨一被发现,不等上级指派,他就站出来把案子揽了过来。 这案子得亲手查破,才能了结这份积压五年的憾事。 他懊恼地抹了抹寸头:“案卷你看完了么?” “看完了。” 他闭上眼:“捋一遍我听听。” 周正正把材料一合:“五年前,美术培训基地的学生邱月失踪,报警人是基地校长朱藏墨……” 周正正从小就是学霸,脑子好使,看过的卷宗几乎过目不忘。 随着她的背诵,常廷在回忆中一点点复盘。 朱藏墨是一位有名的画家,曾有在顶尖美术院校任教的经历,在画坛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因为他的资历,全国各地的美术生慕名而来,基地的招生名额一向紧张。 当时常廷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跟着师父老肖去的现场。 那时候的常廷尚在装乖阶段,没现在这么嚣张,跟着师父后头不大敢说话。 他们赶到时是下午两点多。 藏墨美术培训基地不在齐安市市区,坐落于本市郊区风景秀丽的明珠山,大院和楼房的格局像一座八九十年代的疗养院。 实际上它原本就是疗养院。数年前经营不善关门大吉之后,被朱藏墨买下来改作美术培训基地。 朱藏墨当时非常着急,站在大院门口翘首以盼,看到警车到来,赶忙迎上前,握着警察的手语无伦次: “警察同志,一定要帮忙找到邱月呀!家长把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没有看好孩子,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呀!” 朱藏墨四十多岁,西装搭丝巾颇有艺术气质,却浑然已乱了方寸。 他急急忙忙地说明情况。 基地的女生邱月昨天晚上离开宿舍,直到现在都没回来,老师们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也没见人影。 老肖和常廷站在楼下抬头望去。一扇扇窗户后,挤着一群群学生的脑袋,好奇地朝院中张望。 “朱校长,你知道最后见到邱月的是谁吗?”老肖问。 “是同宿舍的于爱爱。”朱藏墨回头喊,“于爱爱,于爱爱呢?” 一个女生从楼房有些昏暗的门洞中走出来,头发扎成松松的马尾辫搭在左肩。 朱藏墨把她拉到前边:“快跟警察同志说说,你最后见到邱月是什么时候。” 于爱爱腼腆地揪着辫梢,声音像蚊子哼哼:“我跟邱月是上下铺,我下铺邱月上铺。昨天晚上大概半夜时分,床架子把我晃醒了,睁眼一看,是邱月从上铺爬下来。 “我看到她从门口出去了,想着她应该是去厕所,就没有管,接着睡了……” 老肖插言:“你们宿舍屋里没有厕所吗?” “有的,只是这两天马桶坏了,冯老师说是给修,一直也没修。我们屋的人只好都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上厕所。” 老肖点点头:“接着说。” “直到今天早晨,我发现她不在床上,吃早饭时也没见她,直到上课也没见人。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报告给了冯老师。” 老肖问:“冯老师是哪位?” 朱藏墨替她答了:“冯老师是我们这里的助教,专门负责学生生活的。” 说着回头张望:“冯老师在哪?”他朝围观的一群男生中一指,“徐参冬,你去叫冯叙梅老师过来! ” 男生应声跑去。 朱藏墨满面急切,声音有点哽咽:“警察同志,邱月失踪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情况特殊。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一向不好,我担心她出意外。” 老肖眉头紧锁:“那确实,如果她在哪里犯病了,没法呼救就麻烦了。这么说来人最有可能还在宿舍区。宿舍在哪?” “学生宿舍在三楼。”朱藏墨领着老肖和常廷往楼门里走,“这楼就三层,一楼二楼是课室,三楼是学生宿舍,男女生宿舍左右分开。我已经组织老师和学生找了一遍了,没见人呀。” “她有没有可能离开这座楼?” “可能性不大,冯老师的值班室就在三楼的楼道口,按纪律,晚上是绝不允许学生离开宿舍区的。” 朱藏墨说着,又着急起来,扬高声音,“冯老师怎么还不来?” 那名去叫冯老师的男生突然沿着楼梯跑下来,神情惊慌:“校长,不好了,冯老师疯了,她在放火!” 所有人大惊失色。 话音未落,就看到三楼的窗户里蹿起火光,浓烟滚滚。 老肖变了脸色:“打 119,疏散学生!” 没有什么事比学生的安危重要。这个时段学生都在一楼二楼的教室里。 老肖和常廷跑上跑下,帮着老师们把两百多名学生疏散到大院的空地上。 老肖最后搜索一遍,在一间画室里发现一名女生。 女生蹲在门一侧的一叠油画框旁边,不知在忙活什么。 老肖闯入时,吓了她一大跳。 “起火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老肖拉着女生就往外跑。嫌她跑的慢,索性扛起来跑。 跑出楼门,朱校长正忙乱地招呼老师们点人数,喊道:“人都出来了吗?” 有个老师满头大汗地说:“少一个……” “这还有一个!”老肖把女生放下来。 那老师松一口气:“这下齐了,谢谢警察同志。” 老肖说:“这姑娘在一楼最里面那间画室里,都不知道外边着火了,真危险。” 朱校长对女生责备地说:“这孩子,你跑那屋干什么……” 女生大概吓到了,愣愣的不说话。 基地离市区远,消防车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窗户已经蹿出火舌,冒出滚滚浓烟。 老肖却找不到常廷了,直着嗓子喊道:“常廷!” 常廷已经用一块湿抹布捂着口鼻,一个人蹿上了三楼。 楼梯在楼的中间,如朱校长所言,男女生宿各占一边,楼道口都有铁栅栏门。 正对楼梯的房间是值班室,可以想象,如果有学生夜间出门,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会被值班室的老师看到。 常廷一脚踹开值班室的门,在滚滚浓烟中找了一阵,发现屋里没有人。 冯老师不在值班室。这里也不是起火点。 他退出值班室,找到了火光最旺的方向。那边是女生宿舍区。 他记起那个男生说,冯老师疯了,到处放火。 冯老师一定在里面。 第7章 嫌疑人 常廷冲上前,却发现铁栅门上挂着锁。老式的铁栅门,朴素的铜锁头,格外坚固。 他一脚脚地踹,根本踹不开。 楼道像变成个火筒子,火焰迅猛地逼近,他还想锲而不舍地再踹几下,火焰轰地扑了出来。 有人从背后抱住他,将他拖下楼梯。 是消防员冲了上来。 消防员将他丢在大院中,带着破拆工具冲回去,然而火势已经扩散到下面楼层,根本上不去三楼了。 只能撤退,消防车从外面灭火。 轰轰烈烈的火光中,常廷仰在地上,从半昏中缓过一口气,嘴里冒着烟:“冯老师还在里……” 一耳光呼脸上,把他抽懵了。 老肖从上往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臭小子,谁让你上去的,你不要命了!” 刚毕业的大学生,第一次跟着他出任务,人要是折在这里,不是担责任脱警服的事儿,会是一辈子也过不去的坎。 老肖还打算冲上去在他胸口上踩两脚,这时候在楼内灭火的消防员突然撤出,戴着面具不便说话,一边撤一边急促地打着手势。 老肖脸色一变,拖着常廷的腿就往远处拽。 常廷的后脑勺撞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更加头晕眼花。他努力仰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楼房轰然坍塌。 出了这么大事,学生们都吓坏了,纷纷给家长打电话,家长们无一例外要求孩子立刻回家。 学生们来自全国各地,近处的当天就被家长驾车接走,家远的由基地方组织车辆,一批批送往机场、火车站。 哪还有人顾得上失踪的邱月。 在学生们情绪极不稳定又混乱的情况下,警方无法留下他们挨个问话,也没能了解更多邱月的情况。 学生们回到家乡,四散到全国各地。 火灾的后续调查经历了很长时间,调查结果表明,楼体之所以快速坍塌,一是因为楼房建于建国初期,老化的楼体虽经修缮,仍经不起那样的大火。 另一个原因,以火势蔓延的速度看,不是简单的纵火,而是事先泼了汽油,致使火势迅猛。 原本能拍到宿舍区的楼内监控,主机设在三楼的值班室里,应该也被泼过汽油,硬盘完全烧毁,无法恢复。 纵火嫌疑人冯叙梅的尸体几天后才被找到,已经烧作焦炭,且被楼板砸得支离破碎。 然而始终没有找到邱月的踪影。 基于邱月失踪时的身体情况,很有可能困在楼中。警方继续组织挖掘,掀开每一块楼房碎片,也没找到蛛丝马迹。后来,又把搜索范围扩大到附近山区,仍然没有发现。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最大嫌疑人冯老师已经葬身火海,如果邱月真的是被她杀害,那么埋尸之地更加成谜。 但是一直没有确认冯老师的罪行。因为证据不足。 曾有学生看到冯老师“发疯放火”。冯老师那烧焦破碎的尸体经过尸检,在口鼻、气道和肺部发现大量烟灰,也能够证明她的确是被烧死的。 一切都指向她有畏罪自杀的可能,但并不能就此推定是她加害了邱月。 若要定罪,还需要更确切的证据。 况且,缺少动机。冯老师为什么加害一个柔弱的女生? 对此,有几名学生给出过回答:冯老师心理扭曲,脾气暴躁,同学们背后都叫她冯牢头。一定是邱月半夜起来上厕所吵到她睡觉,一怒之下把邱月杀了。 学生们还说,生活老师有所有门禁的钥匙,出入无阻,把尸体带出去掩埋也是毫不费力的事。 这种想当然的猜测,不能成为证据。 警方不定罪,失踪女生的家属却不会擅罢甘休。邱月的父母没有放过冯老师的家人。 …… 工作室里,搁在一边的手机屏亮了一下,惊醒沉思中的陈荷。 她伸手拿过手机点开消息。 于爱爱:[亲爱的好久没聚了,下午有空吗,约一个?] 陈荷看着手机,嘴角微翘。 真是想什么有什么,灵感说来就来。 她回复消息:[好啊。]发了地址过去。 于爱爱:[我半个小时到!(笑脸)] 陈荷搁下手机,目光移到白板上的一个名字上,用笔杆轻轻敲了敲。 于二。 半个小时后,一个身影从路口的黑色轿车一侧路过,朝陈荷住的那座小楼走去。 车里的周正正停下背诵,常廷也望去,只看到一名穿小香风裙子的姑娘的背影。 那姑娘走进了小楼大门。 上午他们已经了解到,陈荷只租住这座楼的三楼,一楼二楼被房东租出去做民宿。 刚刚那个姑娘,可能是民宿的住客。常廷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小楼,嘟囔道:“这陈荷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啊。” 周正正说:“师父,据我所知,画漫画的大多非常宅,一个月不出门也有可能。” 常廷惊道:“那她怎么吃饭?全点外卖吗?”他旋即想起什么,“哦对了,她有个会做饭的男朋友。”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向车顶,“她一个月不出门的话,这蹲守有什么意义?这种人都是与世隔绝的吗?” “那倒不是,她们的社交多数是在网上交流。” 常廷呼地坐直:“让技术科监控她的网络通讯!” 周正正拿文件夹拍了一下师父的脑袋:“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能随意监控公民的上网和通讯内容!” 常廷摸着寸头十分恼火:“以下犯上!没大没小!” 周正正毫不退缩:“肖局说了,你破案厉害,就是太没规矩,让我当你徒弟,也是为了给你上个笼头。” “你说谁是驴呢?” 周正正见师父发火,赶忙转移话题:“陈荷也是基地的学生,你当时见过她吗?” 常廷回想着摇头:“没有印象。当时的情况……太混乱了。之后的调查也各种不顺。虽然校长提供了学生名单,因为学生大都是外地的,且多数是高三生,面临高考,家长不想让孩子为这事分心,非常不配合,我们仅跟少数学生当面接触过。 “态度稍好点的家长,允许我们通过电话了解情况。有的连电话都不让打。这也能理解,在家长眼里,天塌下来都没高考重要。至于这个陈荷,我一点印象也没有,肯定没接触过。” 说到这里,他忽然有点迷惑。喃喃补了一句:“好像……连名字都没看到过。” 五年来,尽管邱月失踪案成为悬案,但案卷他翻过无数遍,却不记得二百多名学生名单中,有陈荷这个名字。 是自己记错了吗? 第8章 纪念 自从接到读者报警,常廷已经通过漫画平台取得陈荷的个人资料,又通过人口信息查了她的档案。 经陈荷就读过的高中核实,她确实报名藏墨美术培训基地,离校集训过。 但是常廷从局里出来时,忘记再看一眼案卷中的基地学生名单了。 他隐约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太阳穴突突直跳。回过头问:“学生名单能背出来吗?” 周正正拧紧了眉:“过分了师父,两百多学生呢。”她翻了翻手中材料,“名单我没复印。” 常廷把车钥匙抛给周正正,开门下车:“你在这盯着,我回一趟局里。” “等等!”周正正扒在车窗上,“师父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尸体一发现,冯叙梅的嫌疑降低了?” “自己想,当留你个作业。” 他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走,一边点开打车软件。 他要回去确认一下,案卷材料里的学生名单中,到底有没有陈荷。 * 小楼内,陈荷披了一条披肩,拖鞋都没换,出了家门下到一楼,却没有走出大门,而是拐进一楼的边厅。 边厅被房东做成公共休闲区,爵士乐轻柔地流淌,有桌有椅有咖啡机,供客人免费享用,陈荷做为长租户,当然也是可以蹭的。 陈荷走向一角的位子,于爱爱已经坐在那里喝咖啡。 小香风衣裙,珠光宝气的,大波浪卷发拢在左侧垂在胸前。 于爱爱抬起头,微笑着打招呼:“小荷,好久不见。” “是啊,有一阵没聚了。” 电动磨豆咖啡机就在边柜上,陈荷给自己打了一杯。 于爱爱尝着咖啡,嫌弃似地抿了抿嘴:“免费的口感就是不行。你怎么还租房子住啊?你男朋友还没给你买房子吗?” 陈荷太了解于爱爱,一下就听出这话的几层意思——你穷;你找了个穷男朋友;我男朋友有钱;我男朋友给我买房。 语言的艺术妙不可言。 陈荷不气不恼,笑着问:“你男朋友要送你房子了?” 于爱爱的骄傲之意顿时溢于言表:“哎呀,他说是要买一套海景房送我。我觉得海边风景虽然好,但是有点潮湿,还在犹豫呢。” 陈荷笑而不语。男的一句空话,就能吊着玩弄好几年。真蠢真好骗。 她问:“你男朋友的老婆同意吗?” 于爱爱听出揶揄之意,有些羞恼:“你少来!你这么清高,活该租一辈子房!” 陈荷也不恼:“哪有你有手段啊。” 于爱爱露出得意,忽尔压低声,“我跟你说,现在的有钱人最喜欢你这种有艺术气质的清冷美人了,我男朋友圈子里有好几个大老板,我都撮合成好几对了。别跟着穷小子受苦了,回头给你也介绍一个啊。” “谢谢啊,不必了。” 于爱爱不屑地抿了抿嘴。她有点心神不安,也没再劝,东拉西扯闲聊几句,状似随意地问:“哎对了,你看新闻了吗?你说明珠山发现的那具尸骨,是不是邱月啊?” “你觉得呢?”陈荷的咖啡没加糖,苦得让人清醒。 “我觉得……是吧。” “警方又没公开结果,你怎么知道是她?” 于爱爱吓了一跳,赶忙解释:“你想啊,发现尸体的地方就在明珠山里,不是她又是谁啊。” “你说得有道理。”陈荷喝了一口咖啡,“那你说,是自杀还是他杀呢?” 于爱爱脱口而出:“当然是他杀。” 陈荷反问:“你怎么知道?” “她……她不是被埋在土里吗?肯定是别人埋的啊。” “那可不一定。” 陈荷把对两名警察设想过的“自己埋自己”的两个办法,又表演了一遍。 于爱爱看她的目光像看一个变态。 陈荷微笑:“我瞎编的。” 于爱爱跟着干笑了几下:“你可真能编。” 她犹豫一阵,忽然吞吞吐吐地问:“小荷,你那个漫画,是怎么回事?” 陈荷抬眼:“你什么时候喜欢看漫画了?” 陈荷知道,于爱爱虽然高中时是美术生,其实对画画没什么兴趣。 高中时选择美术类,是因为文化课成绩不理想,想选一条相对轻松的升学方式。 她出身普通家庭,藏墨美术的集训学费很高,但她人比较虚荣,执意要报这种水平的培训班,家长咬咬牙送她来了。 虽然她在基地没正经学习,但最后高考时倒是过了美院校考。 只是文化课实在差,没能上美院,勉强上了个其他普通二本。二本也没上完,中途被人包养,早早退学。 所以于爱爱既不喜欢美术,也不喜欢漫画,更不会看黑白漫。 两人若有若无保持着联系,于爱爱知道她以漫画为职业,却从来没兴趣问她的笔名,想来也没看过她的作品。 这一次为什么发现得这么快? 于爱爱辩解似地解释道:“我是不大看漫画,这不是偶然刷到短视频,看到有博主说这事嘛。你……你为什么要画那个漫画?” “纪念我们的青春啊。” “那,你是怎么猜到,邱月的尸体会在五年后被发现,还长出……长出彼岸花的?” 陈荷隔着桌子看着她,嘴角带笑,眼瞳黑漆漆的:“因为邱月给我托梦了。” 于爱爱脸上露出恐惧:“托……托梦?” 陈荷把嗓音压得像徐徐阴风:“梦里邱月跟我说,有人杀了她,在她身上洒满彼岸花的种子。” 于爱爱失手打翻了杯子,咖啡顺着桌沿流下去。 陈荷笑出声来:“逗你的,看把你吓的。” “你……”于爱爱气急败坏地拿纸巾擦她的小香风裙子,但咖啡渍已经擦不掉了。 旁边有人走过来,是民宿的保洁阿姨秦姐。卫生帽下露出齐耳短发,戴着手套口罩,一语不发地拿抹布擦净桌面。 于爱爱把纸巾往秦姐面前一丢:“这个也收走。” 秦姐默默捡起纸巾,走去另一边打扫了。 于爱爱忿忿地:“陈荷,你胡闹什么!” 陈荷一直撑着脸颊,旁观着她的手忙脚乱,这时笑了笑说:“别生气啊。漫画的事只是巧合。我们搞创作的构思剧情天马行空,细究起来与现实不谋而合的例子多了去了。 “这一回引起关注,不过是平台为了热度趁机炒作,越传越玄乎罢了。” 于爱爱脑子不多,不论是玄学还是创作,都超出了她的思考能力。 她只关心一件事。 “那,你为什么把我也画进去了?”于爱爱终于掩不住怨念。 陈荷扬起眉装糊涂:“有吗?哪个是你?” 于爱爱憋红了脸:“就是,往邱月背上写字的那个……于二……” 陈荷好笑地看着她:“那怎么会是你?于二跟你于爱爱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胡思乱想,对号入座。你漂亮又善良,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 于爱爱猛地拔高了声音:“陈荷,你装傻是吧?” 第9章 欺负 陈荷一脸无辜:“我装什么了?” 于爱爱面容微微扭曲:“你明明知道,我的确,的确……” 陈荷拍了一下脑门:“哦,我想起来了,往邱月背上写字的,的确是你是吧?哎呀,那时候我们还不是朋友,我把你跟别人记混了。” 于爱爱气红了脸:“你别找理由了,你画的于二,明明就是那时候我的样子。” 她拿起手机,精致的美甲戳得屏幕哒哒响,翻到漫画那一页,举到陈荷面前。 画面中,往邱月背上写字的女生“于二”长发扎成一束,垂在左侧胸前,很有个人特点。 陈荷看看屏幕,再瞅一眼现在的于爱爱。 虽然已经烫了卷发,还是喜欢拢在左边,用一只镶满水钻的黑绒蝴蝶发卡别住,只需歪一下脑袋,就显得娇羞妩媚。 五年没变,可见于爱爱真的很喜欢这个发型。 陈荷抱歉地说:“我只是想画一个漂亮女生罢了。那时你是女生里最漂亮的,我不自觉地就参考你的形象了。” “你……我……”于爱爱被夸得乱了阵脚,一时不知该喜该气,憋红了脸,“那什么……还有什么徐三,指的不就是我们纪管组的徐参冬。你不用真名,难道我就看不出吗?我又不傻!” 纪管组就是管纪律的学生小组,有五六个组员,于爱爱是组长,徐参冬是组员之一。 虽然是蝇头大的小团体,但在那个封闭的基地里,颇有些掌握生杀大权的味道。 陈荷顺着她:“可不嘛,你聪明着呢,要不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漫画嘛,都是讲故事,别当真。” 于爱爱有点得意,有点气不起来了。 陈荷从小盘子里捻起一粒方糖:“我一直不明白,那时候以你为首的纪管组,为什么总跟邱月过不去?” 于爱爱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她就是个朝三暮四的婊子。整天装得病歪歪的,不是勾引这个,就是勾引那个,不整她整谁?” “喀嚓”一声,方糖在陈荷手心碎成粉末。 于爱爱诧异地看她一眼。 “这糖真酥。”陈荷笑了笑,将糖末洒到喝了一半的美式里,“她都勾引谁了?” 于爱爱阴阳怪气:“那可多了,她看上眼的可都没放过。徐参冬只是其中之一。” “邱月看上他?”陈荷没搅动小勺,看雪白的糖末溶化在深色咖啡里。“我没记错的话,是徐参冬先盯上她的吧。确切地说,那叫骚扰。” 强行勾肩搭背的接触。 借着纪律小组的权力把人从画室叫出去,或是下课后留下“谈话”。 以检查物品为由拿走邱月的书包,跟别的男生抛来抛去,让她求着他们还给她。 她越求,他们越来劲。 那不是示爱,也不仅仅是骚扰,更是霸凌。 直到有一次邱月犯病。 书包里有她需要定时服用的心脏病药物。她脸色已经很差了,男生们还在闹。 如果不是陈荷见情况不对,抢回书包帮她把药找出来服下,恐怕要出大事。 徐参冬却完全没当回事,于爱爱还在一边冷嘲热讽,说邱月装柔弱博男生同情。 认识错误这件事,对有的人来说,终生不可能。 如今的于爱爱仍然忿忿不平:“她不发騒,别人能骚扰她?整天穿个白裙子扮清纯,装林黛玉。那些没出息的东西,被个贱人迷得颠三倒四的!” 邱月不是那种特别耀眼的漂亮,却有一种招人心疼的美。 美也有罪吗?陈荷心想。 她感叹道:“可能是怀璧其罪吧。” 于爱爱没听懂:“什么罪?” “假如你戴着珠宝走在大街上,吸引了强盗来抢。你说,是你的错,还是强盗的错?” “当然是强盗的错了。”于爱爱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邱月长得好看,所以有男生追她,是谁的错?” “当然是邱月的错了。” “算了,是我的错。”陈荷无奈地笑着摇头。 试图跟蠢材讲道理,就是自己的错。 于爱爱迷惑地瞅着她:“你东拉西扯的,是想避开正题吧!你还记得卧床不起的时候,是谁日夜不离地守在病床前照顾的你?是我于爱爱!你怎么能忘恩负义,把我画成反面角色呢!” “你的大恩大德我怎么能忘了呢?”陈荷忽然身体前倾,把于爱爱的一只手捉在手里,拍着她的手背,一字一句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于爱爱感觉陈荷的手冰冷,莫名毛骨悚然,急忙抽回自己的手。 陈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问:“对了,短视频里怎么说我的漫画的?” 于爱爱摆了一下手:“那主播猜测说,是你这个作者是杀了邱月,真是好笑。”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你也知道我跟邱月有仇。她那会儿是怎么对我的,同学们有目共睹。为什么不会是我怀恨在心,把她杀了呢?”陈荷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 于爱爱语塞,期期艾艾地说:“我相信你啊。” 陈荷语气一沉,猛不丁地问:“警察都不相信我,你凭什么信?难道,你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于爱爱本能地躲闪,低下头抿一下杯沿:“大家不都知道是冯牢头干的吗?” “警方到最后也没确定是冯老师呀,到现在都还是悬案。” 于爱爱眼珠左右滚动着:“徐参冬亲眼看到她泼油放火,不是畏罪自杀是什么?” “如果真的是冯老师干的,她畏罪自焚的确顺理成章。” 陈荷嘴角露出神秘微笑,“不过,在邱月的尸体找到之后,冯老师的嫌疑反而变小了,甚至可以断定不是她干的了。” 于爱爱茫然睁大眼睛:“为什么?” 陈荷徐徐说:“因为,冯老师不会开车啊。” “这跟开车有什么关系?”于爱爱更糊涂了。 第10章 心瞎 冯老师是不是凶手,跟开车有什么关系? 埋尸的北麓山谷也在明珠山中,离藏墨基地有两公里,但那是直线距离。 明珠山毗临市区风景秀美,算是个不收门票的风景区,因此山中修了盘山公路。 基地在山的南面,北麓山谷在北面,弯弯曲曲一绕,实际有五公里。 这五公里弯多路险,夜间没有路灯视野极差,路面未硬化多砂石,开车的话,车速快不起来,来回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但冯老师不会开车。 于爱爱曾作证,邱月是半夜离开宿舍的。 也就是说午夜十二点左右。 如果冯老师杀害了邱月,运去北麓山谷埋尸,没有车就得步行着去。 去的时候可能还扛着尸体,上坡下坡翻山越岭。还要挖坑掩埋。 如果不走公路直接抄近路翻山,更不可能。山林茂密,白天都会迷路何况夜间,比公路更难走。 虽然邱月很瘦,只有八十斤,但要扛着她的尸体暴走五公里山路,埋尸后再赶在天亮前返回基地,那也几乎是人体极限,怕得是特种兵体格才能做得到。 冯老师虽然体力挺好的,但健壮不到那个程度。 当然还存在其他可能,比如说有一个会开车的同伙。 但那就需要更多证据来证明。 单以目前来看,冯老师由于不会开车,嫌疑程度必然降低。 这个细节陈荷能想到,警方自然也能想到。比如今天来的那个警察常廷,看着莽,其实很精明。 陈荷费了一番口舌,才跟于爱爱解释清楚个中道理。看着于爱爱“终于有点懂了”的表情,陈荷有些脱力地靠在垫子上。给笨蛋讲题太累了。 于爱爱悻悻地说:“冯牢头的为人大家都知道,她就是个变态老太婆!不是她干的,还能是谁?” “冯老师的为人吗……”陈荷回忆着冯老师的模样。 基地里的学生大都不喜欢冯老师。 冯叙梅是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原来在某高中做宿管阿姨,被朱校长聘来做基地的生活老师。其实还是宿管。 冯叙梅脾气不好,非常严格,形象也很死板。总是穿土黄色上衣、黑色长裤这类颜色沉闷样式老旧的衣服,齐耳短发的发型常年不变,脸上戴一副黑框眼镜。 三楼的男女生宿舍分区,一到点就关门落锁。 男生敢往女生区探头探脑,必定被一顿臭骂。有胆肥的想溜进去的,还要一顿胖揍。 冯老师虽是女的,但身材健壮身手了得,男生也打不过她。 女生也不喜欢她,因为她总是按时断网断电,时不时突击检查,发现大功率电器一律没收。 有的女生化个稍浓点的妆还要被她嘲讽数落。 有晚回宿舍的,必定要记个处分,隔天通报批评写在走廊黑板上。 有想溜出去约个会的,想都别想,就算在铁门里朝她跪下,也是不可能开锁的。 脸上对谁都没有笑容,总是骂骂咧咧。 所以学生们背后说她更年期,说她变态,给她起了个外号,冯牢头。 陈荷被没收过一个电吹风后,也曾生过她的气。 但是偶然一次,看到冯老师在补一条男生的裤子。 一边补一边自言自语地骂:“死小子上墙爬屋的,刮破裤子露着屁股自个儿都不知道……” 还有,晚餐时食堂里总会有一保温桶的姜糖水,大受女生们欢迎,容易痛经的陈荷深受其益。 女生们盛赞大师傅虽是男人,却能想得这么周到,真是人善心细。 后来才知道,是冯老师要求食堂师傅弄的。 那时陈荷就明白,看人不能太片面。学生们来到这异地他乡求学,如果不严加管束,出了问题才叫麻烦。 冯老师管得严,哪怕管得过头,出发点总是为了学生好。 也并非像于爱爱说的那样,所有同学都把她当变态老太婆。不是每个人都心瞎。 在于爱爱嘴里,却只剩下“变态”二字。 这也可以理解。于爱爱等纪管组的几名成员,跟冯老师总是合不来。 按理说,纪管组和宿管的职能应该是一致的,都是为了管好学生纪律。 或许正因为一致,才发生权力的冲突。在基地这种微缩社会里,芝麻大小的权力会被放大。 纪管组不止一次跟冯老师起争执,难免有点仇,自然说不出什么好话。 包括出事之后,这帮人煽风点火,也给冯老师抹一层黑。 虽然警方没下定论,但当年舆论愈演愈烈,冯老师身后名声扫地,少不得于爱爱等人的功劳。 邱月失踪后,她的父母闹过很长一段时间。 先是到朱校长那里闹,但人家住的是高档小区,他们进不去,只能在小区门口闹,还要被保安驱赶,最后连朱校长人都没见到,什么也没捞着。便把火力转向冯老师的家人。 冯老师的家在普通小区,闹起来方便,效果好。 他们在冯老师家门前拉横幅,在单元楼里泼油漆,堵着门口不让冯老师的小孙女去上学。 冯老师的家人不得不破财消灾,被勒索去了一些钱财。 但他们还是不罢休。最后不得已,全家老小举家搬迁…… “陈荷!”于爱爱恼火的声音把陈荷从神游中唤回来。 于爱爱嘟着嘴唇,高跟鞋在桌子底下跺着:“现在漫画那么火,让过去的同学看到,一看就知道于二是我,让我脸往哪搁?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把漫画改了。” “哦,这可不太方便。”陈荷换了个坐姿,十指傲慢地交叉。 第11章 缝隙 于爱爱气急败坏:“你什么意思?” 陈荷说:“这部漫画我已经跟平台签约了,已发布部分的修改权限在编辑手里,我无权修改。” “那你跟她说说嘛!”于爱爱生气的样子像在撒娇。 “说了她也不会同意。现在漫画读者太多,改动会引起注意,更有可能把你的真人信息扒出来。” 陈荷放低声音,“然后大家会发现,你真的做过那些事。这对你美丽善良的人设可不利啊,你还怎么交新男朋友?” 于爱爱变了脸色:“那可怎么办?” 陈荷倚在靠背上,胸有成竹:“放心。在我的作品里,我就是上帝。过去改变不了,我可以改变未来。” 于爱爱怀疑地看着她:“怎么说?” “现在漫画的剧情进度,卡在邱月已经死亡这一节上。读者最关心谁是杀她的凶手。只要把重点放在嫌疑人身上,谁还会记得于二?” 于爱爱眼睛一亮:“那你就重点把冯叙梅是凶手的事画一画嘛!” “我刚刚已经说啦,冯叙梅嫌疑大减,肯定不是凶手。这个漫画的爆点就在于与现实联动,到时候案情一公布,不是闹笑话么。冯老师的家人也会告我损害名誉的。” “那……那怎么办?” 陈荷神秘地说:“如果我能押中真正的凶手,漫画会火上加火。”她朝于爱爱眨了眨眼,“到时候给你分成呀。” 于爱爱喜出望外:“还有我的份?” “当然啦。没跟你商量就把你画进去是我的错,就当付你出场费了。” “我能分多少?” “那要看火爆程度了。押得越准,收益越高。” 于爱爱但面露犹豫,好一阵没吭声。 陈荷掐着指头,好似心算了一阵,比了个数字:“至少这个数吧。” 于爱爱感觉嘴巴发干,不由舔了舔唇角,透着贪婪。忽然说:“你不要说是我说的,不能让警察找上我。” 陈荷心中一动,语气淡然:“那当然。再说了,咱们说的是漫画剧情,你怕什么?” “你说得有道理。”于爱爱安慰自己似的说着,点开手机屏,指了指漫画中的一个人物,“你可以押他。” 陈荷眼中闪了闪:“为什么?” “那天后半夜,他进过女生宿舍区。” “你看见了吗?” “没有,但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吭吭的声音。抽烟的人咽喉不好,不自觉的发出的那种声音。基地里抽烟的人不止一个,但是你知道的,有这个习惯的只有他。还有很沉重的,'咚'的一声。我觉得,可能是他把冯牢头打倒在地的声音。” 陈荷面不改色,心中狂跳。 五年了,一切好似扣了一只铁桶,没有一丝缝隙。 她忍着恨,装着无所谓,跟于爱爱保持着联系。她知道于爱爱一定知道些什么,天长日久,总能说漏嘴。 但竟然什么也没套出来过。于爱爱并不十分聪明,却能把牙关咬这么紧,不是迫于某种压力,就是受到利诱。或者两者都有。 当漫长的时间缓解了压力,又出现新的利诱,这个铁桶终于撬开一道缝隙。 于爱爱五年前选择了隐瞒,事到如今,也不会把自己听到“吭吭”声的事告诉警察。就算说了,这种似是而非没有实物的证据也无法立住。 但陈荷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她有自己的审判台。 陈荷看着于爱爱指出的那个漫画角色。 徐三。原型徐参冬。 第12章 抛弃她 早晨。 阳光刺到常廷眼皮上。他睁开眼,往上一起,身上的纸张哗啦啦洒在地上。 这才记起自己是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昨晚看材料看得晚了些,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没有立刻去捡,先坐着揉了揉脸,胡茬磨着手心。 清醒了一会儿才弯腰把材料一张张捡起。都是藏墨基地案子的材料。捡到其中一份时,手顿了一下。那是学员徐参冬的证词。 五年前,常廷和师父接到报警去到培训基地,朱藏墨曾吩咐一名男生去找冯老师,跟警察同志说明情况。 男生跑去没一会儿,就跑回来了,说冯老师疯了,正在放火。 这名男生就是徐参冬,也是最后见到冯老师的人,是冯老师纵火的唯一目击证人。 事后,徐参冬在警方询问下,讲述他看到的一切,详细描述冯老师怎样泼油,怎样掏出打火机,自己怎样吓得扭头就跑。 因此常廷跟他接触过很多次,记得这男生高高大大,看上去诚恳实在,对警方调查很配合。常廷对他印象还可以。 只有一点。这男生抽烟。高中生抽烟未免太早了点,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正是凭着徐参冬的证词,冯叙梅才一直没有洗脱谋害邱月的嫌疑。 如今随着邱月尸体的发现,冯叙梅作案的可能大大降低。如果她没有杀人,为什么突然情绪失控纵火? 徐参冬当年的证词,是否有问题? 火,真的是冯叙梅放的吗? 但是常廷看着这份证词,找不出破绽。 如果这学生真的撒谎了,小小年纪就演技了得,时隔五年必然更加老练。 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传他来再问一遍情况,只要他咬定自己说的都是真的,事情不会有任何进展。 常廷慢慢把资料捋齐,心里说不能过早传唤,先等一等,先做侧面调查寻找突破口。 他加班是常事,办公室里洗漱用具换洗衣服齐全。不久之后就把自己收拾利索,夹着一个文件袋走出办公室,到一楼神采奕奕地打卡。 一转身,周正正迎面而来,两师徒在楼道里狭路相逢。 周正正一个立正转身,追上师父。 “师父,我想明白为什么冯叙梅嫌疑排除了!她没有驾照,不会开车,所以……” “想明白就好。”常廷走得像风一样。 “案卷里记录了基地的车辆情况,校长和老师好几人有私家车,基地里还有辆采购日用品的小货车。当时如果细查车辆或许能有发现。” 常廷满面阴云:“当时还没有展开调查就突发火情,车辆都用来送学生了,根本来不及查。” “要不我走访一下师生,问问当晚有没有人看到车辆出入?” “时间过去太久了,即使有人目击,车主也不会承认。现在查这个意义不大。”常廷脚步不停。 “师父你去哪?” “我约了朱校长见个面。”昨天他就给朱藏墨打电话了,但朱藏墨说有个什么艺术沙龙走不开,约了今天。 “我也去!”周正正直追到大院里。 “你别去,你有别的任务。” “什么任务?” “发你手机上了!”常廷已经上了车。 周正正在汽车尾气中眯着眼打开手机。微信上有常廷发来的短短一句话: [外围调查徐参冬。] 外围调查的意思,就是隐蔽地接触目标人际关系网,避免打草惊蛇。 * 常廷嘴里叼着一个半路买的包子,驾车来到基地校长朱藏墨家小区门口,在门岗下车登记。 看着这熟悉的地方,他记起自己五年前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形—— 火灾之后师生遣散,回到他们散落全国的家乡。这使得调查难度骤增。 老肖让常廷去找朱校长,叫他提供师生名单和联系方式,好展开调查。 那是常廷第一次来朱校长的家所在的小区,到了才发现是本市的一处高档小区。 当时常廷开着警车刚到小区门口,就看到树上拉着一道黑白横幅,写的是:“无良画家朱藏墨草间人命,还我闺女”。“菅”还写错了。 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正与一名女人叫骂撕扯。 常廷停下警车喝止他们,伸臂将双方分开:“干什么呢?不准打架!” 男人看到警服,收敛了许多。他身边的女人烫着鸡窝头,一把拉住常廷的胳膊,指着对面的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带着外地的口音: “警察同志,恁评评理,我闺女在她家开的培训班丢了,恁说他们该不该负责?” 中年男人喝斥她:“是美术培训基地,不叫培训班,没见识的东西!” 鸡窝头女人啐了一口:“呸,你个没用的东西,就知道跟我面前狂!” 中年男人扬手要打,被常廷上前拦住。 “干什么干什么?都别吵!”常廷扬高声音。 制止了两人,他看向对面女人。四十多岁,身材偏瘦,穿一件深绿色暗花旗袍,头发挽成发髻,看着气质不俗。只是在方才的撕扯中被扯乱了头发,脸色很不好。 常廷问她:“你是朱校长的……” 女人气得声音有点哆嗦:“我是他的夫人,我叫付苇茹。” 原来是朱藏墨的妻子。常廷略一询问,得知这对找上门的中年男女,正是邱月的父亲邱长富,母亲孙萝花。 常廷有些诧异。邱月失踪已有好几天,警方早已通知她的家人。人口信息显示,邱月父母已经离婚,抚养权归父亲。两人都居住在临省某市,也就是邱月的家乡。 她曾有个大她四岁的哥哥,名叫邱松,信息表明,邱松于多年前已过世。直系亲人只有父母。 然而其父母赶到齐安市,没在第一时间到局里了解情况,而是先来到朱藏墨家这边闹。 常廷问他们来了为什么不去局里,邱长富哼了一声:“公安局又不赔钱!我闺女是在培训基地失踪的,他们得赔!” 常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的女儿失踪了,生死不明,你们不急着找人,先来要赔偿?” 孙萝花低下头,好似有些惭愧,嘀咕着:“我说先去公安局吧,他非要来这里……” 邱长富瞪着她:“去公安局有什么用?邱月有病,肯定是死哪里了,找到又有什么用?最要紧的是让校长赔偿!” 抬手指着对面的付苇茹:“恁家开得起培训基地,肯定有的是钱!” 孙萝花拉了拉他的胳膊:“要不咱先到公安局……” 邱长富一把将她甩开:“少给老子拿主意,邱月关你什么事?离婚的时候邱月的抚养权可是归我!” 孙萝花抹着眼泪:“我要是带着个闺女就不好再嫁人,我有什么办法?我倒是想要邱松,你不是不给么。” “儿子是我邱家的人,是要传宗接代给我养老的,哪能给你?”他的脸扭曲着,“可惜这小子没出息,年纪轻轻就把自己作死了!原还指望闺女赚一笔彩礼,这下好了,闺女也没了……” 付苇茹细声细气地说:“学费已经退给你了……” “光退学费就想打发我们?笑话!” 当时常廷听到这话,在血压冲得脑门生疼之际,忽然升出一丝迷惑。 因为朱藏墨的招牌,藏墨培训的学费可不低,高三集训一期六万。一个恨不得卖闺女的父亲,会出这笔学费吗? 不由问了一句:“邱月的学费是谁出的?” 邱长富砰砰拍着胸口:“当然是老……”他想说“老子”,终于还是在警服前收敛回去,“当然是她爹我出的,还能是谁?” 接着又冲付苇茹叫骂:“你个娘们在这里能干什么?叫你男人出来!” 付苇茹生气地抿着乱发:“老朱不在家!” “骗谁呢?他肯定是是躲着不出来!叫他出来赔我闺女的命钱,至少得一百万!” 孙萝花附和着:“就是!虽然闺女抚养权不归我,但也是有赡养义务的,赔偿款得有我一份!” 常廷来之前与朱藏墨通过电话,知道他在家,想来是为了回避冲突,叫夫人出来周旋。 耳边响着吵闹声,黑白条幅迎风飘展。 那是初出茅庐的常廷,第一次直面人性的丑陋。 他看得出,这对父母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女儿,不论生死,早已抛弃了她。 那一刻他胸口发闷,只有一个念头:这世上没有人真正关心邱月了。 那时候他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邱月找回来,不管是死是生。 没想到调查过程异常艰难,一直没有收获。时隔五年才得到女孩的消息,已是花丛下的白骨。 第13章 少一人 常廷把最后一口包子填进嘴里,在小区门口登记完,车开进去,来到一座别墅式院落前,停在临时车位,在对讲屏上按门铃,对方应答,遥控开院门…… 关卡层层,怪不得当年邱月父母人都见不着,闹也闹不动。 朱藏墨的家堪称豪宅。客厅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朱藏墨的作品。他最负盛名的正是油画,国内外拿过不少大奖。 室内的家具和装饰又有中国风元素,中西合璧但十分和谐。艺术家的设计能力就是不一般。 但常廷是看不懂的,第一次来时只衷心地赞叹:“房子好大!” 这次又脱口而出:“房子真宽敞!” 毫无创意。他又问:“这么大房子,打扫卫生也得老费劲了吧?” 朱藏墨谦和地笑着:“还好,卫生有保姆打扫。” “哈哈,原来如此。”常廷尴尬地挠了挠耳朵。果然贫富差距限制了思路。 朱藏墨已经年近五十,皮肤保养得很好,几乎没有皱纹,穿一身暗红色家居服,随意却得体,举手投足透着艺术家气质。 地谦虚地客套两句,请常廷落座紫檀茶桌前,保姆大姐出来给两人泡好茶,便安静地退下了。 “好友相赠的白茶,请常警官品尝一下。”朱藏墨做了个“请”的手势,还是那般儒雅。 “谢谢。”常廷吃完包子正好渴了,端起半个鸡蛋壳大的小杯子一口闷。 杯子太小,差点连杯子吃了。 朱藏墨拿起公道杯给他续茶,一边说:“抱歉,昨天……” “咱们闲话少说。”常廷打断他的寒暄,从文件袋中抽出几页纸摆在桌面,“今天主要是来问问朱校长,这份学生名单,为什么少一个人的名字。” “少了吗?”朱藏墨有些惊讶,拿起名单看着。 他想了一阵,说:“当时基地失火,学生纸质名单放在办公室里,电子版也存在办公室的电脑里,全部烧掉了,因此我手里也没有。 “您找我要名单时,我只好联系各班主任,问他们还有没有自己班的学生名单。好在多数班主任手机里还存着。也有没存的,就让班干部帮着重新统计,最后好不容易收集起来,我才汇总提供给您的。是不是这中间有所遗漏?” 常廷拧紧了眉。 朱藏墨说得没错。培训机构不比正规学校,学生档案全靠自行统计,大火一烧,情况就是这么混乱。 当时朱藏墨交到他手里的名单,有电子版的,有写在纸上的,乱七八糟。有个别遗漏,的确说得过去。 但是为什么偏偏漏了陈荷? 朱藏墨低头翻着名单:“少了哪个啊?” “陈荷。” 朱藏墨动作顿了一下。 常廷审视着他:“有印象吗?” “陈荷啊,这孩子我记得啊。怎么,没统计上吗?她是哪个班来着?”他把几张纸一通翻,苦思冥想,“啊对了,是一班。” 他抽出一班那一页,来回看了几遍。“哎呀,真的没写上她。一班班主任怎么搞的,自己班多少学生都记不清!” 常廷把那张纸从朱藏墨手里抽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份名单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说明当时提供的是电子版。如果是手写统计,漏下一人倒正常。但电子版少个名字,不大正常。”——可能是故意删掉的。 “我问问班主任怎么回事。”朱藏墨脸上浮起领导对下属的不满,当即拿过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通,找到个电话就要拨打。 “免提。”常廷提醒道。 “啊?”朱藏墨愣了一下,“哦,好的。” 常廷态度严肃,朱藏墨有些紧张起来。 电话通了。 “赵老师……你还记得火灾后,我跟你要过你们班的学生名单吗……” 时间过去五年,赵老师好似对这件事记不清了,好不容易才想起来。 手机里传出赵老师迷惑的声音:“没有陈荷?怎么可能?……是,名单是我给您的,但是当时我手机上也没存,我好像是跟别人要的……您等等,我这几年没换手机,我搜搜聊天记录还在不在……名单,一班名单……” 赵老师在那边微信上搜着。 “找到了,是我们一班班长给我的。我看看文件还能不能点开……哎呀还能点开!……哎?真的没有陈荷!班长怎么搞的?回头我问问他。” 常廷一直在专注地听着,忽然出声:“赵老师,您不用问了,回头我们核实就行。麻烦您把与班长发送名单的记录截个图。” 截图很快发过来,常廷看了看,班长传给赵老师的名单上,确实没有陈荷的名字。 班长家不在本地,但赵老师还与他偶有联系。常廷要了班长刘强的联系方式,挂断电话后,一边往手机里记,一边问朱藏墨:“您对陈荷这个学生了解多少?” 朱藏墨回忆着:“我偶尔给各班上课,课时不多,不大接触学生,对几个特别有才华的印象深,比如陈荷。陈荷特别有美术天赋,文化课成绩也很好。当时我是想着以清华美院为目标培养的。可惜……” 朱藏墨惋惜地摇头,“一场大火毁了我的基地,那届学生我没能带到底,后来都没联系了,也不知她后来考到哪所美院去了?” 常廷查过陈荷的学历。她没上清华,也没上美院,上的是本市一所大学,专业跟美术毫不搭边。 他摆弄着手机,没跟朱藏墨说一声,就拨出去一个电话。那个班长的电话。 电话接通时,他突兀地出声:“喂?”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去打电话。 朱藏墨还在一边闲话一边添茶,闻声手一顿,倒出来一些。抬起头看一眼常廷背影,教养良好地低回头继续把茶添满,但一闪而过的表情好似在说:真没礼貌。 院子里,常廷对着手机简单自我介绍,接着单刀直入,问对方为什么删掉名单上的陈荷。 他没说“漏下”,直接说的“删掉”。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刘强好似在回想。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啊,我没删人。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一班是尖子班,陈荷是开学后过了一阵,才从别的班转来的的。一定是我手机里存的是以前的名单,所以……” 他的理由常廷听明白了。 挂电话后,常廷回到客厅坐回去,问朱藏墨:“朱校长,陈荷原本就是一班的吗?” 朱藏墨被一提醒,想起什么似的,说:“不对,转过班。这孩子原来是哪个班的来着……想不起来了。但我明确记得,我是在上了几节课后,发现这孩子十分优秀,点名把她调到一班尖子班去的。哎呀,这该不会就是漏掉她的原因吧!” 班主任、班长和朱藏墨的话前后一接,倒是都对起来了,合理解释了为什么会少一人。 难道真的是碰巧?但是怎么偏就落下陈荷这个邪里邪气的家伙? 察觉到常廷怀疑的目光,朱藏墨指着太阳穴苦笑:“常警官,漏报一个学生委实抱歉,但我真的不是存心的。您也知道那时候我多焦头烂额,脑子都不灵光了。更何况,名单我只是从老师们手中收集起来转交给您,那时候哪有精力细看啊?” 朱藏墨说得也没错。当年出事之后,不但邱月父母整天在小区门口堵他,所有学生家长都要求退学费,有的还索要赔偿,甚至跟他打官司。 因为高三集训十分重要,中途换培训机构难度重重,打乱了人家孩子的学习计划,直接影响高考,家长不怒才怪。 朱藏墨摸着头发,叹道:“我的头发就是那时候白的。” 常廷的目光移到他乌黑精致的发型上去。 朱藏墨尴尬地笑道:“染的。” 谈话的气氛在玩笑间轻松了许多。 常廷忽然记起件往事,问:“朱校长,您知道卢书屏吗?” 朱藏墨正端起茶盏,手微微一抖,泼了一点在指上。 常廷不由多看他一眼:“您记得她?” 朱藏墨抬起头,脸上浮起伤感:“哎呀,这个孩子怎么忘得了啊。是哪一届的学员来着?她的事我听说了。多有前途的孩子,怎么会想不开呢!怎么,常警官跟她……” “卢书屏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常廷说。 卢书屏也是美术生,高三时曾在藏墨基地培训。后来……学习完毕离开基地之后,不知为什么,在高考前自杀了。没留下遗书,原因不明。高三学生因为学习压力过大,抑郁自杀的事并不少见。想来,卢书屏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这件事是他们全班师生的创伤,如今想起来,还是觉得痛心。 朱藏墨也十分遗憾地唏嘘一番。 常廷起身告辞:“多谢招待。茶很好很解渴,就是杯子小点。” 朱藏墨哈哈笑着:“下次来给您换大杯子。” 临出门时,朱藏墨忽然问:“对了,我看到新闻上说,明珠山发现一具尸骨……是邱月吗?” “不便透露。” “哦,理解,理解。” 常廷突然回头看着他,问:“您觉得是她吗?” 第14章 好父亲 朱藏墨脸上浮起悲伤:“是不是邱月……我不敢猜啊。” 常廷又问:“那您希望是她吗?”语气莫名的有些锋利。 朱藏墨叹了口气:“这怎么说呢。虽然冯老师已经为她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但是邱月的事,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如果她已不在人世,我希望那尸骨是她,让可怜的孩子早日魂归故里,不要再曝尸荒野。当然我最希望不是,但愿她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 常廷默然。朱藏墨提起冯老师,又让他想起一个细节。 虽然一直没有找到冯老师绑架或杀害邱月的切实证据,但她放火烧楼的事是基本认定的。 朱藏墨的基地被毁损失惨重,事后,他却没有追究冯老师的责任,没要求赔偿。 当时朱藏墨说,冯老师家境一般,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他不忍心追究。 这件事,令人们对这位德高望重的画家更加肃然起敬。 今天朱藏墨不论说起陈荷还是邱月,也都透着师长的关怀。 常廷并不会轻易放下怀疑,但就事论事,该有的尊重还是得有,客客气气告辞。 出了小区,常廷回想着与朱藏墨的会面,以及和班长刘强的通话。一切都合理,但是隐隐的不对劲。 常廷多数时候神经粗大,但当他注意力极为集中的时候,会变得敏感。比如跟刘强通电话时,对方话语间的停顿,呼吸节奏的变化。 想要进一步求证,电话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必须见面。 但刘强不是本地人,人在外省,高铁来回得三四天。为了一点疑虑就远赴数千里不现实。不光是时间成本高,也未必有收获,还会耽误这边的调查。 五年前火灾后情况混乱、学生散居各地、家长拒绝配合。如今,这种推进艰难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这份艰难究竟是客观情况所致,还是有股看不见的力量在使绊子? 他思前想后,那令人迷惑的漫画浮到思绪的最上面。 先查陈荷,看她到底在演什么戏。 他一边开车,一边给徒弟打去电话,打算了解一下进度,安排一下工作。 “周正正,你那边查到什么没有?” “我在社区这边呢,回头给您打过去。” “什么社区……” 周正正已经挂断了电话。 常廷恼火地嘀咕:“没大没小。” * 徐参冬居住在向阳小区,是本市的一个老旧小区,周正正正坐在社区居委会办公室里,拿着记录本,自称日常走访。 今天居委会几个大姐都去做什么活动了,办公室里只有吴主任一人,亲自接待周正正。 基层民警这样的走访工作很频繁,居委会的吴主任习以为常,看她穿着警服,也没细问是哪个派出所的。 吴主任年近六十,秃顶,业务很棒,片区内困难群众的名单倒背如流。 周正正原还打算装作无意问问徐参冬的情况,没想到徐参冬就在这个名单里。 她扯起话头:“这个徐参冬家里什么情况,您了解吗?” “徐参冬啊,他的情况确实困难。离婚带着个闺女……” “等等,徐参冬有孩子啊?” “是啊。闺女两三岁了。” 周正正瞅一眼居民信息:“他这么年轻闺女就两三岁了?” “也二十好几了。好像是上大学时就有了孩子了。” “哦,原来如此。” 徐参冬才二十四周岁,已经完成结婚、生女、离婚三级跳,真是神速啊。 吴主任十分健谈,周正正不必主动出击,他自己就滔滔不绝。 可见不论大叔还是大妈,只要身处居委会,就占据八卦的中心。 据吴主任说,徐参冬上的大专,在学校里谈的对象,是同校同学,没毕业就育有一女。毕业后跟孩子妈妈结婚。半年后离了婚,当时孩子不满两岁,按《民法典》规定,由女方抚养。 吴主任惋惜地说:“他们离婚时,我是尽心尽力调解过的。可惜呀,也没能劝住孩子妈妈。有些女人啊,就是不安于室。害得我那年全小区无离婚的目标没有完成。” 周正正不由皱起眉:“婚姻这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您把这个当作工作目标,不合适吧。” “警察同志还是太年轻,婚姻稳定,社会才能稳定啊。孩子虽然判给了她妈,但是她妈不肯养,跟着别的男的跑去外地,把孩子丢给徐参冬,抚养费都不肯出。警察同志你说,当母亲的怎么能这么狠心?” 吴主任越说越忿忿不平,“徐参冬也是为人实在,想着大人怎么有矛盾,孩子是无辜的,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种儿,不舍得不管,还是留下养着了。谁知道祸不单行,孩子又得了白血病。” 周正正吃了一惊:“白血病?” “是啊。”吴主任感慨地盘着油亮的秃顶,“孩子可怜,她爸爸更可怜。徐参冬原本就没有固定工作,为了照顾孩子,更出不了门,更不好找工作了。” “那他们父女怎么生活?” “我有时候遇到他晚上出门,问他去干嘛,他说趁晚上闺女睡着,出去跑网约车,天亮时收工,回来给孩子做早饭。” “那晚上孩子就一个人留家里啊?”周正正惊讶地问。 “可不是嘛,那又有什么办法呀?孩子大概也习惯了吧。”吴主任的语气满是同情,“人活着真不容易啊。” “这也太不安全了。”周正正皱起眉头,“跑网约车的收入能够父女两个生活吗?” “哎呀……说起这个,徐参冬也是太要强了。我们社区想给他申请低保,他也不肯要,说是不想给国家添负担。 “还有他闺女这种情况,是符合大病贫困补助的条件的,我找过他,建议他给孩子走走手续办一办,但是办不了。” 周正正觉得不理解:“为什么?” “徐参冬说孩子妈妈不同意。孩子虽然由他带着,但抚养权归妈妈,监护人不配合,这事就办不了。” “孩子妈妈为什么不同意?” “那谁知道,就是坏呗!警察同志你说,她妈妈是想孩子死吧,怎么能这么狠呢?” “那孩子的治疗能保障吗,医药费从哪来?” “我也不知道,大概靠吃家底吧。这病多烧钱啊,我都替他发愁。” “他有没有给孩子弄水点筹一类的募捐?我也捐一点。” “没有,男人要面子吧,没弄那些。但是男人嘛能扛事儿,总是有办法的吧。徐参冬对孩子那是没的说,晚上跑网约车,白天整天在家里照顾着,很少出门。” 周正正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感觉就算心态坚强,也理应得到社会福利和帮助。 她有心想登门再了解一下情况,但想起师父“外围调查”的嘱咐,不好贸然过去。 周正正翻了一下记录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对了,我这边有个有关徐参冬的出警记录。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周正正来此之前,曾在单位的系统中检索了一下,发现一条涉及徐参冬的报警记录。 有人报警说他虐待儿童。 烈火篇 第15章 直播 陈荷待在工作室里,但没有在画画。她一手支着脸颊靠在工学椅中,其中一块电脑屏上,播放着某视频平台的直播画面。 主播 ID 叫做“希希爸爸”,粉丝数不少。直播间的标题是:“【徐希希的抗白日记】单亲爸爸陪女儿对战病魔。” 简陋的背景里,一个理着平头的年轻男人坐在凳子上,膝头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光头女孩。女孩有气无力靠在他怀里,脸色灰白,眼神涣散,鼻子上插着氧气管。 “新进来的家人们晚上好,我是希希爸爸。很多新朋友可能第一次到来。希希今年两岁半,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已经半年了。来,希希,跟叔叔阿姨们打个招呼。” 他拿着孩子发软的小手,朝镜头招了招。孩子露出的手臂上,露出一块块瘀斑。这是白血病的典型表现。 女孩的脸上有点吃力地露出笑容,发出口齿不清的气声:“叔叔阿姨好。” 男人眼含热泪,对着镜头说: “希希今天好点了,多谢家人们关心。” “只要希希还在笑,世界就不算太糟糕。” “我真的很累,但我会为了希希坚持。” 男人说着感人至极的话,可是隔一会儿,就夹上几下仿佛吸鼻子的“吭吭”声。 这种声音他自己习惯了不觉得,有的粗线条的人也不在乎,可是听觉敏感的会非常不适。当年在教室时,陈荷总是想方设法坐得离他远点,恨不能戴耳塞。此时听到还是觉得又脏又恶心。 男人的直播很动人,但陈荷眼里一丝感动也没有,只有厌恶。 “徐参冬,报应是你该得的。” 她的目光移到旁边另一块屏幕上的漫画页面,女生“陈荷”跟“于二”、“徐三”打架的画面。漫画中的“徐三”是名平头男生。 直播的这个男人,正是徐三的原型人物,徐参冬。 门上被轻轻敲了敲,卷毛脑袋探进来。 “小荷,在工作吗?” 是宋舟。 “没有,在看直播。” “你在看别的男人直播?让我看看是哪个男狐狸……” 宋舟走进来,看清屏幕上的画面,沉默一下,收起开玩笑的表情,问:“这人孩子怎么了?” “白血病。”陈荷手里把玩着一支笔,看着屏幕说。 弹幕滚动着用户们的发言。 [这么小的宝宝就得这种病,太可怜了!] [天啊宝宝太懂事了!] [心疼(哭泣)] [都会好起来的,宝宝和爸爸都要坚强啊!] [我是血液科医生,想跟您讨论一下孩子的病情,私信你了] “会的,我一定会坚强地陪希希战胜病魔。”屏幕里的男人抹着泪花,“谢谢大家的礼物。” 宋舟站在她椅背后一起看着,俩手习惯性地搭上她的肩颈,轻柔地按捏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给她按摩的机会。 “真惨啊。”宋舟说,“要捐款吗?” “不。”陈荷摇了摇头,“不但不捐,我还要把他当成素材画进漫画里,落井下石,让他惨上加惨。” 宋舟动作一顿,歪头看她。 陈荷举起俩手抱住他的脑袋揉:“被毒妇吓坏了吧,善良的小绵羊?” “怎么会。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陈呵呵。你肯定有你的理由。”宋舟在她发间吻了一下,“别画到太晚。” “朕十点前定然翻爱妃的牌子。”她反手拍了拍他的脸蛋。 宋舟脸色红扑扑地出去了。 陈荷看着门关上,满眼写着——真可爱。 她转回脸,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她关了直播,鼠标滑到漫画页面的电脑屏上,翻看之前的画稿,先复习一下剧情。翻到“陈荷”跟“邱月”吵架的部分时,鼠标一顿,停住了。 格子中的“邱月”显得十分愤怒,一边骂,一边把一样东西摔碎在“陈荷”脚边。 读者大概不会注意到她摔碎的是什么…… 陈荷从工学椅上站起,伸手从书架上层够下一小盒子,小心地打开。里面云朵般的棉花里,一个小公主坐在弯月亮上。 是个很普通很廉价的小摆件,材质是树脂的,做工也不精致,而且有裂痕,明显是破了又粘起来的。 陈荷把摆件捧出来,小心地搁在电脑边,看了一会儿,眼里渐渐浮起杀气。 当她得知徐参冬有个得白血病的女儿,曾经有过动摇,犹豫着计划要不要继续。 但是经过进一步了解,决定把计划如期推进。 她调整了一下工学椅,把手绘屏在桌面摆正,握住数绘笔,像拿起一把利剑,笔尖延展开黑白。 徐参冬,欢迎走上我的审判台。 第16章 乖女儿 常廷和徒弟各自分工,推进着对徐参冬的“外围调查”。但接下来是国庆假期,找人找不到,办事办不了,节奏不得不放慢。 常廷也没正经休假,趁这段时间了解到一些情况。节后一上班,就来到市立医院核实。刚到大门口,接到了徒弟的电话。 周正正的声音冲破听筒:“师父!” 常廷耳朵生疼,把手机挪远了点:“嚷什么?” “漫画更新了!你快去看!” “什么更新?”常廷正被秋老虎的午后的太阳晒得头嗡嗡的,一时犯懵。 “停更三年的《彼岸的谶语》,更新了第六话!画的是徐参冬的事!你还记前五话里那个被打破头的徐三吗?原来原型就是徐参冬!” 常廷挂了电话走进医院大厅,找了个候诊的椅子坐下来,点开手机上的漫画 APP。 “书架”里只收藏了《彼岸的谶语》一部漫画,右上角赫然显示“更新”标识。 伸指点开。 三年前漫画停止在彼岸花和白骨的一幕。三年后的今天发布新的一话,小标题“烈火”。 一开头,像有无形的镜头拉远,那一幕缩小成格子,集中到一块手机屏幕上。 手机握在一个人手中。 原来是有个男人在看明珠山发现尸骨的新闻。 丝滑的过渡,自然的衔接,现实和虚构奇妙地重叠。不论是三年还是五年,都在这个转场中弹指而过。 常廷不懂漫画,也觉得手法很妙。会画画果然了不起。 看手机的男人脑门上有个伤疤。旁边标注着小字:徐三。 之前篇章常廷烂熟于心,一眼就看明白,这是曾与“陈荷”发生冲突的男生“徐三”,脑门上的伤疤是当年被陈荷用椅子敲出来的。比起五年前的少年形象,明显发福,但五官还是有明显的个人特点。 漫画里的徐三正在死死盯着手机,表情阴郁。 他恶狠狠吐出一句:“都过去五年了,发现尸体又能怎样?” 丢下手机,从脏兮兮的沙发上站起,踩着地上的垃圾,走向一扇门。一边唤道:“希希,该吃药了……” 肥厚的手掌推开门。屋子极窄小,没有窗户,应该是个储藏间,但拥挤地摆着一张小床,空间显得更加逼仄。 一个光头小女孩坐在床前地板上,玩着一只脏兮兮的玩具熊。 徐三沉下脸:“希希,你怎么能下地呢?你生病了,应该待在床上。” “爸爸对不起……” 小女孩往上站,胳膊腿很细瘦。 “不要动,你病得很严重,不要站起来,更不要自己走路。” “爸爸,我觉得我好多了。” “那可不行,爸爸抱你。”徐三上前把希希抱起来放到床上。 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滚着几个药瓶。拿起其中一只,标签上写着:“佐匹克隆”(安眠药)。倒出一片捏在手心:“宝贝,该吃药了。” 希希乖巧地伸出小手,捡起他手心里的药片,填进嘴里,然后自己爬向床头柜,捧起一只玻璃杯子,用里面的半杯凉水把药送下去。 小孩再乖,吃药的时候也不由苦起脸。 “希希真听话。”徐三夸奖她。 希希忍着药片带来的恶心,拍着小胸脯哄着自己:“希希乖乖吃药,病好了就能见到妈妈了。” 徐三脸色一沉。 “你妈妈不要你了,你还想着见她?” 希希眼睛里浮起泪花,但忍着不出声。 徐三打量一下她的光头。“头发有点长出来了,爸爸给你剃一剃。” 希希慌张抱住脑袋:“希希想让头发长长,想扎辫子。” “不行,你生病了,头发会吸掉你身上的营养,会病得更重。”徐三已经找出了电推子,严厉地说。 希希忍不住掉下眼泪。 徐三按着她的脑袋,电推子嗡嗡地在她头皮上走,动作有些粗鲁,小孩在他掌心下像个任人摆弄的玩具。 “不准哭。”他警告道,“有眼泪留着等会儿再掉。” 推干净最后一点发茬, 希希身子一歪,瘫软在乱糟糟的被子里。 她努力睁着困倦的眼:“爸爸……希希好困……” “你不是困,你是因为生病,所以没有力气。”徐三说,“没事,你可以睡一会儿。不过等会爸爸喊你时,你要跟姨姨们打招呼,不能没有礼貌。” “不能……没有礼貌……” 希希呢喃几句,闭上眼睛睡着了。 徐三横抱起孩子,来到隔壁房间。 这个房间比较宽敞,原是次卧,却没当卧室用。地上丢着盆子板凳,显得凌乱简陋。但是靠墙立着支架,上面架着三个手机,竟是一套颇为专业的直播设备,能同时在三个平台直播。 徐参冬坐在小凳子上,把睡着的希希横在膝盖,开始了直播。 三个手机屏上都显示着直播间的标题:【徐希希的抗白日记】 “家人们,我是希希爸爸。希希今天有点发烧,精神不大好。” “希希,跟姨姨招招手。” “希希真乖。”他在希希的脸蛋上亲了亲。 “希希的药费又凑不齐了,现在上架几种保健茶,希希快谢谢大家……” “希希,希希你怎么了!” 半睡半醒的希希突然出鼻血了。徐三用手帕堵着希希的鼻子,呜呜地哭。 很快又哽咽着说:“最近有种很贵的药没了,希希一断药就经常流鼻血,一流就止不住……希希别怕,爸爸卖掉保健茶就能给你买药了……” 用户们疯狂下单买茶,也不管配料说不清道不明,善良的人们只想着出一分力,让可怜的小孩能吃上药…… “感谢家人们。希希该睡了,我也要去跑网约车了。有家人们的帮助,希希一定能好起来。” 徐三关了直播。 他抹了一把满是泪痕的脸。手从上至下,脸再露出时,好似把一层悲伤面具抹去了,变成一个狰狞又贪婪的笑。 这个变脸画成大特写,充斥画面的笑容活似一个裂口鬼。 第17章 吸血者 读者常廷毛骨悚然。他不由把手机拿远点,一眼也不想看徐三那张恐怖的脸。 缓了缓,才挪回视线,把漫画接着看下去—— 徐三抱起昏昏沉沉的孩子送回卧室,往床上一丢。 他拿起一个药瓶看,指间露出标签上“抗凝”两个字。 “这个抗凝血的药还挺管用的,才吃了几天,就自动流鼻血了。这鼻血一冒,茶就卖了三百多单。” 他伸手拿起孩子无力的小胳膊,看皮肤上的瘀斑。 “还能造成这种皮下出血的症状,跟白血病的一模一样,真是太完美了。” 徐三回头拿起一个计算器按着,喜不自禁:“保健茶一盒成本十五块,标价一百六十八……妈的,赚爆了!” 床上躺着的希希还在流鼻血,枕头上已洇出一圈深色,他根本没去管。 “笃笃……” 下一格画面里,用加粗字体表达突然响起的敲门声。 “谁啊!”徐三不耐烦地扭头。 徐三把家门打开一道缝,门外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年轻女人。 “徐三,求你让我见见孩子吧。” 来者是徐三的前妻,希希的妈妈。 “滚!”徐三堵着门口不让希希妈进,冲她吼叫,“你非要跟我离婚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管孩子?要不是你抛弃希希,让孩子心灵受到伤害,她能得白血病吗?” 希希妈流下眼泪:“对不起……可是我没想有抛弃孩子呀,是你把她抢走的。孩子判给我了呀,我有权……” “你有个屁权。你出得起希希的治疗费吗?” “我……我会尽力的……” “一年好几十万,你倒是拿出来啊!你没有能力给希希治病,让她跟着你是想让她死吗?” 希希妈万分为难,拿出一叠现金:“我这些日子又凑了这些。你不给我银行账号,我只好取出现金……” 他劈手把钱夺了去。 “这些都不够希希吃一天药的!你傍的男人呢?让他掏钱!” “我没有再找对象。” “为什么不找?为了希希,你就不能去卖?” 希希妈脸上写满隐忍的耻辱:“你别说这种难听话,我会再打一份工的。你让我看一眼希希……” 希希妈试图冲进门里。 “滚!你不配,希希都不想见你!”徐三狠狠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她捂着脸跌倒在楼道里。 徐三把门狠狠关上。脸上愤怒的表情消失,变成窃喜。 他自言自语:“我跟所有人说你不拿抚养费,可不能露馅了。银行转账会有记录,现金才最安全。” “蠢女人。” 他蘸着唾沫,得意洋洋数着现金。 …… 常廷看不下去了,把手机扣在膝盖,闭眼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感觉应该先去旁边内科门诊开点降压药。 一部漫画而已,他竟看得如此全情投入。 这几天他调查到的一些碎片信息,心中已有猜测。漫画把一切逼真地还原,虽是静止的画面,却让人仿佛亲历其中,几乎撞崩了他几天来积累的情绪。 虽然还没拿到证据,但他心中已然清楚,徐参冬就是个骗子,施虐者,吸血鬼。 他恨不能现在就冲进徐参冬家里,揍扁徐三的脸,把那个孩子拯救出来。 但是他还没有拿到证据,得到审批,无权采取行动。 火气腾腾的脑际浮出一个疑问。 陈荷一个宅女,是怎么知道徐参冬的秘密的,掌握的情况甚至比警方都多? 漫画还没有看完。他缓了一缓,接着看下去—— 徐三脸上挂着油腻的喜悦,一边把钱往兜里揣,一边走向洗手间。 他路过镜子走向马桶。镜子里有些不对劲,除了徐三,隐约还有一个人影。 徐三似乎察觉了不对,脚步僵住。 他朝后撤了一步,缓缓转头看向镜子。 脸上的笑容凝固,变成极度恐惧的表情。 脏兮兮的镜面中,他的身后多了一人。 那是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土气的衣裤,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直挺挺地站着,镜片后的眼睛洞洞的,阴沉地盯着他。 徐三一动不能动,面部痉挛着,咯咯响的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冯……” 血从女人厚厚的刘海下淌出,漫过半个脸。 徐三的裤裆湿了。 第18章 下地狱 诡异的女人身影出现在洗手间的镜子里,而镜子外,徐三背后什么也没有。 漫画后半段就这样画风突转,走向灵异方向。 徐三想回头看看自己身后是不是真的站了一个人,脖颈却锈住似的转不动。镜子里的女人突然全身冒火,皮肉烧焦。 焦黑的冒烟的双手抓向他后颈,他想逃跑却浑身僵硬动不了。眼睁睁看着两只燃炭似的手从后往前掐上自己的脖子,皮肤烫得滋滋作响,火焰蔓延到自己身上。 他全身裹进了火焰,惨叫着,皮肤发黑破裂,手指变成焦棍,残缺的嘴唇露着齿…… 徐三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冷汗淋漓。原来是一场梦。 “妈的!”徐三眼泡带着酗酒后的浮肿,忿忿叼了一支烟在嘴里,拨开床头柜上一只啤酒瓶,找到一只虎头图案的银色打火机,“都怪那个破新闻,害老子做噩梦!” “发现尸体又怎样,五年了,该烧成灰的都烧成灰了,老子不信警察还能查出什么!” 打火机蹿出火苗,他往香烟上凑。 “呼……”一阵黑烟似的阴风从脑后吹来。打火机的火苗灭了。 再打着,再灭掉。 第三次,徐三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后方。身后似乎悬浮着一个身影。短发,戴黑框眼镜。 他猛地转身,从床沿跌到满是啤酒瓶的地上。 身后什么都没有。 “妈的,自己吓自己……” 徐三爬起来,披上外套往外走,神色烦躁。 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裤角。他吓得大叫,一脚踹出去。 “爸爸……” 原来是希希。孩子被踹得滚了出去,痛苦地趴在地上。 “干什么突然冒出来!”徐三恼羞成怒。 “希希饿了……” “厨房里不是有饼干吗?自己去吃!” 希希虚弱地朝着厨房爬去,像只生病的小狗。徐三脚步打着酒晃,头也不回地出门,下楼。外面是黑沉沉的夜。 徐三走进一条暗黑的巷子:“赚了钱就得找点乐子,再赌几把去。今晚一定能翻盘……” 他的脚步突然顿住,抬起头。 巷子仿佛没有尽头的隧道,深处的漆黑里,隐隐站着黑框眼镜女人的身影。 “冯……冯牢头……”徐三眼睛瞪得要鼓出来,牙齿咯咯作响,“不对,你已经死了!” 啪!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一定是又做噩梦了!” 腮帮子上浮起指印,再朝前看去。不由呆住了,喃喃说:“这是什么地方?” 小巷已经变成楼道的模样。 涂着腰漆的白墙,涂料斑驳地脱落。两边排列着一扇扇相同的木门。 徐三震惊地环视:“这是……基地三楼的走廊!我怎么回来这里了?” 暗影中,冯老师的身体渐渐开始燃烧。突然呼地一下,瞬间移动到他面前,残缺的衣服冒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眼睛像流着岩浆的洞,在离他鼻尖极近的地方盯着他! 徐三吓得僵住,牙齿咯咯响,眼珠几乎脱出眼眶。 冯老师张开的嘴唇间冒出黑烟和火星,发出嘶哑的声音:“是你吗……” “不是我!”徐三大吼一声,转身就跑。 却被一道铁栅门拦住了去路。铁栅门旁边赫然贴着标牌:“女生宿舍区”。 “救命!”徐三拼命晃动栅栏,发出哗哗响声,却根本撼不动门上的大锁头。 “是你吗……”冯老师踏出黑灰带火炭的脚印,迫近在他脑后。 徐三滑跌在地,倚着铁栅抱着脑袋:“冯老师饶命,我错了!” 冯老师发黑的手指伸向他:“你错在哪里?” 徐三恐惧地闭着眼睛:“那天晚上我打晕了你,把你塞在女洗手间装杂物的格间里……” “然后呢?” “第二天警察来了之后……我在你身上泼满汽油,点了一支烟,塞到你指缝里,我知道你已经没有力气灭掉烟,它很快会掉下来引燃汽油。 “然后我提着油桶一路泼,泼满走廊……最后把这道铁栅门锁上,跑下楼去,跟警察说,你在楼里泼油放火……” 伴着徐三讲述的台词,漫画以回忆画风一格格分镜,简略勾勒了事情经过。 但也有对细节的描绘。 比如徐三点烟用的银色虎头打火机。 比如清晰描绘了倒在格间里的冯老师,她的脑袋一侧有处深深凹陷,血漫过半边脸,浸湿肩头。 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目光向下,看着指间燃烧的烟头,艰难地喘息,嘴里冒着血沫,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拼尽全力控制手指,想要把烟头掐灭。 颤抖的指却夹不住烟,燃着的烟头跌在手掌底下的汽油里。 轰然的火焰充斥了画面……回忆结束。 “我错了,我错了冯老师!”徐三抱头求饶。 “为什么……”冯老师烧得残破的手薅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可怕的脸俯视着他。 徐三崩溃地大叫:“什么为什么?!你以为我想杀你吗?谁让你多管闲事的!邱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偏要自己找死!” 他的愤怒逐渐压过恐惧,吼道:“死老太婆,是你害了我,是你害得我成了杀人犯!是你害得我无心高考,考砸了上了个大专!你毁了我的前途,毁了我的人生,你……” 他突然感觉到什么,抬起手:“这是什么?”手上湿漉漉的。 他坐倒的地面有一大滩液体。 “是汽油!”他脸色巨变。他猛地握住铁栅栏拼命地晃,“救命!” 冯老师松开他的头发,伸出另一只手,发黑的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燃烧的香烟,递向徐三。 徐三惊恐地躲避:“不……” 冯老师嘶哑的声音像诅咒盘旋。“下地狱吧。”她松开手指。 香烟跌落在汽油里,火焰轰地裹住两人,浓烟似要溢出画面,徐三发黑的身影在火光里挣扎惨叫,冯老师也站在火里,一动不动俯视着,乌黑的脸上咧开笑容。 下一格,火焰和烟雾渐散,徐三炭化的身体蜷坐在墙根,冯老师在缭绕烟雾中走远,隐约的身影肤发完好,暗示着大仇得报,得已解脱。 镜头拉远,只余一具蜷曲的焦尸。 环境在烟气中再度变化,藏墨基地楼道的幻境消失,恢复成先前的小巷。 第六话“烈火”告一段落,最后标着“……” 常廷还没从诡谲的剧情中回过神来,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头,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第19章 不见了 常廷冷汗涔涔地回头,看到身后站着穿白大褂的卷发年轻人。他认出是陈荷的男朋友宋舟。 宋舟好像也被他吓了一跳,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啊,没事,没事。”常廷擦着冷汗,“你怎么在这里?” 宋舟展示自己的白大褂:“我在这里工作。” “哦……你是医生啊。治什么的?”他神魂还有一半在漫画里,有点魂不守舍。 “我在康复科。常警官来我们医院做什么,身体不舒服么?”宋舟上下打量他一遍,隔着金丝镜片,眼神关切柔和,透着医生特有的审视。 “我没病,我是来……”常廷定定神,“是工作上的事,我来查点东西。查一个可能来你们医院就诊过的病人信息。” “那去信息科吧,我带你过去。” 宋舟前边领路,一路遇到医生、护士、患者,纷纷跟他打招呼。“宋大夫,宋大夫”此起彼伏。 宋舟一一微笑回应,像个一路走一路洒光芒的小太阳。 到了信息科,在小太阳的作用下,文员小姐姐放下一堆工作,先接待常廷。 常廷出示了证件:“麻烦查一名白血病患儿的资料,名叫徐希希。”他递上一张纸,上面有徐希希的户籍资料。 文员在电脑上查了一阵,抬起头说:“没有这名患儿的就医记录呀。” 宋舟站在一边,插言道:“确定是在我们医院治疗的吗?” 常廷反问:“咱们市还有别的医院能进行白血病化疗吗?” 宋舟摇头:“只有我们医院能做。其他医院有做保守治疗的,没有化疗。” 常廷若有所思。他看过徐参冬带徐希希做的直播,画面里徐希希是光头。不论对居委会、对警察、还是对直播的观众,徐参冬都说希希在接受化疗,所以掉光了头发。 但徐希希却没在本市唯一能做化疗的医院里治疗。难道徐参冬带希希去外地治的? 本市医疗水平并不差,没有理由舍近求远。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希希的头发是被故意剃掉,制造化疗后脱发的假象。 希希根本没有白血病。 就像他和徒弟在调查中逐渐怀疑的那样,就像陈荷在漫画中画的那样。 原本没有生病的健康孩子,被父亲强迫装病,当作搏取同情、骗取钱财的工具。 从产生怀疑,到四处奔波求证,直到今天,常廷才走到医院查证这一步,印证了怀疑。 陈荷却抢先一步,把真相画出来了。警方还没弄清孩子究竟是如何“装病”装得那么像,漫画中已经给出了答案。陈荷是怎么做到的? 常廷脑子里盘旋着漫画中提及的药物:安眠药。抗凝血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 “宋大夫,问你个事儿。假如……一个两岁多的健康小孩,长期被喂服安眠药和抗凝血的药物,会怎样?” 宋舟蹙起眉:“长期服用安眠药会影响孩子的大脑发育,导致智力发育迟缓。可引起神经系统的抑制,出现嗜睡、头晕、乏力等症状,还可能影响神经反射的正常建立,导致运动协调性差,出现运动障碍。孩子才两岁多的话,很可能因此失去行走能力。对呼吸系统也有抑制作用,可能导致呼吸暂停,造成睡梦中窒息死亡。 “抗凝血药物会使凝血功能下降,皮肤出现瘀斑,还会有鼻出血、牙龈出血的情况。更严重的是,会有颅内出血、消化道出血的危险。 “两种药物哪一种都会危及孩子生命,假如同时使用,还可能发生药物相互作用,进一步增加不良反应,风险加剧。简而言之,如果有人对两岁幼儿这么做,就是杀人。常警官,你是在举例子还是说真有这事?如果是真的,孩子随时有危险,应立即制止,尽快送孩子就医。” 常廷脸上失去血色。 宋舟打量着他,惊讶道:“难道真有人这么干?” “还……还没确定。我还有事,先走了。” 常廷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你女朋友今天更新的漫画,你没看吗?” 宋舟的神情越发迷惑:“没有,今天我一直在忙。” “哦,怪不得。那什么,你说过再找陈荷了解情况,你得在场是吧?” 宋舟眉眼一冷:“没错。” “那你给安排一下吧。” “行吧。”宋舟不情愿地点头,“什么时候?” “我再联系你。” 常廷已脚步匆匆地离开。宋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日光灯光打在镜片上,像一片刀片又薄又冷。 他拿出一直揣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解锁,显示的是《彼岸的谶语》“烈火”篇的最后一格。 看着“徐三”的焦尸倒在小巷里的一幕,他嘴角的笑意一闪即逝。 揣回手机,回过头,脸上恢复小太阳的笑容,替常廷向文员补上致谢:“麻烦你了。” 文员小脸发红,赶忙说:“应该做的。” 宋舟走出信息科,身后飘着几名文员姑娘的小声赞叹: “宋大夫人真好。” “不仅人长得帅,超级温柔,还对女朋友宠得要命。整天跟中医科要食补方子,说是给女朋友补身体。” “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求一个宋大夫同款男朋友!” …… 常廷一边穿过医院大厅,一边给徒弟打电话。 “在哪呢?” “在徐参冬家小区。师父你那边查到徐希希的病历了吗?” “没有。她根本没得白血病。”常廷咬着牙,“跟漫画画的一样。” 周正正在那边哑然,震惊得失声。 常廷问:“徐参冬还活着吧?” “我刚打探了一下,活着呢,还没烧死。”周正正的声音有点打颤,“师父,如果漫画前半段画的是真事,那么后半段……是不是也会变成真的?” “怎么可能!这世上又没有鬼!”常廷心口不一,越心虚声越大,大厅里的患者纷纷看向他。 常廷尴尬地走到大厅外面,压低声音:“联系上孩子妈妈没有?” “没有,她农村的老家,还有她打工的地方,都找不到人。再找不到的话该立失踪案了。” 常廷咽了口唾沫:“我现在就汇报局里,得先把徐参冬控制起来。你在那盯着,等待命令,随时准备解救孩子。” 当天晚上,常廷带人冲进徐参冬家,先把光膀子喝啤酒的徐参冬按倒在地。 徐参冬脸贴着地发出嚎叫:“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 常廷没理他,一把推开储藏间的门,那是希希的“卧室”。 他是第一次来,却熟门熟路。此时怒火冲头的他,没有意识到这熟悉感是漫画带来的。 希希却不在小屋里。他又找了主卧、“直播间”、洗手间,不见希希的影子。 第20章 吭吭声 常廷蹲到徐参冬面前,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脸。 “畜牲玩意儿,你把徐希希弄哪去了?” “问她妈去!”徐参冬愤怒地吼叫,“那个贱人把孩子偷走了!” 另一名警察在茶几上发现一张纸,拿过来给常廷看。 纸上写着:“我把希希带走了。”落款:邹丽。 邹丽是徐参冬的前妻。周正正也凑过来看,恍然大悟:“怪不得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邹丽,原来她带走孩子躲起来了!” 常廷手里握着两个药瓶。药瓶是在希希的小屋里找到的,一瓶是安眠药,一瓶是抗凝血药。 他神色凝重:“她可能不清楚孩子的健康状况。得尽快联系上她,及时送孩子就医。” 他转过身,一脚踩到徐参冬脑袋上。徐参冬惨叫起来。 周正正用口型朝他咬牙切齿:违纪,违纪! 常廷不情不愿地收回脚,问徐参冬:“说,孩子什么时候不见的?” “一周前……我早晨回来时就不见了……” 常廷想起来,自己登陆徐参冬的视频号时,看的全部是回放。这一周来,徐参冬的确没有带孩子直播。 他吩咐周正正吩咐:“去查监控。” 周正正立刻领会,跑去物业查监控了。 她在监控室从晚上蹲到天亮,终于看到了邹丽走进小区大门的身影。除此之外再无收获,并且没有找到邹丽离开小区的身影,也始终没看到希希的影子。 这也是情理之中。因为这个老旧小区监控覆盖面积有限,拍不到徐参冬家楼房的单元门。小区不止一个出口,除大门之外还有两个没有监控的侧门。邹丽或许是带着希希从侧门离开的。 周正正又把向阳小区附近路口的监控挨个看,一直看到下午,一无收获。 她眼睛快要看瞎,苦恼地抓乱了头发。 支队的询问室里,常廷的恼怒也快要破表。 昨晚把徐参冬带回来,以虐待儿童和诈骗嫌疑进行询问调查。但是徐参冬一个劲喊冤。 “常哥,你真的冤枉我了。” “谁是你常哥?!” 徐参冬委屈地说:“不是你让我这么叫你的吗?” 五年前藏墨基地火灾,徐参冬是目击证人,常廷与他接触多次。当时的徐参冬是个高中生,常廷怕他紧张,与他称兄道弟。 这时候只觉得恶心。 徐参冬苦着脸:“常哥,我闺女就是有白血病,我们跟病魔抗争,做直播弘扬正能量怎么了?人家给我们捐钱都是自愿的,我又没逼人家!” 常廷压了压火气,坐到对面:“那你说说,徐希希的白血病是在哪家医院确诊的?” “这还用医院确诊?某度一搜不就知道了吗?她经常出鼻血,身上有血斑,不就是白血病的症状?”徐参冬一脸理所当然。 常廷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样就确诊了?” 徐参冬瞪着眼睛:“网上说的那还能有错?” “就算你蠢到某度看病的地步……” 徐参冬:“我要投诉,你辱骂我。” 常廷忍着气:“蠢字划掉。就算你认为孩子得了白血病,那你带她去医院治疗了吗?” “我们没去医院,但是治疗可没耽搁。” 常廷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 徐参冬的表情既神秘又认真:“可不能去医院啊,医院都是骗钱的。那些西药的副作用多大啊,好端端的人活活给治死,我家希希可不去上那个当。我们采取的是保守治疗。保健茶你了解吗?” 未经医院诊断自己判断病情,不接受正规治疗自己乱治——虽然很无知,但不犯法。 看来徐参冬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常廷意识到了此人的狡猾。他不由地想:五年前看似憨直的男生,其实也这么狡猾吗? 常廷把一个证物袋唰拉丢在他面前,里面是两个药瓶。“这是在徐希希房间里发现的。你为什么给孩子吃这种药?” 徐参冬盯着药瓶看了一会儿,说:“这不是给希希吃的。这是我的药啊。我睡眠不好,这是我的安眠药。那一瓶是融栓的,我血脂高,平时吃几片预防脑血栓。药瓶在她房间里……大概是她偷偷拿去玩的吧。” 常廷握紧了拳头:“你……” 徐参冬警惕地把身体后撤:“哎常哥,你要是打我,我就投诉你。” 同事赶紧把常廷拉到外面。 身后响着徐参冬油滑的声音:“常哥,我可是懂法的,没有罪证,扣人不能超二十四小时啊,快到点了啊!” 常廷在走廊里来回走,烦躁地自言自语:“只要找到徐希希……” 只要把徐希希送医院检查一下,就能查出她是不是被喂过药。 他拿起手机想打给周正正,问她找到邹丽没有。尚未拨出,周正正先打过来了。 “师父!找到邹丽和孩子了!” 常廷眼里有光了:“人在哪?” “居委会!她们原来根本就没出小区,一直躲在邻居家……” 常廷顾不上听完:“留住她们,我马上过去。” 他匆匆朝外走去,心里盘算着,首要得带孩子去查个体。只要证明孩子被严重虐待伤害,就可以将徐参冬拘留,提请批捕。 * 居委会办公室里,邹丽坐在长椅上,神情紧张,怀里抱着熟睡的希希。 周正正在她面前搁了一杯热水:“先喝口水。” “谢谢。” 周正正坐在茶几对面,问:“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孩子本来就是判给我的。”邹丽抱紧孩子,生怕周正正上来抢似的。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邹丽神情略松:“离婚时,徐参冬孩子抚养权是归我的,徐参冬也根本没争取。但离婚之后,徐参冬突然追到我娘家,把孩子抢走了,不让我见,门都不给我开。 “我让我爸妈帮我出头把孩子要回来,我爸妈却说,孩子原就是徐家的人,一定不会亏待她的,徐参冬愿意养不是最好吗? “我爸妈还说,我带着孩子没法工作没有收入,根本养不起孩子,也难再找婆家,总不能一直他们啃老。把我说得很惭愧,抢回孩子的念头也没那么坚定了。现在想想我真的错了,我该死……” 邹丽哽咽着说,那之后,她就去打工了,想着攒点钱,有能力了再把孩子要回来。 偶然间刷到徐参冬的直播,才知道女儿得了白血病。她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徐参冬却不准她见孩子,还责怪说因为她非要离婚,孩子受打击才得的病,全是她的错。 她的自责,加上徐参冬的拳脚,更让她鼓不起勇气争取权利。 转念想想,徐参冬愿意带一个病孩,应该是真的爱孩子。所以她没有坚持。 但后来她关注着徐参冬的直播,看到孩子奄奄一息的样子,感觉孩子被照顾得并不好。 邹丽抹净了眼泪,扬起脸说:“我想着不能这样下去,还是得把孩子要回来。徐参冬不给,我就偷。我知道徐参冬好赌好玩,晚上经常通宵不回。于是一周前的晚上,我瞅着他出门了,就把孩子带走了……” 周正正问:“你有那房子的钥匙吗?” 邹丽摇头:“没有。” “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我敲门说是妈妈,希希听见了,从里面给我开的门。” 周正正惊喜道:“希希能走路吗?” “能呀。”邹丽低头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孩子头上已经长出乌黑的发茬。 之前常廷说,徐希希被长期喂服安眠药,可能影响行走能力,听得周正正心疼。这时知道孩子会走路,感觉很欣慰。 周正正又问:“你为什么没有离开,躲去了邻居家?” “那晚我带着希希往楼下走的时候,单元门外传来声音,我知道徐参冬回来了……” “你能听出他的脚步声?” “不是脚步声。是吭吭声。徐参冬有个坏毛病,喉咙里老发出这动静,我一听就知道是他。”邹丽模仿了两下。 让人讨厌的声音。 第21章 动杀心 邹丽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接着说:“我赶紧抱着希希往回跑,情急之下,敲开一户邻居的门,求人家让我们娘俩进去躲躲……” 周正正问:“躲了足足一周?” “是。”邹丽垂眼看着孩子的小脸,“邻居心好,听了我们娘俩的处境,担心我们出去后被徐参冬找到,就留我们多住了几天。” “这位邻居人真是挺好的。是哪一户啊?” 邹丽为难地说:“我不好把人家说出来。万一让徐参冬知道,以后肯定找人家的麻烦。” 周正正觉得这事也无关紧要,便没有追问。 见邹丽心疼地瞅着孩子,周正正说:“其实你不用太过担心,希希其实……” 她还没说出“希希其实没白血病”,旁边传来“咳咳”两声。一直旁听的吴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了。 “小邹啊,照我说,你这样做也不对。” 邹丽顿时冷了脸:“吴主任,我哪里不对了?” “你看啊,你们两个离婚了,希希得了这么重的病,徐参冬一个大男人任劳任怨地照顾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邹丽生气地说:“且不说希希是真病假病,他对孩子是真好假好。我是孩子的妈,抚养权也是我的,他凭什么抢走孩子不让我见?” 周正正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邹丽脸上——她知道希希不是白血病? 吴主任熟练地和着泥:“他一定是怕你辛苦。一个男人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得多理解理解。” “理解?”邹丽冷笑,“吴主任,我跟徐参冬没离时,他差点把我打死,你调解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说话法。你说——他平时对你不错,喝醉了才失去理智,你得宽容;男人生活压力大,你得理解,你要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才惹得他生气……吴主任,你那叫调解吗?只是逼着我忍受罢了。”邹丽忿忿地说。 吴主任脸上挂不住了:“小邹,你这么说有点忘恩负义了,我为你们两口子的矛盾做了多少工作?再说了,男人不是你自己选的吗?你不安于室,婚姻失败能赖谁?” 邹丽惊呆了:“谁不安于室?” 吴主任面露鄙夷:“你家的私事我可不想议论,是你非要我说的——谁不知道你在外面有男人了,才非要离婚。” 要不是抱着孩子,邹丽就要跳起来了:“谁外面有男人?你听谁说的?” “当然是徐参冬说的啊。” “他给我泼脏水你就信吗?” 吴主任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要不是有外遇,为什么要离婚?” “离婚就非要有外遇,就不能单纯地因为他徐参冬是个烂人吗?!” “那也是你自己选的男人,选了就莫要后悔,要对家庭负责!” “我自己选的?!”邹丽眼里忽然冒泪,“吴主任,你可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嫁给他?我跟他是大专同学,大二的时候他追求我,我不答应,他就给我设下圈套,强奸了我!” 吴主任老脸通红:“哎呀,这种丢人的事怎么能跟我一个男人聊,你快别说了。”他摆了一下手,仿佛挥开什么脏东西。 周正正忍不住了,插言道:“吴主任,强奸是犯罪,要丢人,也是强奸犯丢人,怎么能说受害者丢人呢?”她转向邹丽,“邹丽,你报案了吗?” 邹丽惨笑起来,“没有。我拿不出不是自愿的证据,也没有勇气报警。我还没说什么,徐参冬就在全校宣扬说我投怀送抱,我在同学眼中变成一个荡妇。 “后来发现怀孕了,想去打胎没有钱,跟家里要,反被我父母打了一顿,说我丢人现眼有辱门风。我不明白,明明是徐参冬做的坏事,他倒像赢得什么战绩,所有耻辱都由我来背。” 眼泪滑下邹丽的脸颊:“我父母找到徐参冬家,要求他娶我。他们谈成了,我父母还收了彩礼。没有人理会我的意见。两家都不准我打胎。我挺着大肚子,没法在学校待下去,父母也不让我上了,只好辍学,生下孩子。徐参冬毕业后,我们就结婚了。 “婚后徐参冬酗酒,天天出去不是赌就是嫖。我跟他吵,他就打我。越打越厉害。抓着我的脑袋往墙上撞,我的头肿得跟猪头一样。” 吴主任吹着玻璃杯里的热气,摇着头:“他固然有不对的地方。但是你明知道打不过,惹他干嘛?当时我就劝过你,都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女人的性情柔和一些,才能家和万事兴。” 邹丽竖起眉:“赌和嫖是小事吗?错的是他,为什么我退?” “你看看你,脾气还这么暴。怪不得小徐跟你动手。” 邹丽气笑了:“说到底又是我的错,是我自己找打是不是?” “哎,你总算明白了。知错就改嘛。” 周正正也想吃降压药了。她忍无可忍地说:“吴主任,我在了解情况,您可不可以先闭……闭上尊嘴?”她可不能跟师父一样没礼貌,客气地加了“尊”字。 吴主任却显然不高兴,又不大敢顶撞警察,沉着脸扭过头喝茶。 邹丽压了压火气,接着说:“我受不了想要离婚,没想到第一个不答应的是我父母,他们嫌丢人!我跟父母说,如果不离婚,我迟早会被他打死的。” 吴主任又忍不住插嘴了:“那不至于。他要是敢打死你,那得负法律责任。” 邹丽笑出声来。怀里的孩子动了动,似要惊醒。她赶忙拍了几下,孩子又睡沉了。 “吴主任,你跟我父母的腔调真像啊。他们说,徐参冬要是打死你,法律会惩罚他。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法律再怎么惩罚他,我已经死了呀,我没命了呀,我的孩子没妈了呀!” 吴主任不爱听:“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小夫妻拌个嘴,怎么就能出人命呢?” 邹丽不接这句废话,脸上浮现狠气:“我跟我父母说,不就是为了那点彩礼吗?他们不想退,我会打工赚钱还他。婚是一定要离的,否则后果只有两个。要么他打死我,要么我杀了他。我想明白了,宁见法官不见法医。他们看我要豁出去,这才总算离成。否则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他。” 最后一句话从齿间充满仇恨地咬出来,显然并非虚张声势,是真的动了杀心。 吴主任脸色大变:“你一个女人,怎么能有这种念头?那可是人家的儿子呀。” 邹丽惊讶地看着他:“吴主任,你是我爹变的吧。怎么说出的话一个字都不带改的呢?他是人家的儿子,我也是人家的女儿呀。怎么就我可以死,他不能死?男人的命就是比女人金贵是不是?” “这……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女人怎么不知好歹,我做工作还不是为了你们家庭完整!”吴主任气得老脸发青,想摔杯子又舍不得。 这时门口走进两名警察。 一个是常廷,另一个警服外套着白大褂。 吴主任一把拉住了常廷:“警察同志,你评评理……” “我都听到了。”常廷不咸不淡地说,“完整是吧?请问一坨完整的屎您喜欢吃吗?” 第22章 搬救兵 “你……”吴主任快晕过去了,“投诉,我要投诉……” 他拿了个本子,凑常廷胸口前抄他警号。常廷头铁地提醒他:“市刑侦支队的,别投诉错地方。” 周正正赶忙劝阻:“对不起啊吴主任,我师父说话比较直。” 吴主任不知为什么更生气了,坚持投诉。周正正无奈望天。 完了。自己又要被批评没尽到笼头的责任了。 看到穿白大褂的同事蹲在了邹丽跟前,直接打开药箱,周正正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谢法医吗。 “师父,你直接把谢法医带过来了?” 常廷压低声:“要尽快拿到徐希希受过药物伤害的证据。再说这孩子的身体也不能耽搁,查明白了赶紧治疗。” 邹丽已把希希唤醒,哄着她伸出小胳膊让谢法医采血了。希希乖的很,脸藏在妈妈怀里,哭都没有哭。 大概是受过太多苦,现在有妈妈抱着,扎针抽血根本算不上可怕了。 谢法医采完血样,给希希做了简单的检查,来到常廷跟前。 “孩子健康状态还可以。” 常廷一怔:“还可以?她被长期喂药,怎么可能?” “据我判断,近期应该没有。”谢法医想了想,“至少两个月内没有药物伤害。当然还得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常廷心中狐疑。难道真的误会了徐参冬? 他上前端详徐希希的胳膊,肤色正常,并没有直播中看到过的淤斑。 他有些茫然了。 谢法医带着血样先走一步回去化验。常廷和周正正劝说邹丽带孩子去做医院进一步检查。 邹丽十分配合。她抱着希希走向警车时,希希的小手忽然越过妈妈的肩头,朝后伸出,甜兮兮叫了一声:“秦姨……” 跟在后面的常廷一愣,忽地回头。 围观的小区居民中,有个卷发女人匆忙转过了身。常廷心中掠过一丝什么,脑子里正乱着,顾不上深想。 警车驶往医院的时候,天渐渐黑了,车窗外灯光拖长如流汞。常廷一边开车,盘算着徐参冬的拘传二十四小时快到点了,徐希希的检查结果赶不上了。于是他打了个电话。开车不方便,打开了免提。 “师父。” 分管刑侦支队的副局长肖平原,正是常廷刚加入警队时带他的师父。 他说:“这边有个检查结果得晚点才能出来,一会儿我打个申请,延长徐参冬拘传时间,您给开个绿灯签个字……” “不行。”电话那头冷冷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这点面子都不给?!” “你哪还有面子?你在我这边的面子早就透支成不要脸了。再说不关面子的事,徐参冬叫来了律师,狂的很,人是留不住了。” “律师?”常廷觉得意外。徐参冬那种烂人,居然能这么快请来律师?他不肯放弃,“如果孩子确定服用过不当药物,就是伤害虐待,在结果出来之前,律师也没资格把人捞走!” “呵呵。”肖平原冷笑,“律师说了,就算验出什么,也不能证明是徐参冬喂她吃的药。小孩子经常乱吃东西,可能是偷拿她爸的药瓶当糖吃。” 免提的通话声,车上每个人都听得到。 后座上,邹丽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希希忽然奶声奶气冒出一句:“希希没有偷糖吃。” 常廷对着手机大声道:“你听到了吗?她说她没偷吃!” “哎,听到了听到了,宝宝最乖了……”肖平原的声音立刻夹起来,像在哄他孙女。 接着嗓音一转变回冷漠:“如果能走到庭审那一步,孩子的证词可能起作用。但是两岁半的孩子,采信几率不大。” 常廷一肚子火发不出来。他踩下刹车靠边停,开门下车,丢下一句:“周正正你陪她们去医院,我回局里一趟。” 没等周正正答话,已招手叫住一辆出租车,风驰电掣而去。 他在市局大楼门口遇到了正跟着律师往外走的徐参冬。 他拦住了徐参冬。 “哎唷,常哥!”徐参冬嬉皮笑脸,“找着我闺女了吗?验过血了吗?真不好意思,孩子乱吃东西,给你添麻烦了。来,抽根烟。” 常廷没接烟。“你别得意,以前没看出来你挺会装蒜啊。” “说什么呢常哥?”徐参冬把烟衔进自己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着。 常廷看着那银色虎头打火机,跟漫画中一模一样。他忽然记起,五年前自己见过这个打火机。当时他还训高中生的徐参冬,让他小小年纪不要抽烟。 他忽然说:“打火机质量不错。用五年了吧?” 徐参冬表情微微一僵。把打火机揣起来:“这谁能记得?” 常廷揪住他的衣领:“五年前你是不是也装蒜了?” 徐参冬举起了双手:“常哥你可别冤枉我啊,我最诚实了。” 律师走上前,疾言厉色:“警察同志,你如果对我当事人动手,我会投诉你!” 常廷看一眼律师,竟是本市大律所名律师。他越发诧异徐参冬的本事。默默算了一下,投诉已经攒了好几个,快够兑一个处分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帮徐参冬整理一下波罗衫的领子。“谁动手了?我就是跟他叙叙旧。” 他拍了拍徐参冬的肩膀,皮笑肉不笑:“你应该没看漫画。” 徐参冬莫名其妙:“常哥,猛不丁的又扯什么漫画?我才不看那种小孩子玩意儿。” 常廷不答,神秘一笑:“滚吧。” 律师又开腔了:“您违反了基本的文明执法规范……” 徐参冬揽住律师的肩膀往外走,打着哈哈:“算了算了,我不跟我常哥计较。大律师,今天多谢你了,兄弟请你喝酒。” “不必那么客气。”律师捏着两指提起徐参冬的袖口,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西装上拎了下去,像拎走一只蹦到肩膀上的蛤蟆。 常廷摸着下巴目送,若有所思:“不是他请的律师。这是谁搬来的救兵?” 次日,徐希希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疑似服用过不当药物,但已长时间停药,孩子恢复能力强,身体未受到严重损害。 从房间里提取的两个药瓶里的药也化验了,成份跟标签不符,都是很安全的维生素片。 有人早已采取行动。那必然是早就知道内情的人。 常廷看着报告沉默良久,憋出两个字:“陈……荷!” 能把徐参冬的恶行画成漫画,自然没有人比她更知道内情! 这时有人来喊,说肖副局找他。 常廷来到副局长办公室。肖平原把几页投诉丢到他面前,先劈头盖脸一通数落。 “给我写检讨!”肖平原拍着桌子。 “凑够十个写一次行吗?” “你……” “好好好,八个就八个。您先听我汇报一下邱月的案子。” 听到这个名字,肖平原的脸色顿时凝重。 五年前邱月失踪案是肖平原经手的,一直未能侦破,直到近日尸骨才曝于荒野。这是肖平原的遗憾和耻辱。 常廷一边汇报,一边把陈荷的漫画打开给肖平原看。肖平原戴上老花镜,拉开距离看手机。还是看不明白。 常廷:“要跟上时代啊老头。” 被凿了一记爆栗后,耐心地给他师父讲解。 肖平原越看越惊讶:““这么说来,这个陈荷也是藏墨基地的学生。我怎么对这个名字没印象?” “朱校长给的名单漏下她了。” 常廷翻了下手机,找出一张从陈荷档案中调出的学生时期的证件照:“就是她。” 肖平原端详一阵,猛地记起来了:“这个女生是我救出来的啊!当时火已经很大了,但情况混乱,不能保证所有学生都已撤出。我冒险又进一楼搜了一遍,推开一间屋子的门,就发现了她。屋里已经满是烟雾了,她好像没发现着火了似的,趴在地上捡东西。让我一把扛起来扛出去了。” “捡东西?捡什么东西?” “那我没留意。之后的调查中,好像也一直没见过她。” 常廷眉心紧蹙。陈荷这家伙,身上总像拢着一团迷雾。 “得细查这个陈荷了。”他说。 第23章 秦姐 陈荷趿着拖鞋披着披肩,来到一楼边厅公共区,泡了一壶青柠薄荷茶,倒了两杯,招呼不远处拖地的保洁大姐。 “秦姐,来喝杯茶休息一会儿吧。” 秦姐放下拖把,坐到桌对面,拉下口罩,拢拢齐耳短发,露出朴素的面容。 她的皮肤粗糙,才三十多岁眼角就有了鱼尾纹,嘴角刻着愁苦的纹路。 秦姐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茶,抬起眼皮看陈荷一眼,两人目光交错,透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秦姐是陈荷的暗线。 早在半年前,徐参冬开始直播不久,陈荷就关注了直播,且察觉不对劲。 直播里,徐参冬的家居环境太脏乱差了。白血病患者免疫力低,极易感染细菌病毒,这么脏乱的环境对孩子太危险了。 而且这孩子戴着氧气管,说明呼吸困难,可能已出现肺部感染。这种情况该住院治疗了,怎么还在家里呢? 评论区同样有人疑惑,但那些质疑很快就消失了,疑似被拉黑。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少。 视频号这种东西,看似谁都能看,其实平台有着精细的推送机制,再加上主播主动拉黑质疑他的人,逐渐筛选出一些同情他相信他的用户,形成貌似开放,其实封闭的“流量池”。 就像一个渐渐生满绿藻的死水池,池里的鱼误以为这便是海洋。 看着屏幕上时不时闪现过“爱的纸鹤”一类的礼物打赏,陈荷试探着,用小号后台私信徐参冬,问他需要不需要捐款。 账号很快给了过来,收款人是徐参冬,附一句:感谢好心人,好人一生平安。 陈荷没有捐,更加怀疑。 那时候她尚未想到孩子根本没病,只疑心徐参冬利用孩子的病赚钱。 人会畜牲到如此地步吗? 为了确认,她派出了秦姐。 她让秦姐略作乔装,戴上卷发假发,租下徐参冬对门的房子,打造中年离异单身女人的人设。 徐参冬白天很少出门,平时吃饭多数点外卖。但偶尔还是能遇见的。 秦姐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但为了搞好关系,学着小区里爱八卦的大姐与他攀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媳妇在哪工作。 徐参冬爱搭不理,不愿意多说家里的情况。 秦姐并不气馁,每次包了饺子或是烙了油饼,都多弄一份给对门。对门不想开门,她就挂门把手上。 次数多了,徐参冬也会说谢谢。但他十分谨慎,秦姐一直没能进入他的家门。 直到两个多月后,她端着一砂锅鸡汤敲开门,徐参冬伸手要接,她急忙说:“太烫了,你不要接,我给你端进去!” 秦姐就这样闯进他的家门,把砂锅搁下,然后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徐参冬明显想赶她走,但人家带着鸡汤来的,他实在不好太过分。 秦姐环视四周。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地上丢着啤酒瓶,不卫生加空气不流通,沙发上糊着油腻的污渍,屋子里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她问:“弟妹不在家啊?” “离了。”徐参冬含糊地说。 “你一个人过啊?怪不得这家里乱成这样!”秦姐语带同情,极自然地动手收拾垃圾。 徐参冬站在一边:“我还有点事,要不你先回……” 这时卧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一个光头的小女孩怯怯地往外看,脸上脏兮兮的。 秦姐惊讶地说:“哎呀,这是你孩子呀?” “对,她身体不大好。”徐参冬把卧室的门推了回去,小女孩的脸消失了。 “孩子怎么了?”秦姐关切地问。 “白血病。”徐参冬观察着秦姐的反应。 “哎呀,真让人心疼……” 秦姐同情地感叹着,随手把乱丢在茶几上的烟盒和一只银色虎头打火机归到一边。 “你也得注意身体,少抽点烟。”她一边收拾,一边絮叨。不小心碰翻了一只药瓶,捡起来拿在手里看。 徐参冬的表情紧绷起来。 “我没上过几天学,不大识字。这药是治什么的?”秦姐问。 “是我的胃药。”徐参冬回答。 秦姐把药瓶放回桌子上,继续唠唠叨叨:“你们男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平时光吃外卖,胃都吃坏了,这可怎么行?以后我做饭多做点就是了,你别嫌弃。” “那……麻烦秦姐了。” 告辞时带徐参冬家已被收拾得干净利落,秦姐带走了三大袋子垃圾,希希的脏衣服也被她拿回家去洗。 徐参冬送到门口,脸上挂着笑,有点轻蔑,有点得意,还有点算计。 他认为自己看透了秦姐的意图——肯定是看上了他,才这样讨好。 他当然看不上秦姐。秦姐大他六岁,长得也不行,显老。 头发烫的卷没有光泽,乱糟糟的,显得廉价。 工作也差,说是在什么地方做保洁,又脏又不体面。 脸上总挂着赔着小心的傻笑,字都不识,显然脑子也蠢。 但蠢女人有蠢女人的好处。 好骗。 她来家里转了这半天,对自己和希希的生活方式只有同情,没有半点质疑。 有便宜不赚天打雷劈。徐参冬心中打起如意算盘:吊着她,白赚一个免费保姆。 他不知道的是,秦姐从他家出来,骑电动车走到无人处,摘下假发,戴上口罩,立刻像换了个人,去民宿上班了。 陈荷隔三岔五就会到一楼边厅喝茶,跟秦姐碰面,听她说在徐参冬家的所见所闻。 诸多细节联系起来,陈荷确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徐参冬比她预料的还要狠毒。 仅有的一丝同情烟消云散。 第24章 母女 秦姐第一次进过徐参冬家之后,曾忧心忡忡地对陈荷说: “徐参冬家里太脏太乱了,小孩身上也脏兮兮的。虽然徐参冬不是好东西,但孩子无辜。白血病的小孩这么养,怕是会出人命。” 当时陈荷一边听,一边手机上的直播,徐参冬抱着有气无力的小孩在哭诉。 她看到一条评论一闪而过,是名血液科医生。 医生只评了一条就没再出现了,显然已被拉黑。 陈荷把医生的账号重新搜出来,用小号跟他交流,提供了徐参冬的姓名住址。 不久之后,医生果然报警了。 秦姐全程围观了出警过程。 派出所民警去到徐参冬家时,秦姐和一群邻居挤在楼道里看热闹。 社区居委会吴主任领着民警来到徐参冬家。 民警跟吴主任说,拨打报警电话的人远在千里之外的首都,是三甲医院的一名医生。他无意中刷到直播,认为孩子没有接受应有的治疗,留言劝说还被拉黑。 医生跟直播平台反映,平台答复会调查,但流程缓慢。这期间医生不知从什么渠道查到了徐参冬的真实住址,直接向其居住地派出所报了警,说主播有虐待儿童的嫌疑。 吴主任和民警敲开徐参冬的门,说明来意后,徐参冬立刻崩溃了,化身一场悲怆又激烈的风暴,冲民警呼啸而去。 他当场摔了几个碗,哭诉前妻嫌弃自己没出息,跟人跑了,孩子才一岁多时就丢给自己。 孩子得了白血病,她妈不管不问,别说医药费,生活费都不出一分。 他辛辛苦苦照顾病孩,开个直播寻求鼓励,还要被人举报。 民警极力安抚他的情绪,问:“孩子的病是不是得去医院……” 徐参冬的嗓门震得楼道颤抖:“我为了给孩子治病负债累累,难道是你们掏钱的吗?” “如果你需要帮助……” “当然需要!先给我捐十万块钱来!” “捐赠的话需要手续流程,咱们可以……” “孩子的监护权又不在我这,她妈不知道跟着男人跑哪去了,根本联系不上,怎么走手续?你们就知道难为我这个苦命人!还说我虐待孩子,我不会养你们来养!” 徐参冬一把抱起病恹恹的孩子往民警怀里塞,本就病弱的孩子吓得哭得快晕过去。 徐参冬几乎是用孩子的身体把两名民警顶出门外的。 门在身后被狠狠摔上,两名民警擦着冷汗,十分尴尬。 吴主任无奈地帮徐参冬解释:“男人粗枝大叶的,照顾孩子难免不周到。说实话,能照顾就很不错了,总比什么都不管的孩她妈强。嫌他管的不好,那谁来管呢?现在网上的人啊听风就是雨,报警的人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又指着楼道里围观的人群说:“咱们社区的邻居对他还是很关心的,有的平时包饺子都会给他们爷俩送一份。还是好心人多呀。” 最后这事以警情有误了结了。 没用,救不了那个孩子。在那之后,秦姐在陈荷的授意下,继续接近徐参冬。徐参冬坚信是自己的魅力让这个“又蠢又能干”的女人无条件付出,越来越放松警惕,甚至给了她一把钥匙,在自己出门时,允许她进家门做饭打扫。 于是秦姐发现了更多秘密。 陈荷曾想过让秦姐在他家放置微型摄像头。但是,一则有被发现的风险,二则,如果把视频公布或交给警方,秦姐有可能暴露。毕竟她是进入徐参冬家唯一的外人。徐参冬回过味来,必会报复。 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陈荷都不打算让秦姐暴露。 所以她只让秦姐找机会拍几张照片。 当她看到秦姐拍到的几只药瓶时,才醒悟到自己低估了徐参冬的恶。 希希根本没病。他活生生地摧残了一个健康的孩子。 怪不得他只接受直播间观众打赏和直接转账,却拒绝正规扶持捐助。因为那得提供诊断证明和病历,他根本拿不出来。 陈荷让秦姐做了几件事:把瓶里的药全部换成维生素。 跟希希接触建立信任,教着希希每次吃完药,就假装睡觉。 随着停药,希希身体越来越好,越来越有力气。趁徐参冬不在时,在秦姐的引导下学会了走路。但秦姐半哄半骗地说,爸爸不喜欢她走路,不要在爸爸面前站起来。 希希害怕爸爸生气,连连点头,听话得让人心酸。 希希的出血症状越来越少,身上的淤斑也渐渐消失。秦姐就用青紫色颜料在她身上印上痕迹,成功骗过对孩子漠不关心的徐参冬。 陈荷则一直在设法联系希希妈妈邹丽,好让她把孩子带走。但邹丽四处打工,手机换号,找不到人。 这关口,彼岸花下邱月的尸骨被发现。这是陈荷等待已久的,战斗的号角。 邹丽也适时地出现了。她想看孩子,又畏惧徐参冬,在楼下徘徊时,恰巧被秦姐遇见。秦姐二话不说,将她拉进自己的家里藏好。然后趁徐参冬外出时,用钥匙打开了他家的门。 邹丽留下“我把孩子带走了”的字条,抱走希希。却并未离开,而是在对门秦姐家躲了足足一周。 一切时机都如此契合,仿佛在天有灵,报应不爽。 陈荷的漫画也如期更新。 秦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布满划痕的手机贴膜有点模糊,但不妨碍黑白漫画的清晰。 五分钟后秦姐抬起头。陈荷不由感慨:画手苦苦画一周,读者五分钟看完。 公共区再没别人,窗口透进的光落在她脸上,眼眸又清又深。她问:“秦姐,我画得怎么样?” 秦姐的眼神不像平时那般木讷,饱含着怒火。 “画得真好。前边这段很还原。” 希希妈被那畜牲打倒时的样子,就跟陈荷亲眼看到似的。 陈荷有点疲倦地笑了:“我们画漫画的,想象力很丰富的。再说还有你偷拍的一些照片做参考,哪有不像的道理?” “那后边这段呢?”秦姐几乎是咬着牙问,“能变成现实吗?” “后边这段……”陈荷捧着透明玻璃杯,若有所思。 五年前随着基地一场大火,证据灭失。 冯老师究竟是被害人还是纵火者,她是不是先被打伤后被烧死?无法证明。一切都凭“目击者”徐参冬一张嘴。 她在漫画中推想冯老师遇害的过程,是为了掀起社会與论,引起警方重视,引导调查方向。 这当然不是终点。 在漫画中处死“徐三”,是作者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的生杀大权。 也是对藏在暗处之人的震慑。 她相信随着漫画和现实的契合呼应,会有更多人坐立不安。她要把谋害邱月的真正凶手逼出水面,逼上绝路。 这是后话。 根据她对常廷的印象,漫画中传达的信息,一定会让他重新审视冯老师案,先将徐参冬绳之以法。 秦姐没有等到陈荷的回答,低头看着漫画中“冯老师”的背影,低声说:“我妈的在天之灵,一定会让徐参冬得到应有的惩罚!” 陈荷像祈愿似地说:“一定会的。” 秦姐名叫秦秀竹,是冯老师的女儿。 第25章 合作 冯老师出事之后,她的家人遭受了长期的骚扰。不仅邱月父母“索赔”闹事,还有许多自诩正义的“主播”。 他们举着手机支架,日夜监视着她的家门,拍摄每一个出入者—— “家人们看看,这就是杀人纵火犯的女儿,长得跟杀人犯真像!” “杀人犯也有女儿,为什么忍心杀害别人的女儿?” “这是杀人犯的老公,他手里领的是杀人犯的外孙女,看样子是要去幼儿园。让我们跟去看看在哪家幼儿园。” ……大人没法工作,孩子没法上学。这些人像嗅血的蝇,搬家也摆脱不了。 有一天,秦姐走在路上,感觉身后又有人在跟着自己。 她忍无可忍,猛地转身,崩溃地喊道:“我妈没有杀人,你不要再拍我了!” 身后的女孩手中却并未拿拍摄设备。 “我叫陈荷,我知道冯老师一定是无辜的。”女孩伸出手,“要不要合作?” …… 边厅里,陈荷说:“秦姐,你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后边的事不需要你再插手。你也很久没见你女儿了,跟房东辞职,回去团聚吧。” 秦姐的其他家人早已迁居外地,是陈荷去找的她,拉她入局。现在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秦姐摇了摇头:“我要亲眼着徐参冬受到惩罚再走。有客人预订了二楼房间,我去打扫了。”说完就上楼去了。 陈荷无奈。在原处又坐了一会儿,顺手点开漫画。 最新一话已经掀起波澜,弹幕和评论区议论纷纷。 [更新里的这个主播我好像见过啊!] [徐希希的抗白日记,账号还在呢!妈的畜牲,大家去冲了他的号!] [卧草我还打过钱] [等等,漫画里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啊。] [是真的,我作证!这个人就是我们向阳小区的,人是昨天抓的,孩子已解救。] [大快人心,再探再报!] [既然主播的事是真的,那怨灵索命这部分……会不会也是真的……] [楼上别吓我!] [照这么看,五年前美术基地老师纵火自焚的案子,难道另有隐情,真是这个徐三杀了老师?] [那起案件的确疑点重重,我来扒一扒……] [这主播还活着吗?会不会已经像漫画里一样被鬼烧死了……] [再报,活着,今天放回来了。(裂开)] [凭什么放回来!只虐待儿童罪不够蹲几年?(愤怒)] [楼上孩子太天真。] [这样的话,就让怨灵索去他的狗命吧!] [等一下,你们没发现漫画更新是在抓人之前吗?] [瑟瑟发抖,作者到底是什么人……] …… 陈荷面无表情地翻着评论,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这时屏幕上方冒出几条消息,是宋舟。 [宝宝,常警官下午来家里跟你聊聊,你同意吗?] 来了。陈荷眼中微闪,回复道:[可以。] 陈荷在露台上接待了常廷。 常廷坐在藤椅上,宋舟穿一身家居服,挨着陈荷坐在户外沙发上,一手揽着她的肩,保护的姿态。 常廷心想:这人平时看着温文尔雅,一到陈荷跟前,那眼神就跟护主狼狗似的,好像随时准备跳起来咬人。卷毛狼狗。 常廷在手机上点开漫画最新一话,在陈荷眼前亮了亮。 “常警官是我的忠实读者啊。”陈荷说。 “你又要说想象,虚构,素材,故事,是吗?” “是的。”陈荷坦然地说。 “好。已经过过的招儿,咱们就不必重复了。我想问问你,那个人是谁?” “哪个人?” “那个接近徐参冬,把安眠药和抗凝血药换成维生素,帮着邹丽把孩子偷走的人,是谁?” 陈荷神色平静,苍白的皮肤午后的阳光也涂不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想保护这个人免遭报复。”常廷竖起一根手指,仿佛指着那个未知的人,“你放心,我没有追究的意思。 “尽管你们的行动先警方一步,让我倍感郁闷,但很感激你们让孩子免受更大伤害。 “只是,你既然早就发现徐参冬的行为,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陈荷似笑非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报过?” 常廷记起首都医生的那次报警,恍然大悟:“那次是你……” 陈荷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道:“有用吗?” 常廷沉默了。没有用。他可以摆出一大堆法条和说教,但事实如此。 他清了清嗓子,辩解似地开口:“基层民警在实际工作中,有很多为难之处……” “我理解。”陈荷大度地说。 常廷想了想,问:“那位接近徐参冬的朋友,还知道些什么?不限于虐待儿童的罪行,还包括……五年前的藏墨基地的事。” “没有了。” “你不要有顾虑。我可以承诺不泄露你朋友的身份,保证其人身安全。” 陈荷诚恳地说:“真的没有。她只是帮我收集素材,仅此而已。” 常廷敲了敲手机屏幕:“那你凭什么把徐参冬画成杀害冯老师的凶手?” “我画的是明明是徐三,关徐参冬什么事?常警官,你是不是又弄混现实和虚构了?徐参冬如果觉得徐三是他,那他来告我啊,告我就是对号入座!问问他敢吗?” 陈荷毫不掩饰地嘲讽。 常廷的耐心用光了,狠狠挠了挠毛刺头:“陈荷,你还知道些什么,最好全说出来,别藏着掖着。” 陈荷还没答,宋舟目露警告:“常警官,你这种态度的话,就不要聊了。” 常廷深呼吸,微笑:“请,请告诉我,为什么在漫画里说徐三是杀害冯老师的凶手,是否有什么依据,谢谢。” 陈荷歪头想了想:“吭吭声。” “吭吭声?” “你应该知道他有这个毛病。” 常廷回想了一下:“哦,好像真的有。” 人的听觉感受差异真的很大。陈荷无法忍受那声音,常廷却显然不太在乎,甚至没有注意到。 陈荷说:“邱月失踪的那天晚上后半夜,有人跟我说,她听到了这个声音。” “就这?” “就这。” “没看到人,只听到声音?” “对。” 常廷蹙起眉,显然觉得这条信息没有价值。还是问道:“是谁听到的?” “于爱爱。” “于爱爱?”常廷一愣,“那个最后见到邱月的女生?” “就是她。不过这事你就算找她核实,我估计她也不会承认。” 常廷拧着眉:“就算承认,这也不能当作证据啊。听错,或是其他人也会发出这个声,都有可能。仅凭这一点,无法证明徐参冬当晚进过女生宿舍区并杀害冯叙梅。” 陈荷无所谓地抬了抬眉:“所以说嘛,没什么用。” 常廷烦恼地捋着毛刺头,忽然瞥见一小丛腥红。他目光一凝:“那是……彼岸花?” 第26章 花种 陈荷从沙发扶手上伸出手,指尖正好能够到那柔软的花丝,袖口露出的苍白手腕像一段月光,黑白相间的水晶手链松散垂着,像环着月光的星辰。 “基地起火那天,我在小画室里捡到一把种子。事后我把种子种进花盆里,前不久才开的花。” 常廷脸色微变:“什么小画室?” “一楼走廊西侧的小画室,专门用来上精品课的。里面挂着一些师生优秀作品,还一些石膏模型,画具什么的。那天邱月失踪了嘛,老师和同学都在找她,我也在找。进到那间小画室时发现了种子。” 常廷记起肖平原说过的,从一楼的一间屋子里救出陈荷的事。原来肖平原发现她的时候,她是在捡花种。 在已经起火的楼房里捡种子,不合常理。他怀疑地问:“这么不起眼的东西,你是怎么留意到的?” “进去时也没注意到,看了一圈屋里没人,往外走时才发现门边洒了一片。” 常廷心思转动:“火势都那么大了,你不会为捡几粒不起眼的种子无缘无故逗留。你知道那是彼岸花的种子。” “没错,我知道。”她平静地回视,“邱月跟我聊彼岸花的话题时,说种子很好弄到,网购就行。还打开某宝让我看商品图片。那时我记住了种子的模样,绿豆大小,黑色,有点棱角。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觉得是邱月买了种子,遗落在那里的吗?” 陈荷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邱月关于死亡的幻想,其实是她以前病情严重时的胡思乱想。自从做了安装心脏起搏器的手术,她的病情已经稳定。她跟我聊这个话题的时候,已经是轻松的态度,她说自己不会死了,还能活很多年,不必再做那个美丽又悲伤的梦了。” ——但是邱月没能活很多年,她死了,埋骨之处开出彼岸花。 陈荷忽然感觉宋舟手很凉。她握住他的手指问:“你冷吗?” “有点。”宋舟拎起沙发上的大披肩,把自己和陈荷一起裹住。 常廷无视迎面而来的狗粮,问:“你的意思是说,种子不是邱月买的?” “我不确定。” 常廷心想:如果种子是邱月网购的,会有下单记录,这个过后可以查查。但如果不是邱月买的,那么是谁?是有人按照邱月曾经幻想的方式,策划了她的死亡吗? 他问:“邱月的幻想,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我不确定。”陈荷仍然这样回答。 常廷沉默半晌,问:“杀害邱月的凶手,你有猜测吗?” 陈荷稍稍前倾身,眼瞳像深湖:“我敢猜,你敢听吗?” 常廷微微色变,他忽然意识到,擅长编故事的陈荷,用一篇真真假假的漫画,已经把他的思路带着走了。 猜测和推理很接近。但是,猜测往往被情感左右,推理却应该是理性的。 陈荷从未拿出真凭实据,只凭着职业特长敏锐地捕捉一切似是而非的信息,并进行发散思维。 她分明在编故事,却有很强的精神感染力,甚至能引导破案思路。 判断力被左右,对查案来说是大忌,是会犯错误的。如果陈荷另有目的,有意误导破案方向呢? 这女的太危险了。常廷提醒自己:不能依赖,应该沉下心扎扎实实地找证据。 “算了。”他艰难地说。 陈荷看出他的挣扎,把笑意忍回去,问:“你们不是已经抓了徐参冬了吗?应该能审出点什么来吧?” 常廷面露尴尬。 陈荷已经从漫画评论区得到徐参冬被释放的信息,还是明知故问:“怎么?” 常廷看天看地:“嗯,那个……放了。” 陈荷冷着脸:“他虐待孩子不是犯罪吗?凭什么放人?” “证据不足。所以陈荷,如果你或你那个朋友手里有其他证据的话,我们还有希望把徐参冬绳之以法。” 宋舟冷冷发话了:“抓坏人是你们警察的事。跑到我们家里找证据,找错地方了吧?天不早了,就不留您吃晚饭了。” “赶人”两个字已经写在脸上。 常廷只得起身告辞。“那个,陈荷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常廷走出露台的门。 宋舟没起身,侧过身,把额头抵在陈荷肩窝。陈荷察觉什么,问:“怎么了?” 宋舟闷了一会儿,才压抑地说:“那个小孩受了那么多折磨,坏人还得不到惩罚。凭什么?” 陈荷明白了。她家小绵羊最善良了。她摸着宋舟的卷毛:“没事啦,小朋友已经被妈妈带走啦。至于惩罚……” 没有关严的门突然被推开,把还抱在一块儿的俩人吓了一跳。 原来是常廷去而复返。宋舟很恼火,抬起头问:“常警官,你怎么还没走,还有事吗?” 常廷的目光越过他,盯着陈荷吐出一句:“是秦秀竹。” 陈荷脸色一变,回过神来想掩饰的时候已来不及。只能沉默地看着常廷,像一只竖起毛准备战斗的猫。 常廷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刚刚才想清楚。那个潜伏在徐参冬身边的朋友,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件事,必然与徐参冬有恩怨牵扯。 “邹丽带孩子离开小区的时候,孩子曾对着一个卷发女人喊'秦姨'。我当时猜着那是收留她们母女的邻居,没有多想。刚才下楼时忽然记起,冯老师的女儿姓秦,名叫秦秀竹。当然并不确定,但刚才你的反应给了我肯定的答案。” 陈荷脸色不太好看:“你不能去找她,万一让徐参冬知道……” 宋舟抢先说话了,语气冷嘲热讽:“常警官抓犯人抓不着,抓好人倒一抓一个准。” 常廷的脸憋红了。顿了一下说:“目前找她也没意义,我不会打扰她。” “那就好。您还不走吗?” “……”常廷转身,憋着一肚子气下楼。 走到一楼时,与一名低头拖地的短发保洁擦肩而过,并未察觉那就是秦秀竹。 刚进到警车里,徒弟发来消息,提醒他上网看看。 他看了一眼手机,几个词条已冲上各媒体平台热搜。 #漫画揭露徐姓男子直播诈捐,病童绝症症状系人为喂药# #漫画《彼岸的谶语》揭露虐童诈捐# #漫画预言成真,徐某身份疑关联五年前纵火命案# #徐某被拘 24 小时火速释放,网友质疑背后保护伞# …… 还没看完,肖平原就打电话过来把他训了一顿,说社会舆论压力巨大,让他尽快了结这个案件,要么找到犯罪证据,把徐参冬逮了。要么证明徐参冬无辜,把画漫画的逮了。 常廷烦恼地把手机扔到副驾,倚在车座上背上眼,把眉心掐得发红,试图在一团乱麻里抓住个线头—— 彼岸花种子。 这东西不常见,陈荷在小画室捡到的种子,跟在邱月的埋尸处生根开花的,定然是同一批。得查清种子是从哪里来的。 遗落种子的人,必然与邱月之死有关…… 想到这里,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扎得他差点从座椅中蹦起来。 如果陈荷撒谎了呢? 当年她在小画室中到底是不是捡种子,肖平原并没有看清。一切都是她的一面之词。 手中有花种,并且在自家花盆里种出彼岸花的人,不是应该最有嫌疑吗? 为什么自己看到花盆时,完全没怀疑陈荷,她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 虽然周正正早已跟陈荷当年的舍友核实过,邱月失踪那晚,陈荷一直待在宿舍不曾离开,但不在场不代表一定没参与。如果她是策划者呢? 脑海中,陈荷那对坏猫一样的眼睛一个劲地晃。 “也得查查陈荷当时的网购记录……” 常廷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要清醒点,千万不能着了陈荷的道儿。 第27章 出事了 常廷睁开眼,搓了搓脸让自己打起精神,发动汽车,直奔朱藏墨家的独墅,按下大门门铃。 门铃上的蓝灯亮起,表明摄像头已经开启。他对着门铃说:“朱校长在家吗?” 过了一会门被遥控打开,他推门走进院子,朱藏墨已经从屋里迎出来。 他的突然造访令朱藏墨有些惊讶,还是热情地请他进门,一边朝里高声说:“王妈,有客人来了,泡壶茶来。” 常廷进到客厅,看到被称作王妈的保姆正在从茶桌上收走一套紫砂茶具。王妈看上去五六十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看上去整洁又本份。 常廷扫一眼王妈手里的紫砂茶具,随口问:“家里有客人吗?” “没有没有,我自己喝的。”朱藏墨说,“我有日常喝茶的习惯。常警官是贵客,自然得换好茶。” 常廷却注意到有两只紫砂杯子。朱藏墨家里可能有别的客人。或许有什么不方便,有意回避去别的房间了。 什么人会回避警察? 朱藏墨请常廷入座,回过头说:“王妈,把我那盒绿茶打开,请常警官品尝。记得要用玻璃茶具。” 常廷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了,我问点事就走。” “跟我客气什么?” 王妈很快回来,将一套透明玻璃茶具摆在桌上,茶壶中已经泡好绿茶,然后拿着茶盘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朱藏墨把一枚水晶似的小杯子搁到常廷面前:“这是我新得的日照绿茶,这可是近几年的茶中新贵。我看你眼带红丝,最近火气比较旺吧?这茶栗香浓郁,鲜爽回甘,有清心明目之效,你多喝点。” 朱藏墨替他斟茶,碧绿的茶叶在玻璃壶里打着转,色泽明亮的浅绿茶汤倒进杯中。 “谢了。”常廷一饮而尽,问,“藏墨基地一楼有个小画室,朱校长还记得吗?” 朱藏墨端杯的手顿了一下,问:“一楼好几个画室,不知指的是哪一间?” “在走廊西侧,你们用来上精品课,还有展示优秀作品的那间画室。”常廷复述着陈荷的话。 “哦,那一间啊。”朱藏墨抚了抚水滑的发型,“记得啊,怎么了?” “邱月失踪那晚前后,你知道有谁进出过那间画室吗?” 朱藏墨面露难色:“哎呀,这我哪能记得啊?” “您好好想想。”常廷的语气不容拒绝。 朱藏墨皱着眉头,低头想了好一阵儿,说:“邱月是周四晚上失踪的。周四的话,应该是有一节精品课,专门给几个优秀生上的。” “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吧,好像是。” “几个学员?” “十来个吧。” “上课的老师是谁?” “大多数精品课都是我亲自授课,偶尔有事时才让别的老师代课。那天的课……应该是我上的。” “学员名单能列给我吗?” “这我可真记不清了。不过,精品课学员是基本固定的,我可以找其他老师帮着找找名单。” “其中有邱月吗?” 朱藏墨眉头颤了颤:“有。我记得她在。因为当晚她失踪了,我反复回忆过事发前的情况,所以记得。” “她有过什么异样吗?” 朱藏墨摇头:“没有吧……邱月挺乖的一个孩子,往哪里一坐就静悄悄的,一向不太引人注意。” “有陈荷吗?” “陈荷?”朱藏墨想了一阵:“她那么优秀,应该在这个班里。但那天她来没来上课我不太确定,学员请假也是常有的事。” “几点下的课?” “一般是晚饭前下课,六点左右吧。” “下课后小画室上锁了吗?” “没有。那间画室一般不上锁,以供同学们随时进去观摩优秀作品。” 常廷紧锁了眉头。如此一来,任何人都可以出入,那些种子可能是任何人遗落的,更加无从查起。 常廷低头点开手机相册,打开一张从网上搜来的彼岸花种子照片,给朱藏墨看:“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朱藏墨眯着眼,看着那一把黑黑的小颗粒,把距离拉远再看了一会儿,迷惑道:“不认得。这什么种子吧?” 常廷收回手机,没有回答。端起小玻璃杯又一口喝净,问:“您记得那堂精品课有什么异常吗?” 朱藏墨苦苦回忆了一阵:“如果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我肯定会有印象。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说明没什么异常吧?” 朱藏墨显然尽量回忆了,但时隔五年之久,这些事记不起来很正常。 “学员名单劳烦你核实一下,尽快提供给我。” “一定,一定。” “对了,您在网上看漫画吗?连载的那种。”常廷突兀地问。 朱藏墨愣了一下,笑了,抬手示意了一下墙上挂的油画:“我还是喜欢比较高雅的艺术。漫画,尤其是现在网上的那些漫画,未免粗陋幼稚,我是从来不接触的。” 常廷心想:如果陈荷在场,不知会不会跟她老师怼起来。不过……那部漫画已经引起不小的社会效应,各个新闻平台的热搜上都有词条,朱藏墨真的没留意过吗? 或许这种艺术家不食人间烟火,连网都不上? 常廷看着那油画,只觉是一团莫名其妙的颜料。他直率地说:“这是把颜料盘裱起来了吧?” 朱藏墨哈哈大笑:“常警官真幽默。” 常廷发誓自己不是幽默,是说的真心话。 “见笑,我是真看不懂。”他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幅比较小的画框,“我只能看懂那种画什么像什么的,蝴蝶画得挺漂亮。” 黑色画框中,几只大小不一的蝴蝶似在翩跹起舞。 朱藏墨转头看去:“常警官有眼光。不过,那可不是画的。” “是吗?”常廷站起身走到画框前,才看清那其实是蝴蝶标本。 绚丽的翅膀被细针钉在绘满花朵的底板上,栩栩如生,却透着腐朽气息。 朱藏墨忍不住流露骄傲:“除了油画,我最喜欢的就是收藏蝴蝶标本了。灵魂的震颤封印在画框中,美丽因死亡凝固为永恒,你不觉得非常动人吗?” “哦……”常廷不懂装懂地点头,“夏天不招虫子吧?” “……”朱藏墨滞了一滞。“对牛弹琴”四个字几乎写在了脸上。 常廷假装欣赏标本,侧过目光,视线投向这座大房子深处。 独墅连阁楼三层,加上地下室算四层,房间一定很多。那个不愿跟他打照面的客人——如果真的存在的话,也不知躲在哪个房间。 保姆王妈,还有夫人付苇茹,也仿佛无声无息消失在这大房子中,又仿佛在哪个角落窥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整座独墅太大太安静,透着说不清的气息。 常廷没有再入座,说:“今天打扰了,茶不错,清口!您家真没大杯子吗?” “哟,又疏忽了!下次一定给你换大的!”朱藏墨笑着,“牛嚼牡丹”四个字又差点写在脸上。 从朱藏墨家告辞后的当天晚上,常廷就收到他发来的精品课学员名单。一共十二名学员,邱月和陈荷都在其中。 他把名单转给专案组的同事,让他们除陈荷之外逐个联系,问学员们是否知道花种的事,以及那堂精品课可曾发生异常情况。 同事仅联系上部分学员。据学员们回忆,那天下午的精品课,邱月的确在场,但陈荷没去。因为那之前不久,陈荷跟同学打架被罚了,从精品课名单里被除名。 常廷记起漫画中,“陈荷”为了“邱月”,跟“徐三”等人打架的事。 陈荷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被罚的。 但朱藏墨好像忘了这回事。话说回来,他是一校之长,不记得这点小事,也是合理。要是事无巨细都记得清楚,那才可疑。 学员们一致表示,精品课上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另外,陈荷和邱月五年前的网购记录里,均未发现买过花种。 调查再次陷入泥沼似的困境。 就在这时,出事了。 徐参冬被烧死在一条小巷中。 第28章 撞邪 那天徐参冬从局子里放出来,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家中已没了摇钱树女儿,又乱又空。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先灌了半瓶啤酒。打开视频平台,登录自己的号,发现直播间已经被封了。更可气的是,没来得及提取的收益也被冻结了。 他骂骂咧咧地操作申诉。还没申诉完,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他赶忙接起,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喂……”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听筒里刺出带着怒气的沉冷声音:“蠢货!” 笑容僵在徐参冬脸上。 听筒里声音说:“在里面有没有胡说八道?” “没有。再说我进去是因为我自己家私事,也不是为那事。” “你利用自己孩子骗钱那些破事我都知道。愚蠢又下作,你真是穷疯了!” 徐参冬顿时憋紫了脸:“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是为了生活!你吃香喝辣养尊处优的,也不肯帮我一把!” “我帮你帮得还少吗?冯叙梅的事要不是我替你瞒着,你早该枪毙了!还有这一次,律师不是我给你请的吗?” 徐参冬的语气软了:“律师来得倒挺快,警察还没回过神来,我就出来了。多谢了啊。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进去的啊?” 对方冷笑:“你还有脸问。徐参冬,你连张嘴都管不好,真是活腻了。” 徐参冬满腹冤屈:“怎么没管好?我什么都没说呀!” “你要是没说,别人是怎么知道是你杀的冯叙梅?!” 徐参冬吓得从沙发滑到了地上。“谁?谁知道了?” 听筒里的声音充满嘲讽:“蠢货,看来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网上有个漫画,《彼岸的谶语》,自己去搜。” “彼岸的……什么语?” “文盲。”对面骂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徐参冬冒着冷汗,用手机一阵乱搜。虽然不识那个字,费了些工夫还是找对了地方。 漫画形象与真人有差异,但抓住了特征和神韵,他一眼就认出“徐三”就是自己。 漫画中描述他利用希希直播骗钱的事,已经令他心惊。当“冯老师”怨灵的形象出现时,他吓得把手机扔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才壮起胆捡起来,看到最后“徐三”被怨灵烧成焦尸,手机又掉到了地上。 屏幕朝上,漫画末尾标注着作者的名字:陈呵呵。 徐参冬瞪着这个名字,迷惑地道:“这个陈呵呵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这些事的?真是见鬼了!” 这个愚蠢的东西,还没有联想到作者是陈荷。 他挠着油腻的头发:“怎么会有这种事?我明明没跟任何人说过啊!” 过了一会儿捡起手机,不敢多看一眼,飞快地把漫画页面关闭,把刚才的号码回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忙……” 看来,对方并不想听他解释。 “不可能,这不可能。”徐参冬攥着手机喃喃自语,“怎么会有人知道呢?还跟亲眼看到似的……”他想到什么,面露恐惧,“难道真的有鬼?!” “咄咄咄。”门忽然被敲响。 徐参冬吓得“嗷”的一声大叫。 咄咄咄。 敲门声在继续。徐参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午夜十二点。 “大半夜的谁啊?!”他气急败坏地大声问。 敲门声停止了。徐参冬心里浮起疑云,站起身,慢慢走近门口,从猫眼朝外看去。 楼道里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刚想撤身,敲门声突然再度响起,唤亮了楼道里的声控灯。 一张脸出现在猫眼的圆形视野内。土黄色褂子,齐耳短发,黑框眼镜。熟悉的面容。 徐参冬大叫一声,朝后跌倒在地。 “冯牢头,是冯牢头!”他趴在地上魂飞天外,惊恐地说。 他再没胆量去看猫眼,几乎是爬到自己的卧室,拿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敲门声再没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次日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回想昨晚情形,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他来到门前,透过猫眼朝外看,外面什么也没有。 “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那个装神弄鬼的漫画让我产生了幻觉!等我查出是谁画的,我弄死TA!” 对门忽然一响,他从猫眼看到卷发女人走出门,沿楼梯下去。是秦姐。 “臭娘们,看老子出事了,也不来倒贴了!”他忿忿地嘟囔。 肚子咕噜一阵响。昨晚吓破胆没顾上吃饭,这时饿得厉害。点外卖有点等不及,索性出门下楼,打算到小区门口吃碗馄饨去。 刚走出单元门口,什么东西迎面飞来,在他脸上“啪”地炸开,恶臭扑鼻。 是一只臭鸡蛋。 一阵怒吼声传进耳中。 “杀人犯!” “利用孩子骗钱的禽兽!” 他抹去眼睛上的蛋壳,这才发现单元门外围了些人。其中不少人举着手机支架,已经在直播。 “家人们快看,这就是那个给女儿喂药的禽兽!” “据说五年前他还烧死一个老师……” 各种脏物朝他飞来,他只好转身就逃。人们不客气地拥进了楼道。 他躲进家中把门反锁,瑟瑟发抖。有人咣咣砸门:“杀人犯,滚出来!” 有人用油漆在门上墙上喷涂血红色的标语,画漆黑的骷髅头。 物业试图阻止,但这老旧小区雇的保安全是退休老头,根本拦不住群情激愤的人们。 楼下不远处,秦秀竹默然望着混乱的一幕。 多么熟悉的场景。 那些举着手机直播的人,说不定就跟当年围堵她家的是同一批人,趁机再吃一波流量,像一群逐腥的苍蝇。 也好。她和家人遭受过的,轮到徐参冬品尝了。 可是仅仅如此远远不够。 她阴沉地盯向徐参冬家的窗户。他凭什么逍遥法外? 三天后。 徐参冬从局子里放回来三天,也在家躲了三天,实在待不下去了。并不是吃饭问题,吃饭有外卖。 主要是好几天没能去赌了。心情越糟,越是手痒,越需要发泄。 他越想越气闷,难受得睡不着。时间过了午夜十二点,时钟的日历跳到10月14日,星期一。他拨开窗帘朝下张望,黑乎乎的楼下不见人影,蹲守楼下的主播们应该都走了。 赶紧蹬上鞋子出门下楼。他的车是辆银灰轿车,就停在楼下不远处。 他朝车辆走去,忽然听到“嚓、嚓、嚓”的轻响。这声音他很熟悉,是打火机的声音。 可能是哪个男人不敢在家里抽烟,怕老婆骂,大半夜的跑外边过瘾来了。 他随意转了一下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恰巧又是“嚓”的一声响,黑暗处亮起一团火苗,打火机点着了。 一圈火光从下往上,照出一张女人的脸,短发,黑框眼镜。 徐参冬魂飞魄散,一跤摔倒在地:“冯……” 第29章 焚尸案 火光灭了,那张女人的脸隐入黑暗。 徐参冬定睛再看,那里只有一丛疏于打理的花木,在夜风里刷刷摇动着。 是看错了吗? “见鬼了……”徐参冬身上发寒,咒骂着站起身,赶紧上车发动,逃也似地驶出小区。 十来分钟后,他把车靠路边随意停泊,步行着拐进一条窄巷。小巷又长又黑。 巷道另一头,便是他魂牵梦绕的地下赌场。 他迈着兴奋的步子,赌兴让血液渐渐沸腾,方才的惊吓抛却脑后。 走到巷子最黑暗的中段时,忽然感觉到什么,停住脚步,疑虑地看向身后。 双眼瞬间惊恐地张大,在黑暗中看到猎豹一般的凶目,以及闪光的针头。 针头没入徐参冬颈侧,徐参冬张口想喊,迅速麻木的咽喉只能发出嘶嘶声。 …… 常廷在清晨时分才得到消息,驱车赶到现场。小巷口拉起黄白警戒线,现场已被封锁,刑侦支队的同事已经在进行现场勘查。 常廷停下车,挤过巷口围观人群。 “让一下……”常廷拨拉着前边的人,在一名穿蓝灰色维修工作服的人肩上拍了一下。 维修工往旁边一让,同时抬起右手正了正工作帽,手肘挡住脸部。 常廷与他擦肩而过,从警戒线钻了进去,异样的感觉在心中掠过,隐隐感觉哪里不对。 走了几步才想起来。方才眼角一瞥间,看到了那名维修工的手。 手指匀称,修长,白晰,指甲整齐没有污垢。是一只保养良好的手,不像个长期做粗活的人。 他停住脚步猛地转身,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伸着脖子观望的人群中,已不见了那个维修工的影子。 或许是想多了,说不定人家就是讲卫生呢。常廷继续朝里走去,闻到了焦糊的臭味。 周正正来得更早些,远远看到师父到来,赶忙迎了上来,递上鞋套。 “什么情况?”常廷一边穿鞋套一边问。 “昨晚凌晨,附近居民闻到浓重烟味,报了火警。消防车赶到,发现起火点在巷子中段。车开不进来,消防员拿灭火器进入,才发现着火的是一个人,且焚烧严重,当时应该已经死亡。还有,巷口外面二十米处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已确认是徐参冬的车。” 说话间,已走到尸体近处。 墙壁被熏黑一大片,焦黑的尸体蜷屈在墙根,两只枯枝似的手臂蜷在脑袋前,整具尸体已经严重炭化,看不出面目。 这一幕是如此熟悉。跟漫画最后一格几乎重合。 常廷问:“确认身份了吗,是徐参冬吗?” 谢法医一边检验,一边说:“尸体焚烧得太严重,得做过DNA才能确认身份。” 尽管如此,常廷心中已经清楚,这就是徐参冬。 死状和漫画中一样凄惨,几乎是复制。 他心中回响着一个声音:漫画里的情形再度应验了。 “师父,你看这个……”周正正在手机上打开某音,点开一个视频,递给常廷。 视频中,出现徐参冬的脸。 徐参冬浑身湿漉漉的,倚着墙根,歪斜地坐在地上,仿佛随时会倒下去。面部的肌肉痉挛着,对着镜头,嘴里艰难地逼出字句: “冯老师,对不起……那天晚上,我……我用一块石头打了你的头,把你藏在女卫生间隔间,那时你还没有死……我去仓库拿了汽油……也藏在卫生间……第二天……警察来的时候,我假装去找你,趁机放火,把你给烧死了……对警察说是你发疯放火……我错了……放过我……”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常廷抬起头,看向对面焦尸蜷卧的地方,跟视频中是同一处,只是墙壁已被烟火熏得乌黑。 两相对比,常廷身上一阵发寒。视频中徐参冬的那番话,好像在对着冯老师的亡灵乞求饶恕。 这又跟漫画中的情节对起来了。 视频底下,评论区非常热闹,不断有人提及漫画《彼岸的谶语》,网友在某音和漫画平台间来回穿梭吃瓜八卦,忙得要命。 常廷把手机还给周正正,锁着眉头说:“这是徐参冬的视频号吗?赶紧跟某音联系,让他们把这段撤了!” 周正正为难地说:“这不是他的号,他的号早被封了,这是别人转发的。而且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转发,视频的源头……来自向阳小区业主群。是徐参冬本人的微信号,零点三十五分上传的。不止某音平台,别的平台已经传播开了,封起来有难度。” “那也得封!太影响社会安定了!”常廷烦躁地说。 “是,我去办。”周正正答应着,又压低声,“师父,这事是不是太邪门了?你说是不是漫画中冯老师的鬼,穿到现实中杀了徐参冬?” 常廷屈起手指,作势凿她的脑袋:“穿越看多了是吧!这世上没有鬼!这段视频,肯定是在凶手的挟迫下录制的,故意制造漫画变成现实的错觉!” 谢法医头也不抬地说:“别在那里鬼啊神的。我这些年验尸百具之多,没一个回来问候我的。所以世界上没有鬼。” “谁敢回来问候你?让你再用手术刀片一遍吗?”常廷蹲下身,端详着尸体面部。嘴唇烧得缩了上去,露着黑黄的齿。 他问谢法医:“有什么发现吗?” 谢法医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块衣服残片:“初步检验,是先泼汽油然后纵火。容器在那里。”他指了指不远处,倒着一个被烧掉一半的塑料桶。 是个19升纯净水水桶。纯净水商家挨家挨户送的那种。只是商标已经烧掉,看不出品牌。 谢法医接着说:“死者四肢蜷曲,呈自我保护姿态,说明是生前被焚烧,也就是说活活烧死。还需再解剖检验,看呼吸道损伤情况,做进一步确认。” “活活烧死……”他问周正正,“附近居民有没有听到声音?” “目前反馈没有。” “活活烧死的话,应该会有惨叫声吧?” 周正正看着自己的记录本:“目前没有居民反映说听到过惨叫声。” 谢法医插言了:“死者曾有挣扎的反应,但并不激烈。说明被焚烧前已基本丧失行动能力,有可能已经神智不清。这可能是他没有呼喊的原因。尸体表面没见烧伤之外的其他外伤,至于为什么失去行动能力,需进一步尸检。只是烧得这么严重,鉴定难度很大,我不敢保证能验出来。” 常廷点点头:“视频中也看得出来,他状态不对劲。”接着又问,“有没有收集到可疑脚印?” 周正正在不远处招了招手:“在这里。” 常廷走到近前,看到一个用标记牌标出的小半个脚印。 负责痕检的同事程鹏正在拍照,一边说: “这条巷子的地面是水泥的,不易留脚印。倒是能采集到一些,但这巷子白天时行人还挺多的,难以判断其中哪些是凶手的。这半个脚印沾着汽油,基本可以断定是凶手的脚印。” 常廷看着那半个只有前脚掌的油渍脚印,问:“有什么特征?” “初步判断是运动鞋的鞋印,鞋底花纹模糊,不能保证锁定品牌。不过,虽然只有半个,按比例推算,可以确定是44码男鞋。” “44码男鞋……” 常廷低声重复,转头看到尸体旁边摆着几件钥匙什么的杂物,记起什么,问:“老谢,有没有找到一只银色虎头打火机?” 谢法医又仔细翻了翻与皮肉糊在一起的衣片,说:“没有。” 常廷沉吟着说:“徐参冬用了五年不离身的打火机,应该会随身带着。” 周正正说:“也有可能恰巧忘带吧?” “你马上去他家中找一找,如果也没有,那就是……” 周正正猛地睁大眼睛:“被凶手带走了!” “战利品。”常廷缓缓吐字。 周正正变了脸色:“教科书上说,杀人后带走战利品,是连环杀手的特征之一啊!难道凶手还会再作案?” “连环杀手还有一个特点,叫做犯罪现场重返行为。犯罪人往往重返现场,重温犯罪过程带来的心理刺激与满足感。” 常廷一边说着,一边望向巷口的围观人群,脑子里总闪着那个身穿维修工作服的模糊影子。 第30章 仇视者 谢法医一边拍照,一边说:“先不忙着下结论。或者只是凶手用那个打火机烧死被害人,担心留下指纹才带走的。” 常廷不置可否,朝后退了两步,左右看看。 这是老城区的一条宽三米,长百米的东西巷道,一边是墙,一边是些老房子,多数没人居住。附近没有高楼。 常廷看到了巷子入口的摄像头。 “查监控吧。”他对周正正说,“对了,重点留意一下一个穿蓝灰色衣服的维修工。” 周正正一愣:“什么维修工?” “查到再说吧。” 然而摄像头被人为破坏掉了。 常廷原以为是凶手蓄谋作案,故意破坏掉的,但调查之后才发现,不仅巷子口,巷子两端外面几百米的摄像头都有问题,要么被破坏,要么被人为遮挡。 凶手竟为了作案费这么大工夫吗?接着再查却发现,这片区域监控有问题不是一天两天,是长期如此。 常廷的血压顿时上去了。 原本,徐参冬虽然放了,他还想找机会把徐参冬作为突破口,重查冯叙梅的案子,进一步寻找与邱月案的关联。 计划还没展开,徐参冬就给人杀了,不但线索断了,还要多查一个凶手。 他朝着片区派出所所长大发雷霆。 所长委屈万分,说这一片摄像头老是被破坏,也不知什么人干的,修了砸砸了修,他也很恼火。 “老是被破坏还抓不住人,是你们无能还是有人放水?” “那不能那不能。”所长脸上青红变幻,保证说会尽快查清。 “什么尽快?都出命案了,你还没明白事情严重性吗?”常廷最近屡屡受挫,脾气格外大。 论起级别资历,所长要比常廷高。但他知道常廷是刑侦支队肖副局的嫡长徒,出名的横。 所长自己也理亏,摘下警帽擦了擦汗:“我这就安排人去查!” 派出所的办案效率猛地提高,很快查出破坏摄像头的人,原来是一家KTV的老板授意手下干的。位置就在巷道另一头。 KTV表面是娱乐场所,其实是家地下赌场。徐参冬是赌场常客,他当晚穿过小巷,就是去赌的。 老板为了让客人来的安心,玩的放心,将周边监控全部破坏。所以没能拍到案发时的画面。 巷子口外的大道叫做临淮路,隔几步就是一条岔路,巷道横竖如织,住户又多又杂。所以如果从更远处的外围监控筛查,难度骤增。 常廷申请了人手帮忙,日以继夜看了好几天,大家的眼睛都看红了,找到了徐参冬的车经过的画面。然而同时段途经的人员和车辆太多,难以从中锁定可疑人员。 常廷十分光火。赌场破坏监控是长期行为,派出所不可能发现不了,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存在渎职。 之后他狠揪着这事不放,不但把赌场端了,该片区派出所也处理了一批人。这是后话。 当下从监控中找不到头绪,便另寻出路。 周正正奉命查徐参冬出事前几天的通讯记录。他的手机一起烧毁了,数据无法恢复,只能从电信部门查。 结果显示,他被释放回家当晚拨出的电话最多,全是找直播平台申请解除封号的。 还有个几个拨入的电话。周正正查了一下,不是什么客服,就是什么推销。想来都是些垃圾骚扰电话。 除此之外没什么电话了。 徐参冬的父母健在,但近期没有通过话。初步了解得知,徐参冬深陷赌博,为了跟父母要钱,家都被他砸了,父母对他避之不及。 当然了,种恶花得恶果,徐参冬从学生时代就不成东西,最终落得这么个下场,跟家庭教育脱不开干系。 总之,从通讯记录能看出,徐参冬其实是个很孤单的人,活得众叛亲离。 周正正把看起来毫无价值的通讯记录扔到一边的。目光忽然瞥见什么,又拿了回来。 她看到一个徐参冬回拨出去,却未打通的记录。那是个400开头的推销或是客服电话。 徐参冬为什么会回拨一个推销电话?是误拨吗? 周正正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这个号码。 听筒里响起甜美又机械的女声:“尊敬的顾客您好,欢迎致电行昌艺术商行,这里是艺术灵感与生活美学的完美交汇点,为您提供专业的艺术定制服务……” 是电子声。周正正挂断了电话。 徐参冬就高中时学过美术,后来也没考上美院,早就跟艺术八杆子打不着,看来就是误拨。 她失望地再次丢开记录。 常廷则在头痛地捏着眉心。 徐参冬是该死,但这种以私刑处死的方式,社会影响太恶劣了,上级的压力已经下来。他却找不到突破口。 虽然现场发现44码男鞋鞋印,但在没找到更多证据之前,不能确定那一定是凶手的脚印,也有其他合理可能性。 比如凶手故意带一只跟自己尺码不一样的鞋子,在现场留下痕迹,误导警方。 虽然概率低,但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破案思路不能被这半个鞋印限制住。 从死者这边找不到线索,就从杀人动机入手。 想让徐参冬死的人……那可太多了。 因为女儿被伤害,对徐参冬恨之入骨的他的前妻邹丽。 冯老师的女儿秦秀竹。 在漫画里毫不掩饰杀心的陈荷。 以及在评论区发出死亡诅咒的,千千万万的读者。 此时的常廷没有想到,在这已经大得没边的怀疑对象范围之外,还有更强烈地想杀掉徐参冬的人。 且不止一个。 第31章 人证 午后的阳光被老式窗户裁得一格一格,落在陈荷的白裙子上。 她倚着沙发,盯着手机上小巷焚尸案的新闻。 事情是昨天晚上发生的。尽管新闻稿中并未透露死者身份,但案发地点和死亡方式的高度相符,很容易让人们把案件和漫画联系起来。 她打开了漫画。评论区已经疯了。 [又应验了啊啊啊啊!] [死得是一模一样啊!] [冯老师真的显灵了吗?] [要相信科学,世上没有鬼,应该是作者杀的,否则的话怎么可能预言命案!] [我觉得杀得好。] [先用漫画发出预告,再付诸行动,作者这么嚣张的吗?] [杀人犯法,人渣该死但不值得把自己折进去啊,作者你糊涂啊!] 陈荷把手机反扣,心神不宁。事态朝着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她首先想到,可能是秦姐干的。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比秦姐更恨徐参冬。 想给秦姐打个电话,又收回手指。现在是上午十点多,秦姐应该在楼下民宿打扫卫生。还是当面聊吧。 她披上披肩,趿着拖鞋,轻手轻脚出门。 宋舟昨晚在医院通宵值班,早晨八点多才下班回来,这会儿正在睡觉,不能吵到他。 轻轻合上门,下到一楼,走进偏厅,看到秦姐坐在桌前。她开口唤了一声:“秦姐……” 声音戛然而止。 她这才发现秦姐坐姿拘谨面色紧绷,对面坐着个人。因为椅背比较高又背对着门口,所以陈荷没能第一眼发现。 那人回过顶着毛刺寸头的脑袋,是穿便衣的常廷。旁边还坐着周正正。 常廷自然地摆了摆手:“这么巧,正好也要找你聊聊,那不如一起吧。” 陈荷站了一会儿才上前,挨着秦姐坐下,眼神透出的警惕像一只随时发动攻击的猫。 常廷浑不在意,先去吧台那边打了一杯咖啡。 这当空陈荷看向秦姐,秦姐也看着她。两人不好出声交流,只能大眼瞪小眼,谁也看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常廷为什么突然来找秦姐,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在咖啡机的嗡嗡声中,陈荷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常廷端着咖啡回来的时候,陈荷面色恢复平静,说:“谢谢。” 与此同时,常廷已经对着杯子喝了一口。陈荷无语。原来不是给她打的。 周正正也鄙夷地看着师父。 常廷脸皮厚,丝毫不尴尬:“听说这里喝的免费,我刚才喝过了柠檬茶,想着再尝尝咖啡。你要喝的话可以自己打。” “不用了。”陈荷无力地说。 “那么咱们说正事吧。”常廷把咖啡搁在茶杯旁边,“昨天晚上我市发生一起杀人焚尸案,死者身份已初步查明,正是徐参冬。依照程序对你们进行例行问询。” 秦姐和陈荷脸色都有点紧张。秦姐沉不住气:“找我们问什么话?不关我们的事。” “秦秀竹。”常廷脸色严肃起来,“我先前已经知道你故意租住徐参冬家对门接近打探的事,但没有找你核实,是因为觉得,不管你是为了营救徐希希,还是寻找母亲冯老师一案的证据,你的动机都是好的,而且也的确救出了徐希希。 “但是现在看来,杀掉徐参冬给你母亲报仇,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陈荷不满地出声了:“常警官,你这就属于臆测了,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 常廷扬起眉:“我这不是求证来了吗?按侦查思路,你们两个都有作案动机,单独或联手作案的可能性都有!不传唤你们去局里问询已经是照顾了,望有点数!” 他先对陈荷发难:“陈荷,你的漫画中对以徐参冬为原型的'徐三'透露强烈仇视,现实中徐参冬的死法跟漫画里如出一辙。 “现在网上舆论你也看到了吧?广大网友倾向于你是个先做预告、后为民除害的正义杀手,我们不想把你列为嫌疑人都难。说说吧,昨天晚上12点到凌晨2点,你在什么地方?” 视频上传时间、目击群众的证词、结合法医鉴定,证实徐参冬的死亡时间是凌晨零点40分。两头时间再延长一下,作案时间圈定在12点到凌晨2点之间。 随着常廷发问,周正正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 陈荷回答:“在家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那就是没有人证了。” “你怀疑我杀了徐参冬?” “你的确有嫌疑。” 身后突然传来话声:“你说谁有嫌疑?” 三人扭头看去,是宋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他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穿着小熊睡衣,卷毛乱得像炸过,气呼呼站在边厅门口。 陈荷惊讶道:“你怎么起来了?” 宋舟上前,挤坐到她身边:“我一觉醒来没看到你,就下来找找。” 双人长椅坐仨人挺挤地,秦姐识相地往里挪,已经贴着墙了。 陈荷抬手理了理宋舟的卷毛:“你睡你的,我就是跟两位警官聊聊天。” 宋舟握住她一只手:“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喂。”常廷忍无可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打断他们,“谈恋爱你们回家谈行不行?这边办案呢!” 宋舟转头,眼镜片后满是恼怒:“我是不是说过,我不在场不准单独找她?” 常廷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我们的工作要你安排?再说了,又不是我找的她,她自己下来碰上的!” 陈荷拍了拍宋舟,安抚地说:“他说得没错。” 宋舟闭了嘴,仍然拉着一张脸。 常廷“啧”一声,嫌弃地说:“你看看你。都多大人了,睡个午觉也有起床气是吧?” “你……”宋舟白晰的面皮气得通红。 “哎对了,你倒可以说说,陈荷昨天晚上是否在家。虽然你们关系亲密,但也是一份可供参考的证据。” 宋舟倒犹豫了。 常廷眼中一闪:“怎么?你不能证明?” 宋舟不情愿地说:“我不想撒谎。昨天晚上我值夜班了,并不在家。” 陈荷也点头:“是这样,我独自在家。” 宋舟拉过她的一只手握着,微微紧张:“但不可能是小荷干的,她这是画画的手,怎么可能杀人?” 常廷不置可否:“周日都值班,不双休啊?” “病房和诊室都不能断人,我们医生不按双休,都是轮休。难道你就能双休么?” 常廷正加班加得上火,瞪着眼说:“你这人……我说什么了吗你就攻击我?卷毛狼狗……” 宋舟正要发作,常廷已经把火力转回秦姐那边:“秦秀竹,昨天晚上12点到凌晨2点,你在哪里?” “我在自己家。”秦秀竹回答。 “有人证明吗?” “我独居。” “那就是没有人证了。” 常廷又接连盘问几个问题,问得秦姐支支吾吾。她拧着衣角纠结一阵,忽然抬头,下定决心似地说:“我就坦白说了吧。” 陈荷的心猛地提起,转头看向秦姐。真的是秦姐杀的徐参冬? 一幕情景浮上心头——秦姐曾充满仇恨地说:“我妈的在天之灵,一定会让徐参冬得到应有的惩罚!” 陈荷的头嗡地一声。 是了,是秦姐见徐参冬被抓后很快就放了,感觉报仇杳杳无期,一怒之下自己动手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这一刻,她无比后悔把秦姐拉入局中。 第32章 烟味 在陈荷原本的计划中,秦姐的任务只是打探徐参冬的情况。 秦姐全家早已迁居外地,是自己拉她入局的。秦姐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不管结果如何,她应该回归家庭,走回生活正轨了。 这几天陈荷一直在考虑如何劝秦姐回家。但是现在……秦姐竟杀了徐参冬吗? 虽然徐参冬该死,但法不容情。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是自己害了秦姐,当初不该拉她一起…… 陈荷心中正乱着,只听秦姐说:“昨天晚上,我的确见过徐参冬。” 常廷盯着她:“说详细点。” 周正正也神情紧绷做着记录,一个字不敢落。 秦姐脸上露出解恨的神气:“我装鬼吓唬他了。” 秦姐第一次装鬼,是徐参冬被放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听到动静,趴在自家猫眼上,看到徐参冬得意洋洋走进家门的背影,又气又恨。 她联想到漫画中“冯老师”显灵的情节,冒出个解气的主意。 她找出一副黑框眼镜。她有点近视,但不严重,这眼镜平时不太戴。 戴上眼镜对着镜子照了照。 她原本就长得跟妈妈冯叙梅有几分像。摘去假发套后露出的齐耳短发,再加上眼镜,就更像了。 这还不够,又穿上一件土黄色外套。 镜子里乍一看,简直活脱脱的一个冯老师。 打扮妥当,她轻手轻脚走出家门,来到对门,故意让自己的脸怼着猫眼,敲响了房门…… 她听到了门内惊恐的号叫声,很是畅快。趁声控灯黑下的时候,溜回自己家中。 这手段玩一次不过瘾,她还想试试。但故技重施的话,又怕徐参冬壮起胆子打开门,那就露馅了。得换个花样。 隔了两天,终于又等来机会。 就在昨晚半夜,大约十二点之后,她听到对门房门打开的声音。 徐参冬出门了。 她早已对徐参冬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徐参冬一直好赌好玩。希希还在他手里时,他通常是上午睡觉,下午直播,晚上出去吃喝嫖赌。 这次被人围堵在家中三天没出门,已是他的极限,显然是按捺不住了。 机会来了。她飞快地装扮成妈妈的样子,跟着出门。 出门前摸了一把塑料打火机。她不抽烟,只是家里燃气灶自动打火坏了,一直没修,打火机是来点燃气灶的。这时正好派上用场。 她紧跟慢跟,在徐参冬走向他的车的时候,站在绿化带的灌木丛间,打着了打火机,从下往上照自己的脸…… 果然又把徐参冬吓得魂飞天外。 看着徐参冬慌慌张张开车逃蹿,她在树丛后笑弯了腰,笑着笑着涌出眼泪。 …… “然后呢?”常廷问。 “然后我就回家了。”秦姐说,“我没有杀徐参冬。我倒是希望是我干的,但我还没那个勇气。” 陈荷心口悬着的一口气缓缓吐出。 常廷沉默着,视线扫过陈荷和秦秀竹。两人说得是否是实话,还需进一步验证并不难。 比如说,从二人居所到案发现场的沿途监控,查看她们那个时间段有没有进出。 不过仅凭经验,他预感两人都没有撒谎。 另外徐参冬的前妻邹丽也已排除,因为在出事之前,她害怕徐参冬再抢孩子,已经带着希希跑到外地去了。 如此一来,有明确杀人动机的三个人可能要全部排除。 难道,凶手是某个漫画读者,模仿剧情为民除害?在评论区发表过这个想法的,可不止一百两百,要数以千计。 这范围可就大了去了。常廷头皮发麻。 他目光空洞地灌下一杯咖啡,对陈荷说:“陈荷,你那个漫画不要再画下去了。最好是删了。” 陈荷稍稍抬眉:“凭什么?” “这还用说吗?首先,已经不止一次引发社会與论,不利于社会安定。其次,如果这次是有人模仿漫画作案,你也脱不了责任。” 陈荷笑了:“常警官,不利于社会安定的,是我还是徐参冬?负有让社会安定责任的,是我还是您? “如果有人效仿造成不良后果,就要追究作者责任,那这世上除了唱赞歌,还会有其他文艺作品吗? “你破不了案,倒来追究编故事的人,是不是有点治标不治本了?” 常廷被怼得面红耳赤:“我……你……是我要追究吗?事情闹成这样,领导肯定要干涉的!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好心当驴肝肺!” “哦,那谢谢了啊。漫画我是签约了的,有继续更新的责任,不是我想停就停的。” 常廷咖啡喝急了,手指有点抖:“我提醒你陈荷,这可是命案。就算凶手杀的是个坏人,手法也相当残忍,一定是个冷血无情的货色。跟这种人牵扯上关联,是与虎谋皮,当心给自己惹祸上身!” 陈荷笑得漫不在乎:“我怕什么?常警官和周警官三天两头来我家溜达,谁敢在你们眼皮底下对我动手?” 常廷七窍生烟:“你把我们当保安了是吧?” “我可不发工资哦。” “得得得,你爱咋滴咋滴!” 一场问话不欢而散。 陈荷被宋舟拖着手拖回三楼的家,一直心不在焉。 杀徐参冬的不是秦姐,也不是自己。那么会是谁? 难道真的是冯老师的亡魂复仇? 她赶紧晃了晃头,感觉要魔怔了。 宋舟将她直接拖进了卧室。 “正好是睡午觉的时间,陪我一起补觉。” 宋舟将她窝进了被子里,从后面环住,鼻尖抵在她后颈,呼吸均匀。 陈荷却不知怎的,总是睡不着。她记起点什么,翻了身朝向宋舟这边,鼻尖在他卷发间嗅了又嗅,只闻到洗发水淡淡的清香。 “痒……”宋舟合着眼含糊地抱怨,显然快睡着了。 “你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头发上一股烟味,是洗过头了吗?” “澡都洗了……” 陈荷顿了一顿,又问:“怎么弄的那么大烟味?” “29床的老大爷……脾气坏的很……扶着助步器躲厕所里抽烟,我不让他抽,他就很嚣张地吐烟喷我……”宋舟困倦的声音带着委屈。 原来如此。陈荷心头一松,笑出声来。她笑自己多心,竟会怀疑宋舟烧死了徐参冬。 常廷也说了,杀徐参冬的人,必定冷血无情。小绵羊性格这么软的人,怎么可能杀得了人呢?自己的发散思维未免过度了。 “让你笑我……”宋舟撒气似地往她颈窝里拱。 “好了好了睡觉睡觉。”陈荷抱住卷毛脑袋。 心情放松了,很快就睡着了。 宋舟靠在她怀中一动不动,好像也睡熟了。 然而他睁着眼睛,根本没合眼。 第33章 麻醉针 常廷开车载着周正正回局里,脸上的羞忿之气半天下不去。 周正正坐在副驾,难得见师父大败而归,不由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看什么看!”常廷气急败坏,“查,给我再深挖这个陈荷!” 周正正不堪瞅一眼师父:“师父,人家说得也有道理。嘴架打输了你也不能公报私仇。” “谁谁谁公报私仇了!”常廷忍了一下气,“撇开这小丫头格外气人不说,咱们冷静地分析一下——漫画更新到现在,已经与现实事件对照三次,依次是邱月尸骨的发现、徐参冬虐童、徐参冬被杀。 “其中,邱月尸骨的发现和徐参冬被杀是以预言的方式展现的。就像网上大批言论说的那样,先预告,再杀人。太诡异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就算陈荷有不场证明,也不能排除是她授意他人干的。或许除了秦秀竹,她还有其他帮手!” “有道理。”周正正拿着笔记本记录,就算在行驶的车上,笔迹也工工整整。 “你专心查查陈荷这条线,家庭出身,社会关系都要查。” 周正正把笔记本朝前翻了一页。“我已经调取过部分资料。陈荷是本省澄州市人,父母不详,是在澄州市社会儿童福利院长大。” 常廷有些意外:“她是孤儿?” “倒未必是孤儿。福利院的档案注明,是警方打击一个人口贩卖团伙的时候,从人贩子手中把她解救出来的,被解救时四岁。 “据人贩子交待,是其父母亲手把女儿卖给他们的。但是父母拿钱走人,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之后警方发布寻亲通告,也没有人来认领她,便送到福利院了。” 常廷憋出两个字:“畜牲。” 不知是骂人贩子,还是骂那对不配为人的父母。常廷问:“陈荷看起来健健康康的,怎么没被人领养?” “这个具体原因,我跟福利院的人通过电话。对方说,陈荷小时候,有个阶段特别叛逆,咬人打人,有领养意向的家庭接触之后,都放弃了。” 常廷点着头:“我早就看出来,这家伙看着文静得跟只猫似的,其实是最凶的狸花。” 周正正却说:“我倒觉得,她是故意的。” “怎么说?” “四岁已经是能记事的年纪,她被亲生父母亲手卖掉,大概对家庭失望了,宁可留在福利院。她故意表现得不好,是为了吓退领养家庭。” 常廷看着车外,默默地没有出声,心里有点酸,决定原谅陈荷一分钟。 周正正打起精神:“好在,福利院的人应该对她挺好的,她也争气,从小到大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拿过不少青少年美术比赛奖项,是福利院的骄傲。高三时来到我市藏墨基地培训,也是福利院给她出的学费。后来考入我市齐安大学,软件工程专业。 “虽然没学美术专业,但她显然没放弃这个爱好。大学时就在网上连载漫画了,收入还不错。毕业后没有向任何公司单位求职,直接以自由漫画师为职业。因为出身和职业的缘故,与现实中的人很少交往,社交大多在网上,联系得最多的是同行和编辑。” 常廷仔细听着,提出疑问:“她高中既然是美术生,为什么没考美院?” 周正正一愣:“可能因为……没考上?” “不会吧。”常廷缓缓摇头,“朱校长说过,陈荷美术和文化课的成绩都很好,是以清美为目标培养的尖子生。藏墨基地的学费不低,福利院肯送她来,肯定也是为了重点培养。她却上了个跟美术毫不搭边的专业,这其中一定发生过什么。回头查查这个事。” “好的师父!” 这时常廷的手机响了,打电话来的是谢法医。谢法医说,在徐参冬体内验出了麻醉剂成份。这是种注射麻醉剂,属于严格管控的药物,一般医院手术时才用得到。 可以推定徐参冬是被人注射麻醉剂,然后被泼汽油焚烧。由于麻醉剂剂量不是很大,他一直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但又失去行动能力。被焚烧时,剧痛令他有过些许挣扎,但挣扎幅度不大,且无力嘶喊。 这也是为什么他被活活烧死,附近居民却没听到惨叫声的原因。 “麻醉剂……”常廷挂断电话,若有所思。 周正正在一边说:“师父,管控药物的来源有两种途径,一是医院,二是非法途径。” “没错。” 常廷叹口气。医院,药店,黑市,网上卖非法药物的。范围很大,很难查。 那也得查。 好在第二天,有了新的进展。通过对现场外围监控的排查,发现可疑人影。 第34章 黑衣人 邱月案、冯叙梅案和徐参冬案已经并案,并成立专案组,常廷担任组长。 数名组员日夜加班,目前主要工作是看监控。 案发现场周边虽然岔路多,但毕竟事发时是后半夜,车和行人相对稀少。 同事们看监控看得眼睛快瞎了,终于锁定数个可疑的人,一些可疑的车辆。 常廷来到电脑前。周正正把截取出来的视频依次放给他看。 “由于案发中心监控被破坏,筛查区域扩大到方圆一公里以外。这些行人、车辆进入和离开区域的时间与案发时间吻合。” 数十个视频排列在屏幕上。 常廷问:“车牌都能看得清吗?” “能。” 常廷点头:“依照车牌找到车主,挨个核实身份查明停留原因,看是否与案件有关联。” 周正正应着,接着说:“比较麻烦的是电动车和行人。现在电动车按新规定得上车牌,但我市还没有执行到位,大多数是没牌的,头盔口罩一戴,难以辨认。 没骑车的几个行人面部也拍得比较模糊,要确认身份得费大工夫。只能扩大查监控的范围,追踪其来处和去处。” 常廷坐下一个个翻着视频,问:“其中有没有秦秀竹和陈荷?” “暂时没发现。” 常廷心头略略地松,想了想,提示说:“现场发现的用来装汽油的容器是个19升水桶。那么凶手去往现场时,可能携带了这只桶。” 周正正眼中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她把几段截取下来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这样的话,没带东西的电动车和行人可以排除了,工作量减了一半!不愧是我师父!” 常廷却摇了摇头,说:“不能完全排除,只能说嫌疑降低,” 周正正睁大布满血丝的眼:“为什么?” “因为监控失效范围太大。如果凶手事先把装油的水桶藏在案发现场附近,不就可以空手来回了吗?” 周正正蔫了下去:“说得对啊。那不管有没有携带水桶,都得查了。” “还有其他可能。比如凶手就居住在该区域内,或作案后潜藏在区域之内,第二天路人多的时候再离开。这样的话,可能根本就没归入锁定的这批人里。 ” 周正正无语望向日光灯,空洞的眼里写着“绝望”二字。 常廷把视频又看了一遍,问:“没发现穿蓝灰工作服的维修工吗?” 周正正气若游丝:“没有。我重点关注了,有入有出、只入未出的人中都没有发现维修工打扮的人。” 常廷紧锁了眉头。是自己想多了吗?那维修工只是一个路过看热闹的人? 周正正苦起脸咒骂:“破坏监控的那些商户必须重罚!可害死我们了!” 常廷搓了搓疲倦的脸:“先排查锁定的这些吧。你把影像打印一下,给专案组的人分分,先分头走访吧。” 周正正把影像打印出来,奔走着分发,最后塞了一张到常廷手里。 常廷正瘫在椅子上,脑子里理着千头万绪,抬头瞪着她。 她勇敢地瞪了回去:“平均分正好余下一张,给谁谁都不高兴。知道你是组长比较忙,只分一张已经是对领导的特殊照顾了。” “行行行。” 常廷摆着手让她赶紧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张。是一名行人的侧影。图片虽然按高清打的,但仍然黑乎乎一片。 他从电脑上调出这段视频。 摄像头只拍到这人几秒钟。夜间画面不清,角度也不太好,只拍到侧影。 看身形是名男子,身高180左右,身材匀称,黑衣黑裤黑色运动鞋,还戴了个黑棒球帽。 露出不多的侧脸也是一团黑,应该是戴了黑色口罩。 好家伙,全副武装。 第35章 抄近路 监控表明,黑衣人是从一条岔路进入临淮路的。 短短几秒的视频中,黑衣人没有携带大件物品,双手插兜,大步流星,肩稍稍前倾,走起路来上半身左右晃动,矫健又透着点横,像某种有攻击性的野兽独行在黑暗中。 是常廷办案时常见的、混迹不良场所的、社会底层人员的气质。 在经验丰富的刑警眼中,人的身姿步态,像五官一样有着鲜明特征。这个身影显然是男性,步态没有丝毫熟悉感。 他的目光锁在黑衣人的鞋子上,把视频画面放大,隐约看到是双黑色运动鞋,但看不清品牌,也难以辨别码数,无法判断现场那半个44码的鞋印,是否是这双脚踩出来的。 从黑人的身高看,像是差不多能穿44码鞋的人。 常廷登录天网系统,沿着这个人来去的方向,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跟踪。 好在一个步行的人必定不会走多远,查起来难度不大。 经过天网系统各路口监控的搜索和串联,两个小时后,他确定了黑衣人出现和回归的终点,一个叫做春枝街的地方,距离案发地点大约1.5公里。 春枝街口有个老牌楼,装着一个摄像头。黑衣人是案发日0点10分从牌楼下走出来的,不快不慢地沿路步行,之后进入案发区域的监控盲区。 1小时后再次出现,原路返回,2点整回到春枝街老牌楼下,再度消失不见。 常廷只能到那里看看是怎么回事。 抵达之后,才知道所谓春枝街不是一条街,而是一片街区。房屋老旧又密集,楼房平房加上乱搭乱建,小巷子交织如蛛网。比案发现场那块儿还要杂乱。 不出意外,这种地方监控覆盖十分有限,黑衣人进入之后,就像一只蚂蚁进入蚁巢,失去踪迹。 “这片儿怎么这么乱啊。”常廷恼火地自言自语。在这种地方想找个熟人都不容易,更别说一个脸都看不清的人。 不容易也得找。常廷拿着从监控视频中打印出的模糊照片,随机拦住路人询问。 没人认得出黑衣人,但是聊了几句,就弄明白这片区域杂乱的原因。 此地住户多数并非房主,大都是外来租户。而且合租的情况非常多,一套房子多人合租的情况十分普遍。就连乱搭乱建出的阁楼、棚户里都住着人。 路人告诉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这片老房子毗邻市立医院,租住此处的,多数是长期住院的外地病人家属。 “市立医院……”常廷站在棚户间,目光越过高高低低的屋顶,视线之内,可不就是高耸的市立医院大楼。 常廷站在原处,环视没有尽头似的老房子,有点绝望。他自己一个人,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他推算着黑衣人是凶手的可能性有多大。 黑衣人去时和返回时双手插兜,步伐不急不徐,看不出犯案者的慌张。要么与案子无关,要么是个心态极为冷静的杀手。 可疑的是,该人又是帽子又是口罩的打扮。天气又不冷,大半夜的,捂那么严实干嘛? 常廷很快寻思到一个可能——案发区域可不止地下赌场一个非法娱乐场所。还有许多不正规的歌厅、按摩店。 那个时间段去那边,多半是找乐子去的,怕被人认出来,捂得严实点,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先不占用更多警力,让组员们先调查其他车和人去吧。 他转身想回局里,又回头望向市立医院大楼,想起麻醉剂的事。都到这里了,不如过去一趟,问问医院有没有麻醉剂丢失的情况。 他穿过弯弯曲曲的巷道,朝大楼走去。 结果走到道路尽头,一道围墙出现在前方。 他站在围墙下左右张望,没看到入口。沿墙根走了足足五分钟,才找到医院西门。向门卫问清医院办公楼的位置,往里走去。 中途路过一座楼房,见侧门开着,便想抄个近路,从楼里穿过去。 进去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医院的走廊总是这么阴森,温度都格外地冷。 沿走廊走了一阵,一个人也没遇到,走廊里光照特别昏暗。平时市立医院人山人海的,这里怎么这么清静? 拐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对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保洁打扮的老头差点摔倒,捂着胸口气急败坏:“你吓死我了!” 常廷何常不是被吓了一跳,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老头生气地说。 “我来……找个人。” 老头变了脸色:“找人怎么来这种地方?” “这地方怎么了?” “这边是太平间啊!” 常廷抬头往前看,才看到一道灰色门上黑底白字的标牌。身上也不由得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只好说:“啊,我,我走错了。” 老头问:“是来看病号的吧?” 他随口答道:“哦,是。” “哪个科的?” 常廷一时编不出来,想起在医院的熟人——康复科的宋舟。就顺口说:“康复科的。” “康复科病房在7楼,坐电梯上去。”老头一边说,一边推动一个载着黄色大箱子的推车。 “多谢。” 常廷看了一眼推车上的箱子,上面标注着“医疗废物”。从半开的盖子间,瞥见里面好像是些黑乎乎的衣服。他问:“您推的什么?” “去世的病人衣物。你要看吗?” “不用了……” 老头把一堆血糊糊的垃圾填进箱子,盖住了那团黑色衣物,嘀咕道:“年轻人好奇心真重……” 常廷赶忙转身打算离开。 老头在后边喊:“又走错了,电梯在那边!” 在老头的注视下,常廷只好进了电梯。 直到电梯上行,背后还像贴着一片阴凉。 第36章 一丝怀疑 七楼果然是康复科病房区。来都来了,常廷打算跟宋舟打个招呼。 一进走廊,恰巧遇到从一间病房里走出来的宋舟。 宋舟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看到他,有些惊讶,上下打量他一遍:“你又哪难受?” “什么叫又!” “那你来干什么?”宋舟对谁都和气,唯独不待见他。 “我来咨询你个事。”常廷把宋舟拉到走廊一边,“你们医院里,能弄到麻醉剂吗,用针管注射的那种。” 宋舟警觉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我可报警了啊。” “警察站你跟前呢你报哪门子警!我是为了查案!” 宋舟哼了一声:“麻醉剂属于管制药品,我们医院管理有严格规定。从采购、储存、领取、使用记录、人员权限,都有严格流程,很难弄出去。” “很难,也就是并非绝对不可能了?” “当然没那么绝对。以前也发生过药房内部人员监守自盗,伪造记录,把药品弄出去流向黑市的事。” 常廷若有所思地点头,问:“假如让你弄一支出来,能不能办到?” 宋舟镜片上锐光一闪,摸出了手机:“我要举报你。” 常廷把他的手机按了回去:“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急什么,是不是心虚?” “你才心虚!”宋舟没好气,思考了一下,“如果以医生职权,倒是有可能借做手术的机会多领取几支,实际使用时不全部用给病人,私自留下。但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手术不会由一个人完成,还有护士负责监督清点。” 常廷深以为是地点头:“有道理。” 他心中却从不把事情想得绝对。如果常年从事该工作,人缘又特别好,令同事放松警惕,那做点手脚应该并不难。他扫了一眼宋舟——比如说像这位的人缘一样好。 宋舟说:“你要是真的想调查,得去跟我们院领导说。但我觉得吧,意义不大。” 常廷明白他的意思。首先,这么大一家医院,药品管理上难免有疏漏,就算查到有过丢失,其流向多半是黑市,再查下去,就变成另一桩非法药品倒卖的案子了,工作量必定惊人,难度极大。 其次,医院害怕跟命案牵扯,就算有丢失,也会咬着牙说没有。 “好,多谢你了。”他无力地拍拍宋舟的肩,想要告辞。 这时两名护士路过,一句闲聊飘来:“今晚哪个医生值夜班啊?” 常廷脑中某根弦忽然被触动,记起宋舟说过,案发那天晚上他在值夜班。 他真的值夜班吗? 在这些细枝末节,常廷有着不同寻常的敏锐。回过头问:“哎对了,你说那天晚上你值夜班是吧?” 宋舟一愣:“哪天晚上?” “徐参冬出事的那天。” 宋舟皱了眉:“常警官,抓不到犯人就乱怀疑是吧。” “呵呵,这不就是顺口一问。”常廷嘴上说得随意,行动却不含糊。他直接走向了护士站,亮了证件。 “麻烦把近期的值班表给我看看。” 护士把值班表递出来。常廷稍稍一翻,就看到一条记录。 10月13日,星期日。夜间值班医生一栏,果然签着宋舟的名字。徐参冬出事的那天晚上是10月13日晚到14日凌晨。 宋舟的确值班。 常廷没有就此罢手,再多问一句:“值班中途有没有离开过?” 宋舟脸色不好看了:“你什么意思?” “麻烦直接回答问题,上周日,也就是案发当晚12点到次日凌晨2点之间,有没有离开过?” 宋舟没好气:“没有。” “谁能证明?” 宋舟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医生值班室:“我一直在值班室睡觉,要是离开,得经过护士台,值班护士能看到。”宋舟指了指站在柜台里的护士。 常廷看向女护士,指着值班表问她:“这晚是你值班吗?” 女护士点头:“那天晚上,我没看到宋医生离开过。” “你敢保证那个时间点你没打盹吗?” 女护士明显犹豫了一下。 宋舟压不住怒气了,声音也扬高了:“常警官,我们康复科病房晚上一般没什么事,那晚我也是在值班室睡了一整晚。12点到2点之间肯定在屋里睡觉啊,你让我怎么证明?” 常廷也不客气:“我正常问话你嚷什么?”他目光落在宋舟的脚上,“你穿多大鞋子?” 宋舟气得白净的脸泛红,直接把脚一甩,一只驼色羊皮鞋甩到常廷跟前。 常廷拿起来看鞋子里标的尺码。 “43啊……”他不知是松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看明白了吗?还我!”宋舟气呼呼地说。 “给给给!”常廷嫌弃地把鞋子丢回去。 护士们都闻声看过来,周围病房的门口也探出一个个脑袋。 远处一间病房门口,忽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我能证明。” 一个老头扶着助步器蹒跚走出来。 宋舟急忙蹬上鞋子跑过去扶住他:“29床,不是说有事按铃吗,你怎么又自己下来乱走!” “不识好人心!”老头子瞪他一眼,又冲常廷喊道,“那个娃娃,我跟你说,宋医生上周日值班那晚哪也没去,就在这边,还抓到我抽烟了。”老头腿脚不利落,嗓门倒是大。 宋舟这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那晚我睡着睡着,听到走廊里的公共卫生间有动静,过去一看,这位扶着助步器藏里边抽烟呢,也不怕摔着……” 老头瞪他:“要你管!” 常廷上前问:“大爷,那时候大约是几点?” “凌晨一点!”老头宏亮的声音震动走廊。 凌晨一点,正是凶手的作案时间。这样一来,宋舟就有了不在场证明了。 “您老眼花吗,能看清表吗?”面对老年病号,常廷破天荒地有礼貌。 老头却愤怒了:“你说谁老眼昏花呢!” 常廷赶忙解释:“我没有,我是说您老。不是,我是尊称'您老'……” 难得有礼貌一次没想到翻车了。 老头听不进去,竟挪着助步器,一副要上来打他的样子。 常廷谁都敢惹,就是不敢惹老头老太太,急忙战略后退。 走廊里随即发出一阵轰笑。常廷回头一看,好家伙,但凡能挪动的病人都出来围观了,还有好几个坐着轮椅、举着吊瓶的,都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他赶忙朝朝宋舟摆了摆手:“回头有事再找你。” 宋舟冷着脸:“随时欢迎。” 常廷走向电梯按了键,偏偏电梯老不来。病患们大概住院太无聊,有几个跟到电梯间门口,交头接耳。 “警察吗?怎么没穿警服。” “便衣警察,懂不懂。” “他是疑心宋医生干坏事了吗?是不是脑子有泡?” “宋医生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干坏事,警察不去抓坏人来这里找茬,是闲着没事干了吧。” “长的还行。不知有对象吗。哎你闺女不是还单着?” “我相不中这个,看着脾气不大好。我相中宋医生了,可惜人家有女朋友了。” 常廷活活被评头品足五分钟,电梯总算来了。 逃进电梯,松一口气。 电梯一层层下行,他回想着刚才的事。自己怎么会在一刹那间,对宋舟冒出一丝怀疑呢? 第37章 换一个人 常廷站在电梯里反思,感觉对宋舟的疑心,源自两点。 第一,宋舟的女朋友把徐参冬“画死”了,也算是与案子有间接关联;第二,他是医生,有弄到麻醉剂的途径。 除了这两点,也没有其他依据了。 他抬头瞅了一眼电梯顶的摄像头。 医院不同于租户区,从病房楼到医院大门,有许许多多摄像头。如果想验证宋舟案发当晚是否离开过医院,查查监控一目了然。 还有那位彪悍的老大爷,能给宋舟做不在场证明。更有与凶手脚印不符的鞋码。 宋舟的模样和善有礼,谈吐温和,对患者体贴入微。而凶手必定是个残忍果断的人。 按照犯罪画像的理论,无法将两种形象挂上钩。倒是那个消失在春枝街的黑衣人更符合些。 常廷难得反思了一下,感觉自己刚才揪着宋舟不放,确实有些无理取闹。 这时周正正打来电话。他一边走出电梯,一边按下接听键。 “师父,我在案发现场附近又转了转,发现一个桶装水配送站,他们家的水桶就是那种19升纯净水水桶。跟现场烧掉一半的那只一样。” 常廷精神一凛:“你在近处盯着,先不要惊动店主,等我过去。” * 宋舟好不容易把29床大爷劝回病床上。 他回到医生值班室,背对着门口,站在西向窗前,正好能望见医院围墙外,租户区高低错落的大片屋顶。 常廷这么快就找到他跟前来,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鼻子这么灵,属警犬的吗?真是小看他了。以后得更加小心些。” 宋舟低声自语,脸上像无形间摘去一层面具,温文尔雅荡然无存,露出底下的锋利阴寒。 他的目光穿过窗玻璃,落在隔开医院和租户区的围墙处,沿着那错综的巷道慢慢描画,复盘着那天凌晨自己走过的路线—— 病房医生的值夜班时间是晚六点到早晨八点,通常每周一次,但时常会因为哪位医生有事而调整。 周日那晚六点,宋舟像往常一样穿着米白色系的休闲服,浅驼色羊皮休闲鞋,来到康复科病房医生值班室。白班的同事随即下班离开,值班室里只剩他一人。 按规定,值班医生需每两个小时到病房巡视一圈。 但康复科住的多是行动障碍的病人,每个病房都有二十四小时护工,值班医生的作用主要是有备无患。除非病人发急症,一般不需要医生。 所以这个病区巡视制度平时履行不到位,医生整晚在值班室的小床上睡觉,也不会有人在意。 病房9点半熄灯。将近午夜12点的时候,走廊里已无人走动,十分安静。 值班室的门忽然打开,宋舟披着白大褂走出值班室,站在门口,望了一眼护士站。白大褂底下却已不是米白色系衣裤,而是一身黑衣,鞋子也换成一双黑色运动鞋。 值班护士趴在柜台里睡得正香。 这就对了。一个小时前,他把一粒研碎的安眠药投在了护士的水杯里。 他没有去电梯间,而是折向紧挨着值班室的安全通道,进入楼梯间。 走廊里的摄像头早就被他调整过角度,根本拍不到从值班室门口到楼梯间这一截。 楼梯间从上至下都没有监控。即使偶尔遇到在楼梯上抽烟的人,也不会对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生疑。 他一直下到一楼,一个人也没遇到。出了楼梯间就是太平间那一层。深更半夜,不会有人在这里闲逛。 一侧的边门却不会锁。因为这是大医院,每天晚上都会死人。这道门是运尸入口。 他谨慎地先张望一下,确认边门没有人,才走了出去。没有沿水泥路行走,而是直接进入了绿化带。 绿化带的景观树林间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不是有意修的,是人走得多了踩出来的那种。 他一边走,一边脱了白大褂,随意折了折,塞到一棵树的枝叶间,藏得严严实实。动作顺滑到脚步几乎未停。 因为就算是搁置白大褂的枝杈,也是他早就选好的,而且,不是第一次藏了。同样的事他早已做过无数次。 白大褂底下,露出一身宽大的黑衣黑裤。这套衣服直接套在原本的米白色休闲套装外边,显得身材胖了一圈。 脚步继续向前的同时,摘下眼镜塞到口袋里,同时抽出黑色手套、黑色口罩戴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顶黑色棒球帽,戴在他的卷毛脑袋上,帽檐压得低低的,边缘露出的眼睛没有眼镜的遮掩,显得锋利许多。 这套变装熟练又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穿过树林来到围墙下的短短几步路,已经装扮完毕。 也就是在这几步之间,他整个人的身姿突然变了。 背部稍稍前倾,肩膀内扣,脖子前倾,步伐的间距变大,脚尖的方向变得外八一点,走路的姿态完全改变,眼神和气质也变得不一样,由原来的文雅端庄,变得既松驰又犀利,就像换了一个人。 由于体态由挺拔变得有些佝肩驼背,身高也减了几公分。 其变化幅度之大,不亚于大变活人。就算是平日相熟的人站在跟前,也认不出来。 墙根下搁着一只大木箱子。 他像走过无数遍似的,一瞬也没犹豫就踩上木箱,戴手套的手扒住墙头,手臂稍用力就翻了上去。 第38章 捷足先登 医院的围墙外边就是春枝街区,墙根下也堆着一堆杂物,像阶梯一样便于垫脚。只是旁边有一丛树挡着,不易发现。 这条“捷径”,是租住在春枝街区的病人家属们,为了方便给病人送饭,私自搭的省腿近路。墙内墙外垫脚的东西,都是家属们特意放的。 之前常廷搜寻至此时,视线被树丛阻挡,没有发现这堆杂物,只沿着围墙折向南边,朝相反的方向找大门去了,就这样错过。 宋舟顺利来到了医院围墙外。 他双手插兜,七拐八拐穿过租户区的横巷竖道,行至春枝街口的牌楼。 从病房楼七楼直至到此处,整条路线早已仔细勘察,确定没有任何监控拍得到自己的身影。 老牌楼飞檐之下,才有第一个监控。 出了春枝街后,一路朝着临淮路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走起路来肩膀有点晃,冷又锐利的视线时不时斜扫向两边。 这种有点浪荡,又透着威胁的特征,绝不会出现在“宋舟”身上。 他从一条岔路进入临淮路,一辆银灰色现代汽车从身边超过。看清车牌,宋舟眼里闪过笑意。 是徐参冬的车,果然不约而同,如约而至。 宋舟眼角浮出一星冷笑。时间算得刚刚好。 这可不是巧合。之所以拿捏得这么准,是因为他盯徐参冬不是一天两天了,比秦秀竹开始得更早,时间更长久。对其生活习惯了如指掌。甚至比秦秀竹更了解徐参冬。 他知道徐参冬好赌,常去的赌场地点在前方一条巷子里。 根据观察,就算天塌下来,徐参冬最多憋不过三天。今天是其家门主播围堵的第三天,前半夜徐参冬怕是出不了门,但后半夜主播们也会离开,必定是徐参冬出巢的时间。 他还知道,这一片的监控常年失效。 前边是一家水站。水站早已打烊,门前搁着几只空水桶。这家水站的门口每晚都有来不及收进去的空桶。 他顺手拎走一只,加快了脚步,插在衣兜里的左手握住一支注射器,针管里是麻醉剂。 前方巷子口没有路灯,昏暗中,隐约可见银灰色轿车已经靠边停着,车灯熄着,车头前站着一个黑影。 是徐参冬吗? 徐参冬不急吼吼地去赌,站在车旁边干什么? 宋舟有些迷惑,放慢脚步,避到一根电线杆后,隐约看清那是个维修工打扮的人。 维修工打开车前盖,似乎在忙碌着什么。宋舟听到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但车没有动,车灯也没亮。 过了一会儿,维修工提起一只纯净水桶,进入小巷。 跟宋舟手中一模一样的纯净水桶! 宋舟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维修工的身影消失后,宋舟快步走到汽车旁边,看到车前盖还开着,油箱里扯出一根细管,垂在车头前。 他大为震惊。这原本是他要用的取油方法!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跟在徐参冬背后进入巷子,用麻醉针将其麻倒,从徐参冬身上拿到车钥匙。 然后回到徐参冬的车旁,拧开连接油箱和发动机的进油管,把管口插进空桶里。 接着用车钥匙发动车辆,油箱里的油就沿着管子流进桶中。接小半桶就够用了。 然后把车熄火,拿着装油的桶回到巷内,以烧死徐参冬为恐吓,逼迫他吐露一些事。 是谁抢了自己的创意? 宋舟抱着满心迷惑,贴着巷子的墙根轻手轻脚走进去。不敢靠得太近,阴影与黑衣融为一体,远远观望。 徐参冬显然已经中了麻醉针。他跌倒在地,却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艰难地扭动着爬行到墙根,想站起来却没有力气。 “维修工”站在他跟前,灰蓝色工作服衣裤,同色工作帽。 徐参冬像一只食过药的鼠扭曲在墙脚,努力地抬头睁眼,试图看清对方的脸。 “你……”他麻木的口舌间吐出模糊的字音。 “好久不见。”那人的声音阴森。 徐参冬的眼中露出恐惧:“你想干什么……” 维修工不答,屈膝半蹲在徐参冬面前,伸出戴着白色工作手套的手,从徐参冬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拿在手里,又摸出徐参冬的手机揣进自己兜里。 然后在徐参冬风箱似的惊恐喘息声里,提起一只纯净水桶,将里面的液体劈头盖脸朝徐参冬身上浇去。 徐参冬尝到了汽油味,定然联想到漫画中“徐三”的遭遇,恐惧地想逃,想呼救,但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只能在油渍里扭动着身体,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嘶声。 维修工把空桶丢在一边,后退几步,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把口罩拉下一点,露出脸来。 躲在远处的宋舟只能隐约看到他的侧影。 维修工把香烟凑到鼻尖深深嗅了嗅。 “好久没抽烟了,那个人太严格,不准我抽烟。今天可以借机来一支了。” 他叼住过滤嘴,用银色打火机点着,深吸一口,烟头亮起。 他夹着烟,拿出徐参冬的手机,凑到徐参冬脸前晃了一下,面部解锁成功,再度退到油渍之外。 “我得给你录个像。只说该说的,不要说不该说的。否则……”他抬起手中香烟,悬在油渍之上。 “别,别……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徐参冬梗着脖子,竭力发着声。 “很好。就假设现在站在你面前是冯叙梅,跟她聊聊你是怎么杀死她的。来吧。” 维修工点开录像,一手拿着手机,镜头对准徐参冬,一手把香烟悬在油污上方。 然后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开始。 汽油沿着徐参冬的头发往下滴,他鼓着双目,带着哭腔,嘶哑地说: “冯老师,对不起……那天晚上,我……我用一块石头打了你的头,把你藏在女卫生间隔间,那时你还没有死……我去仓库拿了汽油……也藏在卫生间……第二天……警察来的时候,我假装去找你,趁机放火,把你给烧死了……对警察说是你发疯放火……我错了……放过我……” 维修工满意地点头,按下停止录制键。“很好。” 徐参冬看着他,还在拚命地重复:“放过我,放过我……” 维修工不理会他,叼着香烟,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我只能帮你做一件事——替你把这段录像发到你的视频号……哎呀,你的号给封了啊?你可真没用。发到你家小区的业主群吧。” 徐参冬努力撑着不倒下去,突然间咬牙切齿:“你……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杀冯牢头,还不是因为你们……” 维修工晃着手指:“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可没让你杀她,我只是说,让她永远闭嘴。” 徐参冬的喘息里带着哭腔:“那还不是一个意思!我像条狗一样,对你唯命是从……为什么?” 维修工嗤嗤地笑出了声:“你不是已经说出答案了吗?因为你是狗啊。一条狗命,你说我在不在乎?” 徐参冬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求你……我都听你的,放过我……” 维修工叹了口气,语气却有几分愉快:“不是我不想放你一条生路。主要是留着你这样的蠢材,会坏大事。” 手指一弹,香烟飞出,烟头划出一道荧红的弧线:“往生快乐。” “轰”的一声,徐参冬裹在了火团里。他瞬间痛得清醒,但仍然无力站起,只低哑嘶吼着,像一条焦黑的虫一样缓缓翻滚。 第39章 黄泉之人 维修工把徐参冬的手机也丢进火中,退到安全距离。 在扬手的刹那,工作服的袖口和手套之间一样东西晃了晃,火光照映下,好像是个缀珠腕饰,接着又隐进袖口中。 维修工似乎很想再欣赏一会儿。不过,大概是顾虑附近居民很快会报警,只能遗憾地把口罩遮回脸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走出小巷后,把汽车的进油管重新接回发动机,将车前盖“啪”地合上,走向暗黑的街头。 并未留意身后巷口一侧,避着一身黑衣的宋舟。 等维修工的身影消失,宋舟才从藏身处出来,重新进入巷子,走到那片火焰近前。火团中的徐参冬已经不动了。 他盯着冒着火焰的尸体,火光倒映在阴沉的瞳底。 策划了那么久,让人捷足先登了。 “维修工”的行为,跟他的计划中的一些细节不谋而合。要不是他从未将计划写成文字,或是透露给任何人,几乎要怀疑“维修工”剽窃了他的创意。 而自己的计划里,原想逼迫徐参冬说出一些事。 好了,现在全泡汤了。 都怨那个“维修工”。他的目光阴沉地望向巷子口。 刚才不敢靠得太近,没能看清面容。但是,总有种熟悉感。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他只能抱着遗憾离开。 迈着不急不忙的步子原路返回,路过水站时,把空桶放归原处。 步行回到春枝街,从围墙返回医院,在小树林里脱下黑衣黑裤。只是一套又轻又薄的运动衣。连同帽子口罩手套一起,卷成一团。 然后戴回眼镜,穿回白大褂,把压扁的卷发捋得蓬松,拿着一团衣物,从边门回到住院楼一层北侧,走向走廊尽头的太平间。 太平间门外放着黄色医疗废物垃圾桶,里面已经装了一些过世病人的衣服。他把衣物随手扔了进去,从楼梯回到七楼。 时间差不多是凌晨2点,跟他预料的差不多。护士站里,护士还没有醒,睡得真香。 而公共卫生间传来声音,是助步器拖动的声音。 29床老大爷又躲在里面抽烟了。 老大爷因脑血栓后遗症住院康复,睡眠很差,昼夜不分。且有个固执的习惯,会在每天凌晨溜出病房,找地方抽支烟。 大爷没有手表,老年机平时总是忘充电关着机,并不知道自己起床抽烟的确切时间。但人的生物钟真的很准。宋舟观察过,总是在凌晨2点左右。 宋舟朝洗手间走去。一边走,一边把自己的腕表调回一小时,在洗手间将大爷堵了个正着。 “我亲大爷,都凌晨一点了,你还在这里抽烟?”他抬起手腕,戳着表面给对方看。 大爷一身毛病,但眼睛是真的不花。 他瞪着眼:“要你管?” “行行行。才凌晨一点,天亮还早,求您赶紧回去睡觉。”宋舟故意重复加深印象,镜片后的眼睛弯弯的,流露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 所有步骤是早就计算好的。如果有一天警察查到他这里,也找不到他曾离开医院的证据。 万万想不到,一个“维修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截杀了徐参冬。而自己也在现场,一个不小心,不得给“维修工”背黑锅? 好在之前准备得完善啊。 只是,常廷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寻到他跟前来,速度之快,大大出乎宋舟的预料。 他偏头看向一边的储物柜。每位医生都有自己的柜格,放些个人物品,柜门可以上锁。他的那一格里,此时正静静搁着一双44码的黑色运动鞋。 刚才常廷特意查看他的鞋码,这说明,现场发现鞋印了。 他回忆着事发当晚的情形。 “维修工”十分谨慎,应该没有留下明显脚印。反倒是自己,在“维修工”走后进入巷中查看时,不当心踩到了一汪没燃起来的汽油……一定是留下脚印了。 黑色衣裤都丢到一楼的医疗废物桶里了,但鞋子不方便半路丢,所以穿回来了。 如果刚才常廷再固执一点,再横行霸道一点,进来搜一搜,就会发现这双鞋,进而发现鞋底沾染的汽油成份。 那他可真就得给“维修工”背锅了。 是自己干的还好,实际不是自己干的,未免太让人生气了。真是危险的失误啊。 宋舟轻轻叹了口气——常廷这个对手,比他想象得难对付得多。以后得更小心才是。 幸好自己早留个心眼,买的运动鞋鞋码比平时穿的大一码。 还有个问题。虽然临淮路路段监控失效,但以常廷的本事,一定会追踪到“黑衣人”的影像,生出怀疑。 不过那个形象,跟“宋舟”根本对不起来。 “宋舟”的一切都是假面,出门打算做坏事的那个人,才是剥去伪装的,真实的他。 那个他,早就死了。警察不可能找得到,除非掘地到黄泉。 第40章 空水桶 常廷赶到案发现场附近的水站,周正正已经在那里等他。 两人走进水站,亮了证件,老板有点慌。 常廷让老板把几名员工召集起来,挨个盘问。 查了半天,所有人在案发时间段都有不在场证明。 常廷问老板:“店里有没有丢东西?” 老板惶然说:“没有啊。” 常廷看了看门外放着的一堆空桶。“有没有丢失一只空桶?” “哎呀,这就不好说了。我大咧咧的,不大对账。” “昨天晚上,门外也放着空桶吗?” “是啊,放了一堆。” “为什么把桶放门外?” 老板紧张得结结巴巴的:“我……我店里下午六点就关门,之后还有送水工收回来水桶,就让他们搁外面。” “每天晚上都有空桶吗?” “基本上每天都有。” “不怕丢吗?” “偶尔会丢,那没办法呀。我得回家给老婆孩子做饭嘛。” 常廷看了看屋檐下:“为什么不装监控?” “嗐,几个桶而已,不值当上一套监控设备。” 常廷眉头紧锁,转身走出水站门口,目光从马路的一端扫向另一端,想象着凶手经过此处,偷走一只水桶的情形。 周正正又问了老板几句话,出来的时候,看到常廷拎着一只空桶朝前走去。 她赶忙回头朝身后的老板说:“借用,借用一下,回头给您送回来!” 她追上常廷的脚步。“师父,你干嘛呢?” 常廷不答反问:“油呢?” “什么?” “如果凶手顺了人家一只空桶,那么汽油是从哪来的?” 周正正腿短,追得气喘吁吁:“或许他在这段路上藏了汽油?” “如果事先藏了,那就是已经有容器了。为什么还要偷桶?” 常廷拎着空桶,模仿着黑衣人的行走速度。在不疾不徐的步伐中,似乎感应到了凶手势在必得的杀戮之心。 一直走到巷子中段,那里仍有一片油腻的污黑。 汽油到底从哪里来的? 他又折回去,最后停在巷口外,盯着马路牙子,缓缓吐出一个字:“车。” 他转头问茫然跟随在身后的周正正:“徐参冬的车是什么车来着?” “银灰色现代,可能是二手车,又脏又旧的。” “电车还是油车?” “油车。” “车在哪?” “拖到我们局后院了……” 公安局后院里,常廷提着空桶,围着徐参冬的车转了一圈,问周正正:“现场发现车钥匙了吗?” 周正正回想一下痕迹检验报告,答道:“有一把烧毁的车钥匙,落在尸体不远处。” 常廷点点头:“凶手使用了麻醉剂,那么完全可以在麻倒徐参冬后,拿到车钥匙返回车辆前。” 周正正不解:“他折过去干嘛?” 常廷“哗啦”打开了车前盖,仔细打量复杂的管道。从油垢的痕迹看,一根管子接头处有最近被拧开过的印子。 他指着说:“这是发动机进油管,只要从这里拧开,把管口插进空桶里,然后到车上拧几下车钥匙,就能引出汽油。” 他看着手中空桶:“从头至尾,凶手除了一只空桶,不需要自带汽油和管子。” 周正正惊叹道:“原来烧死徐参冬的汽油是从他自己车里抽的!等等,这手法妙啊,我得记下来……”她掏出笔记本拼命做笔记。 常廷说:“别记了,去叫人来做痕检,看能不能从车上提取到指纹。” 周正正一边走,一边飞快记下最后几个字, 然而痕检的同事忙活了一天,也没能在汽车上提取到有效指纹。 凶手干这活儿时一定戴了手套。 周正正很失望:“又白忙活了。” “怎么是白忙活呢?至少说明两点:第一,凶手非常谨慎,心思缜密,有极强的反侦查意识。第二,抽油这小手艺可不是谁都会的,凶手一定从事过汽车维修之类的行业。” 常廷看着汽车,“去通知组里,重点排查从事修车汽配行业,或是有过相关经历的人员。” “好的师父!”周正正领命而去。 汽车内外毫无悬念地没有提取到指纹。 常廷瘫在办公室里,摸出打印纸,展开看着上面黑衣人的影像。越看越符合凶手画像。 身高好似比宋舟矮一点,身材也胖一点。但宋舟如果刻意改变走路姿势,再穿得臃肿点…… 常廷猛地回过神——怎么又想到宋舟身上了? 宋舟那总是内敛的气质,一看就受过良好的教育。总是端方的站姿,走起路来肩背也挺得笔直,步子也不会过大,白大褂穿在身上跟古代书生的儒衫似的。 还有那细皮嫩肉的手指头,怕是连个螺丝刀都不会拿。至于修车?抽油?无法想象。 他不由又想到了消失在春枝街的黑衣人,那不端的姿态,阔长的步距,稍稍偏头瞥向一边的视物角度,显得警觉又锋芒外露。 那种气质,是长期经历社会底层的历练,印在身上的鲜明烙印,与从事修车行业的阶层倒是相符。 从案发现场到春枝街,需步行二十多分钟。各处监控拍到的黑衣人的影像加起来有五分钟。期间他的姿态气质从未变过。 一个人如果刻意伪装,短时间可以,坚持二十分钟,且表演得如此自然……常廷觉得除了专业演员,没人能做到。 宋舟又不是演员。 更何况,也没有更多证据证明黑衣人有嫌疑。所有经过案发现场的人和车辆,还是得继续排查。 接下来数日,调查对象一个个被找到,一个个被排除。唯独黑衣人没能确定身份。 专案组把春枝街翻了个遍,也没有捞到一片踪影。 黑衣人像一缕烟化在了春枝街里。 坠落篇 第41章 色盲 陈荷不久之前跟编辑小元通过话。小元说,齐安市警方曾打电话到公司,以漫画造成不良社会影响为由,要求把漫画下架。 老板硬气得很。回复说,作品本身并没有任何违规之处,造成不良社会影响的是犯罪分子,不是一部作品。公安同志不去抓罪犯,来难为一个小公司的小漫画,是不是工作重点有点偏。 对方被怼得有点下不来台。后续大概会去找相关部门再给公司压力。 但是公司在首都,齐安市警方一时半会儿够不着,老板还能顶得住。请陈荷尽快更新,更了就是赚了。 于是陈荷已经在画《彼岸的谶语》的新一话了。 手绘屏上正在画的人物,赫然是学生时期的于爱爱。在漫画中名叫“于二”。 陈荷伸手拖过一边的白板。白板上的人物关系图中,“徐三”已经被打上叉。 她用笔杆“嗒嗒嗒”敲着图上“于二”的字样,犹豫不决。 有些事她尚未确定,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于二”。 索性搁下笔,半仰在工学椅上翻看评论区。 小巷焚尸案已经过去一周,漫画的热度不降反升,沸沸扬扬。一部分人认为作者是凶手,一部分认为是冤魂索命,另一部分只管叫好。 陈荷心中同样困惑。杀死徐参冬的,不是秦秀竹,不是邹丽,当然也不是自己。那么是谁干的? 是某个读者看了漫画之后为民除害吗? 凶手的影子,会隐藏在这一条条评论之中吗?她翻评论翻得眼花,也找不出头绪。 手指一顿,停在其中一条评论上:[作者为什么画成黑白的?画彩色的多好。] 评论下方已经有一些护犊子的粉丝在反驳: [黑白漫不仅不逊色于彩色漫,反而更考验画手的功底。] [你不懂,舍弃色彩后,黑白影像更能传达情绪。] [当色彩消失时,真理才会显现。] 陈荷慢慢敲出一条回复,发送出去: [我是色盲。] 这是作者第一次与读者互动。 评论区陷入寂静,仿佛浮现众人震惊又哑然的脸。接着又炸开了锅。 [天哪色盲漫画家!] [原来色盲也可以画画] [怕不是个天才] …… 陈荷轻轻叹了口气。她可不是天生色盲。 她热爱世界的色彩,对颜色有着天生的敏感。她曾那般痴迷于用颜料表达情绪,以为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油画家,可是后来…… 手机屏上的闪动打断她的思绪。有电话打进来,是于爱爱。 陈荷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一会儿才接起。 于爱爱在电话里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显得鬼鬼祟祟:“我在你家一楼,我上去找你,还是你下来?”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角色亲自上门推动剧情来了。 陈荷嘴角微弯,声音却冰冷冷的:“在下面等着。”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可不希望讨厌的人脏了自家的门。不急不慢地收拾,二十分钟后才趿着拖鞋,脚步散漫地来到一楼边厅。 于爱爱已等得六神无主,缩在角落卡座的里侧,免费的咖啡都忘了打。 陈荷落座对面。 “陈荷……”于爱爱手肘撑着桌面,急忙地往前凑,“怎么回事啊,徐参冬怎么死了啊?” “我怎么知道。”陈荷倚在垫子上,一片阳光落在脸上,把瞳仁照成浅色,更显凉薄。 “你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死法跟你漫画里一模一样啊!” “哦。我漫画里画的是他被冯老师的冤魂索命。可能这世上真的有鬼吧。” “快别说了,怪渗人的!”于爱爱肩头瑟缩了一下,恐惧地左右看看。 陈荷笑了:“你这么害怕干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于爱爱没吭声,脸色有点发僵,眼里的恐惧更深了。 陈荷稍稍挑眉,打量着她:“怎么?你做过亏心事啊?” 于爱爱的高跟鞋在桌子底下跺了跺,气急败坏:“你胡说什么!” “没有吗?你难道没有撒谎吗?” 于爱爱脸色白了一白:“我撒什么谎了?” 陈荷压低声,一字一句问:“邱月失踪的那天晚上,你真的看到她独自离开宿舍吗?” 于爱爱强梗着脖颈:“那……那当然!” 陈荷冷笑:“怕不是你把她叫出去的吧。” 于爱爱浑身一抖:“别……别瞎说!” 画画的人,尤其是经常画人像的,非常擅长捕捉和描绘人的微表情。 于爱爱这种智商不高的,心里有什么很容易挂在脸上,说出的话是真是假,陈荷轻易能看透。 几年来,一些猜想一直盘旋在陈荷心中,她忍着从未逼问。若是窗户纸戳破得过早,只会让对手有所防备。 如今到了该出击的时候。 她不理会于爱爱的否认,趁着对方心神不定,猛不丁地问:“我知道,那晚是他让你喊邱月出去的。” 于爱爱吓了一跳:“你是怎么知道的?” 旋即看到陈荷神秘的笑容,恼火道:“你诈我!” 陈荷脸色一冷:“他是谁?” “没……没有谁!” “是徐参冬吗?” 于爱爱烦躁地说:“跟你说了没有谁!” 陈荷从她的反应读出答案——不是徐参冬。 没能诈出那人的名字,算是只赢半招,陈荷很失望。 不是徐参冬,那会是谁呢? 自私如于爱爱都想为之打掩护,原因无外乎两种。一是恋爱脑,二是被胁迫。 从于爱爱面色泛粉,又透着忌惮的模样来看,怕是二者都有。 她脑中过一串名字。基地里学生时代的于爱爱,就跟现在一样,同时跟多个男生保持暧昧,自以为聪明地挑来选去,企图抓住一个家境好有前途的“优质男”。 却跟现在一样,一个都没钓牢,还被人趁机占尽便宜。 陈荷没跟她客气,说:“我知道了,是你倒贴的男生中的一个吧。” 于爱爱吓了一跳,用陌生的眼神看着陈荷,一时不敢相信这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陈荷,你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么脏了?” 陈荷在那格阳光里稍稍歪头,目光锋利:“说脏话总比干脏事强。你不想听脏话,那就听点实话吧。于爱爱,邱月被杀一定有你的份。” 于爱爱大惊失色:“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干!” “你刚刚都承认了,是你把她喊出去的。你一定动手了对不对?说吧,捅的刀子还是勒的脖子?” 于爱爱吓得面无人色:“你可别瞎说啊!我把她领到一楼就回宿舍了,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哦……这么说,你的确对警察撒谎了。”陈荷靠到椅背上,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 第42章 罗网 于爱爱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憋得通红:“你……你诈我!” 陈荷眼角挂着戏谑:“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警察。” “你是不是录音了?”于爱爱抢过陈荷扣在桌面上的手机,翻过来一看,并不是录音状态。 “看把你吓的。”陈荷忽然笑弯了腰。 于爱爱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荷朝她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你放心,我不会举报你的。你忘了邱月是怎么对我的?我怎么会为了她那种人举报你呢。” 于爱爱心神稍安,悻悻地把陈荷的手机丢了回去,恼火地说:“你吓死我了!” 陈荷打开桌上的电壶,泡上一壶玫瑰花茶,气氛在淡淡清香中松驰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好奇嘛。咱俩什么关系,我跟她算什么关系,你说是不是?” 她把一杯淡红茶水送到于爱爱跟前。 “可不是嘛。”于爱爱接过玻璃杯,脸上露出鄙夷神气,“你原来还把她当朋友,真是瞎了眼,就看不出她是个骚货吗?” 陈荷表情不变,笑容像缝在了脸上:“我真没看出来。” “你就是头脑太简单。”于爱爱的语气带着嘲笑,又透着说悄悄话的密切,“你知道吗,其实邱月来藏墨基地前就被人包养了。” 陈荷惊讶地扬眉:“不会吧?” “你想啊,咱们基地学费那么贵,邱月爹不疼娘不爱的,哥哥又死了,她父母怎么可能给她出学费?这钱哪来的?她一个小姑娘家,除了卖,还能从哪里弄钱?” 陈荷手藏在桌面下,指甲掐进了手心里。脸上却不动声色,说:“也有可能是亲戚资助吧?” “得了吧,这年头,谁那么好心给别人家的孩子出钱?还有,她做过心脏手术你知道吧?” “知道。” “那也是包养她的大款出的钱!” “什么大款,哪里人,做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那谁知道!” “连名字都不清楚,你怎么那么确定?” “那时候咱们基地的同学都在传,谁不知道啊!” 还不是你们那帮人造的谣——陈荷心中默默地想。她心里清楚,于爱爱今天格外八卦,究其原因,是因为被诈出做过伪证,为了给自己的行为找正当理由,就拼了命地把邱月往泥里踩。 邱月的学费还有手术费究竟是谁出的,陈荷确实不清楚。两人关系好时,邱月也从未提过。 但她相信邱月绝不是那种人。或许是亲戚资助,或许是好心人捐助,总之不可能是于爱爱说的这般。 于爱爱不肖地瞅着她:“你怎么还帮她说话呀?忘了她怎么对你的了?” 陈荷当然记得。 说不上从什么时候起,邱月莫名其妙疏远了自己。陈荷找她一起去食堂、一起玩时,她总是找理由推托。 后来有一天,就在教室里,陈荷发现徐参冬把邱月挤在墙角,嬉皮笑脸的不知在说什么。 这男生之前就经常骚扰邱月,陈荷自然觉得他又在为难她,便上前试图把邱月拉走。 邱月却突然爆发了,甩开了她的手,把颜料盘掀在陈荷的裙子上。那时陈荷还不是色盲,只觉姹紫嫣红,触目惊心。 ——“你见不得我跟男生玩得好是不是,你就是嫉妒我!” ——“你是不是想跟我抢男人,不要脸!” 隔了五年,邱月的话声还是像刀子一样刺穿她的耳。然后,“砰”地一声,邱月把一样东西摔碎在她脚边。 陈荷低着头,从碎片认出那是什么。坐在月亮上的小公主。是不久之前,她送给邱月的生日礼物,一个廉价的小摆件。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一片真心比这个摆件还不值钱。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一下头,不知道身后的邱月是什么表情。 后来……她不知有多后悔自己没有回头。 如果回头,一定能看出一些什么。 这几年,无数次梦回那一刻,在梦里回头张望。但邱月面部一团模糊,她总是看不清…… “还不止这样呢。” 尖酸的声调把陈荷从回忆中拉回来。 抬起眼,看到于爱爱嘴角抿出刻薄的纹路。 “邱月个绿茶婊,被人包养还不老实。整天装清纯勾引男生,徐参冬和……都被她迷的五迷三道的。”于爱爱语气中是满满的醋劲儿。 陈荷瞳底跳了跳。徐参冬和谁? 她脑子里再次过着男生们的名字,想不起还有谁对邱月明确表现出好感。 陈荷啜了一口玫瑰茶,稳了稳心境,心中迅速编织着捕捉猎物的罗网。 开口时语气含笑,仿佛只是在聊学生时期的八卦:“这些男的可没少欺负她。” 于爱爱撇撇嘴角:“你懂什么,男生欺负哪个女生,就是看上她了,调皮捣蛋地吸引她的注意而已。男的不坏,女的不爱。” 陈荷一口茶差点呛肺里。她咳了几声:“所以你喜欢坏得冒烟的男人。” “说什么呢!”于爱爱揪着波浪卷的发梢娇嗔。 陈荷忍着没吐出来。喝口茶压了压,状似随意问:“你既然那么喜欢他,怎么那晚还帮着他约邱月出去啊?” “我……”于爱爱委屈地撅了撅嘴,语气又酸又涩,“我知道他就是玩玩她,又不会跟她当真。他非让我帮他,我也不忍心拒绝。爱就是成全嘛。” 陈荷呼吸一屏。于爱爱没有否认。 那晚把邱月带走的,就是让于爱爱至今魂牵梦绕的人。 陈荷杀心四起。为了讨好男的,竟把别的女生当供品送去。 可是,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43章 男神 再三试探也没能套出这个男生的名字,陈荷有些急躁了,眼眶都有点烧红了。 然而表情依然轻松,好奇似地问:“那邱月喜欢他吗?” 于爱爱哼了一声:“绿茶当然装,嘴里说着不乐意,心里不知道多上赶着。否则大半夜的,我一说有男人找她,她怎么就跟着我走了?” “冯老师准你们出去啊?” 以冯叙梅的风格,不会轻易允许学生半夜出入宿舍区的。 于爱爱扬起鼻孔:“我可是纪管组长,冯牢头能管得到我?我就说让邱月陪我去二楼一楼巡视一圈,她也不敢拦着。” 时隔多年,那点蝇头大的权力,居然还能让于爱爱表现出优越感。 而实际上,当年在基地那种封闭之地,这点权力的确很管用。纪律小组可以用所谓的规章整治任何学员,自己却凌驾于规章之上,甚至不把老师们放在眼里。 这种骄横当然是有人给予的权利。校长朱藏墨或许是为了省心,一向喜欢用学生管理学生,给予纪管小组的权力很大,还屡屡表扬他们,对其欺凌同学的事视而不见。 虽然朱校长在很多人眼里才华出众德高望重,但因着这类事,陈荷对他的印象总是打个折扣。 她又问:“那,他带邱月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他们爱去哪去哪,我还跟着看三级片不成?我是有多贱?”于爱爱忿忿地。 “这种忙你都帮,你就是挺贱的。”陈荷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真心话,又问,“那他一定很感激你了。你对他这么好,他跟你在一起了么?” 于爱爱有点得意:“有一阵在一起过。” 陈荷毫不留情地揭穿:“就是睡过然后甩了你呗。舔成这样,还不是纯纯被男人当工具,用完了就丢。” 于爱爱又急了:“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再这样我翻脸了啊!” “好好好不说了,怪我怪我。” 于爱爱兀自抱着双臂气得脸发红,满脑子都是男女间的破事,没有留意自己在一对一答间已吐露许多细节。 陈荷太了解于爱爱,准确地拿捏着心态的边缘,既让对方情绪上头,又不至于掀桌子走人。 她相信邱月不会轻易半夜出去跟男生见面,同意出去,必然另有原因。 但于爱爱这白痴的脑仁显然不知道更多,只会以肮脏的思路揣测,再问也白搭。 趁于爱爱松懈,陈荷缓缓吐出一句:“这么说来,多半是他杀了邱月。你对警方撒谎,是为了替他遮掩罪行吗?你真的好爱啊。” 于爱爱猛地一惊,急忙摇头:“不是这样,肯定不是他干的!” 陈荷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于爱爱咽了咽唾沫:“那天早晨,我发现邱月整晚没回来,一大早就去找过他,问他是不是跟那贱货睡了。 “他说没有的事,邱月跟他见面后吵了一架,说不会跟他好,然后就跑了。他以为她回宿舍了,就没管。第二天到处找不着她,朱校长还报了警。他怕惹麻烦,就让我别说他约邱月出去的事。” 他说不是就不是吗——陈荷恨得心里窝起一只刺猬似的,又刺又痛。 如此说来,这个人极有可能是杀害邱月的凶手。如果于爱爱当年不做伪证,警方破案难度应该不大,一切早已水落石出,何至沉冤五年。 陈荷话锋一转,变成女生间说悄悄话的语气:“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于爱爱个性浅薄,已经忘记方才的不快,脸色一红,点点头:“嗯。” “有机会我替你们再牵牵线。他现在在哪上班啊?” “他怎么会上班啊,他现在是大老板。”于爱爱的语气里有几分骄傲,有几分酸。 在陈荷铺垫的话语圈套中,于爱爱已经忘了自己根本没提过这人的名字。 陈荷感兴趣地问:“哦?他开的什么公司啊?” “你不知道啊?他现在发展得可好了,就是……” 于爱爱的手机突然响起微信消息声。她拿起看了一眼,脸上飞起桃花似的,欣喜道:“他主动找我了,不用你牵线了!” 接着就站起身:“不聊了,回头再找你!” 眼看就要套出对方身份了,却突生此变。 陈荷不甘心就此罢休。她突然出手,一把抢过手机,假装玩闹:“让我看看到底是哪个男的把你迷成这样……” 她看到了那条消息。 男神001:[见个面吧。] 竟然用备注名,还带编号。陈荷失望极了。 于爱爱把手机抢了回去,嗔怪道:“干嘛呢你!” 她拎起背包往外走,又记起什么,回过头说:“对了,忘了要紧事!你漫画那么火,赚了不少钱吧?说好给我的一份呢?” “还没到发稿费的日子呢。你急什么,该是你的,绝对落不下。”陈荷牙根发紧,话里有话。 “行,可别赖账啊!” 于爱爱摆了摆手,急急忙忙地走了。 只差一步——陈荷坐在原处,懊恼不已。她摩挲着杯子,在心里复盘着于爱爱吐露的所有信息—— 那晚,一名男生授意于爱爱把邱月约出去。 这名男生是于爱爱心仪的目标之一,现在经营着某公司,在于爱爱的手机中被标为“男神001”。 从前一晚该男生带走邱月,到第二天早晨徐参冬烧死冯老师,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荷有点抱怨那个杀了徐参冬的神秘人。徐参冬该死,就是杀得略仓促了。多留下点口供也好啊。 * 这次套话失利让陈荷有些焦躁。第二天,试着给于爱爱打了个电话。 对方居然拒接。她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 又忍了一天,从微信发了个图片过去。 [稿费出来了。] 漫画平台每月第二个周四才结算上月稿费。今天并不是结算的日子,图是她P的。P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次于爱爱装死装不下去了,很快回复了消息。 于爱爱:[居然有这么多!把我的分成转给我吧,帐号XXXXX……] 陈荷回复:[当面转吧,你得给我打收条啊。] 于爱爱:[真是的,打什么收条,我你还不放心?] 陈荷:[亲兄弟明算账嘛] 于爱爱:[好吧好吧,我现在就过去] 陈荷:[急什么,下午吧,上午没空] 欲扬先抑,故意拿乔一下。 下午,于爱爱果然迫不及待地来了,赚钱的兴奋写在脸上,红光满面。 “没想到画画能赚这么多,早知道我当年也好好学了!”她眉飞色舞,一屁股坐在卡座上,掏出一个本子问:“收条怎么写?” 陈荷不急不忙:“我也不会,你上网找找格式。” 于爱爱在手机上搜了搜,往纸上抄,喃喃念出声:“收条。今收到陈荷……这叫什么钱?” “稿费分成。” “稿费分成……多少钱啊?” “我没算,你算算呗。” 于爱爱又调出手机上的计算器,手忙脚乱地按了一阵,眉开眼笑地写下数字。 陈荷忽然伸手拿走于爱爱搁在一边的手机,拨弄着上边的挂件:“哎哎,手机挂件真可爱。” “是吧?金发晶的呢,说是能招财。还挺灵的,这不是招来了吗?”于爱爱喜孜孜的,头也顾不上抬。 陈荷趁手机没锁屏,迅速从计算器切到微信页面。 她想看看“男神001”到底是谁,或是记下微信号过后再查。 但是聊天记录里没有看到这个人。又在搜索框飞快地搜了一下,搜出男神002到007,就是没有001。 陈荷的心沉了下去。于爱爱把这人删掉了,删得干干净净。 第44章 香水 于爱爱有点警觉地抬头:“老玩我手机干嘛呀?” 陈荷把手机切回计算器页面,丢回桌面:“挂件链接回头发我。哎对了……”她假装八卦,问,“上次跟你男神的约会怎么样啊?” 于爱爱脸色一僵:“什么男神?别瞎说。” “前天他不是约你了嘛。”陈荷揶揄地说。 于爱爱干笑:“没有啊,你记错了吧。” 看着于爱爱神气中露出的警惕和抗拒,陈荷知道出问题了。 于爱爱没这么聪明。是有人提醒过她,让她删掉联系方式,并且封口了。是那个男神001。 陈荷又试探了两句。果然,于爱爱对之前说过的,男生约邱月出去的事全盘否认,还生气地说:“你别老打断我,我都写错了!”她鼓着嘴巴,换了一张纸重写。 陈荷知道良机已失。暗暗咬了咬牙,直接跳到下一回合。 她忽尔仰起鼻尖嗅了嗅空气,说:“哎,你好像换香水了。” 写到一半的于爱爱立刻走了神,歪头嗅了嗅自己的头发:“是啊,迪奥的新款,我新男朋友给我买的,香味不错吧?” 陈荷赞赏地点头:“你一直喜欢用这个牌子。当年在基地的时候,你用的也是迪奥的香水。那时候用名牌的同学可不多啊,我们可羡慕了。是哪一款来着?” 得意又浮上于爱爱的眉梢:“是迪奥的粉红毒药。” 陈荷悠悠地说:“对,粉红毒药。我记得那气味,甜甜腻腻的。我摔下山崖的时候,闻到了那味道。”后半句语气突兀地转冷,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于爱爱脸上。 于爱爱整个人僵住,惊恐,意外,心虚,清晰地写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干笑一下:“陈荷,你胡说什么呢?你是记错了吧?” 陈荷这次没有兜圈子,用笃定的语气说:“我没有记错。于爱爱,五年前,是你把我推下山崖的。” 于爱爱脸上血色唰地褪去,豁地站起:“你……你不要血口喷人!明明……明明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她颤抖着,几乎要逃跑。陈荷从她的慌乱中读出肯定的答案—— 五年前,基地的师生发现邱月失踪那天,朱校长组织了大家寻找,陈荷也在其中。 虽然那之前邱月已经跟她决裂,她还是不能坐视不管。当师生们一通乱找时,陈荷忽然想去邱月的宿舍看看,看是否能发现什么。 她独自进到邱月宿舍,在邱月位于上铺的床上翻找,看到枕头边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个小摆件。坐在月亮上的小公主。 邱月亲手摔碎在陈荷脚边的小摆件,被仔仔细细一点一点粘起来,布满裂痕,却一块也不缺。 陈荷呆住了。 邱月为什么摔碎它,又粘合它?为什么那么绝情,又这么珍惜? 为什么曾经惺惺相惜,又突然地形同仇敌,背后却悄悄粘合这个小礼物,像珍宝一样偷偷收藏? 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陈荷仿佛看到穿白裙子的瘦小身影,独自蹲在空荡的教室里,把碎片一点一点捡起的情景。 她那时一定哭了。 陈荷感觉自己的心慢慢地裂了,像这个小摆件一样。 邱月一定隐藏了什么秘密。 她把摆件揣进衣兜,跳下床铺,更加急切地想找到邱月问个明白。她不觉得邱月会离开基地,说不定躲在哪间屋子里。她一间宿舍一间宿舍地找。 偏偏漏下了女生宿舍区的公共卫生间。如果当时她进去看看,会发现被藏在最里侧格间的,奄奄一息的冯老师。 找完了三楼,又从二楼到一楼,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搜。 最后来到一楼走廊尽头的小画室,虽然没找到人,但无意间发现了洒落的花种。她惊异地发现,这些种子与邱月曾给自己看过的彼岸花种图片一样。 心中冒出不祥预感。 门突然被撞开,有个穿警服的大叔冲了进来,一边训她,一边扛起她就跑。她这才发现四周不知何时烟雾弥漫。 刚被警察大叔带出去,楼房就在大火中轰然倒塌。师生一团混乱,学生们有的被家长接走,有的自行去搭乘高铁。 陈荷却没有走,她想找到邱月。 她听到警察们在商讨方案,分析说除了冯老师,邱月多半也在楼内。他们把搜救重点放在了倒塌的楼房上,组织人力连夜挖掘。 陈荷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瓦砾,找到了那个救自己出来的警察大叔,给他看手里的花种,说邱月很可能不在废墟里,可不可以到山里找找。 警方有警方的思路和步骤。忙得焦头烂额的肖平原,并没有弄明白这女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惊讶她怎么还待在这里,招呼同事送她去市里安排住宿。 再回过头时,陈荷已经溜了。 她没有离开,找了个角落将就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离开基地,独自踏上寻找之路。 她并非漫无目的地寻找。自从发现彼岸花种,她就联想到邱月的死亡幻想。而彼岸花适合生长在山野背阴处,潮湿又不太见阳光的地方最为适宜。 明珠山太大了,这样的地方不止一处。她走得鞋底几乎磨破,也没什么发现。 最后,来到一处山谷边缘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山谷地势颇险,要到达谷底,得沿着一条石阶古道下去。 陈荷望着树影森森的谷底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色,感觉能在天黑前走个来回,便踏上了石阶。山石间渗出的水使得阶上生满青苔,十分湿滑,道路外侧是二十米高的悬崖。 陈荷最后的记忆,是一阵凉风从身后掠来,夹着一缕香气。她觉得这香气有点熟悉。 然后,记忆就断片了。 第45章 黑窟 再有意识时,陈荷听到耳边响着“滴滴”声,眼睛肿胀得睁不开。 想动一下,却一根指头也动不了,全身痛得好像已经粉身碎骨。 她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话,好像谁在压低声音打电话,声音有些熟悉。 “她没有醒。脑袋也受伤了,医生说有脑震荡…你别逼我,医生护士一会儿过来一趟,我不敢……我一天到晚在这里,如果她死了,第一个怀疑的不就是我……我都已经干过一次了……说不定她醒不了变成植物人了呢……你答应我的事能做到吗……好吧,那我再找找机会……” 这是什么?那个人在说什么? 陈荷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场噩梦,巨大恐惧携住了她,心跳乱频,呼吸困难。心电监护仪发出警报声,有纷乱的脚步从远及近。 “患者情况不好,快抢救……” 陈荷又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微弱的意识再度浮现,像个水泡“咕噜”一声,从无底黑潭冒出来。她挣扎了很久,眼睛才睁开一道缝。 日光灯模糊的光里,有人影在视野里晃。她的脖子被颈托固定着,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对方惊呼了一声:“哎呀,竟然醒了!” 声音听在她混沌的耳中,像隔了一层水,她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却听得出语气里透出的不是惊喜,而是惊慌。 过了一会儿,她才记起是同学于爱爱的声音。 “于爱爱……”她罩在氧气面罩下的嘴唇翕动,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做出口型。 “陈荷,你醒了?你是怎么搞的,怎么掉下山崖去的?”于爱爱趴在她脸前问。 陈荷努力回想,想不起来。 却记起了记忆断片之前的那缕香风。带着杏仁味的甜香,好像是香水的味道。 基地里全是老师学生,很少有用香水的,但于爱爱习惯用。不久之前,于爱爱还炫耀别人送她一瓶名牌的“粉红毒药”,就是这个香味。 但她不确定是真的闻到了,还是漫长的昏迷中,于爱爱在自己身边,身上的气味带来的幻觉。 于爱爱在等她的回答。在陈荷模糊的视野中,上方俯视的眼睛像两个黑窟。 陈荷忽然觉得恐惧。她觉得,自己要是说出点什么,于爱爱会轻而易举地掐住她的氧气管。 “不记得……”她目光涣散,张合着干裂的嘴唇。 她听到于爱爱松一口气。 于爱爱说:“肯定是台阶太滑了,你才会失足掉下悬崖的。是不是?” “是……” 于爱爱像是卸下什么重担,语气松快起来:“你也太不小心了。要不是被一棵树挡了一下,你怕是没命了。是两个挖草药的农民发现的你,打的120。说来也巧,我那天也摔伤了腿,来医院时正巧看到你被抬下救护车……” 从于爱爱的喋喋不休中,陈荷了解到,自己已经昏迷两天了。两位农民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医院打算报警。恰巧前来就医的于爱爱认出她,表示会负责照顾她,医院便没有报警。 “我守了你两天两夜了,你可得谢谢我!”于爱爱的声音吵得她头疼。 这时有医生走进来,发现陈荷苏醒,问于爱爱为什么不及时按铃。 于爱爱不在意地说:“只顾着跟她聊天,忘了嘛。” “她这个状态你跟她聊天?”医生语带责备,弯腰问陈荷,“小姑娘,你骨折好几处,得尽快手术了。手术得家属签字,现在还没联系上你的家人,你父母的电话能记住吗?” 陈荷这才知道,自己昏迷的两天里,于爱爱并没有联系她的监护人。她疑问的视线转向于爱爱。 于爱爱躲闪着目光,说:“我又不知道你家里人电话。” 医生忍不住说:“你跟她不是同学吗?老师那里肯定有啊,让你跟老师要个电话,你怎么老是要不到呢?” 于爱爱瞪大眼睛:“大夫,你不知道藏墨基地火灾的事吗?出了那么大事,我们校长和老师忙的要命,都失联了,我也没办法呀!” 医生见陈荷嘴唇翕动,赶忙让于爱爱住嘴,把氧气面罩拿开一点,弯下腰倾听。 陈荷的声音气若游丝:“澄州市福利院……” 澄州市社会儿童福利院院长当晚就赶了过来。 院长年近五十,是位朴素的中年妇女,还是个弱视残疾人,只有部分视力。她握着陈荷的手泪水纵横,对照料陈荷的于爱爱感激不尽。 陈荷当时动过报警的心思,想让警察调查自己坠崖的真相。 但怀疑的唯一依据,是记忆中坠崖前嗅到的一缕香风,当不了证据。 据医生说,打120的两位农民也没有目击到她的坠崖过程,只是在山谷采药时,听到一声惊呼,接着是树枝被砸断的声音,然后是坠地的闷响。 循声过去,发现卧在草丛里的她。 并没有看到任何其他人。 这种情况,报警也查不出什么。 她看着于爱爱。于爱爱站在院长身后,那神情,像一只藏在暗处的豺,随时准备咬断猎物的咽喉。 院长年纪大了,又是残疾人,在人生地不熟的齐安市,没有能力处理一件没有证据的谋杀未遂案。 而自己的处境太过糟糕。她伤得太重,多处骨折,当时是瘫痪状态,很快就会进手术室,术后必然卧床不起,将来能不能再站起来还是未知数。 就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如果有人伺机再次谋杀她,轻而易举。 于是陈荷选择了沉默。不论谁问,都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坠崖的。 很快,她又发现一件事:视线之内的一切都是黑白的。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医院的颜色本就单调的缘故,后来才发现不对,自己好像看不到颜色了。 在她知道自己有七处骨折,将来可能瘫痪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惊恐。 她惊慌失措地叫出声。院长吓坏了,喊来医生。 她问自己怎么了,为什么看不出颜色。经脑外科、眼科的医生会诊之后,得出结论,是头部受伤损伤了视神经。 “能治吗?”陈荷充满希冀地问。 医生为难地说:“这个情况很复杂,就算做开颅手术,也未必有好的疗效。再说了,你目前的情况承受不了开颅手术,还是先治别的伤吧。不过是色盲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荷的心如坠谷底。对别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她不一样。 她热爱美术如热爱生命,变成色盲,有如剥夺她一半生命。 她苦苦哀求,医生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嘴:“是想看到颜色,还是想活命?” 她没话说了。死人也看不到颜色。 院长安慰她说:“等你七七八八的伤都好了,再治也不迟嘛。” 医生连忙附和。 她并不知道,这是医生善意的欺骗。视神经的损伤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再也难治好的。 当时心中多少宽慰了点,想着自己得活下去。 她有太多疑问。 邱月跟自己决裂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是谁带走了邱月? 又是谁授意于爱爱要自己的命?为什么要自己的命? 邱月到底在哪里。 活下去,才有机会弄清一切。 她问院长,自己的随身物品有没有保管好,其中有没有一个包起的手绢。院长去找了找,找到了。 她又请院长找来一只花盆,把手绢里的种子种下。 院长把花盆搁在床头柜上,问她种的这是什么花。 她说:这不是花,这是我的朋友。等花开之时,就是重逢之日。 …… 第46章 夫人 花开五年。此时当面对质,仍然无凭无据,于爱爱当然不认。 但陈荷不是警察,这不是审犯人,无需取得口供,只需心知肚明。 她逼视着于爱爱:“你在我住院期间,也动过弄死我的心思,是不是?” 于爱爱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你个没良心的,我看同学的情面好心照顾你,你这样污蔑我?” 陈荷没有纠缠不放,直接跳到下一题:“你没有这个胆量。是谁指使的你?” “你胡说!”于爱爱拒不承认。 “我听到了。”陈荷一字一句地说,“你跟他打电话,我听到了。没想到吧?那时候我已经醒了。” 于爱爱张口结舌,面色惨白。 “你真是莫名其妙……”她抓起包就要走。 陈荷一步拦住,于爱爱吓得后退,腰抵在了桌沿:“你要干什么?” “你没有对我再次动手。是胆怯了,还是没找到机会?” “你今天真是莫名其妙!” 于爱爱气急败坏,抬手想要推开她。陈荷没有客气,猛地用力,反将于爱爱推得跌回椅上。 别看陈荷曾经几乎残废,但为了恢复力量坚持锻炼,虽然瘦,但是有肌肉。 她俯视着于爱爱:“说,指使你的人是谁。” 于爱爱躲闪着她的目光:“没有人指使我!” “那就是你自己要谋杀我了。” “不……不是!” 于爱爱惊慌失措,呼地站起,夺路而逃。 桌面上,丢着写了一半的收条。 陈荷透过窗户目送那背影,目光沉沉——于爱爱,你把邱月引向绝路,也差点害死我。在漫画里让你体验一把因果报应,不过分吧。 她好整以暇地收拾一下桌面,走出边厅,正看到宋舟从楼梯走下来。 “哎?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我请了一会儿假,提早下班了。”宋舟朝她走近。 “为什么请假?不舒服吗?” 陈荷抬手朝他额头摸去,却被他顺势抱住。 “没有。就是想你了,想早点回来。” 陈荷笑了:“小嘴真甜。” 宋舟没有吭声,脸埋在她长发中,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缓缓抬眼,视线追向门口,眼神冰冷。 * 一周后。 常廷以为只要功夫深,一定能查到黑衣人。走访了春枝街的数户人家,一无所获。 常廷精疲力竭地靠在警车的驾驶座上,感觉掉进了一个迷局。 不能这样下去了,要从别的角度寻找突破口——他闭着眼,手指在空气中描圈画点,试图理出头绪: “应该调整思路,回到最初。杀徐参冬的凶手,表面看起来,是给冯叙梅复仇。但最有复仇动机的秦秀竹已经排除。” 除了冯叙梅的亲人,还有谁希望徐参冬死掉? 他记起陈荷的漫画中的一个情节。事到如今,已不能轻视漫画的任何细节—— “徐三”曾对冯叙梅的“亡魂”说:你以为我想杀你吗?谁让你多管闲事的!邱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偏要自己找死! 这段表达的是,冯叙梅曾经想帮助邱月,却被徐参冬杀害,因此邱月没能得救。 那么,杀徐参冬的人,会不会不仅仅是给冯叙梅报仇,也是为了给邱月复仇? 既然冯叙梅和徐参冬之死,都与邱月的遇害有关联,那么应该从邱月的社会关系入手,再详细查查,还有谁会为了她大开杀戒! 不过,五年前邱月失踪时,警方已经查过邱月的社会关系。 她曾有个大她四岁的哥哥,但在十几岁时就过世了,直系亲人只有不怎么关心她的离异父母。 其他旁系亲戚,更没什么来往,再查还能查出什么来呢? 想到这里,一个五年前就存在,但又被他忽略的疑问再度冒出脑海。 藏墨美术基地的学费一期六万块,可不便宜。那俩不怎么关心女儿的父母,怎么会肯出学费? 当年常廷问过邱月的爹这个问题,邱月爹信誓旦旦说就是他出的钱。但仔细想想,总觉得不大合理。 “基地账户的交易记录,应该能查到是缴费人信息。”常廷嘀咕着摸起手机,想让同事联系银行核查,又放弃了。 不如直接找朱藏墨问问。 朱藏墨这个人,接触下来,总给他一种既积极配合,又虚与委蛇的感觉,有点怪。不如借这个理由,再接近观察一下。 常廷给朱藏墨打了个电话。 “朱校长,我是常廷。有点情况想再找您了解一下。” 朱藏墨在电话里抱歉地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我有点事不在家。” “您不在家啊?那您在哪?” “真是不巧啊,我今天有个画展。要不改天……” “画展?这么高雅的场合我还从来没去呢,在哪呢,我去见识见识。”常廷感兴趣地说。 “这个……”朱藏墨的语气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 “怎么?不欢迎啊?” “怎么会怎么会。”朱藏墨赶忙说,“在行昌艺术商行展厅,恭候大驾光临。” 常廷按着朱藏墨发来的地址,来到行昌艺术商行。 商行落座于本市历史风貌保护区的核心地段,门前两棵百年香樟冠盖如穹顶,把远处车水马龙的声音滤成细碎的背景音,颇有闹中取静的意境。 商行的建筑原是一座上个世纪的老洋楼,经现代设计师重构,既有现代元素,又处处透着历史的痕迹,花岗岩墙面上仿佛交错着百年时光。 朱藏墨早已站在香樟树下恭候。 “常警官,欢迎欢迎。” 常廷跟他握手,抬头看着这座四层老洋楼,赞叹道:“哇,好老的房子啊!” 朱藏墨滞了一滞,很有修养地说:“可不是嘛,一百二十年历史了。” “这商行是您开的吗?” “不是不是,我跟行昌的老板是合作关系,他们家代理我的部分画作。偶尔给我办个小画展,也算是做做宣传。” “呦,那我得好好欣赏一下朱校长的大作。” “不敢不敢,请多指教。”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台阶上的斑驳树影走进大门。 一楼是老洋楼的会客厅,改成了展厅。墙壁上挂着朱藏墨的个人介绍,稀稀拉拉挂着一些油画。 阳光从窄小的窗透进来,被彩色玻璃切成小格,展厅整体光线偏暗,只有一幅幅画作上方打着筒灯,画框圈在光圈里,似悬浮在半空。 看展的宾客们无不衣冠楚楚,文质彬彬,低声细语。 常廷穿着件夹克衫,两手插兜,一进门,大步子把老旧的木地板踩得咣咣响,土包子一样惊叹:“怎么就开这么几个灯,能看清吗?” 引得宾客们纷纷回头。朱藏墨有点尴尬,对宾客们报以抱歉的微笑。 常廷毫无所觉,溜达着一幅画一幅画看过去,开门见山地说:“这么回事,您能查查邱月的学费是谁付的吗?” 朱藏墨不明所以:“查这个干什么?应该是……她父母付的吧。” 常廷坚持道:“还是看看再说吧。账还能查吧?” “能查,能查。”朱藏墨好脾气地答应着,“我们虽然是私立培训机构,也是正规经营的,虽然关门大吉了,账册凭证还是在的,都放家里了。您要是急着要的话,我让夫人帮着查查。” “夫人?”常廷脚步一顿,“您夫人管账啊?” “是啊。我这个人最头疼数字的事,基地还开着时,夫人一直帮我打理账务。” “夫人真是贤内助啊。” 朱藏墨愉悦地笑道:“可不是嘛。我与夫人一向是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那,当年夫人也住在基地吗?”常廷冷不丁地问。 第47章 入网 朱藏墨表情微微一僵:“她不常去,有时候会过去住几天,照料一下我的生活。” “哦……她过去住哪儿?” “您还记得基地院里有个小楼吗?就在基地主楼——就是烧毁的那座楼西侧。是原来疗养院的老干部疗养楼,我们把它改作教职工宿舍,我跟夫人住在一楼。” 常廷记起了那座掩映在绿树间的小楼。当年它没有被火灾波及,警方也过去搜索过,无甚发现。 他站定在画框前,灯光从背后打过来,脸沉在阴影里,再问道:“邱月失踪那天晚上,夫人在不在?” 朱藏墨低下头点着太阳穴:“我想想……想起来了,那晚她不在,她头一天回家了。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让她翻翻账本。” 朱藏墨转身走开几步,打电话去了。匆忙的姿态,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常廷目光沉沉盯着他的背影。出事头一天付苇茹恰巧离开,真的那么巧吗? 他回想着五年前的情形—— 自己跟肖平原接警赶到基地,还没展开搜查,主楼失火倒塌;师生纷纷撤离,警方挖掘废墟搜救;挖掘中途,常廷看到那座小楼,进去看了一下。早已人去楼空,并无发现。 即便之前小楼里藏了人,也有充足时间趁乱离开。 不论是付苇茹还是邱月。不论是活人还是死人。 常廷把这事记在心里,打了个扣。 朱藏墨打完电话走回来。常廷收起眼中的锋利,脸上挤出笑:“夫人怎么说?” “以前的财务单子都封存了,她去书房找了,得找一会儿呢。” “不急,我欣赏一下您的大作。”常廷背着俩手,把墙上的画一幅幅看过去,大放厥词挨个点评。 评得朱藏墨的脸青一阵紫一阵的,简直比油画的色彩还要丰富。他悄悄给夫人发消息:快点发来,让他赶紧走! 常廷正盯上一幅画。一个长着蝴蝶翅膀的女孩被白丝包裹着,翅膀破裂,纤细的身体扭曲成快要折断的角度,似想破茧而出。 “这画的是……蛾子成精?” 旁边的宾客闻言,投来古怪的目光。 朱藏墨急了,上前伸手指着画框一侧的标签,企图制止常廷的胡说八道:“常警官真幽默。这幅作品叫做《破茧》。” 常廷却非要点评:“破茧?不对吧,大蚕蛹子不都是破茧而出后才长翅膀吗,她都有翅膀了,却还在里面鼓涌,看她这模样,多半是撞蜘蛛网里了,不如叫《入网》更准确。” 朱藏墨快要控制不住表情,脸颊的肌肉都在颤抖。 这时常廷的目光扫过朱藏墨的袖口,忽地一凝。 朱藏墨今天穿的是中式服装,袖口比较宽,抬起右手指标签时,袖口下滑,露出一截小臂,常廷一瞥之间,看到个彩色纹身。 常廷惊讶道:“朱校长还有纹身啊,真是新潮啊!” 朱藏墨赶紧把袖口拉严。 “遮什么啊,我又不是老封建,让我看看。”常廷从来不管分寸为何物,伸手捉住朱藏墨的右腕,直接把人家的袖子撸了上去。 只见朱藏墨右小臂内侧略显衰老的皮肤上,有个方寸大的蝴蝶纹身,半红半绿的颜色斜抹蝶翼,像一道绚彩,也像一道伤痕。 朱藏墨几乎是把手臂夺回去的,想要翻脸,但当着宾客的面,又发作不得。 常廷脸皮厚得要命,没察觉似的打趣:“看来朱校长是真喜欢扑棱蛾子,胳膊上都要纹一个。不错,怪好看的。” 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转身继续看画。 半个小时后,常廷画展快要逛到头,朱藏墨快要崩溃的时候,付苇茹终于发来了银行单据的照片。 朱藏墨赶紧捧着手机递给常廷:“常警官,发来了发来了,您请看。” 常廷接过手机。银行单据很小,放大照片才能看清。 藏墨基地的培训费是半年六万。单据有六张,每张一万。六万块是分两天、六次汇到基地账户的。汇款地显示江渚市XX区XX路支行, 交易类型:现金存款(无卡)。 单据上手写着“邱月学费”,显然是收款方收到钱后标注的。 却没有标注汇款人姓名。 常廷眉头紧锁:“这没写是谁交的钱啊?” 朱藏墨伸头看了一眼,说:“这是ATM机交易凭证,对方是在ATM机上直接汇的现金,不需要标注汇款人姓名的。” 常廷办案时经历过此类情况。如果在银行柜台办理汇款,是需要汇款人身份证的,自然而然就会标注姓名。但在ATM机汇现金,不需要任何身份凭证。不过,每次汇款最高限额一万,每天不得超过五万。 所以汇款人为了汇这笔钱,分两天跑了两趟银行。 对方为什么不干脆到柜台汇款,一次办完。为什么要费这个工夫? 或许……是不想留下姓名,暴露身份? ATM机上虽然有摄像头,但视频资料不可能保存五年,无从查起。 常廷看着汇款银行的名称,念道:“江渚市……”江渚市在外省,并非邱月父母当时的居住地。给邱月交学费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见常廷若有所思,朱藏墨也想到什么似的,欲言又止。 常廷眼锋一甩:“怎么,朱校长想起了什么了吗?” 朱藏墨脸上浮起尴尬的笑:“有些话,我做为师长不该说的。” 常廷拧起眉头:“这是为了查案,您最该做的是知无不言。” “是是是。”朱藏墨连忙点头,吞吞吐吐地道,“关于邱月……当年有些不太体面的传言。” 第48章 引路 常廷看着朱藏墨,感觉这一刻他的表情不像个艺术家,更像村头巷尾嚼舌头的刻薄小人。 常廷心头掠过一丝嫌恶,问:“什么传言?说说看。” 朱藏墨手招在嘴边压着声:“听说,邱月的学费不是她家里出的,是……是包养她的男人……”他神态间浮上羞耻,“当然,我绝对相信我的学生,这些话是绝不会信的!” 他的目光闪烁着,“只是……当时学费汇过来后,接着有人打电话,说汇的是邱月的学费,让我们查收一下。对方也不说自己是谁,但听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 常廷平静地听着:“好几年前的事,您记得倒是很清楚。” “没有没有,是刚才看到单据,才忽然想起来的。我记得打电话的男人说话的口气,听上去不像邱月的长辈,有点怪怪的,嗐,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我想多了吧。”朱藏墨话说得藏头露尾,却句句意味深长。 常廷声调很凉:“为什么五年前不告诉警方这个情况?” “哎呀,我也是为了保护学生的声誉嘛。再说了,这事跟她失踪又没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查了才知道。您不该隐瞒。” “是是是,怪我顾虑太多。”朱藏墨满脸自责。 常廷缓和了脸色:“行,麻烦把账单照片转我。” 他把朱藏墨的手机递回去,两人的手交接的当口,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行昌:[他还没走吗?] 常廷看到了:“哟,这谁这么急着赶我走?” 朱藏墨赶紧收回手机,尴尬地笑:“哦,是行昌商行的老板,他在楼上接待几位VIP客户,等着我过去介绍作品呢,这是等急了。失礼失礼,我替他向您道歉。” 常廷摆了摆手:“没什么,不好意思啊,耽误你正事了。” “哪里的话,都是为了工作嘛。” 常廷告辞出来,站在商行门前的香樟树下张望一下,这才发觉此处离陈荷家不远,属于同一片历史文化街区。 只不过商行这边是百年前的富人区,有的建筑已成国家文物,房子还有主人的,也非富即贵。但这边处处古树参天,一座座有年头的建筑物伫立其中,静谧得有些阴冷。 陈荷家那边民居居多,就明快多了,富有人间烟火气,常廷感觉更喜欢那边。 也不知朱藏墨和陈荷这俩昔日师生,知不知道彼此离得这么近。 他走向警车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正正发来消息。 周正正出差了,按他的安排去了澄州市福利院,调查陈荷的背景。 他以为周正正查到什么了,点开却是:[师父,漫画更新了,快去看!] 常廷快步上车,关上车门后才点开漫画 app。 《彼岸的谶语》更新了第七话,小标题“坠落”。 第一格画面,与上一话“烈火”的末尾一格相同,一具焦尸蜷曲在小巷里。 下一格镜头拉远,原来又是手机上的新闻画面。与上次一样的转场手法。 镜头再拉远,画面缩得更小,原来看手机的人是一名穿着小香风衣裙的美女,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旁边标注着小字:于二。 这时于二的形象,与开头部分的学生形象已大有不同,头发变成大波浪卷,但仍然习惯似地拢在左肩。这是成年后的于二。 房间是间卧室,到处丢着衣服鞋子化妆品,乱糟糟的。 于二满脸惊恐:“徐三死了?怎么跟当年冯牢头的死法这么像?难道是冯牢头的冤鬼……” 她猛地把手机丢出去,匆忙爬到一张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蒙住脑袋。被子底下传出念佛声:“阿弥陀佛,恶灵退散!” 时间流逝,她不知不觉睡着了。墙上的钟表指针指向十二点。 “于二。”黑暗里响起飘忽的声音。 于二忽地惊醒,从被端探出睡意迷蒙的眼睛。“什么声音?” “于二。”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透进的昏光照出一个窗前一个模糊的身影。 于二颤抖着:“是冯……冯牢头……” 黑影朝床边飘移而来。 她惊恐地揪着被子闭上眼睛:“冯老师,是徐三害死的你,这事跟我没关系啊,你来找我干什么!” “于二,是我呀。”声音甜美柔和。 于二睁开眼,昏暗中的身影像发出一团莹光,一身白裙,柔软的发垂及肩头,容貌清秀,朝自己温柔地笑着。 与此同时,屋子里像起了混沌的雾。 雾再散时,原本的卧室已变成学生寝室的模样,于二的床变成上下铺的下铺。 于二的眼里也像飘过雾气,脑子忽然有些糊涂,喃喃问:“我这是在哪里?” 她看看四周,好像记起来了:“哦,对了,我是藏墨基地的学员,这是在基地的寝室里。” 她感觉哪里不对,又想不起来。抬头看着床前的女孩,认出来了:“是你啊,邱月。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呢?” 邱月说:“你喜欢的人在等你,让我带你过去。” “真的吗?”于二的眼睛亮了。 “跟我来。”邱月转身朝门口走去,发梢和白裙飘动得像云缕似的。 于二赶紧爬下床,头脑不清醒的状态下,还记得把长发拢到左肩,摸起梳妆台上的蝴蝶发卡,一边走,一边匆忙地把波浪卷发别成一束。却是光着脚,忘了穿鞋。 她走出宿舍门,看到熟悉的老式走廊。忽忽闪闪的日光灯,涂着腰漆的白墙,一扇扇木门。是基地的女生宿舍区。 转头一望,见邱月的身影已经出了铁栅门,站在楼道中间的楼梯口,朝她遥遥地招手。 “来呀。” 飘忽的声音传进于二耳中。 “等等我!”于二急忙追上去,但被铁栅门拦住去路。 她拉了一下门,没能打开,这才发现门上挂着锁。邱月是怎么出去的? 她糊涂的脑子失去思考能力,只急着去见喜欢的人。她烦恼地晃着铁栅,忽然记起了应该负责开门的人。 她没好气地叫道:“冯牢头,快来开门!” 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门的外侧,于二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土色褂子,短发,黑框眼镜。 于二瞪着外面的人:“愣着干什么呢?快开门啊!” 冯老师动作缓慢地抬起手,手中拎着一个挂满钥匙的圆环,用其中一把打开了锁。 “磨磨蹭蹭的……” 于二忿忿地抱怨着,拉开门跑出去。跑了两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看着身后的人,脸上浮起迷惑:“我记得你好像已经……” 冯老师朝她笑了,口中忽然冒出黑烟和火星。 于二大惊失色,惊叫一声转头就跑。冯老师身上冒出滚滚黑烟,充斥了楼道,于二看不清路了,也找不见邱月的身影。 “邱月,你在哪里?”她惊慌地喊道。 话声从上方传来:“我在这儿呢。” 于二抬起头,看到邱月站在上方的楼梯俯视着她,朝她伸着手。 于二的脑子又迷糊了一下。基地的楼房不是一共就三层吗?女生宿舍不是在三楼吗?怎么会有向上的楼梯? 身后滚滚浓烟中,传来“沙沙”的声音,那是冯老师迈着炭化的脚,朝她一步步逼近,闪着火星的手就要够上她的背心。 她不及多想,赶紧沿楼梯跑了上去,想握住邱月的手。然而邱月的身影飘忽上移,她抓了个空。 白裙裙角在楼梯拐弯处一闪即逝,话音飘下来:“快来啊。” 于二拼尽全力往上追。一层,两层,三层……楼梯仿佛没有尽头。 她的腿越来越沉重,扶着扶手抬头往上看,气喘吁吁地喊:“邱月,你走慢点……怎么还没到啊……” 邱月苍白的脸出现在层叠回转的楼梯扶手缝隙里,乌黑的眼从上往下俯视着她。“你快点啊,他在等你呢。” 这话仿佛注入一剂强心针,于二努力往上爬。 到最后已经手脚并用。 “这楼怎么这么多层啊……”她精疲力竭地喘息着。 总算爬到了尽头。她看到前方有一个小门开着,外面黑漆漆的。 她拖着打软的腿,迟疑地走出小门,风卷动她的衣服和头发。门外是一片空旷无底的黑,不见邱月的身影,也没见喜欢的人的影子。 “这是什么地方?邱月你在哪?”她莫名害怕,哆嗦着声音喊道。 “你在找我吗?” 于二猛地回头。 第49章 深谷 于二看到邱月站在身后。她捂住心口:“你吓死我了。他人呢?” “我怎么知道。”邱月的脸平板又苍白,像浮在夜色里。 于二惊讶道:“不是你说他找我,才带我来这里的吗?” 邱月的头歪了一下,有点俏皮,但脖子的角度有点怪:“不是啊。是你说有人找我,带我出来的啊。” 于二生气了,指着她说:“邱月,你是不是耍我?明明是你……” 邱月的脸上缓缓裂开笑意:“你再好好想想。” 于二,捂住脑袋,脑子仿佛缓缓转动:“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他让我喊你出来……然后……然后……”她的目光游移,浑浑噩噩,忽然记不起今昔何年。 忽然有细长柔软的东西裹在风里飞过。 于二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一片,““这是花瓣吗?什么花的花瓣?” 邱月垂着头,拂动的发丝下飘出幽幽的回答:“彼……岸……花……” “彼岸花?彼岸……”于二突然明白什么,猛然惊醒似地看向邱月。 邱月的身体好似又薄又脆,被夜风刮破了,胸腔露出肋骨,无数花茎从她身上冒出,妖冶的彼岸花在夜色里摇曳着花朵。 虽然是静止的漫画,但巧妙的分镜和高超的画技,使得这一幕富有动态感,让人感受到花朵盛开的蓬勃,又仿佛听到身体腐朽的破碎声。 恐怖又绝美。 于二的神情极度惊恐,往后退去:“我想起来了,邱月你……你早就死了!” 邱月只剩一半的脸上露出笑容:“那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说出来,我就放过你。”邱月像纸人一般,被风托着飘忽向前,一侧头骨的眼眶中生长出柔长花丝,拂到于二的脸上。 于二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黑暗的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向下的石阶。阶梯是古老的石头,布满苔藓。她慌不择路地沿石阶跑了下去。 跑了一段,突然站住,左右张望着自言自语:“不对,这地方……我好像来过!” 似有疾风刮过卷走夜雾,视野忽然开阔,镜头拉到全景,她是站在一道陡峭石阶上,下方是丛林密布的深谷。 “这里是……北麓山谷……” 她浑身颤抖着,牙缝里挤出声音。 一阵风从身后掠来,撩起她的头发。 “香味……”她目光发直,嗅着风中的味道,喃喃自语,“是我的粉红毒药香水。” 一只手猛地推在她的背上。 于二掉下石阶朝下坠落,半空里身体翻转为面部朝上,望向推自己的凶手。 一个人影站在石阶上俯视着她,尚未烫卷的长发在左肩扎成一个偏马尾。 那不是邱月。那是学生时代的她自己。 成年于二在疾速下坠中,嘴角飘出一句:“那是我,我是谁?” 这一瞬间,成年于二模样发生了变化,变成了另一个人。 读者看到这里不免困惑,觉得这张脸面熟。记性不好的把漫画朝前翻,才记起这是女生陈荷,跟邱月吵过架的那个。 女生陈荷坠向深谷。在“砰”的一声闷响中,画面变成一片纯黑。 下一格,黑色渐渐淡化,画面转亮,出现一张七窍流血的脸。 是成年于二。 画面拉成俯瞰视角,环境已不是山谷的模样。身体变形的于二,是躺在公寓楼前的水泥地上,身下铺开血迹。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 “听说是从楼顶掉下来的。” “这楼多少层啊?” “十七层。” “那不就是从十八层下来的?这是不是十八层地狱的意思?” “是自杀吧?” “可能是吧。但我听物业的人说,监控里看到她大半夜的光着脚出门,也不坐电梯,是从楼梯爬上去的。从八楼一直爬到楼顶天台,一边爬还一边神神叨叨说话,就好像前边有个看不见的人叫她似的。然后就从天台跳下去了。” “天啊好瘆人,是不是撞邪了啊!” 画面再拉远,变成一幅俯拍的新闻照片。附着标题:年轻女子深夜坠楼。 另一幅照片并列其右,也附着新闻标题:高中女生明珠山坠崖重伤。还标注着新闻日期,时间正是五年前,基地火灾的第二天。 “坠落篇”至此结束,最末标注着一行大字:剧情需要,请勿模仿,。 …… 常廷正看得冷汗涔涔,手机突然震起来。 他差点像漫画中的于二一样把手机丢出去。 定睛一看,是徒弟打来的电话。他心烦意乱地接起。 “漫画我看了,陈荷又在装神弄鬼……” “师父。”周正正打断他,“澄州福利院这边的人说,陈荷受过一次高坠伤。出事地点是明珠山北麓山谷。” 第50章 节奏 完成更新任务的陈荷一身轻松,靠在露台的沙发上,阳光晒得骨头都发软,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机。 编辑小元给她发消息说,流量又拉起一波爆涨峰值,服务器又崩了一次,老板欢天喜地地连夜招了两名技术人员。 “坠落”这一话,表述得不直白,用了隐晦的暗示手法。大多数读者看不明白了,弹幕和评论区议论纷纷。 [摔死的到底是陈荷还是于二?] [推人的到底是邱月还是于二?] [救命啊哪个大神来解读一下] [天啊我找到了五年前的新闻,真的有个高中女生坠崖!] 越不明白越着急,发疯地寻求答案。有自认为看明白了的,则在评论区列出自己的解读。 解读的方式又有很多种,引发一轮又一轮的争论。 昔日藏墨基地的同学也被吸引来了,透露自己知道的一些事。 这些同学立刻被追着刨根问底:“于二有原型吗?”“于二真名叫什么?”“她还活着吗?”“坠崖的那个高中女生真的叫陈荷吗?”“陈荷死了吗?” 评论区五花八门,网友们思维发散起来比作者厉害得多,已经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作者陈呵呵能通灵了。 陈荷不由笑起来。 这时看到有人说,某乎有分析剧情的帖子,答主分析得很棒很在理。 她沿着网线摸了过去。 ——《彼岸的谶语》最新一话“坠落”表达了什么? 答主从漫画的第一话开始,把关键之处截图分析,甚至画圈标注,得出推论: 于二以有人相约为理由,把邱月引出宿舍,随后邱月失踪,实际遇害。 结合上一话剧情可以推测,冯老师撞破了邱月被害现场,后被徐三灭口。 所以,徐三就是把邱月约出去并杀害的凶手。 随后,徐三把邱月的尸体掩埋在北麓山谷。 女生陈荷不知如何发现了这事,来到北麓山谷求证。帮凶于二为了灭口,将陈荷推下山崖。 如此,邱月、冯老师、女生陈荷三起命案串联起来:徐三杀邱月和冯老师,帮凶于二杀陈荷。 邱月和冯老师的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女生坠崖的事也是真的。 杀害冯老师的“徐三”证实是现实中的徐参冬,他已经如漫画中那样,不知被人还是被鬼索去狗命了。 “于二”现实中的原型也扒出来了,其下场会不会如漫画中一样,大家拭目以待。 答主最后得出结论,极有可能是作者陈呵呵先发杀人预告,再在现实中处决罪人,虽然大快人心但是犯法,劝大家不要开盒,否则作者进去,就没得漫画看了。 分析得清晰明了,提醒得语重心长。 底下纷纷评论:谢谢答主,我懂了,快删掉不要让警察看到! 帖子点赞破万。陈荷也乐呵呵点了个赞。 有脚步声靠近,她听得出是谁,没有回头。 一个吻落在发顶。 宋舟手指顺着她的长发,说:“常警官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午请你过去一趟了解情况。我请了半天假,陪你一起。” 意料之中的事——陈荷嘴角弯了弯:“好啊。他终于学会先问问你了。” “礼貌是教出来的。”宋舟的语气有点傲。 陈荷笑出声。面对嚣张的常警官丝毫不怯,小绵羊其实也没那么绵。抬手去揉他的卷毛:“小绵羊凶起来真可爱。” 他拖着她的手:“起来吃午饭了。” 陈荷反而拉住了他:“宋舟,最近发生的事有点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宋舟嘴角微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你。”他语速放慢,听不出言外深意。 陈荷心里暖暖的,拍着他的手背郑重地说:“爱妃如此贤惠,等事情了结了,朕就立你为后。” “谢主隆恩,请皇上先用膳吧,满汉全席都要凉了。” 陈荷被拖着手走去,看着前边卷发蓬软的后脑勺,心里想:等这一切了结,她就可以爬出仇恨的囚笼,朝过去挥挥手,跟心爱的人一起朝前走了。 她憧憬着未来。 并没有察觉爱人在背过身的刹那,眼中浮过的阴霾。 * 陈荷和宋舟如约来到市公安局。常廷把陈荷请进一间接待室。要求宋舟回避,到隔壁屋里等着。 宋舟不愿意,就待在门外等。 常廷说:“行你随意。真是跟我们的警犬一样优秀……” 宋舟差点袭警。常廷及时关上了门。 他坐进座位,身边坐着刚从澄州赶回来,风尘仆仆的的周正正。 常廷瞅着陈荷半晌不说话,一副又苦又难言的表情。 陈荷催促他:“常警官,还不开始吗?” “急什么,我有我的节奏!”常廷还没想好从哪里开始。 陈荷倒乐了:“你是想问漫画事吧?” 常廷狠狠撸了撸寸头:“你又干掉了一个是吧。” “请措辞严谨些,是在漫画里干掉。”陈荷纠正他。 “行行行。年纪轻轻打什么太极。”常廷滑动着手机上的漫画,“别的不说,就说于二被邱月的鬼推下楼的环节,画面突然转换,掉下去的人变成学生陈荷,背景变成山野,经对照,画中地势与邱月的埋尸地、明珠山北麓山谷相符。就直说吧,这个于二,原型是于爱爱吗?” “是。”陈荷直接承认。 “好,爽快,就这么聊。”常廷满意地拍了一把膝盖,“邱月失踪前,于爱爱是最后见到她的人,曾到局里做笔录。我对她有印象。” 陈荷点头:“就是她。” “所以,你五年前受的高坠伤,的确是她造成的吗?” 陈荷把玩着水晶手串,从腕上绕下来又缠上去:“怎么,已经开始调查我了吗?” 常廷不置可否,指徒弟勾了下手指:“周正正,说说你查到的事。” “是。”周正正把笔记本翻到前几页,“我去了一趟澄州市福利院。最了解你的老院长已经退休,我登门拜访了她。” 陈荷的脸色变了:“老院长那么大年纪了,你打扰她干什么?” 周正正想说什么,常廷先敲着桌面说:“这是我们的工作流程,怎么你有意见?” 陈荷像只炸毛的猫:“对,我就是有意见!老院长她是个残疾人,身体不好,她要是知道我……我……”她欲言又止,憋红了脸。 常廷冷笑:“她要是知道你在法律边缘走钢丝,得吓出病是不是?你要是把所有知道的事主动交待,我们用得着去找她?” 陈荷眼里蹿火,一拍桌子,水晶珠子撞得桌面噼啪乱响 :“常警官,摸着你的良心讲讲,不论虚的实的,线索我提供得还少吗?” 常廷瞪大了眼:“哟哟哟把你狂的,跟我拍桌子是吧,要不咱们不在接待室聊了,去隔壁问询室好不好?” 第51章 故意 眼看要吵起来,周正正赶紧解释:“陈荷你别急啊,我知道老院长的情况,特意没跟她说我是警察,只说是你在这边的朋友,顺道过去看望她,跟她聊了聊,仅此而已。” 说着,周正正从桌子底下拿上一个大包,搁在桌面上:“老院长说,今年中秋节你没能吃上她做的月饼,特意烙了一些,托我给你带来。” 陈荷的目光柔和下来:“谢谢。” “老院长说起你摔伤的那次,左大腿、左臂、左锁骨、右腕、髋骨、膝盖、肋骨共计 7 处骨折,还伴有颅内损伤,非常严重。” 陈荷默默地没有作声。 周正正接着说:“你受伤后被送进我市市立医院。入院日期,是基地起火后的第二天。几度垂危,经抢救保住性命。老院长得到消息,赶来齐安市已是几天后。她说,多亏你的一个女同学一直在病房陪护。 “后来,你历经数次手术,住院半年。高考时还卧床不起,是申请了单独病房考场才完成的,大学头两年是坐着轮椅上的。后来又经过长期康复治疗,万幸再次站了起来。 “遗憾的是,留下了色盲后遗症,实现不了成为油画家的梦想了。老院长说,虽然你嘴上不说,但她知道你有多难过,她很心疼。” 陈荷低下眼,掩饰着忽然涌上来的泪意,声音微微地哑:“不要说这些了。” “没错,还是说点有用的。”常廷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一样开口,“重点是,你坠悬事故的地点,在北麓山谷。陈荷,你为什么会去北麓山谷?难道,早就知道邱月被埋在那里?” 陈荷抬起头,神情已然平静,回答说:“当然不知道。” 常廷审视着她:“你想说是巧合吗?” “不,我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我是经过分析,才会去那边的。” “怎么分析出来的?” 陈荷手指间转着水晶手串,像盘一串佛珠,在珠子嗒嗒的碰撞声里,思路清晰: “基地失火之后,大多数同学都离开了。我想着回家也不着急那几天,就到处转转,再找找邱月。” 常廷目光复杂:“你不是早就跟邱月翻脸了吗?为什么要还要找她?” 陈荷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懂。” 常廷被噎得气息一滞,索性撇开这个微妙又无用的话题,抓住关键点不放:“你是想说,你到处转转,偶然间转到北麓山谷去了吗?” “不是偶然,是因为种子。” “说清楚点。” “我在小画室捡到彼岸花种子,联想到邱月的死亡幻想,有了不祥的猜测——我觉得邱月一定是死了,如她设想过的一般,埋在某个地方,身上洒满彼岸花种。然后又想到,彼岸花最适合生长的土壤,是不见阳光的潮湿之地。所以,她可能被埋在某个山野背阴处。” 常廷眼里闪着怀疑的光:“你既然有这个猜测,当时为什么不告诉警方?” “你怎么知道我没告诉?” “你告诉谁了?” “一位年龄比较大的警察,我不知道他姓什么。他当时在忙着指挥挖掘废墟,我跟他说了没两句,他根本听不进去,只叫人找车送我离开。” 年龄比较大的警察……常廷知道是谁了。是他的师父肖平原。 陈荷叹口气:“常警官,当时我如果找的是你,你会相信我吗?” 常廷没吭声。这种推测能力,或者说直觉,可不是一般的本事。 设身处地地想,当时大家都认为邱月最可能被困在楼中。就算换成自己,要是一个小女生跳出来,跟他说什么彼岸花种,什么死亡幻想,他也会当成艺术生的胡思乱想,让她赶快回家不要掺和。 见他沉默,陈荷猜到他在想什么,笑了一笑:“我不怪那位警察大叔,无凭无据凭嘴一说,谁能相信?所以,我就想自己去碰碰运气。” 常廷的头脑也很清晰,说:“明珠山里,符合背阴环境的地方很多。” “没错,可不止一处。就算找对地方,埋尸处只要稍作遮掩,在眼皮底下也难以发现。可是我不死心啊。那天我从早走到晚,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北麓山谷,是我最后抵达的地方。” 常廷心中五味杂陈。明珠山那么大,一个小女生漫山遍野地跋涉,必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前提是,陈荷说的是真的。 陈荷见他不说话,自嘲一笑:“凭着一点猜想就漫山乱找,像个神经病是不是?我们画漫画的,有点神经病很正常。也是时隔五年,我才知道蒙对了。可惜,还没到谷底细寻,就摔下去了。” 常廷点着头:“明白,按你漫画里的意思,你认为是于爱爱推你下去。” “我觉得是。” “有依据吗?如果你能拿出证据,我立刻拘她。” “香水味。”陈荷指了指漫画,“漫画里已经表达过了。” 常廷的脸皱了起来:“这个,不能当作证据。” “我就知道没用。” “但是如果你当时报警,还是有希望查明真相的。为什么不报警?” 陈荷无奈笑了笑:“常警官,你知道我入院时什么状态,以及陪护我的那位女同学,是谁吗?” 常廷脸色变了变:“于爱爱?” 陈荷竖了下大拇指。 常廷问:“为什么会是她?” “她说那天她也摔坏了腿,恰巧遇到被抬下救护车的我,在我们福利院院长过来之前,她一直拄着拐,不辞辛苦地守在我的病床边。” “这么巧?” 陈荷意味深长地笑了:“是啊,真的好巧。” 常廷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问:“你的意思是说,她腿受伤不是巧合?” “我不确定,你问她吧。” “她曾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我半昏迷时,听到她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授意她杀了我。” 常廷皱着眉:“你当时神智不清,确定不是幻觉吗?” “不确定啊。”陈荷摊了摊手,“那时我不敢声张,又知道报警没用,选择了沉默。于爱爱还问我,是否记得坠崖时的情形。我只说失忆了,不记得。” 常廷沉默不语。的确,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时候陈荷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如果流露出什么,的确会激起于爱爱的杀心。保持沉默,的确是最机智的方式。 他有点钦佩陈荷的忍耐力,但没流露出来,只说:“就算是这样,也没有真凭实据,都是你的猜测。” “不。我有证据。”陈荷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上周三和周五,我跟于爱爱见过面,跟她聊了不少。” 常廷眼中一亮:“有录音吗?” “有录像。我们是在我家一楼的那个边厅见面的,那屋子房东装了监控,只是不大显眼。惊喜不惊喜?” 常廷呼地站起来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有我的节奏。” 现世报,常廷差点被噎死。 陈荷忍不住笑:“你也别这么生气。看过监控你就知道了,她一会儿认了,一会否了,没什么用,早点看晚点看没区别。” 常廷竖起食指,半天才憋出话:“……你怎么知道没用?我要是早知道于爱爱有问题,传来审一审,早就审出来了!为什么偏要先画成漫画发出来?” 陈荷摊了一下手:“五年前你们就找她问过话,不是也什么都没问出来。现在早两天晚两天,有什么区别?” 常廷咬牙咬得太阳穴都蹦起青筋,指着她说:“你是想她死。你是想让她像徐参冬那样,被人按图索命,是不是?” “这就是没有依据的臆测了。常警官,你比我懂法,说话要讲证据的。”陈荷眼里藏着扎人的针尖似的,“对了,漫画这一话更新之后,于爱爱给我打过电话,问过同样的问题——她问我是不是想她死。” “……你怎么回答的?” 陈荷的笑意像刀片一样凉:“我说,是的。” 第52章 狂徒 漫画「坠落」一话更新之后,于爱爱的个人信息被网友迅速扒了出来。电话、社交软件账号、视频账号迅速沦陷,她被各种方式的质问、怒骂、责问包围了。 还有人专门开了帖子,扒她当小三的烂事。 她现在门都不敢出,因为已收到无数威胁信息,有说要打她的,有说要毁她容的,有说要杀了她的。 于爱爱给陈荷打来电话时是尖叫着的,声嘶力竭地叫骂。 回想起于爱爱的崩溃,陈荷还是忍不住愉悦:“网暴难得用对地方。我对她说,活该。” “够狠。”常廷佩服地说。 陈荷不以为然:“是她要我的命狠,还是我过一下嘴瘾狠?” 常廷死死盯着她:“你难道不是想要她的命吗?上一个被你画死的徐参冬,已经真的死了。于爱爱会不会重蹈覆辙?” “我怎么知道?那个杀徐参冬的神秘人物,我又不认识。”陈荷并不上套,“不过我觉得吧,如果于爱爱执迷不悟,说不定哦。我在电话里劝她了,我说小命要紧,自首为妙,公安局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怎么说?” “她回答说——做梦。”陈荷摇头叹气,“阳光大道她不走,地狱无门偏要去。不得不说,有些死路,是自己寻的。” 她把手串哗啦一下拢在手心,抬头看着他,“常警官,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而是抓紧去看看于爱爱有没有'出意外'。” “我要你教?” 常廷的天灵盖直冒白汽,就要爆炸,周正正急忙打圆场:“冷静啊师父,人家男朋友在外边呢,当心他打你!” “他那小样打得过我吗?”常廷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陈荷略带敌意地看着他:“又要干嘛?” 常廷有求于人,不得不收敛声气,态度放得好些:“对了,还有件事问你。付苇茹你认识吗?” 陈荷一怔:“朱校长的妻子?认识,我们都叫她师母。怎么了?” “邱月失踪前后,她在不在基地?” 陈荷想了一阵:“应该……在吧。” “什么叫应该?” “我们同学都知道,师母非常贤惠,朱校长只要在基地,她一定跟着住过去,照顾朱校长的生活起居。只是她性格很内向,喜欢安静,通常都待在小楼里。” 内向喜静——常廷回忆着印象中的付苇茹。五年前为着基地案子的事,常廷多次登门找朱藏墨了解情况。那时就见过付苇茹,但次数不多。有时候能察觉她在家,但并不出来接待客人,的确是个内向喜静的人。 不过,邱月的父母在小区门口闹事的那次,倒是付苇茹出来应对。为了不让“名人”丈夫抛头露面,一个性格内向的人鼓起勇气,直面那对撒泼的夫妇,想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看来朱藏墨说他与夫人伉俪情深,不是假的。 常廷在思索间用指腹轻点着桌面,问陈荷:“你说的小楼,就是那座教职工宿舍楼吧?” “教职工宿舍楼?”陈荷摇头,“不,那是校长和师母的专属小楼,只有他们两个住在里面,其他老师的宿舍在主楼二楼。” 常廷手指一顿。他记得朱藏墨说起小楼时,称它“教职工宿舍”,还说自己和夫人住在一楼,使他误以为小楼上还住着其他老师。 是朱藏墨无意间表达不清,还是故意误导自己? 陈荷接着说:“师母很少出来,我们平时见不大着她。邱月出事前后……”她回忆了一下,“我没看到过她。只是觉得既然校长在,她就应该也在。” “也就是说,不能确定她在不在。” “是这样。” 常廷两手撑着桌面,郁闷地垂下头。这样的话,就算找付苇茹求证,她只要一口咬定自己不在,什么办法也没有。 又是一条死胡同。这种每每以为抓住线索,走几步就发现是死胡同的感觉,让常廷感觉胸闷。 陈荷端详着他的神情,问:“你问这个干什么?师母跟邱月失踪有关系吗?” 常廷直起身:“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省得又乱画……” 目光一飘,手不可控制地伸向桌子上的大包,企图摸个月饼。 被徒弟一巴掌把手抽了回去。 常廷气呼呼出门。周正正小碎步跟在后头:“师父,你觉得于爱爱也会出事吗?” “我也不想觉得,可是就是觉得。” “陈荷这么做,真的是为了让于爱爱死吗?” 常廷恶狠狠说:“她根本不在乎于爱爱的生死,她是想打草惊蛇。” “什么意思?师父你说具体点我听不懂!” “陈荷把于爱爱逼上绝路,为的是钓出藏在幕后指使她的人!而且,陈荷在利用警方!” 周正正听呆了:“陈荷有点……可怕。” “简直可恶!她就是个法外狂徒!” 第53章 消失了 接待室里,陈荷坐在原处未动,心中盘旋着方才常廷突如其来的打探——他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师母。难道师母跟五年前的事有关联? 她努力回忆着付苇茹的模样。 当时付苇茹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身材和皮肤保养得很好,有时候会跟朱校长在基地里散步,总是稍落后一步,默默地跟在朱校长身边。 学生们向他们问好,朱校长笑着回应,她总是跟着点点头,几乎不说话。脸上的微笑很得体,恰到好处得像画上去的。 像一个画报上剪下的美人,贴在朱校长熠熠生辉的生活里。 这样一个人,会跟邱月的事有什么关联呢? 陈荷捻了一阵珠子,不得其解,思绪回到于爱爱身上。 于爱爱到现在也没吓得自首。当然不是因为胆子大,而是有人左右她。 不过没关系,她肯定会找那个“男神 001”商量对策。两人只要接触,常廷就能找出蛛丝马迹,牵出这只“男神”,看看是哪只骡子。 她心情愉悦起来,伸手把大包拖过来翻看,看得喜笑颜开。 宋舟推门进来:“小荷,你没事吧?” 陈荷得意地冲他挑一下眉:“打嘴仗这块儿,我什么时候输过?” 宋舟忍不住笑:“看常廷出去时气急败坏的模样,我就知道你赢了。” 陈荷乐着从包里拿出一只手工月饼:“来,尝尝我们老院长的手艺。” 宋舟走过来,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赞叹道:“哇,又酥又香又甜!” “是吧,我们老院长做的红糖花生馅月饼可是一绝,全福利院没有不喜欢吃的。”她自己也咬了一口,美滋滋的。 宋舟倚在她身边的桌沿上,舔了舔嘴角糖渣,犹豫一下,问:“那个……更新我看了。坠崖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陈荷坦然回答。 宋舟忽地伸手,紧紧握住陈荷的手指,仿佛一松开,她的生命就会从指间溜走似的。 他嗓子瞬间有点哑:“我一直以为那是场意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陈荷安慰地摇了摇他的手:“没事没事啊,都过去了。说什么啊,说出来除了给你添堵,能有什么用?” 宋舟默然不语——如果早知道,于爱爱活不到今天。 他拨了一下她的头发露出耳朵,俯下脸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希不希望,于爱爱像徐参冬那样,真的被索命?” 陈荷吓了一跳,赶忙左右看看,抽出手来拧了他大腿一把:“这里是公安局啊大哥!这屋有监控!说这种话不怕给你铐起来!” 宋舟“嘶”地一声,揉着腿:“说说而已嘛。” 陈荷摇了摇头:“不,我不希望那样。” 宋舟的脸挂了下来。 陈荷掂着月饼没有抬头看,语速缓慢地说:“不过,徐参冬得到这样的下场,的确令人痛快。” 宋舟表神微微一凝。 陈荷接着说:“毕竟事隔多年,徐参冬虽有嫌疑,也难以取证,只要他咬紧牙不认,警察怕是也拿他没办法。那位神秘人这样处置他,一报还一报,让他感受冯老师受过的痛苦,比枪毙还痛快。” 宋舟抿着嘴角,很遗憾动手的不是自己。 陈荷又话锋一转:“不过,神秘人也太急了点。还没等警方从徐参冬那里查出点什么,就动手了,打乱了我的计划。好意心领了,希望他不要再插手了。这一次更新的最后我特意标了:剧情需要,请勿模仿。就是写给他看的。也不知他能不能领会到。” 宋舟不咸不淡地说:“哦,我倒没留意。” 陈荷担忧地叹口气:“希望他趁警察还没找到他,赶紧远走高飞吧。” 说完,心虚地瞅一眼摄像头,把最后一块月饼填进嘴巴,站起来拉他走:“可别在这聊了,再聊咱们两个都得铐这儿……” 宋舟背起大包,两个法外狂徒溜之大吉。 * 在看到漫画更新的第一时间,为防再出事,常廷就安排人暗中盯着于爱爱。 于爱爱不能死,至少不能死于暗处的私刑。她即使有罪,也该由法律审判。以常廷的立场,秩序比正义更重要。 周正正发消息问了问情况,对常廷汇报道:“张佑说他一直守着呢,没见于爱爱出来。” 张佑是专案组里的年轻警员。 常廷脚步一顿,回头瞪着她:“他自己一个人吗?守哪里,守楼下吗?于爱爱住的不是公寓楼吗?地上和地下车库有好几个出口,张佑一个人怎么盯得过来?” “放心吧师父,张佑装扮成了保安,就守在于爱爱住的那一层,她上楼下楼都能监视到!师父你不至于吧?真那么信陈荷的邪?” “不能大意。”他抓了抓刺头,“这样吧,你跟张佑说别盯了,干脆把人带回局里问询。” 周正正拿起手机想打电话,那边却打了过来。 “于爱爱出门了。”电话那头的张佑一边说话一边发动汽车。 常廷把电话抢了过去:“不用乔装了,把人控制起来带回局里。” “好的组长,她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我这就超过去把车拦下来……”电话那头的张佑说。 张佑拦下“于爱爱”的出租车,车上下来一名女乘客,穿着小香风衣裙,长发偏左扎成束,戴着太阳帽和墨镜。 张佑事先看过于爱爱的照片,这姑娘身材发型跟于爱爱相仿,但墨镜帽子一摘,就看出不是她了。 张佑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假扮于爱爱?” 姑娘也吓坏了,结结巴巴说:“我是于爱爱的合租室友,她让我假装成她的样子,打个车随便去哪……” “她为什么这么做?” “最近有个什么漫画,搞得她被人肉了,一天到晚骚扰电话不断,还有人跟踪她,在公寓门口蹲她,吓得她不敢出门。但是她又有事急着出去,就让我装成她的样子把人引开。一开始我也不愿意,但她转我五百块钱,我就答应了……不信你们看,有转账记录!” 姑娘拿出手机给张佑看。 张佑有不好的预感,说:“现在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 姑娘哆嗦着手指拨打于爱爱的号码,听筒里传出电子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张佑一拳敲在出租车顶。调虎离山。 公寓大楼叫做爱琴公寓。于爱爱和室友租住的房间在八楼。 常廷和周正正赶到时,张佑也恰好带着于爱爱的室友回来。姑娘打开房门,于爱爱早已不见踪影。 张佑哭丧着脸:“对不起组长,我……” “滚滚滚。” 常廷把他拨拉开,看着离房门不远的楼梯口,不可遏止地记起漫画里描述的,“于二”被“怨灵”引着爬上楼顶的情形。 一颗心不由提起来,鬼使神差地沿楼梯朝上走去。周正正跟上去:“师父你要去哪?” “去楼顶看看。” 周正正立刻猜到常廷在担心什么,一阵毛骨悚然。她问:“为什么不乘电梯?这楼十七层高呢!” “我走得比电梯快!”常廷一步三四个台阶,已经蹿了上去。 周正正抬头望去,视线内来回转折的楼梯扶手丛叠,仿佛没有尽头。 她觉得这个视角的构图有些眼熟。 上方缝隙里猛地探出一张脸。 周正正吓得一哆嗦,差点滚下去。 她记起漫画中,苦苦爬楼梯的“于二”抬头时,正是看到这样一幕——楼梯扶手间探出“邱月”森白俯视的脸…… 现在上边那张脸是常廷的。 他朝下看着,冷冷问:“你体能到底及不及格?还不快点!” “师父你……”周正正发出悲鸣,愤怒地手脚并用往上追。 常廷一气蹿上顶楼,看到一道台阶通向一个小铁门,外面便是楼顶天台。他环视空荡荡的天台,慢慢走到边沿的栏杆前,朝下望去。 一刹那,他看到一具尸体摊在楼下。就像漫画中那样。 他猛地闭上眼,晃了晃头。再睁开时,楼下只有偶尔出入的行人。 常廷松了口气,心里暗骂陈荷把自己遛傻了。 第54章 在原地 周正正迟一步上到顶楼,扶着围栏喘气:“师父……有什么发现吗?” 常廷抬脚往回走:“没有,走,下去。” “你……”周正正欲哭无泪。 再次穿过小铁门时,常廷试了一下门上的暗锁,发现是坏的。 回头吩咐周正正:“你跟物业说一声,让他们抓紧把锁修好,把这门锁上。防患于未然。” “是。” 常廷这次走向了电梯,一边说:“我让人从通讯公司查一下,看于爱爱跟谁联系过。你留下,到公寓物业查监控,看她是几点出的门。” 电梯来到一层,两人分头行动。 张佑很快调到通讯公司的通话记录,有好几百条,多数是拨入电话,密密麻麻打了好几页。 张佑说,电话来自全国各地,甚至还有海外的。他回拨了几个,对方都声称是因为漫画的事,打过来骂于爱爱的。 常廷翻着纸张:“这样的话,调查拨入电话来不及了,先关注拨出电话吧。” 张佑伸手过来指了指几个划线标出的号码:“这几个于爱爱打出去的。” 于爱爱失踪之前打出过四个电话。 常廷扫了一眼,第一个号码十分眼熟。是陈荷的号码。看来陈荷没有撒谎。 直接略过,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下一个。 对面听上去是名中年男人,听到于爱爱这个名字,先说自己不认识。常廷表明身份,告诉他事关查案,如果不如实陈述耽误调查,会追究他的责任。 男人这才支支吾吾说:“于爱爱打电话给我,是让我……开房。” 男人说,于爱爱让自己帮她订一间酒店房间。当时他正在陪老婆孩子,不敢多说半句,直接挂了。 常廷明白了男人跟于爱爱的关系。 另外两个拨出电话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听上去都是与于爱爱有交往,又急着甩掉她的男人。看来于爱爱社会关系挺复杂。 三个男人均拒绝了她开房的要求。 第三个男人话说得尤其刻薄:“她自称是我女朋友,其实我只是玩玩她而已。才睡了几次,大事小事的伸手要,竟还让我给她买房,也不看看自己那点姿色值不值这个价。不瞒你说,我给她买的香奈尔全是高仿。早就想甩她了,苍蝇似的赶不走。” “她是苍蝇,你不就是屎吗。”常警官从不在肚子里骂人,都是直接说出来。 男人差点被噎过去:“你……警官,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做生意的人不太敢惹公职人员。要不是这头是警察,早就对骂了。 常廷问:“她还说了什么?” 男人忍着气:“也没什么了。就是她听上去有点慌张,好像并不是想跟我约会,更像惹了什么麻烦,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又不愿自己出钱,企图找我买单。我打发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打完电话,常廷拧紧了眉,低声重复:“躲一躲……” 于爱爱被人肉被骚扰,换个地方躲躲风头是情理之中。 再者,有徐参冬之死在前,她也会害怕漫画里“于二”的下场应验在自己身上。漫画描绘的出事的地点正是这所公寓,所以她想逃离。 其他同事的消息也一波波反馈过来:于爱爱不曾到父母、亲戚或是朋友家。 一天过去毫无发现。于爱爱能去哪里呢? * 夜色已深,周正正还在爱琴公寓物业的监控室里看监控。 奔波一天一无所获的常廷,打电话问她这边有没有发现。 周正正坐在监控台前的椅子上,双目发直地看着满墙的屏幕,对着手机,用几乎失去生命力的声音汇报道: “爱琴公寓是个经济型公寓,配套设施很一般,公寓走廊里没有公共监控。但于爱爱和室友为防有人偷快递,自己在门口装了一个,其室友手机上就能回放视频。 “监控拍到了于爱爱的身影,是在她室友离开五分钟后出的门,没进电梯,直接进的楼梯间,楼梯间从上至下都没有监控。她应该是从楼梯下楼了。 “不过,一楼前门值班台的保安说没看到她出去过。查监控结果也是如此。后门监控也看过了,没发现她的身影。” 电话那头的常廷诧异道:“那她去哪了?” 周正正活动了一下坐得僵疼的腰,说:“我分析,她应该是沿楼梯直接下到从地下一层,进入地下车库,乘车离开的。 “于爱爱没有驾照也没有车,应该是搭乘他人车辆。但是吧,公寓的地下车库跟旁边商场是通着的,该时段出入的车辆太多了。有业主的车,也有商场顾客的。我正在设法排查出去的车辆。一百多辆。” 周正正的声音透着绝望。 常廷心头焦躁,说话极简:“衣着特征。” “粉色小香风套裙,米色高跟鞋,黑色香奈尔款单肩包,波浪长卷发扎成偏左发辫。” 于爱爱借给室友穿的衣服也是小香风,可见这种风格的衣服不止一套。周正正想,看来她是真喜欢这个风格啊。 常廷说:“行,我让大家留意一下。你接着排查吧。” “好的师父。”周正正有气无力地答道。 通完电话,周正正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拿过抄着一百多辆汽车的号牌的纸张,让物业经理标记出其中的业主车辆,不是业主车辆的,就通过车管所查车主电话,一个个地打,问有没有把于爱爱载出车库。 物业经理亲自陪她熬到后半夜,才查了不到一小半,熬不住了。 他努力睁着惺忪的眼:“周警官,要不咱们明天再查?” 周正正看了看时间,快到午夜十二点了。“啊呀,时间真不早了。” “可不嘛……”物业经理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明天再继续吧。辛苦您了。” “全力支持您的工作,是我应该的做的。”经理苦着脸违心说。 周正正告辞,经理将她送出公寓大门。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风从大楼一侧猛烈地刮来,把人的衣角甩得啪啪响。 经理遮着脸说:“好大的风啊!周警官怎么回去?要不我开车送送您?” “不用不用,我师父给我留了车,你回去吧。” 她走下门厅台阶,这时手机响了,是常廷打来的电话。周正正站在楼前接起电话。 “师父?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吗?” 常廷此时待在局里的技术科,身边坐着被他硬拉来加班的同事。 他没有回应徒弟的关心,只问:“你在哪?” “还在爱琴公寓。暂时没查到什么,这正想走呢。太晚了师父,我顶不住了,明天再说吧。” 常廷无情地说:“你再顶一会儿。” “为啥呀?”周正正哀嚎道。 常廷布满血丝的眼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于爱爱的手机信号显示,她就在那座公寓楼里。” 周正正震惊得一下子站得笔直:“什么?!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 常廷跟组员们今天奔波半日,没发现于爱爱的行踪。原打算放弃明天再说。毕竟她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正常情况下,连报警的条件都达不到。 他心里总是不踏实,想着查一查手机定位。 其实他们在寻找期间,数次拨打过于爱爱的手机,都是关机状态。关机的手机无法定位,也就没考虑通过这个手段寻人。 但是,他忽然想起看一看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于是大半夜的,又把技术科的同事薅来加班。 同事顶着俩黑眼圈和一头怨气给他查。 结果显示,于爱爱的手机下午关机时,位置是在爱琴公寓,应该是离开时关的机,所以张佑当时就打不通电话了。 可是,晚上十一点又开过机,大约十分钟后再次关机。位置还是在爱琴公寓! 常廷从椅子上站起身,对着手机飞快地说:“总之,她现在应该就在楼内,很可能回房间了。你先不要行动,就在那里守着,等我过去。”说着站起身。 “好的师父,我……” 砰! 常廷听到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什么东西重重砸下,周正正的声音戛然而止。 常廷刚迈开的步子僵住了:“什么声音?周正正。周正正?” 电话那头寂然无声。 第55章 高跟鞋 周正正跟常廷通着话:“好的师父,我等你……”同时转身折回公寓大门。 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周正正脊背僵住。缓缓回头,看到身后几步远处,躺着一个人。 一个从空中坠下的人。 如果她没有往回走这几步,一定会被砸中。 冷汗瞬间湿透周正正的衣衫,一时间听不到听筒里师父的吼叫声。 还是不远处的物业经理猛地叫起来:“哎呀,不好了,有人跳楼了!” 周正正回过神,返身跑上前,一眼认出地上的人。 于爱爱。 她仰卧在水泥地上,丝袜破裂的腿扭曲成奇怪角度,一只米色高跟鞋落在不远处。身体一下下抽搐,凸出的眼球直直望着天空,口鼻涌出血,波浪卷发底下洇开暗色。 苦苦找了一天的于爱爱,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 周正正猛地抬头看向楼顶。 楼太高了,天幕阴沉,看不清楼顶是否有人。 经理已经慌得六神无主:“怎么办怎么办……” 于爱爱看上去全身骨头都碎了似的,周正正不敢动她。 “打 120!”周正正冲着经理喊。 “哦哦……”经理回过神,慌忙掏出手机拨打。 周正正则拔腿朝公寓内跑去,迎面遇上一名保安跑出来。他原本在门厅值班,闻声跑出来查看。 周正正一把拉住他:“有没有看到有人从楼上下来?” 保安摇头。 周正正顺手夺走了他手中的橡胶棍,跑进大门。 她没带佩枪,得拿个武器。 一边跑,脑子里飞速旋转——如果于爱爱不是自杀是他杀,那么此时此刻,凶手应该还在楼顶。凶手若想逃离时不被监控拍到,走楼梯是唯一选择。 她只要沿楼梯往上走,就能跟凶手狭路相逢! 她忘记一天的疲倦,从一楼沿着楼梯往上急攀,一直到达顶楼也没遇到人。 通往天台的那道铁门半开着,锁依然是坏的,显然物业还没来得及修。 急促的奔跑让她的心脏似要炸裂,她努力压抑着呼吸,紧握橡胶棍走出去,环视一圈,空荡的楼顶天台并无人影。 距离水泥围栏五六米的地方,歪着一只米色高跟鞋。 周正正绕过鞋子,小心地走到围栏前,探头朝楼下望去。十七层,楼顶等于十八层,高得令人眼晕。 于爱爱仍然躺在大门前的水泥地上,门厅的灯光照映下,身体奇怪地扭曲着,像在跳一支怪模怪样的舞蹈。 这个视角,与漫画中的“于二”坠楼的那一幕,在周正正脑中不断重合。 于爱爱最终没能逃脱漫画的诅咒。 救护车闪烁的蓝光正在由远及近。周正正觉得有些发晕,倚着围栏蹲下来,半天缓不过来。 * 常廷赶到的时候,于爱爱已经被抬上救护车送去医院,生死未卜。 他站在公寓大门前看着那滩血迹,物业经理在旁边语无伦次地描述着事发时的情景。 “幸好周警官往回走了两步啊,幸好啊!要是被砸中,怕是也没命了啊!”经理仍然心有余悸。 常廷一时说不出话。真是万幸,也真的后怕。周正正这才转正几天,要是出了事……他不敢想。 来到顶楼,看到周正正席地坐在围栏前,像只打架打输了又淋透雨的小狗。 “周正正。” 周正正垂着脑袋:“对不起,师父。” 常廷叹口气,难得放软了语气:“谁也料不到她去而复返,专门回来跳楼,这又不是你的错。” 他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但是心中充斥着惊悚。 难道陈荷的漫画真的像有些网友说的那样,具备诅咒的魔力?凡是被她选中的角色,一定会按照她指定的方式走向死亡? 周正正突兀地抬起头:“不对,我觉得还有一个人。” 常廷一凛:“什么意思?” 周正正握紧了双拳,“我沿楼梯跑上来时,感觉有个人就在不远的地方,可是我就是追不上,看不到!”她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目,“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凶手难道真的是鬼?”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做为一名警察,人就在眼皮底下坠楼,她却瞅不见凶手的一片衣角。深深的挫败感让她十分郁怒,眼瞳亮得异常,几乎魔怔。 常廷也感觉太过诡异,但做为师父,他要保持理智。 “你八成是被漫画误导了。”他蹲下身拍了拍周正正的肩,“先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再说。痕检物证的同事马上到了,是自杀还是他杀,会找出答案的。” 第56章 复刻 东方天际已发白,周正正也实在撑不住了,站起身,一摇三晃地走了。 其他同事随即赶到,在楼下和顶楼拉起警戒线,采集指纹、脚印等痕迹。 常廷站在原处,盯着不远处的那只高跟鞋,微微皱眉。 于爱爱一双高跟鞋楼上一只,楼下一只。 他打量着水泥围栏的高度,按于爱爱身高,恰好到腰部。 如果是自杀,身手灵活点,可以做到穿着高跟鞋爬上去,一跃而下。 身手差点,可以把鞋子脱在围栏下,光着脚爬上去,一跃而下。 但是一只鞋跟着人下去,一只鞋掉在天台大约中间的位置,使这现场显得有些混乱。 难道于爱爱跳楼时十分冲动仓促,往边缘走去时,掉了一只鞋子也没管,穿着另一只鞋爬上围栏,一跃而下? 还是如周正正怀疑的那样,现场有第二个人,于爱爱曾与其发生推搡打斗,致使她掉了一只鞋子? 常廷手撑着围栏望着楼下,复盘着于爱爱从失踪到坠楼的全过程—— 于爱爱昨天下午让室友扮成她,引开蹲守的便衣,自己出门,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然后再也没有监控捕捉到她的身影,根据周正正的分析,应该是从地下车库乘某辆车离开。 但是又在所有人没发觉的情况下,去而复返。 期间,周正正一直待在一楼监控室。公寓前大门值班的保安已经知道警察在找于爱爱,如果她返回,必然会告知周正正。 但保安不曾看到于爱爱回来。常廷刚才问过她的室友,也说她没有回过房间。 那么,她应该还是从地下车库返回,走楼梯上到楼顶……继而坠楼。 千方百计逃离,却又去而复返。仿佛被某种执念牵引,专程回来复刻漫画中“于二”的结局! 为什么会这样? 常廷想得脑袋炸裂,揉着太阳穴离开天台,沿楼梯慢慢走到一楼,也没理出个头绪。 公寓前门外,几名警察正在忙活,谢法医也在。常廷钻进警戒线,问谢法医:“有发现吗?” 谢法医摇头:“除了现场血迹符合高坠特征,没别的发现。” 常廷记起周正正说过,监控里走出家门的于爱爱背着一个背包。 他问谢法医:“有什么遗落物品吗?背包,手机什么的?” “现场只有一只高跟鞋,从角度和距离看,是人坠地时甩出去的。” 或许背包在于爱爱身上,一起抬去医院了? 常廷拿出手机,跟派去医院那边的张佑通了个电话。张佑说,于爱爱的随身物中也没有背包和手机。 包去哪了?那只最后定位显示在公寓楼的手机,又在何处? 时间到了八点多,出门上班的住户们走出公寓大门,看到警车和警察无不惊讶。 没多一会儿,警戒线外已经围满了人,指点着地上的血迹议论纷纷。 尽管警察努力劝退人群,人们还是举着手机不住拍照,相机“卡嚓”声此起彼伏,然后低下头,发到各种社交平台上去。 看这阵式,常廷知道事情瞒不了,消息会迅速扩散开。 他记起什么,拿出手机打开漫画。不出所料,现实和虚拟再次联动,评论区已有爆料,漫画底下又疯了。 [听说爱琴公寓出事了,有个女的跳楼了(害怕)] [索命漫画又应验了!] [我就住在这边,我看到现场了,跟漫画好像啊!] [我从窗户拍了一张照片,你们看看,真的是一模一样!这女的衣服风格都一样啊!](图片无法显示) [死的是不是于二的那个原型啊!] [这漫画是下了什么诅咒吗(害怕)] [真的是邱月的鬼魂干的吗?] [相信科学不要迷信,我押一块钱,就是作者干的。] [楼上快删掉,作者要是被抓了就没得看了] …… 常廷烦恼地抬头望向高楼,一扇扇窗户内,有许多张脸俯视着,很多人也在拍照。 他不由感慨:“这楼里住户可真多,跟蜂巢似的。” 话说出口忽然一顿,想到一种可能。 “妈的!”他大声骂了出来。 身边的同事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常哥,干嘛骂我?” “我骂我自己!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怎么才想到呢!” 说完,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在同事们的目瞪口呆中钻出警戒线,奔向物业监控室。 常廷揪住物业经理:“来来来,跟我查监控。” “又查?”物业经理哭丧着脸,“昨天晚上周警官把出口的监控都看了一百遍了,真的没有于爱爱。” “不是查出口的,查楼内的!” “什么意思?”经理没听明白。 “于爱爱可能根本没有离开过公寓!” 从一开始,他就主观地认为,在漫画的暗示下,这座公寓对于爱爱来说变成恐怖之地,换成任何人,都会本能地想逃离。 于爱爱的室友也说,于爱爱让她把外面的人引开,是因为想外出。 再者,于爱爱给相好们打电话,也是为了换个住处。 所以,他从未想过于爱爱留在公寓楼内的可能。 但是这座楼里有这么多房间。如果她只是离开自己的屋子,去了楼内另一间屋子呢? 常廷催促物业经理:“你调一下昨天各楼层走廊的监控,看于爱爱是不是去了其它楼层。” “没有……” “什么意思?!” 经理赶忙道:“警官,公寓楼道可没有安装监控的硬性要求啊。” 常廷知道他说得没错。楼道虽属于公共区域,但居民生活也有隐私权。除非业主或租户提要求,物业不会没事找事出钱安装。 于爱爱屋子门口的监控,也是她们自己装的。 常廷气得挠头,忽然瞥见墙上贴的一张楼层示意图。图上有几个楼层涂了色,标着某某民宿。 常廷记起于爱爱给相好们打电话,要求开房间的事。 他脑中划过亮光,问:“你们这楼里开了几家民宿?” “三家,在不同楼层。” “民宿老板的电话都给我。” 经理找出号码。常廷依次打电话,问昨天是否有名叫于爱爱的人订房间。 问到第三家民宿老板的时候,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昨天下午,于爱爱从网上订了十七楼云居民宿的一个房间! 第57章 刮刀 常廷乘电梯来到十七楼,一眼看到一名男子站在1714房门口,正在操作密码锁。 常廷急忙喝止。“住手!” 男子吓得一哆嗦,收回了手:“警……警察同志是吗?我是云居民宿的老板。您说的那个人订的是 1714,就是这个屋,我想开一下门方便您检查……” 男子四十多岁,有点秃顶,脑门上紧张得泛着细汗,搓着俩手说。 “你先不要乱动!”常廷说着,把负责痕检的程鹏喊过来,提取密码锁上的指纹。 回头一看,老板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常廷意识到自己态度恶劣,吓到人家了。努力缓了缓脸色:“抱歉啊,我脾气比较急。” 老板赶忙哈腰:“没关系,理解,理解。” “叫什么名字?” “鄙人姓肖,肖强。”他搓着手回答。 “肖老板,不用紧张,说说订这个房间的客人的情况。” “哦,她是从网上订的房间,您看,这是她的订单,还没退房呢。” 肖老板双手奉上自己的手机。常廷看了一眼,果然是于爱爱下的订单,下单时间,正是她指使室友假扮自己出门之前。 肖老板说:“客人下单没多久就到前台登记了。哦,我们的前台在 1701。”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房间都是密码锁,她登记后拿到密码,直接就入住了。” “她一个人过来登记的?” “是,一个人。我有印象,是个年轻姑娘,背着个小包。” 看肖老板的反应,还没把坠楼的姑娘跟住客联系起来。 常廷瞅了他一眼:“她也是这楼里的住户,你不认识她?” 肖老板摇头:“不认识。哎呀,这公寓楼太大了,住着好几百人呢。多数是小年轻,日夜颠倒昼伏夜出的,跟我们这种年纪的人生活习惯不一样,平时根本遇不到,更别说认识了。” 常廷想,这话说得倒是有道理。别说住户这么杂的公寓了,就是一二十户的居民楼,邻居间老死不相往来的也比比皆是。 常廷抬头看了看:“走廊里有能拍到这边的监控吗?” “没有。” 真是毫无意外地令人失望。常廷又问:“她入住后有什么异常吗?比如说有其他人出入,或是听到异常声响?” 肖老板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我这人比较宅,平时只待在前台那屋,没事不会打扰客人。俩屋离得很远,就算有什么动静也听不到啊。”他好奇地问,“警官,这姑娘是出什么事了吗?” 常廷没有回答,念了一遍自己的手机号,说:“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哎好好好。”肖老板记下号码,连连应承。 这时程鹏已采集完门锁上的指纹,老板报上密码,程鹏用带手套的手打开门锁。 常廷戴上鞋套进去,环视一圈。肖老板也想跟着进来,被门口的警察阻挡在外。 房间里有些乱,充斥着一股酒气。帆布沙发上丢着一个香奈尔包,一个挂着金发晶挂件的手机。 常廷跟程鹏要了手套戴上,拿起手机按了按,发现是没电关机状态。他找来适配的充电线,连到插座上。不一会能开机了。 屏幕亮起的工夫,他心里盘算着,如果有开机密码,可以问问于爱爱的室友是否知道。 意外的是,没有密码。 他拿起手机查看一番,发现手机里十分干净,没有通话录,没有照片,连社交软件都没装。 手机已被格式化。 这时他自己的手机响了,是周正正来电。 他接起:“不是让你休息吗?你怎么……” “师父,你看到视频了吗?”周正正疲惫的嗓音有点哑。 “什么视频?” “于爱爱的社交账号发布了一段遗言视频,已经传疯了。我转你。” 周正正从微信转给他一个链接。点开后,是于爱爱的某音账号,发布了一段五分多钟的视频。 常廷点了一下,开始播放。 “我错了,我不该撒谎。”于爱爱带着哭腔的声音破屏而出。 视频中,于爱爱就坐在这间民宿的帆布沙发上,看角度,是一手举着手机自己录的。 她红着眼圈说:“五年前那晚,是徐参冬让我把邱月叫出去的。” 常廷精神一凛! 屏幕中的于爱爱接着说:“那天晚上深更半夜,我正睡着,徐参冬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想约邱月出去,邱月不理他,他让我帮忙把邱月叫下楼……” 她好似说得有点口干,伸手拿过一只盛着粉红酒液的酒瓶喝了一口。 常廷的目光扫了一眼茶几底下,那里歪着一只酒瓶,已经空了。 视频中的于爱爱被酒呛得咳了两下,脸颊浮上醉红: “我们同学都知道,徐参冬一直追求邱月,邱月看不上他,他就死缠烂打。 “他们两人的事我本来不愿意掺和,但徐参冬那人横行霸道的,我不敢拒绝。就叫醒了上铺的邱月。 “我原本想着,邱月如果不答应,我也好跟徐参冬交差。没想到邱月竟然答应了,说是想借这个机会,跟徐参冬把话说开。 “宿舍门口有冯老师守着,她自己出去的话,冯老师不会放人,我只好陪她下楼。 “徐参冬在楼下等她,两人一起走了。我原本想回宿舍的,又有点不放心邱月,远远跟在了后头。女生之间就是得互相关心嘛。 “出了基地大门,他们走到一片树林子里。我躲在远处,看到徐参冬对邱月拉拉扯扯,邱月一直拒绝把他推开。 “然后我看到,我看到……” 她哽咽起来,用力抹着了抹眼睛:“我看到徐参冬掏出一把颜料刮刀,捅进了邱月的胸口!” 于爱爱抽泣着,用手指着自己的左胸处:“就是这个位置!” 常廷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彼岸花下邱月的尸体被发现后,经尸检,左胸肋骨处有一道划痕,谢法医判断,邱月曾被捅伤左胸,凶器是一把尖锐,但没有开刃,并不十分锋利的利器。 尸骨附近翻遍了,并未发现凶器。他们一直想不明白凶器究竟是什么东西,竟在此时得到答案。 颜料刮刀正符合尖锐、但不十分锋利的特征! 邱月尸骨的伤痕特征是严格保密的,除了警方,能知情的只有涉案人员! 于爱爱竟直接揭穿凶器为何物,可见她说自己是目击者,并非虚言。 第58章 慈悲心 常廷定定神,接着听视频中的于爱爱哭诉。 她梨花带雨地哽咽着:“我吓坏了,吓得摔倒在地,弄出了动静。徐参冬听到了,说了一声「谁在那里」,就朝这边过来了! “我扭头就跑,却跟一个人撞在一起!我吓得魂都飞了,差点喊出声,被那人一把捂住了嘴! “我看清那是冯牢……是冯老师。眼看着徐参冬跑过来了,冯老师突然推了我一把,把我推进旁边的草丛里,然后她朝基地的方向跑去。 于爱爱一边说,另一只手一边比划着,“我趴在草中,看到冯老师跑进基地大门,徐参冬跟着追了进去。 “我又趴了一阵,刚想站起来,徐参冬又回来了!吓得我赶紧再趴回去。 “徐参冬从我面前走过时,我看到他身上沾着很多血,我知道冯老师一定遇害了! “他走到邱月倒着的地方,把邱月扛起来,朝山里走去,也不知扛去了哪里……” 于爱爱像是不忍说下去,低下头捂住嘴。 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本来想去告诉校长的。但是还没走到校长住的地方,就收到了徐参冬的微信消息。 “他说,他约邱月出去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否则要我好看。 “我吓坏了,吓糊涂了,我心想,徐参冬能杀邱月,就也能杀我!所以我没敢告诉校长,糊里糊涂地跑回宿舍。 “第二天大家发现邱月失踪,所有人都在找她,基地里乱轰轰的。 “徐参冬趁机找到我,说如果警察来了,就说邱月半夜自己离开的宿舍,我昨晚从来没见过他。 “我知道撒谎不应该。可是,一想到他杀了邱月和冯老师,是手上有两条人命的杀人犯,我害怕极了,不敢不听他的话……” 于爱爱抽泣两下,对着镜头,语气真挚,“这些年,我深受良心折磨,不知多少次想坦白真相。但是徐参冬时不时威胁我,我好怕…… “现在徐参冬死了,我终于可以鼓起勇气,说出真相了。 “我知道包庇也是一种犯罪,肯定会受到法律的惩罚,可能会坐牢。我想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了再去公安局自首,可是……” 她痛哭起来,“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去,那个漫画,就是那个题目叫做……” 说到这里,她好像忘记了漫画的名字,抬起头来目光游移了一会儿,才说: “……叫做《彼岸的非语》的漫画,竟然诅咒我去死,还污蔑我把别人推下山崖!我是有错,但是不能给我栽上我没有犯的罪名!” 她越哭越凶,“我不懂作者为什么要污蔑我!我受不了这个羞辱,我不想活了!” 最后仰起脸来擦了擦泪,然后手指点向镜头,结束了录制。 视频到此结束。 * 昨天半夜就刮起的风还没有停,窗户缝隙呜呜做响。 天气一凉,陈荷身上的旧伤就阵阵酸痛,干脆不起床,抱着热水袋藏在被窝里玩手机。 看完某公寓一女子坠楼的新闻,又刷了刷于爱爱哭诉的视频,眉头紧锁看了一阵,再切换到漫画平台。 毫不意外的,评论区早已展开激烈讨论。并且已经不止在讨论漫画,更多的是讨论现实中的坠楼事件。 观点两极分化。 A 方的看法是: [原来是她把邱月叫出宿舍的,还做伪证,她就是帮凶,活该!] [她明明知道徐参冬杀了邱月和冯老师,却一声不吭,让邱月埋尸荒野,冯老师蒙冤五年,太可恶了。] [死有余辜!] B 方的看法是: [将心比心,她当年只是个小女生,看到凶案现场吓坏了,害怕被凶手报复不敢举报,也可以理解。] [同意楼上,她都已经以死谢罪了,还要怎样?] [她自杀前揭露了真凶,很有勇气了,值得一个原谅,不应该再怪罪了。] 然后观点对立的双方就吵了起来。 A 方:[她跳楼是畏罪自杀,罪有应得,死了难道就没有罪了吗?替谁原谅呢?到下面问问邱月和冯老师答应不答应好吧?] B 方:[她只是个胆小的小女孩,胆小也有罪吗?] A 方:[不然呢?知情不报就是包庇罪,懂不懂法?邱月是她叫出去的,她还是共犯呢!你说有没有罪?] B 方:[换位思考一下,凶手穷凶极恶,她要是说出来就会有生命危险,换成你你敢举报?] A 方:[我敢,我不是你们这种懦夫。] B 方:[牛皮谁不会吹,事没落到你头上,站着说话不腰疼!] ……吵得不可开交。 接着,又有一种言论大片冒出来。这次,是冲着作者陈呵呵来的。 [我觉得是这部漫画把她逼死的,不得不怀疑作者的动机。] ['坠落'这篇,表明作者明知内情却不报警,而是选择画成漫画发出来,让于爱爱被人肉,就是想借助舆论杀死她。] [楼上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岂止借助舆论,忘了徐三的原型是怎么死的了?作者的目的恐怕是怂恿激进人士行凶吧!] [有道理,要么逼得人自杀,要么鼓励谋杀,作者太可怕了!] [这部漫画是在教唆私刑寻仇,这样下去社会不乱套了?举报了。] …… 看着这些言论,陈荷感觉不妙,漫画怕是离下架不远了。 像是回应她的预感,下一瞬,突然刷不出新评论了。 再一刷新——“该作品已下架。” 完了不是。 她发消息给编辑小元:[你还好吗?] 小元没有回复。 陈荷忧虑地叹口气:可怜孩子,不知是不是给请去喝茶了。 一个念头没转完,喝茶邀请就到她这儿了。 常廷打来电话:“我在一楼,你下来一趟。” 说完就挂了电话。 “真没礼貌。”陈荷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起身,收拾了点东西,穿一双毛拖鞋,裹着羊毛披肩,迈着慵懒的脚步下楼。 边厅里,常廷靠在卡座中,专心致志地看手机。 听到她过来,头都没抬,只摆了下脑袋示意她坐下,接着看他的手机。 陈荷听到手机中传出于爱爱和自己的对话声。看来,他已经从房东那里要到这边监控的视频了。 陈荷落座:“我说的没错吧?这监控看了也没用,于爱爱吐露的信息似是而非,当不了实际证据。” 常廷把手机呱嗒搁在桌上:“有用没用我说了算。你得到信息,应该及时报告给警方,才能让真相更快水落石出。” “你破案全指着群众报告是吧。”陈荷是绝不肯落下风的。 “你……”常廷憋红脸,“陈荷,你不在乎真相,只想着报仇是吧?” 陈荷抬了抬眉:“什么报仇?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在作品中追求正义的作者。” “少装糊涂。你只追求结果正义,太无视程序正义!” “程序是你们警察的事,跟我一个画画的有什么关系?” 陈荷今天脸色不太好,有点病容,但丝毫不影响其张狂。 “好好好,我不跟你辩论。”常廷气得心脏突突的,“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吧?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你认定把你推下悬崖的是于爱爱,利用漫画带动舆论,引发网暴逼她走上绝路。 “好样的陈荷,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你成功了,觉得痛快吗?” 陈荷眼中并无波澜,也看不出痛快,反问道:“她死了吗?” 常廷眉心拧出川字纹:“你希望她死掉吗?” “不希望。”陈荷说。 “看来你还有点慈悲心。” 陈荷脸上浮出不屑的冷笑:“慈悲心那种东西,我就算有,也不会用在这种人身上。我只是不希望她带着谎言死掉。” 第59章 说不通 常廷被堵得胸闷,顺了口气才问:“你的意思是说,于爱爱在遗言视频里说谎了?” “没错。”陈荷回答。 常廷指尖敲了敲手机:“上周你跟于爱爱对话的时候,她承认是她把邱月叫出宿舍的,这不是跟遗言对起来了吗?” “也仅仅对得上这一点而已。其他的,都是谎言。” “凭什么这么说?” 陈荷坐正了些:“于爱爱在这段视频中说,是徐参冬让她把邱月约出去的。 “可是,上次于爱爱跟我聊时,言辞之间能看得出来,那个人不是徐参冬。” 常廷语气平平的,“你套话的方式属于诱供。并且,最后也没有套出那个人的名字。于爱爱的回答模棱两可,没有明确否认或承认什么。” 陈荷抬起眉:“常警官,你肯定破过很多案子,察言观色的基本功有吧? “她的表情说明,让她约邱月出去的人,是她心仪的某个男生。 “而每当她提起徐参冬时,总是流露出轻蔑的表情,所以肯定不是徐参冬啊。” 常廷当然看得出来,有同样的判断。但是…… 他说:“我们破案要有真凭实据,要有明确口供,微表情只能做参考,更不能靠想当然。这种非正式的诱供,即便我个人相信你,也还需要有力的证据支撑。” “好吧。”陈荷有些烦恼,“那我们再分析一下遗言视频的其他不合理之处。” “来吧。”常廷做了“请的”手势。 两人四目相对,都饱含挑衅意味。 双方心中都清楚,他们并非在争吵。 一个必须遵守规则的警察,一个天马行空不想遵守规则的漫画师,天然要成为对手,却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队友。 越是针锋相对火星四溅,越接近真理。 陈荷在手机上点开那段视频,播了一段,按下暂停:“这里,于爱爱说她看到徐参冬用一把颜料刮刀捅了邱月的胸口。 “据我所知,徐参冬虽然是美术生,但对画画毫无兴趣,为什么会随身携带一把颜料刮刀呢?” 常廷说:“这并不奇怪。一方追求被拒,心生仇恨,产生得不到就毁掉的偏激想法——这种案子我见多了。 “可能是徐参冬追求邱月被拒绝,就动了杀心,事先准备了一把当凶器。” “你可能没见过颜料刮刀吧。”陈荷有备而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物,“啪”地搁在桌上。是一把颜料刮刀。 颜料刮刀是她下楼时顺手揣兜里的。虽然她现在不画油画了,但以前的画具都还留着。 “刮刀有不同型号,有大有小,有尖有钝,都是这种小铲子形状。 “这一把是中等型号的。虽然看上去很尖锐,但并不是开刃的,伤人有可能,想把一个人杀死,怕是没那么顺手吧。” 常廷拿起刮刀,用手指试着那尖头,再次回忆起邱月肋骨上的划痕,还有谢法医说过的话。 没错,应该就是这种尖锐、但并不十分锋利的器具造成的。 他把玩着刮刀:“或许徐参冬找不到别的东西当凶器,就地取材,从绘画工具中拿了把刮刀。” 陈荷眼中一闪,抓住了重点:“所以,凶器是对的,邱月的确曾被刮刀伤到。” 常廷一惊,意识到被套出了案件细节。这个陈荷聪明得可怕。 陈荷对他戒备的神情视而不见,接着说:“凶器是对的,人未必对。” “什么意思?” “徐参冬如果想杀人,不会选择刮刀。他本来就是个流里流气的东西,经常拿着把折叠刀玩刀花耍威风。 “他要是想杀邱月,用刀子就行了,为什么选择杀伤力有限的刮刀?” 常廷想了想:“也许正是因为别人知道他有刀,为了避免暴露自己,他才选择其他东西当凶器。” 陈荷稍稍歪头,问:“那么刮刀造成的伤,是邱月的致命伤吗?” 常廷又一次沉默了。验尸结果早已表明,刺伤并非致命伤。 陈荷再一次读懂他的表情,笑了:“不是吧。我就说,一把刮刀杀死人的几率极小。” 常廷简直想站起来走人。 平时都是他审别人,今天怎么有种被审了个透心凉的糟糕感觉?跟这个家伙说话真危险,底儿都快给聊穿了! 只听陈荷问:“她不是死于刮刀刺伤,那死因是什么啊?”她语气随意,眼底却藏着钩子似的探究。 常廷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就算没有保密纪律,他也不想告诉她邱月最终的致死原因。 倒不是为了提防她。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与陈荷之间已达成微妙的对抗和合作。 只是因为,他早就看出来了,虽然陈荷提起邱月时,总显得漫不在乎,其实在意得刻进骨头里。 他希望陈荷永远不要知道真相。 陈荷兀自盘着水晶手串思索:“不方便说?那我猜猜……” 常廷急忙打断她:“停停停,这事好乱猜吗?还是说回这个视频吧。” “好吧。”陈荷坐端正了,一点得逞的笑浮在嘴角,“你让我说的。” 常廷心道不妙。看这架势,怕不是又要被她牵着思路走。 他有点后悔,但陈荷已经开口了: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徐参冬用颜料刮刀伤害邱月这件事,显得十分违和,但硬要说这事有可能发生,那就先不讨论它。我们来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陈荷把于爱爱的遗言视频又播了一段,暂停,说: “于爱爱说,自己不小心弄出动静被徐参冬察觉,冯老师为了保护她,把她推进草丛,然后跑进基地大门。 “因此徐参冬没有发现于爱爱,追在冯老师后面,也跑了进去。你不觉得这一段有问题吗?” 常廷怕再中她圈套,精神紧绷,显得多少带着点敌意:“这不正与徐参冬临死前录的那个视频串联起来了吗—— “徐参冬认为冯老师看到了自己杀害邱月,追上冯老师打伤了她,把她藏到女生宿舍区卫生间。 “然后他返回邱月倒下的地方,把已经失去意识的邱月暂时找地方藏好。 “下一步,他从基地仓库找来汽油,也藏进卫生间。 “第二天早晨校长报警之后,他算好时机在楼内泼油放火,造成冯老师畏罪纵火的假象,顺便彻底除掉冯老师。 “在所有人因为大火乱作一团的时候,他悄悄离开,把邱月运到北麓山谷掩埋。” 常廷张开两手,“一切都说得通了,有什么问题吗?” 陈荷的眼睛像两潭深水:“当然有。冯老师为什么不喊?” 第60章 衡量 陈荷说话的节奏清晰,似步步有印:“你不了解冯老师。她不是那种怯懦不吭声的性格。如果按于爱爱的说法,冯老师的目的,是为了引开徐参冬,声势越大越能吸引其注意力。 “并且她跑进基地大门时,徐参冬还没有追上她,她为什么不喊? “基地你去过,大门离楼房不远,大半夜的冯老师只要喊一声,全楼的师生都会醒来,她为什么不喊?” “有没有可能,太慌张了,忘了喊?”以侦查的原则,常廷必须考虑一切合理可能性。 “冯老师不是小女孩,她有勇气把徐参冬引开,会没有胆量喊一声?常警官,以你的经验,这合理吗?” 不合理。这三个字写在了常廷脸上。 “更不合理的还在后头。” 陈荷点了视频的播放,在于爱爱哭诉的声音里说: “照于爱爱的说法,她只是帮徐参冬叫邱月出去,而且是在无法预料到严重后果的情况下。这顶多是个过错,并没有什么法律责任。 “就这点事,徐参冬竟然能拿来威胁她,让她帮着做伪证,然后沉默五年? “这可是命案,她不过是个目击者。只要当时说出真相,警察当场就能把徐参冬拿下。 “她凭什么为这么个烂人,平白把自己变成包庇犯?” 常廷张了张口:“也许……是因为愚蠢?” “她是蠢,但是更自私。从自私的角度出发,这么做不合理。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常廷干着嗓子问。 “她包庇的不是徐参冬,而是另一个她爱到骨子里,不惜为之违法犯罪的男的!” 常廷想辩驳,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无力地抬了抬手:“你继续。” 陈荷没有客气。 她用下巴指了指隐藏在屋角的摄像头:“那天我差一点就套出底细了,但是恰巧有人给她发消息,给打断了,功亏一篑。” 常廷记得监控中的这一段,说:“那天你抢了她的手机,看到什么了吗?” “看到了。一个备注名为'男神 001'的人给她发微信,约她见面。我怀疑就是她包庇的那个人。” “凭什么这么怀疑?” 陈荷想了想:“因为我再见到于爱爱的时候,她嘴巴变严了,一定是有人警告过她,让她守口如瓶。 “我又骗到她手机看了看,男神001不见了,可能删掉了,也可能没删,只是改了备注。以她的脑子想不到这么多,一定是男神 001教的她。” “又是猜测呗。”常廷嘴上这么说,却知道她往往猜得很准。 陈荷靠回椅背:“不信是吧。你拿到于爱爱的手机了吗?你们有恢复数据技术对吧?只要恢复微信记录,查出男神 001 的实名信息,深挖一下,一定会有所发现。” 常廷又沉默了。 陈荷问:“怎么?” 常廷叹口气:“她的手机录恢复出厂设置了。” 陈荷皱眉看着他,严厉的眼神让他想起肖平原。 常廷有些心虚:“瞪我干嘛?又不是弄的。 “我们技术科同事说,她的手机没有云备份,且这几天有过数据覆盖,恢复不了。只能从微信运营商后台调好友名单。 “她一千多个好友……不管删的没删的,目前没发现疑似001的人。” 陈荷郁闷地说:“手机恢复出厂设置?这太可疑了。” 常廷倒不觉得:“很好理解啊。人自杀前怕泄露不光彩的隐私,格式化手机,清空电脑,都是常有的行为,这种例子我见多了。” 陈荷思索着缓缓摇头:“我觉得于爱爱不会自杀。她这人极为利己,可以轻易伤害他人,不会轻易伤害自己。” 常廷忽尔冷笑了一下:“你是在为自己的漫画逼死人这件事,推脱责任吧。” 陈荷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语气冰冷: “常警官,麻烦你理清思路。尽管这所谓的遗言视频满篇谎言,还否认了她把我推下山崖的事。 “但她至少承认了,是她把邱月带出宿舍,导致邱月被人杀害的;如果她及时报警,邱月或许能得救。” 常廷眼中闪了闪,默不作声。知道确切验尸结果的他,比陈荷更清楚,的确有这种可能。 陈荷接着说:“也承认了是她作伪证,导致邱月、还有因保护她遇害的冯老师沉冤五年。起码这两件事我没有污蔑她。” 陈荷加重字音,“就算她是自杀,到底是被我逼死的,还是因她自己做过的事畏罪自杀?” 常廷被怼得不服,不由抬高了声音:“如果她仅仅做了这两件事,罪不致死!” 陈荷的语气结霜似的冷:“那是你的看法,或者说是法律的衡量。” 常廷五味杂陈地看着她:“你是说,在你的衡量里,她就是该死。” “我倒没那么迫切。” 陈荷嘴角微翘,“你不如问问邱月和冯老师,在她们的衡量里,于爱爱该不该死。” 第61章 第二人 常廷被噎得无话可说,最后憋出一句:“陈荷,我看你迟早得进去。” 陈荷漫不在乎地喝了一口茶。 常廷闷了一阵,问:“你能不能把男神001的疑似人选,列个名单给我?” “好说。如果有一天我进去,能算一份功劳抵罪吗?” 常廷:“……” 陈荷笑了:“我回忆一下跟她暧昧的那几个男生,弄好了发给你。不用谢。” 知道他没礼貌,替他说了。 “……告辞。”常廷起身抓起外套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对了,你家卷毛狼狗呢?” “在上班。” “哦。”常廷心头略松,“这么说他昨晚没值班?” “值班了。今天白天本来应该休息的。说是临时有个重病号得参与会诊,比较忙,只能加班了。” 常廷的心又提起来:“他怎么老值班?” 陈荷觉得莫名其妙:“我都没抱怨,你抱怨什么?” “没什么。”常廷转身,风风火火走了。 “什么病……”陈荷留在原处,纳闷地嘀咕。 常廷回到单位,见周正正趴在电脑前,目不转睛。屏幕上播放的是于爱爱的遗言视频。 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别瞅了,眼珠子要瞅瞎了。让你休息两天,你又来干什么?” 周正正头也没回:“师父你来看。” 屏幕上正播到于爱爱在控诉漫画,又一时记不起漫画的名字,抬起头想了想才说出来。 常廷没看出所以然:“怎么了?” “你不觉得她抬头的这个动作很奇怪吗?” “人思考或是回忆的时候,下意识做点小动作不是很正常吗?” 周正正按下暂停:“可是你不觉得她这个表情和眼神,好像在向镜头外的某个人求助吗? 她指着屏幕,“还有,她说出漫画名的时候,目光聚焦,不像是记起来,更像看着某个地方念出来。还念了错别字呢。” 常廷皱眉:“看不出来。” 他其实已经明白周正正的意思了。但是故意跟她对着干。 一方提出观点一方尝试推翻,两相博弈,更有利于磨砺出正确答案。 这是驳谬推理术。 周正正不知道师父的花招,认真地把于爱爱的眼睛部分放大:“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有反光?” “这有什么奇怪的,应该是她自拍的手机屏幕倒影。” 周正正站了起来,扳着师父的肩膀拗姿势:“来,师父你演一下于爱爱。” 常廷怒道:“干嘛让我演?” “您配合一点!” 常廷被迫举起自己的手机,摆出与于爱爱一样的自拍姿态。 周正正指挥着:“找找视频中这段一样的角度,对对对就这样。然后像于爱爱一样抬头,目光移动,往这边看……” 她竖着手指引导角度,常廷只好忍着气配合。 周正正盯着他的眼睛:“现在,你的瞳孔里倒映不出自己的手机屏了。” 常廷僵硬地挺着脖子保持姿势:“那个房间里有壁灯,可能是灯光。” “如果不是灯光呢?” 常廷想放松脖子:“不是灯光是什么?” “别动!”周正正制止他,然后举起自己的手机,对准他的视线,铿锵有力地说,“是手机屏的倒影!” 周正正手机上,显示的正是写着标题的漫画封面。 一刹那,常廷中邪似的,仿佛变成了当时的于爱爱,不由自主念出声来:“彼岸的谶语……” “对,就是这样。”周正正眼里灼灼闪光,“只是于爱爱不认识'谶'这个字,念成了'非'!师父你比她有文化!” “我用你夸!” 常廷拨拉开她的手机,晃了晃头,甩掉邪门的鬼附身感: “你是说,于爱爱录这段遗言的时候,现场还有一个人,用另一支手机给她提词?” “我怀疑是这样。” “只怀疑没用,得有证据。试过提高视频清晰度吗?” 周正正坐回电脑前:“视频不是原始视频,上传到某音时经过了压缩,清晰度不够。” 她点动着鼠标,把眼睛部位放得更大,“即使用超分辨率技术,也看不清瞳孔中光斑的清晰影像。” 常廷扫她一眼:“既然看不清,为什么要怀疑?” 周正正郁闷地说:“之前跟您说过了,于爱爱坠楼之后,我感觉楼梯上方有个人。” “感觉是会出错的。” “难道是我想多了吗?”周正正也有些动摇。 常廷沉默一阵,吐出两个字:“证据。还是要找证据。感觉、猜想,都没有用。假如民宿房间里曾有第二个人存在,那么,应该能留下痕迹。” 周正正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去问问痕检那边有没有发现!” 看着徒弟急匆匆的背影,常廷叹了口气:“这是受刺激了。” 又自语道,“没事儿,年轻人受点挫折好啊,挫着挫着就麻了。” 他抱起双臂,长腿搭到在桌子上,撑得椅子两条前腿离地,舒适地前后晃着,闭上眼睛,把细节在脑子里一遍遍地盘。 过了一阵,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想得专注,也没理。 肩膀突然被用力拍了一下。 “师父,有发现!” 常廷猝不及防,撑地的两条椅子腿失去平衡,人仰椅翻。 他躺在地上,眼前的一片金星里,只见周正正在上方张牙舞爪晃着几张纸,“痕检报告”几个字忽忽闪闪。 过了一会儿周正正声音才传进他嗡嗡响的耳中: “现场痕检报告出来了!有重大发现!” 常廷竖起一根手指,嘴唇哆嗦着。 周正正弯下腰,激动地问:“师父你说什么?” “欺师……灭祖……” 第62章 美甲片 周正正赶忙把师父搀扶起来,汇报道:“痕检的程鹏说,采集的脚印分析出来了。” 常廷还在头晕眼花,机械地重复:“脚印……” 周正正恨不能把师父的头按到报告上:“你看这组高跟鞋脚印,是从天台提取的。确定是于爱爱那双高跟鞋的脚印,只是步伐显得很乱。” 常廷揉了揉眼,视线总算清晰,仔细看了一阵: “于爱爱喝酒了,这步伐符合醉酒后的走路特征。只有由天台门口通往楼顶边缘的脚印,没有回来的。” 他眯着眼,“这只能说明,她是自行走到楼顶边缘,然后坠楼的。” “那可未必。”周正正拉着他的手臂强迫他站起来,搀着往前走。 常廷晕乎乎走了两步:“你又要干什么……” “如果是有人这样搀着醉酒的于爱爱,脚印也有这个效果!或许有个人把于爱爱搀到天台围栏边,然后抱起来,抛下楼去……” 周正正竭尽全力地带着师父还原现场,但实在抱不动他,只扛起他一条腿,差点把他又掀在地上。 “行了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常廷挣脱开,“假如有搀扶的这个人,那这人的脚印呢?” “程鹏说,近日有数名师傅到楼顶天台修设备,脚印很多很乱,无法判断。” 常廷:“也就是说,仍然不能确定此人的存在。” 周正正:“但是。” 常廷竖起眉毛:“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周正正把报告翻了一页:“去往天台的小门有一道台阶,保洁每天会把台阶拖一下,因此比较干净,提取到一枚完整脚印,师父你猜这脚印是多大鞋码的?” 常廷眼中一亮:“莫不是……” “对,正是 44 码!” 常廷一把抢过报告,看着那枚脚印的照片。 这次不是运动鞋,看形状是商务风格的皮鞋印。 周正正忙不迭地讲解:“这枚脚印沾着天台上带下来的灰尘,印得很清晰,看足尖方向,是从天台走回来的。” 常廷把报告往下翻:“民宿房间内有没有提取到同样脚印?” “没有,屋内地板被拖过,有几个脚印也是拖鞋印,跟房间内拖鞋一致。” “指纹呢?” “民宿房间客来客往,日常打扫非常糊弄,指纹杂乱,几乎失去提取意义。 “密码锁和门把手上的倒是清晰,确认是民宿老板肖强的。” 常廷记起当时的情况。自己到公寓十七楼时,肖强正在操作门锁,一定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发现了问题:“门上只有肖老板的指纹?” “对,只有他一个人的。”周正正用力点头,“程鹏说,除此之外,酒瓶和手机上,都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 常廷摸着下巴:“没有指纹……” 周正正有点急:“师父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两样物品上至少应该有于爱爱的指纹啊,但是没有!” “我明白,我要你教!这说明……” “说明有人擦拭过,欲盖弥彰。屋里当时真的有第二个人!”周正正把报告晃得刷刷响。 “晃破了晃破了,周正正你是不是有点兴奋过度?” “我不是兴奋,我是恨得慌。这一切都说明,于爱爱坠楼后,我紧接着从楼梯往上跑…… “那个时候凶手一定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于是回到民宿房间,躲了起来!” 周正正咬牙切齿把报告拍在桌上。 “你轻点。”常廷扶起被震倒的杯子。 周正正瞪着他:“师父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你喝口水冷静下,让我想想!” 常廷把空杯子往周正正手里一塞,把炸毛似的徒弟推到一边去。 自己扶起椅子坐回去,闭上眼睛掐眉心,让思路顺一遍—— “假如于爱爱录遗言视频时,凶手就在旁边。那么,视频多半是凶手诱导或挟迫她录制的……” 如此一来,于爱爱所说的一切都不可信。 她在录制视频的过程中喝过酒,录完后,凶手搀扶着神智不清的她,走向天台小门,登上楼顶。 这期间她或许有过清醒,意识到不对,曾进行反抗,期间掉了一只鞋子。 凶手只顾得控制她,未必发现她掉鞋的事。 醉酒的于爱爱无反抗之力,被凶手带到天台边缘,抱起来丢了下去。 凶手一定会探头张望,然后,除了看到摔在楼下的于爱爱,还会看到跑到于爱爱身边的周正正。 周正正那晚穿着警服。 凶手想不到会有警察原地出警,这打乱了他的计划。再冷静的犯罪分子,这时候也会慌。 天台没有照明,凶手慌乱之下没发现遗落的高跟鞋,直接从小门离开天台。 情急之下,他一定想从没有监控的楼梯逃走。但听到了周正正自下而上的脚步声。 于是凶手退了回来,撤回民宿房间。 外面警察到场,在天台和楼下来来回回调查。 凶手发现没有人察觉他躲在 1714,冷静了下来,在屋里慢慢处理掉所有痕迹。 包括格式化于爱爱的手机,抹掉两人间的联系记录。 天亮后,公寓里的住户纷纷出门,是安全撤离的好时机。 凶手一定是在此时间段离开的房间。并在离开时清理了密码锁上自己的指纹。 但绝不敢去清理天台台阶上的脚印,因为那里已经拉起警戒线。 楼梯正对着天台小门,有警察走来走去。凶手下楼时不会敢再走楼梯,只能通过电梯。 电梯里有监控。 常廷差不多把来龙去脉理清楚了。 闭着眼倚在椅子上,摇头晃脑地感叹:“凶手反侦查能力很强啊。我说周正正…… “如果不是你第一时间跑上楼去,凶手会有充裕时间处理那只高跟鞋,以及擦掉台阶上的脚印。 “那样的话,我们将失去线索,受到更大的误导。为师不得不说,你是有功劳的。 “现在有两个工作要做。一是查早晨时段的电梯监控,从中寻找凶手逃离时的身影。二是……” 他竖着两根手指,一边指示着,一边睁开眼,却不见周正正的身影。 “哎?人呢?” 不远处的同事说:“早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从'凶手就在旁边'那里。” 常廷一头光火:“走也不跟师父打声招呼,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跟谁学的!我工作还没安排完呢!” 同事:“跟你啊常哥,多周正一孩子,让你越带越歪了!” “瞎说!” 常廷别过脸去接上思路,自言自语:“一是查监控,二是……既然于爱爱和凶手可能有过推搡,那么有没有可能留下痕迹?” 他起身朝法医室走去。 法医室里,谢法医正趴在显微镜上观察着什么。 常廷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老谢,你这边有什么发现吗?” “你站住!”谢法医做了个阻止的手势,“毛毛躁躁的别把我物证吹跑了。” 常廷瞅见了台子上的酒瓶,指着问,“这个瓶子验了吗?里面是酒吗?” “从残留液体成份看,是瓶香槟酒,度数 12 度,除非酒精过敏,否则灌一整瓶也不会醉。但是,残液里验出了唑吡坦,一种起效比较快的安眠药,一般起效时间 15 到 30 分钟。” 谢法医从目镜上抬起头,“我拿到了于爱爱的血样,含有同样成份。” 常廷神情紧绷:“这么说有人在她的酒中下药。” “是下药还是她主动服用,我不能确定。”谢法医说。 常廷用指节敲了敲脑门:“想起来了,她在遗言视频中,说自己要靠服用安眠药才能睡着。” 谢法医说:“这样的话,是她本人还是别人投在酒里的,更不好说了。” 常廷原地转了一圈:“对了,她坠楼前可能与人发生过推搡或撕扯。你仔细验一验,看能找到什么痕迹不。” “别猴急猴急的,这不是验着呢吗?” 谢法医不动如山地看着显微镜目镜,“于爱爱身上没有发现除高坠之外造成的伤痕,不过另有一点发现。” “发现什么了?” 谢法医用镊子从显微镜的载物台上夹起一片东西。 一片五彩斑斓之物,上面镶着几块水钻。 常廷端详着:“一块指甲?” 谢法医鄙视他一眼:“一看你就没对象。这叫美甲片。” 第63章 保洁员 于爱爱被救护车拉到医院后,为了方便监测指端血氧饱和度,护士卸掉了她长长的美甲。 先剪掉多余部分,再用卸甲水和锉刀去除与原生指甲粘合的部分,在指尖夹上血氧仪。 谢法医赶到的时候,剪下的美甲已经被保洁扫走,跟其他医疗垃圾混在一起了。 此时谢法医夹着这块美甲片,痛心疾首地说:“你知道我为了找这几块美甲,在垃圾桶里都扒拉到些什么吗?急救室的垃圾桶,你想象一下……” “我不想想象。”常廷果断拒绝,“这指甲上有什么发现吗?是否有皮肉血迹什么的?” 常廷心里想的是,如果于爱爱曾与凶手撕打过,说不定会挠伤凶手,在指甲缝里留下对方的 DNA 残留。 谢法医说:“血迹有,但经检验,都是于爱爱自己的血,应该是高坠后沾染上的。但我发现了这个。” 他把镊子上的美甲凑得离常廷更近,“看到了吗?” 常廷凝目看去,见美甲的一块水钻上,挂着一缕细细的浅色纤维。“这是……” “是衣物纤维。确切的说,是一段 1.5 公分长的浅驼色羊绒纤维,已排除是于爱爱的衣物上的。” 常廷眼睛亮了:“这么说,可能是从凶手衣服上挂下来的!” 谢法医点头:“一个爱美的女孩子,美甲上挂上异物,会及时清理,不会容它长时间挂在指甲上。 “所以我推断,极有可能来自凶手的衣物。当然,仅仅是推断。早就挂上了但没注意到的可能,也不能完全排除。” 谢法医小心地把美甲片装回证物袋里。 常廷发愁地挠着刺头:“凶手的衣服只是被挂掉一根纤维,怕是留不下破损痕迹。” 谢法医摇了摇手指:“这段纤维可不一般,羊绒含量 95%,属于纯羊绒产品,必然来自一件比较高档的羊绒制品。 “如果是件羊绒衫,市场价格得两千块左右。如果是名牌,加上品牌溢价,还要更贵。” 常廷倒吸冷气:“什么冤大头买这么贵的衣服?” 谢法医嫌弃地瞅他一眼:“离我远点,你穷到我了。” 常廷手机震了一下,周正正发来一张图片,显然是俯视角度的监控截图,图中是个保洁员打扮的人。 还没等周正正跟上文字解释,常廷已经看出不对劲。 看上去很朴素的保洁员,脚上却穿着一双商务风格的皮鞋。 * 周正正再次来到爱琴公寓物业调取监控,这一次,调的是案发后早晨的电梯监控。 果然,发现了嫌疑人的身影。 早六点半,一名保洁员模样的人从十七层进入电梯。 此人跟公寓中其他保洁人员一样,穿蓝色大褂,戴蓝色带檐工帽。 但这个时间点,并没到保洁的上班时间。 电梯的摄像头是从上角往下拍的,难以判断人的身高,只能看出这个“保洁员”个子不低。蓝色大褂很宽大,也看不出身材。 工帽沿压得很低,还戴着蓝色口罩,刻意躲避摄像头,没有拍到脸。 中间楼层有其他人进电梯,但男子始终面朝电梯墙角,显然是避免被别人看到面部特征。 徐参冬案有个穿维修工作服的嫌疑人,代称“维修工”。 这一次的,可以称作“保洁员”。 监控显示,电梯到达负一车库层,保洁员走出电梯,消失在车库中。 车库面积很大,监控覆盖范围有限,再没捕捉到此人身影。 周正正找到十七楼云居民宿的老板肖强,叫他看看此人是不是物业或民宿的保洁工人。 肖老板立刻给出了否定答案。 他说,这座公寓楼为了降低成本,雇的保洁工都是年龄都比较大的人,民宿的保洁也由他们做。 而监控中人的体态明显比较年轻。 但工作服的确是保洁员的。 肖老板叫来保洁员问了问,就得知十七楼停放的清洁工作车上,丢了一件工作大褂和一只工帽。 嫌疑人戴的蓝色口罩应该也是从工作车上拿的。 所以可以推断,这个人就是于爱爱房间里的第二人。 此人抹净房间内外的痕迹后,早晨离开房间,从保洁车上顺走衣帽,装作保洁员,溜之大吉。 大褂和工帽的掩饰性太强了,难以看出个人特征。 周正正不甘心,反复观看电梯监控,最后停在一个画面。 这个角度,能看清裤脚及鞋子的前半部分。裤子好像是黑色西裤,鞋子是双黑色皮鞋。 从鞋面大体能看出鞋底的形状,跟天台小门台阶上的鞋印很像。 周正正把皮鞋的影像放大,能看清款式,却看不出品牌。 把截图发给常廷后,随后附上文字: [嫌疑人穿的是一双商务皮鞋,我结合台阶上的鞋印查查品牌,看能不能通过销售渠道锁定购买人。] …… 法医室里,常廷看着截图,摸着下巴小声嘀咕:“商务皮鞋,高档羊绒衫。这跟杀徐参冬的凶手画像不一致啊。” 对徐参冬和于爱爱下手的人,都在模仿漫画剧情,自然要怀疑是同一人作案。 再加上两次案发现场提取到的鞋印都是 44 码,加深了这个怀疑。 但杀徐参冬的凶手有两个特点:一,作案手段残忍;二,掌握汽修技术。 凭这两点,常廷判断凶手是社会底层人员。 这跟穿商务皮鞋、高档羊绒衫的人的形象,颇为割裂。 谢法医听到了他的嘀咕,出声了:“那可未必不一致。” 常廷抬起头:“怎么说?” 谢法医竖着手指:“第一,把人活活烧死,和把人从高楼扔下去,不是同样残忍吗? “第二,人的阶层是会变的。一个曾经是社会底层的混混,通过或白或黑的途径摇身一变,跻身上流社会,这种例子难道少吗?” “对啊!”常廷豁然开朗,猛拍了谢法医肩膀一把,“姜还是老的辣!” “你才老,你全家都老!” “好好好,你嫩得一朵花似的行了吧。” 常廷贫着嘴,转头看到一包包用证物袋分装的物品,问:“这是于爱爱的随身物品?” “没错。” 常廷上前翻弄着。 谢法医警告道:“别给我弄乱了啊!” “知道知道。”常廷翻了一阵,问,“发卡呢?” 谢法医抬起头:“什么发卡?” 常廷从手机上调出于爱爱的“遗言视频”,视频中,于爱爱的大波浪卷发歪在左肩,用一只镶水钻的黑绒蝴蝶发卡别成发辫。 “就是这个发卡!” 谢法医看了看,摇头说:“民宿房间里、坠楼的跌落处,还有医院医生从她身上取下的随身物品,都没见这东西。” 常廷立刻拨出电话。 “周正正,你记得于爱爱坠楼后,头发上有没有个黑蝴蝶形状的发卡?” 电话那头的周正正回忆了一下,说:“当时她的头发是散开的,没看到发卡。可能是跌落时摔掉了?痕检物证那边没拾到吗?” “没有。她录遗言视频时是有这个发卡的,之后,就不见了。” 周正正猛地明白了什么,倒吸冷气:“难道又被凶手拿走了?” 战利品——这三个字同时冒上两个人的心头。 上次是打火机,这次是发卡。 作案后,取走与被害人相关的物品作为“战利品”, 收藏型犯罪人格,连环杀手的特征。 常廷隐隐感觉,徐参冬不是此人手底下的第一个亡魂。 第64章 捡条命 谢法医竖着耳朵,旁听常廷和周正正通话,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 等他打完电话,谢法医开口道: “如果两案凶手是同一人,那么这凶手有阅历,有财富地位,又有反侦查能力,可不是善茬。你说他会不会返工灭口……” 常廷已经像风一样卷走了。 于爱爱没有死。 十七层,原本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可是事发那晚刮大风,于爱爱下坠过程中,被风力刮得斜了一点点,被中间楼层窗户上安装的一道雨棚挡了一下,坠落力量得到一点缓冲,再加上抢救及时,万幸捡回一条命。 但伤势着实很重。目前待在医院的 ICU 重症监护室,没有完全脱离生命危险。 常廷来到医院,还没走近监护室门口,就听到一阵吵嚷声。 加快脚步过去,看到一名年轻刑警正被一对中年男女围攻。 年轻刑警正是专案组里的张佑,是常廷安排在这儿监守的。 只听中年男人咧着公鸭嗓叫嚣道:“我女儿变成这个样子,你们凭什么不把凶手抓起来?” 女人披头散发,把张佑的警服都扯歪了,又哭又叫:“赔我女儿,赔我女儿!” 常廷上前把他们分开,喝道:“干什么呢?别动手!” 他虽没穿制服,但个子高气势足,中年男女被震慑得退开几步。 张佑如遇救星,激动地叫道:“常哥,你可算来了!” 常廷用下巴指了指中年男女,问:“这什么人?” “于爱爱的父母,刚从外地赶过来的。” 于爸这会儿工夫重振旗鼓,走上前来问:“你是公安的领导吧?” 常廷摆着手说:“我不是领导,我姓常,负责于爱爱的案子。” “我女儿为什么跳楼,你们查清楚了吧?” “案件还在侦破中……” 于妈已经冲了上来,一把抓住常廷的胳膊,尖声哭道: “还破什么破!爱爱在那个视频里说了,都是那个漫画逼得她跳楼的!那个漫画的作者,叫陈呵呵的,你们把她抓起来枪毙,给我们爱爱偿命!” 常廷安慰道:“您先别激动,说什么偿命呢,于爱爱这不是还没死吗。” 俩口子脸都青了。 于爸厉声道:“你怎么说话呢!” 常廷自知失言,赶忙补救:“不好意思嘴吐噜了。” 于妈已经满地打滚:“公安咒我们女儿死啊!我没法活了!” 于爸指着常廷的鼻子:“你们警察是不是想包庇那个画漫画的?” 常廷头顶火苗腾地蹿上来了。 他冷笑一声:“说到包庇,通知你们一下:于爱爱在视频中亲口供述,她在邱月被害一案中,明明知情却故意隐瞒,未向公安机关如实陈述。 “她或许是受害者,但也涉嫌包庇罪,已经被列为犯罪嫌疑人。” “你说谁是嫌疑人呢?小女孩怕遭报复才不敢说的,怎么就犯罪了?”于爸的吼声震得整条走廊在颤抖。 于妈扑上来要挠常廷的脸。 常廷指住她警告道:“袭警是吧?五日以上十日以下,五百块!” 于妈的弯曲的手指停在他鼻尖前,半晌收了回去,倒在地上打滚哭号。 常廷头嗡嗡的,揉了揉耳朵,把张佑拉到一边,问:“于爱爱的主治大夫在哪?” 张佑指了指监护室门口:“应该在里面。刚才这俩人闹着时,我瞥见有个医生进去了,好像是于爱爱的主治大夫。” 常廷点点头,凑近点对张佑说:“你要多留点神,除医护和家属,不准其他人探视于爱爱,谨防……” 他话未说完,监护室的门被推开,里面走出穿白大褂的医生,朝于爸于妈喝斥道:“闹什么呢?这里是医院!” 常廷听着声音耳熟,回头看去,神色一紧:“宋舟?” 第65章 刺激疗法 宋舟好似才注意到常廷在场:“常警官,这么巧?” 常廷脑中拉响警报,走到他面前,几乎是逼近的姿态,盯着他问:“是够巧的。你怎么从里边出来?” “我是医生啊。”宋舟手撑着两只口袋,扯高白大褂给他看。 “你一个康复科大夫,还管 ICU 的病人?” “怎么,歧视我们康复科啊?”宋舟傲气地抬了抬眼镜框,“在患者骨折初期,康复科医生可以对患者整体状况进行评估。 “其中包括骨折的类型、部位、严重程度,结合患者的年龄、基础健康状况,判断今后的康复可能性,为下一步手术和治疗提供参考。”宋舟一板一眼地说。 “宋医生好专业啊。”常廷拿眼刀刮着他,“不过,这个患者不会是于爱爱吧。” 宋舟微微扬眉露出惊讶:“你怎么知道?” “少跟我装傻!” 宋舟脸色一沉:“注意你的工作态度,常警官。” “我态度就这样,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宋舟不想搭理他,左右看看:“周警官呢?怎么不跟着牵绳?” “少东拉西扯的!你刚才进去干什么了?”常廷手指点了点宋舟肩头。 “哎别动手动脚啊!我是于爱爱的会诊医生之一。医生查看患者情况,有问题吗?” 常廷盯着他,抬高声音喊了一声:“小张!” 张佑从于妈两只胳膊里拔出自己的腿,小跑过来:“我的天哪,这俩人真难缠啊……” 常廷打断他的话,指着宋舟说:“给我看好这个人,不要让他走了!” 张佑有些莫名其妙,还是答应着:“是!” 面对一身温良的宋医生,半点也凶不起来,结结巴巴说:“麻烦你……在这等等。” 重症监护室门从里面关着,常廷上去就拍门。 宋舟提醒道:“按门铃。” 常廷这才注意到一侧的门铃,没好气地用力按了几下。 宋舟翻了个白眼。 一名护士打开门,他就想往里闯。护士拦住他:“哎你谁啊?这里不能进啊!” 常廷亮了证件:“患者于爱爱有什么异常吗?” 护士说:“一直在昏迷中,医生刚刚才看过,还算稳定。” “哪个医生?宋舟吗?那我更得进去看看。” “那不行!”护士拦住他,“要进去也得换防护服!” 常廷心里悬着,感觉于爱爱岌岌可危的小命耽搁不起,折衷道:“那你让里面的护士看看她有没有事,立刻,马上!” 护士狐疑地瞅他一眼,还是依言照办了。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话来:“于爱爱苏醒了!” 主治医生很快闻讯而来,进入监护室。常廷被挤到一边,没人再顾得上搭理他。 走廊里,宋舟姿态松散地倚着墙,百无聊赖地打量头顶的日光灯。 常廷折回来,在他跟前抱着手臂站着,好似想把他盯出个窟窿。 宋舟从日光灯上收回目光,有些无奈:“你是以为我会对于爱爱动手吗?这下放心了吧?她不但没出事,情况还好转了。” 常廷问:“你进去之前她还昏迷着,刚出来她就醒了,你对她做什么了?” 宋舟唇角弯着凉薄的弧度:“醒了说明情况好转了。就算我做了什么,那也是做了好事。你端这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式干嘛?” “少装糊涂。”常廷的目光跟刀子似的,“你肯定也知道了,于爱爱有把陈荷推下山崖的嫌疑。我不信你是来关心她的。” 宋舟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下去。“好,那我也不装了。她差点杀了小荷,害她受那么多苦。我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 常廷眼中一闪,伸手来揪宋舟的白大褂:“你承认了。你就是想趁机要她的命!” “说什么呢。”宋舟甩开他的手,“可是现在,最不希望于爱爱死掉的就是我了。” 他指向另一边于爱爱的父母,“我敢说,我比她爹妈更希望她活着。” 宋舟说话时额角绷起青筋,不像在撒谎。 常廷不禁迷惑:“为什么?” “因为,恨比爱深刻一万倍。”宋舟一字一句说,“我希望她活着,慢慢品尝陈荷受过的苦。” 一向松驰冷静的宋舟忽尔有些失态,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你知道陈荷经历过多少次手术吗?你知道她有多疼吗? “你知道浑身的骨头上打满钢板钢钉的感觉吗?你知道她身上留下多少道手术疤痕吗? “你知道她康复期多痛苦吗?你知道她为了重新站起来付出多少汗水和泪水吗? “你知道由于脑损伤导致色盲,她的人生最大追求化成泡影,有多难过吗?” 宋舟眼里爬上血丝,忽然笑了,露出的一点犬齿闪着光,“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只有亲身体会过才会知道——于爱爱会知道,会一分一秒、一丝一毫地慢慢品尝陈荷受过的所有痛苦!” 常廷无话可说,沉默地看着他。 宋舟深呼吸一下,接着说:“你以为我会杀了她。没错,做为医生,弄死一个本就垂危的患者,就像掐断一根线一样容易,并且留不下半点痕迹。” 常廷脸色微变。 宋舟指着监护室:“但是我实话告诉你,我刚才在里面什么都没干,只是跟她说了几句话。” 常廷嗓子有些干,咳了一声,终于出声:“你都说什么了?” 宋舟低笑了一下,缓缓道:“我说,于爱爱,你不能带着谎言死掉,你必须醒来,告诉所有人,就是你把陈荷推下山崖的!否则的话,我就掐断你的氧气管。” 不能带着谎言死掉——常廷记起,陈荷说过同样的话。这两口子是串通过,还是不约而同? 宋舟的眼里填满恨意,接着说:“我刚才给她检查时,发现角膜反射和瞳孔对光反射存在,是浅度昏迷状态,是有可能听到我说话的。” 他顿了一下,“不,我敢说,她一定听到了。”宋舟笑容的缝隙里,有疼痛也有痛快。 常廷感觉这一刻的宋舟跟平时很不一样,好似脱去了毛茸茸的羊皮,露出充满攻击性的内里。 常廷觉得能理解,女朋友有过这种遭遇,搁谁谁不急眼? 他艰难地挤出一句:“你这是借工作之便报私仇。这样对待病人,不符合医生职业道德吧?” “不懂了吧?这叫做语言刺激疗法。你看,效果多好,她这不是醒了吗?如果你还不信,监护室里有监控,查去吧。” 常廷已经信了,但还是嘴硬:“我会查的。” 宋舟冷笑一下就要走。 常廷叫住他:“等等。” 宋舟恼火地转过身:“你还要干嘛?” 常廷上前,很没有诚意地说:“抱歉啊,是我查案查得有点神经过敏了。” 说着,还抬起手,帮宋舟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扯歪的白大褂领子。 突如其来的礼貌让宋舟寒毛直竖,赶紧拨开常廷的手:“不用,我自己来。” 常廷似是无意的,瞅了一眼他白大褂里面的驼色羊绒衫。 “毛衣不错。哪买的?” “陈荷给我买的。”宋舟骄傲地扬起了卷毛脑袋。 “看着不便宜,得好几百吧?” 宋舟哼了一声:“不识货,纯羊绒的,好几千呢!” 常廷倒吸冷气:“画漫画这么挣钱吗?我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宋舟心情好了很多,抬起手,不客气地点着常廷的胸口:“常警官,希望你这次不要再掉链子,好好审,把真相弄清楚,给陈荷一个交待。” “你……轮得到你教训我?” 目送宋舟傲慢的背影消失,常廷抬起手,指间捏着一点刚刚薅下的浅驼色纤维,眉头紧锁。 于爱爱的事,宋舟为了陈荷,有足够的作案动机。 但他说不希望于爱爱带着谎言死掉,也在情理之中。 看得出,他和陈荷之间,简直是狗和骨头的关系,护的要命。 宋舟没有道理让于爱爱留下一段不利于陈荷的视频,然后把人扔下楼去。 所以宋舟方才的一番话,使得常廷判断的量尺偏了一分,趋向于宋舟没有嫌疑。 但下一秒,偏偏留意到宋舟穿了一件浅驼色羊绒衫,跟于爱爱美甲上发现的纤维颜色一样,档次也一样。 量尺不得不再偏了回来。 第66章 讲不了话 监护室的门打开,主治医生从监护室出来,外面几人急忙迎上去,常廷居然跑在了最前头。 他比于爱爱的爹妈还急,抢先问:“大夫,于爱爱情况如何?” 医生说:“病人已经醒过来了,指标比之前好些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常廷刚想再问,被于妈一膀子挤开了,拉着医生的袖子问:“我闺女到底伤得怎样啊?” 医生看着她,神色间浮上同情:“患者头部颅骨骨折,造成脑损伤和脑出血。四肢、颈椎、腰椎、肋骨……身上多处骨折,急需手术。但现在手术不能做。” 于妈急道:“凭什么不给我们做?” 医生安抚地说:“家属你冷静点。不是我不安排,现在患者身体还太虚弱,达不到手术安全阈值。 “我们要先用药,等状态调整到能承受手术的程度,马上安排手术。” 于妈抹着眼泪:“那你得快点安排,早做完了早点回家。” 医生神色复杂,说:“这个……不是一次手术能解决得了的。” 于爸和于妈一愣:“什么意思?” “患者伤情既严重,又复杂,需要多科室联合,按照病情的轻重缓急,分阶段进行手术。” 于爸的脸色发白:“就是得做好几次手术了?几次?三次?五次?” 医生犹豫一下:“你们要有长期治疗的心理准备。十几次,二十几次,都是有可能的。” 于爸腿直打软,于妈倒跳起来了:“怎么可能?谁听说过受个伤得做好几十次手术的?你们医院为了赚钱,不管我闺女死活!” 医生气得脸通红:“患者家属,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于妈扭过头拉着于爸:“老于,这家医院太黑心了,咱们转院!” 医生也冷了脸,说话再不委婉:“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很好。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吧——每一场手术都有风险,能不能挺过去还是未知数。 “就算能挺过所有手术,积极治疗,愈后效果也很差,康复的希望很小。” 两口子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于爸战战兢兢问:“康复希望很小……是什么意思?” “患者最严重的是腰椎粉碎性骨折,严重脊髓损伤,以目前的医疗水平,这种情况没办法逆转,无法恢复正常活动和知觉。截瘫是肯定的了。 “另外,以后还需要长期康复治疗,后续费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你们最好尽早准备。 “反正,我们医院就这么个技术条件了,如果你们觉得其他医院能有办法,我全力配合,支持你们转院。” 于爸呆若木鸡,于妈一屁股坐倒在地,发不出声了。 常廷把主治医生叫到一边,亮了证件,问:“我得跟于爱爱了解点情况,能让我见见她吗?” 医生断然拒绝:“那可不行。” 医生收了收被于爱爱父母惹起的怒气,认真地说: “她虽然清醒,也是暂时的,保持不了几分钟就会意识模糊,状态很不稳定,见到警察受到刺激,一定会有危险。 “再说了,她根本发不出声,讲不了话,您进去也是白费工夫。” 常廷蹙眉:“讲不了话?是因为虚弱还是嗓子坏掉了?” “她入院时有窒息,做了气管切开术,说不了话。” 常廷摸着自己的脖子直咝冷气:“这伤得可真够重的。那她什么时候能说话?” “以她的状况,气管套管短时间撤不了。即使撤了,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有希望恢复发声。” 常廷不甘心地问:“那打手势呢?” “她双臂骨折,手根本动不了!”医生连连摇头,“您不用说了,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情况如此,确实无法问询。 “那这事就再等等吧。”常廷走得稍近些,压低声说,“大夫,还有个事麻烦你。那个……康复科的宋舟,就不要参与于爱爱的治疗了。” 医生不解地问:“为什么?这种多发性复合骨折,康复科医师介入是很有必要的!” 常廷不好解释,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梁:“警方调查需要,有必要让他回避一下。康复科不止他一个医生吧?” “好吧。”医生满脸疑惑,还是答应了。 “还有。”常廷扫了一眼远处于爱爱父母,“于爱爱既是被害人,也是嫌疑人,情况比较特殊,接下来还请院方多多配合。” 医生点头:“只要不影响治疗……” 这时,有个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凑上前大声问:“你是管于爱爱的大夫吧?能说一下于爱爱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吗……” 一边嚷着,手中举的直播支架几乎怼到医生脸上。 常廷一把将这人推了出去,斥道:“干什么!” 那人站稳脚步:“哎哎别激动,我是二十万粉的自媒体主播!” 医生怒不可遏:“这是ICU病区,你是怎么进来的?保安,保安在哪?快把他赶出去!” 常廷伸手拦住医生:“放着我来。” 他晃着高大的身架子朝主播逼近过去,把袖口慢慢往上卷。 第67章 吹牛 主播有些发怵,却勇敢地用支架上的摄像头对准了常廷:“你……你想干什么?打人犯法啊!我二十万粉丝都看着呢!” 常廷嘴巴一扯,咧出一个和蔼的微笑:“别怕,我不打你。你来这儿干什么啊?” 主播壮着胆子说:“于爱爱包庇杀人犯,畏罪跳楼,我代表我的二十万粉丝,来问问她死了没!” 不远处的于妈听到了,冲了上来:“你敢咒我女儿!” 主播毫不示弱,立刻用摄像头对准了于妈:“家人们看看,这就是于爱爱的妈。大婶,请问你是怎么培养出这种缺德闺女的啊?” 于妈气得浑身发抖:“我跟你拚了……” 常廷打个眼色,张佑立刻把于妈拉到远处。 常廷把主播的摄像头扳回来,对着自己:“别骚扰家属,有什么问题你问我。” 主播打量着他:“你到底谁啊?” “我负责于爱爱这个案子。” 主播激动得瞪大眼:“警……家人们快看!帽子叔叔接受我的采访了,小心心点起来! “帽子叔叔,能跟我的粉丝们透露一下案情吗?” “可别叫我叔,看看你那一脸褶子。”常廷嫌弃地说,“现在情况是这样,于爱爱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人已经苏醒了。 “但是医生还不准警方接触。说是马上做手术,做完恢复个三五天,就能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 “到那时候,医生会组织会诊,评估她的状态,只要情况允许,我们就可以对于爱爱进行问询,一定能了解到更多情况。好了,就这些。” 主播不满足:“叔叔我还有个问题……” 常廷听也不再听,朝张佑打了个手势。 张佑会意,上前拎住主播,带着往出口走去,手底下用了点擒拿手法。 主播一路嗷嗷叫:“疼疼疼,警察哥哥轻点……” * 等待于爱爱转病房期间,周正正把精力集中在那双商务皮鞋上。 通过款式和鞋印比对,终于锁定了品牌,是个不便宜的牌子,一双鞋两三千块。 本地的商场就有专柜,这款鞋是去年的款,四四码卖出过十几双。 但这个品牌各大城市都有专柜,从外地购买,或是官网购买的可能性都有。 而且,只有会员购买的才能查到顾客姓名,非会员在实体专柜购买的,没有记录。 周正正直接联系品牌方,要到全国范围内此款鞋子44码的会员名单,跟于爱爱的社会关系人员比对。 尤其着重比对陈荷提供的“男神001”疑似名单。 结果令人失望,并没有找到任何重合的姓名。 常廷这边,捏着那根从宋舟毛衣上薅下的纤维,让谢法医验,看其成份是否跟美甲上那根一样。 谢法医验过,得出结论:“不一样。这一根羊绒成份只有50%。” 常廷很是怀疑:“这件衣服的主人说了,是纯羊绒,也是好几千块买的呢,才50%?你没验错吧?” “这件顶多五百块。不是他被骗了,就是你被骗了。”谢法医一针见血。 常廷盯着纤维,半晌憋出一句:“这个宋舟……不吹牛会死吗?” 哪哪不顺,调查仿佛进入停滞状态。 一周后。于爱爱完成第一次手术,情况趋于平稳,从ICU转入骨外科普通病房。 常廷安排人轮流在病房外守着,除了熟悉的医护人员和于爱爱的父母,谁都不准进去。 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早上,就出事了。 第68章 男护工 早上八点多,骨外科病房走廊里,查房的医生、发药的护士来来往往,还有几名患者由护工或家属扶着,慢慢挪步。 昨晚于爱爱的病房门口是常廷值夜,早晨时张佑过来替班。 常廷离开仅十分钟,就出事了。 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走廊里安然的气氛。接着有人尖叫起来,纷纷涌向这一头躲避。 病房门口椅子上的张佑直蹦起来。 好像什么东西爆炸了,声音来自走廊另一头!还有人高声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警察的本能让张佑逆着人群冲了过去。 走廊另一端,散落大片细碎的玻璃碴子,一名护士趴在地上,背部洇出血迹。 张佑赶忙上前蹲下身:“你怎么样?” 护士不住发抖,哭泣着说:“好疼!” 她背部的粉红色护士服上,扎着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血不断往外冒,这片刻功夫整个脊背都红了。 张佑头皮都麻了,他不敢动护士,怕造成二次伤害,呼喊道:“医生,医生!” 医护们已经跑上来,拎着担架,把护士抬去救治。 张佑直起身看了看四周,震惊地发现,不仅地上铺洒着细密的玻璃碎片,走廊的墙壁、天花板也嵌入很多,可见爆炸力不小。 幸好爆炸发生时,那名护士背对着爆炸处,如果是面对着……后果不堪设想。 好像是什么玻璃器材炸了,但周边没发现可能发生爆炸的设备。 他冷汗直冒:“这是什么东西炸了啊?如果是人为的,就有可能再次爆炸,行动不便的病人可怎么疏散啊!” 这时,突然听到于爱爱病房那边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张佑大惊失色,转身朝病房跑回去。 恰巧看到病房里冲出穿病号服的“于爱爱”,脑袋上脸上缠满绷带,脖子上挂着氧气罩,身上扯的各种管子飞起,光着两只脚健步如飞。 张佑急忙追上去:“怎么了怎么了?” “于爱爱”头也不回,边跑大声说:“上钩的鱼跑了,快追!” 那竟是周正正的声音。 于爱爱根本没出ICU。这是常廷安排的“钓鱼计划”。 几天前,常廷借着那个主播的镜头,把于爱爱情况好转、将转入普通病房的消息透露出去。 接着,要求医护配合,做出于爱爱转病房的假象。 还要求于爱爱的父母进出几次,假装照料。 于爱爱的父母不是好说话的,一开始不理解,不愿配合。 常廷跟他们摊牌,告诉他们于爱爱并非自杀,是被人所害,凶手迟早会回来二次灭口,这么做是为了诱捕凶手。 两口子吓得面无人色,乖乖照做。 而真正躺进普通病房的,是乔装的周正正。绷带把头脸一裹,氧气面罩一扣,谁都认不出来。 此事严格保密,只有几名参与者知情。 就等着返场灭口的凶手上钩了。 月黑风高杀人夜。常廷晚上亲自值守,一夜没敢合眼。 期间数次故意离开,假装去上洗手间,给暗处伺机而动的窥探者创造机会。 然而一夜过去,安然无事。 到了早晨,常廷绷了整晚的精神十分疲倦,头昏脑涨。 他嘱咐张佑守着门口,不要做诱敌动作,自己到周围转转,看是否有可疑迹像,顺便给大家买个早餐。 就在这时,狡猾的凶手反其道而行之,乘虚而入,用歹毒手段调虎离山。 爆炸发生之后,引起混乱和哭喊,张佑出于警察的本能,必然要优先保护群众,前往查看。病房里的周正正也差点被引着跑出去,坐起一半记起自己的任务,又躺了回去。 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乱轰轰的声音,想着等张佑回来,问问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病房的门被推开,周正正以为张佑回来了,刚想欠起脑袋询问,突然意识到不对。 张佑走起路来一向急急忙忙的,而进来的这个人脚步很轻,接着把门轻轻合上。 周正正心中警铃大响,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来人朝病床一步步走来,脚步声像一头狩猎的豹,最后站定在病床边。 周正正微睁着眼,透过纱布缝隙,看到来人穿着米色工作服。是医院护工的统一服装。 她把视线悄悄上移。看体型是名男子,身高178左右,宽松的护工服遮掩身材,只能看出不是很胖。戴着口罩和护工帽,根本看不到脸。 周正正屏住呼吸。 男子插在上衣口袋里的右手一动,一个针管从口袋边缘露了出来。 与此同时,周正正握住了始终按在手底下的警用喷雾。 在此之前做计划时,常廷分析过,凶手这一次回来杀于爱爱,可能会用哪种手法。 他说:“基于凶手要行凶的对象,是毫无反抗之力的于爱爱,没必要动刀动枪。 “掐死最方便,但会留下掐痕,也需要一点时间。 “结合徐参冬案中,凶手用到麻醉针的事,我觉得,凶手最有可能选择注射杀人。 “于爱爱一个重伤号,本来就满身针眼,多一个不会引起注意。只要给她注射某种毒药……不,对于爱爱来说,连毒药都不用。 “一点过量药物就能要她的命。注射是最快捷最隐蔽的手法。 “注射要近距离进行,想要制伏他……枪械不行,不适合近搏。警用匕首也不行。对方是身材高大的男子,周正正万一被夺刀……” 周正正不服气地说:“师父你瞧不起谁呢!我搏击大赛拿过奖的!” “你给我闭嘴,没必要拼命的时候用什么刀子?”常廷没好气地拍板,“用警用喷雾,比刀好使!” 周正正很想一展身手,但明白师父说得没错。 此时此刻,男子手中的凶器亮相,果然是一支注射器! 周正正完全有把握先发制人—— 然而男子的动作突然顿住了,朝床头一侧的心监仪看去。 屏幕虽然亮着,但上面的线条全是直的,数字也不跳动。 为了便于行动,心监仪扯出的线根本没连在周正正身上,仪器当然不会有反应。 周正正知道被识破了,暗叫一声完蛋,再不犹豫,猛地抬手,朝男子的脸按下喷雾。 男子已有准备,倏然后退躲避,转身逃蹿。周正正跳下床就追。 张佑从走廊另一头奔回来的时候,撞上的正是这个关头。 穿护工服的男子跑进电梯间,一架电梯恰好开门,里面有个坐轮椅的伤者,两条腿上打着夹板。 男子冲进电梯,连人带轮椅狠狠往外一推,紧随其后的周正正被轮椅撞倒在地,伤者压在她身上发出惨叫,吓得她不敢把病人推开。 张佑迟一步赶到,电梯门已经关闭了,张佑对着按键一阵按,没能按开门,电梯已经下行了。 周正正努力托着伤者不敢乱动,对张佑吼道:“从楼梯追!” 张佑转身奔向楼梯,狂奔至一楼。 一楼已经起了骚乱,有人倒在地上大声呼痛,有人叫骂不止。 张佑挤上前,抓住其中一人问:“怎么回事?” 那人气愤地说:“一个护工推人,我爹刚接好骨头,拄着拐呢,被他一把推倒了,腿怕是又断了!” 张佑急忙问:“护工人呢?” 那人指着楼门口:“朝外跑了!” 张佑跑出住院楼,伸着脖子张望。 早晨正是家属送饭的时间,门前人来人往。人群中有好几个穿着护工服的人,但都不是刚才那个。 他朝大门的方向边跑边找,也没见那人踪影,咒骂着掏出手机。 “常哥!出事了!”他对着手机气急败坏地喊。 常廷正转到医院大门口,顺道在一家早餐店买了几份粥,打算给蹲守的同事们带回去。接到电话把粥一扔,拔腿冲向医院南大门。 他的脚步停在大门口,盯着每一个走出来的人,但是直到张佑过来会合,也没看到有男护工出来。 张佑跑到他跟前:“常哥,没见着吗?” 常廷摇头:“没。” 张佑满头冒着汗:“不应该啊。难道他这么大胆子,不往外跑,还留在医院里?” “留个鬼。”常廷阴沉着脸,“这医院又不止一个大门!离病房楼最近的是西门!” 两人朝西门奔去。还没到地方,常廷瞥见一片绿化带树林里好像有人影在动。 他觉得不对劲,朝张佑打了个手势。“过去看看。” 两人跑进树林,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米色外套染着血迹。 常廷看清那是谁,惊呼出声:“宋舟?!” 第69章 见义勇为 宋舟跌倒在林间地上,右手捂着左臂,指缝间冒出鲜血。 常廷扶他坐起:“怎么回事?” 宋舟好像疼得厉害,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用下巴指了指树林深处,说话时带着颤音:“那个人朝那边……” 常廷皱眉,对张佑说:“你带他去包一下。” 自己起身朝那个方向追去。 跑了没多远,医院的围墙就出现在面前,墙根搁着一只大木箱。他踩上木箱,朝墙头外一望……又是错综复杂的春枝街区。 也不见男护工的身影。 常廷翻出墙去,发现外面也有垫脚的东西。看来,是条畅通无阻的捷径。 墙外巷道四通八达,无法判断男护工朝哪个方向逃了,常廷漫无目的地追了一阵,无功而返,回到围墙的“捷径”处,原路返回。 张佑已经带着宋舟去包扎了。 常廷走向住院楼,远远看到周正正穿着病号服,光着脚狂奔而来。这工夫她已经到处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望见常廷,急忙跑上来:“师父……” 常廷一脸晦气。 周正正明白了,撕下身上的管子摔在地上,跺着光脚怒不可遏:“这个王八蛋!” 周围路人纷纷侧目,惊讶于这位病号的中气十足。 常廷皱着眉:“干嘛呢干嘛呢?冷静点,注意点影响!” “冷静不了!”周正正气得发抖,“八楼发生了爆炸,炸伤了一名护士。我敢肯定不是意外,一定是这个畜牲为了制造混乱,故意搞的爆炸!” 常廷只觉血往头上冲,也冷静不了了。 骨外科病房走廊的地上,护士的血迹还没有干。常廷看着放射状铺洒的玻璃碎片,眉头紧锁。 周正正跟上来:“师父,你说这是什么爆炸物……” 常廷回头对她斥道:“回去穿鞋,这一地玻璃不怕扎脚啊?” 周正正只得回病房穿鞋,回来的时候,常廷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圆圆的玻璃片。 他把玻璃片对着窗户的光亮,端详上面的放射状裂纹。 周正正上前问:“师父,这什么啊?” “玻璃瓶底。”常廷说,“爆炸物是个玻璃瓶。” “玻璃瓶怎么会炸呢?” 常廷把瓶底凑到鼻尖前嗅了嗅,“玻璃上残留有刺鼻消毒水气味,应该是用含氯泡腾消毒片,投入盛着温水的玻璃瓶,搞出来的爆炸。” 他指了指墙边座椅,“从碎玻璃的辐射角度看,那把椅子是爆炸点。” 周正正忿恨地道:“消毒泡腾片……这么简单的手段,竟耍得我们团团转!” 常廷不认同地摇头:“越简单,越高明。现在爆炸物原材料管控极严,公共场所安检密布,想炮制一次爆炸事件,绝非易事。 “但泡腾片和玻璃瓶这类物件,谁都能轻易弄到。嫌犯能琢磨出这招,绝非等闲之辈。叫痕检的人过来吧。” 周正正去一边打电话了。 常廷脑中模拟着场景——“男护工”将一定数量的含氯泡腾消毒片,投入装有半瓶温水的薄壁玻璃瓶中,拧紧瓶盖,把瓶子放在墙边的座椅上。 泡腾片遇到 40 度左右的温水,发生化学反应,快速产生气体。气体膨胀至玻璃瓶炸裂,用不了一分钟。 一分钟,恰好够“男护工”从走廊这头,不急不忙地走到另一头“于爱爱”的病房附近。 玻璃瓶爆炸后,守着病房的张佑身为警察,不可能不过来察看,“男护工”趁机进入病房……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不是多高深的手段,但是有效。 常廷一边复盘,一边重复着“男护工”走过的路,走进病房,来到病床边,蹲下身,看着地上的鞋印。 用手比了比,就知道是 44 码。 他的脸上布满阴云。 身后门一响,张佑走进来,一脸哭相。 “对不起组长,都怪我太冲动,上了罪犯的当!” 穿着病号服的周正正从后边站上来:“怪我,我辣椒水要是早喷一秒钟,把他喷瞎了,他就跑不了了!” 常廷直起身,懊恼不已:“行了行了,一个个的……不怪你们,怪我。没想到这玩意儿会在大清早动手。他妈的起得比鸡早,现在犯罪的也太卷了……” 常廷骂骂咧咧,“对了,宋舟他……” 张佑说:“宋医生是被那个男护工用匕首刺伤的,伤得可不轻!” 常廷吓了一跳:“我记得他胳膊上就是个小口子啊,怎么很严重吗?” “严重,缝了足足五针呢!” “……”常廷喘了口气儿,“五针叫严重?又不是五十针!” 张佑瞪大眼睛:“人家当医生的细皮嫩肉的,跟咱们这种粗人能一样?五针已经算很严重了!” “大男人家哪有那么娇气!他人呢?” “刚包扎完了换衣服去了。” 常廷坐到了陪护椅上,架起二郎腿闭上眼,用食指敲着熬了一夜生疼的额角,问:“宋舟有没有跟你说怎么回事?” “说了。”张佑汇报道,“他说自己早晨来上班,还没进楼门,就望见一个护工在大厅横冲直撞的,推倒一个拄拐的老人跑了出来。 “宋大夫觉得老人一定二次受伤了,不能让护工就这么跑了,得让他回来负责,就追上去了。” 常廷眼中浮过疑虑:“这么巧?” 张佑点头:“是啊。他说见护工跑进那片小树林,也跟着进去,没想到护工突然回头,掏出一把刀子朝他捅来。 “他躲了一下,好在没刺中要害,只被划伤了手臂。他不敢再追,只能看着那护工跑了。” 常廷的手指轻敲着扶手:“这家伙平日里文绉绉的,竟敢追着歹徒跑?” 张佑十分感动地攥起拳:“可不是嘛,真看不出来宋大夫这么勇敢!” 常廷没有附和。 杀人未遂的歹徒,怎么就偏偏让宋舟碰上了? 就算是巧合,医院有保安,正常的反应不该是喊一声,给保安指引方向吗? 文质彬彬的宋医生,为什么要独自追赶? 自从50%羊绒纤维事件之后,他就放下了对宋舟的怀疑。 可是宋舟这人,总是莫名其妙地,自行回到他的关注圈。 今天的巧合透着不寻常的气息,令常廷不得不重新慎重思考。 “假设……”常廷向后倚去,闭上酸涩的眼,捏着眉心,“我只是做一个假设啊——如果宋舟撒谎了呢? 张佑一愣:“不会吧?” “那你说,是否有人看到,他真的是追着护工跑过去的?” “这……得走访才知道。”张佑犹豫了。 常廷合着眼,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如果没有人看到,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跑进小树林的护工,其实就是宋舟本人!” 张佑和周正正齐齐发出抽气声,显然十分震惊。 常廷没有睁眼,老神在在地晃着手指:“你们别急着吃惊,听我分析—— “护工服很肥大,宋舟完全可以套在衣服外面,进小树林后,脱下来藏到某处。 “对了还有44码的鞋子……这个也不是难题。只要早准备一双放在小树林里,就能替换了。 “宋舟穿43码的鞋,作案时故意穿大一号,更利于混淆视线。鞋带系紧一点,或是多垫双鞋垫就合脚了。 “然后为了让戏更真,把自己划伤——他一个当医生的,说不准随身带着手术刀。 “接着往地上一躺,假装被别人刺伤。当我和张佑过去的时候,他说男护工从翻墙逃走了。 “如此一来,不但能摆脱嫌疑,还能造成自己见义勇为的假象,获取我们的信任。” 张佑和周正正都沉默不语,大概是被他惊人的推理能力震住了。 常廷颇为得意:“是不是觉得很有道理?现在趁宋舟还来不及回去销毁证据,我们只要去小树林,看能不能找到那套护工服……” 他一边说,一边睁开眼往上站。 然后一屁股跌回了椅子上。 与站在面前的宋舟面面相觑。 宋舟已经换掉沾血的外套,在短袖 T 恤外面直接罩了件白大褂,两手插兜,冷眼俯视着常廷。 不远处,张佑和周正正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假装不在场。 常廷狠狠瞪了一眼两个叛徒,咽了口唾沫:“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从'其实就是宋舟本人'那里。” “你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呢?” “平时查房怕吵到患者,我一般都穿鞋底比较软的鞋。”宋舟摆了摆头,“走吧。” “去……去哪?” “去小树林搜护工衣服啊。”宋舟的眼镜片泛着光,面无表情地说。 第70章 狗仗人势 常廷仿佛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莫名心虚。 “我我我只是在分析案情,提出一种可能……” “分析得好啊。我好心帮你们抓坏人还负了伤,倒成了嫌疑犯了。走走走,我帮你一起搜。”宋舟动手拉他。 “我……我的工作不用你安排!” 常廷胳膊一甩,撞到了宋舟左臂的伤处。宋舟倒吸冷气,捂着手臂倒退两步。 常廷赶忙站起来:“哎呦我不是故意的,没事吧?是你先动的手啊,可别讹我……” “你离我远点!”宋舟对着他怒目而视。 周正正看不下去了:“师父你适可而止啊!对不起啊宋医生……” 宋舟扭头就走。 常廷急忙跟上去:“哎别着急走啊,倒是说说你为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宋舟!” 两人抬头,见是陈荷朝这边跑来。 宋舟连忙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陈荷气喘吁吁:“我看到网上说医院发生了爆炸,就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她拉着宋舟左看右看。 “我能有什么事。” 宋舟不动声色地把左臂往身后藏,同时悄悄瞪了一眼常廷,警告他管好嘴巴。 常廷默默别开脸。 陈荷悬着的心落下:“吓死我了。打你手机打不通,我还当出事了。” “手机?”宋舟摸了一把口袋,“哎我手机呢?” 张佑举着一支手机跑了过来:“这儿呢这儿呢!宋医生,你受伤的时候手机掉地上了,我给捡起来收着了,忘了还你……” 跑到近处,才看到宋舟沉着脸,镜片后锋利的眼神像要刀了他。 张佑愣愣的:“怎……怎么了嘛……” 陈荷已经听到了,白了脸色:“受伤?受什么伤?” 这时注意到宋舟藏在背后的左臂,拉出来把袖子卷上去,看到了渗血的纱布。 宋舟赶忙说:“真没事,就划破一点皮。” 见伤得不重,陈荷松口气,心疼地问:“怎么搞的?” 宋舟的眼锋睨向常廷:“常警官说我是自己搞的。” “什么?”陈荷迷惑地看向常廷。 常廷瞅一眼宋舟,只见这家伙站在陈荷身边,胸脯挺得越发的直。 “狗仗人势。”常廷尴尬地挠着腮帮子,嘀咕道。 “你……”宋舟镜片后火星一炸。 常廷及时说:“这事吧我觉得也有可能是……见义勇为……吧。” 陈荷感觉不对劲,狐疑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游走:“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最好给我老实交待。” 常廷警惕地看她一眼:“你还是少打听,我怕你从我这进货,回头又乱画。” “不说算了。”陈荷拉着宋舟就走。 常廷急了:“等等,宋舟得回来,我还有话问你!” 宋舟头也不回。 敢拒绝警察的人可不多见,偏偏是个“见义勇为”负了伤的,常廷硬是无计可施。 这当口,周正正发了一条消息到他的手机上:[师父,小树林里没发现护工衣服。] 徒弟果然给力,心照不宣就执行了任务。 看来,的确是自己太疑神疑鬼,又冤枉了宋舟。 常廷尴尬地清清嗓子,抬高了嗓门,朝着等电梯的两人说:“得得得,陈荷一起来吧。有些事你肯定也想知道。反正就算你不旁听,一回头宋舟全得告诉你。” 两人这才站住脚步,对视一眼,脸上双双露出胜利的小表情。 常廷让张佑去处理爆炸的事,自己叫上陈荷宋舟回到那间空病房。 跟猴精的陈荷遮遮掩掩没必要,他索性把来龙去脉坦诚相告。 陈荷专注地听完,神情紧绷: “先是把于爱爱扔下楼,又跑到医院来灭口。这个人这么急于除掉于爱爱,是为了掩盖秘密。 “值得用杀人掩盖的,肯定是杀头之罪。这说明他就是杀害邱月的凶手,对不对?” 常廷谨慎地回答:“只能说有这个可能。” 他恨恨地抓了抓脑袋,“没想到此人这么狡猾,竟然用爆炸引发混乱,调虎离山! “用消毒泡腾片和玻璃瓶制造爆炸的手法虽然简单,却够狠毒,那位护士伤得不轻。这事是我的责任。” 宋舟冷冷说:“你知道就好。这里是医院,你办案归办案,不能把医护患者置于危险之中。” “我……你说得对,这事我会跟局里如实汇报,该处分处分,该赔偿赔偿。” 耳边仿佛响起肖平原的咆哮声,常廷懊恼得肠子发青。 他打起点精神:“这个'男护工'穷凶极恶,你也希望我们尽快抓着他,给你的同事报仇。” 指了指宋舟的左臂,“说说吧,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宋舟有些不耐烦:“事情经过我都跟张警官说了。” “再说一遍吧。麻烦你,请。”常廷心中有愧,格外有礼貌。 “就是……我看到他推倒患者,从楼里跑出来,我就追过去,追进小树林,他回头拿匕首朝我招呼,我躲了一下,胳膊被他划伤了。” 宋舟复述得潦草,陈荷却听出其中惊险,坐在陪护椅上沉默着,暗自心惊。 宋舟靠着椅边站着,看出她紧张,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歉似地说:“我也是冲动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常廷大咧咧坐在病床沿,问:“你们之间有过对话吗?” 宋舟想了想:“我喊他站住,他没出声,一言不合就亮刀子。” “他近距离袭击你,有没有看清他的外貌特征?” 宋舟推了推镜框,回忆着说:“他的衣服帽子跟院里护工一样,戴的是最普通的蓝色医用口罩。对了,手上还戴着很薄的那种白手套。 “树林里树叶茂密光线偏暗,他帽檐压得很低,我连他的眼睛都没看清。 “身材嘛……比我壮一点,个子好像比我矮一点点。” 宋舟一边描述,一边比量着。 与此同时,常廷坐在病床沿上玩着手机,好似心不在焉。 实际上,在手机上点开了一个视频。 赫然是男护工进入病房,打算行凶的影像。 陷阱都布置了,当然会录个像。 病床另一侧的窗框上,对着病床的位置,早就安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第71章 桃核小猪 微型摄像头录下了男护工进出病房的全部过程。 可惜,正如宋舟所说,男护工捂得太严实,基本没拍到脸。 不过,与宋舟的描述倒是相符。 常廷瞅一眼宋舟,再看一眼手机。 轮廓,体态……好像的确不是宋舟装扮而成。 尤其是气质。虽然看不到脸,这个人身上也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凶狠之气。 再瞅一眼宋舟。除了瞪人没别的本事,就算是卷毛狼狗,也是只会叫不会咬人的那种。 宋舟没发觉自己正在被反复比对,还在讲述:“我看他凶得很,没敢纠缠。他接着就跑了,应该是从围墙翻出去了。” “说起围墙……”常廷问,“那段围墙内外有垫脚的东西,爬进爬出非常方便,难道是这人事先布置的逃跑路线?” “那不是。”宋舟说,“那堆东西是患者家属为了送饭方便,故意放那里的。医院这边清理了很多次了,总有人重新放上。” 常廷一听就明白了。 春枝街的租户有很多是住院患者的家属,那是他们布置的一条近道。 上次他为了调查“黑衣人”走到那处,被几棵树遮挡视线,竟然没发现。 说起黑衣人,气质倒跟“男护工”有点像。而且都消失在春枝街。会不会是同一人? 等回局里,找上次的监控再对比一下。常廷想。 他盯着手机的目光忽然一凝,把画面放大。 护工服袖子有点短,男护工露出的一截左腕上,戴着一颗红绳串着的小珠子。 他不动声色,问:“宋舟,你有没有留意他身上有什么小物件?比如说饰品什么的?” “饰品?”宋舟低头思索。 常廷看着宋舟,眼底藏着观察,心中转着念头:小珠子并不显眼,宋舟没留意,倒也是情理之中…… 宋舟忽然抬起头:“对了,珠子。” 常廷眼中一亮:“什么珠子?” 宋舟指了指自己左腕的位置:“他朝我扑过来时,我好像看到他左手袖口和手套之间,有一圈红绳,上面串着的个珠子。具体是什么材质的没看清。” 答对了——常廷看着手机上放大的画面。 珠子太小了,同样看不清。 看来,宋舟还是很坦诚的。 常廷心中的某根弦再次放松,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当然希望早日抓住罪犯,但是凭心而论,他不希望是宋舟。 宋舟和陈荷这一对儿,虽然蔫坏蔫坏的,他还是希望这俩人不要掉进泥坑里,就这么秀着恩爱洒着狗粮伤害着单身狗,好好地过下去。 他嘴上不饶人地挤兑:“你说你戴个眼镜,怎么啥都看不清呢?” “你……” 宋舟正要发作,咣当一声,周正正撞开门闯了进来。 常廷皱眉:“干嘛呢冒冒失失的?我说你能不能先把那病号服换了……” 周正正打断他的话:“师父,有个细节忘了跟你说!” “什么?” 周正正犹豫地看了看宋舟和陈荷。 常廷摆摆手,大方地说:“自己人,说就是。” 周正正清晰地说:“我记起那护工左手腕戴着一圈红绳,上边串着一个桃核雕,是个雕工潦草的小猪!” 常廷“啪”地拍了一把大腿,朝着宋舟得意地炫耀:“看看,这就是我徒弟!你再看看你,白戴副眼镜!” 宋舟气得变了脸色,拉着陈荷的手说:“走走走,不跟这个白眼狼浪费时间。” 忽然感觉陈荷的手指冰凉。低头一看,陈荷脸色苍白,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 宋舟吓了一跳:“怎么了,不舒服吗?” 陈荷牵着唇角勉强一笑:“没事,可能是累了。” 宋舟的心提起来:“是不是旧伤又疼了?咱们回家。” “嗯。” 他扶起陈荷,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常廷愣住了:“让你们走了吗?这是警方问话,你们当是拉家常呢?!” 两人谁也没理他,消失在门口。 未关闭的门上被敲了两下,于爱爱的主治医生出现在门口:“常警官。” “大夫,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您。”常廷招了招手,“于爱爱情况怎么样了?我们有些事必须尽快找她了解,您能不能……” 医生打断他:“她状态并不好,从医生的角度,我认为她不能受刺激,不适合接受问询。但是……” 医生有些无奈,“于爱爱表达出强烈意愿,她想见你们。” 常廷呼地站了起来:“她能说话了?” “不能。” “那您是怎么知道她要见警方的?” “她左手两根手指稍微能动。比了这个手势。” 医生抬起左手,食指竖了两下,然后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圈。 110。 第72章 写出来 医生叹口气:“于爱爱每每短暂清醒,就动这几个手指。ICU 的护士说,她一直以为是无意识抽动。足足两天都这样,她觉得不对劲了,刚刚才突然看明白。” “哎呦,你说说,真不容易,跟特务暗号似的。” 常廷感叹着,朝周正正招了一下手,“走,过去看看。” 常廷和周正正进入ICU缓冲室,穿上消毒隔离服、鞋套,戴上口罩,带着执法记录仪,在医生和护士的陪同下,全副武装地进入 ICU 病房。 病床上的于爱爱,像一个摔散后重新拼合,又拼得不太对的玩偶。 从前总是偏左扎着的长发早已剃掉,脑袋上缠绕着纱布,脸肿胀发青。 身上连接着各种各样的管子,引出的透明袋子里积着淡红色渗液。 身上多处骨折的部位已经手术过,手臂和双腿上不是打着石膏,就是支棱着的寒光闪闪的金属外固定架。 像一只被钢钎串起,即将放到炉架上烤的鹌鹑。 曾经拥有的健康和美貌全部失去。 真是惨啊。 医生小声提醒他们:“患者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不长,最多十几分钟。你们拣重要的问。” 常廷点点头:“明白。” “于爱爱,”常廷开口道,“我们是市刑侦支队的,现依法向你了解有关你坠楼一事的情况。你只需如实回答能回应的问题,身体不适可随时示意停止……” 说到这里,常廷看着她,有点发愁。 于爱爱颈椎骨折,脖子固定着,脑袋动不了。喉管切开处插着套管,随着一下一下的呼吸发出 “嘶嘶” 的气流声。 原本漂亮的脸肿得发紫,鼓得鸡蛋一样的眼缝间,稍稍能看出眼珠转动,根本做不出表情,也看不清眼神。 不能说话,也不能用眼神示意。 常廷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金属骨针的尖端从三根手指的指尖里探出,看得人跟着幻痛。 好在比过“110”的两根手指还能动。 常廷举起自己的左手到她脸前,说:“我提问,你用手势表示是或否。” 他竖起食指,“是的话,比1。” 又把食指和拇指圈起:“否的话,比0。明白了吗?明白的话比1。” 于爱爱的左手食指翘动一下:1,是。 “很好。现在我问你,你是自己跳楼自杀吗?”常廷直奔主题。 于爱爱食指和拇指圈起:0,否! 尽管早有定论,常廷还是胸口怦怦直跳。 他与周正正对视一眼,周正正心领神会,迅速从手机上调出一个名单。 是陈荷发的,跟于爱爱有过暧昧的男生,疑似男神001的名单。一共七个。 于爱爱曾提到过,说这个人如今是大老板,事业有成。 在此之前,他们已调查过这七名男生的现状,其中有两个开公司的,是重点怀疑对象。 只要把这个名单念一遍,根据于爱爱的反应,就能确定哪个是嫌犯男神001了! 常廷先稳着气息问:“把你抛下楼的人,是美术基地的同学吗?” 于爱爱食指和拇指圈起一个圈。 否! 常廷呆住了,刚刚准备念名单的周正正也呆住了。 男神001并非如他们推测的一般,是美术基地里跟于爱爱暧昧的某个男生。那就不在这个名单上。 怀疑对象超出圈定范围,这还怎么问? 于爱爱显然也很着急,手指颤抖着,咽喉处的嘶嘶声变得急促。 医生严密监控着心监仪上的数据,出声道:“警官,她的心率越来越不好了,我看还是停下吧!” 常廷还没说什么,只见于爱爱努力睁大的眼缝流出泪水,眼神中透出迫切,食指和拇指圈起,是不愿意停止的意思。 被喜欢的男人背叛,落得这个下场,显然滋味不好受,很希望将凶手绳之以法了。 医生只好妥协:“好吧。常警官,你还想问什么赶紧问。” 这会儿工夫,常廷已经有了主意。 他问于爱爱:“我看你食指还算灵活,在手机屏上试试写字可以吗?” 于爱爱竖了一下食指,是同意的意思。 她打着固定支架的手臂动不得,脑袋更是动不得,常廷只能把手机输入法调到手写模式,塞到她左手底下,让她摸索着写。 “来吧,写出害你的那个人的名字。” 于爱爱的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指尖在屏幕上艰难地移动。 常廷的目光跟随着她指下歪歪扭扭拖出的笔画。 画了几下之后,她的食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心监仪发出警报声。 医生紧张起来:“不行不行……” 于爱爱的眼珠已经反插上去。 医生护士一拥而上进行急救,常廷拿起手机后退。 周正正凑过来看,眉头紧皱:“这写的是……” 崩塌篇 第73章 素描 监护室外,周正正拿着师父的手机,左看右看。 于爱爱涂画的痕迹,是两个横,两个竖,歪歪扭扭地交叉。 “井?” 伴随着满头问号,周正正憋出这个字。 常廷把手机拿了回去:“或许是姓氏,也可能是姓氏的偏旁部首。” 周正正又看了一遍七人名单:“这七个人里没有姓井的,也没有带这个偏旁的,形状接近的也没有。” 常廷摸着下巴:“于爱爱明确表达过了,凶手并非基地的同学。那么……” 之前陈荷跟于爱爱套话,于爱爱提起那个人时,没有吐露名字,但明显是在聊两人共同的熟人。 大概率还是基地的人。 常廷忽然拍了一把脑袋:“不是同学,会不会是教职工?” 他非常懊恼刚才没想到这一块儿。有必要再找于爱爱核实一下。 但她的状态急转直下,短时间医生不会允许的。 常廷对周正正说:“再翻一下五年前的案卷,找出基地教职工名单研究研究。” 于是周正正又一头扎进旧案卷里…… * 一进家门,宋舟托着陈荷的膝弯把她抱起。 陈荷吓了一跳:“小心你的伤……” “没事。” 宋舟直接把她抱进卧室搁到床上,用被子裹起,将她的长发抿到耳后,低声问:“刚才在医院里……是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天凉的缘故,不大舒服。”陈荷的脸色格外苍白。 宋舟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觉得烫,说:“那你睡会儿,我去给你煲个汤,热乎乎的喝一点就好了。” 陈荷抿着笑点头。 宋舟在她发上吻了一下,拉好窗帘,带上门去厨房了。 陈荷拥着被子,蜷在一片昏暗中睁着眼,并无睡意。 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摸过手机,打开微博。 她很久没用微博了,不得不验证手机号重新登录了一下。 一登上,一片数字争先恐后往外冒,提示有大量未读消息。 她的微博昵称是“画画的陈呵呵”。还没变成色盲时,偶尔分享几张自己的画作。原本就几百个粉丝,十分冷清。 变成色盲之后,就没再更新了。 随着漫画的火爆,这个账号早已被读者发现。 看了一眼粉丝数,竟然涨到十七万了。 评论数量也很惊人,提示冒得手机都卡了。 她忍不了未读数字,全部点掉。 点开评论时,随意扫了一眼。显示在屏幕上的最新一批评论几乎全是骂她的,指责她的漫画把人逼到自杀。 网暴是把回旋刀,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卷进来的人。 剧情反转总能让网络看客们兴奋不已。 风水轮流转,继徐参冬和于爱爱之后,陈呵呵成为最新目标,山呼海啸朝她扑来。 已经有人试图人肉开盒。 好在漫画平台那边守口如瓶,没有暴露她的个人信息和手机号。 漫画中的“陈荷”究竟是不是陈呵呵,网友们有猜到的,但很快被更多人否定。 毕竟把自己真名用进作品中的作者太少见了。 所以开盒尚未成功。 所以喷子们没能舞到她面前来,只能在网上扫射。 除了微博,陈呵呵没有其他公开社交账号。 漫画是下架状态,那边没法骂了,于是拥到微博来了。 陈荷根本不在乎,毫无心理负担地退出评论页面,就像挥手赶开一群苍蝇。 但又重新点了回来。 因为退出的瞬间,瞥见有人在帮自己回怼。 这名粉丝的昵称叫做“蜻蜓队长”。 他几乎在每一条辱骂评论下对线,对方刻薄他更刻薄,对方说脏话他更脏,战斗力很不一般。 陈荷不由乐了一下,压抑的心境短暂地灌进一道清风。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再次退出评论区,点开关注列表,找到一个互关账号:画画的秋月。 这是邱月的号。 五年前,邱月跟她决裂之后,微信也把她拉黑了。微博却没有删除好友,可能是忘了。 陈荷曾无数次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偷偷浏览邱月的主页,看邱月有没有在微博骂自己。 或者找出她跟自己翻脸的缘由。 但是那之后,邱月再也没更新微博了。 最后一条微博停留在那一年的8月10日,那天是邱月的生日。 发的是一张照片,两只手并在一起,托着一个小摆件。 坐在月亮上的小公主。 照片中的小公主还是完整的,不像现在那样布满裂纹。 那两只手其实是两个人的,左边是邱月的,右边是陈荷的。 那天,陈荷把这个小摆件送给邱月,当作生日礼物。 配文是:说好了,要一起变成可爱的老太太呀! 从前每每偷看邱月的主页,都觉得这条微博扎心,飞快地滑过去。 这次却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你食言了,你永远都是小公主,不会变成老太太了。 陈荷默默地想。 过了一会儿,点开邱月的微博相册。 相册中存了二十多张图,多数是邱月自己的画作,人物素描居多。 素描是美术的根基,绘画的骨骼,最显功底。 邱月很有绘画天赋,又刻苦努力,她的素描很出色,铅笔下描绘的人物仿佛具有灵魂。 相册也被陈荷翻过无数遍,反复看,放大看,恨不得拿显微镜看。 越看越烦,越烦越看。 结果就是每一幅图都烂熟于心。 陈荷把相册往下翻,翻到最底,找到其中一张,放大。 这张素描画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在玩耍,男孩十一二岁的模样,女孩小一些。 她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邱月说,画的是自己小时候时,跟哥哥邱松一起玩耍的情景。 当时陈荷问:“你还有个哥哥啊?他现在在哪里?” 邱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在了。” 陈荷赶忙道歉:“对不起。” 邱月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陈荷怕戳她伤心处,从那以后再也没问过她的哥哥的事。 此时此刻,陈荷把素描画放大,目光落在男孩的左腕上。 一环细细的绳,串着一个雕工稚拙的桃核小猪。 今天企图刺杀于爱爱的人,也戴了一个桃核小猪。 是巧合吧。 是巧合吗? 擅长编故事的她,设计过太多偶然中的必然。出于职业本能,她感觉这不是巧合。 对徐参冬和于爱爱动手的人究竟是谁,陈荷跟常廷一样困惑。 徐参冬出事后,她一度猜测,是隐藏在网友中的激进人士干的。 于爱爱出事后,又认为此人即为杀害邱月的真凶,为灭口而来。 然而桃核小猪的出现,让一个不敢、不愿相信的念头冒上心头——难道,对徐参冬和于爱爱下手的,是邱月的哥哥邱松? 哥哥为妹妹报仇,倒也说得通。 可是邱松不在人世了啊。 陈荷早在大学期间,为了铺垫长远计划,就着手调查过邱月家庭背景。 结果表明,邱松早在十年以前就已过世,年月已久。 陈荷不觉得此事会跟邱月之死有什么关系,便没有多做了解,并不清楚邱松为何小小年纪就夭折。 时至今日,亡故之魂好似重返人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某种原因,邱松根本没有死,还活在这世上? 现在人口信息管理系统完善,他是怎么做到的? 或许他就是做到了,他真的还活着,发现了漫画,然后照本宣科,把有罪之人依次处决…… 痛快是痛快。但杀人犯法。 常廷不是好对付的,迟早会抓到他的。 第74章 故人相见 陈荷心烦意乱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在被窝里蜷得像个虾米。 右手摸住左腕的黑白水晶手串,让凉凉的珠子贴在额头,闭上眼,喃喃叹息着说: “邱月……这可怎么办啊?”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晶亮的黑白珠子在眼前晃。 “送你的,生日快乐。” 邱月的声音轻而甜,像和风拂过月亮梢梢。 陈荷惊讶地接过手串:“这是……水晶吗?这得多贵啊!你哪来的钱?” “不是水晶,是玻璃的,很便宜的。” “这仿得质量也太好了!”陈荷把水晶手串一圈圈绕到手腕上,珠子的碎光映在欣喜的眼里。 “喜欢吗?” “好喜欢!”陈荷左看右看,怎么看不够,“你从哪买的?” “拼夕夕,九块九包邮!” 从那之后,手串一直跟着她,再未离过身。 包括跟邱月决裂期间,也一直戴着,有时还故意在邱月跟前晃。 自己也不知道是表达生气还是委屈。 但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墙,邱月看也不看她,仿佛从来没有她这个朋友。 直到陈荷上了大学,同学夸她的水晶手串好看,问她多少钱买的。 她说:“这不是真水晶,是玻璃的,很便宜的。” 同学却说:“我家做珠宝生意的,我敢肯定这不是玻璃,绝对是天然水晶。以现在的价格,一千块以下买不到。” 直到那时陈荷才知道,邱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一百零八子天然水晶手串,价值不低。 她想不明白,在基地里省吃俭用的邱月,哪来的钱给她买这么贵重的生日礼物? 原来,邱月早就是一个谜一样的女孩。 …… 宋舟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 陈荷已经抱着手串睡着了,不知梦到了什么,微蹙着眉,睫梢挂着一点晶莹水珠。 宋舟探出手指,把水珠小心地接去,碾在手心里。在一片静谧里看着睡着的人,眼底涌动着乌云。 就是那个人,让她如此烦恼的。宋舟沉沉地想。 他回想着早晨的事。 当时他刚到医院,走上病房楼大门的台阶,恰逢“男护工”冲出门口,直奔自己而来。 虽然那人戴着口罩,但不知为什么往下扯了一截,露出大半张脸。 宋舟认出了这个人。 此人扮成维修工烧死徐参冬那晚,宋舟远远窥探,就觉得有点眼熟,但是没能认出是谁。 这一次看清楚了。 原来是故人。 怪不得徐参冬那次,会与自己撞了创意。原来是一脉相承。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护工的衣服? 他在医院里当护工多久了?为什么自己从来没遇上过? 又为什么在这里横冲直撞的? 宋舟一时想不明白。 对于与故人面对面,他尚没有丝毫准备。 宋舟的脚步僵在台阶上,几乎想转身逃走。 但这人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冲到近前时伸手一推,恶狠狠说:“让开!” 然后跳下台阶仓皇而去。 宋舟已发现对方的眼睛红肿冒泪,好似被辣椒水一类的东西辣到了。 他根本看不清自己! 也就是擦间而过的刹那,对方左腕戴的红绳和小桃核,在宋舟眼前一晃而过。 上次没有看清的小珠子,这次终于看清了。 如同惊雷裂空,划过多年前的某个昏夜,往事狰狞的本相一闪而过。 宋舟眼前瞬间血红,来不及深想,几乎本能地抬腿追去。 “男护工”正在跑向小树林的方向。 宋舟跟进树林的阴影里,忽然如狼附身,甩开阔步猛然提速,一声不吭地朝“男护工”背后抓去。 “男护工”察觉到危险,猛地侧身躲开,转过身来的瞬间,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匕首划过宋舟的手臂,他吃痛后退。 “男护工”没有恋战,转身跑走,翻墙而去。 宋舟捂着手臂跪倒在地,喉头发腥,浑身颤抖,牙齿间咯咯作响。 “是你。竟然是你。” 似有一块烧红的烙铁从胸腔里拖过去,血肉模糊。 当常廷和张佑出现在面前时,他指着那人逃跑的方向,那个人的名字差点脱口而出。 可是话到嘴边,又几乎和着血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指示了方向,说男护工朝那边跑了。 他只能选择沉默。 那个人见不得光,自己,也见不得光。 拔出萝卜会带出泥。 之后,张佑陪他去缝合伤口,因为是办案连累他受伤,张佑十分愧疚。 他稍加套话,年少不设防的张佑就竹筒倒豆子,事无巨细全跟他说了。 他这才知道,那个人并非真护工,而是乔装打扮,来返场灭口于爱爱的。 此人怎么会跟徐参冬、于爱爱扯上关系? 之后病房谈话,常廷和陈荷一致认为,此人极有可能是杀害邱月的真凶,杀徐参冬和于爱爱都是为了灭口。 ……杀害邱月?这又是为什么? 一连串疑问让宋舟憋得难受。只有把那个人揪出来,才能解释一切。 但是,自己绝不能跟他面对面,不能让他认出自己。 这事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让警察去办。 举报他,又不让警察发现是自己举报的。 既让此人接受制裁,又不能连累自己暴露。 坚决划清界限。 他知道现代刑侦手段的厉害,也知道常廷的鼻子有多灵。 必须谨慎,不可莽撞。 一个不小心,会毁了自己得之不易的一切。 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在那间病房里时,常廷询问他男护工的细节特征。 他只说些表面的东西,本能地避开红绳桃核这个真正的细节。 但常廷忽然提到男护工是否戴有饰物,语气中含着试探。 宋舟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隐瞒再无意义。 于是将计就计,说出男护工戴着红绳桃核的事。还能换取常廷的信任。 常廷脸上果然浮过释然。 宋舟又一次蒙混了过去。 常廷这人太敏锐了,要更加小心才是——他提醒自己。 既要让那个人万劫不复,又要保全自己。 要徐徐图之,徐徐…… 但是陈荷太受折磨了。这事拖一天,煎熬一天,她的身体可经不住。 去他的徐徐图之。 第75章 师出同门 宋舟替陈荷掩了掩被角,悄然起身,无声地带上门。 走出家门,步行十分钟,进了一家商场。 这是一家社区型综合商场,里面有卖菜肉的超市,也有平价服饰和小商品,人多货杂,乱轰轰的。 宋舟走向一格格摊位,一路走一路买,置办了一套黑色运动服、一双44码的运动鞋,还买了黑色棒球帽,黑布手套和口罩。 买的都是最普通的款式,一个摊位一天能卖几件几十件,老板对顾客几乎不会有印象。 但付款时,他还是谨慎地使用纸质现金。 电子支付是实名的,轻易就能查到消费记录,用现金交易最安全。宋舟总是备一些,以应付这种不时之需。 现在的年轻人很少用现金。但这个商场的顾客有很多老年人,不会用电子支付,摊主们习惯了收现金,并不显得突兀。 提着东西走进商场的洗手间,在隔间里,把运动衣直接套在原本的衣服外面,戴上帽子口罩,眼镜揣进兜里。 只把换下的休闲鞋搁进空出的鞋盒,藏到清洁工放工具的角落。 走出洗手间时,体态松弛,步距变大,眼神转冷。 已经变成另一个人。 这两年流行病比较厉害,很多人都捂着口罩,并不显得扎眼。 走出商场,他特意转转折折穿过几道巷子,才在马路边招手打了辆出租车。 目的地是爱琴公寓。不算远,车费十五块。 下车时递过去一张二十元现金。 司机接过,不乐意找零,阴阳怪气地说:“现在年轻人哪有用现金的,这年头谁车上还准备零钱啊……” 一转头,看到后座的人棒球帽沿和口罩之间,露出线条锋利的眼。 司机感觉一股寒意蹿上脊梁骨。 “……这么凶干嘛。”司机的态度顿时软了,慌忙从置物盒中翻出零钱。 宋舟从他手中抽过零钱,下车甩上车门,头也不回地朝公寓走去。 司机无声地咒骂着,赶紧踩油门离开,感觉多耽误一秒,这人就会回来砸了他的车。 爱琴公寓为了方便外卖员进出,门闸常年开着,根本不用刷脸刷卡,门禁约等于无。 宋舟熟门熟路地走进去。 他可不是第一次来。 于爱爱,还有徐参冬,陈荷盯了他们多久,宋舟就在更加阴暗的地方,盯了他们多久。 这两人居住处的地形路线,宋舟已不知踩过多少遍。 他乘电梯来到八楼,站在走廊里,望向于爱爱租住的那间屋门。 他知道门口有监控,特意没有走近,只盯着那门,眉心紧锁。 常廷嘴严的很,虽然已经坦白于爱爱的事是他杀,但未透露凶手的作案细节。 没关系,宋舟可以结合已经知道的零星信息,猜一猜。 毕竟,他与那个人师出同门。 他们曾一同泡在烂泥里。 由自己来勘察现场,或许能找到警察发现不了的东西。 宋舟倚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凝神思考—— 如果我要让于爱爱先录下遗言,再制造她跳楼自杀的假象,我会怎么做? 于爱爱有室友,不能在那间屋子进行。 首先要让她离开租住屋,但又不能离开这座楼。 她只有在这座楼“跳楼自杀”,人们才会把关注点放在“漫画的诅咒”上,而忽略追问真相。 这个简单。这座楼里开着三家民宿。只要订个房间就行。 三家民宿分别在三个楼层,十七层整层楼的房间都由同一个老板经营。 十七层的房间离天台最近,再合适不过。 那人不可能暴露个人信息,一定不会自己订房间,只会找个理由,要求于爱爱下单。 要你命又要你掏钱,真是妙啊。 他重新进入电梯,按下十七层。 一出电梯门,就看到走廊墙上贴着“云居民宿”的标志,还有一个标注着“前台1701”的箭头。 他朝箭头相反的方向走去,路过1714,看到门口拦着一道警戒线,知道自己猜对了。 可是,这也说明这屋子尚在封禁中,进去看看的想法泡汤了。 不远处就是天台的入口。 他想去到天台,琢磨一下凶手的路径,却发现那道小门的锁已经修好了,锁得严严实实。 出了事,物业总算舍得修了。 他很是失望。 难道真的找不到那人留下的任何痕迹吗? 回过身,略略想了想,走向走廊另一端,来到当做前台的1701门口,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回应,宋舟推门而入。 电脑后头,探出一个秃顶脑袋。是民宿老板肖强。 “订房吗?”肖强眼皮浮肿,睁着目光涣散的眼睛问。 宋舟点点头。 “双床大床?” “大床,要个钟点房。”宋舟说。 肖强混浊的眼里亮起点光,露出个了然的微笑:“一百八,押金二百。身份证。” “不太方便。”宋舟有点为难地说。 “懂。”肖强脸上挂上几分猥琐,“怕老婆查到开房记录是吧?不要身份证两百八。” 宋舟掏出几张纸币丢在桌上。 肖强乐了:“牛逼,付款都不留记录,看你全副武装的,一看就是熟练工啊。” 宋舟口罩上方的眼里也露出不太干净的笑:“哪有老板你见多识广,经验丰富。” “可不是嘛,我干这一行,什么事没见过。”肖强伸着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相好在哪呢?让兄弟看看长得咋样嘛。” “还没到呢。我都还没见过。” “明白了,软件约的!” 两人对视着,笑得心照不宣。 “1712。过钟扣押金啊。”肖强报上门锁密码。 “明白。” 走出前台的屋子,带上门,宋舟在走廊里略站了一站,眼里混浊的笑落了下去,结起一层冰。 他心中浮起深深厌恶。厌恶自己刚才的模样。 如果让陈荷看到,她一定会吐出来。 可是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心中忽然郁气丛生。他闭了闭眼,把涌到喉头的烦恶压下去,这才重新迈开步子,来到1712。 正好在1714的隔壁。 进屋后,宋舟打量着房间。 同一家民宿,都是大床房,布置应该是一样的。 屋里摆设很简单,铺着白色床上用品的大床,桔色的帆布双人沙发,茶几、床头柜,有电视机等基本电器,几样简单的装饰品。 宋舟记得,于爱爱录遗言视频时,就是坐在同样的桔色沙发上,背景跟这个屋也差不多。 他看了一圈,无甚灵感。 失望地仰倒在大床上。 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是一个花朵形吊灯。 宋舟朝上看着吊灯,忽然微微眯眼。 他站起身,直接穿着鞋踩在床单上,抬手拨了一下吊灯的花瓣形装饰物。 露出一个小东西。 微型摄像头。偷拍设备。 宋舟笑了。他缓缓伸出一指,指住摄像头,出声问:“看够了吗?” 然后勾了勾手指:“过来一下。” 第76章 同类 不久之后,1712的门上响起敲门声。 宋舟打开门,老板肖强站在门口,尴尬地搓着手:“不好意思啊兄弟……” “进来说话吧。” 肖强走进门,赔着笑说:“兄弟好眼力,这都让你发现了。我这就是一点个人爱好,兄弟别介意啊。” 宋舟缓缓关上门,反锁。 肖强的秃顶布满冷汗:“兄弟,你相好都还没来,我这什么也没看到,你也没什么损失。这事就算了吧?” 宋舟转过身来,沉默地看着他。 肖强擦了擦汗:“要不这样你看行不行,我把摄像头拿走,房费退你,屋子你尽管住,你想玩多久玩多久,你看怎么样?” 宋舟口罩上方的眼中露出一点笑意。 肖强神情一松,也跟着笑了:“哎,就是说嘛,咱们都是一类人,就知道你会懂我……” 宋舟猛地出手,一拳击在肖强肚子上,同时另一手捂住他的嘴狠狠按下,让他的后脑勺“咚”地撞在墙上。 肖强的惨叫被堵在喉咙,两只眼珠几乎凸出眼眶,眼前一片金星。 宋舟阴森的声音响在耳边。 “谁跟你是同类?” 又是接连几拳砸下,肖强五脏六腑都移位。 虽然有年头没打过架了,但是体能并未下降。 作为一名经常给患者做推拿的医生,手上的力道可不是开玩笑的。 估计肖强已经叫不出声了,宋舟捂着他嘴巴的手移到他后脑勺,往下狠狠一按,同时抬起膝盖。 “砰”的一声闷响,肖强怀疑自己的脸整个凹陷进去,反正鼻骨一定是断了。 他整个人向地上滑去,眼前阵阵发黑,鼻子和嘴里涌出热流。 宋舟畅快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淤堵胸间的戾气散去不少。 他抬起一只脚,踩在了肖强的咽喉上。 肖强喉管几乎被踩瘪,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无力地拍打着宋舟的鞋子表示求饶。 只听幽幽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说,是不是每个房间都有偷拍摄像头?” 然后踩在脖子上的脚略松一下。 肖强猛地吸进一口气,嘴里喷出血沫,又咳又呛间吐出话音:“都有……” “这么说1714也有了。” 听到这个房号,肖强愣了一下,没能及时回答,脖子上那只脚立刻蹍了下来。 肖强听到咯嘣一声,怀疑自己的喉头软骨断了,像只濒死的蛤蟆蹬着腿。 那只脚再次稍松,这次肖强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回答:“有,有……” 宋舟从洗手间扯过一条毛巾,贴心地替肖强擦了擦脸上的血,把他搀起来,揽着他的肩走出房间。 肖强一边走,一边脚直打软,哆嗦着声音问:“兄弟,你……你是警察吗?” 宋舟低低笑一声:“你看我像吗?” 肖强声音带了哭腔:“不……不像。现在警察纪律严,没有敢这么打人的了。你像道上的。” 宋舟笑着把人带进1701,再次把门反锁,将肖强按在电脑前的椅子上,指了指电脑。 “10月29日,1714的偷拍录像找出来。” 肖强抹着血迹的脸色惨白:“你是说,那个女的坠楼那天的……” 宋舟点了点头。 肖强惊恐地抬头看他:“你,你到底是谁……”他突然想到什么,“你是那个人!” 宋舟眼睛微眯:“哪个人?” 肖强的牙齿咯咯作响:“把……把那女的……扔下楼的那个人……” 他像烂泥一样从椅子出溜到了地上,两条眼泪挂了下来。 “好汉饶命啊!我不是故意偷拍你们的,我只是想看开房的男女做那事啊…… “我认得于爱爱,这公寓楼里的漂亮妞我都认得。她就住在八楼,却来我这里开房,我想那肯定是跟男人约会啊。 “她一进屋我就在电脑跟前盯着了,但是越盯越觉得不对劲啊。 “后来看到业主群里说有人跳楼,我到窗户那往下一看,可不就是于爱爱吗! “我偷拍的事也见不得人,可不想惹麻烦。趁警察找上门之前,把1714的摄像头先一步拆走了,警察根本没发现。 “兄弟,我可什么都没跟警察说啊,录下的视频我也谁都没给看。你不要杀我灭口啊……” 肖强呜呜地哭起来。 宋舟失笑。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戏谑地看着肖强:“把视频找出来,我就不杀你。” “我找,我找……” 肖强爬起来,趴在电脑上,点开一层层文件夹。 宋舟在一边看着,说:“呦,攒了这么多视频啊。” 肖强讪笑着:“就是留着自己欣赏。” 他找到一个视频文件,说:“就是这个,我现在就删除。” “住手。”宋舟夺过了鼠标,“一边待着去。” “是,是。”肖强躲到墙边,自觉地跪在地上。 宋舟坐进电脑椅,腿架到桌子上,舒适地靠在椅背,点开那段视频。 视频很长。宋舟赶时间,拖着进度条看了关键的几段,越看眉心皱得越紧。 突然拿起桌面的纸巾盒,狠狠砸在肖强身上:“废物!” 肖强吓得磕头:“我不敢了,再也不敢偷拍了!” “就知道拍床,就知道拍床!”宋舟越说越气,又拿起桌上的一个本子砸在肖强的秃头上,砸得他抱头呜呜叫。 宋舟骂骂咧咧点动鼠标,打开了桌面上的云盘。 云盘登着肖强的账号,宋舟把这段视频点击上传。 上传要花一点时间,这工夫随手浏览了一下肖强常用的网页。 他边看边冷笑起来:“你说你是个人爱好,自己欣赏。狗屁。这不是传到外网,还赚钱了吗?” 肖强瑟缩着辩解:“出来开房的都是野鸳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顺手分享,赚点零花钱,也没什么吧。” 宋舟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人家订你民宿,你说人家不是好东西。岂止是开房的,住俩小姑娘的标间你没偷拍吗?没发外网吗?你当我瞎吗?” 肖强护着脑袋:“我错了,我错了……” 宋舟打累了,回到电脑前,视频已上传完毕。 他把云盘链接分享到本地贴吧里,还是用的肖强已登录的账号。 标题:爱琴公寓云居民宿于爱爱坠楼真相。 发完帖子,从存储偷拍视频的文件夹里,找到在1712录下自己影像的那个,删除清空。 然后直接拔了电脑电源。 拿起桌子上的几张纸币揣进兜里,那是他之前付的房费,站起身。 肖强吓得一哆嗦,脑门在地上磕得咚咚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我没见过你,从来没见过你……” 良久没有回应。 肖强胆战心惊地抬起头,门不知何时半开,屋子里早已没了那人踪影。 肖强茫然滚动着眼珠,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77章 蟑螂 宋舟走出爱琴公寓,刚坐进一辆出租车的后座,忽然听到一声急刹车声。 回头透过后挡风玻璃一看,见一辆警车停在后边,车上跳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常廷,一个是张佑。 宋舟瞳孔猛缩。难道被发现了? 却见常廷和张佑急匆匆地冲进公寓里去了。 宋舟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常廷也发现肖强的小动作了。 好险。只差几秒,就会跟常廷正面相遇。这家伙眼太毒了,自己再有信心,面对面也会发怵,免不了露马脚。 * 半个小时前,专案组办公室里,愁云笼罩。 周正正一无所获。 于爱爱画字时,是先画的两横,又画的两竖,两两交叉,像个“井”字。 而基地的老师、助教、工人、甚至食堂师傅……全体教职工名单里,并没有姓井的,或是姓氏里开头几笔是“井”字,或是接近“井”字的,都没有。 周正正记起于爱爱把“谶”读成“非”的事。 一个念头冒上来,她怀疑地说:“她不会是写了错别字,或是倒下笔吧?” 电脑前的常廷抬起头,无言以对。 如果真是这样,他一定要亲自去问问于爱爱的父母,为什么不好好抓她的学习。 他声音虚浮地说:“你从名单里选个基地的教职工见个面,确定一下名单中是否有漏下的。切记,不要找朱藏墨。” 周正正刚想说找校长最直接,闻言一愣:“为什么?” 常廷沉吟一下:“几次接触,我感觉朱藏墨这个人有问题。总之先避开他,再接触就惊了兔子了。” “好……”周正正答应着。 他转头向不远处的张佑:“张佑,没找到有关江渚市的信息吗?” 上次在行昌艺术商行,朱藏墨拿出的邱月的交学费单据,是从江渚市汇的款。 之后,常廷又调出邱月的银行卡流水,有许多笔千儿八百的钱汇入,大概是生活费、零花钱,来源都是江渚市 ATM 机。 汇款人身份依然无法查询。 五年前案发时,其父一口咬定邱月的一切花费是他供的。如今重审发现,其父从未在江渚市务工,他撒谎了。 目的显然是为了索赔讹钱。 于是常廷安排张佑排查邱月的社会关系,包括看似不来往的亲戚,看有没有与江渚市有关的人。 张佑从文件堆里拔出脑袋,两眼空洞地回答:“没有。” 他苦起脸说:“常哥,还查吗?这条信息能有用吗?” “有没有用,查到才知道。”他用指甲把眉心掐出印子,“你变一下方向,再对一下邱月的通讯记录……哦,对了,她的通讯没有记录。” 通讯公司的通讯记录能保存六个月,五年前邱月失踪立案后,警方调取过她的通讯记录,一个手机通话都没有。 这并不代表她没打过电话。因为有些人习惯微信通话。 但邱月的手机跟着人一起失踪了。五年后花丛下的尸骨被发现,也没找到手机。 微信的通话记录存储在用户手机中,微信官方的服务器并不保存通话记录。 找不到手机,就没法查。 常廷改口说:“我记得,从微信官方调取过她的微信好友名单,当时没什么发现。你再查一遍,看有没有江渚市的,或是有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的人,都挑出来。” “好的……”张佑狠狠抹了把脸,在纸堆里翻。 常廷趴回电脑上,反复对比爱琴公寓“保洁员”、医院“男护工”和消失在春枝街的“黑衣人”的影像。 确认“保洁员”就是“男护工”,但“黑衣人”……感觉时而像,时而不像。 有点奇怪。要么是同一人,要么…… 常廷喃喃自语:“怎么感觉其中一个人在模仿另一个?” 常廷快走火入魔了,索性关了视频:“得找个步态识别专家看看……” 他仰到电脑椅椅背上,自言自语:“处处不通,又处处不对。” 他闭上眼,脑子里流水似地过着一些繁杂的细节,试图从中找出些有用的东西。 原只想休息一下酸胀的眼球,一不小心睡着了。 睡梦中,一片黑暗里,有物簌簌作响。 好像是密集的脚步声。 好像无数瘦干的腿,迈着细碎的步子朝自己快速逼近。 一个秃顶脑袋支棱着长长的双马尾,猛地探到他面前。 他失去平衡,哗啦摔倒在地。 “常哥!”“师父!” 惊呼声响起在头顶,常廷睁开眼,发现自己从电脑椅摔到了地上,两张慌张的脸俯视着他。 “你没事吧师父?”周正正问。 常廷胸口残留着噩梦带来的心悸,躺在地上张了张嘴,想说梦里的巨型蟑螂,吐出的却是:“肖强。” 他一跃而起。 “妈的肖强!” 张佑一时没想起来:“肖强是谁?” 周正正脑子好使:“民宿老板肖强?他怎么了师父?” “王八蛋跟我耍心眼!” 常廷的脑袋像蒸汽火车头,耳朵里快要喷出黑烟。 方才他半梦半醒间,复盘到于爱爱出事那天,第一次见到肖强时的情形。 当时他先与肖强通过电话,问过于爱爱订房信息,然后去到十七楼。 肖强还没等他说什么,就急急忙忙地去按 1714 的密码锁。 但是,当时房间并未退房,按肖强的反应,应该尚不知道坠楼的是 1714 房客。 那肖强为什么想直接开门? 当时他觉得,是肖强见到警察,慌得手忙脚乱而已。 现在仔细想想,或许,肖强知道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还有,痕检报告表明,屋子里有拖鞋印子,跟房间里备的拖鞋一致。 当时分析,是房间里的第二人穿着拖鞋清理地面时留下的。 而肖强的拖鞋跟房间里的拖鞋是同款。民宿的男式拖鞋都是一个号。 常廷找上他之前,他很可能先一步进过房间! 他进去干什么? 抓来审一审就知道了! “张佑跟我走!”他大步朝外走去。 周正正追上去:“我也去!” “你干你的活,抓只蟑螂用不着三个人!” 常廷带着张佑风风火火赶往爱琴公寓……与黑皮宋舟擦肩错过。 第78章 反转 剥下身上的黑外皮丢掉,宋舟重新披上羊皮回到家。 陈荷还在睡着,电饭煲里的虫草花乌鸡汤恰恰炖好。 听到卧室里传出点动静,宋舟盛了一碗汤端进卧室,陈荷正踹开被子,伸着懒腰。 宋舟把碗搁在床头柜,俯身摸她的头发。 “睡饱了吗?” “嗯。”陈荷这一觉睡得绵长又舒服,懒洋洋的声音像只初醒的猫。 “身上还难受吗?” “没事了,满血复活……” 宋舟笑了,脸埋进她的发间。 陈荷忽然问:“你怎么了?” 宋舟一顿:“没怎么啊。” “我觉得……”陈荷欠起脑袋,捧住他的脸端详,“我觉得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哪有,不就炖了个汤。起来尝尝。” “唔……等会再喝,你先歇会。” 陈荷拽了他一下,他顺势倒在她身边。 被褥松软,柔发馨香。他像栽进一朵云里。 忽然之间,疲惫感从骨缝里冒出来,蔓延到指尖。 宋舟揽住陈荷的腰,紧密地偎着她,闭上眼默默地想——真的好累。 变回去,再变回来,累得想死。 * 虫草花乌鸡汤又鲜又补。 一碗还没喝完,陈荷鼻尖已冒出细汗,脸色红润了许多。 “真好喝。”她赞不绝口,“哎你怎么不喝啊?” 宋舟面前也盛了一碗,但一点没动。 “我不大饿,等会再喝。”他靠在餐桌边玩着手机,有些心不在焉地刷着短视频。 夸张快速的电子配音忽然传来:“家人们,惊天大瓜来了!跳楼自杀反转成谋杀案啦!” 陈荷拿汤匙的手一顿:“这什么啊?” “不知道啊,我也是刚点开……”宋舟把手机凑到她跟前,两人一起看。 “知情人上传视频爆猛料,女子于某某根本不是被什么"漫画逼死"跳楼自杀! “哭着说 "活不下去" 的遗言视频,现在实锤是被人掐着点教台词!更加惊悚的是,在被神秘男子带出房间五分钟后,就从楼顶天台坠下……” 陈荷眼睛越睁越圆。 她顾不上喝汤了,拿过自己的手机一顿搜,很快在本地贴吧里,找到了原始视频来源。 她念出发帖人的昵称:“阴暗爬行的小强……这谁啊,怎么起个蟑螂名?” 宋舟差点笑出来,赶紧压住嘴角。 陈荷点开帖子里的分享链接,开始下载。视频很大,下载太慢了,她迫不及待地充了个会员,速度这才提起来。 她盯着蓝色进度条,焦急等待。 “边喝边下嘛。”宋舟说。 “唔唔。”陈荷答应着,但根本顾不上喝汤了。 宋舟就端起自己没动的碗,一勺勺喂到她嘴里。 视频终于下载完成,从于爱爱进入房间,到被人带着离开,长达数小时。 视频的拍摄角度,是从大床上方垂直俯拍。显然摄像头是安装在天花板上的。有可能藏在吊灯上。 这使得拍摄范围仅限于一张床。 前面大半部分,都是于爱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她时而和衣躺在床上,时而坐在床沿,时而看一会儿手机,时而离开床,视频中只响着她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显得烦躁不安。 陈荷快进加拖进度条,把这一段拖了过去。 差不多四个小时后,视频中传来敲门声。 躺在床上的于爱爱一跃而起,跳出拍摄范围。 她的声音从画外传来:“你来啦?” 摄像设备的拾音功能显然很差,听起来像隔着一层水。人说话的声音接近电音,严重失真。 来人好像没有回应,只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于爱爱焦急的声音传来:“你都知道了吧?那漫画把我干的事都画出来了,我可怎么办啊?你可不能不管我!” “别怕,我这不是来了吗?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男神 001”登场了。 录进视频的声音失真变调,但说的是什么还是能听清的。 画面中却只有那张空床。 陈荷急得要命,侧过手机屏幕趴着瞅,竟是企图看到画面外的人。 宋舟无奈地说:“没录到就是没录到,你把手机翻过来也没用啊。” “哦……”陈荷反应过来,重新坐正了,继续往下看。 宋舟填了一块鸡肉到她嘴里:“别急,慢慢看。” “嗯嗯。”陈荷嚼着鸡肉,眼睛一眨也不眨。 画面中终于有了人影,于爱爱坐到了床沿,声音里透出惧意:“我不明白,她怎么什么都知道?真是见鬼了!” “她能知道什么?就是蒙对了罢了。”男人的语调平静又温和。 于爱爱不安地绞扭着发梢:“如果警察来抓我怎么办?” “就凭着一部虚构的漫画,无凭无据的,警察怎么可能就抓人?” “可是……那不是虚构呀,就是我把她推下山崖的啊!”于爱爱的声音带了哭腔。 “你看看你,吓成这样。你不承认不就行了吗?对了,我给你的那部手机呢?”男人问。 “这儿呢。”于爱爱拖过手包,从里面拿出一部手机,递向画面外,嘟着嘴说:“不让我用自己的手机给你打电话,非得用这个。有必要这么谨慎吗?” 画面外的男人接了过去:“小心为上啊宝贝儿。” 第79章 送你去死 一只手伸入画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温柔地抹了抹于爱爱的眼泪。 收音后变调的男声传来:“你仔细想一想,坠崖那事儿,有什么证据?口说无凭的香水味吗?” “你说得对……可是,现在网上都在骂我,还有人在门口蹲我呢,我连门都不敢出了。” 于爱爱的视线自上至下,泪汪汪地望着画面外的男人,楚楚可怜。 “这个好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什么意思?”于爱爱茫然地睁大眼。 “她利用舆论,让你陷入被人围攻的境地。你也利用舆论还击,保证逆风翻盘,让那些骂你的人变成支持你。” “我要怎么做呀?”于爱爱茫然地睁大眼。 “按我说的做就好。” 于爱爱用力点头,脸上尽是崇拜。 画面外响起弹簧咯吱声,男人好像坐到了一张沙发上,话声飘来:“坐过来。” 于爱爱脸上露出欣喜,急忙起身走出画面。 弹簧又响,于爱爱应该是跟男人坐到了同一张沙发上。 画面上又只剩下一张空床。 男人的声音说:“很简单,你录一段视频发到网上,就说这个漫画污蔑你,对你打击很大,害得你想要自杀。” 于爱爱吓了一跳:“我可不自杀!” 男人无奈似地说:“我怎么舍得让你自杀?你只要躲一阵别露面,那些网民谁知道你有没有自杀?” 于爱爱声音顿时甜腻起来:“我知道了。网上的人会以为我被逼死了,就会同情我,站到我这边来。” “没错。”男人说,“网络舆论容易被情绪操控,大众会天然地同情弱者,舆论声音足够大,就可以压垮真相。等视频一发,局面反转,被网暴的就该是她了。” “可是……”于爱爱显然没那么慌张了,“我又不能真的自杀,以后这事怎么圆啊?” “这还不好说。”男人的话音里带着笑音,“你只要浅浅地在手腕划几下,拍个照,发个抖音,说自杀被送到医院抢救过来。谁还会去核实不成?” “你好聪明啊!”于爱爱的声音更甜腻了。 虽然看不到两人的影像,但从声音判断,应该是贴上去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说:“我来教你录视频时怎么说。” “好。”于爱爱愉悦地说。 “你就说:五年前那晚,是徐参冬让我把邱月叫出去的……” 于爱爱诧异的声音打断了他:“不是这么回事吧,明明是……” 男人打断于爱爱的话,问:“你录这个视频是为了交待真相吗?” “不是……哦,我明白了,就是要撒谎!” 于爱爱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 男人没吭声,显然被于爱爱的愚蠢气到了,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好,我们再来。你先复述一下刚才那句。” “哪句?” 男人好像深呼吸了一下:“五年前那晚,是徐参冬……” 男人一句一句地教,教得很认真。 于爱爱背一会儿,就要撒个娇,卖个萌。 隔着屏幕,能听出男人的耐心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冷,有时候忍无可忍露出急躁,又按捺着放缓语气。 屋里的光线由自然光逐渐转暗,然后变成灯光照明。 后来于爱爱录出来的五分钟“遗言视频”,男人活生生教了两个小时。 让人不由心生佩服。 两个小时间,于爱爱并不是乖乖坐在沙发上。期间数次坐到床上去,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背,一边搔首弄姿,装作无意地露出大腿。 显然是在引诱那个男人。却没能把男人引上大床。 虽然看不到男人的脸,但抗拒感隔着屏幕都溢出来了。所以男人始终没进入拍摄范围。 所有观众都听得出,这时候男人已经恨不得掐死她,唯有于爱爱浑然不觉。 最后于爱爱总算背得差不多了,男人让她试着录一下。 于爱爱开始录。录一次忘一次词,失败的录制又花去一个小时。 这漫长的一段陈荷没耐心看,想拖着进度条拖过去。 但怕错过信息,只能咬着牙,用加速看。 中间有段对话引起她的注意。她把进度条回拖了一点,把速度调回正常。 这一段,是于爱爱又一次录制失败后的中场休息。 画面中没有人,从对话的亲昵可以听出,于爱爱应该坐在沙发上,倚在那人的怀里。 “这是什么?桃核刻的小猪?你这种身份,怎么会带这么不值钱的东西?”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对我有特殊意义。” “好可爱呀,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于爱爱发出娇笑。 在男人的催促下,于爱爱继续尝试录制。 最后一次录制,是在画面外的沙发上完成的。 男人说:“你可能有点紧张。这样吧,你一边录,一边喝酒,既能放松,又能显得情绪崩溃。” “当”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搁到茶几上。 于爱爱欣喜地说:“你还带酒了啊!” “香槟,度数不高。” “醉了也没关系,反正有你照顾我。” 男人没接话,大概快演不下去了。 然而录制时,那个教她念了无数遍的“谶”字,居然又忘了怎么念,吞吞吐吐的,最后念出来个“非”。 男人的耐心显然到了尽头,声音里透着精疲力尽:“可以了,就这样吧。” “太好了。”于爱爱显然乐在其中,“我这就发到我的视频号,这次一定要她好看……” “啪啦”一声,好像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 于爱爱的声音虚软:“我……我头好晕,好像……好像喝醉了……” 接着“咕咚”一下,于爱爱进入画面的边缘。 她侧倒在地上,摄像头能拍到床尾处的一点地板,恰好能拍到她的头和肩。 她的头微微转动,眼睛困倦地半开半合,显然已经神智模糊。 “蠢货,去死!”男人的声音终于不再遮掩暴戾。 一只穿皮鞋的脚突然向于爱爱脑袋踩去。 却硬生生悬停住,收了回去,退回画面之外。 “老子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种脏货。” “老子喜欢的是干净的乖女孩儿,你算什么东西。睡过一次就贴上来的狗皮膏药,真恶心。” “让你杀个人都杀不利索,废物。” “早就该弄死你了,我就知道留着是个祸害。” 男人的咒骂声被收录进来,听得出他这几个小时隐忍得有多痛苦。 过了一会儿,男人恼怒的喘气声平稳了些。 两只手伸进画面,摘走了于爱爱发辫上的黑色蝴蝶发卡。 其中一只手腕上,分明戴着一圈细绳串着的小桃核。 接着,于爱爱被猛地拖离了画面。 于爱爱这时定然有些清醒,含糊的话音传来:“你……你带我去哪?” “送你去死,贱人。” 第80章 魔鬼 陈荷和宋舟都沉默地听着这一段。 男人那句“让你杀个人都杀不利索”,是什么意思,不必言说,两人心知肚明。 指使于爱爱把陈荷推下山崖的,就是他。 宋舟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视频的空镜头里传来开门的声音。没有关门声。门应该是虚掩着。 过了几分钟,才响起关门声。 有人去而复返。只有一个人了。 这时候于爱爱显然已经在楼下了。 视频里响起悉悉窣窣的拖地声,男人穿皮鞋的脚偶尔进入画面边缘。 他在抹除痕迹。 清理完后,男人也没有到床上躺一躺,大概是坐在了沙发上。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画面一动不动。但是进度条还在走。 这段太长了,长达数小时。陈荷直接把进度条拖到末尾,松开。 屋内的光线已经变得明亮,看样子已是早晨。 响起脚步声、开关门声,男人离开了房间。 陈荷看到这里,以为没有后续了。 然而最后几秒,突然响起门锁密码声,呱嗒呱嗒的拖鞋声,有人脚步匆忙地跑进来。 一个胖胖的秃头男子进入画面,甩下拖鞋踩到床上,一张惊慌失措的大脸怼到镜头上。 视频到此结束。 陈荷看着定格的那张冒汗的大脸,被油得拉开点距离:“这人谁啊?” 宋舟扫了一眼,记起此人被自己暴揍后的怂样。 “不知道啊。”他熟练地装着纯。 悄悄看陈荷一眼,眼底藏着一点期待,“有这个视频,就能证明的确是于爱爱把你推下的山崖。而且,不是漫画逼得她自杀,是他们同伙内讧,自相残杀。网上言论的风向,应该很快会扭转。” “唔。”陈荷应着。 宋舟再接再励:“这个男的虽然没露脸,但常廷他们一定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把他绳之以法。” “嗯……是啊。”陈荷点头。 宋舟以为陈荷会扬眉吐气,可是,却看到她眉间压上一片忧虑。 宋舟满心迷惑。 过了一会,试探着问:“这个视频,没用吗?” 陈荷嘴巴一咧,拍了拍他的脸:“当然有用,可中大用了。哎我突然来了灵感,得去画一会儿。” “去吧。” “你多喝点鸡汤,手上伤好得快。” “好。” 陈荷走进工作室,轻轻关了门。 宋舟坐在餐桌前,笑容落了下去。 陈荷分明还是不开心。 都怪那个肖强,偷拍半天,连那个人的脸都没拍到。 对于警方那边,估计意义也不大。常廷鼻子虽灵,但看不到脸,连声音都是变调的,还是不好查,不好抓。 白忙活了。 陈荷不开心,他当然也不开心。 眼底掠过的阴郁像一抹血痕。 还得再想想办法。只有尽快把此人揪出来,解决掉,他们才能从这泥沼中解脱。 可是,他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何时来的齐安市,如今是什么身份,躲在什么地方。 从长视频中透露的信息可以看出,此人今非昔比,已经从烂泥里爬到高处,摇身一变,变成一个颇有身份的人。 原来爆改人生的,不止他宋舟一个人。 一个不便露面的人,找另一个不想露面的人,太难了。 他心情极为郁闷,摸过手机,也下了一个长视频。 等待下载的间隙,登录微博小号。 蜻蜓队长。 点进“画画的陈呵呵”的主页,一阵乱杀,顿感神清气爽,畅快许多。 退出微博,长视频已保存完毕,点开,拖着进度条,有一段没一段地看。 偶然拖到后半截,男人单独待在房间里的那段时间。 原以为这一段始终寂静,却突然传出声音。 中途竟有一段之前未听到的说话声。 方才陈荷进度条拖太急,也错过了这一段。 男人好像在跟谁打电话。 “我把她扔下楼了。死得痛快是她的福气。不像我们邱月那么可怜,被放进土坑的时候,还睁着眼。在脑袋上补了一铁锹,还不肯断气。被活埋的滋味……下辈子也忘不了吧。” 男人笑起来,如地狱缝隙漏出的阴风。 宋舟眼前一片血红。 * 工作室内。 陈荷坐到工学椅上,在电脑上登录网盘,重新打开那段视频。 拖着进度条,停在于爱爱倒在地上,男人伸手摘取她的发卡那一幕。 手部保养良好,手型也不错。 但是摘下发卡的动作,缓慢又仔细,几乎带着情人的温柔,又透着阴森。 陈荷的目光锁在男人左腕红绳串的核雕上。电脑屏幕大,图像更加清晰。 的确是一只小猪。 虽然有点模糊,还是能看出跟邱月的素描画中,哥哥手上戴的那个很像。 不,不止是像。画画的人,能准确捕捉参照物的特征。 这个桃核雕一看就不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更像一个雕工很差的人自己刻的。 陈荷可以肯定,邱月画中的就是它。 种种迹象已印证,这个人就是男神 001,是杀害邱月的最大嫌疑人。 如果他是邱松……邱松杀了邱月?! 陈荷打了个寒战。 虽然她脑洞很大,发散思维很强,但这个想法也太过匪夷所思,让人毛骨悚然。 当于爱爱昏沉倒地, 001 恨不得踩爆的她脑袋,暴戾之气破屏而出。 文静温柔的邱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哥哥? 这不可能——陈荷本能地否认。 但是事无绝对。擅长编故事的她,习惯于让人物符合设定,情节符合逻辑。 但现实往往比虚构还要离谱。 或许就是小概率事件,天使一样的邱月,偏偏有一个魔鬼哥哥。 她陷入001到底是不是邱松的纠结之中。 “桃核小猪又不是长在手上的,未必戴它的就是邱松啊。” 她在乱糟糟的思绪中冒出一句自言自语,一边够过桌面的水杯。 手不小心扫到空格键,视频开始自行往下播放。 她也没理会,嘬着杯子的吸管,继续胡思乱想。 突然,一片安静的视频又响起了话音。 “我把她扔下楼了。死得痛快是她的福气。” “不像我们邱月那么可怜,被放进土坑的时候,还睁着眼。在脑袋上补了一铁锹,还不肯断气。” “被活埋的滋味……下辈子也忘不了吧。” 男人变调的阴森笑声从音箱飘出,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陈荷猝不及防,一颗心好似被猛地摘去了。 心腔的痛炸开似的扩散到指尖,陈荷浑身发麻,眼前漆黑。 她曾数次试探,想从常廷那里套出邱月的结局。 从常廷遮遮掩掩的态度,她早有不好的预感。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亲耳听到凶手亲口描述,还是无法承受。 “啪”的一声,杯子跌到地上,她喘不上气,溺水般挣扎了一下,椅子向一边倾倒。 门被呼地推开,有人冲进来,接住了她。 “小荷,小荷……” 宋舟的声音响在耳边。 陈荷的手痉挛着,抓住宋舟的衣服,迟迟发不出声音。 宋舟焦急地抚着她的背:“深呼吸……” 她吸进一口气,发出一声窒息似的抽泣。 “我不管他们是谁。”她浑身战栗,齿间咬出血腥味,“我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宋舟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她,像要将她嵌进骨头里。 脸伏在她的肩头,眼里是同样腥红的仇恨。 “好。” 他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第81章 土匪 常廷带着张佑杀到云居民宿时,肖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直到这时候肖强还以为,那个黑衣人是杀女房客的杀人犯,来那一趟的目的,仅仅是删除视频,肯定不会报警。自己偷拍的事也不会暴露。 他觉得这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身上痛得厉害,鼻子歪了,鼻梁肯定骨折了,肿胀的脸上姹紫嫣红。 根本没顾上把黑衣人关掉的电脑重新开机,也没发现视频早已被发到了网上。 他缓过一口气,打算去趟医院。 捂着肚子,扶着桌沿往门口挪的时候,有人推门而入。 他肿胀的眼看不清来人是谁,以为黑衣人后悔没杀了他,回来返工了。 他吓得狂叫起来,抄起身边一只杯子砸去。常廷偏头避过,杯子在门框炸裂。 “好家伙敢袭警!” 常廷将其狠狠按倒在地。 本来就骨头快散架的肖强惨遭二次伤害,几乎号啕大哭了。 常廷将他拎起,这才发现他的惨状。 “说,怎么回事!” 肖强泣不成声,半天吐不出个完整的句子。 “常哥,常哥……”张佑在后边戳常廷的背,“周正正发消息,说网上出来个视频……” 常廷丢开肖强,接过手机,先看到了那个长视频的剪辑。办过许多偷拍案子的他,一眼看出视频是偷拍专用摄像头拍的。 他一下子明白了,那天肖强提前溜进 1714 干了什么。 1714 装有偷拍设备。 肖强肯定是知道出事了,在警察找上他之前,先一步取走了偷拍摄像头。 张佑伸过手,指了指发帖人“阴暗爬行的小强”的 ID,朝肖强那边示意了一下,压低声说:“小强,肖强。应该是他吧……他这是想举报立功?” “他要举报早举报了。号是他的,帖子未必是他发的。”他过去搡了肖强一把,“说,谁打的你?” “一个穿黑衣服的土匪……”肖强呜咽着说。 肖强被带回局里,很快审得明明白白。 不但交待了坠楼事件知情不报的事,常年偷拍房客,把视频卖到外网盈利的罪行,全交待了个底儿掉。 也如实招供了黑衣人找上门来“删除视频”的事情经过。 事到如今,肖强还是先入为主地认为,黑衣人就是于爱爱在 1714 房间见的那个男人。 常廷让他描述一下黑衣人的样子。 顿时招起了肖强痛苦的回忆。 “特别残暴。打人手太黑了,一看就是道上混的。”肖强青肿的眼缝里冒出眼泪,“警官,能不能让我先去看医生,我的鼻子……” “先回答问题!” 肖强苦着脸:“他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从头至尾我只看到过他的眼睛。” 常廷问:“眼睛长什么样?” “很凶,眼神跟刀子似的。” “双眼皮单眼皮?” “好像有点内双……长这样……”肖强抬起带铐子的手,在自己的肿胀的眼睛上比量着。 令人不忍直视。 “行了别比划了。” 张佑机灵地说:“常哥,1712 的摄像头肯定拍到黑衣人了,视频应该也在那台电脑里。一会儿我去找找。” 常廷沉默一下,说:“找到给他发锦旗么?” 张佑一怔:“我就是觉得,做好事也得留名,得弄得明明白白的不是?” 常廷说:“以他的行事作风,不会留着的,多半会删掉。” 张佑拍着胸脯:“删没用,我能恢复!” 常廷无语地看着他。 原则上,是应该不留死角全部查清的。 但目前为止,常廷感觉黑衣人没有恶意。他躲躲藏藏,或许是因为受到犯罪分子的威胁。 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不能表露身份。 在没有更多发现之前,常廷觉得最好冷处理,放他一放,免得让这个暗中帮忙的人陷入被动境地。 但从办案的角度,明知有疑点却不去搞清楚,并不理智,也不符合侦查原则。 所以这话不好明说。 无奈张佑根本读不懂他常哥疲惫的眼神儿。 肖强伸着头听到了,插言道:“警察同志,如果是他用那个软件删的,可能恢复不了。” 张佑问:“什么软件?” “英语名,我记不住。是我们视频交流群里分享的,能把视频文件全部咔嚓,完全抹掉什么的。” 张佑咝了一下冷气:“永久切碎,百分百擦除?!那完了。如果真用了这种软件,的确不好恢复。” 肖强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这么说的。拍得太多硬盘装不下,以前的视频我都是用这个软件粉碎掉的!” 说着说着回过味来,缩回脖子哼哼,“坏了,我是不是说多了……” 常廷倒暗暗松了口气,对张佑说:“那就先把重点放在 001 身上吧。” 肖强见常廷脸色缓和了点,顿时升起点期盼,问:“警官,虽然我偷拍不对,但也录下了那女的跳楼那事的关键证据,这算将功抵罪吧?” 常廷拍了一把桌子:“做你的春秋大梦,等着坐牢吧,垃圾玩意儿!张佑,把他说的那个视频交流群找出来,转给网安科,一窝端了!” 他摆手让人把肖强带走,以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和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刑事拘留。 从白天到黑夜,常廷把长视频反复看了几遍。发现长达十多个小时的视频,“男神 001”竟从未露脸。 气得肝火都上来了。 肖强这个废物,偷拍都偷不到重点! 看到后半截,他也听到了凶手打的那个电话。 原来凶手不止一个。 常廷叫来谢法医,把这段放给他听了一下。 谢法医点着头:“没错。邱月颅骨额部见大面积凹陷性骨折,符合重力性拍击所致,致伤物应该是铁锹类扁平钝器。 “但未伤大脑重要部位,不构成致命伤。左胸锐器所致刺创,亦非致命伤。 “双手掌骨及指骨呈背伸位,呈现朝上挣扎的姿态埋藏土壤中,符合生前肢体挣扎后原位固定特征。 “简而言之,活埋窒息为其真正死因。这位就是凶手本人,没错了。” 常廷久久无言。 第82章 重新上架 当晚,常廷又把长视频盘了一夜,凌晨才在办公室的沙发眯了一觉,噩梦不断,梦里的女孩露着骨头,凝固在无底黑暗里。 早晨被来上班的同事惊醒,在洗手间没精打采洗漱。 周正正路过洗手间,发现了他。 “师父!我弄了一份监控侦查分析报告,给你看看。” 常廷叼着牙刷回头,看她手里的一叠材料:“你昨晚也加班了?” “是啊,弄到凌晨三四点!” 常廷带血丝的眼看着神采奕奕的徒弟。 “果然是年轻啊……”常廷感叹,“是偷拍长视频的报告吗?” “不是,是黑衣人的。长视频我看了,别说 001 的脸,连身形都没拍到,就拍到两只手,一只脚。 “我就想着从黑衣人的角度入手。既然他出手曝光视频,肯定知道001的真实身份。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 001。” 常廷刷牙的动作僵住:“我说你和张佑两个,工作热情怎么这么高?” “师父你看看嘛……” 周正正举着报告往他脸上凑。 “哎呀呀让我刷完牙!” 洗漱完毕,常廷接过报告,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翻,评价道:“嗯,不错,格式标准排版漂亮,一看就是优等生干的活……” 脚步一顿,惊讶道,“你连夜找到了黑衣人搭乘过的出租车司机?” 周正正点头:“是啊,这不难。黑衣人在爱琴公寓附近下车的影像被拍到,通过车牌,一问出租车公司,就要到司机电话了。 “我昨天晚上联系上司机,让他开车过来,从他车上拷了车内监控,顺便打他的车回家。报告是在家里写的。” 常廷佩服地瞅她一眼:“真是后生可畏……” 他继续看报告:“出租车拍到了黑衣人的监控影像,也录下了说话声,但是……” 周正正在叹了一口气,双目中的光彩黯淡下去:“但是没有什么有效信息。” 司机记得黑衣人上车的地方是马路边,附近有小区有商场,路口好几个,再无法往前追溯。 车内有监控,但录下的是黑乎乎一团,没有拍到脸。显然,黑衣人了解出租车内摄像头的位置,刻意避开。 黑衣人报目的地时发过声,但故意压着嗓子,装得像个老咽炎。 他是用现金付的车钱,掏钱时手套都未摘。 问司机对他的印象,司机的说法跟肖强一致:很凶。 还补充一句:感觉会打人。 黑衣人下车后进入公寓,乘电梯上楼。电梯监控捕捉到的影像,同样也看不到脸。 躲避摄像头的本事,熟练得像个惯犯。 周正正沮丧地说:“一场白忙。” 说话间两人进了办公室,常廷坐到沙发上往后靠,把报告盖在脸上,捋了捋着思路,说: “徐参冬那次,基本可以推定是 001 乔装维修工行凶。而当晚,外围监控拍到黑衣人身影,黑衣人也到过现场。 “之后, 001 伪装成保洁员、医院护工,先后两次谋杀于爱爱。 “维修工,保洁员,男护工……这位男神可真擅长变身啊。 “我一度怀疑黑衣人和 001 是同一人,现在可以肯定是两个人了。而且,不是一伙的。 “有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意思。” 周正正纳闷地说:“我不明白,揭发犯罪行为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他不直接举报,非要藏头露尾大费周章?举报咱们还得奖励他呢! 常廷沉默一阵,从报告底下冒出幽幽的一句:“见不得光呗。” 顿了一下,又说:“他既然介入,必然与其他角色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相信,有你们这些年轻力量在,他藏不了多久。” 他揭下脸上的报告:“周正正,如果你查到此人的蛛丝马迹,谁也别告诉,先报给我。” 周正正有些不解,还是听从命令地点头。 * 陈荷发了两天烧,宋舟请假在家照顾她。 宋舟十分安静,并没有劝她开导她。只是陪着她,抱着她,偎着她。 像两只忘记去南方的候鸟,在寒夜里依偎取暖。 第三天,陈荷精神抖擞地起了床。 宋舟小心地打量着她:“感觉好点了吗?” “朕已大好,爱妃无需挂怀。”陈荷拍了拍他的卷毛。 宋舟没吭声,看她的眼神里藏不住心疼。 陈荷回头瞅他一眼,笑道:“放心,我可是骨头上打着钢板钢钉的钢铁女人。” 宋舟知道,她只是让痛恨沉入心底,像刀收进刀鞘。 就如她五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待与仇敌狭路相逢,自当拔刀相向,血债血偿。 他亦如此。 * 病好了,精神也打起来了,重新踏上征途。 陈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邱月的那张素描发给常廷。 之前,她还有所顾忌,想着万一男神 001 是邱松,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她想先弄清楚,再决定要不要跟警方共享这个信息。 但长视频中凶手的自白,让她不再犹豫。 管他是谁,管他是不是邱松。管他天打雷劈还是刑场枪毙,她只要他死。 常廷很快打过电话来。 “谢谢你提供的线索。” “呵呵。”陈荷心生警惕,“常警官突然这么有礼貌,不大正常。” 果然,常廷下一句说:“陈荷,到此为止吧。” 陈荷乐了:“我就知道。你是怕我又乱画吗?” 电话另一头,常廷没有笑:“我不是怕你的漫画如何。那个视频相信你也看到了,罪犯是什么货色,你也了解一点了。 “我实话跟你说,这个 001 有连环杀人犯的明显特征,非常危险。你再不撤出,会危及你的人身安全。 “我知道你跟邱月感情深厚,想给她报仇雪恨。我也知道,你从三年前画那个漫画起,就是在以你自己的方式,给警方提供线索。” 陈荷保持着微笑:“常警官,你认真起来怪别扭的,让人很不习惯,能不能恢复原形?” 常廷的语气依然认真:“陈荷,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我相信,要是邱月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继续涉险。 “我们这边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把凶手绳之以法,让他们受到应有制裁。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警方吧。你不要再插手了。” 他顿了一顿,赶紧亡羊补牢:“请。” 这辈子都没这么有礼貌过。 对面没有声音。 他“喂”了一声。 陈荷终于出声:“正好我过几天要出个远门。” 常廷心头一松,礼貌飞走,直统统地问:“出远门?去哪?” 陈荷说:“漫画平台组织旅游,我出去玩几天。” “很好很好,晚点回来。” “……” 挂断电话后,陈荷对着手机露出狐狸的微笑:“常警官,我可什么都没答应。” 放在两天之前,或许她会答应。 但亲耳听到凶手那番话后,她的心腔里像长出一团荆棘,缠入血肉,拔不出来。 太恨了。 恨得她无法退出战场。 却依然没想好下一步该如何走。 第二天,她接到了编辑小元的电话。 “陈呵呵!”小元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激动。 “小元!”陈荷也有些激动,“你放出来了?” “……”小元默然一下,“什么放出来,我就没进去过。” “那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嗐,这不是漫画不得不下架,不好意思回你嘛。” 陈荷心中松口气:“这没什么。我知道你们也是迫不得已。” “但是!”小元的声音得意地上扬。 “什么?” “咱们的漫画重新上架啦,你准备更新吧!” 小元在那边欢呼起来,同时哐当乱响,听声音应该是跳到了桌子上。 第83章 唯有暴富 在小元兴奋得语无伦次的讲述中,陈荷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于爱爱坠楼之后,“漫画逼人自杀”的谴责声如浪如潮,平台的客服电话被打爆。 还有不少举报电话打到某部门。 某部门留意到网上舆情,约谈了平台负责人。 是的,去某部门喝茶的是老板,不是小元。 虽然小元签过那什么责任书,但关键时刻老板还是没有献祭员工,很有担当地顶了上去。 老板据理力争,但某部门没有让步,漫画还是下架了。 这阵子,一部漫画的火爆,带飞了平台内其他作品的点击量,平台的收益很可观。 《彼岸的谶语》一下架,收益立刻大跌。 公司法务说,于二原型的家属那边,还有可能来追责索赔。 老板惴惴不安,每天忧郁地盯着公司账户,出现赚来的钱飞了的幻视,头,更秃了。 直到那天,偷拍长视频惊现网络,跳楼自杀反转谋杀案,无数博主以长视频为素材,剪辑出“反转爆料”短视频,风靡网络。 人们这才发现,漫画丝毫没有冤枉“于二”,把陈荷推下山崖的情节,竟是现实中的一场谋杀。 邱月之死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人们急于通过漫画寻找答案。 但是漫画给下架了。 这一次某部门的电话给打爆了。投诉邮箱收到的邮件,竟全是投诉自己的。 但是,不论漫画与现实是否相符,社会影响太大。 那漫画仿佛具有异常的引导之力,这样的作品,令人不得不提防。 所以某部门仍然坚持。 网上的呼吁和质疑声越来越高。网友们表示: [有些部门,真正的违法犯罪放着不管,收拾小作者倒有雷霆手段。]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一些词条冲上各个平台的热搜。 #漫画曝光惊人真相后被迫下架# #有关部门疑似包庇真凶,漫画成牺牲品# #揭露黑暗的漫画突遭下架,幕后力量到底是谁# 天道好轮回,某部门也品尝到了被网暴的酸爽。 好在手握撤热搜大权,尚还能战。 在此期间,他们突然发现了问题。 前期大批发布“漫画逼人自杀”论调的,竟是有规模有组织的水军。 有人买水军带动舆论,推动漫画下架。 某部门分析,多半是同行恶意竞争。 竟然被人利用当枪使,某部门大光其火。 通知很快下达到平台,《彼岸的谶语》可以恢复上架。但是必须要注意这个那个,遵守那个这个…… “这个那个都不用你管,天塌下来有老板顶着。”小元掷地有声地说,“你只管以最快的速度给我更新。说不定哪天一抽抽,又给下架了。” 她再次强调,“更了就是赚了!” 陈荷叹了口气。 小元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 “不知道该怎样画下去了。” “可别啊!”小元慌了。 她记起什么,声音又扬上去,“对了,这段日子公司人仰马翻的,上个月的稿费一直没顾上发。今天后台已经结算,可以提现了。你看一眼,说不定就来灵感了。” 通完电话,陈荷点开后台稿费结算页面。 她倒抽一口气。 站起来拿着手机,冲出工作室。 宋舟正坐在客厅里玩手机,吓了一跳,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怎么了?” 陈荷两眼冒光地走到他面前。 宋舟以为她发现什么了,心中大慌:“干……干什么?” 陈荷一语不发,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 宋舟数着位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数了一遍。 忽然往前一扑,抱住了陈荷的腿,从下往上,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 “主人。从今以后,主人无论有什么要求,小人都能满足。” “晚上我要吃红烧肉!”陈荷铿锵有力地说。 “好的主人。宇宙无敌豪华至尊版红烧肉给您安排。” 陈荷纵身蹦到了他身上,满心忧虑暂时荡去。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小元说得果然没错,看过稿费之后不久,忽如福至心灵,陈荷想出了突破困局的办法。 她走出家门,来到不远处的一个十分复古的电话亭前。 现在公用电话亭很罕见了,这片历史文化街区里偏偏就有,是给游客们打卡拍照用的。 而且电话真的能用,投币就行。 陈荷兜里沉甸甸的,家里的硬币划拉划拉全装来了。 她走进电话亭。 电话机旁边贴着说明:投 1 个硬币通话 3 分钟,一次能投 8 个币,够通话 24 分钟。打不完可继续投。 她投进 8 个硬币,拨通一个手机号,嗓音控制得又平又冷,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好,我是民政局的,负责养老服务这一块。请问是孙萝花女士吗? “是这么回事啊,我们正在做失去子女的孤寡老人信息统计。 “这边跟您了解一下情况,符合要求的话,后期有一些生活补贴,以及养老帮扶。” 电话另一头,是邱月的母亲孙萝花。 她迫不及待地叫起来:“我肯定符合要求的呀!” 第84章 手术费 陈荷冒充民政局的人,给孙萝花打这个电话,是想打探邱松的过去,及亡故原因。以顺藤摸瓜,看能否发现男神 001的踪迹。 孙萝花没什么文化,不会看来电号码是本地外地的,听说有补贴,立刻来了精神,迫不及待诉起苦来: “领导同志您是不知道啊,没有人比我更命苦了呀!我前夫搞外遇,和小三联手把我赶出家门,我只好改嫁。 “第二个老公又是个病秧子,我奴才一样把他伺候走了,他的儿女看我没用了,房子也不让我住,又把我赶出家门了呀。 “我现在只能在工地做饭,天天住在窝棚里……” 陈荷打断了孙萝花的哭诉,问:“我这边登记的情况是,你离婚时,两个孩子抚养权都归你前夫邱长富,是不是?这个情况可不一定符合帮扶要求……” 孙萝花赶忙说:“当初我是想要儿子小松的,但是邱长富说是他们家的香火,不能给我。” “那你为什么不要女儿?”陈荷的声音有点冷。 “哎哟,我当然也想要小月呀,哪有当妈的不疼闺女的嘛。可是我要是离婚带着个孩子,还怎么再嫁嘛。 “再说小月有病,长不大的,只有我养她,没有她养我,我不是亏死了嘛。” 陈荷喉头辣辣的,像蹿过一层火焰。费了些力气,才把怒气压回去。 孙萝花在那头急得“喂喂”起来。 陈荷开口,尽量平静地说:“不对吧。” 孙萝花:“什么不对?” “我这边的资料显示,你女儿邱月虽然有先心病,但是后来做过植入心脏起搏器的手术,已经基本治愈了啊。” 孙萝花的声音猛地拔高起来:“说起这事就来气,都是小松那小混蛋骗我……”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意识到说错了话。 陈荷心中警报拉响,故意用厌烦的语气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遮遮掩掩的,你要是不想开诚布公地谈,那就干脆别说了,直接从名单里划掉吧。” 孙萝花慌忙说:“哎呀别呀,我说就是了。但是你可不能跟邱长富说啊,他本来就怀疑这事跟我有关,那阵子天天打电话骂我,让我不得安生。他要是知道咋回事,一定会专门来打死我的!” 陈荷感觉某些答案呼之欲出,按捺住情绪,让声线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调调,甚至有几分官腔: “你的事我跟他说什么?我这是在了解情况!国家对养老问题很重视,但补助也不是胡乱给的。如果我们发现你弄虚作假,就不会考虑你了。” 孙萝花急忙地道:“我我我肯定实话实说!”她本能地鬼鬼祟祟压低声,“都是我那死鬼儿子,她哥小松搞的鬼!” 陈荷握紧了话筒。 尽管孙萝花说话颠三倒四,三句话里夹着两句报怨,陈荷还是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时间要回到十一年前。那一年,孙萝花跟邱长富早已离婚,邱月 13 岁,邱松 16 岁,都跟着邱长富生活。 孙萝花离开家乡去外地打工,当时尚未再婚。 那年暑假,邱松突然来她打工的地方找她。 她又惊又喜,泪水涟涟:“儿子,我还以为你也不要妈了呢。你没忘了妈就好,虽然我跟你爸离婚了,你还是我的儿子,妈还指望你养老呢。你爸怎么会准你来看我?” “我爸不但让我来看你,还给了我钱,让我带你去省城旅游。”邱松说。 “真的?”孙萝花喜出望外,朝着工友们炫耀了一圈,跟着儿子坐火车来到省城。 结果邱松没带她去旅游景点,出租车直接驶进省立医院。 孙萝花站在医院大楼前,茫然地问:“儿子,你带妈来医院干什么?妈身体还好,不用做检查。” 邱松一语不发,握住母亲的手腕,把她拉进住院部的心内科病房。 十六岁的少年,干瘦的手像钳子一样。并非有多强壮,只是拼命而已。 孙萝花被拖得踉踉跄跄,惊慌地问:“儿子,这什么地方?” 邱松把她拉到一间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视窗,朝里指了指。 孙萝花望进去,看到了病床上躺着的女孩。 女孩显得分外瘦小,巴掌大的小脸毫无血色,整个人显得又轻又薄,像个小纸人。 她的眼睛闭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中。 “小月?!”孙萝花惊呼出声,“你爸舍得让小月来住院了?” 邱松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小月的病情恶化了,再不治疗就没命了。” “这都是她的命啊。”孙萝花抹着眼泪,“她生下来心脏就不好,有什么办法?” “不,这不是她的命。”邱松的神情冷冷的,“她应该好起来,变得健健康康的,以后考大学,学她最喜欢的画画,将来成为一名画家。” 孙萝花抬头看着已经比自己高一大截的儿子,悲苦地说:“你这孩子,是不是糊涂了?她这个病活不大年纪的,你看她这个样子,怕是不大行了。” “不。医生说了,小月的病不难治,只要植入心脏起搏器,就能基本恢复健康,将来工作生活跟正常人一样,寿命也不受很大影响。” 孙萝花苦起脸,说:“这个什么器,肯定很贵吧?你爸不会给个闺女家出这个钱的。” 她飞快地扫一眼儿子,“你也别指望我,我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的,也拿不出钱。” 邱松语气平平地说:“手术费的事不用你操心,这个手术小月肯定要做。只是得亲属签手术同意书。我年龄不够医生不让签。我叫你来是签字的。” 孙萝花惊呆了。她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她小心翼翼地问:“儿子,你哪来的钱?该不会是……偷的?抢的?!” 邱松没吭声。 第85章 牲口 孙萝花吓得脸色灰白:“儿子,你可不能为了小月做犯法的事啊,你要是进去了,谁养我老啊?” “说了不用你管。”邱松脸上沉冷的表情跟他的年龄不符,“你如果不签这个字,那现在就走,我以后不会认你这个妈,你老了病了,别想我管你半点。” “别啊儿子。”孙萝花瑟缩地说,“只要不用我出钱,签个字还不好说?我签,我签。” 就这样,孙萝花作为邱月的直系亲属,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邱月得以手术,植入了心脏起搏器。 在这期间,孙萝花偶然得知,邱月的手术费住院费加起来,没有十万拿不下来。 对贫穷的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她不知道邱松哪来的这么多钱,提心吊胆的。 试探着问了几回,把邱松问烦了,把他妈送上火车打发回去。 她回到打工的城市,过了半个多月,忽然接到邱长富的电话。 邱长富在电话那头暴躁地问:“邱松那个小兔崽子有没有去找你?” 孙萝花吓了一跳,撒谎说:“没有啊,他不都跟着你吗?” “这个小王八蛋,胆大包天,要让我逮着他,非打断他的腿!” 在邱长富的咆哮声中,孙萝花方才知道,邱松那十万块钱是怎么来的。 当邱月的身体状况日益恶化,邱松就要求邱长富带她去医院。 邱松说:“你有钱,我知道的。” 邱长富瞪着眼说:“那钱是留着给你买房子娶媳妇用的,怎么能动?” 邱长富当然不会为注定赔钱的闺女出这个钱,早走一天,还少吃一天饭。 邱松也没有再提这茬。 过了几天,邱松说要出去打工。邱松当时高二将升高三,就是打个暑假工。妹妹留在家他不放心,要一起带上。 邱月老早就是邱松在照顾了,邱长富乐得摆脱麻烦,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于是邱松收拾了行囊,背着妹妹离开了家。 直到暑假过半,邱长富记起银行卡里的定期存款应该到期了,该去重新存一下。去抽屉里找银行卡,才发现卡不见了。 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放丢了,找了好几天。 实在找不到,才想去银行挂失。然后又发现自己的身份证也不见了。 他感觉不对了,拿户口本去银行柜台查了查,才发现卡里的余额为零。 他慌张地想报案,110 只按了 11,突然回过味来。 是邱松偷了他的卡。 邱松年纪虽小,但是因为爹没出息娘没用,从小就很担事。平时交个水电费灌个煤气什么的,都是邱松跑腿。 邱长富早已习惯把银行卡交给他,密码什么的,邱松当然知道。有用到身份证的,也毫不介意地拿给他。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银行短信提示被邱松取消掉了。 所以一切余额变动,邱长富都没收到消息。 邱长富暴跳如雷,但没报警。毕竟是儿子。 他一时没猜到邱松拿这钱去干什么。按他的认知,无非是吃喝嫖赌。 邱松没有手机,无法联络。 邱长富把邱松的同学朋友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邱松去哪了。 还是邱松一个同学反问他:“邱松离家出走?不能吧?我记得他说妹妹身体不好,平时都是他照顾,我们叫他出去玩他都不去的,他怎么可能舍得丢下妹妹?” 邱长富这才猛然记起,自己还有个闺女。而儿子离家时,带走了闺女。 他隐隐记起邱松提过,希望能让妹妹去看病。 难道,邱松偷那笔钱,是为了给邱月治病? 他觉得难以置信。 自己明明说过,那钱是给邱松的,是将来给他买房子娶媳妇用的。 邱松怎么舍得花在不值钱的妹妹身上? 眼界狭窄的人,总习惯用自己的价值观衡量别人。 他跟孙萝花打电话时,愤怒地说,如果孙萝花敢骗他,敢花卡里的一分钱,他就砍了她。等邱松回家,要打断他的腿。 然而…… 陈荷的电话听筒里,传出孙萝花哀怨的叹息声:“小松再也没回家,死在外头了。” 邱松其实回过老家,就在暑假结束时。他把已经康复的妹妹送到她正在上的初中,给她办了寄宿。 然后,没有回家见他爸,也没有回自己正在读的高中上学,而是直接去了外地打工。 邱长富过了很久,才知道闺女回校了。 他到学校找邱月。他从没来过女儿的学校,没人认得他。门卫不让他进,只用电话通知邱月。 邱月来到校门口,站在铁栅门里边看着父亲。 打量着气色比从前好得多的女儿,邱长富明白了一切。 邱月在他眼里,顿时变成十万块钱堆出来的。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愤怒吼叫:“这个钱你怎么敢用,你怎么有脸用!这是给你哥娶媳妇用的!” 邱月不说话,就像在看一头嗷嗷叫的什么牲口。 邱长富咬牙切齿地问,邱松去哪了。 “不知道。”邱月说。 邱长富的手伸进栅栏,指着闺女的鼻子:“少装糊涂!你肯定有他的电话!你的学费住校费,肯定也是这小子给你的!你说你一个闺女孩子念什么书?还让你哥供你念书,你配吗?” 要不是隔着铁栅门,就要上来扇她两巴掌了。 但他够不着邱月。 他怒不可遏:“你个小贱皮子,你哥要是不回家,你也别回去了!” “好的。” 邱月转身,走回学校里去。 邱长富晃着铁门怒吼,最终被门卫赶走。 那之后,邱月一直住校,果然没再回过一次家。 而邱松,一年之后,在外地打工时,葬身于一场爆炸事故。 第86章 活该 听着孙萝花的讲述,陈荷想象着那时邱月的遭遇,眼眶时而冒火,时而潮湿。 电话机红灯闪烁,提示时长快到了,陈荷调整一下呼吸,一边投币,一边说:“孙萝花,你说一下邱松的出事地点,具体亡故原因,我们需要完善一下档案登记。” 孙萝花听到了哗啦哗啦的投币声。她哪懂得那是什么声音,完全没想到对面民政局的人是假冒的。 说起儿子身故的事,她难过起来:“我也是小松出事后才知道,他打工的地方,就在离老家不远的岚周,在一家汽修店。店里发生了爆炸,把他给炸死了。哎哟,我可怜的儿子呀……” 孙萝花在那边捶着胸。 陈荷听得心中发紧:“怎么会爆炸呢?是意外事故吗?” “那肯定是汽修店的责任!这事出了以后,邱长富还叫上我一块儿去岚周,找汽修店索赔。 “汽修店那边反咬我们一口,说小松违规操作什么的,引起的爆炸,还让我们赔他店面的损失……反正掰扯来掰扯来去的,谁也没赚着便宜。” 说到儿子的死,孙萝花自然而然地把重点放在了“索赔”上,把这事称作“赚便宜”。 陈荷忍着心中厌恶,问:“汽修店的名字还记得吗?” “记得,叫清德汽修店。” “行,记下了。”陈荷说,“哪一年出的事?” “就是小月做手术后的第二年。” 陈荷目中闪了闪:“你说邱月动手术时是初二暑假,那,邱松过世之后,邱月上高中的费用,还有之后美术培训基地的学费,是谁出的?” “这个我哪知道。小月怨我离婚不要她,都不跟我联系的,我哪知道。”孙萝花的语气,有点阴阳怪气。 陈荷故意严肃了语气:“从邱长富对邱月的态度看,这个费用不可能是他出的。那么……不会是你出的吧?你的经济要是这么宽裕,应该不需要我们帮扶吧?” “哎哟哟,怎么可能?”孙萝花慌得抬高了声音,“我长年打工,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再说了,我又不是白痴,就算是有钱,也不能花在个赔钱货身上!” 陈荷握着话筒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忍耐地问:“那会是谁在供她读书?你就没有什么猜测吗?” “哎呀,领导同志,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孙萝花的语气更尖酸了。 陈荷拧紧眉:“我们这是在谈工作,没有什么家丑不家丑的,你如实地说。” 孙萝花发出一下鄙夷的唾弃声:“领导同志,你别怨我推三阻四,我是实在羞得说不出口。 “我原还以为是小松供她上学,后来小松没了,竟然还有人给她出钱。 “不止是上高中的钱,那什么美术培训,我听说一个学期六万呐!这都有人给她出! “你说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还能从哪里来钱?那肯定是不干净的钱。唉,我怎么养了这么个闺女,丢人!” 陈荷快把话筒捏碎了。 她压住颤音,语气干硬地问:“你这么说有什么依据吗?” “当然有了。我老乡跟我在一个厂子里打工,她回老家时,听邱长富说的。邱长富也气死了,说他老邱家祖宗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邱……”陈荷立刻明白了,这脏污传言的源头,不是别人,就是邱月的亲爹邱长富。 那种财迷畜牲,发现有神秘人士供邱月上学,就想榨出来,抢过去。定是没有得逞,就拿最脏的水泼到女儿头上。 邱长富才是最给老邱家祖宗丢脸的人。 无数脏话涌到嘴边,陈荷的胸口起伏着,眼眶都烧红了。 电话那头的孙萝花听这边没了反应,大声问:“喂?喂?听得到吗?是不是信号不好?” 陈荷咽口唾沫压住火气,干涩地问:“这边档案里缺邱松的照片,我给你一个邮箱,你给我发个电子版的就行,你找个笔记一下……” 邱月的素描画里的邱松,仅十一二岁,且是侧脸,难以用来对照他成年后的模样。 若是弄到年龄稍长的照片,就具备参考性了。 如果邱松真的还在人世,必然改名换姓。有了照片,就能把他找出来。 却听孙萝花说:“我这边没有小松的照片呀。” “你当妈的,不会一张照片都没有吧?洗出来的,存手机里的都行。” “唉,十年前我连个手机没有,哪给他拍过照啊。” “那,邱长富那边应该有吧?” “家里原来倒是有几张照相馆照的,小松没时,被邱长富一把火烧了。” 这什么畜牲爹。 陈荷无声地咒骂。从这两人手里是弄不到邱松的照片了。 常廷那边,从信息档案里,应该能查到初中或高中时的照片。但常廷不愿让她继续掺和,要也不会给。 她索性放弃,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哎对了,邱松是不是属猪的?” “是啊。” 陈荷装都不装了:“他生前,手上是不是戴着一个桃核刻成的小猪?” “是啊,是小月小时候做的手工,送给小松的。一个小玩艺,他整天当宝贝似的戴着……哎?领导同志,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孙萝花感觉奇怪了。 陈荷不答,说:“那就这样吧。” 孙萝花立刻把一丝迷惑抛到脑后,赶忙追问:“领导同志,补助什么时候能发啊,一个月发多少钱啊?” “你不符合要求。”陈荷硬梆梆地说。 “怎么不符合?我儿子女儿都没了,我就是孤寡老人呀!”孙萝花急得嚷起来。 陈荷深吸一口气,说:“你明明知道邱月身体不好,邱长富又轻贱女儿,却在离婚的时候,把她丢给邱长富,任她自生自灭。 “你们身为父母毫无责任心,让一个孩子拼上命去救另一个孩子。 “你看似重视儿子,其实也不过是养育当成交易,把邱松视作养老工具,等着吸他的血。 “邱月和邱松出事的时候,你和邱长富想到的,不是儿女如何可怜是否冤屈,只想着索赔弄钱。 “邱月好不容易从泥潭里爬出去,站起来,你就嫉妒她。道听途说一点风言风语,就乐不可支地把脏盆子往亲女儿头上扣。 “你和邱长富自私自利,卑鄙缺德,枉为人母人父,活该穷困潦倒,孤独终老。” 陈荷说完,重重扣了电话。 她背抵着墙,在电话亭里慢慢蹲下,心间充斥的悲怒涨红了眼眶。 哭泣会让人脆弱,所以这几年她很少落泪。 这时却忍不住涌出泪水。 为了拼上性命把妹妹从死神手里夺回,又竭尽全力要给她争抢一个未来的邱松。 为了好不容易拥有美好的未来,又被恶魔摧毁的邱月。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邱松真的没有死,还活在世上。 如果所有美好都毁灭殆尽,这世界就太令人绝望了。 现在她可以肯定,邱松疼爱邱月,这一点不容质疑。 不再需任何证据,她就可以断定,男神 001 那种魔鬼,绝不可能是邱松。 人的性格再怎么割裂,也不可能割裂到这种程度。 邱松的桃核小猪,是如何到 001 手上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定然是破解谜题的关键。 陈荷迫切地想得到答案。 她坐在电话亭的地上,看着玻璃门外飘落的秋叶,小声念道: “岚周市清德汽修店。” 要去邱松生命结束的地方寻找答案。 第87章 汽修店 “我要出门几天。漫画平台有个活动,算是公费旅游。” 饭桌上,陈荷对宋舟说。 宋舟拿着勺子的手一顿:“让带家属吗?” 陈荷朝他一呲牙:“给我几天自由嘛。” “好吧。”宋舟无奈地说,“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平台的人全程陪同,吃住行都安排得好好的。” “那就好。去哪里啊?不会出国吧?”他担忧地问。 “那他们倒不舍得。活动在岚周。”陈荷装作不经意地说。 宋舟的动作又凝固了。 陈荷怕他起疑,赶紧说:“虽然是小城市,但是风景区还是很有名的。” 宋舟压下眼底的涌动,笑道:“他们也太小气了。” “平台才刚刚赚了一点钱嘛,大城市去不起。”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高铁过去。那边有接站的。” “我去帮你收拾一下行李。” “先吃饭嘛!”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宋舟进了卧室,拿出行礼箱,拉开衣柜的门,站着久久未动—— 岚周。 一听到这个地名,他就知道陈荷在撒谎。 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他隐约猜到陈荷是去干什么的。他不想让她去。 但又知道阻止不了她。 * 次日,宋舟特意请了假,开着他们的车,送陈荷去高铁站。 上车前,陈荷拍了拍车前盖:“乖宝,出发啦!” 这是辆白色的二手车。他们刚在一起时,钱上很不宽裕,花一万来块买了它,还是手动档的。 原想着等有点积蓄了,就卖掉它再买个新的。 没想到这车太乖了。 一开始还这里那里小毛病不断,却奇迹般地越开毛病越少。 平时也宋舟也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都看不出是辆很旧的车了。 所以陈荷给它起名“乖宝”。 他们开着乖宝去往动车站。路上,宋舟一边开车,一边啰嗦。 “你平时吃的药都给你放箱子里了。还放了一包暖宝宝。现在天凉了,受过伤的地方千万千万不能受凉。 “护颈枕放你背包里了,在车上你可以戴着睡一觉。 “他们提供的伙食如果不好就不要吃,去好点的饭店开小灶。你的身体不能劳累,不要走太多路。 “小城市我怕治安不太好,晚上不要出去逛了,早点睡。晚上一定要把门反锁好,再放个瓶子。” 陈荷笑眯眯看着他:“知道了,咩咩叫的小绵羊。” 宋舟抿着嘴看着前方,停止了咩咩叫。 “生气了呀?对不起对不起。”陈荷赶忙哄道。 “没有。”宋舟郁郁地说,“我就是……不大放心。” “放心吧,我就去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嗯。”已经到了动车站的停车场,宋舟停好车,侧脸看着她,视线粘在她脸上拔不下来似的,“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陈荷探过身在他脸颊上啵了一下,顺手弄乱了他的卷毛。 陈荷背着小包,拖着行李箱,挥着手,走进检票口。 再回头时,人群乱哄哄的,已经淹没了宋舟的身影。 陈荷甜滋滋地叹了口气。 哎,小绵羊真黏人,出个门都让人牵肠挂肚的。 得赶紧把岚周的事查清楚,早去早回。 * 清德汽修店。 陈荷从网约车上下来,看着不远处的招牌。 来岚周之前,她就试着用手机导航定了一下位,轻松锁定。 昨天下午到岚周后,入住提前订好的连锁酒店,好好休息了一晚。今天一早,便打了个车过来了。 这里是老城区,一条不算宽的马路穿过老旧的住宅和店铺,汽修店就在马路边。 牌子布满灰尘,支立在秋季的晨晖里。 距离邱松出事已过去十年,也不知是否物是人非。 汽修店的维修车间像个小厂房,陈荷踏着油迹斑斑的水泥斜坡,走进敞开的卷帘门。 陈荷张望一下没看到人,抬高声音:“老板在吗?” 瓮声瓮气的回应声传来:“这儿呢!” 声音来自车间中间停着的一辆轿车,底盘撑着千斤顶,旁边地面上散着些工具。 车底下,伸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的两条粗腿,有人正在下面忙活着。 她蹲下身朝车底瞅去,那人移开挡住脸的壮实手臂,露出涂着油污的脸,一圈络腮胡,看上去凶巴巴的。 “修车吗?”他问。 “不是,我找老板问件事。” “啥事?”他又把扳手怼回去,一边拧一边问。 “您知道邱松吗?” 那人动作一顿,视线再投出来时,满含警惕。 陈荷心中一松:找对人了。 那人问:“你是干啥的?” “我是他妹妹的朋友。”陈荷如实地说。 “他妹妹的朋友……都十年了,怕不是又变了个法儿来要钱吧?” 这话问得陈荷一愣,说:“怎么会?您别误会,我就是想了解一下邱松的事。” “这事有什么好聊的!邱松出事,是他自己违规操作,不但把自己炸死了,还把我屋顶轰塌了半边,外加烧毁客户的一辆车!” 他用扳手朝屋子斜后方指着,“你看看屋顶和墙,还能看出来!” 陈荷顺着望去,钢梁撑着的屋顶后半段,果然有新旧拼合的分界。 “我这儿正鼓捣着修车嘞,没空跟你聊天……”他没好气地说。 “没事没事,我们在这里聊就行,不耽误您干活。我给您带了点水果,先搁这里。” 说着,把手里提的一兜子水果放在车边地上。 “哎你这妮儿……” 陈荷已经跑到远处,拖了一张纸壳子过来,铺在地上,直接盘腿坐下了,歪着脸,一个微笑送达车底:“老板贵姓,怎么称呼?” 人家提着礼物,赔着笑脸,老板也不好脸太臭,答道: “我姓牛。” “牛叔,能跟我聊聊邱松的事吗?” “是他那宝贝妹妹让你来的吗?她怎么不自己来?” 陈荷的笑容落下去,沉默了。 牛老板等了一会儿,察觉不对了,倒退着从车底下挪出来,坐起身问:“咋了?” “她不在啦。”陈荷低下头,轻声地说。 牛老板露出震惊的神情:“邱松那小子,整天妹妹长妹妹短的挂在嘴上。我原想着,邱松没了,好歹他妹妹还好好活着。怎么……” 陈荷垂下头,默默无言。 牛老板叫她坐到一张小桌前,用一个大茶壶泡上茉莉花茶。 陈荷把自己带来的水果也拎到桌上,递了只桔子给牛老板,简略说了邱月的事。 她说得很委婉,隐去了残酷的部分,牛老板依然目瞪口呆。 “这俩孩儿咋恁命苦嘞!”牛老板啪啪拍着大腿。 陈荷诚恳地说:“牛叔,我是邱月最好的朋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邱月最亲的人……究竟遭遇了什么。” 牛老板叹了口气:“邱松不是本地人,来我这找活儿时,才十七。我看他像个社会上的小混混,不想要他。 “但是他说,他得赚钱供妹妹读书。再加上他有一把修车的好手艺,我就留下了。一月一千,管住不管吃。 “当时店里就雇了他一个人,小子挺能干的,一人能顶俩。在我这里干了大半年,就……唉。”牛老板无奈地摇着头。 陈荷问:“您有他的照片吗?” “没有。” “他长什么样?” “干瘦干瘦的,寸头,长得其实挺精神,就像个……”他想了半天,“像个小野狗,一看就能打能咬。但是吧,你只要给他块骨头吃,他就跟定了你。” 陈荷脑子里,浮现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模样。 她在自己的手腕处比划了比划:“他手上有没有戴一个小桃核?” 牛老板惊讶道:“这你都知道?没错,红绳串着的生肖小猪。跟我显摆过,说是妹妹给他做的。” 陈荷问:“他出事那天……也戴着吗?” “应该戴着吧,他哪舍得离身啊。” 陈荷面色微变。如果戴着,理应已被烧毁。但是它现在好好的,戴在某个人手上。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爆炸一事,定然另有隐情。 第88章 事故 牛老板没有察觉陈荷的表情变化,脸上浮起感慨,抬手往车间后方指了指:“当时邱松就住后头那屋。” “我能过去看看吗?”陈荷问。 “随便看。现在雇的伙计有事请了半个月的假,屋里没人。” 牛老板站起身前边领路,从一堆轮胎和几只大桶中间穿过去。 车间后墙上有个小门,走进去是间小屋子,有床铺桌椅。 牛老板指点着:“呐,他就睡在这张小床上。” 陈荷看到一角的浴室:“还有浴室呢?” “那必须得有啊。”牛老板说,“修车这活多脏啊,不得天天冲澡。” 陈荷的视线移到桌子上,桌面堆着些饮料瓶,方便面桶。 牛老板也看到了:“哎呀,这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收拾。” 嫌弃地拧紧卧蚕眉,“现在雇的这小子,闲空里不是吃吃喝喝,就是打游戏。不像邱松,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平日里还喜欢看书。” 陈荷感兴趣地问:“他都看什么书啊?” “他哪有钱买书,逮什么看什么,有字他的都喜欢看,我儿子的课本他都借来看。” 陈荷听得心里发酸。 牛老板也叹口气:“我看得出来,他是想上学。如果不是出事,也许有一天他攒够了钱,会重新回学校读书吧。” 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抹了一把脸,“哎呀,不说了不说了,人的命啊……” 拿起个垃圾桶,把桌面上的东西哗啦啦收进去。 屋子另一端还有个门。 陈荷过去推开看了看,后边是个院子,堆着轮胎、破旧的汽车配件一类的杂物。 她走进院中端详。 院子的尽头,也就是最北端有个简陋的小屋,门口堆着锅子盆子,看样子是厨房。 东向院墙中间有道铁栅院门,上面挂着一把 U 形锁。再仔细一看,U 形锁虽然扣住,但根本没别在栏杆上,就挂在那里假装自己锁着。 陈荷过去一拿,就摘下来了。 如果有人从铁栅外伸手进来,同样也可以轻松取下。 她抬高声问:“牛老板,你这门不锁,不怕人偷了院里东西去?” 牛老板在小屋子里瓮声瓮气回答:“怕什么,都是些破铜烂铁。” 陈荷退了回来,两人穿过小门回到车间。陈荷的脚步停在小门前,打量着车间全貌。 牛老板已走回小桌子前,坐下剥桔子吃。 牛老板嗓门大,在空旷的车间里带着混响:“是五一节的晚上出的事。店铺打烊后,晚上八点来钟炸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儿子过一个月就高考,可要了我命了。” 陈荷也穿过轮胎和大桶之间的缝隙往回走。 牛老板忽然指住她:“哎,就是你站的那地方,出事故以后,消防和派出所都来勘查过,说那个地方就是起火点。” 牛老板痛心地拍着大腿,“我千叮咛万嘱咐,那块儿有汽油,一定不能见明火,千万不能见明火。 “开头两个月,他也干得好好的,平时挺小心的,我也放了心。 “哪承想,他大概也是干时间长了懈怠了,竟然在车间里抽烟,当时那些桶……” 牛老板远远指着陈荷右侧的几只铁桶,“我们修车的时候,拆卸油箱抽出的汽油、柴油,都收集在那几个桶里的。用的时间久了,里里外外的,免不了洒一些。 “邱松肯定是倒腾油的时候抽烟了,才引起了爆燃。这么多汽油,接着就起了很严重的爆炸,半个屋顶炸塌了。 他朝上指了指:“屋顶上的一道钢梁掉下来,压住了他的腿,在火里活活……唉……” 牛老板摇头叹息,说不下去了。 第89章 抽烟 陈荷沉默一阵,屈起指节敲了敲身边的大铁桶:“这几只桶应该不是原来的了吧?” “那当然不是了。十年前为了节省成本,用的是比较便宜的塑料桶,起火后全烧毁了。” 陈荷眼中一闪:“塑料桶?那是不是容易起静电,引起火花……” 牛老板赶忙抬起一只手:“小妮你可不敢乱说啊,这要让邱松那俩爹妈听到了,又得来讹钱!不会的,那是专用的防静电塑料油桶!” 牛老板心有余悸骂骂咧咧:“你是不知道邱松爹妈那本事啊! “公安消防都判定了,邱松负事故主要责任,我这边没有赔偿责任。 “我铺子塌了,客户的一辆车烧掉了,论起来还得找他们索赔呢。 “我可怜他们没了儿子,就没动索赔的念头。好家伙反咬一口! “你说他们要是不服去找公安局啊,打官司也是可以的啊! “他们偏不,张口就是要钱,在我门口拉横幅,拿着个大喇叭循环播放'丧尽天良修车铺,还我儿子性命来'…… “我又要修车间,要赔客户车钱,还赶上儿子高考,还得跟他们掰扯,那阵可累死我了!” 陈荷默默地想:怪不得邱月出事后,他们到冯老师家闹事闹得那么熟练。 她同情地问:“你被他们讹去钱了吗?” 牛老板扬起脸摸了把络腮胡:“那不能。我以毒攻毒,也买了个扩音喇叭,录了句'赔我修房钱,还有一辆车',跟他们对轰。早晚把他们轰走了。” 陈荷竖了一下大拇指:“对付这种人,就得以牙还牙。” 牛老板无奈地摇头:“那之后生意也不好做了,我想过把店面转出去,但是出过这种事的铺子,谁敢接啊。没办法,这些年一直将就干着。” 陈荷走回原处坐到小板凳上,问:“邱松以前就抽烟吗?” 牛老板犹豫一下:“我是没见他抽过。招工时我就说,不要抽烟的。他说他从不抽烟。 他叹口气,“我早就该想到,他小小年纪出社会,肯定是会抽烟的。 “大概是为了得到这份工作,诓我说他不抽烟。 “然后又憋不住烟瘾,趁我不在的时候,一边弄油,一边偷偷抽,这才出事的。” 陈荷心中升起疑惑:“店铺不是打烊了吗?他八点还会干活吗?” “店门是关了,但邱松挺勤快的,白天干不完的活,不用我说,他晚上就会自觉加班,这不奇怪。” “有监控拍到事发时的情形吗?” “那没有。十年前监控设备可贵,我哪装得起。” “那为什么这么肯定是他抽烟引起的?是找到烟头、打火机什么的吗?” “烟头肯定烧没了,到哪里找去。至于打火机嘛,厨房有,烧水点炉子用的。 “消防说,他们勘察现场以后,断定起火点就是在那只桶的位置……” 牛老板起身,走到一只大铁桶边,拿手拍了拍: “当时放在这里的桶是装汽油的,军绿色化工塑料桶,防爆防静电,大小跟这个差不多,也是200升的。边上还有两个一样的。” 又指着另一侧叠着一堆轮胎的墙壁,说:“这墙当时烧得乌黑,墙面裂开大缝,这是后来修补粉刷过的。 “他们干消防的,能通过烟熏火烧的印子,推断起火点,起火原因、过火速度什么的。 “消防分析说,只有汽油蒸气达到一定浓度,遇到明火,才会在瞬间引发爆燃。 “一定是邱松打开油桶盖子的时候,忘记自己叼着烟。 “邱松当时应该是身上一下子裹了火,本能地往后门的方向跑,但肯定慌乱嘛,被轮胎绊倒了,跌倒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就是这里……” 牛老板走了一段,到那地方跺了跺脚示意:“人身上着火,又疼又懵,一旦倒地,除了打滚就什么也不会了,难再站起来。 “这么一耽搁,火势引发爆炸——消防说,那爆炸力相当于十公斤炸药呢。 “屋顶给炸塌了,钢梁掉下来把他砸住,烧的啊……最后抬出去的时候……” 牛老板不忍说下去:“你说除了抽烟,还能有什么明火?总不能是邱松在油桶边上点火玩吧?所以这事就这么定性了。” 陈荷已经听得心间战栗,有些胸闷,耳边隐隐幻听烈烈火声和惨呼声。 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不让牛老板看到自己的惨白脸色。 扶着一只油桶深呼吸几下,方调整过来,面色恢复如常。 看一眼牛老板指示的那处,地面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惨烈痕迹。 她不敢多想象,抬头打量一下四周。 旷大的厂房,新旧拼合的屋顶,墙壁上没有完全遮盖住的,隐隐可见的熏黑残痕。 忽然之间,似当年火星引燃火海,一点灵光闪过,发散思维像一张点燃的网扩散开来。 故事人职业病发作。 她双目幽深,冒出一句:“除了抽烟,也有其他可能性啊。” 牛老板一脑门迷惑:“还能有什么可能?你个小妮子还能比消防和公安厉害?” 陈荷的视线投向远处墙上的配电箱,问:“您家电闸会跳闸吗?” 牛老板点头:“会跳闸,常有的事,用大功率的电器设备就会。” 陈荷说:“那有没有可能,邱松晚上用什么电器时,导致跳闸,他过去查看的时候,为了照明使用了明火,比如打火机。 “他拿着打火机经过油桶旁边,油桶恰巧有破裂漏油什么的,空气中挥发的浓度比较高,从而引起爆燃?” 牛老板脸上流露出一点佩服:“妮子有两下子!那个配电箱当时给烧毁了,看不出是不是跳过闸,所以消防也提过这个猜测。” 他摇着头,“不过,跳闸停电是常有的事,店里备了好几只手电筒就是对付这事的,随手就能摸一个用。 “邱松也习惯用手电了,不会傻到用打火机照明。所以,这个可能当时就否了。” 陈荷的手指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有道理。那我们换个思路。” 牛老板警觉地看着她:“换哪去?你这妮子脑子里都是些啥?” “比如说,有人从后院大门溜进来。” 第90章 找朋友 陈荷进入发散思维激发状态,已经控制不住火星四溅的脑子。 她指向后院的方向: “比如说,有人从后院大门溜进来。那个大门当时未必锁好吧?” 牛老板犹豫一下:“前门打烊,人只能从后院门出入,守店的人一般都是睡前上锁……八点应该不会锁。” 陈荷的双眼黑漆漆的: “所以,趁邱松在厨房做饭,或是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有人从后院大门进来,溜进车间,是完全有可能的。这人先在这块地面泼些汽油……” 她又摇了摇头,“不,不需要用泼的。您说过,当时的油桶是塑料的,只需用匕首,或是一把改锥,往塑料油桶上一捅!” 她的手捏成拳,假装握着一柄利器,猛地“戳”在铁油桶上:“这样,桶里的汽油就会流一地。” 牛老板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好像那个铁桶也会被她戳破似的,战兢兢接道:“然后这人走到没油的地方,丢个烟头放火,自己跑掉?” 陈荷深沉地点头:“对。然后邱松发现起火,从后边跑过来试图救火,这时候爆炸发生了,屋顶坍塌……” 牛老板大摇其头:“不可能。” “为什么?” “我反复告诉过他,命比天大,人比设备重要,如果有事故,逃命最要紧。 “他小子惜命的很,又不是不知道汽油危险,发现起火,不会试图扑救的,只会有多远跑多远,然后打 119。” “您说得有道理。”陈荷歪头想了想,“这样的话,凶手应该不是当场放火。他可以放一个定时打火的装置—— “这不难,手巧的人,用儿童发条玩具,加个塑料打火机,就能做出一个打火时间延后的自动点火装置。” 她指着两只油桶间的缝隙,“我看搁在这里就挺好。” 牛老板看她眼神渐渐变了。 陈荷说到兴头上,忍不住加细节:“说不定还能发出音乐声呢。凶手把发条拧几圈,自己从后院溜走。玩具的音乐声响起……可能是首儿歌。 “比如: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在厨房或浴室的邱松听到了,肯定要过来看的。” 陈荷的手指描过空气,指示邱松可能走过的路线,“他从后门走到这里,脚踩进汽油里,看到玩具,还没反应过来,儿歌恰好唱到最后一句。 “你是我的好朋友…… “发条转到最底,压下打火机点火按钮,火苗冒出,轰地一声……” 陈荷张开双手,抬起头,见牛老板不知何时退出一截,离她老远。 “牛叔,您站那么远干嘛?” 牛老板目光古怪地看着她:“妮儿,你到底干什么的?违法犯罪的事可不敢干啊!” 陈荷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进入构思状态,看起来像个神经病,吓着人家了。赶忙说:“哪敢哪敢,我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完了。”牛老板抱怨道,“这以后我还咋给小孙女唱《找朋友》嘛。” “不好意思啊,我有时候管不住脑子。” 牛老板瞅了瞅她脑门:“啧啧,你可得管好了,怪危险的。” 陈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我就是想说,除了邱松违规抽烟,会不会有别的可能引发爆炸。” 牛老板摸着自己粗壮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本来觉得没有,让你这么一说,那也不敢打包票了。” 陈荷乐了:“您别紧张,其实我刚才的设想并不成立。因为发条玩具有金属零件,只要有一点残留,警方都能发现。” 她手捏着自己的下巴,又走了神,“嗯,这办法的确风险太大,操作性不强。所以,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牛老板色变:“你又要……” 陈荷转头望向另一侧墙壁上的窗户。那窗户很高,离地四五米,窗扇开着。 她抬起手臂指着问:“那窗户原来就有吗?” “原来就有。爆炸后这墙没塌,只是裂了,维修的时候没动那窗户。” “这么高,开关不方便吧。” “这就是通风用的,不用关。就算是下雨潲进来,近处也没有怕淋的物件。” 透过几道锈迹斑斑的窗栏,视线斜朝上投出去,可望见一段距离之外,隔壁另一座楼上黑洞洞的窗。 她问:“那座楼上的窗户怎么没安窗玻璃?” 牛老板顺着瞅了一眼:“烂尾楼,十多年没人管了。” “十多年……这么说,出事时这个烂尾楼就在?” “是啊。” “里面有人吗?”她盯着烂尾楼昏黑的,悬空洞穴一般的窗。 “能有什么人啊。顶多住个流浪汉。” 她眯起眼:“您说,如果那里站个人,是不是正好能看到这个地方?” 牛老板打了个哆嗦:“不能!” 他果断制止,“求你可别说了,我晚上还得看店呢,瘆得慌!” 陈荷思路暂时也没理清,总算收了神通:“您别怕,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噫,你这妮子神神叨叨的。” 陈荷坐回小板凳,喝着虽然茶梗粗糙,但喷喷香的花茶,问:“牛叔,您说邱松来这里时,就已经有一手修车的好手艺。他以前干这行啊?” “在另一家干过。”牛老板低头倒茶。 “哪家?” “……金达汽修厂。”牛老板犹豫一下,还是说了。 “那怎么跑您这边来了?” “那家倒闭了嘛。” “怎么会倒闭呢?” “我哪知道,各人干各人的买卖,我又不熟。” 陈荷瞅一眼牛老板,察觉到他神情间的躲闪,感觉他有意避开这话题。 她追问几句,牛老板更不愿说了:“我们当地生意上的事,你莫乱打听了。” 陈荷也不好再问,想着过后再从别的途径打听。 她转了话题:“那,邱松除了您,在这边还跟什么人有来往吗?” 牛老板想了想:“倒是有个小朋友,经常过来找他玩。” “谁啊?” “七婶凉皮家的儿子。”牛老板朝马路对面指了指,“看到那棵大槐树了吗?有个大树瘤的那棵。 “当时树下有个卖凉皮的小推车,摊主大姐跟我差不多年纪吧,是个寡妇带个儿子,大家都叫她七婶。 “她不是本地人,身体还不大好。她儿子在我们这边的卫生职业学校上学,老娘一个人在老家的话,两边不放心,娘俩干脆一起过来了。” “他们娘俩不容易啊。都是头天晚上娘俩一起做好凉皮,拌好调料,装的一包包的,白天儿子去上学,七婶在对面卖凉皮。 “邱松常买她家凉皮,一来二去的,就跟卷毛混熟了……” 陈荷听到这里一愣:“卷毛?” “噢,那孩子头发天生带卷,小名就叫卷毛。七婶这么叫,我们都跟着叫,也没问过他大名叫什么,卷毛叫着多顺口啊。” 陈荷自然而然想起宋舟的自来卷。 好巧啊。 第91章 卷毛 自来卷的人很多。 陈荷心中还是闪过莫名不安,问牛老板:“这位卷毛……除了卷发,还有什么特征?” “特征?”牛老板回想着,“文文弱弱,白白净净的一孩子,见人就笑,乖巧的很。哦对了,戴副眼镜。” 陈荷胸口突地一跳:“眼镜?” “是啊,那孩子近视眼,眼镜一摘,看啥都得眯眯着眼。” 陈荷心头松了一口气。她暗笑自己胡思乱想。 宋舟虽然习惯戴眼镜,但并不近视,眼镜是平光镜。 他有过敏性结膜炎,容易对花粉灰尘过敏,所以戴副平光镜保护眼睛。 是自己的发散思维症状又加重了。 牛老板灌了一口花茶,目光带着回忆的怅然,透过门口望向路对面的大槐树: “卷毛和七婶租住的房子条件很差,洗澡啥的不大方便。邱松这小子跟我耍心眼,趁我不在的时候,就喊卷毛过来蹭浴室。” 牛老板指了指小屋的方向,笑着叹气,“两个傻小子还当我不知道,以为赚了我了便宜,美得他们不行。” 陈荷听得心头暖暖的:“您人真好。” “这算啥,一点洗澡水,我还能心疼不成?” “那……现在卷毛人在哪?” 牛老板回想了一下:“说起来,自打邱松出事以后,我好像就没见过卷毛……他跟邱松关系不错,大概是不忍心再过来了吧。 “那时候我自个儿的事乱得一团糟,也顾不上留意。七婶的凉皮生意之后也不做了。” 陈荷愣了一下:“因为爆炸的事,她的生意也不做了?” 牛老板说:“不是因为这事吧。卷毛那时候卫校快毕业了,应该是带着七婶回老家,参加工作了吧。” “他们老家是哪?” “不知道,没问过。” “那,他们租住的房子在哪个位置?我找房东问问。” “那可不太好找,那片早就拆迁了,我也不清楚具体是哪户。” 陈荷有点茫然。七婶,卷毛,都不是真名,看来,想找这俩人了解更多邱松的情况,不太容易。 陈荷拿出手机:“我能留您个手机号吗?” “招牌上写着呢。”牛老板往门口的立牌一指。 陈荷记下来,往里输入姓名:“清德汽修牛……请问您全名?” 牛老板咕囔了一声。陈荷没听清:“什么?” 牛老板没好气地说:“牛壮壮!” 陈荷:“……” 牛老板威胁地瞪着她:“不许笑!是我爹没远见,给我起这个名的时候,没想到我将来长成这样! “你想说货不对版就直说。邱松那小子就敢当我面说。后来熟了更是蹬鼻子上脸,不叫老板了,叫我壮壮……” 陈荷忍不住笑:“没有货不对版。您就是很可爱。” 从汽修店告辞出来,站在马路边等网约车的时候,回头又望了一眼。 汽修店隔壁有好几座烂尾楼,大概是个小区,用蓝色施工围档围着。 离汽修店最近的一座烂尾楼有十多层高,中间隔着一条道路,距离汽修店二十来米。 像个灰色巨人,用成排的空眼眶俯视着汽修店的车间大屋。 “滴滴”两声,网约车来了,靠边停下。陈荷上车离开。 一个一身黑衣的身影出现在汽修店和烂尾楼之间的路口,站在建筑的阴影里,望向网约车扬起的灰尘,直到车辆消失在道路尽头。 又偏脸看向汽修店门口。 牛老板正咕辘着一只轮胎从车间里走出来。 在牛老板转头看过来的前一瞬,黑衣人背过身,往远处走去。 第92章 小狼狗 陈荷回到酒店已是中午。 打算点个外卖,刚拿起手机想搜一搜,宋舟发了消息过来。 [我网上搜了岚周攻略,整理了几家好吃的店,你可以去尝尝。] 后边竟跟着一个表格,不但有店名,特色菜都列出来了。 陈荷高兴极了,回了一句:[回去亲死你。] 那头没动静了。 陈荷忽然想到,自己不在家,宋舟没必要回家做饭,这个时间,宋舟大概在医院食堂呢。 她仿佛看到了小绵羊羞得脸发红,怕同事看到,慌忙把手机藏起来的模样。 她嘿嘿嘿坏笑起来,在床上打了个滚,恨不得立刻飞回去调戏他。 按表格第一行点了外卖,美滋滋吃完,睡了个午觉。 下午的计划,原是想出去打听一下金达汽修厂。就是牛老板说的,邱松之前待过,后来倒闭了的汽修厂。 她在网上搜过了,金达汽修厂营业执照的确已经注销。 算起来,这厂子注销的时间,是在邱松到清德汽修店工作之后。 但考虑办手续也需要时间,真正的倒闭时间,应该是在邱松到清德汽修店找活儿之前。 厂子倒闭了,人总归还在,可以找邱松以前的同事或老板,尽量多地了解邱松。 但因为奔波的缘故,感觉身上还是有点累,骨头缝里一跳一跳地酸疼。 这副摔坏重装的身体着实娇气得可恨。 如果旧伤犯了就麻烦了,她索性不出门了,明天再说。 陈荷从行李箱中拿出了平板电脑。 手绘板要搭配笔记本电脑才方便用,她每每出门在外,就用平板电脑作画。 她窝在沙发上,倚着几个大垫子,用触控笔在平板上涂涂画画。 先画场景。 清德汽修店。当作宿舍的小屋。后院,厨房。 烂尾楼。 画得非常还原。 她拖动着画面,构建出完整的空间,反复推想着爆炸发生时的情景。设想着除了邱松抽烟之外,其他可能性。 她那颗与众不同,或说不太正常的脑子,除了发条玩具自动打火,又给出了几套方案。 一套比一套变态。 “好了好了,再想要冒烟了,收!”陈荷警告自己大脑,让它歇会儿。 手底下开始画人物设定。 老板牛壮壮,大块头,络腮胡,看起来很凶,其实是个纸老虎,人很善良,胆子还有点小。 再画少年邱松。先勾出身形轮廓。 想象中的邱松,穿着脏兮兮的背带工装裤,寸头短短的,头发根根都是直竖的。左腕带着桃核小猪,右手可以拿个扳手,增强职业色彩。 再细化面部。 陈荷没看过邱松的照片,便把邱月当作参考。同胞兄妹,必然有相像之处。 比如说皮肤。邱月的皮肤是标准的冷白,她的哥哥的皮肤底子,多半也比较白。只是干汽修这行,时常要在室外工作,肯定会晒得色号深几度。 很脏很累的活儿,脸上免不了抹得乌七麻黑。 骨相可以参考邱月那幅素描中,童年邱松的侧脸特征,推想出更有棱角的少年轮廓。 眼睛很重要。漫画人物的眼睛是视觉重心,也是灵魂所在。 眼睛画得传神,即使人物是卡通版,也能让读者轻松认出他是谁。 眼周的轮廓会跟邱月的有点像,但是眼神绝不一样。 邱月的眼神像一泓秋水,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带着温度。 邱松的天性里,一定有着与邱月一样的温柔。 但过早负起责任背负重担,受到社会磨练,让他不得不变得坚强,披上一层坚硬的壳。 他的眼神里应该有防御的戒备,也有进攻的锋利。 他重情重义,对妹妹对朋友,都那么好。 所以他的眼神里还该有潭水一样的深度。 好难画啊。但陈荷画得很着迷。 一层层构思叠加,邱松的形像渐渐变得清晰。 小狼狗气质的少年透过屏幕看着她,好似在警觉地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虽然是全凭想象创造的人物,但莫名有深刻的熟悉感,仿佛已经认识很久很久。 陈荷看着少年,微笑着低声说:“邱松,你好呀。” 接下来画邱松的朋友卷毛。 想象中的卷毛,白白净净,一头卷毛,学生常戴的黑框眼镜,有点羞涩的微笑…… 陈荷感觉不太对,停下笔,拉开点距离看着平板屏幕,皱起眉头。 怎么画得这么像宋舟啊? 她忽然记起,宋舟曾说过,他那已过世的妈妈,是靠经营一辆小吃车,将他供进大学。 第93章 信封 陈荷来岚周的目的,之所以瞒着宋舟,是因为她觉得,虽然他们在一起了,但邱月的事是自己的事,与他无关。 自己处理就好,不该把他卷进来。 但是,为什么会在邱松待过的异地他乡,遇到一个与宋舟如此相似的人? 难道卷毛就是宋舟? 胡思乱想什么呢——陈荷甩了甩头,再盯着屏幕上的“卷毛”。 她回想着牛老板对卷毛的描述:“见人就笑”,“好脾气”。 还有白净、卷发、眼镜、文弱这些特征…… 是不是自来卷的人基因近似,所以都长得白性格软啊? 她在板子上修修改改,想把这个人物改得偏离宋舟的形像。但怎么改也还是觉得象。 心底隐隐地慌。 她一把将手捂在屏幕上,闭上眼安慰自己:不可能的,一定是自己中小绵羊的毒太深了。 要抛开宋舟,想像一个陌生人才对。 不行就删掉重画! 挪开手,刚想重开空白页,忽然留意到人物的眼睛。 眼睛画得不对。 卷毛近视,佩戴眼镜后,眼睛影像因近视镜片凹透镜的光学特性,应该显得比实际小。 宋舟虽然也戴眼镜,但他不近视。只是因为眼结膜容易过敏,日常戴平光镜挡一下花粉灰尘。 自己刚才忘记这一点了,没有体现近视镜对眼部的缩小效应。 她握紧触控笔,几乎屏住呼吸,修改卷毛的眼睛。 修改好后,终于看上去不那么像宋舟了。她稍松一口气。 但是疑云一旦产生,就缭绕难去。 她心烦意乱,索性丢开平板,活动下脖颈。 抬头往窗外看了看,天幕已变成墨蓝,撒着几粒星辰。从高层的窗望出去,小城市的夜晚也灯火璀璨。 看了一下表,竟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自己一画画就入迷,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 这才记起自己还没吃晚饭。摸过手机,点开表格,照着第二行点外卖…… 宋舟的电话过来了。 “吃晚饭了吗?”宋舟问。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同两年来的每一天那样。 “还没呢,画画忘了时间,刚点的餐,还没到……”陈荷说。 “看看,皇上没了臣妾在身边,晚膳都耽搁了。”宋舟说。 陈荷不由一乐,心头压着的东西忽然轻了些许,觉得自己方才的疑心可笑。 宋舟,江渚医科大学的毕业生,怎么会是岚周卫校的小卷毛呢? “你推荐的店都很好吃。”她说,“对当地美食这么了解,以前是不是来过岚周啊?”她还是没有忍住问。 宋舟说:“没有啊,全是在网上搜的。” “爱妃真厉害。” “臣妾想当皇后,自然得更用心些讨皇上的欢心。” 陈皇帝被讨好得龙颜大悦,然猜忌之心未弭。 “哎对了……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妈妈以前做小吃生意。是什么小吃啊?” 宋舟顿了一顿,问:“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到这边小吃店很多,突然想起来。” 宋舟说:“卖煎饼果子。” “哦,煎饼果子啊,那一定很好吃。”陈荷心头一松。不是凉皮啊。 “回来我做给你吃。” “好,加两个肠,两个蛋。” 两人腻腻歪歪打了一个小时。中间外卖到了。酒店不让外人上楼,只准送到前台,由服务员负责把外卖送到客房。 陈荷开着免提,一边吃,一边听宋舟说医院的八卦。 然后又啰里啰嗦叮嘱她衣食住行,注意事项。 陈荷原还担心他问平台活动的事,自己编不顺溜。 结果他一句也没问。 陈荷倒沉不住气了,笑道:“你就不问问我在这边……有没有艳遇啊?” 宋舟默了一默,憋屈地说:“反正我是正宫。” 陈荷嘿嘿嘿笑出声。 宋舟说,“好了,十点多了,该洗洗睡了……” “好……” 睡前,陈荷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一个多小时的时长,甜度超标。那丝疑心,被糖份几乎腌没了。 假如——假如宋舟是卷毛,他就是邱松的朋友。而自己是邱月的朋友。本是同一阵营的人,他何必瞒着自己?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把手机放在枕边,噙着笑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早晨,陈荷伸了个懒腰起床,趿着拖鞋往洗手间去。 洗手间旁边就是屋门。 屋门底下,赫然躺着一只黄皮信封。 陈荷像被定住,盯着那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信封的边缘挨着门,显然,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了看。 外面不见人影。 估计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塞进来的。 她没有去开门,拿起信封查看。是最普通的黄皮信封,没有特殊标志。没有封口,撑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A4纸。 抽出,展开,是一封信。一封打印出来的信。 ——你好,我是清德汽修厂爆炸案的知情人。 开头第一句如此写道。 信很短,陈荷坐在原处的地板上看完了,手指都变得冰凉。 良久,把信仔仔细细折起来,贴身放好,站起身,开门走出房间。 她来到一楼,调整了一下情绪让表情到位,才走向前台。 前台值班的是一名小哥。 “您好女士,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昨天晚上,有人往我屋里塞小卡片。”陈荷冷冷地说。 小哥大惊失色:“不……不会吧?我们是四星级连锁酒店,管理很严格的,乘电梯要刷房卡的,怎么会有人上去乱发卡片呢?” “那就可能是你们的工作人员干的喽。” 小哥汗流浃背了:“这不可能的女士!” “真的吗?我不信。我要看监控。” 于是,陈荷得以进入监控室,查看昨晚的走廊监控。 凌晨四点,有名黑衣男子出现在消防通道的出口,来到陈荷房间门口,弯下腰,把什么东西塞进门缝,原路返回,消失。 陪同看监控的小哥尴尬地擦汗:“啊这,您住十楼,这人竟是从楼梯爬上去的吗?为了骚扰您竟这么花力气!” 陈荷没吭声,把视频来回看了几遍,最后定格,目光盯在黑衣人身上。 黑棒球帽,黑口罩,黑衣黑裤黑鞋。一点脸也没拍到。 走路的姿势,像头豹子。矫健,敏捷,警觉。 但总有种熟悉感。 画画的人,对人体结构比例的感知超出一般人。 她敢肯定自己见过这个人。 这个人知道她的行踪,也知道她的目的,多半是跟踪自己了。 她回想着自己来到岚周市遇到的所有人。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给自己提供信息。 最后缓缓举起手机,对着监控屏幕咔嚓拍了一张。 身后的小哥快要哭了:“实在抱歉女士,我们的安全管理确有疏漏。您能不能别……别投诉我们……” 保安组长也闻讯而来,冒着汗说:“我们一定加强安保工作,保证这人再不会骚扰您。您可千万别报警,这要让老板知道了,我……” “好说,好说。以后注意。”陈荷大度地说。 小哥和保安组长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回到房间不久,小哥为表歉意,还送上门一个果篮。 陈荷靠到沙发上,叼着一只桃子,把那封信拿出来,再看一遍—— “你好,我是清德汽修厂爆炸案的知情人。请你千万不要去找金达汽修厂的人,他们是坏人。 那年汽修店爆炸后,我去围观,看到金达汽修厂的邢幺也在看热闹。 他手里拿着个一只不锈钢改装弹弓,手腕上戴着一个红绳串着的桃核小猪。 我认识邱松,知道那个桃核是邱松的东西。 我怀疑,邱松的事不是事故,他可能是被邢幺杀害的。 我不便露面,请你代我转告警方。” ——信到此为止。 邢幺。 陈荷盯着信中这个陌生的名字。 第94章 撞枪口 陈荷心口怦怦跳,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这个神秘的黑衣人,既然知道爆炸事件内情,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而是要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转告? 如果信中所言是假话呢?要不要相信他? 需得证实一下才好。 她略作思索,拨通了牛老板的电话。 “牛叔您好,我是昨天拜访您的陈荷。” “啊,哦哦。”牛老板应着。 “有个事儿我想问问您。邱松在您那边打工的时候,有没有个名叫邢幺的人找过他……或是找过他的麻烦?” “啊,那个……”牛老板好似吞吞吐吐。 陈荷听出不对了,问:“牛老板,您怎么了?” 牛老板结结巴巴地说:“妮啊,这边,有人想跟你说话。” 陈荷惊讶极了:“谁啊?” “是个……警察。” “警察?”陈荷心中升起戒备,“我一个外地人,你们岚周的警察找我干什么?” “好像……不是本地的……”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进听筒:“是我。” 竟是常廷的声音。 陈荷:“……” 她本能地挂断了电话。 草率了。 早就该想到的。 常廷拿到邱月的素描之后,就会知道小桃核是邱松的。而它戴在男神 001 手上。 他当然也会觉得蹊跷,会到邱松出事故的地方核实。 “怎么就巧成这样……”陈荷懊恼地按住脑门。 她万万没想到,被警察抓个正着的人生新体验,以这种方式呈现。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挂电话的做法太傻,尴尬地再次拨了过去。 “牛叔啊,不好意思啊,刚才信号不太好。您说有警察找我?哦哦常警官是吧,认识认识,麻烦您让他接电话。” 然后,常廷的声音传来:“漫画平台组织旅游。原来是来岚周旅游啊。” “呵呵呵。”陈荷干笑,“真巧啊,你怎么在这,出差吗?” “行了别演了。你在哪?” “我……”陈荷犹豫一下。 “别逼我去派出所查你的住宿登记。” 陈荷无奈,只能报上酒店地址。 常廷再没二话。听筒里再次传出的,是牛老板的声音。 牛老板语重心长:“妮啊,我早就看出你不简单。是不是做犯法的事了?一定要记住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还年轻,好好配合争取减刑……” 陈荷无语。 * 半个小时后,陈荷下楼来到一楼大堂。常廷带着张佑,已经坐在大堂的休息区等她。 经过半个小时的调整,陈荷已经战胜心虚,神情自若地坐到对面沙发,微笑:“幸会啊。” 张佑站了起来:“陈老师您好,您的漫画我一直在追,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被常廷狠狠一把扯得坐了回去。 常廷难言地看着陈荷:“够冷静,是个作案的好苗子。” “我又没犯法,我心虚什么?”陈荷坦然地说。 “行行行。居然赶在我们前头跑去清德汽修店,厉害啊。” “是你们太慢了。”攻击是最好的防御。 “陈荷……”常廷胸口梗梗的,“我说过这件事很危险,你也答应过不再插手吧?你又跑来干什么?” 陈荷微笑:“你再好好回忆一下。我答应了吗?” 常廷:“……” 他感觉,以前审讯时给嫌犯挖的所有坑,都反噬回来了。 张佑默默递上药瓶。常廷拨拉回去,说:“你打电话给牛壮壮时我听到了,你提到邢幺。打听这个人干什么?” 陈荷立刻从他的语气中捕捉到异样。 她眼中锐光一闪,一连串地问:“你们也查到这个人了?怎么查到的?他现在人在哪,做什么的?” 常廷:“只是略有点头绪。如果你这边知道什么线索的话……” 陈荷的表情傲慢起来,十指交叉,视线投向天花板:“是谁让我别再插手来着?” 常廷的脸憋红,吐出一口气:“行当我没问。回家老实待着画你的小人儿吧,算我求你。” 陈荷一招落空,叹了口气:“我知道常警官是好意,好吧我走。” 无奈似地起身,然后突出大招,一句刺出,“唉,好不容易查到邱松被人谋杀的关键信息,白费了不是。” “等等。”常廷按捺不住了,呼地站了起来。 陈荷抬脚就走:“我要收拾行李回家了。” 常廷赶忙拦在前头:“你说邱松是被人谋杀的,有什么依据?” 陈荷露出狡黠的坏猫笑:“交换。先说你查到了什么。” 常廷眼前都要发黑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你跟我谈条件?是我,我常廷,我警察。”他恨不得要掏警官证了。 陈荷显然不在意交易对象是什么身份。 张佑见常廷阵脚大乱,鼓起勇气站起来助阵:“陈老师,配合警方是每个公民……” 陈荷一个眼锋扫过去,张佑坐了回去,眼观鼻鼻观心。 “不换算了。”陈荷又要走。 “等等等等!真服了……”常廷先捂着胸口喘了口气,说,“这样吧,咱们正式开个会,互通有无。” “结盟愉快。”陈荷露出胜利的微笑。 “什么结盟,你热血收一收!开完了会赶紧回家!”常廷转向张佑,“这里不方便说话,去前台开个标间。” 张佑小声说:“常哥,这酒店超标了……” “超了我补!” “好嘞!出差就没住这么好过!”张佑兴高采烈跑去前台。 常廷肉疼得拧眉,问陈荷:“你为什么要住这么高档的酒店?” “我稿费比较高。”陈荷回答。 “……”常廷闭上嘴,后悔自己没事讨刀子捅。 伸手抓了一把桌子上免费的薄荷糖揣兜里,“好歹回点本儿……” “我说……”他剥了一粒糖填嘴里,“你先把票订上,开完会就回齐安。” 想了想又说,“不行,你不能单独行动了。我让张佑也订上票,让他送你回去。” 陈荷微微一笑:“我可不一定回。” “什么不一定,必须立刻回!”常廷狠狠把薄荷糖咬得嘎嘣响。 张佑开好标间,一个小时后,信息交换完毕,会议结束。 陈荷回到自己房间,再不出门。 常廷向岚周公安请求协助,安排人员在陈荷入住的楼层暗中值守,楼下也布置了便衣警力,把酒店守得铁桶一般。 三天后,漫画《彼岸的谶语》更新新篇: “崩塌”。 第95章 崩塌(上) 第八话 崩塌 高处俯瞰的视角,穿小香风衣裙的女子躺在水泥地上,手脚折得像个摔坏的玩偶,身下洇着一滩血迹。 画面下方有一行深底白字:我市某公寓发生一起年轻女子深夜坠楼事件。 一名记者进入画面: “昨晚零时许,我市某公寓发生一起年轻女子深夜坠楼事件。究竟是情感纠纷导致意外,还是存在其他隐情?本台记者将持续追踪事件进展,为您带来最新报道……” 视角拉远,原来是壁挂液晶电视的屏幕。 “啪。”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手的主人飘来话外音:“可算拍死这只苍蝇了。” 画面拉成全景,是一户豪宅的内景,一名穿睡衣的男子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镜头。 男子起身,走进豪华的衣帽间,一边换衣。 镜头依次给到精致的衬衣,剪裁得体的西装,商务风格的皮鞋,俨然上流社会人士。 但始终没露脸。 下一格环境换成黑漆漆的车库,男人的手按动电子车钥匙。 “滴滴。”一辆豪车眨着车灯回应。 男人上车。 豪车驶出车库,驶上城市的马路,艳阳高照,车水马龙。 镜头终于给到驾车的男人的脸。 一张称得上英俊的脸,眉骨投下的阴影遮在眼部,使得这双眼睛像黑漆漆的窟,深处好似藏着蛇。 左脸颊有一道寸长的疤痕,添一分战损似的英气,因为神情阴沉,更似戾气。 前方是一个公路隧道。 豪车随着车流行驶进去。 隧道内灯光照明充足,无需开车灯。 透过挡风玻璃,隧道内成串的灯光呈弧线,像光的鞭子甩到远方去,仿佛没有尽头。 “啪。” 仿佛有人突然拉熄了世界的开关,隧道灯光突然全灭。 画面变成全黑的一格,意味着男人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吱——”急促的刹车声。 黑暗的画面亮起仪表盘的微光,以及车头上日间行车灯的光晕,伴随着男人急促的呼吸。 “怎么回事?隧道停电了吗?太危险了,前后都有车,会不会发生车祸……” 黑暗中,仪表盘的微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让他慌乱的表情显得诡异。 “不对。”男人忽然说,“怎么这么安静?” 黑暗中寂静无声。 “没有车辆碰撞声,也没有鸣笛声……其他车都去哪了?”男人满面困惑。 “嗒。”他拧开车灯。 车灯的光柱在黑暗里挖出两条空荡荡的光的通道。 前方没有车辆。 后方也没有车辆。 两边也不见隧道的拱壁。 仿佛世界消失了,只剩下这一辆车悬浮在无边的暗黑宇宙。 男人紧紧握着方向盘,冷汗下来了。 “我不是开进隧道里吗?这是什么地方?” 一丝小风从脑后吹来。“呵……” 一根细长的花瓣在空气中翻卷着,飘落在他的方向盘上。 男人迷惑地盯着:“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血肉。”幽幽的声音从后座飘来。 男人脊背僵住,缓缓回头。 一个女孩坐在后座,额头露出的头骨凹陷下去,半边眼眶一片空洞,残破的白色连衣裙下露出肋骨,优美的彼岸花生长在她的骨缝里。 若他能冷静下来仔细看,会发现她左胸肋骨上,还有一处小小的挫裂。 女孩完好的半边脸露出一个月光般柔和的笑:“又见面了,邢助理。” 被称作邢助理的男人露出极度惊骇的表情,眼睛快要鼓出眼眶,颤抖的齿间吐出两个字:“邱……月……” “邢助理,原来你会开车啊。” 车内起了一阵阴风,女孩身上的花朵摇曳,只余半边的唇露出笑容,另一边的齿缝里漏下沙土: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邢助理?” 邢助理“嗷”地一声怪叫,打开车门想跑,却被安全带狠狠扯了回来。 在女孩轻轻的笑声中,更多彼岸花瓣旋风似地卷着他。 他手忙脚乱解开安全带扣,冲下车,往夜色中跑去。 脚下不是柏油路面,而是松软的泥土。 他突然站住了脚步,举目四顾。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有点眼熟……” 暗夜中,隐隐可见草木郁郁葱葱,山崖如壁高耸。 他的表情震惊又恐惧,吐出四个字:“北麓……山谷……” “唰——唰——” 山风拂过,什么东西唰唰轻响,柔丝似的拂着他的膝盖。 他低下头,见自己竟不知何时趟进一片彼岸花丛中。 再抬头,竟是漫天漫地,不见尽头的彼岸花海遍布山谷。 他像被钉在了原处,不知该何去何从,几乎是从胸腔时发现颤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簌簌……”泥土破裂的细响。 他看向脚边,几节森白之物破土而出,蜷曲一下,缓缓攀上他的脚腕。 那是几节腐朽的指骨。 他“嗷”地一声大叫,退倒着夺回自己的脚,不小心跌倒在地。 喃喃低语从泥土里飘出来,像无数女声不住地念,像细密的潮水一层一层涌向他的耳。 “为什么活埋我?”“为什么活埋我?” 更多手骨破土而出,抓着他的手臂,撕住他的西装,挠上他的脸,掐上他的咽喉,似一群厉鬼要将他拖进地底! 他从胸腔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挣扎着,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冲得花丛分开又合拢,像波浪一样起伏。 身后响着密集的沙沙声,那些手骨像土里疾游的鱼,紧追不舍。 时不时有尖尖的指骨刮挠他的小腿,他的西裤破成一条一条,小腿和脚腕被挠出道道血口。 他的车蓦然出现在前方,车灯亮着,车门仍然开着。 他想也顾不上想就逃上了车,关门落锁。 手骨们咔咔地拍打着车窗,慢慢落了下去。 他松一口气,然后才记起什么,猛地回头。 后座空荡荡的,已没有长着彼岸花的邱月的身影。 “妈的,这到底……”他崩溃地大骂,忽然愣住了。 车窗外,已不是北麓山谷,也没有了无边无际的彼岸花丛,而是灯火通明的隧道。 他的车停在隧道里。 “怎么回事?刚才……是幻觉吗?”他愣怔地自语。 忽然疼得“咝”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小腿和脚腕伤痕累累。 “不是幻觉!”他的脸惊恐地抽搐,“太邪门了,得赶紧离开这里!” 他发动车辆踩下油门,沿隧道朝前疾驶。 有什么东西慢慢爬上他的肩头。 他浑身僵住。 邱月残破的脸出现在他身后,花瓣晃动在他的眼角余光里。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邢助理?” 梦魇般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带着泥土的腥气。 森白的指骨从肩头爬上他的脸,捂在他的眼上。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狂叫起来,想要扳开那手骨又没有勇气,车辆失控,“砰”地一声撞上了什么。 他没有系安全带的身体飞起,脑袋重重撞上挡风玻璃。 视野陷入黑暗。 黑暗的格子拖得有点长,表示他昏迷了一段时间。 最后漆黑里裂开一道缝隙。 露出染着血迹、放射状破裂的挡风玻璃。 这是邢助理昏迷后,刚刚苏醒的视角。 他从方向盘上抬起头。 镜头给到他眼睛部位特写。眼睛上糊满了血,眼神迷蒙。 “好痛……” 他滚动着眼珠,战战兢兢向后看。 身后没有人。他松了口气。 这时镜头拉远,读者视角可以看到,他的额头明显凹陷进一块,血糊了一脸。 昏暗的后座上再次隐隐浮现邱月的身影,额头凹陷的部位跟他一模一样。 他没有察觉身后的鬼影,尝试发动车辆。 点不着火。车坏了。 他朝车前方望去,车灯照出一株大槐树。 树干上长着一只奇形怪状的大树瘤。 变形的车头正怼在树瘤上。 他朝左侧车窗望出去。 隔着一道马路,隐隐亮着个店面灯牌,前面两个字灭掉了,只显出后面三个字:汽修店。 第96章 崩塌(下) “怎么偏偏撞树上了……” 邢助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上的血,朝左侧车窗望出去。 隔着一道马路,隐隐看到泼墨似的天幕下,一片沉寂的老旧街区。只有个霓虹灯牌亮着光。 显然,已不是在隧道中。 “今天真是撞邪了,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他涂满血的脸狰狞地扭曲。从西装内兜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已经在方才的撞击中破碎。 “妈的……”他把手机丢到车座上。 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朝下看。外面没有彼岸花和手骨。 他下了车,抹了一下眼睛上的血,眯眼望向霓虹灯牌。 视野由模糊变清晰。 那是个店面灯牌,前面两个字灭掉了,只显出后面三个字:汽修店。 “滋啦——” 电路有些接触不良,圈出字样的灯管一闪一闪,好似邀请的冥灯。 “太好了,是汽修店……把车修好,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染血的齿间吐出有些艰难的句子,眼睛稍稍上翻,显然神智已不是很清明。 头上的血顺着脸沥沥往下滴,白衬衫前胸已浸透血迹。 他喘着气,拖着布满伤口的腿,摇摇晃晃地,迈着丧尸似的步伐,朝路对面走去。 汽修店的卷帘门拉下大半,只余了一米多高的空隙。他弯腰钻进门后的昏暗里。 店铺上方灯牌“啪啪”两声电流轻响,前面两个字也亮了起来: 清德汽修店。 汽修店的车间内一片昏黑,深处的另一端亮着长方形光格,是个小门透着光。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回带着回响。 他朝着小门的方向走去,一边嘶哑地喊:“老板在不在?” 脚下跌跌绊绊,他走进一道杂物间的狭窄通道。 不断漫过眼睛的血让他的视线更加模糊,他伸手摸索着路,好像左边是塑料大桶,右边是轮胎。 “堆得乱七八糟的……”他抱怨着。 皮鞋踩着地面,脚下发出湿漉漉的踩水声。 他忽然定住脚步,在空气中嗅了嗅:“怎么这么大味儿?” 墙上高处有一扇窗,惨淡的月光透过来,被稀疏的铁栅切割成一排长条,正落在他站立的地方。 “哗啦……”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低头看去。 月光照出身边一股汩汩细流,源源不断落在地上。 原来是身边的桶破了一个小洞,里面的液体流出来。桶边,躺着一把匕首。 他垂头看着匕首,眼神混沌,嘴里咕囔着:“这是……这是我的匕首,怎么掉在这里了……” 他一手扶着桶边,吃力地弯腰,捡起匕首,把湿漉漉的刀柄在身上蹭,说:“沾上汽油了……脏死了……” “汽油。汽油。汽油……” 他眼睛猛地睁大:“汽油!” 镜头忽地拉至俯视全景,油桶周边的地面蓄着大片汽油,邢助理的双脚踩在其中。 他脸上浮起惊恐,抬头四顾:“这是……这是清德汽修店!我怎么来这里了?不对劲……不对劲!” 他猛地转身想跑。 赫然对上身后彼岸花飘摇的脸,邱月冲他真正地“露齿”一笑。 他骇叫一声,跌倒在汽油的汪泽里。 “邢幺。”隐约一声吟念,从遥远的上方传来。 “谁,谁在叫这个名字!我讨厌这个名字!”邢助理——邢幺坐在汽油里,崩溃地大叫。 “我在你在的地方。”那个声音飘忽得像来自云端。 “谁,是谁……”他猛地抬头,整个人凝固住。 视线穿过那扇高高的窗,穿过竖栅朝斜上方望去,与隔壁一座灰色楼房的窗口对上。 那个窗口没镶嵌窗户,四四方方,黑洞洞的。 窗内站着一个人影。 镜头拉近,那是个少年。清瘦的面庞,黑亮的眼睛,短短的寸头,脏兮兮的背带工装裤。 少年举起左手,朝他打招呼。腕上,一圈细绳系着一个桃核小猪。 邢幺染血的脸扭曲,像个鬼面: “邱……松……” 黑窗口里的邱松缓缓举起一把弹弓。一把看上去很厉害的,不锈钢改装弹弓。 拉开,斜朝下对准汽修店的窗。 镜头特写给到弹弓的弹包,蓄势待发的不是石子,而是一个燃烧的烟头。 “不……不要……”邢幺布满血丝的眼球像要鼓出来,牙齿咯咯作响。 少年锋利的眼压在弹弓上方,遥遥盯住他,一句低语飘出唇角:“邢幺,我只是在做你做过的事。” 一刹那,像闪电撕去一层黑夜,画面瞬闪,虚实切换,黑窗里的少年邱松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年龄比少年大些的年轻人,左脸颊有一道寸长伤疤。结合五官特征,谁都能认出——那是少年版的邢幺! 下一格,车间里跌倒在汽油里的邢幺,也在瞬息间变成少年邱松。 再下一格,是两个对比画面左右并列,都是远景视角,都是一个人在车间,一个人在灰楼窗口: 左图,是少年邱松用弹弓对准成年邢幺。 右图,是少年邢幺,用弹弓对准少年邱松。 右图同时显现电光刻出三个大字:“十年前”,仿佛在一瞬间揭开尘封的真相。 画面切回特写,邱松手中的皮筋松开,燃烧的烟头射向镜头,似要破画而出。 烟头像一枚带火的子弹,穿过汽修店车间铁栅窗的缝隙,落在汽油里。 轰—— 火焰席卷邢幺全身。 邢幺惨嚎着打滚,连滚带爬地往小门的方向爬去。 几只桶油也焰在火焰之中。 “嘭!” 黑白线条表达的爆炸冲击毫不逊色,没有色彩的火团像巨兽席卷,照样将世界吞噬。 “轰隆——” 仿佛天穹崩毁,屋顶塌陷下来,巨大的三角形钢梁带着钢瓦碎片坠落。 快要爬到门边的邢幺,被钢梁正砸在腰部,几乎将他砸为两截。 他变形的身体烧得发黑,还在小幅度地徒劳挣扎,像一只被炙烤的鼠。 乌黑的脸上瞪着两只绝望的眼,无声地张着口,望着浓烟和烈火中,站在身边的两个身影。 一个是邱月,一个是邱松。大火烧不到他们一丝一毫,两人静静地俯视着他,仿佛在欣赏他的痛苦。 唯有邱月身上的彼岸花在火焰中烧化为飞灰,残损的皮肤慢慢恢复,仿佛浴火重生。 她变回原本的模样,完好无损的白裙子在火中飘动。 邱松抬手,把那把弹弓丢到邢幺身上:“还你。” 抬起头,朝邱月伸出戴着桃核小猪的左手:“妹妹,走啦。” 兄妹俩手拉着手,走向烟火缭绕的无穷尽。 身后,已变成焦尸的邢幺,用乌黑空洞的眼眶绝望地目送。 画面拉远。 变成一张新闻图片。 警戒线围起狼藉的火灾现场,歪斜的钢梁下,一块布盖着什么东西,边缘露出一截乌黑枯枝似的蜷曲残肢。 新闻标题:《男子进入无人汽修厂抽烟酿大祸,油桶爆炸致其身亡》。 下一格,这张图片缩至左侧,右侧并列一张旧闻图片,几乎是同样的构图,标注着十年前的一个日期。 新闻标题:《违规吸烟致汽油桶爆炸,汽修店工人作业中身亡》。 ——。 第97章 隐身术 三天前。 张佑开好了标间。 常廷朝陈荷摆了摆手:“走吧陈老师,开会了。” 三人进入标间。 常廷把薄荷糖往茶几上一搁:“请吃糖。” 又指了指椅子:“随便坐。” 自己坐到了床头,拽了个枕头靠着。 陈荷坐在椅子上,张佑坐在另一张,掏出警用笔记本做记录。 常廷不用她催,自觉开门见山:“之前我们尝试让于爱爱写出 001 的名字,她写了这个……” 常廷从自己手机上找出当时的截图,亮给陈荷看:“先两横,再两竖。然后她就昏过去了。” 陈荷看着图片:“像个井字。” “对。经比对,你提供的 001 疑似名单中,没有起笔是这四画的人名。所以我们怀疑 001 不是基地的学生,或许是教职工。 “对比过教职工名单,也没有。周正正还联系过管考勤的助教、发工资的出纳,确定没有漏下哪个教职工。 “但是通过于爱爱跟你聊起 001 时的语气,这个人又一定是你们共同认识的人。 “我就想,此人会不会是个经常待在基地,却无需考勤的人。 “一个人可以不考勤,但不能不吃饭。所以,我找到了食堂师傅,见面聊了聊,终于把这个人聊了出来!” 陈荷听到这里,没等常廷说完,她那颗不寻常在脑子率先打通思路: 井字——写过头的开字——邢字的半边。 匿名信中提到的“邢幺”。 她忽地记起,基地里有个姓邢的人。脱口而出:“邢助理?” “没错。”常廷竖起一根手指,“基地的校长助理正是姓邢。于爱爱写下的,其实是「邢」字的左半边。邢助理就是她的男神 001 。” 陈荷有些诧异:“邢助理原来全名叫邢幺吗?说起来,倒真没留意过他叫什么……” “岂止是你没留意过。我们走访了其他几名教职工,竟大多不知道他全名,同事都称呼他小邢。” 陈荷惊讶道:“他竟然不在教职工名单上吗?” 常廷摇头:“不在。基地提供的教职工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没有档案,也没有给他发工资的记录。 “考虑到邱月被带离基地的方式,最有可能是车辆,我们还查过基地教职工中所有会开车的人。但没有人见过邢幺开车。 “包括朱藏墨的专车,当时也另有司机。 “就是这些阴差阳错,自五年前邱月失踪,警方调查走访,自始至终,没有人提及这个人,我们一直没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这次终于通过食堂师傅发现他了,但师傅也不知道他全名。 “邢幺这个名字,还是从管后勤的一名老师那里问到的。那老师说,小邢的工作,就是围着朱校长转,打理他的工作生活。 “他的工资不走财务,应该是从朱校长那里直接支取。但逢年过节,基地发福利还是有他一份的。领福利时要签名,小邢总是签一个'邢'字了事。 “有一次大概顺手了,写了'邢幺'。当时老师无心地说了一句:小邢原来叫邢幺啊? “这小邢立刻变了脸,把那个'幺'字涂黑,说,他讨厌这个名字,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那老师之后就格外注意,再不直呼其名。久而久之,更没有人知道他叫邢幺了。” 陈荷微微点着头:“好手段。明明人人都看得到他,却人人都忽略了他,连名字都隐藏起来,简直是某种意义上的隐身术,厉害啊。” 常廷问:“你对邢幺有什么印象?” 陈荷回忆着:“邢助理这个人……或许因为经常跟着朱校长出入高端场所,总是衣冠楚楚,得体有礼。他长得不错,称得上英俊,这里有一道疤。” 陈荷抬起手指,在自己左脸外侧斜向一画,示意了一下:“不大的疤痕,不怎么影响容貌,倒添了点所谓的男人味。” 于爱爱那种涉世不深,脑子不多的女生被这样一个男人吸引,是情理之中。 陈荷接着说:“平时,邢助理要么跟在朱校长身后,要么独来独往,不太跟其他老师和学生打交道。 “我偶尔看到过,他避在人少的地方……抽烟。”说到这里,陈荷眼底闪动了一下,想到什么。 常廷问:“见他戴过小桃核吗?” 陈荷摇头:“没看到过。我不曾跟这人接近过,没留意也有可能。” 常廷低头翻着手机:“邢幺这人非常谨慎,在基地工作多年,不曾留下一张照片。我们依据教职工描述的体貌特征,完成了模拟画像。” 常廷从手机里找出一张图,给陈荷看。 陈荷看着这张有着一道疤痕的脸:“就是他。画得很好。” 常廷又找出病房里录下的“男护工”的一段影像,播给陈荷看:“你觉得这个人是不是邢幺?” 陈荷接过手机,来回播了几遍,肯定地说:“是他。” 常廷有些诧异:“又没拍到脸,这么肯定吗?” “我们画画的,对人体比例、步姿体态比较敏感,稍微熟悉的人就会留有印象。再加上已有对照目标,我可以断定是他。”她把手机递回。 常廷眼中浮过一丝佩服,张佑眼中则浮过滔滔不绝的佩服。 “陈老师好厉害!”张佑冒着星星眼,“下次有看监控的任务,陈老师能不能帮我看……” 常廷丢过一粒薄荷糖砸他脑门上:“你给发工资啊?” 张佑捡起糖,忿忿地扒掉糖纸丢嘴里。 陈荷问:“既然查到他了,抓了吗?” 常廷默然一下,说:“消失了。” 陈荷震惊得睁圆了眼:“啊?” “追溯调查发现,邱月失踪后,邢幺就消失了。” 陈荷难以置信:“消失五年?一点痕迹也没有吗?” “没有。”常廷摇头,“我们查过人口信息系统,叫邢幺的人不多,经核实,都不是这个邢助理。 “用模拟画像与系统内的照片进行比对核查,也未发现符合相貌特征的人员信息。 “这个邢幺,好像从来没有录入过人口系统。他在基地工作五年,又于五年前消失,堪称来无影,去无踪。” 陈荷听愣了,惊道:“那……他如今是用假身份生活,还是是个黑户?这年头还有没有户口的黑户吗?!太离谱了。 “现代社会,处处用到身份信息,扫脸刷卡二维码,没有身份寸步难行,他是怎么做到的?” 常廷尚未说话,她已得出一计,“或许他隐居在某处,生活起居有人供应,不用出门不用购物……” 说着说着自己摇头起来,“不可能。他是男神 001,起码有微信号啊。” “岂止微信号。”常廷说,“他还有四千块的羊绒衫,两千块的皮鞋。” 陈荷皱起眉,苛责地瞅着他:“这又是什么我不知道的信息?怎么不告诉我?” “我……你……你是我领导吗我告诉你……” 常廷捂了捂脑门,“行行行随你怎么说。于爱爱也透露过,001 现在是个有事业的人。他以前可能是黑户,现在决不是,不但有身份,而且,很有身份。” 陈荷更觉得奇怪了,越发激起她解谜题的兴致: “这真是厉害了。到底怎么做到的?难道是整容了,然后改名换姓上户口?整容这种桥段也太狗血了吧!” 常廷眉间锁着困惑:“按理说,照这几年的人口管理,不该出现这种疏漏。” 陈荷两眼发光:“等查明原因,我得记下来当素材。” “……又进上货了是吧?” 第98章 板上钉 常廷眉间压着阴云:“这事确实古怪。我觉得吧,不仅仅是隐姓埋名的问题。这家伙谨慎得……不正常。” 陈荷眼中一闪:“你的意思是……” “他身上一定早就有案子。”常廷手指点着膝盖,一字一句说。 陈荷记起重点:“那朱校长怎么说?他雇佣了那么久的人,总该知道底细吧?” 常廷摸了摸下巴:“他应该……是知道的吧,但我们还没来得及找他。” “没来得及?”陈荷察觉这是一句托辞,瞳孔忽地收缩,“你是怀疑朱校长……” 她猛地记起长视频中,001 打的那个电话。 001 就是跟随朱校长多年的邢助理,那电话的另一头,能是谁? 她的冷汗冒了出来。 她回想着朱藏墨的形象。涌上脑际的是一排排名头。 当代名家,画坛泰斗,艺术大师,著名教授。 他与邢幺,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是谋害邱月的另一名凶手吗?! 常廷知道她想到了,问:“你对朱藏墨印象如何?” 陈荷压下惶然,说:“他是我们校长,我也上过他的精品课,但没有过多接触。 “我跟其他同学一样,就是对师长的尊重,对大师的景仰。就像……就像仰望一幅挂在墙上的名画。” 常廷点头,缓缓说:“朱藏墨这个人,我早已展开外围调查,到目前为止,他表现得工作忙碌,生活规律。 “不是去大学上课,就是出席画展活动什么的,圈子尽是些文人雅客,暂未发现破绽。 “要么,他是干净的,要么,就是老奸巨猾不留痕迹。总之尚无证据,不能下定论。 “邢幺这事吧,如果直接询问朱藏墨,他只会承认招工时手续不正规,用过一个身份不明的员工。 “其他的,只要一问三不知,我们就很被动。现阶段我安排了人暗中盯着,暂不打扰他。” 常廷含蓄地,把“打草惊蛇”换成“打扰”。陈荷是聪明人,当然听得懂。 常廷接着说:“暗处的邢幺不好说,朱藏墨是在明处。而且不是一般的明,简直是站在聚光灯下。 “所以就让他先站那儿。他要是有所行动,我们的人必定有应对。他跑不了。” 陈荷压着心中惊涛,点了点头。忽然有一件过往小事,火星一样跳上心头,脱口道:“曾经有件事,邢幺给我的印象很不好。” 常廷精神一振:“什么事?” “他用弹弓打鸟。”陈荷说,“我们几个女生看到了,想过去阻止他,冯老师先跑过去了,说了他几句。” “冯老师……”常廷眼中闪动,“邢幺什么反应?” “他态度很好,连连道歉,把打鸟工具收了起来。”陈荷顿了一下,补充道,“是一把看上去很厉害的弹弓。” 说完,陈荷拿出信封递上:“这封信里,也提到一把弹弓。” 常廷眼中放光,接过信封。 看完信,拍了一把大腿:“原来邢幺是岚周人,或是在岚周生活过!十年前邱松出事,同一年,他去到藏墨基地当助理。 “看来他身上背的案子,就是邱松的命案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陈荷抱起手臂,不满的说:“什么意思,我的工夫不是工夫吗?” 常廷:“……说错了,对不起。” 张佑停下记录,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他常哥。 “这我得记下来。常哥……懂礼貌了……”张佑嘀咕着刷刷写。 常廷恼火道:“哎这个不用记吧?” 张佑装没听见。 常廷悻悻地,捋了一遍思路:“咱们两边的信息串联起来,就是——岚周市金达汽修厂的员工邢幺,于十年前,杀害在清德汽修店务工的邱松。 “然后邢幺潜逃至齐安市,去到藏墨基地,从事校长助理。又于五年前,杀害学员邱月,也就是邱松的妹妹。” 简单一段总结,听得陈荷眼圈烧红。 常廷牙缝里吸着冷气:“这得有多大仇?一个社会青年跟两个孩子,又能有多大仇?” 陈荷攥紧了手,压着恨意,说:“看来这封信的内容是可信的。我原本想着,莫名其妙送上门的线索,不能轻信。 “但是现在,结合你这边查到的邢幺的情况,等于板子上加了一根钉。” 常廷瞅她一眼:“莫名其妙送上门?这信哪来的?” 陈荷升起警觉:“人家匿名举报,怕的就是暴露身份遭到报复,我就不说具体来源了。” 常廷不语,拿起信封对着窗户的光打量。 陈荷她心中一紧——指纹! 她伸出手:“看完了就还我。” 常廷把信揣了起来:“人家说了,这信是让你转交给警方的。” “哎?”陈荷有些后悔把信拿出来。 真是肉包子打……只拍个照给他多好! 但仔细回想一下,送信的黑衣人好像戴着手套,应该留不下指纹。 常廷若有所思:“嗯,做好事不留名。真巧,最近我也遇到这么一个人。这位热心群众……也跑到岚周来了?” 陈荷好奇地竖起耳朵:“你也遇到了?长什么样?什么打扮?” 常廷看她一眼,沉吟不语。 “你倒是说啊。”陈荷等着他的回答。 第99章 结盟 常廷低下头掸了掸膝头,不着痕迹地避开陈荷追问的眼神,说: “人家匿名举报,怕是就是暴露身份遭到报复,我就不说具体来源了。” 原句奉还。 张佑埋头刷刷写字:“常哥扳回一局!” 陈荷:“……” 常廷站起身:“好了,会开完了,你可以回家了。张佑,你也订个票……” 陈荷打断他的话:“邢幺藏得不见首尾,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常廷拍了拍内兜里揣着的信:“他既然在岚周生活过,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一会儿申请岚周公安协查,从这边找线索。” 陈荷挑了一下眉:“一个十年前的黑户,万一找不到呢?” “狗过留印,总会找到的。” “……你是想说雁过留痕吧。” “反正这些不用你管了,回家吧,陈老师,请。”他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荷依然坐着没动:“如果就这当口,他跑到国外去呢?” 常廷的手僵在半空。 陈荷悠然地靠在椅背:“别忘了,他现在是个有钱有本事的人。你们对教职工的调查走访,多半已经惊动他了。 “他见势不妙润到国外去,还好抓吗?你们连他现在的名字都不知道,拦都没法拦。” 常廷闷了一闷:“……这些事我们去想办法,不用你操心。” 陈荷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我有办法。想不想听一听。” “我……”常廷感觉有坑,不想跳,但这坑诱惑很大。 “听一听又不会少块肉。”陈荷循循善诱。 常廷瞪着陈荷,像唐僧看着女妖怪。 他感觉到危险,又太想知道她有什么主意,想跑又舍不得,竖起一身戒备的炝毛,犹豫地说:“那你就……说说看?” 陈荷唇角一弯:“你放心,我不做多余的事。只是想画个漫画,让那草窝里的蛇顾不上溜走,只想着蹿出来,如何?” 常廷明白了,心里也凉了下去:“你是说,像你之前做的那样,用漫画逼得他沉不住气,现身采取行动。” 陈荷满意地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他的行动是逃跑呢,岂不是润得更快?” 陈荷缓缓摇头:“他现在是有可能跑,去国外躲一阵风头是上上策。 “但是,当漫画一出来,就像一记耳光呼他脸上,他反而不会跑了。” 常廷蹙眉:“为什么?” 陈荷眼底像藏着黑焰:“就凭你说过,他是个连环杀人犯。我们悬疑作者,犯罪心理学都会学一点。 “常警官科班出身,想必比我更清楚。连环杀人犯,人格特质中普遍蛰伏着自卑情结。 “这种心理特征,常与童年期情感剥夺、创伤性经历或病态家庭关系密切相关。 “与自卑伴生的,是脆弱的自尊。这种人,最经不住挑衅。” 常廷与她对视着,像看一个疯子:“没错,他经不住挑衅。你第一次更新揭发徐参冬,他把徐参冬灭口。 “第二次更新揭发于爱爱,他对于爱爱下手。 “这第三次更新……你觉得他会对谁下手?” 陈荷一笑:“我。” 常廷额角火星炸开:“你这不是很清楚吗!邢幺肯定早就想对你下手了,只是看到警察三天两头往你家跑,他不敢动手! “但你要是再画一次,主角还是他,必定突破他的忍耐红线。 “不论是恐慌还是愤怒,他所有情绪都会冲你而来,所以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他声音都气得有点打滑,“我跟你说陈荷,破案是警方的事,你又不是警察。 “警方绝不会为了破案,把你一个老百姓推到危险境地。” 他摆手摆得摇出了残影,“不行就不行。你给我听好了,管好你的笔头,不要乱画!张佑,送客。” 张佑站起来:“陈老师,请……” 陈荷稳坐如山。张佑抓耳挠腮,啥办法也没有。 陈荷不理张佑,对常廷哼了一声:“你管得着我画不画?除非你让漫画再下架。某些部门也不是你能指挥得了的吧?” 常廷手直抖:“你你你不要太嚣张……” 陈荷扬了扬眉:“堂堂警方,连我一个小老百姓的创作自由和人身安全,难道都保护不了吗?” “……”常廷快要噎死了。 “配合警方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让我再炫一次技吧,常警官。”陈荷的语气忽然诚恳。 她正色补充道,“我们都是为了邱月。” 常廷闭了嘴,看着窗外,久久沉默。 不久之后,常廷把张佑留在酒店,另向岚周警方借调多名人手。 在警方要求下,陈荷所住的楼层,酒店不再安排其他客人入住。 常廷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守在这里,临走时对张佑说:“这次你要是再出纰漏……” 张佑铿锵有力地说:“我提头来见!” 常廷嫌弃地看着他的脑袋:“我要你狗头干什么?陈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两个肯定一块儿脱警服!” 张佑小脸都吓白了。他考编不容易,感觉警服比脑袋重要。 就这样,漫画师陈呵呵在警方严密保护下,闭关创作。 这待遇,陈荷感觉走上职业生涯巅峰。 开工之前,她给宋舟打过一个电话,告诉他说,自己要在这边闭关画更新。 陈荷感觉难以解释,吃力地说:“这事不太好解释……” “不用解释。”宋舟打断了她,“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他没有二话,只叮嘱她不要劳累过度。跟她要了酒店地址,下单了一堆零食。 然后再也不打扰陈荷,只在该睡觉的时间发个消息提醒她。 但鞭长莫及,不在跟前盯着,陈荷就嘴上答应,阳奉阴违。 三天三夜,没白没黑,画完了正常一周才能画完的量。 润色完最后一笔,也没管是不是半夜,直接把画稿发给常廷过目。 常廷回了个“等一下我看看”,就没动静了。 陈荷撑不住,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一觉睡得沉而黑,醒来时,竟然已经是次日午后了。 全静音的手机上浮着常廷的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表情符:“Ok”。发过来也没多大会儿。 “常警官审这么久啊……审得比编辑还慢……” 陈荷就趴在枕头上,把画稿发给小元,平板一扔,起床洗漱。 洗漱完了,摸过手机,打开漫画平台看了看,居然已经发布了。 真是神速啊。小元的鼠标估计搓出火星子了。 弹幕和评论区,像来了一场夏季的暴雨。 第100章 救人者 漫画一经发布,像划破天空的炸雷,评论和弹幕像刷刷的雨线,铺天盖地而来。 [这个邢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藏墨基地老学员报告:基地的校长助理就姓邢,脸上的疤都一模一样!] [明珠山北麓山谷的那具尸骨,原来这个人干的!] [就是邱月嘛,还是给活埋的(惊恐)] [最后爆炸那段看糊涂了,到底谁杀了谁!] [漫画里邱松的鬼杀邢幺是为了报仇,实际是邢幺杀了邱松,一报还一报的意思。] [懂了,邢幺先后杀了兄妹俩,兄妹俩的鬼魂联手复仇!] [他为什么杀邱月,又为什么杀邱松啊?!] [魔鬼啊!] [我以为白骨鬼手抓脚腕子那一段够瘆人了,但是看到最后,弹弓射烟头那段,其实更可怕!] [人比鬼可怕。] [弹幕护体!] [我找到旧闻了,岚周市汽修店爆炸事故,炸死一个工人,真有这事啊!这么说不是事故是谋杀!] [你们清醒点,这是漫画,是故事不是真的。] [楼上清醒点,前边两话揭露的事都证实是真的了,这次能例外吗?] [这个邢幺现在在哪,还在逍遥法外吗?]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我希望漫画的诅咒再次兑现。] [幺不就是一?徐三,于二,邢幺!3,2,1!三名凶手清除完毕!游戏结束!撒花!] [漫画要完结了吗?有点舍不得!再杀几个吧作者!] [可是为什么是呢?] …… 陈荷翻着评论,感觉很欣慰。大家的理解能力也是水涨船高,越来越强。 手机屏幕上冒出一条消息,常廷的。 [对门开会。] 对门是常廷和张佑的房间。陈荷过去敲门。 张佑正在手忙脚乱地叠被子:“常哥常哥先别开门……” 常廷已经打开了门:“穷讲究啥?” 张佑通红着脸,飞快地把椅子上的杂物清理干净:“陈老师请坐!” 接着压低声,激动地攥起拳,“更新我刚看完,老师太牛了!” “谢谢。”陈荷含笑落座。 “粉丝见面会差不多得了啊。”常廷抬腿坐到了书桌上,“这两天我这边查到的,有关邢幺的情况,跟你同步一下。 “经查,邢幺的确是个黑户。跟随其母邢玉萍来到岚周时,有十岁左右。” 邢玉萍不是岚周本地人。通过她办理过的暂住证手续,可以查到其籍贯,是西南地区一个小县城。 她没有婚姻经历,其子邢幺系非婚生育,父不详,邢玉萍独自抚养其长大。 邢玉萍来岚周的起因,是一个纺织厂的招工。 一干就是八年,买了个旧平房定居下来。 邢幺也长大了。 邢玉萍没有办法给他上户口,他也就没法上学。但应该不是文盲。 据邻居说,邢玉萍跟邻居家孩子讨去不用的课本,一直自己教邢幺读书。 邢玉萍好像挺有文化的,偶然一次说漏嘴,说自己上过大学。 虽然是自己教孩子,但她教得非常严格。家里墙上都贴着自己制定的课程表。 可惜,邢幺这孩子大一些后,越来越不服管。 邻居对邢幺的评价是:从小就阴。表面看着客客气气,转头就下黑手。 比如说,仅仅因为名字,就差点闹出大事。 邢幺的“幺”字,其实是西南方言的“幺儿”。邢玉萍平时就叫他“幺儿”,是长辈对子女的昵称。 但邢幺长大一点后,不知为什么,认为这个称呼不是表达亲昵,而是某种羞辱。 外人如果这么叫他,这孩子就会生气。 有一次,邻居跟他开玩笑,非叫他“幺儿”。 他也没说什么,回头却把邻居家的狗摔死,把人家的小孩推水里去。 到十三四岁的时候,甚至敢动手打他妈了。 邢玉萍很快彻底管不了他了,他成天在外面玩不回家,跟社会青年混在一起。 后来,混进了金达汽修厂。 金达汽修厂,在岚周一度很有名。表面是汽修厂,实际是个匪窝子,在汽修行业横行霸道。 那些年金达汽修厂作恶累累,为了抢生意,同行铺子多数被他们骚扰打砸至倒闭。 也就牛壮壮那种倔强的杠子头能撑住。 厂子里的所谓员工,多数是混混,还专收有前科的人员。 但凡进厂子的“员工”,不但要学修车,还要学“毁车”。 他们把其他汽修店的生意抢过来,用夸大故障、没有故障制造故障、假冒伪劣零件偷换原车好零件,等等手段坑车主。 这还嫌不够,为了创造生意,厂长派出人手,到厂子附近路段上抛撒铁质四角钉。 另外,打架斗殴坑蒙拐骗,也是必修课。 当地社会风气,一度被这个毒瘤似的厂子搞得乌烟瘴气。 受害者有报警的,无一不遭到报复。这伙人越发嚣张。 邢幺进厂之后,很快受到厂长重用。 他有个特长:弹弓。 邢幺有一柄特制的不锈钢弹弓,以钢珠为弹,杀伤力很强,能打透铁皮,且技术一流,百发百中。 员工犯了错,给邢幺当靶子打,就是刑罚之一。 曾有人被他打瞎眼睛。 年龄不大,厂子里的老员工都怕他。 厂长觉得,恶人更需恶人磨,这样的人才能管住手下,把邢幺提拔为座下干将。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有一次出了大事。 金达汽修厂设立在省道边上,不远有一处下坡弯道。 为了创效增收,邢幺带着人,趁夜在弯道铺易打滑的沙子。 车辆行驶至此极易失控,冲进路基之下。下边是松软沙土,百分百会陷住。 不远处的金达汽修厂就能提供拖车服务了。 只拖车讹不了多少钱,再抬几块巨大的石头搁在路沿下,车头一定受损。 拖车加修车,票子就哗哗地来了。 但时间长了,经常过路的司机长了心眼,到了此处开得慢一些,就能安稳渡过。 连日没有创收,厂长把邢幺骂了一顿。 邢幺憋着气,跟厂长保证说,当晚一定搞一票。 那晚,他埋伏在弯道另一侧的树林里,用弹弓瞄准路过的一辆黑色轿车,打碎了人家的挡风玻璃。 司机惊吓慌乱之中,应对错误,猛踩了刹车,加上铺沙的路面打滑…… 车翻了,连翻了几个滚,摔下路基,并在撞击之下起了火。 车内困住的人被烧得惨叫。 见事情变得严重了,邢幺也不管,溜之大吉。 …… 窗外,岚周的天浮着一层尘霭,灰蒙蒙的。 陈荷听得心惊:“车里的人……烧死了吗?” “没有。”常廷手里把玩着两粒糖,“车内的一名驾驶员和一名乘客,被人救出车外。轿车是烧得报废了。” 陈荷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是什么人救的?” “多数是过路车辆,看到车祸起火,停车救援。但是,据被救的两人说,第一时间把他们从车里拖出来的,是个年龄不大的半大孩子。” 常廷目光中闪着犹疑,“他们还想着好好感谢这孩子。 “可是后来,参与救援的人中,却没发现有这么个人。” 第101章 替身 常廷把两颗糖在手里抛上抛下:“车上两人受了点伤,不重。但是邢幺一定没想到,那辆车,是市领导的专车。 “被救的俩人,一个是司机,另一个就是市领导。 “可想而知,打黑除恶就开始了嘛。金达汽修厂给连窝端了,厂长和一帮员工都进去了,厂长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那邢幺呢?”陈荷问。 “跑了。”常廷摊了下手,“邢幺看到车辆起火,应该是知道事情闹大了,再没回厂子,也没回家。他的母亲邢玉萍,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岚周警方近海撒网,远洋捕捞,到今天也没逮着这货。 “我今天去了他家一趟。邢玉萍还住在那里。慢性病,卧床不起了,神智也不清楚,基本无法交流,全靠社区照顾。 “这些年,不曾有邢幺的半点消息,他也没回来看望过他妈一次。 “社区的人说,他多半死外头了,否则的话,怎么可能这么狠心。” 然而邢幺就是这么狠心。 常廷回想起见到邢玉萍时的情形。 简陋的屋子,病榻上形容枯槁、目光呆滞的女人,沉沉的,死亡挨在门口似的腐败气息。 再联想到对于邢幺已知的信息,他平时定然过着优越的生活。 把养育过他的母亲毫不留情地丢弃在那破败的地方,十年不闻不问,任她一个人在贫病交加中走向死亡。 压抑的不适感翻涌在胸口,常廷忍不住皱眉。 陈荷想起什么:“牛老板说过,邱松也在金达汽修厂干过,倒闭之后才到他那里找活儿的。金达被端的时候,邱松在哪?” 常廷赞赏地瞅一眼她的脑门:“问到重点了。果然是颗好脑子,节奏就是跟得上。” “呐,奖品。”常廷朝陈荷丢了一颗薄荷糖。 陈荷无语地接住。 常廷往自己嘴里也丢了一颗糖:“没错,邱松也是金达汽修厂的员工。但是警方端窝子的时候,他不在其中。据其他人说,邱松逃了。” 邱松初来岚周,应该是想找份正经工作的,不小心上了贼船。 金达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据常廷走访过的“老员工”说,邱松很聪明,学什么都一学就会,修车技术很快就赶上老师傅了。 但厂子可不止要他学修车。金达不是一般的团伙,厂长讲究用人唯才,科学管理,要求员工全面发展。 高高的工资雇来刑满释放人员,有的负责教坑蒙拐骗,有的教打架斗殴,都得学。 邱松也没有表现得很抵触,学什么会什么。 厂长很高兴,感觉伯乐遇上千里马,得到这种人才,厂子一定蒸蒸日上,前途光明。 没想到邱松这小子是装乖。 博取了厂长信任,当所有人都对他放松警惕,找了个机会跑了。 厂子里的打手们也不是吃干饭的,很快把他抓了回来。 狠狠打了一顿,像犯人一样看管起来。 厂长惜才,不舍得直接打死打残,打算先驯服了,再好好栽培。 结果这小子贼的很,一个没留神,他用教打架的师父教的招式打晕师父,又跑了。 就在邢幺闯下祸那一晚。 …… 陈荷眼睛睁得圆圆,听得入神:“就是同一晚?!” “是,巧得很。”常廷意味深长,“这中间一定发生过什么,才导致……” 陈荷不由接话:“才导致邢幺记恨邱松,将他杀害!” 常廷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陈荷久久无言。 自己对于邢幺谋杀邱松的手法,是通过已知的一些信息点,拼凑推理出来的。 比如被偷走的桃核小猪。 上次开会的时候常廷说过,邢幺是个连环杀手,会带走受害人随身物品,当作杀人纪念品。 所以,桃核小猪,是邢幺杀害邱松时,拿走的“纪念品”。 常廷还说,徐参冬被烧死那次,现场围观人群里,曾出现一个可疑的“维修工”,极有可能就是凶手邢幺。 所以,邢幺还有重返杀人现场,重温犯罪时的快感和满足感的喜好。 陈荷收到的匿名信中,说汽修店爆炸后,邢幺也出现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不锈钢弹弓。 基地的邢助理,曾用同样的弹弓打鸟。 还有抽烟的习惯。 将以上信息碎片串联,再结合汽修店和烂尾楼的方位,逻辑推理,思维发散。 陈荷推想出了邢幺制造爆炸、杀害邱松的全过程,完成了漫画。 但还有许多未解之谜——他为什么要杀邱松,又为什么时隔五年,再度对邱松的妹妹下毒手。 朱藏墨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整件事情就像冰山,漫画展现的,只是露出水面的一角,还有更多真相沉在水下。 抓住邢幺,才有机会把所有秘密曝于天光之下。 常廷拍了一下腿:“行了,就这些。按之前我们商量好的,你安心继续住在这里,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门口响起敲门声。张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背着背包,风尘仆仆的周正正。 常廷打了个响指:“好,替身到位。” 第102章 技能 常廷对陈荷摆了下手:“你借套衣服给周正正。” 陈荷站起身:“好。” 常廷顿了一下,又说:“我一会儿先给宋舟打个电话,告诉他怎么配合。” 这是上次开会时就商量好的计划。 漫画新篇一发,不但揭开邱月被活埋的真相,还揭发一起邢幺十年前做下的凶案。 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早已深埋于土的劣迹,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事,被突然扯去遮掩的布。 以漫画的形式曝光于网络,暴露于千千万万人的视线之下。 他定然猝不及防。 不仅如此,漫画中的“他”受尽折磨,邱家兄妹遭受过的一切,全部反噬自身。 不知藏在哪个角落里的邢幺,他看着在黑白图里变成一块焦炭的自己,不可能不战栗,不可能不愤怒。 必定会疯。 他会困惑异常,不明白陈呵呵为什么会知道这一切,就像事情发生时,她在旁边亲眼看着一样。 那是神的凝视,还是鬼的窥伺? 虽然现在他不叫“邢幺”这个名字了,虽然漫画人物并非写实风格,但会抓取神韵,会表现最明显的人物特征。 凡是见过他的人,就能认出来,随时可能举报他。 他会感觉自己像一只吸血鬼被抛到阳光下,无所遁形,他会感觉恐惧。 但他是个变态。 一个连环杀人魔,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不会甘于服输。 此时此刻,他一定恨之入骨地咬着陈呵呵的名字,想把她掐在手底下,逼问她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随时暴露的危险,急于知道答案的迫切,一定会逼得他爬出阴暗的洞穴,伺机偷袭。 警方会趁这时放出诱饵,布下大网。 替身周正正无缝登场。 陈荷带着周正正来到自己房间,找出一件黑风衣,黑内搭,原白羊毛阔腿裤,一条大格子围巾和薄呢帽。 她抱着衣服,犹豫地看着周正正:“你扮我……能像吗?” 周正正一乐:“扮上就知道了。” 周正正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长假发套。发质柔滑。“这次局里可是斥巨资了,这假发可贵呢。” 周正正换上整套行头。 两人的身高近似,陈荷的衣服偏宽松,倒是看不出身材上的差异。只是周正正身姿笔直,裹在一层层衣服里也像棵挺拔的小白杨。 陈荷不由摇头:“不像不像。” “模仿一下就像了嘛。你先走两步。”周正正说。 陈荷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她的着装一向宽松舒适,走起路来显得行云流水。加上身体偏虚,有一点飘忽之态。 因为职业的缘故,习惯以观察的态度审视周遭事物,神态间不自觉地带一点高和冷。 搞艺术的特有的气质。 周正正专注地看了一会儿,调整一下脊柱曲度,脚尖方向,下颌的角度。走了几圈。 越走越像。甚至眼神都变了。 中间停下来戴上墨镜口罩,脸遮去大部分…… 陈荷感觉跟照镜子似的,简直要冒星星眼了,不由拍起手来:“好像好像!原来模仿别人这么容易的吗?” 周正正摘下口罩一乐:“也不是很容易,这叫角色扮演,也叫身份伪装技能,是当卧底的必备技能,我专门学过的。” “这么厉害吗……”陈荷夸赞着,忽然有什么念头滑过脑海。 陈荷微微发怔,想要抓住这条思绪。 只听周正正说:“我需要你家的钥匙。” “哦,不用钥匙,是指纹密码锁。你用密码就行。密码是……” 陈荷念密码的时候,那条怪怪的思绪像条滑溜的小鱼,趁机游走。 她不安地问:“不会有问题吧?” 周正正牙一呲,恢复原形:“不允许有问题!从岚周到你家,整个行程都有同事跟随布控。邢幺只要现身,一定把他按死!” 陈荷担忧地说:“我是说你。你一定要小心。抓不到不要紧,你的安全最重要。” 周正正拍了拍腰间,咵咵作响:“放心,家伙都带上了。他只要露头,就给他拧下来!” 第103章 留痕 常廷站在酒店走廊的尽头,靠在侧窗前,俯视着小城萧瑟的秋色,拨通宋舟的电话。 “在哪儿呢?” “你管我在哪。” 宋舟总是显得好脾气,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要对上常廷,一点好脾气维持不住。 “行,不管你在哪,跟你说下我们的安排。”常廷倒没像往常一样跟他怼。 他态度意外地好,把放出替身,引蛇出洞的计划全盘告诉了他。 宋舟安静地听完,说:“你要保证陈荷的安全。” “放心吧,重兵守卫。倒是你。”常廷话说一半,断在半截。 宋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催问道:“我要怎样配合?你倒是说啊?” “无需你做任何事,你只要藏好就行。”常廷说。 “行。我找个地方住,不回家就是了。再说,罪犯不至于对家属下手吧。”宋舟不在意似地说。 “你是普通家属吗?”常廷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宋舟那边默然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常廷顿了一下,“那个邢幺是个疯狗,家属也不安全。你,你本人,别让他盯上了。实在不行你来酒店,跟陈荷一块住,我们连你一起保护了。” “我又不在岚周。” “哦,不在是吗?”常廷语气有点淡。 宋舟莫名地炝毛了:“我用不着你们保护,操心好你自己吧。” “你……”常廷喘了口气儿,“我要是死了,就是让你们两口子怼死的。总之你这几天当心点。其他事以后再说。” “什么其他事……” 没等宋舟问完,常廷已经挂了电话。 他手肘撑在窗台上,狂抓脑袋,恨不能把寸头捋秃。 “真他妈愁死了……迟早要被这小子坑死!我怕是真离脱警服不远了。” 身后远处门一响,回头看去,房间里走出一个“陈荷”,手里拖着白色行李箱,傲然扬着下巴颌,朝他扶了扶墨镜。 常廷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好家伙,真假难辨啊,不愧是我徒弟。” 陈荷从门里伸出半个脑袋:“常警官,正正这本事是在警校里学的,不是你教的。” 常廷:“……好嘛,一个陈荷就噎死人,这下有两个了。” 他顿了一下,正色道,“记住,安全第一,任务第二。” 周正正“呵”了一声:“知道了,常警官。” 那神态语气,浑然也是陈荷平时藐视他的模样。 * 于是,陈荷继续留在岚周的酒店,假陈荷到前台“退房”,打车,前往高铁站。 抵达齐安市已是深夜。 月黑风高,行凶绑架之绝佳时机。 暗中伴随假陈荷的便衣们,精神紧绷高度警觉。 假陈荷随手打车,上车前往陈荷的家。 老街区道路窄,出租车不能到门口。 她下车,拖着行李箱,慢腾腾地步行,拐过数道街巷,贴心地给犯罪分子提供足足的时间和空间。 然而直到走到小楼门口,一切风平浪静,安然无恙。 老楼没有电梯,假陈荷装足了娇弱,两步一挪三阶一歇,吃力地把行李箱拎上三楼。 每上一层,就扶着膝盖,“力竭”地喘一会儿。 柔滑的假发垂下来,她从发丝缝隙里扫视一圈,小楼里安安静静,毫无异样。 慢腾腾捱到了三楼的家门口,输入密码开锁,进门,关门。 屋子里也安安静静。 周正正每间屋子转了一圈,没有人,没有被闯入过的迹象。 仔细检查,没有发现偷拍装置。 她发消息给常廷,汇报情况。 常廷就在房子不远处的一辆车里蹲守。 [继续,再等等。]他答复道。 心里已然升起不安,但别无出路,只能等待。 他隐约感觉,邢幺就在不远处窥伺。各处哨岗却什么也没捕捉到,没有发出任何警信。 周正正在陈荷家住下。 次日,从早晨到下午,假装倒垃圾、买东西,又出门遛了两圈。 还是没有蛇露出头来。 她不敢出去得太多,因为陈荷平时很宅,出去多了反而令人起疑。 只能闷在屋里干等。 常廷跟另一名同事坐在车里,满面倦容,但不敢有丝毫懈怠,透过车窗盯着巷口。 落在石板路上的夕照薄薄一层,一点点退走,夜色不动声色地跟随上来。 夜晚的老街分外安静,常廷的脑海也静下来。 所有调查所得的信息冒出来,堆垒着重叠着,像一座迷宫—— 为什么邢幺能藏得这般隐秘,五年来仿佛人间蒸发? 只在杀人的时候现身,然后再度消失,像一只偶尔爬出来,食完人就钻回地府的恶鬼。 怎么可能一点痕迹留不下? 不可能。 自从陈荷的漫画时隔三年重启更新,邢幺就已被惊得出洞。 先后犯下徐参冬、于爱爱两起谋杀。 他留下的,绝不会仅仅是几段乔装打扮,藏头露尾的监控影像。 警方的搜索圈一定早已圈到了他。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人,圈住了也很难引起注意。 常廷在思绪的迷宫里一寸寸寻找。 一点微光忽然闪过。 现在,起码知道“邢幺”这个曾用名了,不是吗? 一个人不管多么刻意地抛弃过去,难免会留下印痕。 尤其是对“纪念”有着执念的人。 不论是骄傲的,还是羞耻的。 “喂……”常廷对后座的同事说,“这边守着的人足够,不缺你一个。你回一趟局里翻翻案卷。 “从五年前邱月失踪案到现在,所有涉及筛查人员名单的的材料,全斱找出来。 “包括师生名单、前后几起关联案件的社会关系人员、几次监控排查名单等等等等,一边找一边扫描,全都发我。” 同事惊呆了:“那可很多啊常哥!” “快去。” “好吧……”同事依言而去。 不久之后,各种名单的扫描图片,陆续发到常廷手机上。 常廷通过对讲机,提示别的同事把自己的监控点接管,自己靠在车座上,一张张,一行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手机屏幕小,看一阵就眼花泪流,揉揉眼接着看。 也不知看到第几十张,有个名字随着翻动,在屏幕上滑了上去。 他的手指忽然一顿,把它又滑了回来。 这张名单,是于爱爱坠楼案后,周正正调查那双商务皮鞋时,从品牌方要来的,该款式44码全国销售记录的几百名会员。 周正正之前已花大量精力一一排查,没发现其中哪个人跟于爱爱、徐参冬或是藏墨基地有交集。 但现在他们知道一个曾用名了。 常廷拖动着表格,一行行扫下去。 扫到最后,有个英文名。外国人。 ChaSOn Xing。 Xing。 邢! 第104章 电风扇 常廷盯着这个英文名,猛地坐直了。 之前不知道男神001姓邢,对同音的英文名没有关注。 现在看到,就像钉子一般扎眼。 他立刻请同事协助,通过系统查询。 同事很快反馈来结果,常廷盯着屏幕,险些把手机捏碎。 他瞬间明白,邢幺是如何做到如此完美地改换身份、隐姓埋名的了。 不论真名假名,他从未被录入国内人口信息系统。 邢幺,是由一个没有户口的黑户,直接变成了外籍人士ChaSOn Xing。 柴森·邢。 部分小国家存在入藉买卖的非法交易。 非法中介与这些地方的腐败官员勾结,通过行贿,能买到该国国藉。 这些小国家往往经济不发达,监管体系不完善,官员为了私利,是会参与这种非法交易的。 别说国内一个黑户,就算是逃犯,只需偷渡过去,支付高额费用,就可获得该国一切表面合法的身份证明,摇身一变成为该国公民,并办理护照。 然后,再以外商或应聘者的身份来到国内,生活、工作、做生意,混得风生水起。 常廷盯着ChaSOn Xing的第一次入境时间。 五年前。 邱月失踪案之后第三个月。 黑户邢幺,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变成外国人ChaSOn Xing的。 常廷一口气还没顺过来,周正正的电话打过来了,急促地说: “师父,我在这边没事干,就翻手机里存的文件。发现那双商务皮鞋的会员名单里,有个英文名……” “ChaSOn Xing。”常廷接了话。 周正正的声音打起颤来:“你也发现了?是不是……有问题?” 常廷压了压心间起伏,看着资料说:“外籍来华就业人员,雇佣此人的公司是:行昌艺术商行。职务是国际客户总监。 “朱藏墨上次办画展,就是在这家商行。” 周正正在那头默然半晌,哽出一句:“师父,我犯错误了。 “徐参冬出事前的通话记录里,曾有个回拨未通的客服电话,就是行昌艺术商行的。 “我当时觉得应该是他失手误拨了个推销电话,就没有查下去……都是我的错。” 她万分自责。 常廷缓了一口气,安慰道:“这不叫错误,叫失误。邢幺不是商行法人,只是个雇员。更何况改名换姓,直接变成外国人。 “当时你就算查下去,顶多查到法人。” 他看着行昌商行法人的姓名:吕盾。 “如果他们不是一伙的,线索还是会断在法人这里。如果是一伙的,会阻挠遮掩,难以查到一个外籍雇员头上。 “而朱藏墨,虽然跟商行有交集,明面上只是合作伙伴,太容易推个一干二净了。 “只有邢幺这个名字出现,补上缺少的环节,线索才能连起来。 “你先别急着检讨,别忘了现在在干什么。稳住神,防备他突然袭击。我这边马上汇报,查这个假洋鬼子的行踪。” 掌握了邢幺现在的身份和名字,事情简单多了。 常廷不敢离开蹲守岗位,毕竟,此处是邢幺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他直接给肖平原打电话汇报。肖平原深夜里从床上爬起,布置行动调动警力。 警方很快确认ChaSOn Xing的住处,一个豪华大平层。 但没有人应门。 破门而入之后,偌大的屋子色调冷淡,整洁异常。 常廷没有离开蹲守点,待在原处车中,跟搜查邢幺住处的同事同步通着电话。 “家里没人。”同事在手机那头说,“手机定位定不到,应该是关机状态。等等……” 常廷的心提了起来:“有什么发现吗?” 那边的喝斥声传来:“谁在里面?开门!” 好似发现一扇锁着的门。 “警察,把门打开!” “破门!” “砰!” 门显然被踹开了。 常廷急得要命:“怎么样怎么样,抓到了吗?” 只听同事一声大吼:“快快快!” 一阵混乱的声音:“心肺复苏!”“人工呼吸!”“打120!” 过了一阵,传来一声呜咽,像什么濒死的小动物的嘶鸣。 常廷抓耳挠腮,恨不能钻手机里去,看看怎么回事。 好一会儿,同事才来得及跟他说话。 “好险啊常哥,再晚进来一分钟,这姑娘铁定没命了!” “什么姑娘?” 同事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说清楚。 原来,他们发现一扇锁着的门,听到里面隐隐有咯吱咯吱的声音。 破门而入之后,看到一个古铜色复古吊扇缓缓地转,下方吊着一名女子。 女子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吊扇上垂下的绳圈套在她的脖子上。 脚下,搁着一只小木凳。 吊扇打在最低档,带着她转动。在人体的重量下,吊扇轴承摩擦出咯吱声。 她绷直脚尖,才能踩到凳子,绳圈松缓一点点,可以喘气。 这酷刑显然已经持续了很久,她的脚趾尖已经在凳子上磨得趾甲绽开,露出白骨。 凳面上涂着皮肉和血。 她没有力气再去够着踩凳子了,在警察破门之前已然窒息昏迷。 同事心有余悸:“妈呀,我可算知道什么叫千钧一发了。这会儿好了,活过来了。真不是人能想出的手段,说是畜牲都侮辱畜牲啊。” 过了一阵,那姑娘能说话了,又问出点东西。同事对常廷汇报道: “她说她叫刘待晓,是那什么柴森邢的……女朋友。 “就是柴森邢把她吊那里的……说不是头一次了…… “她不知道柴森邢去了哪里。” 另一边,还有一队同事同时行动,把行昌商行的法人兼总经理吕盾,从被窝里揪了起来。 一问三不知。 吕盾说,ChaSOn Xing只是商行高薪聘请的客户总监,对其私人生活毫不了解,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常廷判断吕盾多半有问题,但一时撬不开嘴。 现在可以通过交通管理系统,查询柴森邢的出行轨迹,但常廷觉得来不及了。 邢幺定然已采取行动。危险已然迫在眉睫。 然而待在陈荷家的周正正,枕戈待旦,未捕捉到丝毫动静。 如果邢幺不是对假陈荷下手,那就是…… 常廷的心脏提了起来,直接拨打了陈荷的电话。 久久没人接。 他挂断,又给张佑打电话:“陈荷呢?” “在屋里呢。”张佑在那头说,“这边没什么情况。” 常廷声音干冷:“现在过去,让她接电话。” “行……放心吧常哥,我就在她对门,我一直开着门,不挪窝地盯着呢。有人去她那屋,或是她离开屋,我都能看到,没啥事……” 听筒里,传出张佑的敲门声:“陈老师,是我。” 咯吱一声,门开了。 常廷松了口气。 却听张佑猛地扬高了声音:“怎么是你?!陈老师呢?” 常廷眼前一黑。 第105章 识破了 得知陈荷失踪,周正正知道,自己的伪装任务一定出岔子了。 她脸色惨白,坐在沙发上,把从岚周到陈荷家的行程复盘了一遍又一遍,试图找出哪里出了问题。 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 她起身出门,来到一楼。找到住在一楼的房东,直接亮了证件。 为防消息泄露,警方的行动并没有透露给房东,民宿照常营业。 只是周边埋伏的同事们,会格外关注每一位入住的客人。 房东是个儒雅的中年人,突然被警察找上门,有些紧张:“有……有什么事吗?” “你家的民宿房间,这几天有这个人入住吗?” 周正正亮出手机上的一张图,是之前画像师画的邢幺的肖像。 房东看了看:“没有啊,现在是淡季,只有二楼一个房间有客人,也不是最近来的,住了好长时间了。” “这个客人的信息给我看一下。” 房东请周正正进屋,从电脑上调出住客信息。 刘待晓。 身份照片上是个姑娘,长得挺漂亮,圆圆的眼睛,乖巧的笑容,像一只小羊。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人。 周正正看看她的身份信息:“是本地人啊,为什么要住民宿?” “那我哪知道啊。”房东说,“可能是有钱有闲,喜欢这种老房子的调调吧。客人的私事我也不能打听。 “她一交房费就交一个月的,能有这样的客户我可高兴呢。” 周正正又留意了一下刘待晓的入住时间。 “10月10号。10月10号……” 她拿出工作笔记翻了一下。是漫画的“烈火篇”更新的第二天。 周正正感觉很不对劲,问:“近两个月,刘待晓每天都住这儿吗?” 老板为难地说:“我不太清楚啊,但凡住我家这种民宿的客人,都是喜欢清静的,我要是老盯着人家,就不礼貌了。 “她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我都没留意。是不是每天都住这儿,也不确定。” 周正正看完了电脑上的信息:“她是一个人住吗?” “是吧……不过有一次,我碰到她跟一个男的一起回来,像是她男朋友。” 房东记起什么,“对了,那天她走路好像有点吃力,她男朋友扶着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扭了一下脚。” 周正正再度给他看邢幺的画像:“辨别一下是他吗?” 房东犹豫着:“那男的戴着口罩,头都没抬过,我不敢确定。” “身材和衣着呢?” 房东比量着:“比我高一点,穿着打扮看着挺上档次。” 穿着打扮上档次——周正正心头冰凉。 “麻烦你带我去她的房间。” 两人一起来到二楼的客房门口,敲门无人应答。 周正正说:“直接开门。” 房门打开。屋子里稍显零乱,还有一些个人用品衣物,但没有人。 她略一思索,对房东说:“麻烦你去一楼,然后直接上到三楼,按三楼家的密码锁,随便按几个数。” 房东虽然不理解,但很配合。 周正正留在客房内,把门开了一道缝,听到房东的脚步声自下至上。 从门缝里,看到他的身影在楼梯拐角一闪而过,上了几级台阶后,就消失在窄窄的楼梯上。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三楼陈荷家门口的情形。 自己装扮成陈荷就这般路过,避在此处偷看的人应该看不出破绽。 但是接下来,滴滴滴—— 房东按响了陈荷家的密码锁。 周正正一把扶住门框。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早在“烈火篇”发布之初,邢幺就盯上了陈荷。 他派出这个名叫刘待晓的女孩,订下二楼房间,在此替他监视。 他还亲自来过,可能不止一次。陈荷的生活习惯,早已笼罩在他的视线之下。 或许,早已起杀心。 但他一定也看到常廷和自己来来回回,踏破陈荷家门槛。 所以他不敢贸然出手。 他暂时放弃对陈荷动手的念头,将计就计,模仿漫画剧情,先后“处决”徐参冬和于爱爱。 一为灭口,二可借于爱爱之口,把一切罪责推在徐参冬身上,指望着所有事就此了结,而自己置身事外。 但“崩塌”篇一出,他发现自己根本没藏住,曾用名和脸,都被明晃晃挂在漫画上。 如常廷和陈荷的预料,邢幺急怒攻心,恼羞成怒,再也按捺不住对陈荷下手的冲动。 但是他很谨慎,没有直接过来。 如果他曾靠近这座房子,埋伏在周边的便衣一定能发现他。 他可能躲在附近某处,先让刘待晓在这个房间里观察,确定陈荷独自在家,自己再过来行凶。 前日晚上,假扮陈荷的周正正上楼来时,刘待晓没有理由识破。 直到周正正输入门锁密码。 那时候,刘待晓说不定一边窥视,一边跟邢幺通电话。 滴滴响的按密码声,被邢幺听到了。 之前长期监视,邢幺已经掌握陈荷的生活细节。 真正的陈荷若是回家,只需用指纹开锁,无需输入密码。 就是在这里被识破了。 被识破了! 周正正薅下头上的假发摔在地上,蹲下身抱住头,沮丧至极。 * 数小时前,岚周。 陈荷独自待在酒店房间里,初冬淡淡的阳光透进玻璃窗。 心间那条迷惑的小鱼又游出来,若隐若现。 七婶凉皮家的儿子卷毛。 送匿名信的黑衣人,虽然体态气质陌生,但总感觉熟悉的轮廓和身材比例。 还有周正正表演的,片刻之间就像变成另一个人的模仿技能…… 陈荷拿过手机,凝固似地停了一会儿,才拨通宋舟的电话。 “昨晚不能回家,你住哪里了啊?” “申请了值班,住值班室。可太好申请了。”宋舟在那头笑着说。 陈荷也笑了两下:“值班室哪能休息好,你找家酒店开个房吧。” “也行。你注意安全,千万不要出门。警察安排的人手多吗?” “够多,蚊子都进不来一只。你也注意安全。” “知道了,放心吧。画画累坏了吧?旧伤有没有犯?” “没有……”陈荷一边说,一边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臂。 关节的咯嘣声传进话筒。 “……还说没有。”宋舟的声音里藏不住心疼,“一会儿我好好搜一下,给你点个有营养的汤,外卖送到服务台,你让警察帮你拿。” “好。” “那我挂了。” “爱妃。”陈荷忽然唤道。 “怎么了皇上?” “你可知朕是个昏君,不爱江山爱美人。就算你是妲己,朕也喜欢。” 宋舟顿了一下,问:“如果是画皮呢?” 陈荷深呼吸,郑重地说:“那也喜欢。” 宋舟静了一会儿,含着笑音说:“知道了,昏君。” …… 打完电话,陈荷闷坐了一会儿,从通讯录找出一个号码,迟疑了很久,拨了出去。 “康复科吗?麻烦找一下宋舟大夫。” 电话那头的护士说:“宋大夫不在,他休年假了。” “谢谢。” 陈荷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膝头,心中一片混乱。 第106章 是谁 陈荷把手机丢到一边,两手向后撑着床,呆呆看着天花板,回想着自己了解的,宋舟的一切。 宋舟,来自本省最北端的一个小县城。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 妈妈含辛茹苦把他抚养大,供他读书,累坏了身体,小病捱着不吱声,拖成了大病。 他争气地考上了江渚医科大学,中医康复学专业。大二的时候,妈妈却病逝了。 家里只剩下他自己。 用宋舟自己的话说:“没有家了,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本科五年,成绩优异。期间参与重大康复科研项目,取得突出研究成果。 毕业后,放弃去往一线城市的机会,做为特殊人才招入齐安市立医院,成为该年度唯一录取的中医康复方向规培医师。 又通过了规培减免考试,三年规培减去两年,一年入职。 刚到齐安的那一年,邂逅了尚是大学生的,来院做康复治疗的陈荷。 那时候的陈荷拖着残躯,爬行在人生黑暗的谷底。 艰难的康复锻炼,严重的后遗症,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与疼痛抗争。 不知多少次想一了百了,又不知多少次告诉自己不甘心。 要找出真相,要报仇,给邱月报仇,给倍受折磨的自己报仇。 她每每照镜子,就像看到一只受伤又不甘死的疯兽,眼里全是阴郁。 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只有恨。 但是康复期漫长,无休无止的疼痛堪比凌迟。 她在一个个被伤疼折磨得夜不能寐的深夜悄然崩溃,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宋医生的出现,像一团阳光和暖风接住了她。 他表白的时候,她一开始是抗拒的。 幼年被父母抛弃的经历,使她本能抵触过于亲密的关系。 她有大仇未报。 她当时还需要坐轮椅,是个半残废。 她不想拖累任何人。 宋舟再甜,她也负隅顽抗。 直到最后,宋舟说了一句:“我想要一个家人。” 说这话时,他倚着医院大厅的落地窗,背后的窗外是寒萧的秋风过境。 他俩手揣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低着眼睫看着脚尖,极轻地吐出这样一句。 可怜死了。 试问谁能顶得住。 于是两个孤单的人,成了彼此的家人。 她灵魂里的累累裂痕,被爱一点点填满了。 她不光有恨,她还有了爱。 她有了双份活下去的力量。 …… 在一起两年,完美男友,阳光下的小绵羊,渗透她生命的爱人。 她的眼睛里不止有阴郁,也有了光彩。 从来没有想过宋舟会有自己不认识的一面。 为什么? 他到底是谁? 他就业时放弃一线城市大医院的工作机会,选择齐安市,是不是有特殊的目的? 他与自己的邂逅,是不是也非偶然。 他对自己的追求,一开始的动机,是不是没那么单纯…… 其实——在牛老板提及邱松的朋友卷毛的时候,她心底的警信已经拉得很响。 她只要拿出宋舟的照片给牛老板看,或许就能当场真相大白。 但她下意识地逃避了,假装自己没想到这个办法。 可是……能逃到什么时候呢?迟早要面对的不是吗? 直到这时,陈荷才鼓起勇气,决定剖开这层已经薄得像一张窗户纸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说:“我相信你有苦衷。宋舟,我只是想……重新认识你。” 她拿起手机,搜索。 岚周卫生职业学校。 互联网像一棵大树,新叶生旧叶落,树下积着层层叠叠的枯叶,总有一些残片未曾腐朽。 只要耐心地翻下去,就能找到压在深处的那片叶子。 她登上学校网页,一个分页一个分页地搜索着“宋舟”这个名字。 搜出一个“成绩飞跃奖 宋舟”。疏于打理的网站,十年前的公告还留着。 点开。 一张证件照慢慢加载,先出现一片卷发。 陈荷猛地伸手盖住了手机屏。 过了一会儿,做好了心理建设,才屏住呼吸,把手慢慢移开。 一个戴眼镜的卷发少年冲她灿烂地笑着。 陈荷愣住了。 好像。 太像了。 这个小宋舟,太像她的宋舟了。 但是不是他。 第107章 是他 再怎么相像的人脸,也骗不过画惯肖像的美术生的眼睛。 陈荷看了照片一会儿,拿过自己的平板,找出自己画的卷毛的人设图。 嗯……没画走偏,就像照着这张证件照,加以夸张和强调特点,绘制而成的漫画版形像。 七婶凉皮的儿子卷毛,必然就是卫校的这个小宋舟。却并不像她猜疑的那样,是她的男友宋舟。 她没有因此安心,心反而悬得更高了——两人容貌如此相似,且还同名同姓。 都是卷发。 这绝非偶然。 手指在平板上滑了一下,滑出少年邱松的人设图。 盯着看了一阵,忽然拿起触控笔,开始修改。 发型重画,改成卷发。抹去脸上的污渍,把肤色调得很浅。 再加一副细框平光眼镜。 她盯着最终的人像,心口跳得厉害。 缓缓把平板扣在床上,调整一下呼吸,打开房门。 时间已是晚上七点,走廊里亮着灯。 张佑丝毫不敢松懈。 他就住对门房间,一直开着房门,倒骑在一把椅子上,下巴颏垫着椅背,脸朝着门口,盯着对面陈荷房间的门,几乎不眨眼。 同屋的另一名同事要跟他替班,他都不敢,只在偶尔去厕所的时候让同事顶上。 陈荷的门一开,张佑立刻起身。 “陈老师,有事吗?” 陈荷微微一笑:“一个人在屋里太闷了。” “那可以来我们屋聊聊天啊!” “跟你们男的有什么好聊的。” 张佑:“……” “有警察小姐姐吗?” 旁边另一个房间里传来回应:“我,我……” 一位年轻女警举着手,迫不及待站了出来。 女警是岚周警方的人,知道这几天的任务是保护漫画家,对陈荷充满了好奇,但一直不好意思接近。 可算逮着机会了。 女警兴高采烈地来到陈荷的房间。两人嘻嘻哈哈,东拉西扯。 自然而然地聊到《彼岸的谶语》。 “漫画我看了。”女警眼里全是崇拜的星星,“十年前那场爆炸案,我相信你画的才是真相。” 女警压低声音,“这案子当年一定办错了。这两天我们领导也在扒拉呢,当时经办这案子的人,肯定得追究责任! “要不是你的漫画让调查重启,这可怜的邱松,哪有机会沉冤昭雪啊!” 陈荷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其实没有见过邱松,他的模样是我想象出来的。我好想知道,到底画得像不像他?” 女警拍着胸脯:“这个好说。前几天旧案卷就调出来了,里面肯定有照片,我找找翻拍给你!” “哎呀,那合适吗?不会犯纪律吧?” “没事,我会先跟领导请示的,他肯定答应。” 陈荷感激地说:“那拜托你了。” 女警告辞后不久,陈荷收到她发来的一张证件照。 少年邱松的证件照。 陈荷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捂在心口,蹲在了地上。 她的宋舟,真的是邱松啊。 “邱月,你哥还活着啊。他就是宋舟啊。”陈荷极小声地说。 泪水无声地漫了一脸。 待心间悲喜的浪潮略一平静,她就意识到不对了——邱松还活着,那么,爆炸中的死者是谁? 这么多年,他又为什么对真实身份如此忌惮,连她都要瞒着? 片刻间就想明白了。心坠了下去, 死在汽修店爆炸中的,应该是卷毛,七婶凉皮家的儿子——真正的宋舟。 而邱松,借用了卷毛的身份和名字,成为宋舟。 为什么会这样,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他在这件事里会不会……有过失,有责任? 陈荷坐在地板上乱想了一阵,抬起头时才发现屋里一片昏暗。 天已经黑了。 她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脚,把灯打开。 与此同时,手机上忽然浮出一条消息: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做过犯法的事。我在清德汽修店,你过来吧,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是宋舟发来的。 陈荷呼吸急促起来,直接拨打宋舟的电话,对方却已关机。 她起身就穿外套。 她相信自己了解的宋舟。 他不会害卷毛,也不会害她,就算发生过什么,也一定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她迫切地想见到宋舟,自己只需要一个解释。 穿戴好了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动作又凝住了。 外面全是警察,按常廷走时下的命令,绝不会允许她离开酒店。 如果她说情况紧急,一定要出门,张佑等人必定陪同。 可是……那句“我做过犯法的事”,扎得她眼疼。 万一 ——万一很严重呢? 在弄清具体情况之前,她不愿让宋舟直接暴露在警方的视线之下。 还有,冷静地想一想——宋舟明明也叮嘱过自己,让她不要出门,为什么又约自己出去,还接着关机? 她又读了一遍那条微信消息。 越发疑惑。 这,真的是宋舟发的吗? 对了。还有汤的事。宋舟说要给她点个汤,但并没有人送来。 她再看一眼相约的地点,清德汽修店。更古怪了。 她试着拨打了一下牛老板的手机。无人接听。 嗅到了陷阱的味道。 独自前往,并非上策。 想抢在警察前头,又想让警察帮忙。 怎么办? 第108章 好心人 几天前。 宋舟将陈荷送上去往岚周的动车之后,接着去车站的储物柜,拿出早就存进去的一个背包。 进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时已经变成黑皮宋舟。 他是跟陈荷坐同一趟动车来到岚周的,只隔了两节车厢。 他在陈荷所住酒店的对面,找了家小旅馆入住,站在窗口就能监视到酒店大门。 陈荷去清德汽修店,他也是跟去了的。 十年没见壮壮了,他胖了不少。 他站在汽修车间的高窗外,隐约能听到陈荷跟壮壮的对话。 陈荷只差一点,就要猜中爆炸事件的真相了。 当时他倚着外墙,不由感慨:他家小荷太聪明了。 但很快,又听到他们聊到卷毛。 他听出了陈荷语气中的惊疑。 他家小荷,有点太聪明了。 果然,当晚两人通电话时,陈荷问起他为什么这么熟悉岚周的特色菜,还问起他的妈妈的小吃车。 他知道坏事了,自己要暴露了。 要速战速决,不能让陈荷在这事上深究。 正好,也需要一个举报邢幺的契机。 于是去楼下复印店,打印了那封匿名信,塞进陈荷房间。 四星酒店的安保?在他眼里筛子一样。 在匿名信的推动下,陈荷跟警方联手了,随着漫画更新,邢幺藏不住了。 但常廷给他打电话时,话里话外的,很不对劲。 陈荷也好像……话里有话。 这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但什么都没有汤重要。陈荷旧伤一犯,就会难受很久,先把汤搞定,再作打算。 他找了家饭店,亲自指导厨师煲的。 汤煲好了,也把人家的厨师快指点毛了。 厨师很想宣示厨房主权,但这人看起来不好惹,横起来可能会把厨房砸了。 只能忍气吞声。 宋舟毫不在意厨师的怨气,连砂锅端走。 跟店员要了打包袋,现场点外卖然后自取,就为了得到一张外卖单。 在店员和厨师古怪的目光中提着袋子离开。 来到一辆灰色小轿车跟前,按开车锁上车。车是租的。 把砂锅稳稳地放好,坐在驾驶位上,拿起杯架上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喝了几口。 发动车辆,开往陈荷住的酒店。 开了一百来米,感觉视线有点模糊。 可能是天快黑了的缘故——他这样想着,打开了车灯。 然后,单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回去。 还是看不清。好像忽然间困的厉害。 他猛然意识到不对——那瓶水有问题! 水是他的自己买的,喝了一半放在车里。 离开车进饭店时,车肯定是锁上了的。 定是精通某些技术的人,打开车锁,在水瓶里动了手脚。 宋舟想踩刹车,脚上竟绵软无力,连从油门挪到刹车上的力气都没有了——车头前有行人,有放学的孩子,有电动车。 视野右侧忽然亮起一团光,是夜晚降临,路灯恰巧开灯了。 他用力咬破了舌尖,让刺痛带来片刻清醒,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往右打了方向盘,“砰”的一声…… 他撞入一团黑暗里,无形的丝裹住四肢百骸,动弹不了。 他拼了命挣扎,撕开一点裂缝。 各种各样的声音透过裂缝传进耳中。 “出车祸了!” “撞柱子上了!” “气囊都弹开了!” “你没事吧?喂……” 他能听到,但一根手指也动不了,无法给予回应。 忽然有个男声响起:“都闪开,我是医生,让我来!” 宋舟感觉那声音有些熟悉。 只听那个熟悉的男声说:“这个人受伤了,我顺路带他去医院。” 宋舟感觉自己被拖出车外,塞到另一辆车中。 四周响着此起彼伏的称赞声: “真是个好心人!还是好人多啊!”” “医者仁心啊!” “运气真好,正好遇上个医生!” 车门砰的关上,熙熙攘攘的人声被隔绝在外。 车辆启动上路。 在些许摇晃中,宋舟努力维持着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安静的车里,驾驶座的方向,忽然响起一声低笑。 “你竟然还活着。第一眼认出你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真是好奇,你是怎么从火海里爬出来的啊,邱松?” 听到被人叫出这个名字,似有流焰燎过血管,宋舟艰难维持的一缕清明“啪”地断了,陷入彻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哗啦啦……”汩汩水流声响在耳边。 浓重的汽油味包裹着鼻息。宋舟费尽力气,才撑开眼皮。 视野昏暗,身边的一只铁皮大桶翻在地上,液体正源源不断从倒油口涌出来。 再往一边看,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影,侧卧在油泊里一动不动。 借着斜上方落下的微弱天光,他看清了那个人壮实的身躯,长着络腮胡须的脸,闭着的眼睛。 “壮壮……”他嘶哑的声音脱口而出。 “呵……” 上方传来低笑声。 宋舟缓缓抬头,看到对面的一堆轮胎上坐着个人,背对着那高窗的月光,只能看清轮廓。 不必看清面容,猜也能猜出是谁。 “你……”宋舟仍然麻木的嘴唇吃力地发声,“你把他怎样了……” 那人指了指远处墙壁上的配电箱:“我扳了电闸,他过来查看,我顺手给他脖子上来了一针麻醉剂而已。” 宋舟观察到牛老板有呼吸起伏,松了口气。 那人看着他担心的样子,止不住地笑:“果然还他妈是个活菩萨。只顾着担心别人,没发现自己小命堪忧吗?” 宋舟浑身发僵,艰难地动了动,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麻绳捆在背后,双脚也被捆着,背后冰凉,倚着的是另一只铁油桶。 “你想干什么?邢幺?”他吐出这个名字。 低笑戛然而止,邢幺阴沉地开口:“在金达汽修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宋舟放弃了挣扎,咧了咧嘴:“那叫你什么?” “还是像原来那样,叫我邢哥吧,小松。” 邢幺脑袋歪了一下:“不对,我不该叫你小松了。是不是该叫你——宋舟?” 第109章 缺爹 邢幺上下打量着宋舟,像看什么大笑话。 他笑得前仰后合:“我早就知道陈荷的男朋友叫宋舟,真没想到竟是你。小松,你上哪去弄来这么个名字?” 宋舟尚未回答,邢幺又说:“不,不止是名字。” 他跳下轮胎,半筒靴踩在汽油里,把身上的米黄色风衣小心地撩起,避免半蹲下去时沾上油: “我盯过陈荷的梢,不止一次看到过你,竟然一直没有认出来! “不光是面相,整个人连味儿都变了!哎这么时髦呢还烫了发?” 他笑嘻嘻的,摘掉宋舟的棒球帽丢到一边,伸手拨拉他的卷发。 “滚!”宋舟恶狠狠的。 邢幺怕被宋舟咬到似的,收回手,笑了好一阵才停下,喘口气说: “这一次,条子布的局够大的啊。回去齐安你们家中的,竟然是个假陈荷。老子差一点就上了当。好险,就差一点点。” 他把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量着。 他懊恼地说:“真是麻烦啊。陈荷这条小命,五年前就该了结了,都怪于爱爱那个废物,给我留下这么个后患!” 宋舟目眦欲裂:“就是你……是你让于爱爱推她的!” “没错。”邢幺感慨地说,“谁让你这个小女朋友这么邪门呢? “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找到北麓山谷去的?难道是会通灵,邱月的鬼魂告诉她,被我活埋在那里吗?” 听到最末一句,宋舟的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半晌发不出声。 邢幺悠然叹了口气:“幸亏我考虑得周全,为防有人发现埋尸地,安排于爱爱在那附近盯着。 “于爱爱看到陈荷过去了,打电话请示我怎么办。 “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自己闯进来。 “还能怎么办?送她一程呗。你说是不是?” 宋舟牙齿快要咬碎,风箱似地喘着,不说话。 邢幺蹲得累了,站直身小步溜达,皮靴踩得汽油啵唧着轻响。 “无奈她命大,居然没摔死,让两个农民看到,打了120送进医院。 “于爱爱又跑来问我怎么办。可烦死了。我让她去医院,送佛送到西。 “可恨于爱爱个胆小鬼,瞻前顾后的,说自己莫名其妙去医院,会被人怀疑。我说那还不简单?” 邢幺突然抬脚,踹在一只轮胎上,“然后一脚把她踹下楼梯……” 他摊了摊手,“骨裂。这下她就有理由去医院了不是?” 他满足似地叹口气,“我这样对待她,她也还是喜欢我。真是贱到家了。” 表情又转得阴郁,“可惜这个废物,始终没敢动手! “要是那时候就把陈荷解决掉,也不至于有后来这些麻烦!废物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宋舟发出一声冷笑。 邢幺皱眉:“你笑什么?” 宋舟嘲弄地说:“你自己不敢做的事,逼着别人去做。你比于爱爱还要废物。” “你……”邢幺扬起拳头,又克制地收回去,担得骨节咔吧响,“你现在这处境,除了逞嘴上功夫,还能干什么? “告诉你,我特意跑来岚周,原是来取陈荷的小命的。 “但她住的地方气味不对,肯定有警察埋伏,没机会下手。 “正发愁呢,竟看到你在附近转悠,小松。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了你好一阵,才确定是你。” 他伸手,从宋舟上衣兜里抽出一副金边眼镜,戴在宋舟脸上,啧啧称奇: “眼镜一戴,真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说实话,也就是看到你的时候,你恰巧用的是邱松的本相。如果是宋舟的扮相,就算脸对脸,我也未必认得出来。” 他又摘走了宋舟的眼镜。 宋舟的眼神里的冷没了镜片隔离,像抽去刀鞘露出刀锋,整个人都变得锋利。 “没错,这才是你。” 邢幺的眼沉在昏暗里,像两块透火的炭,“你这本事……是在金达时,咱们那个教乔装打扮的师父教的你吗?” 邢幺回忆着,“我记得,他只教我随地取材,泯于众人之间。像装成维修工,保洁员……最容易不引人注意。 “但完全变成另一个的本事,他怎么没教我?这人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宋舟扯动嘴角,竟然笑了出来:“学东西要举一反三。你这种悟性差的,不行。” 邢幺不屑地嗤了一声,又有点酸溜溜的意味:“难怪厂长看重你。我当时就跟他说,你小子不地道,他偏不听。果不其然,他一片惜才之心喂了狗吧。” 宋舟直皱眉:“不过是个一个拉拢打手小偷的土匪头子,什么厂长,什么惜才,不要乱用词,恶心死了!” 邢幺勃然变色,一把薅住他的卷发:“别不知好歹。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厂长有心栽培你,结果你出卖起他来,眼睛不眨一下!厂子给抄了,大家都落了刑,厂长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宋舟倒诧异了,狠狠甩了下脑袋挣脱开:“我什么时候出卖他了?” 邢幺冷哼:“都这什么时候了,你还装糊涂。” 他用眼镜一下一下敲着宋舟的脸颊,“以为我不知道吗?就是你,把那两个人,从着火的车里拖出来的!” 十年前,邢幺用弹弓射击黑色轿车,导致翻车起火的时候,宋舟——那时他还是邱松,的确就在不远处。 那晚他打晕“师父”,从金达汽修厂逃之夭夭,不巧撞见这一幕。 他趴在一道沟里,等邢幺从作案现场溜之大吉,赶紧过去救人。 把车内二人拖出来后,有路过的车辆停下,更多人围上来救援。 其中一名伤者有点清醒,指着他说:“多亏了这孩子……” 他正在出逃的半途,不敢出风头,怕再被厂长抓回去。赶紧往人群后面藏,悄悄跑走。 …… 宋舟在地上蜷得难受得很,调整了一下姿式,让自己在油桶上靠得更舒服些,问面前的邢幺: “你当时不是畏罪逃跑了吗?怎么看到我救的人?” “我转了一圈,又回去了。”邢幺说。 “是良心未泯,想回去救人吗?” 邢幺发出嘲讽的嗤笑:“我不像你,长一副没用的菩萨心肠。 “我回去是想……欣赏那两个人活活烧死的好戏。我想着一定很精彩。可惜,让你搞砸了。” 宋舟嫌恶地看着他:“就因为我耽误你看戏,你就报复我?” 邢幺站起身,摇着手中眼镜俯视着他:“这是次要的。主要是吧,你举报了我们厂,把我的家给毁了。我他妈还成了通缉犯。 “你可能不知道,我认了厂长干爹,金达汽修厂就是我的家,厂长就是我的家人一样,你懂吗?全让你小子搞散了!” 宋舟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突然笑起来。 邢幺恼羞成怒,沉了脸:“你笑什么?” “首先,一窝子妖魔鬼怪,土匪流氓,狗屁的家!”宋舟笑得喘不上气,“再就是厂长……一个土匪头子,你认成爹?你他妈是不是缺爹啊!” 第110章 剽窃 邢幺一脚踹在宋舟心窝:“你懂个屁!” 宋舟佝偻着身体,半晌发不出声。 再抬起头时,脸上带着嘲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邢幺:“蠢货,不是我举报的。” 邢幺撇着嘴冷哼一声:“不是你是谁?除了你,谁还知道那事是我干的?谁又能知道跟金达有关系?” 他用眼镜框点着宋舟的眉心:“当然是你他妈的见义勇为之后,告诉警察的!要不是你,金达能给连窝端吗?别撒谎了!” 邢幺手一甩,眼镜狠狠砸在宋舟脸上,镜框在宋舟嘴角划出一道血痕,然后斜飞出去撞上油桶,镜片“啪啦”裂开,跌进地面的油里。 宋舟舔了一下渗到唇角的血,呸了一声:“我撒个鬼的谎。一个土匪窝子,举报怎么了?很光荣的好不好!要是我干的,有什么好不认的?” 邢幺有些困惑了:“真不是你?那是谁?” 宋舟嘲笑道:“你闯下祸就东躲西藏,一直不知道你打翻的那辆车,里面坐的是什么人吧?” 邢幺皱眉:“什么人?” “市领导。” “哦……”一语惊醒梦中人,邢幺恍然大悟。 他站直身拍了拍额头,“原来如此。怪不得有关部门那么雷厉风行。” 宋舟感慨似地说:“没错,金达那么多年为非作歹,无人追究,你当是没人举报吗?还不是因为有保护伞! “是你急功近利加有眼无珠,大水冲了龙王庙,差点要了领导的命,金达才被端的! “现在你知道了,你跟你干爹隔着铁窗泪眼汪汪,这事起因在你不在我。 “要不是我把人救出来,你干爹罪更重,这辈子都别想出来。怎样,有一点点后悔杀了'我'吗?” “有什么后悔的。”邢幺忽然笑起来,笑音发自深处,像胸腔里藏着一只怪笑的鬼,“那是我第一次杀人。爽死了!” 宋舟也笑,嘴角挂着那一点血,笑得恨之入骨:“我就知道。什么仇啊怨的,认爹啊,全是借口。你只是以杀戮为乐罢了。” “还是你懂我。”邢幺忽然伸出左手,把风衣的袖口挽上去,露出一块腕表,叠带一圈红绳穿的桃核小猪。 两件配饰挨在一起,说不上哪个昂贵,哪个廉价。 “你看这小桃核,这是我杀你时带走的纪念品。太有意义了。我特别宝贝它,之后每次杀人,我都要戴着它。 “每每把玩,就想起你在火海里打滚的模样,就像……你女朋友画的,我在火海里挣扎的模样。” 邢幺说到此处,脸上的笑容消失,五官扭出忌惮的形状。 他不愉快地皱紧了眉:“哎小松,陈荷那漫画,虽然为了吓唬我颠倒了角色,但我看得懂,细节都画对了。她是怎么知道当时的情景的?” 宋舟眼底闪了闪:“是我告诉她的,她只是把我描述的情景画出来。” 邢幺盯了他半晌,咧开嘴笑起来。 宋舟怒道:“你笑什么?” “小松,陈荷她,可是藏墨基地的尖子生,小天才。她画画,还用不着你教。” 宋舟心底一震:“你为什么对她这么了解?” 邢幺意味深长地说:“我认识陈荷比你早。可了解你的这位小女朋友了。 “你把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难道我就会放过她吗?”他的眼中尽是恶意。 “你动她一下试试!”宋舟暴怒地挣扎,麻绳把皮肤勒出了血。 邢幺俯视着他,像看一头被锁住,想咬人咬不到的困兽: “小松啊,你用不着揽责任。就算这事是你告诉她的,那徐参冬呢?于爱爱呢? “她能猜出是徐参冬杀的冯叙梅,于爱爱推她掉下的山崖,画得跟见过鬼似的! “说起冯叙梅……这老巫婆,就是爱多管闲事。我打个鸟,她就对我指手划脚。 “最后怎么着来着?死在多管闲事上了吧? 他眯起眼,仿佛在回忆:“我让于爱爱把邱月约出来,没防备冯叙梅跟出来盯梢了。 “我看到有个人影一晃而过,那土包子打扮,基地里找不出第二个,就知道她要多管闲事。 “我打电话给徐参冬,让他处理一下。 “后来徐参冬跟我说,在值班室打倒她时候,她110都拨了俩数了,好险。 “后面的事……陈荷都画对了。 “小丫头真是邪了门了。等见着她,我得问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你也配跟她说话?”宋舟即使处在这境地,也骄傲地扬起头,“天才的世界你不懂。你对待徐参冬和于爱爱的手段,都是剽窃她的创意,一点个人创新都没有。” 邢幺一怔,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于爱爱那次,是我大意,被民宿那狗养的老板偷录了。 “徐参冬那次……你怎么知道是我干的?难道你看到了?” 宋舟目中乌沉,只说:“你现在混得人模狗样,抽油的技术倒没手生。” 邢幺顿悟似的,“哧”地一笑:“原来,那次咱俩想一块去了?如果我不动手,你也会弄死徐参冬,是不是?” “鬼才跟你这种人渣想一块去!”宋舟鄙夷地说,“徐参冬那种脏东西,也配让我手上沾人命?我只是想吓吓他,逼他说出……是谁害死的邱月!” 随着最后一句,宋舟的眼锋里像剖出刀子,要把邢幺活剐。 邢幺笑着:“唉哟,看你凶的,可惜会叫不会咬。我信。你个活菩萨怎么可能有胆子杀人?” 他脸上又浮起迷惑,“不过,陈荷也画得不对啊,小松你这不是没死吗。 “真是奇怪了。我明明看到你全身上下都着火了,那情形……不该逃得出来。 “起火后很快爆炸,浓烟滚滚的,没一会儿,我站烂尾楼上什么也看不见了。难道,你从火里爬出来了?” 他凑近一点端详着宋舟的脸,“一点烧伤的疤痕也没有啊。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以为小邱月是臆想……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宋舟阴沉地看着他:“你自己干的事,你自己想!” 邢幺也没发怒,坐回到轮胎上,仔细回想着:“那天晚上我过来的时候,是八点多。后院大门的锁假挂着,一摘就拿下来了。” 他指着后门通往的小屋,“我进来的时候,那屋的浴室亮着灯,里面有水声,你在里头洗澡。” 宋舟瞳孔猛地一缩。 第111章 你不行 窗外漏入的月色幽蓝黯淡,邢幺专注地回想细节,没有留意到他神情的变化,接着说: “我先在你那小屋里转了转,在书桌上看到一个红绳系着小桃核。我知道那是你的东西。” 他拨弄着自己左腕的桃核,“那天我打算做的,是件大事,意义重大。我就把它戴在了自己手上,留个纪念。” 宋舟缓缓抬着脸,定定地看着他。 “然后……”邢幺离开轮胎走向配电箱,重现那天的轨迹,“我走进这车间,像今天一样,先扳了电闸——停电了。 “我听到了你在浴室里手忙脚乱的声音。我往回走,路过这里时……” 他往回走了一段,经过宋舟身边,手突然往自己腰间一抄,抽出一把匕首,猛地朝宋舟颈部刺去! 宋舟往旁边一避,“当”的一声,匕尖贴着他的颈动脉,刺在他倚着的铁油桶上。 邢幺在近处朝他呲牙一笑:“那时候这里的油桶是塑料的,一捅就破。” 宋舟不作声,对颈边的刀子毫无惧意,对邢幺的挑衅没有回应,漆黑的眼中看不到波澜。 不似因为平静,倒像两口深窟,要无声无息地吞了对方。 邢幺莫名觉得不适,撤回匕首站起身,继续往后门走去,站在那小门处比划着:“在你从浴室出来之前,我原路返回,从院子出去,一边点了一支烟……” 他返回来,蹲在宋舟身边,手指朝斜上方指了指:“爬上隔壁的烂尾楼。” 宋舟抬起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目光透过高窗,看着灰色楼房黑洞洞的窗口。 邢幺收回手,摊了摊,接着说:“接下来的事……就跟你女朋友画得就差不多了。只不过,你的衣着她画的不对,当时你没穿工装。 “那时候我透过这扇窗户,看到你穿着一件T恤,头上顶了个毛巾,走进这油汪里……”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描了一下,从高窗指到地板,“你手里打着个手电筒,打算过去看电闸。 “我把烟头压在弹包里……”邢幺做了个拉弹弓的姿式,“嗖——嘭!哇,火焰真漂亮。你在火里打滚的模样真的……” 宋舟眼中慢慢爬上血丝。 “不对不对……”邢幺摇着一根手指,“就是这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猛地想通什么,倒抽一口气,“从浴室里出来的那个小子不是你!他是谁?当时这店里不是只雇了你一个伙计吗?” 宋舟只看着他,不答。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邢幺自己想明白了,啪地拍了一下脑袋,“我知道了,他才是宋舟!” 他两眼泛光,一把揪起宋舟的衣领:“那天烧死的,是一个名叫宋舟的小子,而你,逃过一劫,顶替了他的身份!” 宋舟没有吭声。跟死人说什么话。 邢幺在这空旷的车间里唱着独角戏,深夜的黑暗更黑了,好似有又冰又冷的东西附在脊背,邢幺微微皱眉,不喜欢这感觉。 他要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好似忽然想到什么,扬高了话音:“不,不仅如此吧?小松,你不会是为了顶替他的身份,故意见死不救吧!” “真是没想到啊!你也有这么自私阴毒的一面!总说你是个男菩萨,原来是他妈的伪善!” 邢幺像勘破了什么天机似的,狂笑起来。 宋舟突然抬起被被捆的双腿,两脚狠踹在邢幺的小腿上。 “哎呀,衣服弄脏了!”邢幺一躲,不高兴地掸着裤腿儿。 宋舟深吸一口气,胸口缓缓起伏一下,终于开口:“这些年,我一直以为那是场意外。 “我一直以为,是他一个学生没有安全意识,拿着打火机去看电闸,恰巧油桶漏油,才出的事。 “直到前些日子在医院遇到你,看到你手上戴的桃核,我才知道……” 其实,十年前,爆炸发生之后,他根本没在现场看到邢幺。 在给陈荷的匿名信中,假称自己看到拿着弹弓、戴着桃核的邢幺,只是为了简明扼要地告诉她关键线索。 时隔十年之后,在医院遇到乔装成护工的邢幺,发现本该烧化在大火中的桃核小猪,竟戴在邢幺的手上。 才如一道闪电,照亮十年前的暗夜。 原来不是意外,是谋杀。 那一刻他恨死自己,醒悟得太晚了。 太晚了。 若早些猜到,怎会容邢幺这厮逍遥这十年。 若早知道实情,为了替自己枉死的卷毛,邢幺就算躲到地狱里,他也会将其挖出来,送上刑场。 或是直接杀了。 若早点把他杀了,邱月和陈荷,又怎会遇上这恶魔。 宋舟目光落在地面。 这个地方。就是这里。 卷毛就是在这里,遭受烈焰焚身的痛苦。他该有多疼啊。 似有岩浆从心脏喷进血管,烧灼着五脏六腑。 卷毛走了十年了——痛苦还残留在这处,宋舟真切感应到了,疼得蜷缩了身体。 邢幺就喜欢看人情绪失控的模样。 听到宋舟的呼吸似风箱似越来越急,邢幺愉快了很多:“哦……原来,我去医院斩草除根那天,追我的那个人是你小子! “唉,当时眼睛被那狡猾的小女警喷了辣椒水,根本没看清你的脸。但即使看清,恐怕也认不出来。” 他用靴尖踢了一下宋舟的小腿,好奇地问:“哎,你把宋舟取而代之这多年,还当上了医生,就没有人识破你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滚,你不配知道。”宋舟沙哑地答道。 不悦的阴影掠过邢幺的眼,他突然问:“陈荷知道这事吗?” 宋舟猛地抬头。 邢幺看明白了,愉悦地扬眉:“哦,她不知道啊。我说她漫画里的邱松,怎么也是个鬼呢!原来,她不知道你是邱松啊?” 他弯下腰前倾身,牙齿泛着光:“说我人渣,我还当你多高贵。原来是个盗窃他人人生,冒名顶替的诈骗犯!陈荷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你?” 宋舟木然着脸色,闷不作声。 邢幺越发开心,前仰后合笑了一阵,抹了一下眼角笑出的眼泪:“好了,时间不多了,不跟你玩了。” 他从风衣口袋里拖出一物,“给你看个有趣的小东西。” 那是只银色虎头打火机。 宋舟看着眼熟:“这是……徐参冬的打火机?”陈荷的漫画里画过它,花纹都一样。 “答对了,是我杀徐参冬的时候,带走的纪念品。这么珍贵的东西,我咬咬牙才舍得拿来给你用。小松啊,知道我对你多么重视了吧?” 邢幺把打火机的盖子小心地打开,给宋舟看底下的构造:“你看,我改装过了,加了一个遥控打火装置。” 另一只手从衣袋里钩出一个钥匙环,环上挂着一个遥控器:“遥控器在这里,车钥匙改的。” 他把打火机竖立着,小心地放在了宋舟面前的油泊里:“等会儿,我到外面去,只要轻轻一按……” 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虚虚比了一下,“轰……你就可以去往十年前原该有的归宿了!” 他兴奋地描述着,目光紧紧盯在宋舟脸上,然而,并没有看到惧色。 猎物的恐惧,是重要的乐趣之一。 他失望地皱起眉:“你不害怕么?” “怕什么,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宋舟不但没有惧意,还用下巴指了指打火机,不屑地说,“你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邢幺不高兴了,“等会儿你外焦里嫩的时候,就知道行不行了!” 宋舟满脸都是看不上的神气,摇了摇头:“你这个不会唱儿歌。” 第112章 手熟尔 邢幺听不懂,怀疑宋舟在拐着弯骂自己。 他沉了脸:“等你亲身体验过,再发表用户评价吧。” 宋舟抬了抬眉:“你杀了我,难道跑得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跑不了?”邢幺胸有成竹地笑了,“知道我现在叫什么名字吗?ChaSOn Xing。我现在是外国人!” 他张开双臂炫着自己,“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我马上要回我的国家了,明天一早的飞机。” 宋舟真的惊讶了:“太好了!” 邢幺一愣:“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吗?” 宋舟笑了起来:“你才脑子坏了!你这样的败类不是我们国家的,真是太好了!” 邢幺恼羞成怒,脸颊有些抽动:“开心是吧?那就再告诉你一件事,让你更开心一下。” 他蹲下身,凑到宋舟脸前,“知道你妹妹为什么被选中,又为什么落得那么惨的结局吗?” 宋舟瞳底一颤,嘴唇褪去血色。 他想知道,又不想知道。想听,又不敢听。 邢幺端详着他的反应:“哎,对了,就是这个表情。你看,杀人还是得诛心。” 宋舟缓缓抬眼:“还能为什么?因为你是个只会残害弱小的畜牲!” “你搞错了。小松。”邢幺几乎伏到了宋舟耳边,“对你妹妹下手的,不、是、我。” 宋舟的神情空白了一下,瞬间又被恨怒填满:“你还狡辩!” “这有什么可狡辩的,我手上沾那么多血,缺她这一点吗?没错,最后是我杀的她。但是,那只是善后工作。 “我把邱月搬上车时,真的以为她已经死了。我只是负责掩埋她。 “我开着车,运她去山谷,后备箱里忽然有动静。停车打开后备箱一看,她竟然醒过来了。” 邢幺脸上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快意和兴奋,“可以杀人了,我好开心啊。 “我把车停在山谷上方的路边,一手扛着她,沿石阶下去。” “她的身体搭在我肩上,又轻,又脆,像一片可爱的落叶。 “挖坑之前,我特意从贴身内兜里取出小桃核,戴在手上。这是仪式感,必须要的。” 邢幺的话像电钻,绞进宋舟的五脏六腑,痛得他无法呼吸。 邢幺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揶揄道:“你也别怪我,开弓没有回头箭。都已经到那一步了,她不死也得死啊,你说是不是?” 宋舟记起了民宿偷录视频中,邢幺给某个人打的那个电话。 他浑身战栗,喉头发堵。挣得颈侧青筋爆起,才挣出一声嘶哑的质问:“还有一个凶手……是谁?他是谁?!” 看到宋舟被愤怒和痛苦吞没的样子,邢幺快乐了许多,语气轻扬,“到黄泉底下,问你妹妹去吧。” 邢幺终于看到了猎物的崩溃,开心极了。他看一眼腕表:“应该快到了吧?” 宋舟一惊,混乱的脑子清醒过来:“你说谁快到了?” 邢幺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一支手机,语重心长:“小松啊,手机用指纹就能解锁,很不安全的,知道吗? “比如说,随便谁就能用你的手机,给你女朋友发消息,说,'我犯法了,你来这里,我什么都告诉你'……我可没骗她,你就是个冒名顶替的诈骗犯。”邢幺咕咕笑起来。 宋舟张惶地往小门望去,生怕下一秒就出现熟悉的身影。 他白着脸,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警告邢幺:“她不会上当的!” 邢幺不以为然地摇头:“遇到所谓的爱情,小天才也会降智,变得盲目冲动,自作主张。尤其是女人。” 他嘴角挂上阴笑,“咱们打个赌吧。她一定会想为你保密,不敢惊动条子,独自前来。” “虽然酒店里有警察守着,但警察的重点在于防外,不在防内。 “想混出来当然不容易,但我相信,我们的小天才一定有办法甩开条子,前来赴你的约会。 “她胆子大,多半会跑进来救你,高尚地自投罗网。你该知道制伏一个小姑娘有多容易。 “当然我也不介意高抬贵手,让她跑一跑再抓回来。深夜的捕猎游戏也很好玩呢。 “总之只要她来,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会扭断她的手脚,让你们相亲相爱地依偎在一起。然后我到外面去……” 邢幺握着遥控器,比划了个按下的动作,“轰……你去找妹妹,陈荷去找她的好朋友,你们三个在下边欢聚一堂! “完美。” 他赞叹着自己,把宋舟的手机揣回自己兜里:“这个我帮你收着吧,算这一次的纪念品。 “对了,邱月留给我的纪念品,也是她的手机。你们兄妹俩的手机也可以团聚了。” 宋舟浑身颤了一下,把仇恨咬在牙关,没有吭声。 “那就永别了,小松……”邢幺转身欲走,忽然记起什么,“啊,对了,等你见到邱月,记得替我问一件事。” “什么事?”宋舟的眼黑漆漆地盯着他。 “问她为什么笑。” 五年前的月光,照在土坑里虚弱的少女身上。 邢幺挖好了坑,把邱月扔进去。她睁着眼,朝上直直地看着他,然后,笑了。 如果她能流下绝望的泪水,那该多完美。 可是她却笑了。一个孱弱的,正在痛苦地死去的小女孩,凭什么笑? 那个笑容挥之不去,像根刺一样,扎了他整整五年。 所以陈荷的漫画中,残破的“邱月”露出同样的笑容时,让他险些疯掉。 郁怒和困惑让邢幺的脸颊抽动起来:“就是那个笑容,让我忍不住她头上拍了一铁锹。” 越说越不愉快,顺手抽出腰间匕首,蹲下身,用匕身在宋舟额头偏左处拍了拍,“就是这个位置。真是的,她本来没必要挨在那一下子的,那么好看的脸,给拍坏了。 匕首下滑描在宋舟的咽喉,“小松,你下去了替我问问她,为什么要笑……” 话音未落。 砰! 邢幺的太阳穴突然遭到重重一击。 剧痛从左贯穿到右,邢幺感觉脑袋被砸得横着裂开了,耳鸣尖利,眼前漆黑,鼻孔里蹿出热流。 匕首根本握不住,手里的遥控器也不知飞去了哪里。 他可能昏过去几秒钟,意识恢复时,发现自己已经仰面倒在油泊里。 一只坚硬的膝盖重重抵在他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腥味涌上咽喉。 视野稍清,正看到一只拳头带着风声,自上而下。 左眼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眉骨应该是裂了,他怀疑自己的眼球也爆了,眼前一片腥红。 宋舟冷酷的声音传进他嗡嗡响的耳中。 “金达有个师父教过,要时常在腰带后边藏个刀片。这样被反绑的时候,很容易就能取出来,割断绳子。” 又一拳砸下,正中邢幺的嘴部,他感觉有几颗牙裹着血涌进了嗓子眼。 宋舟的话音像冰锥子:“你上课是不是没有好好听?” 邢幺在窒息中挣扎着,左手碰巧摸到了掉在身边的匕首,在被血糊得迷蒙的视线里,朝宋舟腰腹狠狠扎去! 宋舟抬手接住了他的手腕,一转一拧。 腕关节被拧到一个古怪的角度,显然脱臼了。 邢幺发出痛苦的嚎叫,血和断齿喷出来,匕首脱手跌落。 宋舟苛刻地说:“你这速度不行。当年学打架时候,你就摸鱼划水,看吧,现在什么都不是。” “对了,你刚才说要扭断谁的手脚来着?”宋舟准确掐住他的痛处往反向一扳,扳得他发出兽类的嘶叫。 宋舟:“再说一遍试试。” 邢幺翻着白眼,嘴里已发不出人声。 “你杀这个杀那个,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宋舟的语气像没有温度的刀,一下一下切着他。 “不是用弹弓,就是用麻药,全是阴招。就是从来不敢跟体型相当的人正面对决,算什么本事?” “知道康复医生对什么最了解吗?”宋舟腿一撑起身,攥住邢幺已经脱臼的左腕,把他左臂扯起。 “人的关节。” “复位有多轻松,”宋舟把他的左臂往下重重一压,又是一声脆响,左肩关节也脱臼了,“卸下来就有多简单。” “唯手熟尔。” 第113章 软骨头 邢幺叫都叫不出来了,浑身抽搐着,已经痛得快晕过去了。 “只会欺凌弱小的,无能的懦夫。” 宋舟把邢幺绵软的左臂“叭唧”丢下,“我告诉你,邱月的笑,是嘲笑。至于为什么……你去地狱的炼炉里,慢慢地悟吧。” 接着一鼓作气,把邢幺右膀子关节也给卸了,却不松手,让他的关节保持在最痛的位置,声线寒冷:“说,另一个凶手是谁。” 邢幺的脸颊剧烈抽搐着:“我偏不告诉你……” 宋舟耐心耗尽,抄起一边的匕首,猛地切向邢幺的咽喉! 冰凉的锋刃切破了邢幺颈部的皮肤,冒出血色。 只要再稍一用力。 就可以切断这恶魔的喉管和颈动脉,让他在鲜血喷涌和窒息中,痛苦地死去。 宋舟的手却顿住了,仿佛有什么力量拉扯着他,阻止着他。 犹豫和手的颤抖,让刀刃在邢幺咽喉前浅浅的血口中小幅度地锯动。 邢幺以为他要把自己的头慢慢锯下来,魂飞魄散。他感觉得到,宋舟是真想杀了他。 他没受伤的一只眼恐惧得睁大,眼珠子快要掉出来,和着血冒出一句:“我……我不跟你说,我跟警察说!” 他感觉要是现在说出来,就没有价值了,宋舟会立刻切断他的喉管。 宋舟在恨怒间,竟裂出一个笑:“杀了那么多人,原来自己这么怕死。软骨头。” 这时脑际也稍稍清醒了些。 将邢幺斩毙在此处的确痛快,但他身上系着另一名凶手的线索。而且,是邱月被害的重要证人。 如果此时把他杀了,线索会断,会给另一名凶手脱罪的机会。 宋舟不甘地收回了手,把匕首丢到一边,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以为自己是外籍,就可以逃过吃枪子儿是吗?做你的春秋大梦。你和那个王八蛋,一个别想跑。” 他捡起原先捆自己的绳子,挑了段完整的,把邢幺的脚捆起来,狠狠打了个结。 免得邢幺这个怕死鬼,求生意志力过人,站起来跑了。 然后摘走了他左腕的小桃核,揣进自己怀里,又从他衣兜里拿回自己的手机。 还好,屏没裂。 “你记着,我不是不敢、不想杀你,只是你不配。” 宋舟一边做着这些,一边说,“你这种脏命,就跟徐参冬和于爱爱那路货色一样,不值得毁了我的人生。” 陈荷还在等他呢。 邢幺的双臂角度古怪地张开着,像一只被坏孩子摆弄坏掉,苟延残喘的蛤蟆。忽然咧开缺牙的嘴,冒着血泡咕噜笑起来: “小松……那是你的人生吗?那是宋舟的人生!宋医生,假装别人装得久了,都忘了自己是个修车店的小工了吧? “你就是个……窃取别人人生的贼!陈荷迟早会知道,我很期待她会怎么看你。她一定……” “给我闭嘴。” 宋舟脸色阴郁起来,伸出脚把邢幺的脑袋碾了一下,将他的脸碾得偏过去,嘴泡进汽油里,呛得咕咕响。 忙活完了,他过去查看牛老板情况。 牛老板双眼紧闭,呼吸有些急。 宋舟皱眉:“不好,大概是麻醉剂引起了不良症状了!” 他抱起牛老板的肩膀,吃力地往后门的方向拖。 “好沉……壮壮,这些年你也……胖太多了吧……”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呼唤:“宋舟!” 宋舟一惊,劲儿一松,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回过头,看到陈荷站在小门处,穿着一身好像酒店服务员的衣服,手中举着一根铁撬棍。 他脑中一片空白。 陈荷把撬棍当啷一扔,跑到他跟前,白着脸,把他从头摸到脚:“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宋舟懵懵地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陈荷朝里望了一眼,看到了趴在油里的人:“那是谁?” “邢……邢幺。”宋舟干着嗓子,终于发出声。 “我就知道!”陈荷忿忿地,“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是他用你的手机发的消息吧?他是不是想把我引过来,把咱们一网打尽?” 宋舟点了点头。 陈荷问:“他怎么了?” “我……我趁他不备,把他……打倒了。”宋舟躲避着她的眼神,犯错似的低下头。 却被陈荷一把将脸捧了起来,用力揉了揉:“我家小绵羊真厉害!” 她忽然起身,从牛老板身上跨过去,朝邢幺跑去。 虽然知道邢幺已经失去攻击力,宋舟还是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别过去……” 陈荷却只是过去捡起一样东西。 不远处的邢幺看到了她,嘶哑地发声:“陈荷,我跟你说,你男朋友他其实……” 陈荷过去飞起一脚,踢在他本就血肉模糊的嘴上。话音戛然而止。 “脏东西。听你说一个字都脏我耳朵。” 陈荷嫌恶地骂着,一边往回走,一边用衣角擦手里拿的东西。 走近了,宋舟才看清她捡回的是他的眼镜。 陈荷把眼镜上的汽油擦了个七七八八,再从牛老板身上跨回来,蹲下身,亲自给宋舟戴上。 一边安慰似地说:“镜片裂了,先将就戴着吧,你有结膜炎,当心过敏。明天去买副新的。” 宋舟愣愣的,任她摆弄。 陈荷低下头,惊呼出声:“啊呀……这是……壮壮?壮壮你怎么了!” 好像直到这时,才认出被自己跨栏两遍的人。 并且,极自然地称其“壮壮”,仿佛谁都可以这么叫,毫无问题。 宋舟:“……他,被邢幺打了麻醉针。” “这里这么多汽油,太危险了,快快快,把壮壮拖出去。” “哦……” 两个人一人一只手臂,把牛老板往外拖。 “好……好沉……”陈荷咬牙切齿,吃奶的力气都用上。 像一只猫儿,企图拖走一条比自己巨大数倍的鱼。 宋舟忽然醒过神来,赶忙阻止她:“你松手,不要用力了,当心拉到旧伤!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弄不了他的,得有两百多斤吧……壮壮你……能不能……减减肥……”陈荷铆着劲儿。 牛老板突然哼哼了一声:“哎呦……” 两人大喜:“壮壮!” 第114章 启动 牛老板捂着脖子坐了起来:“哎呦呦……头好晕……王八蛋拿针扎我……” 陈荷扶着他的手臂:“壮壮,能站起来吗?咱们先离开这里……” 两人一人一边,架着牛老板走出车间后门。 牛老板摇晃着脚步,一边走,一边哼哼着说:“车间里汽油太多了……太危险……院子里也不能待,咱们走远点……” 两人搀扶着他出了后院,穿过窄道越过马路,最后坐倒在大槐树下,方觉得安全。 牛老板倚着树干,喘了口气,朝宋舟抬起一只手:“哎你……” 宋舟背过身,退到树干的阴影里去。 “哎这人怎么不理人呢?”牛老板抱怨着,转头问另一边的陈荷,“妮儿,这人谁啊?” “我男朋友,宋舟。” 陈荷换了一下位置,挨到宋舟身边,隔开牛老板的视线。 “原来是你男朋友啊?太内向了,话都不说,呵呵呵呵。哎呀这一身油……”牛老板扯着湿漉漉的衣角抱怨。 应该没认出来——陈荷暗暗松口气。 也是,当年的修车小工人,跟现在的宋医生,变化太大了。再加上黑灯瞎火的,牛老板肯定认不出来。 她发现了宋舟嘴角的破口,心疼地说:“哎呀,破皮了都。”伸手去摸他脸蛋儿。 宋舟下意识躲藏,把脸转向另一侧。 以前陈荷只要伸手,他定会把脸送上来的。这种躲避的动作,从前绝不会有的。 陈荷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中好似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初冬夜晚的小风卷过,陈荷打了个哆嗦。 宋舟像从梦游中惊醒,手臂立刻圈到她肩上:“怎么穿这么少出来?冷不冷?” “冷死了。”陈荷趁机抱紧了这个躲躲闪闪的家伙。 想躲?门儿都没有。 宋舟想脱自己的外套给她,却发现黑色冲锋衣已被汽油浸透。 牛老板忽然凑过来。 陈荷一惊,赶紧把宋舟的脑袋往自己肩上一按,将他的脸藏住。 “噫——”牛老板十分嫌弃地看着这场面,“我说两位,能不能先不忙着谈恋爱?谁带手机了,先报个警。” “不用报,也该到了。”陈荷说。 话音未落,公路尽头,忽有几辆警车风驰电掣而来。 牛老板惊呆了:“妮,厉害啊,咋还能掐会算呢?” 陈荷一乐,摸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秒表正在跳数。 * 半个多小时前,张佑敲开酒店客房的,不见了陈老师,只有一个服务员小姑娘,穿着陈荷的衣服。 她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说: “那位小姐姐说,让我配合警方的工作,把衣服借给她。你怎么了警官?是我配合得不够好吗?” 张佑快要疯了。 这位服务员,是警方从酒店的工作人员中亲自筛选,专门负责陈荷的房间服务的。 不久前陈荷说床品脏了,要求换新,张佑不做他想,叫了服务员来。 没多一会儿,“服务员”戴着口罩,抱着一大堆床单被罩,恰好挡住头脸,离开房间。 张佑就在对面圆睁双眼,硬是没看出换了人。 除了张佑,从陈荷房间门口到电梯间,一路还有数个房间开着门,里面的警察们一束束目光好似探照灯,楼下还有便衣,也没一个人看出破绽。 这伪装技能,陈老师无疑是刚从周正正那里学去的。 有才华的人,学什么都快。 张佑想不明白,陈荷为什么要私自离开,到底去哪了,会不会发生危险。 电话那头,常廷也快疯了,吼叫声冲破话筒:“马上去看监控,看她……什么声音?” 张佑也听到了嘀嘀嘀的声音,抬起头:“什么动静?” 服务员按掉手机闹铃:“小姐姐说,让我设10分钟闹铃。时间一到,我的任务结束,警察会赶往清德汽修店,跟她会合,营救被嫌犯绑架的宋医生。” 张佑呆了一瞬。直蹦了起来,冲出门去。 …… 陈荷离开酒店前,精心计算了时间。 她知道清德汽修店那边,一定是陷阱,必须让警察过去。 但她要比警察早一点抵达,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有转圜的余地。 自己打车去往汽修店,需要 20 分钟。 警车肯定快,15 分钟就能到达。 所以她乔装离开房间时,让那名服务员设定 10 分钟闹铃,再向警察报信。 这样警车就比自己晚出发 10 分钟。 自己能比警察提前 5 分钟到达。 5 分钟,应该够了。 上了网约车后,她的一句:“师傅我有急事。” 司机把速度开到违章前的极限,其实她到得还比预计中早一点,赶上了宋舟暴打邢幺的好戏…… 几辆警车在大槐树前急刹。 陈荷掐下了手机上的秒表。 答案出来了:警车比自己晚到 8 分零 3 秒。 她的嘴角弯起胜利的弧度。 张佑跳下车来,一眼先看到陈荷,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老师!” 他发自肺腑地哽咽一声,扑了上来。 一道黑影一阵风似地挡在面前。 差点激发警务格斗训练的本能反应,张佑招式都摆出来了,看清了对方的脸。 他震惊道:“宋医生?你已经脱身了?” 陈荷赶忙插到两人中间:“张警官,是这么回事。” 她不着痕迹地把宋舟挡在身后:“邢幺绑架了宋舟,挟持他来到汽修店,还袭击了牛老板。 “邢幺用宋舟的手机,冒充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约我单独来这里……” 她把自己的手机张佑面前飞快地一晃,“爱情使人盲目,我也不能免俗,上了他的当。 “我不敢直接告诉你们,万一让邢幺发现,会激怒他,使宋舟更加危险。又觉得私自离开太不配合你们的工作了,于是折衷了一下。 “我决定自己先过来,同时让服务员带话,请你们随后过来。 “这事全怪我擅作主张,张警官你别担心,到时候我会向常廷解释,全是我的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语速飞快,话中包含的信息太多,张佑的脑子一时处理不过来,好歹抓住了重点: “等等陈老师,你是说邢幺在这里?” “在汽修店里头呢,宋舟打倒了他——正当防卫啊搞清楚。 “里面地上都是汽油,你们进去的时候要小心。” 陈荷说着,往汽修店的方向一指…… 仿佛启动了什么魔法,“轰”地一声…… 巨大的火光和白烟腾空而起,爆炸的气浪把车间的钢瓦屋顶被掀上半空,一排警车被掀得原地蹦了一蹦,车玻璃纷纷炸裂,人更是站不住,齐齐被气浪冲得摔倒在地。 汽修店爆炸了。 第115章 密谋 爆炸发生的瞬间,宋舟本能地把陈荷扑在身下,护住她的脑袋。 气浪掀到空中的碎片砂石像暴雨一般,纷纷坠落。 稍稍安静之后,宋舟欠起身,尘烟迷蒙什么也看不清,急忙地摸索身下的人…… 摸到一头短毛。 他大惊失色,定睛一看,自己护住的竟是……张佑。 再一看,张佑护住的是……陈荷。 他被震得嗡嗡响的耳中,听到张佑在念叨:“我的……” 宋舟一把将张佑掀出去两米远。 张佑仰在地上,吐出微不可闻的后半句:“……警服。” 宋舟没听到,只顾得去摸陈荷的脸:“小荷……” “我没事……” 陈荷坐了起来,在双层保护之下毫发无伤,只是被烟气呛得咳嗽。 众人抬头望去,汽修店已塌了半边,燃着熊熊大火,冒起冲天黑烟。 如十年前情景重现,亦如漫画的诅咒兑现。 “119119!”有人拨打了火警。 张佑突然伸手,揪住了牛老板,指向汽修店西侧:“那家饭馆里有人吗?” 众人这才留意到,那边的一家小饭馆被殃及起火。 牛老板惊道:“哎呀,开饭馆的那两口子有时会住店里,今天不知在不在里面!” 警察们纷纷跃起。 隔壁汽修车间火势猛烈,爆炸声仍然时不时响起。 顾不上险象环生,张佑率先跑过去,踹开门冲进小饭馆。 几名警察取了车上的灭火器,随后跟上去。 十来分钟后,张佑等人撤出饭馆。 饭馆里并没有人。 灭火器已经用光了,火势并没有控制住,越发地猛,众人无能为力,只能撤到安全距离,等消防队来。 张佑一身黑灰,被烟呛到了,坐在槐树下,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同事递上一瓶水,他猛灌了几口,才缓过气来。 嘴巴一咧,乌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 凑上来围观的牛老板惊道:“孩子是不是熏傻了?” “说什么呢叔……”张佑嗓子哑得厉害,把一直捂着的衣襟小心地敞开,露出一张同样乌黑的小毛脸。 是个脸毛被烧焦一点的小狗崽。 “没白进去。”张佑摸着小狗脑袋,呲着牙说。 消防车拖长着鸣声着抵达。火势很快得到控制,没有再在老街区蔓延开。 “怎么会炸呢?”陈荷这时才有空暇思考这个问题。 宋舟也觉得意外:“难道那家伙……按了点火的遥控器?他应该没有能力按了吧……” “你是说自杀吗?”陈荷眼里映着火光,摇了摇头,“这种外强中干的东西才不会自杀。” 张佑歇过一口气,看着三个人:“你们出来的时候,里面除了邢幺,还有别人吗?” “没有。”三个人异口同声。 宋舟说:“邢幺弄了个遥控打火装置,遥控器不知掉哪了,反正在车间里。” 陈荷犹豫一下:“我们离开时院门开着,也不能排除我们出来之后,有人进去,拿到遥控器然后……” “如果有人进去,也有可能把邢幺救走!”张佑急忙站了起来,朝其他警察喊道:“大家四周转转,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警察们分散到火场周围搜寻。 牛老板坐在地上,痛心疾首拍着膝盖,崩溃泪流:“天啦,我的店子又毁啦……” “没事的壮壮。”陈荷凑过去蹲下身,安抚地拍拍他,“这都是那个邢幺的责任。他很有钱,就算他烧死了,也得赔给你的。” “啊真的吗?”牛老板破涕为笑,“太好了,正愁店铺转不出去。” 陈荷手招在嘴边附耳过去:“到时候设备什么的,你都往高了打价。” “好好好。” 熊熊烈火映红半边天,两人密谋得心花怒放。 宋舟鬼鬼祟祟地挨到陈荷身后,席地而坐,小心翼翼地从后边伸手。 陈荷抓住他的手臂一拉,将这个拥抱拉得紧密。 宋舟顺势把脑门抵在她的肩后,仿佛困了似的,一声不吭。 陈荷一边跟牛老板说话,一边把手越过自己肩头,捋他的卷毛,像张佑刚才安抚那只受惊的小狗一样。 第116章 魇笼篇 不在场 常廷是在车里接到的张佑的电话。 听到那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差点没听出来是谁。 “好消息,陈老师安全。坏消息,邢幺很有可能炸死了。” 张佑一边哑着嗓子汇报,一边气喘得急,好似在奔走中。 “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引爆……邢幺到底是炸死在里边了,还是被人带走了,尚不确定…… “我们正在周边搜索,尚未发现可疑人等。 “这片儿是老街区,地形比较复杂……进隔壁饭馆救火又耽搁了一点时间,如果真的存在凶手,极易逃脱……” 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传进听筒。 常廷问:“这又是什么动静?” “救了只小狗,我抱着呢!”张佑说。 “尽量找吧。”常廷说,“事出在岚周,我这就跟那边警方沟通,让他们成立专案组,加人手,调监控。” 常廷接连又打了几个电话,沟通得差不多了。 把手机扣在膝盖,心思急转。 这爆炸发生得的确可疑,不像邢幺的自尽行为。有可能是他杀—— 在陈荷等三人离开车间后,有人随后进入,捡走遥控器,到外面遥控引燃打火机,引发爆炸。 目的是杀人灭口。 他记起早晨时,负责监视朱藏墨的同事汇报说,朱藏墨带着一个行李箱,一个人开着私家车出门了。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朱藏墨现在人在哪呢?” 电话那头,同事回答说:“在一座寺院里。” “寺院?!”常廷颇为惊讶, “没错。艺术家嘛,可能都喜欢到这种地方修身养性吧……” 同事报了寺名和地址。 常廷打开导航地图搜了一下,发现寺院位于一个风景区内,虽不属于岚周市,但是相邻。 用导航测了一下,从寺院到岚周老城区的清德汽修店,需一个小时车程。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常廷问:“他人还在寺里吗?” “在。我们在大门外的山头上盯着呢。” “山头上?” “可不嘛。”同事的声音苦唧唧的,“这寺院是个景点,白天有一些游人香客,我们还混进去溜了几圈。朱藏墨住在东院的一间屋子里。 “晚上人家就关庙门了。我们只能出来。 “停车场在庙门外,晚上停的车不多,除了寺院的车、朱藏墨的大奔,就是景点工作人员的车了。 “我们的车要是停那里太显眼,只好在半山腰找个地方放着了。 “这附近一间屋子也没有,我们只好趴旁边山头上。 “山头视角挺好的,能看到庙门,也能看到门前停车场。就是太冷了,冻死了常哥……” “多喝热水。”常廷敷衍道。 “哪有热水喝……”同事委屈得要命,“只有结冰的矿泉水和饼干!” 常廷无情地问:“没看到他出来吗?” “没有。他的大奔停在停车场呢,一直没动过。” “有没有可能乔装打扮,骗过你们,上别的车离开?” “不能,我俩四只眼盯着,但凡有遮头盖脸的,肯定要弄清楚是不是他的。” 常廷又问:“半个小时内,有从外面来的车吗?” “没有,只有离开的,没有来的。”同事回答。 常廷:“你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本人,距离现在,有几个小时了?” “寺院六点关门。我们出来前还看到他了……”同事看一眼手表,“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常廷问:“寺院有别的门吗?” “那是有的,有个后门。” “那,他如果从后门离开,不走你们守着的那条道,走小道到公路上搭车,往返某处花费两个小时,再从小道返回寺院,有没有可能做到?” 同事断然说:“不可能。这寺庙在山顶上呢,小道陡峭难行。腿脚好路又熟的和尚走下去,半小时大概能做到,爬回来需要更长时间。 “他一个艺术家,又是晚上,这三小时就算全花在来回爬山上,也未必做到。别说还要搭车去哪两小时了,不可能。” 常廷计算着时间,此时,距离清德汽修厂爆炸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 如果爆炸发生时,朱藏墨在岚周汽修店现场,之后驾车开足马力直达寺门,此时此刻,倒是有可能已返回寺庙。 但步行上下山,时间上不可能做到。两名同事也没看到有车从外面来。 除非他们在寺院里看到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朱藏墨。 常廷稍稍掂量一下,说:“进去吧。直接亮证件入内检查,就说搜捕逃犯。如果他在,就装不认识,务必验明正身。” 两名同事一个叫高英,一个叫郑才,高英年龄比郑才大几岁。 两人从草窝子里爬起来,头上顶着草叶,擦擦冻出的鼻涕,摸下山头,拍响寺门上的黄铜铺首衔环。 里面传来老者毫不客气的话声:“景点下班了!游客不让进了!” “警察,开门。” 大门很快打开,一个老和尚双手合十,微微紧张:“阿弥陀佛,贫僧是寺院住持,敢问警察施主前来所为何事?” 两人亮了证件。“是这么个情况,有个涉黑逃犯蹿到这带了。我们得进去走一圈排查,请贵寺配合。” 老和尚赶忙说:“当然配合!施主请进!” 两人进了寺院,到处转着看,随口问寺里有多少僧人,最近是否来过外人。 老和尚回答说:“敝寺时常有檀越施主暂住清修,今日东跨院那间静室就住着一位,是位画家。” 老和尚朝东边指了指,有处禅房窗口透出灯光。 “画家?他是第一次来吗?”警察扫了一眼。 “非也。朱施主每逢春深秋凉,必来寺里小住几日,一面清修,一面创作。” “方便过去看看吗?” “容贫僧先行知会施主一声。” 老和尚过去敲响禅房的门:“朱施主,阿弥陀佛!门外有两位警察同志,说是执行安全检查,方便开一下门否?” 门内寂静无声。 两名警察的目光紧紧锁在木门上,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心中掠过同样的阴影: 朱藏墨要是不在里头,常廷得生吃了他俩。 窗内人影晃过,门打开了。 一个身影穿一件灰布僧袍,一身素淡地出现在门内,儒雅又有礼地说:“怎么会不方便?警察同志,请进来随便看。” 是朱藏墨。 两人暗吐一口气,说了声“打扰”,进屋转了一圈。 屋内立着画架,油彩盘上铺开着颜料。 画布上是画了一半的山景,大雄宝殿飞檐翘起,衬着淡青底色的远山。描摹的正是此地风光。 油墨未干,显然,朱藏墨方才还在画这幅画。 “画真好。”“画真像。” 两人发出跟常廷一个水平的评价。 “身份证麻烦看一下。”高英说。 朱藏墨赶紧奉上。 高英接过,对照几遍,人证相符,没有问题。 然后两人便出去了。 朱藏墨站在门口相送,感叹道:“这大冷天,深更半夜的,警察同志还在加班,真是太辛苦了。” “职责所在。”“为人民服务。” 两人应付着,又在别处装模作样转了转,告辞离开寺院。 趴回山头上,高英把情况汇报给常廷:朱藏墨就在寺院内,确为本人,不曾离开。 常廷心中越发困惑。对着手机说:“好,你们继续盯着吧,多喝热水。” “哪有热水……喂喂……” 第117章 梦境 汽修店的大火彻底扑灭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 张佑等人在火场四周没有发现可疑人物。但老街区四通八达,不排除作案人已经逃走。 消防员进入废墟,带话出来:塌落的钢梁砸住一具焦尸,在爆炸和烈火中,已经烧得所剩无几了。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张佑安排警车,送宋舟和陈荷回酒店。 张佑脸上被烟熏得乌七麻黑,扒着后座车窗说:“我先处理这边的事,你们回去先休息,回头找你们了解具体情况。 “还有,陈老师我求你,你可千万别往外跑了!我山东的你知道吗?你要是有个好歹,就是要我的命啊! “开车吧开车吧,路上慢点……”他声音都哽咽了。 陈荷身边的宋舟盯着他,眼里的敌意冰渣子一样往外扎。 张佑根本没察觉,眼里只有他的陈老师,眼泪汪汪,挥手惜别。 陈荷回头往车后望一眼,收回目光,莫名其妙:“山东的怎么了?这孩子叽哩咕噜说啥呢……” 宋舟拱在她肩头,闷闷不乐。 两人回到酒店陈荷的房间。 宋舟始终魂不守舍,站在哪里就愣愣的,好似不知该干嘛。 陈荷把他推进浴室,他才记起来该洗个澡。 宋舟冲澡的时候,陈荷打电话给前台,一样一样报上宋舟的码数,请服务员帮忙代买全套衣服鞋子。 她对着酒店的座机话筒认真地叮嘱:“还要一副平光眼镜,记住,要纯钛金丝框的。” 放下电话回过头,见宋舟已经从浴室里出来,披着酒店的浴袍,又呆愣愣地杵在那里了。 陈荷上前抱住他,狠狠嗅了一嗅:“好香!” 宋舟脸颊泛起红,好似终于回了一点神。陈荷推着他,把他推到床上坐下。 “累坏了吧?你先睡,我去冲澡了。” 宋舟点了点头。 陈荷洗完出来的时候,宋舟已经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蜷成一团,被头只露出一丛卷毛。 陈荷钻进被窝去。 宋舟动了动,手缠住她的腰,脑袋拱进她颈窝里,不出声也不抬脸。 陈荷抱着他的脑袋,哄道:“睡吧睡吧。” 她的手指在蓬软的卷发里揉。 宋舟有些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疲倦如潮水卷来。 半睡半醒之间,他听到耳边轻轻地抚过一句:“不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 他没有力气做出回应,下一秒就陷入了梦里。 他仿佛沉入深谷,悬浮在黑暗里。 他朝下望,看到那深谷的最底,小月躺在一片彼岸花丛里。 朝他灿然地一笑。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邢幺不懂邱月在最该绝望的时刻,为什么会笑。 他知道。 邢幺在动手之前,戴上了桃核小猪。 可能还曾炫耀地对她说,这是他的杀人纪念品,她的哥哥也是死在他手上。 小月很聪明,她一定在那瞬间,想通了一切。 所以她笑了。 她嘲笑邢幺自以为害死了哥哥,但哥哥其实还活着。 她知道哥哥一定会寻到她遇害的真相,而邢幺尚不知那迟早降临的死期。 而此刻的梦里,小月虽沉在谷底,笑容只有甜美和欢喜。 就像她上中学时,哥哥偶尔去学校给她送东西,她站在校门口招着手,露出的笑容。 “哥!” 小月的声音总是像清风拂过树梢。 ——小月,我会找下去,让另一名凶手也受到应有的刑罚。 ——小月别怕,我会带你离开这深谷。 宋舟遥远地望着妹妹,用尽力气的号啕嘶喊,浮到梦的表面,只变成魇住的抽泣。 陈荷悄悄抹去他眼角滑落的泪滴,低声哄着,揉着他的背心,直到他的呼吸变得深匀。 第118章 不好惹 常廷把齐安这边的工作安排好后,带着谢法医和痕检的程鹏等人,抵达岚周。 众人在清德汽修店展开现场勘查、走访调查以及尸检等工作。 从白天忙到次日凌晨,才回酒店房间眯了几个小时。 上午,常廷起床冲了个澡,把同屋的张佑从被窝里拎起来。 “起来洗把脸,叫宋舟和陈荷过来做笔录了。” “唔……”张佑根本没睡醒,坐在床上,竖着乱糟糟的头毛直发懵。 “清醒清醒,今天事儿还多着呢。” 常廷拍了他脑袋一把,嘱咐道,“让他们俩别一块过来,分开聊。先叫宋舟。” 他挪动着书桌和椅子,架好执法记录仪,摆成一个临时问询室。 宋舟过来的时候,还是往常的打扮。 陈荷托服务员给他置办的行头,全是米色驼色咖啡色。 戴着一副新的金边细框眼镜,卷发蓬松。 往那里一站,像杯口味偏甜的卡布奇诺。 一切打扮明明还是昔日的风格,但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神情有些呆呆的,动作都有些拘束,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束住了。 张佑坐在书桌前,用电脑笔记本做笔录,常廷松松垮垮地坐在一张床的床沿,指了一下一把椅子:“坐。” 宋舟过去坐下,步伐都有些僵硬。 “说说事情经过吧。”常廷说。 宋舟语调平平地开口:“邢幺是在我车里的矿泉水瓶里投的迷药。我醒来时,已经在清德汽修店,手脚都被捆着。” 张佑停下打字,说:“宋医生,你得说得详细点,比如说,你的车停在哪里?” 宋舟闭着嘴没有回答,常廷倒出声了:“不要打断他,他说什么你就记什么,细节再补充。” “哦……”张佑乖乖继续记录。 宋舟抬头看一眼常廷,好似觉得有点意外。 接着收回目光,只盯着自己交叉的手指,语句清晰地慢慢道来。 当然,跳过了所有关于“自己就是邱松”的环节。 而把重点放在了:邢幺支使徐参冬杀害冯老师、幕后还有一个凶手,这些事上。 从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天有余,他有足够的时间整理思路,准备措辞。 力求让部分的删减隐瞒,不影响叙事的完整感。 “按邢幺的说法,最先加害邱月的,应该不是邢幺。”宋舟低着头,嗓子有点哑,“邢幺说,的确是他让于爱爱喊邱月出宿舍,最后也是他……活埋的邱月。 “但是在这中间,还有一个人伤害了邱月,这个人误以为邱月已经死了,才让邢幺善后,把她拉去掩埋。” 常廷思忖着说:“这么说来,邢幺好像是服务于那个人。另一名凶手,才是主犯。” 心中当然有清晰的怀疑对象。但是……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常廷拧起眉头,心间疑云重重。 宋舟接着说下去,一直说到自己是如何反杀的。 “是常警察你,之前打电话提醒我注意安全,我就留了个心眼,在腰带后侧藏了一个小刀片。 “当我发现自己被捆,借着挣扎的动作,把它取出来,慢慢地把绳子切断。刀片小,绳子很结实,割了好一阵。” 张佑忍不住面露佩服:“宋医生看着文绉绉的,没想到还懂藏刀片这种江湖小技巧!” 宋舟不答,脸色阴阴的。 常廷开口了:“这算什么?电视剧里就能学到。也不看看跟谁是两口子,这俩人,一个比一个人才!” 宋舟分不清常廷是在夸还在骂。抬起头,带着敌意瞪一眼常廷。 骂自己可以,骂陈荷不行。不管怎样,先瞪了再说。 常廷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狗咬吕洞宾…… 张佑有点兴奋:“谢法医说,邢幺的尸体虽然烧焦了,但能判断出来,他死前被打得不轻,两个膀子和一只手腕都是脱臼的,是你干的吗宋医生?” 宋舟声音干涩地说:“是。” 常廷清了清嗓子,又发言了:“康复医生嘛,就干这个的,拧下来和拧回去,不都一样?” 张佑看宋舟的眼神更多了敬意,不由耸了耸肩膀:“噫——以后可不敢惹当医生的。” 宋舟撇了撇嘴角,说:“其实我早就把绳子割断了,但是看邢幺很有倾诉意愿,便想着多套出一点话,忍着不动手。” 常廷点头:“连环杀手,通常有强烈的表现欲。渴望自我炫耀,但平时又不得不隐藏罪行。 “他的快乐无人分享,终于逮着你一个听众,所以才会倾诉个没完没了。” 宋舟叹了口气:“我还想套出另一个凶手的名字。可惜没能成功。原还想着,只要他留口气儿,反正你们能审出来。没想到,他竟然炸死了。” 他泄气地垂了头。 只听张佑理所当然地说:“那肯定会炸啊,他必须要死那里的,我早就知道了。” 另两人诧异朝他看去,常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佑信誓旦旦地握起一只拳头:“因为陈老师的漫画是这么画的,就一定会应验!” 常廷一记爆栗凿他头上:“还当你有什么过人的见解!记录仪还开着呢,说什么鬼话!” 常廷忿忿往自己嘴巴里丢了颗薄荷糖,上火的脑门清凉许多。 他问宋舟:“这么说,你和陈荷带着牛壮壮离开后,车间里就剩下邢幺一个人了。 “邢幺早就扳了电闸,整个车间已经断电了,不会是电起火引发爆炸。你觉得,邢幺有可能拿到遥控器吗?” “你是说自杀么?邢幺这人贪生怕死,就算有机会,也不会自杀。”宋舟摇着头,又补了权威的一句,“陈荷也这么以为。” 他回忆着细节,“那个改装过的打火机搁在地上,在原处没动。遥控器应该掉得比较远。邢幺当时的状态……移动起来应该比较困难。” 邢幺双臂脱臼,腿又捆着,除非毅力过人,像一条虫一样蠕动到遥控器旁边,用下巴或脚按下控制器。 感觉难度极大。 宋舟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偶然抬头,与常廷的目光相撞。 发现常廷正在打量他,带一点探究意味。 宋舟被看恼了,眼瞳里敌意的火星一炸:“你是不是怀疑我带走了遥控器,趁人不备偷偷引爆?” 第119章 迟早 宋舟不客气地指向张佑:“爆炸发生的时候,张警官就在我旁边。张警官,你看到我有类似按遥控器的动作吗?” 张佑回想了一下,犹豫道:“当时,你站在陈老师身后……” 宋舟沉了脸:“你什么意思?” 张佑有些慌,但还是坚持原则地说:“我没看清!” 常廷抬起手在两人中间摆了摆,截断如刀似剑刺向张佑的目光: “得得得你吃了张佑吧。谁说怀疑你了宋舟?你就自己就往上冲?年轻人火气怎么这么旺呢?”他顿了一下,“我相信不是你干的。” 宋舟收敛一下,警惕地扫他一眼:“你会这么无条件相信我?” 常廷皱眉:“瞎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无条件,我有旁证!” 宋舟有些狐疑:“什么旁证?” 常廷不答,绕过这个问题,说:“现场勘查已经发现了打火机的残骸,经比对,是徐参冬那只。 “但是,的确没发现遥控器的残骸。遥控器有金属配件,按说不会烧得一点残留也找不到。 “不排除东西太小,找起来难度大。 “勘查还没结束,如果到最后都找不到,那就说明可能还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一直潜伏在附近。 “此人看到你们三个离开后,进入车间,捡起遥控器,退至安全距离,遥控点燃打火机,引发爆炸,炸死邢幺。 “按常理推测,此人是另一名凶手的可能性极大。把邢幺视作弃子,不想让他落在警察手里供出自己,所以杀人灭口。 “但现在,一是还没找实物证据,二是……尚未锁定怀疑对象。” 宋舟听到这里,不相信地问:“没有怀疑对象吗?” 在漫画更新“崩塌篇”之后,评论区里,早就有藏墨基地的老学员,扒出了“邢幺”就是朱校长的邢助理。 宋舟看到这些留言,与常廷、陈荷不约而同,早已将朱藏墨做为最大怀疑目标。 常廷眼底掠过阴云,闷闷地说:“我知道你指的是谁。我原本也以为锁定了,但是已经证明,爆炸当晚,朱藏墨并不在现场。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他一定没有嫌疑。我相信,只要追查下去,迟早会真相大白。” 常廷顿一下,缓缓地补了一句,“不管什么事。” 宋舟听他话里有话,不禁抬头瞅他一眼。 常廷却没看他,只低头戳弄着手机。 屋里忽然陷入安静。 安静得让张佑从电脑上抬起头,迷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好了,就到这里吧。”常廷伸手关了执法记录仪,“张佑,我刚给你发了一个红包。” 张佑大喜:“谢谢老板!” “谢什么,是叫你去买点水果,一会儿你陈老师过来,不得提一下招待标准?” 张佑嘴角抿了抿:“那五十不够啊。现在是冬天,好点的水果都贵。” 常廷肉疼地咬牙:“行行行再转你五十,快去买!” “好嘞!” 张佑欢天喜地地跑走。 宋舟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 常廷朝窗口走去,路过他身边时,抬手在他肩头一按,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再聊会儿。” 宋舟警觉地看着他:“聊什么?” 常廷走到窗边倚着窗台,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机器都关了,私下聊几句。” 宋舟的身体默默绷紧。 常廷倒是声音散漫,果然是闲聊的节奏:“这两天我记起一件事。 “邱月失踪后,我听同事说,曾有个人自称邱月的亲戚,到局里打听调查进展。 “但让他留下姓名时,他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这个人是谁,你该知道吧?” 宋舟没有回答。 常廷也没期望得到回答,狠狠捋了捋毛刺头,“得,犯纪律我就犯到底吧。 “昨天,我们已经给牛壮壮做过笔录。 “可能是他体重比较大,邢幺给他注射的麻醉剂量不够,他其实,早就醒了。” 宋舟瞳底一颤,僵成一座木雕。 第120章 潜逃 常廷倚在窗台边沿,接着说道:“牛壮壮挺机灵,醒了也一直装晕。 “直到你和陈荷把他往外拖,他看你们实在拖不动,只好'苏醒'。 “刚才我说,相信不是你按的遥控器,是因为有牛老板作证。他看到遥控器掉哪了,能证明你们离开时,谁也没捡它。” 宋舟并没有因此放松,两只手攥得更紧了。 常廷也低下头,用脚趾摆弄着拖鞋,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尴尬:“他说的全部经过……跟你说的差不多。” 宋舟有些诧异,抬头看了常廷一眼。 常廷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只不幸的拖鞋上:“但他……毕竟没那么聪明。就跟剪视频似的,剪不好,就有点连不起来,漏洞百出的。 “当然,推说他年纪大了,记混了,暂时也能糊弄过去。 “但这份笔录迟早会被看出问题。” 宋舟的头又低了下去,嘴唇都褪了血色。 常廷越发不得劲儿。 这家伙一向喜欢跟自己作对,这时垂头丧气的样子,还真不习惯。 接下来的话,要说得更明了。 常廷更觉得尴尬,便背过身去,看着窗外说:“其实吧,我上次来岚周之前,周正正就查到一个线头。 “邱月案的案卷资料里,有当年从微信公司调取的好友数据。 “周正正在重新排查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个昵称叫做'七婶凉皮'的好友。 “学生加小吃摊主好友,并不奇怪,所以当年没有引起注意。 “但这一次细查,发现邱月与七婶凉皮之间,有过一次发红包的交易往来。 “不是邱月给七婶凉皮发,而是七婶凉皮给邱月发的。就是邱月生日那天。 “周正正感觉不正常,就把这个信息提给了我。 “另外呢,陈荷提供给我一张邱月的素描,画的是兄妹俩小时候,童年的邱松,手上戴了个桃核小猪。就是 001 戴的那个。 “案子牵扯到了邱松,我自然就得来岚周,调取十年前邱松出事故的案卷。 “翻开第一页,就有邱松十六岁时,在岚周办暂住证拍的证件照。 “虽然只有十六岁,那小子又黑又瘦的,但是你知道一个人的面部特征……是难以改变的。除非整容。 “然后,我去了事故发生处,清德汽修店。 “刚到店门口,就看到了路对面的大槐树。 “'七婶凉皮'微信号的头像照片,是辆凉皮小吃车,背景里也有棵大槐树。 “树瘤这东西,长得很慢你知道吗,十年过去,形状还是差不多。 “我跟牛壮壮聊的时候,他说起了邱松的朋友,七婶凉皮家的卷毛。 “虽然他不知道卷毛的本名,但知道是卫校的学生。 “当年的学生档案一调……卫校男生本来就少,那届毕业生里的男生,就一个自来卷的。 “嗐,所以……就知道卷毛的姓名了嘛。 “两个少年人的证件照乍一对比,差别很大。但是五官确实有三四分像。 “要是把头发、眼镜、肤色这类细节,刻意调整一下,嗯……能有七八分像。 “还有,你的履历中没有高中阶段,是从岚周卫校考去的江渚医科大学。 “这几个信息一串联……结论我就不挑明了说了。 “现在我跟你说这些,已经是严重违纪了。如果让上头知道了,我这警服多半得脱。 “我就是觉得吧,你们都经历了那么多了,命运已经很不公平。 “我想力所能及地,帮你减轻一下这事的后果。也不是为了你。算是为了小邱月吧。 “迟迟没能找到她……对不住她。 “你这事吧,其实也没多严重。再说还有暗中协助警方侦查的功劳。 “你主动说出来,跟我们查出来,性质差别很大你懂的吧? “我把主动权交给你。我希望你……” 常廷一边语重心长,一边转过身。 椅子上已经空空荡荡。 他惊呆了:“哎?人呢?什么时候走的?” 他一颗外婆心碎一地,气急败坏地狂捋后脑勺:“他怎么这样?!” 半开的门上被敲了两下。是陈荷过来了。 “你们还没聊完吗?”陈荷问。 接着就发现宋舟不在屋里,“宋舟呢?” 常廷一愣:“他没回你们房间吗?” 陈荷变了脸色。她转身就往回走,一边拨打宋舟的电话。 关机。 宋舟畏罪潜逃了。 第121章 头毛 宋舟漫无目的地走在岚周街头。 街景熟悉又陌生,而自己格格不入。 像一只被揭去画皮的鬼,慌不择路误入人间,阳光照在身上,都让他觉得无所遁形。 他沿着墙边,避着人群,一味寻找着阴影躲藏。 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没有路了。 原来他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看着面前灰色的墙,呆了一阵,慢慢捱到墙边,坐到地上,头埋在膝盖。 坐了一阵,忍不住摸出了手机。 他知道陈荷一定在找自己。她一定很着急。 心里还在犹豫,手指已经按上了开机键。 果然,接连进来几个短信,提醒关机期间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陈荷的。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回拨,陈荷又一个电话打来了。 他本能地秒接。 电话那头,明显传来陈荷松口气的声音。接着,陈荷问:“去哪啦?” 语气松散,仿佛只是问他去哪个菜店买菜了。 宋舟张了张嘴,发干的嗓子竟然一时发不出声。 陈荷也没催他,安静地等着。 他抬头望着老旧的墙,过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可能……可能是老城区这块儿。” “哦。怎么去那里了?” “我……”宋舟声音发哑,给不出答案。 在心口盘旋很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对不起,我骗了你。” 陈荷的声音又软又稳:“这有什么?我也一直有瞒着你的事啊。我们虽然在一起,但可以有自己的秘密。但你确实不应该。” 宋舟说不出话,眼中一片黯淡。 只听陈荷又说:“你该早些告诉我。你知道吗,我知道你是邱松的时候,我有多欣慰,有多开心。” 陈荷的话,好似能熨平一切命运的褶皱。 宋舟怔住,一滴眼泪不知如何冒出来,叭嗒一下跌在地上。 摸了一根草棒,手无意识地做着小动作,用尘土把那滴泪埋起来,嗫嚅着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荷说:“收到邢幺发的那条消息,赶去清德汽修店之前。” 宋舟愣了一会儿:“原来……你早知道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朕的智商。” “不愧是你。”宋舟不知不觉放松了脊背,倚在墙上,声音绵软又疲惫:“我还以为,是你赶到时,听到我叫的那一声壮壮,才识破的。” “我早就赶到了。”陈荷说,“避在那门边听了好一会儿呢,还找了个铁棍,打算等邢幺出来的时候给他一下子。” “你……”宋舟心中后怕地颤了一下,“太冒险了!” 要不是他那时恰好割断了绳子,别说铁棍,就算有大刀,陈荷也撂不倒邢幺的。 陈荷在那边兀自激动不已:“好在你能打嘛。真没想到你那么能打,太帅了!” “你不觉得……”宋舟犹疑地问,“那样的我……特别可怕,特别令人厌恶……跟邢幺……没什么两样……” “怎么会!你跟邢幺完全不一样。你那个模样……老娘爱死了!” 那边悉悉簌簌,陈荷好像激动难耐地在床上打了个滚,“赶紧回来,朕迫不及待要亲死你!” 宋舟脸颊透红,明明是在无人的深巷里,还是心虚地左右看看,生怕被人听去。 他又甜又酸地沉默半晌,一只手垂下去,用草棒抠着脚边泥土,半晌才说: “我……我也不想逃跑……可是不知怎的……我好像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了。尤其是……在你面前的时候。 “我不知该像宋舟那么文静,还是像邱松那么野蛮。 “甚至有些像……邢幺在金达时那副流氓样子。 “我假装宋舟装得太久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的泪珠又砸了下去。 陈荷听出宋舟咽喉里压抑的哽咽。 她轻轻地说:“你就是你啊。 “卷毛的确文静,但是邱松并不是野蛮。 “邱松只是为了妹妹,为了生活,强迫自己变成一个能打能杀的人。 “偶尔怀疑自己像邢幺,是因为你待在金达那种地方时,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伪装成他们的同类。 “你有没有想过,你跟卷毛,不止长相相似,其实,本来都是善良又温柔的人?” 宋舟茫然地说:“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陈荷轻轻地笑了,“我只有一件事不知道。” 宋舟问:“什么?” “头发是怎么回事?” 宋舟沉默一下,不情愿地说:“找了一家比较远的小理发店……办的卡。” 陈荷嘿嘿嘿地乐:“多久烫一次?” “短发维持不久……一个月就得烫一次。麻烦死了。”宋舟委屈起来,“还得用没有味道的进口药水,好贵的。” “哎呦。”陈荷在那边笑得肚子疼,“别花这冤枉钱了,我想看看你天生的头毛。” 宋舟犹豫着:“手感会不好。” “摸摸才知道。” “那就不是……小绵羊了。”他突然伤心起来,好像因为自己的过错,弄丢了一样陈荷很喜欢的东西。 陈荷又气又笑:“绵不绵不在头毛,在于人甜不甜。你就是个光头也甜。” 大概是想象出了他光头的样子,陈荷在越发笑得乐不可支。 她喘口气说,“恩,你头发虽然烫过,但能看出发质不错,发量又多。就算不烫,原生发摸起来应该也挺舒服……像……会像什么呢?” 她忽然想到了张佑救出的小狗。“肯定像小狗崽的脑袋。可爱死了。” 陈荷一边摸着枕头想象,一边笑得发邪。 宋舟听到了唰啦唰啦的声音,好像真的被摸了头,脸颊莫名其妙烫起来。 陈荷美滋滋想象了一阵,忽尔说:“我忽然想到,我们相识的时间,是不是应该提前了?” “小月认识你多久,我就认识你多久。”宋舟的声音变得柔软,“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每次视频,得有一半在说你和她的点点滴滴。” 陈荷听着,悲和喜像柔和的海浪,一下一下抚着心间。 过了一会儿,她记起什么,摸着自己左腕的水晶手串,问:“我的水晶手串是邱月送我的,我一直以为是玻璃的。 “后来才知道是真水晶,还挺贵。这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有头绪吗?” 宋舟静了一静,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嗫嚅着说:“是……是我买的。” 第122章 小狗崽 陈荷的生日,比邱月晚一个月。 其实那天并不是她出生的日期。 福利院的小孩,往往出生年月不详。院长把她去到福利院的那天,定为她的生日。 那次,小月打微信电话问哥哥:陈荷的生日快到了,她想送个礼物。哥哥上大学的地方,能不能买到物美价廉的小礼品。费用可以从生活费里扣。 宋舟答应了。不久之后,寄了手串过去。 小月拿到手串后,惊讶于它的精致美丽,问他多少钱买的。 他说:玻璃的,很便宜,九块九。 小月信了。 其实是水晶的。江渚盛产水晶,市场价过千的,当地几百块就能买到。 那时候他手头已不是很紧,买得起。 帮小月买一件比较贵的礼物,送给她的朋友,是因为感激。 感激能有这样一个朋友,陪伴他异地他乡独自求学的妹妹。 不说真正的价值,是怕她们有负担。 选黑白两色珠子搭配,是因为总听妹妹说起陈荷。虽未见过面,也没看过照片,却想象过她的模样,心中早有隐约的剪影。 一个清傲,高洁,美丽的身影。 他觉得黑白相配,纯粹又冷冽的颜色,一定符合陈荷的气质,她一定会喜欢。 陈荷抚着手串,听它的珠子撞出清脆的嗒嗒响,心中百味杂陈:“是的,我很喜欢。” 接着又说,“这么说来,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宋舟像被戳了一刀似的,猛地坐直了。这是他最惧怕的部分。 他握紧了手机,话音紧绷而急促: “我……我是知道,可是我……我……没有恶意。我真的没有恶意。 “我选择来齐安工作,的确是为了查小月的下落。遇到你也不是偶然。 “我的确先看到了你的漫画,所以猜着,小月的事,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预约了康复治疗那天,我特意跟原来的医生调的班。 “一开始我的确是想……了解对你小月的事知道多少,想弄明白,你画那个漫画是为了什么。 “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会伤害小月。 “尽管你在漫画里,故意表达自己跟小月有矛盾,我也确信,你一定是另有用意。 “小月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会看错人。 “我追你是因为……真的喜欢你。只是喜欢你。 “喜欢你这件事……跟别的事无关,甚至跟小月无关。 “就是单纯的,单纯的…… “爱上了你。” 他的声音颤抖,喉舌被火燎着似的,语无伦次。 自从身份被看破,他最害怕的,就是陈荷对于他爱她这件事,产生怀疑。 电话那头,久久无声。 宋舟的心提到嗓子眼,恐惧得浑身冰凉,手指发麻,胸腔空荡荡地贯穿着初冬的冷风。 一切都怨自己最初的欺骗。他要失去她了。 他慌不择路,想要抓住什么。 几乎是无意识的,口齿间冒出破碎的语句:“我……我是一个诈骗犯。我知道,我不配跟你在一起。我,我……” 他颤抖着嘴唇,不知是想道歉,还是想乞求。 话音却渐渐地泯灭,心在死寂中坠向绝望的谷底。 陈荷的声音忽然传出听筒: “小绵羊。不,小狗崽。 “即使最怀疑你身份的时候,我也从未怀疑过你爱我这件事。 “没有一秒。 “我相信,就算没有这些事,就算我们是完全的陌生人,也注定会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相遇,一见钟情。” 宋舟有些耳鸣的耳中,过了一会儿才听明白这话的意思。 仿佛心里有座蓄了多年堰塞湖,被这番话忽然戳破了堤坝。 他再也控制不住,羞耻地不想让陈荷听到自己呜咽的声音,又舍不得挂断电话,本能地把手机往怀里藏。 于是陈荷听到了砰砰砰的剧烈心跳,以及好似一头受尽委屈的,小野兽似的闷声号啕。 过了很久,小野兽才平静下来,宋舟靠在墙脚浑身无力。 但眼泪冲净了眼底的阴霾,久违的清澄如湖。 把手机移回到耳上,用有些虚软的声音说:“可是,我现在走路很难看,哪里都不对,我……好像分裂了。” 陈荷轻轻一叹:“爱妃无论怎么走,都踩在朕的心窝里。” 宋舟听得出,陈荷在多么努力地哄自己。 他越发黯然,内疚地说:“对不起,没跟你说一声就跑出来。” “啧,朕懂,都是后宫的手段,无非是想引起朕的注意罢了。” 宋舟梨花带雨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旋即又落了下去。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湿漉漉的脸,干涩地吐出一句:“还有……还有卷毛……” 陈荷听出那话音里的艰难——宋舟急于跟自己解释清楚一切。 但是,他未必做好了回顾那段痛苦的准备。 “天不早了。”陈荷截住了他,“卷毛的事以后再说吧。” 宋舟悄悄释然,好似躲过了什么刑罚。 他慢慢站起来,刚才哭得凶了些,有点头晕。 “我这就往回走……”他一手扶着墙,往胡同外走。 “往回走?那边不太好打车吧?”陈荷听出他声音发虚,“你中午是不是没吃东西?” “嗯……” “你看看周围有没有饭店什么的,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打车。” “饭店吗?”他四下张望着,“好像……” 他的声音一顿,吐出两个字:“壮壮?” 天已经黑了,风里卷来焦糊的味道,宋舟方察觉,此处离清德汽修店不远。 不远处,牛老板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有些惊慌地瞪着他,然后逃也似的,转身就走。 陈荷听到了,问:“怎么,遇到壮壮了?” “嗯。”宋舟说,“他看到我就跑。” 目光下移,又补了一句,“手里提着好吃的。” 第123章 包庇 陈荷听到电话那头,壮壮匆忙逃跑的沉重脚步声。 她眼底闪过一星灵光,说:“这样吧,天都黑了,你别往回赶了,你跟壮壮也该叙叙旧了。” 宋舟犹豫一下:“可是你……” “我这边很安全。”陈荷说,“常廷他们还要在岚周停留几天。齐安那边又调来很多警力,现在这酒店里住满了警察。 “邢幺已经挂了,另一名凶手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时候有动作,放心好了。我正好在房间里安心画两天画。 “快追,别让壮壮跑了!”陈荷给他鼓着劲儿。 “好。”电话那头,宋舟来了精神,脚步声加快。 陈荷挂了电话,趴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握着手机,唇角的上扬慢慢落下,变成深深的下抿。 脸底下压的枕头,早已湿了大片。 通电话时,她一边笑着说话,一边忍不住流泪,却没让一丝抽泣声传进听筒。 两年来,细密如空气一般的陪伴忽然空缺,她真的很不适应。 她很清楚,宋舟的逃跑,不是害怕法律的追责,而是害怕她的不接受。 她本人,才是宋舟的压力。 当然,不用她说,宋舟也会回来。 但她不希望宋舟是顶着压力,为她而回。 宋舟需要一点时间找回自己,不能因为自己心急,因为依赖,硬拉他回来。 善良又宽厚的壮壮,或许是帮他渡过这段时间的好人选。 要给他一点时间。 * 偏僻的街道夜色沉落,壮壮提着一兜吃的,逃得慌张。 宋舟双手插兜,不疾不徐尾随其后。 这情形好似那篇课文。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途中一狼,缀行甚远。 前方就是汽修店,爆炸现场的勘查仍未完成。 车间还被警戒线围着,旁边支着有警察标志的帐篷。 牛老板忽然停住脚步,转回身来。两人面对面站定。 宋舟看着他:“壮壮,不认识我了吗?” 牛老板跺了一下脚,下定决心似的,大步跑到他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拖着就走。 一边压着低声急促地说:“快走快走,那边有警察!” 宋舟:“……” 牛老板避着警方的帐篷,绕着大圈子,把他拉到焦墟的另一侧。 那里有辆报废小中巴,轮子都没了,车厢直接坐在地上。 牛老板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宋舟塞进了车门。 塞得太急,宋舟的脑袋在门边咣当撞了一下。 “你慢点壮壮,刚买的眼镜……” “嘘嘘嘘!” 牛老板把食指竖在嘴前,严肃地制止他。 朝身后瞅一眼,跟着也上了车,关上车门,趴在破车窗上谨慎地张望一阵,不见有警察过来,这才松口气。 回过头,盯着面前的人上上下下看了几遍,眼眶渐渐通红:“那天我装晕,听到你和金达的邢幺说的话了。 “听明白你是小松的时候,老子又惊又喜的,差点装不下去!还活着,真好,真好。” 宋舟叹口气:“壮壮……” 牛老板突然抬起钵大的拳头,一拳捣在宋舟胸口。 捣得宋舟差点闭过气去。 接着又被一对粗壮的双臂紧紧抱住。 宋舟的脸被摁在牛老板肥厚的胸膛,哽咽声响在头顶:“臭小子,活着也不知道给我来个信儿!你知道老子以为你烧死了,有多难受吗!” 宋舟挣扎着:“憋……憋死了……” 等牛老板冷静了些,两人隔着车厢中间的过道,坐在了车内破旧的座位上。 宋舟手里,拿着从那只塑料袋里摸出来的面饼卷牛肉。 牛老板抹去方才冒出来的激动的眼泪:“小松,你怎么敢到这里来?!” 宋舟咬了一口肉卷:“我为什么不敢来?” “你要是去公安局,那是主动投案自首。”牛老板指向警用帐篷的方向,“你要是在这里被抓住,那性质就严重了,说不定多判好几年呢!” 宋舟垂下眼睫:“所以……你也觉得是我害了卷毛,犯了重罪。” 牛老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怎么可能?你小子要是会害人,除非母猪会上树!” 宋舟:“……” 牛老板向后撤了撤身,隔远点打量他:“像是像。但熟人还是能分出来。” 突然探手摸了一把宋舟的头顶,“也就是这头卷毛最像!” 宋舟嫌弃地躲闪:“你这一手老茧……快秃了!” 他垂眼看着手里的食物,迟疑地问:“我装成卷毛的样子,顶替他的身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耻?” 牛老板挠了挠络腮胡:“你是说不要脸吗?你小子什么时候要过脸。” 宋舟:“……” 这一会儿功夫的无语,比这辈子都多。 牛老板叹了口气:“其实我大概能猜到,你为啥会变成卷毛的。” 宋舟不信,把最后一口肉卷填进嘴里,闷闷地说:“那你说说看。” 牛老板说:“卷毛求的你呗。” 宋舟呆住了,鼓着腮帮子忘记吞咽,愣愣看着牛老板。 牛老板咧了下嘴:“让我猜中了吧,我就知道。” 接着浮上伤感,捋着胡须说,“我对你小子的人品还是有把握的。首先你肯定不会害卷毛。 “其次呢,你小子是个讲义气的。生离死别这种大事,不可能不经过他同意,就擅自顶替他。 “所以我猜,这个主意不是你的,一定是卷毛的。” 宋舟张了张嘴巴,喉头却似哽住,却没能发出声音。 一阵夜风从破损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焦味的气息卷住了他,仿佛一下子,将他卷回十年前烈火翻滚的夜晚…… 那天,修车店刚打烊,就收到卷毛的微信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一幅奖状: 成绩飞跃奖 宋舟 他不由笑得咧嘴,一手往下拉哗啦作响的卷帘门,一手拿着手机发语音:“奖励,今晚吃火锅。” 汽修店的卷帘门哐当合拢。 邱松出门买火锅食材前,先把腕上的桃核小猪解下来放在书桌上,去冲个澡。 那是小月小时候送给他的礼物,桃核和红绳都怕水,每次洗澡都要取下。 那天太高兴了,冲完澡忘记戴回去,便出门去往附近的便民超市。 一边走,一边又给卷毛发了个语音:“我去买食材了,一会儿就回,给你留门了。” 卷毛回了个语音,贱兮兮的:“好嘿嘿嘿嘿嘿,我过去先冲个澡。” 邱松不过离开了半个来小时。 提着一大袋子蔬菜肉卷往回走的时候,尚未走近,就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世界都跟着震颤一下。 在他惊愕的视线里,汽修店车间的屋顶轰然掀开又塌陷,黑烟和火光像一头冲破大地的巨大魔鬼,腾上半空。 第124章 替我 装食材的塑料袋掉到了地上,邱松狂奔进后院。 凭着记忆,在蒙目的黑烟中摸进了车间的后门。 火光中,他看到巨大的三角钢梁横在地面,距离后门几步远的地方,梁下压住的一个人浑身都在烧,在绝望地挣扎。 尽管已几乎面目全非,他还是认出了那是谁。 “卷毛!”他大叫一声,本能地冲上去扑卷毛身上的火,但汽油燃起的火团裹着卷毛,根本扑不灭,火还蔓延到邱松身上。 他想把卷毛拖出来。但卷毛的腿被压住了,根本拉不出来。 他又去试图徒手抬钢梁,手心烙得滋滋作响,巨大的钢梁也纹丝不动…… 卷毛乌黑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裤角。卷毛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嘶嘶的气声: “小松,求你假装成我,骗骗我妈……她得的是绝症,活不了一年了……她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你一定能骗过她,就一年,替我……求你……求你……” “不行!我要带你出去!”邱松通红着眼吼叫。 卷毛乞求似的,朝他抬起了两只手。 邱松的心中忽然平静。 对,要死便一起死吧,不能让卷毛独自一人痛苦地离开。 他迎了上去,想拥抱住自己浑身是火的朋友。 卷毛却趁他弯身,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不远处的后门狠狠一推…… 与此同时,二次爆炸发生了,邱松被气浪掀起,从后门飞进那间小屋,砸塌了床铺,翻过来的床板罩在他身上。 焰团像头火红的兽,瞬时从小门冲击出来,却被床板挡了一下。 若不是这一挡,只这一下,人就会被燎糊了。 他掀开燃烧的床板,头昏脑胀地爬起来,见那小门另一侧,已宛如炼炉一般。 卷毛残缺的身体陷在火的深处,已经一动不动了。 浓烟让邱松快要窒息,炽热要将他烤为飞灰。 他不想走,不想丢下卷毛,可是求生的本能让他后退。 他呜咽着,手脚并用地爬到院子里,在洗车积下的水汪里滚了一圈,压灭身上的火苗。 他听到有人在呼喊着奔近。 他记起了卷毛的话:假装成我,骗骗我妈…… 他站不起来,像只受伤的兽爬出院门,朝后挪去,躲到不远处一道胡同里,在墙下的阴影里打着滚,把撕心裂肺地号啕压在胸腔里。 消防车赶到了,巨大的水龙喷向火场。 他听到了牛老板带哭腔的吼叫:“救人呀!先救人!小松在里面呐!小松,小松!” 他狠狠咬住嘴唇,蜷成一团颤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答应,不要答应。邱松死了,活着的是宋舟。 活着的是宋舟。 我是宋舟。 前边,大火扑得差不多了,进入火场的消防员发现了一具焦尸。 牛老板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小松呀!小松呀!” ——小松没了,我是宋舟。 胡同里,爬行的人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对自己说。 身影蠕动着,朝胡同的另一端爬去,烧伤的手掌血肉模糊地按在地面。 爬着爬着,慢慢站了起来,朝前走。 一边走,一边模仿着卷毛的步伐和身姿。 一步,两步,三步……一步比一步像。 等穿过这道二十几米的小胡同,他身上已好似附了卷毛的魂。 他越过马路,不敢回头看那混乱的火场,直接走向卷毛和七婶租住的屋子。 屋子门口停着“七婶凉皮”的小吃车。 他看到七婶拄着一根小棍,站在门口,睁着混浊的眼睛,朝着火光的方向惊慌地张望。 七婶脑袋里长瘤了,治不好,也治不起的那种。 她以前是卖煎饼果子的。随着病情加重,眼睛逐渐看不清东西了,烙不了煎饼果子,所以才改成凉皮的。 看人的时候,能看清轮廓,但看不清面容。 她模糊的视野里,捕捉到一个背着火光的身影。 那身形步姿,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卷毛!你可算回来了,我听到爆炸声,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他在离七婶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开口道:“我没事……妈。” 七婶吃了一惊:“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帮人家救火了,熏的。” “哎呀,你这孩子!有没有伤到?”七婶摸索着上前,想摸摸他身上。 他后退一步:“没有伤到。我身上都是灰,你别弄脏手。” “没伤到就好。是哪里起火了?” “……汽修店。” 七婶变了脸色:“小松和你牛叔没事吧?” “没事。他们都不在里边。” “哎,那就好那就好。” “妈我累了,我去睡了。” “哎,快去睡吧儿子。今晚不做凉皮了,咱们都早睡。” 小屋一边是七婶的床,另一边用砖头垫起一块木板,就是卷毛的床。 床头小桌上,搁着卷毛的手机。 卷毛和妈妈共用一部手机,为了方便妈妈使用,总是把它留在家里。 手机上微信号“七婶凉皮”,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小松”的那条语音。 手机底下,压着一张奖状。 他眼前一度出现了幻觉。 他看到卷毛拿手机拍一张奖状的照片,发给他,再发完语音,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向门口。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住卷毛——快回来,不要去。 卷毛的身影烟雾般消散在门口。 他失魂落魄,没有勇气去碰那手机,仿佛碰一下,就会抹掉卷毛留下的最后痕迹。 慢慢爬到木板床上,把床头搁着的卷毛的书包拖进被窝,紧紧地抱住。 卷毛的书包里,装着课本、文具,以及卷毛的证件。 从此以后,他要把这一切接过来,替卷毛活下去了。 眼泪无声地浸进卷毛的被子里。 …… 一条被子丢到宋舟身上,又厚又重,差点把他砸倒在车座上。 牛老板说:“你将就在这破车上睡吧,出去别让警察抓了。 “我怕有人偷我废铁,原打算在这里守夜的。要不你就替我守着,要是听到动静,也别出去,给我打电话就行。” 宋舟嘴角弯了弯:“好。” “我号码没换,你还有吧?” “记着呢。” “行,那我回家去喽,明早给你带饭!” 牛老板走后,宋舟抱着被卷发呆。看了一眼手机,快十点了。 以往他每每值夜班不在家,到这个点,都要给陈荷打个睡前电话的。 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拨出了陈荷的电话。 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第125章 高考 “呦,在逃小狗崽。”陈荷轻快的声音传来,“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嗯。壮壮给安排的。” “啧,壮壮人真好。” “小荷……” “怎么?” “我想告诉你……我和卷毛的事。” …… 邱松到清德汽修店打工没几天,就认识了卷毛。 卷毛学习成绩很一般,没考上高中,所以才上了个卫校的中医康复专业。 他原本的计划是,毕业后,带着妈妈回老家,先跟着推拿正骨的老中医当几年学徒。 然后奔向人生终极目标——开一家自己的中医理疗小诊所。 于是就晃荡着等毕业。 跟邱松混熟了后,邱松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不试试考大学。 卷毛说:“我家穷,没钱上大学。” 邱松说:“现在国家有助学贷款,只要你想,就能上。” 卷毛抓抓卷毛,只好说实话:“我考不上,我学渣。” 邱松说:“我可以辅导你。” 邱松原本的学习成绩很好,在老家的高中名列前茅。 他是高二下学期退的学,实际已学完全部高中课程。 在外打工的时候,抱着一丝不甘和渺茫的希望,一有机会,就借人家高中生的课本和笔记,一遍遍地复习。 他知道,自己要先供小月上学,一时不可能去上大学。 但高考报名不限制年龄。 自己离校前已经通过会考,能拿到高中毕业证。 等把小月供出来,他再报名高考,去上大学。晚几年怕什么。 所以他始终没把功课放下,免得到参加高考那天,把知识都忘了。 他自己暂时没有机会,看不得朋友有机会不去抓住。 他告诉卷毛,卫校学生也可以报名参加高考,志愿可以填报专业对口的相关大学。 考上大学,未来的路会变得宽阔,人生会完全改变。 如果考上大学,七婶不知会有多开心。 那时候,卷毛已经悄悄告诉他,七婶得的是绝症,时日无多。 卷毛是个心很宽的孩子,性格散漫,得过且过。但是很爱妈妈。 小松的前一句或许打动不了他,后一句,一定打动了他。 卷毛当时一定在想:如果妈妈能看到自己考上大学,即使有一天走了,也会觉得欣慰和放心。 于是,卷毛报名了高考,拔起了十足的学习劲头儿。 邱松每天晚上给他辅导到深夜。 为了辅导卷毛,卫校的专业课,邱松吃得比卷毛还透。 卷毛的成绩突飞猛进。 那天,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学校给卷毛颁发了一个“成绩飞跃奖”…… 陈荷听到电话里,宋舟的声音忽然哽住,知道他即将说到最痛苦的一段。 她一句话,带着他跳了过去:“是为了七婶吧。” 宋舟默然半晌,叹了口气:“真的就那么明显吗?” “当然了。”陈荷轻声说,“因为刚才提到,七婶生病了。一定是卷毛让你代替他骗骗妈妈,代替他陪妈妈度过最后的时光……对不对?” 陈荷有串联信息碎片的推理能力,又那么了解宋舟,怎么会连这点事想不透。 宋舟哽着声冒出一个字:“对。” 他很擅长学习。技多不压身。不论学什么,都会努力学到极致。 比如,金达汽修一个有诈骗前科的师父教的模仿术。 骗过眼睛已经看不清的七婶,很简单。 再加上当时嗓子真的熏哑了,七婶也听不出问题。 那之后,他假装嗓子从此落从下毛病,在七婶面前一直哑着声说话。 七婶还给他煮过很多润喉的汤,也“没什么用”。 时日一长,七婶觉得儿子嗓子就这样了,好在不是什么大问题。 从未发觉破绽。 出事的第二天,他哑着嗓子对七婶说:“妈,我快要高考了,你能不能别出摊了,在家陪陪我?” 七婶乐呵呵地说:“我原也是这么打算的。儿子你看……” 七婶神神秘秘的,从被褥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 他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纸币。 七婶说:“这是我攒下的钱。原打算留着以后给你开小诊所的,我儿子这么有志气,就拿来上大学吧!” 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把钱包好,说:“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这钱留着给妈治病。” 因为还有一个月高考,卫校那边的课程没必要再上。 他用卷毛的手机给老师打了个电话,说要在家复习,老师痛快地答应了。 高考前那一个月里,他趁夜出过一次家门。 找了一家理发店,把头发烫成卷发。又在一家眼镜店,买了一副跟卷毛一样的黑框眼镜。 只不过是平光的。 还在洗化店买了一瓶女孩用的化妆品,有一点增白效果的。 直到高考那天。 他在家捂了一个月,皮肤就算不抹化妆品,也白了许多。出门前,又照着卷毛的模样精心装扮过,一丝发卷也不敢错。 他拿着卷毛的身份证、打印出的准考证,在考点大门远处,忐忑地徘徊。 他知道,再装、再像,也是两个人。 如果仔细对比准考证和身份证的照片,还是能看出区别。 一直磨蹭到截止入场的最后几分钟,他才牙一咬,奔向考点大门。 门口的几名考点老师见状,比他还急:“哎呀,你这孩子怎么才来!” “起晚了。”他满头大汗地说。 “快快快刷身份证!” 刷证后系统弹出报名照片,老师匆忙比对考生相貌,核对准考证信息。 大家都在替他着急,审得马虎,没人看出问题,放他进去,还给他指明考场教室方向。 他朝考场跑去,庆幸蒙混关。 没想到庆幸没一会儿,到考场门口才发现,还要验拇指指纹。 考场老师催他快把手放到验指纹的设备上去。 他伸出两手一摊,红着眼可怜地说:“我的手烧伤了……” 是真烧伤了。 那天想抬起滚烫的钢梁,十指指腹都烫烂了,满手通红的伤疤还没完全痊愈,尤其两个拇指,指纹都平了。 看到老师犹豫的神情,他害怕被识破,吓得眼泪涌出来。 第126章 妈妈 面前的男生手上的伤一看就不轻,急哭的样子让人心疼。 距离入场只有最后一分钟了。 考场老师有足够经验应对意外状况。 就是烫伤而已嘛,简平快的处理,才能避免给考生造成心理压力。 老师说了一声“小事儿”,手一挥:“你只管去考,我会给你处理好!” 邱松道了一声谢,奔进考场。 后来,那位老师在记录上标注了 “手部烧伤,指纹无法采集,人像比对一致”,无人质疑,就此通过。 高考后没几天,邱松以打工为由,带着七婶离开岚周,去到一个无人认识他,也无人认识卷毛的小城。 一边打工,一边等待出成绩。 之后,收到录取短信,被江渚医科大学中医康复学专业录取。 高考考场都能通过身份验证,让他信心倍增。 十年前人脸识别技术尚未普及,材料都是人工审核。 他壮着胆子,用录取通知书和卷毛的身份证,去申请助学贷款。 这就必须回卷毛的老家,开家庭经济困难证明。 卷毛和七婶孤儿寡母,老家的亲戚怕他们借钱,避之不及,早就不来往了。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青春发育期,两三年间身高、面部骨相有变化很正常。 卷毛在外地上卫校三年,期间没有回过老家。 再加上努力的模仿,即使遇到亲戚,对方也未必辨别得出来。 证明顺利地开了出来。 他甚至还以拇指烧伤为由,去派出所补录了身份证的指纹信息,换成食指指纹。 在办理这些手续的过程中,邱松一步一步地、更加细致无缝地,变成了宋舟。 去江渚上大学时,他把七婶也带过去,直接安排住院了。 自己一边上学,一边打着工,贷款也挤着花,竭尽全力地给七婶治疗,尽量地用好一些的药,帮她减轻痛苦。 然而七婶还是在他大二快结束时过世了。 好在直到最后,七婶是宽慰地、含着笑离开的。 虽然他是假儿子,“偷”的卷毛的妈妈。 但是两年里,七婶给予了他亲生母亲不曾给过的,真正的母爱。 他曾跟陈荷说过的那句——“没有家了,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并不是装可怜博同情。 是七婶走时,他真切的感受。那天他真的失去了妈妈。 当七婶在另一个世界遇到等她的卷毛,自会知晓真相。 不知七婶会不会怪他。 而妹妹邱月,自始至终知晓一切。 他当然不会让邱月担心。在爆炸发生之后,邱月收到“噩耗”之前,他就先一步跟邱月联系上了。 联系方式,用的是卷毛的微信号:七婶凉皮。 微信号的昵称和头像,他一直没换。倒不是为了伪装,只是为了留住一点卷毛的痕迹。 那个微信号,直到七婶离世,他才停用。 他向邱月解释了把自己为何要变成宋舟。 邱月知道利害。她清楚,尽管哥哥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善意,但这事儿是违法的。 邱月严格保守着这个秘密。世上只有她一人,知道邱松还活着。 尽管“宋舟”的身份早已无人怀疑,但他还是尽量地小心。 给邱月汇学费、生活费时,为了不暴露汇款人姓名,都是在 ATM 机上汇现金。 免得今后万一自己暴露,涉及违法,影响到邱月的学业或工作。 大学期间他努力地打工、做家教。 后来还找到一条赚钱路子:跟旧货店合作,在校园里倒腾二手自行车。 每到毕业季,他负责回收一批毕业生的自行车,开学时卖给新生。 其实他只是需要旧货店的经营资格。一切活儿都是他干,腿儿是他跑,交易是他做。 最后旧货店什么也不用干,坐享其成就能分一半利润,十分乐意跟他合作。 这样他也赚得不少。 还曾跟着导师,参与一项康复科研项目,取得重大科研成果,得到两万块奖金。 到上大五那年,手里已有一笔像样的积蓄。 而那一年,邱月正好升高三。热爱画画的邱月,决定学美术专业。 宋舟但凡有能力,就想给妹妹最好的。 然后,他做了一个后悔终生的错误决定。 不惜高额学费,给邱月报名省内名气最大的培训机构——藏墨美术基地。 万万没想到,这个美术生向往的高端培训机构,会是吞人的黑窟。 也无论如何料不到,自己汇给妹妹的费用,会变成他人看向妹妹的异样眼光。 而懂事的邱月,不会向他倾诉一丝一毫的委屈,免得哥哥愤怒之下,去找那些人麻烦,暴露他并不合法的身份。 即使陷入困境,邱月也只想着自己承担,自己解决。 每次周末,邱月总会躲到无人的地方,跟他微信视频。 他看到的,总是妹妹如月光般清爽的笑脸。 从未察觉妹妹已经陷入无援境地。 …… 宋舟忽然倒吸冷气。 陈荷在电话那头听到了,紧张起来:“怎么了?” “一只小狗。”宋舟看向车座底下。 他刚才一只手搭在车座边沿,被个软软的小舌头舔了一下,吓他一跳。 黄毛小脸仰脸看着他,还有黑乎乎烧焦的一块。 看来,牛老板收留的,不止他一个。 “是张佑救的那只。”他一手拿着手机,俯视着小狗问道,“干什么?” 小狗两眼水汪汪的,发出一串哼哼唧唧。 “早不出来,肉卷我都吃完了。”他冷漠地说。 小狗更委屈了。 陈荷在那头笑起来:“你快找点吃的给它吧。” “好吧,看你的面子。” 宋舟无奈起身,一边说:“很晚了,你早点睡。” 陈荷答应着,两人又叽歪几句,才挂了电话。 如果他们洒的狗粮能化成实体,小狗已经吃撑了。 宋舟下车,走向亮着灯的警察的帐篷。 警用帐篷里,几名警察刚加班收工,正围着一张小桌吃泡面。 其中一人站了起来,惊讶地问:“宋医生,你怎么在这里?” 是痕检的程鹏,之前宋舟和陈荷去局里接受问询,打过照面。 干痕检的记性好,一眼就认出来。 宋舟微笑着说:“闲着没事干,帮牛老板看一下废品。” 程鹏十分感动:“你人真好!” 宋舟看了一眼警察们围坐的桌子:“能给我根火腿肠吗?” “能能能!多拿点!” 宋舟离开时,提着火腿肠、卤蛋、面包,抱着两瓶矿泉水,迤迤然走回破中巴。 半路上,手机震起来。他瞅了一眼,常廷来电。 他拿着东西不方便,接连按断了两次。 直到回到车上,小狗吃上了火腿肠,电话再过来时,他才接起。 常廷已经在那边破了大防。 “挂我电话,啊?你挂我电话?” 第127章 变天 “我警察,你挂我电话?”常廷的声音气急败坏到劈岔。 “有事快说。”宋舟用脸颊和肩膀夹着手机,又给小狗剥了一根火腿肠,“再啰嗦还挂。” “你……”常廷气得声音虚浮,“行吧,我服了你了。咱们长话短说。岚周这边的事大概要处理个三天两日,我们就该打道回府了。 “邱松的案卷,我最多压到那个时候,回去会一开,我也就瞒不了了。 “我希望在那之前,你主动回来,把所有事交待清楚。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怎么回事,但流程不一样,性质不一样。 “你这点事吧,往严格了说,涉及冒名顶替罪,伪造身份证件罪,非法行医罪,诈骗罪。要是卡法律法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但是你当时还是个未成年人,而且目的是为了照顾原宋舟的母亲,动机是好的,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等等。”宋舟打断了他,皱着眉说,“为什么这件事谁都能猜出来?” 常廷在那边滞了一滞:“别人是猜,我难道也只靠猜吗?原宋舟的家庭情况我都查过了,孤儿寡母,一贫如洗,其母患有绝症。 “你顶替宋舟身份之后才参加的高考。大学期间将其母送去医院治疗,精心照顾直至她过世…… “你做这些事,难道是为了贪图什么好处吗?” 宋舟哑然。 常廷缓了一口气:“我接着说……十年前邢幺打翻市领导车辆之后,你曾出手救人,这是见义勇为。” 宋舟又出声了:“这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又没跟你说过。” 常廷“啧”了一声:“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你忘了牛壮壮是装晕的吗?你跟邢幺聊那件事的时候,他都听到了! “再说了,还有翻车事故的两名被救者,当时做的笔录。 “那两人说,首先将他们拖出着火车辆的,是个半大小子。按外貌描述,也跟十六岁的邱松对得起来。不是你是谁?” “哦……原来如此。”宋舟闷闷的。 看来,只要想挖,就不会有永远挖不出的秘密。 常廷接着道:“还有,你扮一身黑,曝光民宿的偷拍长视频,给陈荷送举报匿名信,这些事都能将功抵罪……” 宋舟有些不高兴:“怎么你都知道了?” “你当我整天吃干饭的吗?” “是啊。” “你……”常廷摸出药瓶,往嘴里丢一个药片,摸过水瓶咕咚咽下去。 他重新拿起手机:“说起这事我就来气。你扮谁不好,扮什么邢幺?” 宋舟一怔:“什么意思?” 常廷一头光火:“什么什么意思?你披上黑皮的时候,扮的不就是邢幺吗?走路姿式都一模一样! “害得我有一阵分不清你俩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看监控看得眼珠子都掉了你知道不知道?赔我眼珠子!” 宋舟愣愣的。 原来,自己披上黑皮时,并不是变回真正的自己,而是在模仿邢幺吗? 怪不得每换一次黑皮,会觉得那么累。 常廷听他不吭声,感觉自己赢了,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说:“综合以上种种,你只要主动交代清楚问题,首先性质上就属于自首。 “现在来找我,你这点小事就是由我承办。 “要是错过时机,落在别人手里,可轻可重,难说会是什么结果。 “遇上个较真的,送你进去蹲一两年,也是有可能的。 “让我来办,就会好办得多。我会尽我能力,给你争取最宽处理,最大利益。 “我可以百分百保证不让你坐一天牢。最理想的结果,是不予起诉,免于任何刑事责任。 “至于学历,工作这些,虽然都是你自己考的,自己学的,但是按照法规,肯定会受影响,这你得有心理准备。 “话说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不留下犯罪记录,一切都好说,东山再起也相对容易。 “就你这号脑子,重新考个大学相信没什么难的,你说是不是?” 电话那头没动静。 “喂?喂?” 常廷喂了两声,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通话结束了。 “他怎么这样!”常廷再一次崩溃了。 破中巴里,宋舟低头看着黑屏的手机:“啊,没电了。” 电量耗尽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是“……这你得有心理准备。” 他没有心理准备。 之前最让他顾虑的,是自己露出本相时,陈荷会怎么看他。 根本没顾上想其他茬。 直到此时才意识到——是啊,高考、上大学、考医师资格的,虽然都是他本人,但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证件。 就是冒名顶替。 就算不落刑事责任,他的学历和医师资格也将被撤销,失去工作,失去收入。 一无所有的自己,怎么配待在那么优秀的,闪闪发光的陈荷身边? 感觉自己一文不值了。 手心毛茸茸,小狗拱着他的手。 他心烦意乱,把小狗捧在手里盘,对它说: “小荷现在叫我小狗崽了。” “连工作都没有的小狗崽,有什么价值?” 手里的小狗发出不服气似的哼哼。 他托着小狗举到眼前,冷冷的说:“你有什么不服的?连本科学历都丢了,卖什么萌。” 小狗一头雾水。 宋舟不开心地看着它:“小狗崽。小狗崽又怎样。今后连工资都没有了,可爱又不能当饭吃。” “说不定明天就不喜欢你了。” “以色侍君,能得几时好?” 越说越沮丧。 车窗外忽然哗啦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宋舟朝外面望去,隔着带裂纹的玻璃,看到昏暗中有个身影,就在车的近处,在捡一条废钢管。 壮壮没说错,果然有趁夜来捡便宜的人。 他皱起眉,把车窗玻璃拉开,朝外喊了一声:“喂,这些东西有主的,你不能拿。” 那人好似吓了一跳,把钢管放回原地,揣着手慢慢走开。 天幕云层阴沉如坠,寒风凌厉,要变天了。 宋舟盯着那背影。 第128章 大雪 冷风从车窗灌进来,怀里的小狗打了个喷嚏。宋舟赶紧拉上玻璃。 再抬头时,破中巴的车窗外,那个捡废品的人的身影已融化在夜色中。 大概是附近的居民吧——宋舟想。 冰花慢慢攀爬上带裂纹的玻璃,也好似附到宋舟的背上。 他裹紧被子,窝到中巴车最长的一条座位上,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小狗也抄进被窝。 摸摸小狗柔软密实的脑袋毛,又摸摸自己的脑袋。 研究着手感像不像。 忽尔冒出一点奢望。 忽尔又跌落到挫败的谷底。 外面寒风呜呜作响。 破中巴像一艘风雨中的船,载着他和小狗,在忽上忽下的梦里,漂泊一夜。 早晨,牛老板还没过来,破中巴的车窗上被人敲了敲。 宋舟从车座上欠起脑袋,睁开迷蒙睡眼,看到穿警服的人在车窗外晃。 窗玻璃被唰啦拉开,程鹏扒在窗口说:“宋医生,我们订盒饭时给你订了一份,搁这儿啦!” 程鹏伸手进来,把一份盒饭搁在一张车座上。 “谢谢。”宋舟含混地说。 “客气啥!”程鹏关上窗玻璃离开了。 宋舟起身,用矿泉水将就着洗漱一番,跟小狗分吃了盒饭。 看着小狗舔净最后一口,他揉了揉那小毛脑袋:“我要回家了。你要好好听壮壮的话,知道吗?” 然后下车,把小狗留在车上。拿出手机想打个网约车,才记起没电了。 到警用帐篷里瞅了瞅,看到了电源和充电器。 得充一会儿电再走了。 手机连好充电线,搁在一只小凳子上。 自己走出帐篷,望向不远处焦墟。 昔日时光和烟熏火燎交错,他不可遏制地想起卷毛。 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近。 现场被警戒线围着,他不能进去。 只能在周围恍惚地绕着圈,不知今昔何年。 忽然站定,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胡同。 明明是白天,前方忽然一片昏暗。他仿佛看到一个爬行在地上的身影。爬着爬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由邱松变成宋舟。 也许,是时候回到原点了。 他在胡同里反复来回走着,琢磨着自己的步伐。 试图丢掉身上阴魂一样附着的“邢幺”的影子,试图寻找丢失的邱松,试图把“宋舟”还给卷毛。 他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跟卷毛对话。 ——卷毛,你托付我的事,我做到了,妈妈走的时候,是心安的。 ——可是卷毛,对不起,我太贪心了。妈妈走后,我没把身份还给你,继续假装成你。 ——未经你同意,就利用你的身份,企图偷一个未来。 ——定是因为我贪心,才使得小月遭遇不幸。 ——如果我没有冒用你的身份上大学,得到机会赚到一点钱,也不会有能力把小月送进藏墨基地那魔窟。 ——她就不会遇到魔鬼。 ——我犯的罪,为什么报应在小月的身上? ——都怪我太贪心,才害了小月。 ——是我的错。 他喃喃地念着这些话,像刀片一下下划过肺腑。 最后脱力跪在了地上,手撑着冻得坚硬的地面。 这份负罪感压得很久、藏得太深。 连陈荷都不曾发现,他把邱月的不幸全部归罪于自己,又深深埋起,不敢面对。 当真身被揭露,这份隐秘的负罪终被连带着拔起,曝于自己面前。 自己恨不得把自己处刑。 阴冷的风贯穿,似裂开身心,痛得浑身发抖。 忽然脸颊一凉。 他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原来是下雪了。 寒风卷着雪花,一片片拍在他脸上,像一记记小巴掌,发出沙沙的低声。 好似在一遍遍地说: 傻、傻、傻、傻、傻。 一道泪痕顺下脸颊,他对着大雪顶了一句嘴: “你才傻,臭卷毛。” 雪越发地大起来,漫天漫地。他突然迫不及待地想回家。 陈荷在哪,哪里就是家。 他站了起来,再不顾虑自己的走路姿式像谁,迈开步子,踏着已积了一层的薄雪,走出胡同口。 忽然脚步一顿。 风雪弥漫的窄道上,一个人影正贴着路边,沿着无人居住的旧宅的外墙,朝着与汽修店相反的方向挪着步子。 好像在找东西。 宋舟盯着那个背影,觉得眼熟。 昨晚那个“偷废品”的人。 这次他嗅出了异样的气息。凶案现场的周边,一个陌生身影出现两次,有些不正常了。 宋舟下意识摸向口袋,想拿出手机拍下来。 却摸了个空。这才记起,手机留在警用帐篷里充电了。 眼看那个身影就要隐入雪中,他跟了上去,想看清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好像察觉什么,加快了脚步。 宋舟心中一凛,也加快了速度。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大雪中。 宋舟自此失踪。 第129章 捕猎者 一大早,常廷被消息声震醒。 他昨晚睡得太晚,盘在一团糟的被子里,揉了半天眼才能看清手机。 原来是周正正发来的,关于对刘待晓的调查情况汇报。 整理成整整齐齐的电子文档。 汇报中说,现已查明,一切如之前推测的那般,刘待晓受邢幺指使,在二楼民宿房间监视陈荷的家门。 当发现“陈荷”回家,即刻拨通邢幺的电话。 周正正按密码锁的声音,令邢幺识破她的身份,遂命令刘待晓回屋蛰伏。 直到次日上午,刘待晓按邢幺的要求,离开民宿,回到邢幺的大平层。 接着就被邢幺反绑住手,挂在了吊扇上。 目前刘待晓尚在住院治疗,周正正已对她进行过问询—— 刘待晓,22 岁,齐安市某高校在校大学生,与邢幺交往一年多。 刘待晓是在跟同学看画展时候,偶遇的艺术商行的国际客户总监,外籍人士柴森邢。 他看上去高贵,英俊,举止有礼,谈吐得体。 从头到脚的奢侈品牌,每一件都像明码标价的标签,透露着不菲的身家。 一圈又一圈的光环,让涉世不深的女生迷了眼。 刘待晓学历中上,相貌中上,并非出类拔萃,胜在一分清纯,一分乖顺,一分我见犹怜。 越外强中干的捕猎者,越喜欢弱小的猎物。 柴森邢开始追求刘待晓的时候,她受宠若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她充满了不真实感,甚至怀疑自己穿进了古早霸总,自己是文里的女主角—— 虽然她又穷又平凡,但霸道总裁偏偏中了邪,硬是喜欢她。 与柴森邢刚在一起的头两个月,他表现得像个完美男友,体贴温柔,幽默风趣,送礼物搞浪漫毫不手软。 她若飘在云端,幸福得不知所以然,深深感激命运的眷顾。 没想到,两个月后,毫无过渡地,柴森邢露出了真面目。 他是一个虐待狂。 刘待晓在濒死间挣扎时,想不通为什么人的性格会在短时间内,有如此剧烈的变化。 后来慢慢地明白了,他从来没变过,一开始对她的好,一是为了引她上钩; 二者,就是为了故意捧高她,然后欣赏她从云端跌落泥土时的狼狈。 从来没有爱,从来都只有恶意。 他自始至终都是魔鬼,只不过为了捕猎,暂时披上天使的外衣。 她当然逃跑过。 柴森邢并没有从早到晚捆着她,门也没有反锁,她完全可以离开。 但是她逃跑之后的第二天,远在老家上小学的妹妹,放学路上莫名失踪。 家里人急疯了,找到半夜,才在十多里外的河堤上,发现了一只扭动的麻袋。 里面装着哭到没力气的小女孩。 妹妹是在放学路上,直接被人麻袋套头,丢到河堤上的。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 好在妹妹没有受到其他伤害,好像是个恶作剧。 刘待晓接完家里的电话,知道妹妹找到了,刚松一口气,柴森邢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亲爱的,跟你的小妹妹说抱歉了吗?她遭受这无妄之灾,都怪她姐姐不听话。 “这次我雇的小流氓很克制,没有伤害她。下一次,他可未必忍得住。” 刘待晓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回到邢幺身边。 邢幺掐着跪在面前的女孩的后颈,愉快地说:现在很多人都穷疯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买个人祸害她的小妹妹,花不了几个钱。 要是再敢背叛他,杀她全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邢幺话里话外,称自己背景很深,国内国外势力很大,杀人也不会受到法律制裁。 刘待晓一个不谙世事的学生,被他完完全全骇住了,不敢再逃跑,也不敢反抗。 邢幺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包括监视陈荷。 邢幺经常虐待她,手段也不止挂吊扇这一种。 不过,之前只是为了折磨她,看她快断气了,就会放开她。 而这一次,邢幺先订了次日飞往“他的国家”的机票,收拾好了行李。 然后将刘待晓吊在吊扇上。 他拿上行李出门,驾着豪车,赶往岚周市。 显然,他的计划是去岚周杀掉陈荷,接着直奔省城的机场,登上“回国”的航班。 他的计划中,似乎没有让刘待晓活下来的选项。 就是想杀了她,并且,并不在意自己的房子里留下一具尸体。 常廷看到这里,拱在枕头里,困惑地抓着头发。 这阵子忙得顾不上理发,刺猬头都变成豪猪了,睡一觉更是乱糟糟。 他感觉邢幺就算再嚣张,丢下刘待晓死在他家里,任人发现,也过头了些。 毕竟,就算邢幺那干爹祖国护着他,犯下大案,还是会被跨境缉捕遣返的。 常廷自言自语冒出一句:“或许,他是自信有人会给他善后。在自己离境后,上门帮他处理掉刘待晓的尸体。” 他出神一会儿,发消息问周正正:[邢幺家中的搜查有收获吗?] 周正正回道:[没有,很奇怪。] 警方对邢幺的住宅进行搜查,竟然无甚发现。 邢幺有收集杀人纪念品的喜好。 已知他至少有四样纪念品:桃核小猪、打火机、发卡、邱月的手机。 邱松的桃核小猪……有可能已被烧化在大火中。但更大的可能,是被它真正的主人收回了。 徐参冬的打火机被改装,遗留在汽修店现场,残骸已经找到。 所以邢幺家中,应该还保存着于爱爱的发卡和邱月的手机。 但是搜查下来,他家里变态虐待工具不少,却未发现两件“纪念品”。 难道,邢幺另有存放物品的场所? 还是被什么人……拿走了? 是那个原该帮他处理刘待晓“尸体”的人,拿走的吗? 常廷心里蓄着疑云,忽然记起邢幺那辆豪车。 东西不会在车上吧。 汽修店现场勘查还在进行,邢幺的车仍停放在店外,已由警方依法管控。 车里发现了他为潜逃准备的行李。 程鹏他们肯定已经查过,并未反应说有那两样“纪念品”。 常廷不放心,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洗漱一番,叫上张佑,楼下早餐摊拎上几个包子,两人走去酒店的停车场。 一股寒气裹着风卷过来,天阴得像浸了墨的棉絮。 好像要下雪了。 张佑驾车,载着常廷前往清德汽修店。 常廷坐在副驾上闲着没事干,顺手又拨了宋舟的手机号,打算用聒噪战术打败对方。 关机。 常廷骂骂咧咧揣起手机,忽有隐隐的不安浮上心头。 宋舟拒接自己的电话很正常。但是关机? 就不怕陈老师打不通电话生气吗? 好肥的胆子。 第130章 引爆者 张佑一边开车,一边望向铅云密布的天空,说:“要下雪了。雪一盖,东西更不好找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常廷坐在副驾上,脸色比天还阴。 车停在汽修店焦墟前。 常廷下车,一眼看到已拖到警用帐篷旁边的豪车,他上前打量时,程鹏迎过来。 “常哥,你来啦?” 常廷指了指豪车:“邢幺的车上,没发现一只发卡和一部旧手机吗?” “没发现。”程鹏摇头,“邢幺的尸体上沾着部分手机残骸,那是他自己的手机,一点也不旧,是市面上的最贵最新款。” 程鹏语气酸溜溜的。 常廷趴在豪车车窗上往里瞅:“搜仔细了吗?” 程鹏翻他一个白眼:“质疑谁的工作能力呢常哥?轮胎都剖开看了!” 常廷知道程鹏的工作能力,只得缩回脑袋——邢幺到底把东西搁哪了?以他的变态心理,应该不舍得扔。 程鹏递上一沓文件:“勘验报告给你一份。” 常廷就站在豪车旁边翻着看。 程鹏在一边说:“现场没有发现遥控器任何残留,基本可以断定,是有人拿走遥控器,去到安全距离之外,点燃打火机引发爆炸。 “但此人未留下任何痕迹。周边搜索了很多遍,金属探测器都用上了,也没发现遥控器的影子。 “有可能被引爆者带走,也有可能塞到哪个难以发觉的地沟子旮旯子去了。 “再搜一遍如果还找不到,只能收尾了。” 程鹏瞅了瞅常廷脑门上的愁云惨雾,问:“齐安岚周两地的公共监控,没拍到什么有用的吗?” 常廷郁闷地摇头。 从齐安到岚周的监控,倒是拍到不少邢幺的身影。 视频显示,邢幺驾着他的豪车,驱车三小时,大大方方跑高速,从齐安来到岚周。 绑架宋舟后,将其载往清德汽修店。 最后停在车间和烂尾楼之间的道路上。 汽修店内外是装了监控的。牛老板前两年就装了。 主机在车间比较靠前的地方,硬盘幸免于难,没有烧坏。 硬盘上拷出的视频,只录下邢幺停下车后,从后院大门潜入车间,扳下电闸的动作。 设备断电,监控自此中断。 未能录下最终拿走遥控器、引爆车间杀死邢幺的人的身影。 再就是周边公共监控。 汽修店周边是老城区,岚周地方财政紧张,这种偏僻地段的公用监控设施疏于维护,几个摄像头线头都没接,都是装样子。 汽修店与烂尾楼之间的窄路上,也没有监控。 沿着窄路,往与汽修店正门相反的方向走出去,是一条荒僻的公路。 假设引爆者驾车前来,停在路口,在汽修店监控断电之后,接近汽修店,作案后原路返回,驾车离开,全程不会被拍到。 沿公路再往远处,直到大路口才有监控,已是车流如织。几乎失去排查意义。 但所有监控影像交叉印证,表明邢幺是单独行动。 那名“引爆者”,并非跟邢幺同行。 要么,是两人事先约好地点,分头前来。 要么,是在邢幺不知情的情况下,尾随而来。 爆炸后,“引爆者”未留下任何痕迹,全身而退。 …… 常廷把报告翻到最底,下面还有一份。 验尸报告。 在来岚周之前,谢法医已经从邢幺的豪宅提取了遗落毛发和牙刷。 经与钢梁下的焦尸比对,两份DNA 一致。 程鹏伸头看了一眼,说:“哦对了,谢法医已经回齐安了,让我把验尸报告捎给你。已经确认那尸体是邢幺了。” “这样就能确认吗?”常廷拧着眉,满眼疑虑。 程鹏瞪大了眼:“常哥,你质疑我就罢了,敢质疑谢法医!回头我就传你小话,让他拿小刀片削你!” 常廷也觉得自己过于疑神疑鬼了。 只因那个“引爆者”,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引爆者,为何跟随邢幺而来?跟邢幺是同伙,还是对立? 是原想来帮忙,见邢幺有可能落入警察手中,干脆杀人灭口; 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邢幺活着离开? 忽然,有东西唰唰扫到报告纸上。 常廷抬头一看,雪片正从阴云密布的天空纷扬而落。下雪了。 “我去忙了。今天得收尾了。”程鹏指了指帐篷:“你进里头躲躲。” “不用,下点雪怕什么。” 常廷不在意地说着,视线无意中投向汽修店和烂尾楼之间的窄道。 一边是烧塌的废墟,一边是弃置的烂尾楼,灰黑荒芜地笼在风雪中,好似末世的一景。 他忽然感觉那风雪深处,好似潜藏着什么。 第131章 私信 常廷的脚本能地一动,想走进那条充斥着风雪的窄路,过去看看。 帐篷里忽然传出“哎”的一声:“这是陈老师的手机吧?” 是张佑的声音。 常廷脚步一顿,掀开帐篷帘子,问:“你说什么?” 张佑扯着一根充电线,拎起原本放在凳子上充电的一只手机: “这手机好眼熟,好像是陈老师的。她应该在酒店里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俩人这段日子见陈荷见得比较多,对她的手机和手机壳的款式也有印象。 但常廷记忆力比张佑强。 他看出了差异:“你个假粉。这手机是跟陈老师的同款,手机壳风格也很像,但不完全一样,好像是……情侣款。” 他伸手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是宋舟的手机吗?他人在这里?” 他从帐篷里探出身,举着手机问不远处的程鹏:“搁这充电的是谁的手机?” 程鹏朝这边扫一眼:“宋医生的吧。” 宋舟果然在这里!好小子,深谙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道理。常廷暗道。 常廷问:“他人呢?” 程鹏朝窄路指了指:“一大早看到他往那边去了。” 常廷望去,只看到风雪,心中莫名不安。 他握着宋舟的手机,沿窄路走去。 雪中的老城区尤其寂寥。 沿路走了一阵,又在几条支道里转了半天,半个人影也没看到。 他嘀咕道:“这小子不会还躲着我吧?就这么胆小?” 他扬高了声音:“出来吧!我保证不抓你。” 没有回应。 风卷着雪片,砸在他的夹克上唰唰响,透骨的冷。 他隐隐听见了什么声音,猛地回头。 一个身影出现在风雪中。 他惊讶地看着对方:“陈荷?” 陈荷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裹着黑色羊毛围巾,戴着大毛线帽子,帽边顺出来的发梢挂着雪屑。 看到常廷,她也很诧异:“常警官?” 常廷问:“你怎么在这里?” 陈荷眼里含着不安:“我来找宋舟。他昨天晚上住在牛老板那辆破中巴里。” 她抬手指了指方向,“但是今天上午我给他打电话,没能打通,就过来看看。 “他人不在中巴上。牛老板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你有没有……” 她的话音顿住,目光落在常廷右手握着的手机上,脸上越发失去血色。 常廷举了举手机,有些艰难地说:“他手机丢在帐篷里,我也没找着人。” 风声骤急。 不祥的预感裹在雪里拧成旋风,环绕在他们身周。 常廷调集全部人手,同时请岚周警方协助,展开搜索。 但大雪掩盖了一切痕迹。 宋舟是如何消失的,是自行离开还是被人挟持,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常廷的第一反应,是确认心目中的主要嫌疑人,朱藏墨的行踪。 寺院那边的同事高英在电话那头说:“朱藏墨还在寺院里,不曾离开。” 高英说,山上雪下得早,昨天晚上就开始下了。山路已因大雪封闭,估计几天之内,谁都进不来出不去了。 常廷听了,也不由同情起来:“你们两个还蹲在山头上吗?” 高英:“变雪人了常哥……” 郑才:“做好牺牲准备了常哥。” 两人生无可恋地说。 常廷:“……进寺吧。” “啊?那能行吗?我们露面两次,朱藏墨肯定会起疑心。” “现在就是要打草惊蛇。直接正面、正式问询。”常廷说。 “好嘞!吃斋饭去了!” 听筒里响起唰啦唰啦的趟雪声,两人兴高采烈,迫不及待地出溜下山头,朝寺院而去。 高英一边走一边请示:“常哥,都要问些什么?” 常廷指示了几句,那边拍响了寺院的门环。 常廷挂了电话,按着脑门,压住心浮气躁,心思急转。 他确信,宋舟当然不会因为冒名顶替这点小事,逃之夭夭。 最大的可能,是有人绑走了他。 这个人出现在汽修店现场,定与邢幺之死有关。 但他锁定的最大嫌疑人朱藏墨,时间上不可能离开寺院,来岚周作案。 那么会是谁? 宋舟不是个好对付的,聪明,机警,反应快,出手就能卸人膀子。 谁能制伏得了他?还是在离一堆警察不远的地方,不发出任何动静,不留任何痕迹,将他挟持而去? 难道还有一个身手不凡,实力能与宋舟相当的对手? 这个人,会是按下遥控器,炸死邢幺的人吗? 他原地打转,雪地都踩出一个圈圈。 忽觉身边寒气袭人,比冰雪还要扎骨头。 他朝旁边飞快地瞥了一眼。 陈荷一动不动站在雪中,手揣在白色羽绒服的兜里。 苍白的脸深陷在黑色围巾中,只露出一对乌黑又寂静的眼,定定盯着他。 好似一旦发现他调查得不努力,就会从兜里掏出什么凶器,给他一下子以作督促。 常廷头皮发紧,试图安慰:“你不用太担心。 “如果宋舟失踪的事跟朱藏墨有关,我让同事这时候问询,起码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他现在知道警方明确锁定了他,不会敢轻易伤害宋舟。” 陈荷嘴唇翕动,冒出毫无温度的一句:“不论朱藏墨是否参与,他人不在岚周,肯定不是他亲自动的手。还有别的怀疑对象吗?” 尚无根据的怀疑,原不该向非侦查人员透露。 但常廷感受到了比任何领导都压顶的压力,只好答道:“有。” 常廷眼前浮现一个柔弱、静雅、矜持的形象。 朱藏墨的妻子付苇茹。 这样一个女人绑走宋舟……他想象不出来。 但他还是拨出一个电话,直接打的肖平原的号。 “师父,我昨天就打了调查和监控付苇茹的申请,您安排得怎样了?” “你管那叫昨天?那叫今天凌晨一点半!这才几个小时,人手还没凑齐呢你就催?” 肖平原在那头气不打一处来,“这两天局里人手紧,我这正到处抠人呢,你别打乱我的节奏!” “您得再快点了。”常廷快速地说,“宋舟刚刚在岚周汽修店这边失踪,疑似被人绑架。 “已排除是朱藏墨动的手。现在需要立刻确认付苇茹人在哪。” “你是说有可能是付苇茹……”肖平原声音也紧张起来,“我明白了。朱藏墨家我去过,我这就亲自过去看看。” 师徒之间毕竟默契,三两句话已明白对方意思。 常廷挂了电话,胸口起伏一下,好似刚才一直屏着气,这时才记起补上呼吸。 陈荷一直凑在近处,竖着耳朵听,已经面露惊讶:“你说付苇茹……师母?你的意思是说,可能是师母绑架了宋舟?” “只是怀疑。人不可貌相,制伏一个人,不一定只靠体力。” 常廷这么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用力挠头。 陈荷追问:“有什么依据吗?” “还没有具体依据。我这不已经申请调查她了吗,工作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出了这事。” 常廷记起上次见朱藏墨时,朱藏墨对他们夫妻关系的描述,于是把那句话搬了过来: “朱藏墨说过,他们夫唱妇随,琴瑟和鸣。说得那么好听,换个角度解读,不就是同伙吗?” 接着他自己摇了摇头,“我也知道牵强。可能是我乱了方寸了。还得找找其他可能。” 陈荷默然着凝神,脑子里迅速排列出数条“弱者绑架强者的可行性方案”。 但卡到付苇茹和宋舟身上,又都不合逻辑。 她心中的困惑比这大雪还要迷眼。 雪片越发密起来,抽得常廷腮帮子疼。他搓了把脸:“我想不通,不管是谁绑架了宋舟,到底能有什么好处?” 这一点,陈荷也想不通。 绑架宋舟……图什么? 最大的恐惧是未知。她的心像悬在悬崖边上,无着无落。 时不时本能地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一眼,希望看到宋舟的来电。 又想起宋舟的手机在自己手中。 但是某一次再看时,目光忽然凝住。 她在手机上点了几点,眼底悄然卷过一场风暴。 在雪地里打转的常廷察觉什么,回过头问:“怎么了?” 陈荷揣起手机,垂着眼睫,掩饰着瞳中深深的震动:“没怎么啊。” 常廷继续打转,自言自语地嘀咕:“还有谁有可能对宋舟下手呢……” 陈荷背过身去,装作不经意的,再次摸出手机,看着刚收到的一条微博私信: [我没事,别担心,别声张。等我消息。小狗崽。] 私信来自微博账号:画画的秋月。 第132章 大坠子 自从漫画恢复更新,陈荷的微博就火了。为防消息烦扰,她早就就把屏蔽拉到满级。 只有互相关注的用户给她发私信,才会跳出提示。 她互关列表中的人很少,邱月的账号“画画的秋月”就在其中。 另外,还有一个收在“悄悄关注”里的名字:蜻蜓队长。 宋舟还不知道小号早就被她发现了。 小样,瞒得过她? 刚才微博上跳出一条消息提示时,她下意识地盼着,是“蜻蜓队长”发来的。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发信人竟是邱月! 细看私信内容之前,她还以为自己穿越了。 以为自己回到了五年前的美术基地。 她甚至出现了幻听,听到教室里响着笔芯和画纸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窗户落进阳光碎片,邱月不知在哪个角落,画画的空隙里刷着微博,顺手戳来一条纯闲聊的私信。 或是一句“好累啊”的牢骚,亦或是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符。 陈荷的眼前模糊了一阵,才看清内容。 [我没事,别担心,别声张,等我消息。小狗崽。] 小狗崽。 这个昵称,是陈荷昨天才送给宋舟的,相当私密。应该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知道。 宋舟特意这么署名,当然是对暗号的意思。 可以推测,这条私信是宋舟本人发的。 她飞快地瞅了一眼常廷。 常廷正忙的要命,拎着张佑,安排他去查朱藏墨的通讯记录。 陈荷说了一声:“雪太大了,我进去躲躲。” 便钻进了帐篷。坐在小凳子上,迅速回了一条微博私信:[你在哪里?] 虽然宋舟在私信中说让她“等我消息”,她还是没忍住。 等了一阵,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不知是不方便回,还是不想说。 至少,算是有了宋舟的消息,且看起来是报平安的意思。 焦灼的火苗稍稍熄了点,她冷静了一下,心中暗暗盘着此事,越盘越觉得诡异。 宋舟用邱月的微博账号发的私信。 他是怎么登上邱月的号的? 一个久未登录的微博号,想要再登录很麻烦,需要本人注册时的手机号验证。 用别人的手机或电脑登录,就算知道密码,也很难登上。 更别说宋舟的手机都还在自己这里。 邢幺曾对宋舟亲口承认,杀害邱月时,带走她的手机当作纪念品。 那么现在的情况应该是—— 宋舟拿到了这部手机,登录了邱月的账号! 按理说,手机号三个月不充值,就会被运营商注销用户。 当年邱月失踪,自己坠崖,后来手指稍稍能动了,她也曾无数次拨打过邱月的手机。 都是提示关机。 是到哪一天绝望了,再也没有拨打了的? 记不清了。 难道五年来,邱月的手机号从未停机?! 但她现在不敢拨打。 宋舟用这种极为隐蔽的方式与她联系,让她觉得,宋舟很可能处在某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中。 自己干扰可能会给他带来危险。 她不敢再发私信,也不敢打邱月的手机号。 宋舟让她等消息。等什么消息? 陈荷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宋舟的失踪,或许并非被绑架。 或许,他是自行离开的。 邱月的手机,便是他离开的契机。 手机又是如何落到他手中的? 原本拥有邱月手机的邢幺已经死掉。 陈荷望向不远处,邢幺的豪车。难道手机原本在这辆车上,宋舟趁警察不备,伺机拿走的? 她旋即否认了这个想法。警察不会那么大意。 再说了,车上的物品肯定早就被搜了个底朝天。不可能落下一部手机,又恰巧被宋舟顺走。 那么,就是另有人来到此地,给了宋舟这部手机。——陈荷默默地想。 宋舟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在调查什么事,还是在跟踪某个人? 陈荷表面不动声色,脑中像旋着风暴。 “别声张”。 这三个字,显然是让她对警方隐瞒,他已跟她联系上这件事。 虽不明白宋舟的用意,但她告诉自己: 别慌,稳住,听他的。 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再说。不能因为自己的焦虑,令宋舟陷进被动境地。 她深呼吸一下,让自己平静下来。 常廷忽然掀开帘子走进帐篷,一边对着手机问:“朱藏墨说什么了?” 一边坐在另一张小凳子上,把手机往小桌上一搁,按开了免提。 是让陈荷一起听的意思。 电话那头,是寺院那边的高英,正在汇报对朱藏墨的问询情况—— 问询是在一间佛堂里进行的。 佛祖慈眉善目,俯视着坐在蒲团上的两名警察和嫌疑人。 朱藏墨穿着粗布僧衣,盘膝而坐,神色间带着些许疲倦,眼下有点乌青。 看来,即使在寺庙清修,也没有休息得很好。 气质倒是仍然那么淡泊里透着文雅。 只是手里盘着的一长串檀木佛珠上,缀着一个金灿灿的大吊坠,显得有点与他淡泊又文艺的气质有点不符。 高英不由多看了一眼那吊坠。 是塑料封着的金箔咒文,大概是寺里开过光的符什么的。 看来朱藏墨不止是来寺里寻清静搞创作,是真信佛。 问询的切入点,是朱藏墨与嫌疑人邢幺有过的雇佣过系。 朱藏墨的态度十分配合,解释得滴水不漏。 他说,大约十年前,藏墨基地打算招几名保安、杂务,贴出了招聘广告。 邢幺主动上门应聘,但是拿不出身份证。他本来不想用这种来路不明的人的。 但邢幺苦苦相求,说自己是本份人,只是因为出身问题没能落户口,到处找不不着工作,快要活不下去了。 朱藏墨便雇佣了他。一开始只是让他当杂务,干点粗活。后来发现他工作卖力,人也细心,还有点文化水平,就让他当了校长助理。 “只是单纯地想帮助一个陷于困境的年轻人,给他个工作机会,如此而已。” 朱藏墨对两名警察这样解释着。 他再三致歉,说自己不该因为同情,就违反劳动法,愿意接受处罚。 至于后来,黑户邢幺是如何变成柴森邢的,朱藏墨“毫不知情”,推得一干二净。 他的话音平稳而诚恳:“火灾后,基地也办不下去了。全部教职工遣散,邢幺自然也离开了。他去了哪,我不清楚。 “再遇着他时,他竟然变成了行昌商行的总监柴森邢。 “我也很惊讶,也问过他是怎么大变身的,他只笑而不答。 “我这个人吧,平时专注于创作,对他人的闲事本就不甚关心。人家不想说,我便不问。 “而且我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要有边界感,要尊重别人的隐私。 “于我而言,柴森邢只是商行的一个工作人员。代理我的画作的,是行昌商行,不是柴森邢个人。 “我的画由柴森邢,还是其他人负责经销,于我而言没有区别。 “什么?你们说他做了犯法的事?真是令我意想不到。 “好好一个年轻人,竟然走上歪路,真是让人扼腕痛惜。” 朱藏墨盘着佛珠,满脸悲天悯人,活似该让莲座上的佛祖下来,他坐上去。 第133章 佛咒 问询进行得差不多了,郑才合上膝盖上的记录本,一副要收工的样子。 高英对朱藏墨说:“谢谢您的配合。” “阿弥陀佛,应该的,配合警方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朱藏墨双手合十。 高英瞅一眼他手里挂着大坠子的佛珠,好奇似地说: “真没想到您会信佛。我还以为您就算是信也得信耶稣。” 朱藏墨脸色一变,脸上闪过被冒犯的不虞,怕佛祖生气似的,赶忙对着佛像念了一声佛。 无奈高英线条极粗,丝毫没有领会不到他的不快,变本加厉:“毕竟油画是西方艺术嘛,不得信西方的神仙?” 还抬起头朝莲座上那位问了一句:“您说是吧佛祖?”颇有他常哥的风范。 “警官说笑了。”朱藏墨嘴角的微笑已经变成抽搐,合着掌,努力维持着礼貌,“油彩交织,诸相皆幻,明心见性,如此而已。” 两名警察齐齐惊呼:“呦,出口成章。”“真有文化。” “说说你们在岚周干的事吧。” 高英的话声突然严厉,冷不丁地问。 两人的目光刀子似的,齐齐盯住朱藏墨。 佛珠啪啦掉在地上。 朱藏墨欠身捡起,茫然游移着目光,摊了一下手:“岚周?我什么时候去过岚周?我们?我跟谁?” …… 两名警察向常廷的汇报问询情况,间隙里,夹着呼噜噜的喝粥声,以及时不时冒出来的“真香”。 他们是在寺院的饭堂里,一边吃斋饭,一边汇报。 显然,斋饭的美味正在迅速弥补连趴几天山头的伤害。 “滴水不漏的。” 高英对常廷描述着朱藏墨的反应,“虽然能看出他眼神不对,闪闪忽忽的,显然在撒谎,但也没证据。 “还信佛呢,佛祖面前就敢打诳语,也不怕佛祖一个雷劈了他。” 郑才插言说:“有个细节,不知当讲不当讲。” 常廷:“废话,当当当,讲讲讲!” “我们发现朱藏墨不管走到哪,都拿着一串佛珠,上边挂着个大坠子。这东西前两天是没有的。” 郑才咯嚓咬了一口腌萝卜,“我刚才跟一个小和尚套了套话。小和尚说,那是什么楞严神咒吊坠,前边大雄宝殿开过光,只要 888 块就能请一个。” 常廷惊道:“这么贵!楞严神咒是什么?” 冷冷的女声忽然掺进通话中: “是佛咒,有消灾解厄,辟邪消障,安稳心神的作用。简而言之,有辟邪之效。他大概是夜路走多,引鬼上身了。” 那头儿,郑才停下嘎吱嘎吱的咀嚼:“谁在说话?” 常廷难言地瞅了一眼对面的陈荷,说:“没人说话。” 郑才惊疑不定:“明明有人……” 常廷打断他,说:“你们就以封路无法下山为由,借住寺院里监视朱藏墨。就明着监视,不用怕他发现。他有任何动作及时汇报。” “好的常哥。可是刚才我真的听到有个女声突然解说……” “你幻听了。” 郑才声音发虚:“我是不是也得请个大坠子……” 高英说:“算了吧太贵了……” 常廷按断通话。 再瞅一眼对面的陈荷:“佛教的东西你都懂?” “略懂一点。”陈荷回答,“为了编故事,收集过这类素材。朱藏墨特意戴辟邪的东西,应该是坏事做多,引鬼上身了。” 常廷不禁摸了摸后脖子上的鸡皮疙瘩:“咝,唯物主义万岁唯物主义万岁!” 他的手指敲着膝盖,顺着思路,“朱藏墨不会轻易吐口,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还是得找实证或是心理的突破口,打破他的防线。 “一会我跟一下监控筛查,看有没有收获。爆炸之后,当地部门被上头训了,已经紧锣密鼓地维修这块儿的公共监控。 “也不知这几天修好了几个,有没有拍到宋舟的影像。查视频也需要时间。你不要太着急。” 陈荷点点头:“行。” 常廷倒愣了一下,不由多看她两眼。 感觉这一会儿功夫,陈荷好像冷静了很多。 他狐疑顿生。 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陈老师耍他,可谓熟能生巧。 第134章 纸人 常廷探究的目光落在脸上,陈荷立刻醒悟,发觉自己露了破绽。 她赶忙补上一句:“我知道急也没用。” 好在常廷好似没多想,佩服地说:“不愧是张佑的陈老师,临危不乱。这样吧,我安排人送你回酒店,有什么消息我会同步给你……” “唰啦”一声,张佑带着一身风雪寒气钻进帐篷里。 “常哥,朱藏墨的通讯记录调来了。” 张佑把一张表格塞到常廷手中。 是爆炸发生前后几天,朱藏墨的通讯情况。 常廷从上往下扫。 张佑没凳子坐,蹲在一边口头汇报: “首先有个前提啊常哥。现在能实时对话的网络软件很多,除了手机电话,不排除朱藏墨使用其他我们监控不到的联络方式。” 旁边的陈荷听到这话,不由心虚地移开目光,望向帐篷顶,强装镇定。 好在常廷在专注地看通话表,好似没有多想。 张佑继续汇报:“单从电信部门调取的通话记录看,朱藏墨跟行昌商行的客服电话通话比较多,宋医生失踪前两天共有两个,就是号码 400 开头的这个,一个拨入一个拨出。” 他探过手指了指表格中的一行。 常廷盯着那个号码,记起一事:“周正正说过,徐参冬出事前,有个 400 开头的客服电话拨入,通话时间很短。徐参冬曾回拨,但对方未接听。” 张佑捋着被雪打湿的头发:“就是这个号码。这个座机如果打过去,会听到一段啰里八嗦的女声,让人以为是客服在说话。 “实际上只是段一分钟的广告彩铃。 “但这个电话,从未出现在行昌的任何公开广告里。” 常廷:“所以,它是个隐蔽的个人联系工具。” “也可以解释为高端vip专线什么的。这部座机,在总经理吕盾的办公室里。” “吕盾的总经理办公室?”常廷眯起眼,“吕盾……看来这个人也得深挖了。” 张佑又指了指另一行,“还有这个通话,邢幺打给朱藏墨的。用的是邢幺的手机号。” 常廷看着电话拨出的时间,估算了一下,指着说:“这个时间点,不正好是邢幺把刘待晓挂在吊扇上,然后驾车离家的时候?” 张佑尚未留意到这个细节,闻言吃了一惊:“他在这种杀人害命的节骨眼儿上,给朱藏墨打电话……两人能说什么事?” “说了什么,这世上只有朱藏墨知道了。” 常廷说着,目光顺着表格往下走。 张佑在旁边说:“下边这些就没有明显疑点了。朱藏墨是个大忙人,一天得有一二十个电话。除了付苇茹,就是各种同事、同行。” 常廷的目光落在下一行上,是朱藏墨拨出的电话,备注栏标注着对方机主姓名。 付苇茹。 “付苇茹。”常廷重复着这个名字,“没异常吗?” “她是朱藏墨的老婆。给老婆打电话,很正常吧?”张佑说。 常廷点着纸面:“朱藏墨接完邢幺的电话,三分钟内就打给付苇茹……” 他在脑海中推想着,试图猜测这三个人分别说了什么。 陈荷在一边幽幽地开口了: “比如,邢幺致电朱藏墨:我家里会有个死人,我要出门来不及处理,回头你去帮我收一下尸。 “再比如,朱藏墨致电付苇茹:夫人,我在寺庙清修,有个活儿你替我干干。” 张佑和常廷神色古怪地看着她。 停了一会儿,常廷咳了一声打破寂静:“当朱藏墨的老婆,一定很辛苦。” 他看着表格算着时间,想到什么:“假如真是这样……这个通话时间,距离我们的人进入邢幺家,救下刘待晓的时间,相隔了数小时。 付苇茹是有充分时间去救下刘待晓的。但是并没有。她这人这么狠的吗?” 张佑也不由胆寒:“那也太可怕了。” 常廷瞅一眼陈荷:“陈老师,你认识付苇茹,你觉得这像是她能干出的事吗?” 陈荷回想着,却发现在自己的印象中,付苇茹像一片纸人,一笔一画都清晰,但一分一寸也看不深。 比自己画过的任何一个纸片人都要扁平。 她眼底蓄满疑雾,缓缓摇头:“我不确定。” 这时常廷的手机震起来,周正正来电。 他迅速接起:“行昌商行查得怎么样了?” “阻力重重。”周正正说,“具体情况回头我打报告给你,现在有紧急情况。” “什么情况?” “闹鬼了。”周正正说。 大冷天的雪上加霜,常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说什么鬼话呢?” “真的闹鬼了,师父。邱月的微博更新了。” 第135章 旧日记 常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谁的微博?” “邱月的微博,ID 昵称画画的秋月。”周正正重复道,“确切的说,不是更新,是把曾经设为私密的微博,转成公开可见了。” 微博的确有这个功能。 对面的小凳子上,陈荷已经在翻微博了。 “画画的秋月”微博主页,她最近还打开过,最后一条明明是“月亮上的小公主”的照片。 但现在突然多了一条。 是一篇长微博,日记式的。 [我真傻。 朱校长给我发来精品课作业评语,说我的笔法有大问题,让我等他挤点时间,给我单独辅导,到时候通知我。 还让我不要告诉别人,免得别的同学不满,人多了他辅导不过来。 通知我的人竟是于爱爱。 她告诉我时天已经很晚了,她说邢助理找我。晚上规定不准出宿舍区,她是纪管组的,可以把我领出去。 当时我还想,校长安排一次辅导,还要经过邢助理和纪管组两道程序,机会来之不易,我得珍惜,好好学。 邢助理领着我走进小楼的时候,我有感觉到一点不妥的。 但我看到师母也在,心就落了地,没往别的地方想。 还感激涕零。 师母给我的那杯水我不该碰的。里面一定放了东西。到现在头还昏沉沉的。 我应该昏迷了两小时。醒来时变得破破烂烂的,出了很多血,好疼。 朱藏墨是个变态。师母是只伥鬼。 白天在课堂上侃侃而谈的大师,怎么会是这样的衣冠禽兽! 他给我看了那些照片。 敢跟别人提一个字,他就要立刻开除我,还要把照片发到网上去,让我出名。 他说我报警也没有用。 他只拍了我的不堪和狼狈,根本没把自己拍进画面。 还有师母和邢助理能给他做证。 没人会怀疑大画家,我最后只会是个勾引校长不成,反咬一口的不要脸的女学生。 不能告诉哥哥。哥哥知道了,肯定要去找他拼命,一定会暴露他自己的。 他好不容易上到大五,还有不到一年就毕业了。万一暴露,大学就白上了,说不定还得坐牢。 千万不能让哥哥知道。 可是我该怎么办?] 发布时间,是五年前,201X 年 9 月 15 日。 距离邱月送给陈荷那条水晶手链当作生日礼物的那天,仅仅过去五天。 陈荷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发抖。 她的嗓子一时失声,通红着眼把手机举起,举到常廷面前,好似在催促他,这就去把朱藏墨枪毙了。 “我看到了。陈荷,你冷静。” 常廷其实自己也冷静不下来。心中像炸了一颗火雷,眼睛也烧红了。 这条微博的内容的描述并不直白,但办过很多类似侵害案件的他,当然明白意味什么。 有些道貌岸然的体面人,衣冠楚楚地撑着架子。 未必握着多硬的权柄。 不过是占了个社会角色的便宜,成为某个群体的上位者。 手里那点权力,看着不起眼,却往往能掐住别人的软肋,暂时左右他人的命运。 就靠这点能耐,在阴暗的角落里撕下虚伪的面具,露出丑陋又狰狞的本相,毁掉他人的人生。 还有付苇茹。基本可以确定是帮凶了。 以“师母”的身份获取信任,在水中下药,亲手把女学生送到丈夫的床上…… 竟以妻子的角色,做出这种事。极度扭曲,极度龌龊,极度卑鄙。 又极为卑贱。 别说邱月中计,正常人谁能想得到,温柔雅静的师母,竟是披着锦玉外皮的伥鬼。 常廷知道,宋舟丢了,邱月的微博又突然抛这么大一颗炸弹,陈荷才是受冲击最大的。 真不敢想她会干出什么事。 他压着自己的情绪安抚:“陈荷,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陈荷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张佑也在用手机看微博,惊恐地说:“这……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有人在用邱月的手机,放出她以前的私密微博!” 常廷拍着快冒烟的脑门,“真是一事儿赶着一事儿,按下葫芦起来瓢,到底是谁,到底是……” 他话音一顿。 宋舟失踪,邱月账号发出旧微博,两件事赶的这么巧……一定不是巧合。 他的目光扫向陈荷。 “陈荷。”常廷瞅着她,“是谁在登录邱月的微博,你有头绪吗?” “啊?”陈荷睁开眼,已经平静些许,“我能有什么头绪?” 那句“别声张”还刻在她脑子里。 在与宋舟达成共识之前,她决定先隐瞒下去。 常廷狐疑地与她对视一会儿。 看不出陈老师是否在撒谎。 他只好暂时把猜疑按下。略想了想,问:“你还有邱月的手机号吗?” 陈荷知道他想干什么。 常廷分明也想到了,邱月的微博被启用,很可能手机号也在启用。 他想尝试拨打邱月的手机号。 现在打过去,会不会给宋舟带来麻烦? 但是自己不说,他也有办法查到。只好告诉了他。 常廷立刻拨打了这个号码。 空号。 陈荷暗暗松了口气。 常廷摸着下巴思忖:“空号,说明早就停机了。但是微博仍然能登录……张佑,你经常用微博,这是什么情况?” 张佑想了想,给出答案:“这说明五年当中,虽然邱月的手机号因断交话费而注销了,但她手机仍在使用,微博时常有人登录。联网方式不是 WIFI 就是热点。 “只要经常打开微博,就能保持账号长期登录状态。这与是否插手机卡无直接关联。” “邢幺。”常廷跟陈荷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邢幺杀害邱月,拿走她的手机之后,并没有深藏柜中。 而是时时拿出来把玩。 邱月的手机密码用的是六位生日,轻松就能破解。 邢幺翻她的社交账号,窥视她的相册,从中获取变态的快乐。 陈荷只想象一下,就厌恶得发抖。 常廷问:“他登录的话,别人看不到在线状态什么的吗?” “只要设置成隐身登录,别人就看不到。”张佑说。 “但是邢幺已经死了。那么现在,是谁在用邱月的手机?”常廷说着,疑问的目光又扫向陈荷。 这次陈荷已经做好充分心理准备,又正好心情恶劣,杀气腾腾地回视:“看我干什么?” 常廷败下阵来,憋气地转开头。 张佑忽然惊呼一声:“又有了。” 陈荷急忙刷新页面。 发布日期:201X 年 9 月 20 日—— [他又给我发作业点评了,通知我今晚单独辅导。我如果不去,他把照片发出去怎么办?] 发布日期:201X 年 9 月 21 日—— [我想杀了他,我真的想杀了他。 小荷看出我状态不好,问我怎么了,我只说没休息好,身体不太舒服。 不能让小荷知道。以她的脾气,立马会抄刀子杀进校长室去。 惹火了朱校长,会开除她的。] 第136章 还不清 新的旧微博还在不断冒出来。 发布日期:201X 年 9 月 26 日—— [通知又来了,像躲不开的魔咒。明明知道是火坑,我还不敢不往里跳。哥哥,我怎么办啊?] 发布日期:201X 年 9 月 27 日—— [他每次叫我,都要通过于爱爱和邢助理两道程序。 这样就算我告发,邢助理这条狗,只要给块骨头,就会替他挡下一切。 于爱爱一直以为是邢助理约的我。 她那一脸嫉妒,又不得不把我送到心上人跟前的憋屈模样,看得我想笑。 这火坑换她来跳好不好啊?] 发布日期:201X 年 9 月 28 日—— [我尝试过保留证据。 每次从昏迷中醒来,都想保留点证据残留。 但是总是没有。他一定采取措施了。这个狡猾的老鬼。] 发布日期:201X 年 10 月 9 日—— [我该庆幸吗?朱老鬼大概有特别的喜好,喜欢没有意识的,尸体一样的人。 幸好失去知觉,否则的话,早就恶心得与他同归于尽了吧。 我甚至不用他灌 yaO 了,主动自己喝。] ……这般痛苦无助的微博持续翻滚了数条。 发布日期:201X 年 10 月 12 日—— [我跪下求他了。像摊卑微的烂泥一样,求他放过我,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永远不说出去。 他点了头,我还以为我得救了,感激涕零。 但是他接着说,要找个人来替我。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只要我把陈荷引到小楼里来,他就放过我。 原来他是盯上陈荷了。 打小荷的主意,我要跟他同归于尽。 但我的力气太小了,只把他的脸挠出一点血。 他按着我给我灌 yaO。 醒来后,我就变成一团破抹布。真脏啊,我脏死了。] 发布日期:201X 年 10 月 14 日—— [小荷又问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气色这么差。 真的很差,照镜子时感觉憔悴得像死人。 我还是说因为心脏不好,只要稍微劳累就会这样。只要按时吃药,过一阵就好了。 打饭的时候,小荷把碗里的肉全挑给了我。 我笑着说谢谢投喂,眼泪掉进碗里,不敢让她看见。 这两天小荷怕我发病,总是陪着我。 朱藏墨在偷看我们两个,他那毒蛇一样的目光,从我身上,爬到小荷身上。 不能这样下去,不能让他再打小荷的主意。] …… 陈荷眼前一阵阵黑,对应着微博发布的时间原点,在脑海里竭力搜刮着记忆。 她记起,某次上完朱藏墨的精品课,也收到过类似的评语。 说她的画法有问题,需要花时间修正,要给她单独辅导。 陈荷是个傲气的,尤其在画画方面,格外自信。 当时她给朱藏墨回复道: [感谢校长指出的问题。不过我想按自己的想法试试,之后再向您请教。(作揖)]” 意思就是:谢谢,我不改。 朱藏墨抛钩不成,就想利用邱月,引她入彀。 她还记起,那段时间邱月的状态越来越差,整日郁郁寡欢。 但她并未起疑,信了邱月说的身体原因。她太粗心了。 如果多追问几句,说不定邱月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 陈荷不由出神。如果是这样,事情会如何发展呢—— 她们会一起面对,想办法对付朱藏墨。 邱月会坦白一切。也会告诉她,哥哥其实还在人世,冒用别人之名活着。 邱月会纠结着,不能让哥哥知道她受过侮辱,否则哥哥不顾一切为她讨公道,一定会暴露。 陈荷就会给出对策。 她会让邱月保持沉默,自己将计就计,接受朱藏墨的“单独辅导。” 去之前,弄个微型拍摄装备戴在身上。 还要安排几个信得过的同学,埋伏在小楼附近。 师母端上水时,她会假装喝下,偷偷倒掉。 然后假装昏迷。朱藏墨开始动手的时候,她发出信号,同学们破门而入…… 人证物证俱在,朱藏墨身败名裂,坐大牢! 邱月一定不会同意这个方案。她自己经历过小楼里的地狱,绝不会愿意让陈荷踏进半步。 老谋深算的朱藏墨老,亡命之徒邢幺,傀儡般的付苇茹。这三个人,真的那么好对付吗? 再说了,还有那座小楼。 直到这时,陈荷才记起,那座不起眼的小楼,从上到下装着防盗门、防盗窗。 原以为是为了安全。但如今想想,铁门一关,不就是活脱脱一座牢笼。 哪有那么容易破门而入。 外面的同学即使闹起来,也一时进不去。里面的人有足够时间伪造现场,处理掉证据。搜走她的拍摄装备。 有极大概率,陈荷会把自己折进去。 说不定被埋进北麓山谷的,都会换成她。 但还是有一定胜算的,不是吗? 邱月却是肯定不愿把好朋友置于危境的。 陈荷还记起一件事。 她看到几名老师笑问朱藏墨,问他是不是被夫人打了。 他摸着脸上的血痕,尴尬地笑:“夫人生气,定然有夫人的道理。” 俨然一个二十四孝老公。 谁能想到,那伤是邱月赐给他的。 小月为了保护我,赐给他的——陈荷把手机捂在心口,心脏绞痛。 “陈老师,陈老师……”呼唤声传进她嗡嗡响的耳中。 陈荷稍清醒了一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倒在地上,张佑正扶着她的手臂,一脸惊慌。 “陈老师,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借力站了起来,坐到小凳子上,再把微博刷新了一下。 果然,又刷出了一条。 发布日期:201X 年 10 月 15 日—— [对不起,小荷。我打翻颜料盘,弄脏了你的裙子。 朱藏墨不肯罢休,非让我引你过去。 他觉得你出身福利院,无依无靠,来上这个学不容易,就算欺负了你,你也没有勇气反抗。 他根本不了解你。你不像我这么窝囊,你会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你说过,得到这个培训机会多么不容易,福利院的老院长费了多少力气,才给你申请到这笔学费。 如果被开除,你可怎么跟老院长交待啊? 朱藏墨还说,你想考的那家美院,招生他说了算。如果你顺从他,他会格外开绿灯。 但你怎么可能顺从,一定会撕破脸的。 他会给你使绊子,你就无法去上心仪的美院了。 最好的办法,是让你离我这个不祥的人远一些。 我跟你不是朋友了,朱藏墨就不会指望着利用我,来引你上钩了。 我说什么抢男朋友。哪有什么鬼男朋友。 我知道你最讨厌什么,故意恶心你的。 我用最难听的话骂你。 我把月亮上的小公主当着你的面摔碎。 我最知道怎么伤你的心了,我太坏了。 你转身走开的时候,我好难过,我好难过啊。 对不起,小荷。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第137章 引路鬼 号啕闷在胸腔,陈荷哭不出声,只有大滴眼泪落在屏幕上。 原来邱月的决裂,是为了保护她。 邱月用单薄的身躯,挡在了她和魔鬼之间。 陈荷记起被重新粘合的小公主。一片也不少。 邱月那时候,该多难过啊。 拼上性命保护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自己把她独自扔在孤单绝望的地狱。 欠邱月的这个背影,几辈子也还不清了——陈荷默默地想着,一颗心碎作齑粉。 是啊,如果拼个鱼死网破,老院长给她辛苦筹集的学费可能会打水漂。 但老院长如果知道真相,一定会说,六万块算什么,我闺女的安全最重要。 朱藏墨树倒根基在,她可能不敢报名一直向往的那家美院了。 那又怎样? 只要邱月能逃脱魔掌,那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邱月不愿意,她只想着独自承担。 她以为只要自己承受住一切,身后的所有人就能安好。 傻小月啊…… 陈荷抹了一把眼睛,再刷新页面。 发布日期:201X 年 10 月 20 日—— [他找我,我没有过去。他要发照片就发吧,爱咋咋!] 发布日期:201X 年 10 月 21 日—— [他把一张照片发到网上了,但是脸打了码。网上都传疯了,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我再敢忤逆他,就要发不打码的了。 怎么办,要是让哥哥看到,事情就没法收场了。 我又屈服了,我真无能。 怎样才能结束这噩梦?] 接下来,是格外长的一条微博。 发布时间:201X 年 10 月 26 日 22 点 22 分。 正是邱月失踪的那晚。 [今天下午有他的精品课,特别让班长通知的我,我不敢不去。我太怂了。 这堂的主题是《油画中的死亡美学》。 他侃侃而谈西方死亡美学与东方意象的结合,说什么向死而生的哲学。 他让我们按照主题自由发挥,画一幅关于死亡的画。 我坐在画架前,不由自主想起了在最绝望的时候,曾经有过的死亡幻想。 铅笔起稿,然后铺色。 红的花,绿的杆。破碎的躯体。 彼岸花叶,永不相见。 画着画着,我忽然重新陷入昔日的幻想。 ——死掉就好了。 这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出来。 死掉就好了,哥哥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他会难过,但总能过去吧。 画布上的潮湿的色彩像泥潭,我沉迷地陷了进去—— 死掉就好了。 这个声音一遍遍蛊惑着我。 忽然像有阴冷湿滑的东西爬在身上。 我抬头看到朱老鬼站在我旁边,装作审视我的画,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探到我领口里。 一瞬间,我好想用手里的颜料刮刀,戳进他的眼睛里啊。 那爆开的感觉一定很快乐。 到下课的时候,只画到铺色阶段,红和绿堆砌着,压着底下阴沉的色块。 像一个绚烂的噩梦。 它要支在小画室里晾干,等到下一节课再叠加色彩,细致刻画。 我急匆匆收拾画具想离开。 却被他叫住了。声音不大,别的同学甚至都没听到,落在我耳里却像魔鬼的怪啸。 同学们纷纷离开小画室,我像冻僵一样留在原地。 他说:邱月,今天你画得很好。你把花的炽烈,和死亡的静谧拧在了一起,让我感受到了消逝之美的震撼。 我像看个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他说:伸出手来。 我不知道他要耍什么花招,想拒绝的,但是我这具可恨的身体,竟然已经习惯了对他服从。 他手握成拳,悬到我的手的上方,一些黑色颗粒沙子一样,从他掌缝里漏到我的掌心,积成一小堆。 他问:“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我看了一会儿,才忽地记起在网上搜过的图片。 这是彼岸花的种子! 他眼里泛着食尸鬼一样的青光,对我说:“很痛苦吧,邱月? “没关系,用你向往的方式离去,把你脏污的一面深埋土中。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发生过什么,你的生命将定格在最美的一幕。” 他的话音像引路的鬼语。 “身上撒满彼岸花的种子,死在无人知晓之处,五年之后方才盛开——邱月,你是个天才,竟然能想出这么美丽的死亡。” 我愣了一下。我明明记得,这个离奇的想法,我只跟小荷说过。 那晚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在窗口看星星。 我跟小荷聊起,在我病得最厉害时,有过的幻想。 这个老鬼,当时一定躲在门口偷听。 当我在画布上描绘彼岸花时,有那么一阵,真的觉得这样死去很不错。 但是……我看着朱老鬼丑恶的嘴脸,突然改主意了。 我凭什么死。我还有哥哥,我还有小荷。 死的应该是这只老鬼才对。 我把花种砸在了他脸上,噼哩啪啦洒了一地。 你给我等着,老鬼。] …… 陈荷看完,已经不知道何为悲,何为痛。 极大冲击之下,心中反而一片木然。 一直想不通小画室里的彼岸花种是哪里来的。原来,是朱藏墨带去的。 是诱导邱月自杀的诱饵。 一个已处在崩溃边缘的女孩,先被“美丽的死亡”课堂主题洗脑,再看到这诱饵……如何撑得住? 但是邱月并没有上当,她当场砸了老鬼的脸! 我的邱月,真是好了不起! ——陈荷心里这样想着,还在一下一下刷新着页面。 但是再也刷不出新微博。 张佑在旁边说:“陈老师,应该不会有了。你看最后这条的时间,大约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之后,邱月就失踪了。” 陈荷当然知道。她只是有些错乱。 她默不作声盯着屏幕,滑动着又麻又僵的手指,机械地刷新、刷新。 鬼使神差地渴盼着,下一瞬会刷出一条新微博,看到邱月杀掉了朱老鬼,在欢呼胜利。 那该多好。 那该多好! 第138章 犹荣 张佑递上一杯热水:“陈老师你喝口水。” 陈荷没有反应。 张佑快要哭了,不知该怎么办好,跑出帐篷去找常廷。 帐篷外头,常廷刚好打完一个电话。 张佑拉着他说:“常哥,陈老师状态不对,会不会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精神出问题啊?” 常廷朝帐篷看了一眼,拍拍张佑:“不会。以你陈老师的推理能力,即使没这些微博,邱月的遭遇,她大概也早有心理准备……吧。 “你陈老师不是一般人。相信她,给她一点时间缓冲。” 帐篷内,陈荷隐约听到了常廷的话。 她知道,常廷是故意让她听到的。 是这个糙汉笨拙地鼓励她的方式。 但是她觉得,常廷可能高估她了。 因为她不仅在为邱月的遭遇而剧痛,还在为宋舟感到心如刀绞。 这些旧微博,应该是宋舟一条一条,一条一条,替邱月发布出来。 他该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把妹妹的痛苦亲手公之于众? 他此刻该有多痛苦,毁灭世界的心都有了吧。 她把手机抱在怀里,就像拥抱着邱月,也拥抱着宋舟。 三个人隔着空间隔着生死,伤痕累累地拥抱着,仿佛粉身碎骨地死在了一起。 她仍然不知道宋舟要干什么。 但是——陈荷对自己说,无论他干什么,自己支持他就是了。 她心中掠过这真真正正的疯念。 如果他要毁灭世界,那她就跟着丢一颗炸雷。 帐篷外,常廷在跟张佑安排着工作。 一只手从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常廷回头,对上陈荷苍白的脸。她的眼瞳漆黑得不见反光,看着吓人。 常廷咽了口唾沫:“干嘛?” “在邱月肋骨上留下划痕的颜料刮刀,应该是邱月自己的画具。”陈荷说。 常廷一怔:“你怎么知道?” 她抬了抬手机:“邱月最后一条微博中说,想用刮刀刺进朱藏墨的眼睛。” 微博常廷也看了,但脑子里事儿太多,一时没深想这个细节。 经陈荷一提,他心中顿时通明,霎时想通了很多事,不由愣在原地,化作冰雕似的。 脑海中卷起的风暴,比眼前的风雪还要急骤—— 邱月在微博的最后,表达出强烈的反抗意愿。 她的精神和身体倍受摧残,为了保护身份有问题的哥哥,不敢报警,不敢声张,不敢求助。 的确已被逼到绝境,好像唯有一死才能解脱。 但勇敢又聪明的邱月,真的找到了破局方法。 那晚,她跟着于爱爱走出宿舍,最后一次去见朱藏墨,不是顺从,而是反击。 她怀揣一把刮刀,打算戳瞎朱藏墨的眼! 只要在被侵害之际,重伤朱藏墨,那么朱藏墨没法跟人解释,为什么深更半夜,在他住的小楼里,被女学生刺瞎眼。 朱藏墨绝不敢报警。 他也不敢直接要邱月的命。 他是一个只敢用“诱导自杀”的方式杀人的懦夫。 如果在他失目之夜,邱月失踪,他会是第一嫌疑人。 当天晚上,他一定不敢动邱月。 眼睛上支棱着一把刮刀的朱藏墨,只会哭着喊着,赶紧去医院。 邱月与朱藏墨,从这一刻,变成互握把柄的局面: 如果朱藏墨敢把照片发到网上,邱月就去自首,认领刺瞎他眼睛的事。 然后警察追查下去,一查二查,他干的丑事会全部抖喽出来。 鱼死网破,一起完蛋,谁怕谁。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德艺双馨”,声名显赫的朱藏墨,不会敢跟一个破罐子破摔,发了疯的小女孩赌。 他输不起。 事情若到这一步,朱藏墨必输无疑! 最后,大概又会说成跟夫人吵架,被夫人失手刺伤的。 邱月则会迅速一走了之,离开基地,逃出魔掌。 常廷望向天空,看着洁白的雪片从灰暗的云层纷纷挣脱,扑向大地。 心中生出由衷的敬佩。 在那个漆黑的夜里,邱月进行了一场了不起的反抗斗争。 看似柔弱的女孩,是如此强大。 常廷对着大雪,对那坚韧不屈的灵魂发出赞叹: “小邱月,虽败犹荣啊。” 陈荷没听明白,问:“你说什么?” 常廷比量了一下自己的右小臂内侧:“你知道朱藏墨手臂的这个位置,有一个蝴蝶纹身吗?” 陈荷想了想:“五年前在基地时应该还没有,夏天穿短袖,有的话我不会看不见。” 常廷点头:“那就是之后纹的了。上次我见他时发现的。那是个蝴蝶纹身,蝴蝶的花纹半红半绿,当时我就觉得那花纹像道伤痕。现在想来,可能真的是伤痕。” “半红半绿的伤痕……”陈荷瞳孔微缩,“是彼岸花的配色!”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不必言说,都已想通一切。 邱月的微博中说,那堂精品课上,她画的是彼岸花。红的花,绿的杆。 刮刀上沾染了这两种颜料。 那晚,邱月定然用这把刮刀袭击了朱藏墨,想戳瞎他的眼睛。 不知是邱月的动作慢了,还是朱藏墨反应太快。 总归棋差一招。 朱藏墨用胳膊一挡,刮刀扎进了肉里,皮层底下嵌入了红绿颜料。 朱藏墨定然勃然大怒,夺过刮刀,刺向邱月。 刮刀金属尖端硬度不高,但够尖锐,刺透了消瘦的邱月偏薄的皮肉 ,在她的肋骨上留下一道浅浅划痕。 邱月心脏不好。伤势不算很重,但创伤和剧痛顿时令她昏厥,心跳和呼吸微弱得近乎于无。 朱藏墨一定以为她死了。 朱藏墨是想让邱月死,但是,是想以将她逼到绝境的方式,逼她自杀。 这样,他的手上就不会沾血,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害死的邱月。 但亲手杀人——在命案必破的当下,他难以逃脱法律的制裁。 惊慌之下,唤来了他的狗,邢助理。 于是就有了邢幺的“善后”。邢幺把邱月抱出小楼,放进车的后备箱,准备拉去掩埋。 或许就是这个关口,察觉不对跟踪而来,在小楼外观望的冯老师,目击了这一幕。 从而也招来杀身之祸。 一夜之间,两条人命。 朱藏墨知道,这个基地留不得了。 在他和邢幺的合谋和指使之下,有了徐参冬的杀人放火、于爱爱做伪证…… 常廷记起,接到邱月失踪的报警那天,他和肖平原去到基地,见到的朱藏墨穿着西装,搭着丝巾。 那西装袖子底下,一定藏着伤口。 或许是伤处渗入的颜料难以清除,又或许朱藏墨不愿清除。 红和绿的颜色留在了他的皮肤底下,他将它纹作一只蝴蝶。 常廷记起朱藏墨家中,封在画框中的蝴蝶标本。 “灵魂的震颤封印在画框,美丽因死亡凝固为永恒”——当时朱藏墨发出的赞美,此时回想,透着腐朽和血腥气。 美丽的死亡。 原来朱藏墨迷恋的,是美丽的死亡。 这个所谓的艺术家,一定将蝴蝶纹身视作自己了不起的作品。 或是纪念。 跟邢幺那个杀人狂,近似的恶癖。 朱藏墨一定在无数个时刻,抚摸着纹身,回味着邱月之死,在阴暗之处发出恶鬼的窃笑。 …… 陈荷的呼吸一丝热气儿也没有。雪花凝结在眼睫上,半点儿不化。 她的眼里也像结了霜,冰冷的话音冒出她的唇角:“我要把他的那块皮揭下来。” 第139章 失控 张佑脑子慢一拍,尚没想明白前因后果,面露惊恐,小声问常廷:“常哥,陈老师要揭谁的皮……我的吗?” “啊?什么?”常廷装聋,就当没听见那挑衅法制的狂言,揽着张佑的肩走开几步,“来来来跟你安排下工作……” 他们两人说着话,陈荷站在雪里,又下意识地刷着微博。 “画画的秋月”因为与“画画的陈呵呵”互关,早就被网友们发现了,多数是摸过来的漫画读者。 之前,邱月原来的微博底下,点满了蜡烛。 今天数条旧微博一被放出来,评论区早已炸了锅。 网友们大骂朱藏墨,呼吁快点逮捕他,对邱月的遭遇痛心之极。 在狂风暴雨的评论中,陈荷留意到几条特别的留言。 [天哪,我有个同学也在藏墨基地培训过,后来自杀了,不会也掉进朱老鬼手里了吧?] [我也有个同学……] 陈荷看得心惊。她意识想,藏墨基地开办多年,受害者恐怕不止邱月一人! 这时,突然冒出个消息提示。 一条私信。“画画的秋月”又发来一条私信。 她回头看一眼不远处的常廷。常廷还在跟张佑叮嘱着什么。 她背过身,迅速点开。 瞳底剧震。 [小荷,朱藏墨残害的女生不止邱月,有很多个。但他从没亲手杀人。所有证据都被得抹得一干二净,法律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要亲手制裁他,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让他血债血偿。小狗崽。] 陈荷的心脏攥紧,呼吸急促起来。 她知道宋舟一定恨不得毁天灭地,但她不希望宋舟就此粉身碎骨。 飞快地回了一条:[你先不要冲动,警方这边正在找证据。] 再无回应。 寒风卷着雪呜呜地转,她感觉有点晕眩。 背后响起大步踏雪的声音,常廷走过来了。 她紧握着手机,手指冰凉——朱藏墨如果出事,这私信就是宋舟杀他的证据。 在常廷走近之前,她颤着指尖,把来回两条私信飞快地删除。 “陈荷。” “唔。”她把手机揣进兜,回过头来。 这大冷天的,常廷看到她的额头上竟然渗着一层冷汗。 他皱起眉:“我说你这小身子骨顶的住吗?你别在这待着了,我安排人送你回酒店。” 陈荷站着没动,鼻尖埋在围巾里,暗暗调整着呼吸。 她感觉自己镇定下来了,才口开问:“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们警方的工作你就不用管了,反正要是有宋舟的消息,我会告诉你。” “邱月的手机能定位吗?” 常廷“啧”了一声:“你这语气怎么跟我领导似的?行吧行吧,告诉你也没什么。” “邱月手机虽未插卡,但开机就能定位。手机还联了网,更能精确方位。技术科说了,很快会发来位置。我得过去看看到底是谁在使用这部手机。” 陈荷垂着睫,倒不是很担心——以宋舟的本事,怕是不会让人抓到半片影子。 但是,宋舟现在好像已经失去理智了。是不是把他抓回来,才是对他最好的? 陈荷心底纠结如麻。 她也想给邱月报仇,也想让朱藏墨死。但是,应该让他的罪行大白于天下,死得臭名昭彰。 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否则的话,就算杀了他,他也会上新闻:“著名画家遭歹徒杀害”。 朱藏墨成了受害者。 宋舟会变成那个歹徒。 这不是陈荷想要的结果。 跟过来的张佑听到他们的对话,犹豫地问:“可是常哥,这个发微博的人算是举报行为吧。你要抓他吗?” “抓不抓另说。”常廷扑棱一把头上的雪花,企图抚去烦恼,“我总觉得这事太怪异。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才知道该怎么处理。” “明白了常哥……” 陈荷忽尔抬眼:“那,朱藏墨可以抓了吗?”如果把朱藏墨抓起来,宋舟一时就杀不了他。 常廷皱起眉:“仅凭借已故之人的微博,无法当作有效证据执行拘捕。 “认定犯罪、实施拘捕必须要有完整的证据链。微博这种东西,本质上属于电子证据范畴,容易篡改或伪造。 “况且,发布微博的当事人已经去世,难以核实发布时的真实情境、是否存在受人胁迫等复杂因素,其证明力大打折扣。” 他一边说,一边瞅着陈荷的脸色,解释道,“我不是信不过邱月啊,这是司法程序。” 陈荷很失望。真的如宋舟所说,法律制裁不了朱藏墨吗? 她还是点了点头:“我理解,我不会无理取闹。” 常廷欣慰道:“哎呦你说说,有文化就是懂道理。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证据不足。 “朱藏墨肯定也会看到微博,早就有了防备。这种情况下,只要他咬死不认,一口咬定是污蔑,很难形成有效突破。 “好在现在大雪封山,他哪也去不了。那边还有俩人盯着,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想先晾他一下,掌握点证据再问话,这样才有实打实的意义。” 陈荷心中一动。对啊。山上封路,宋舟尚无机会动手啊。 如果在通路之前找到朱藏墨的犯罪证据,宋舟也就不用跟他同归于尽了。 她问常廷:“那,你打算去哪找证据呢?” 常廷瞪着她:“你也问太多了吧领导?” 陈荷叹口气:“好吧,我不问了。我不回酒店,我去趟邢玉萍家。你们忙吧。” 说着转身欲走。 常廷:“等等……” 陈荷半转身,眼角线条显得锋利:“怎么?不谋而合了吗?” 常廷一脸难言:“你为什么要去邢玉萍家?” 陈荷理所当然地说:“邢幺不会无缘无故投奔朱藏墨,朱藏墨不会无缘无故收留一个黑户。我想邢玉萍那里或许有答案,过去碰碰运气。” 常廷发愁地挠头:“陈老师,能不能把查案的事交给警方?” “我有人身自由。” 常廷:“……” 陈荷:“你们也去的话,能不能让我搭个顺风车?不能的话我就打车了。” 常廷一脑门无奈。他看了一下表,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他拍了张佑一把:“带你陈老师吃点热乎的再过去。关于邢玉萍的信息,可以共享。反正她人精似的,自己也能查到。” 常廷就当着陈荷的面,大声蛐蛐。 陈荷也不生气,藏在围巾里的嘴角得逞地一翘。 宋舟现在像一颗失控的子弹,不知要射向何方。 要靠紧警方,尽可能得到线索,才有可能帮到宋舟。 第140章 师母 陈荷站在一片雪白里,显得又冷又硬,像一支冰做的箭。 仿佛一旦瞄准什么目标,就会发射出去,不惜撞个粉身碎骨。 常廷瞅她一眼,觉得更冷了。对张佑说:“你多带个人吧。要再出岔子……” 张佑胸脯一挺:“放心吧常哥!” 常廷狠狠按了一把他的脑袋:“我放什么心?你让我放心过一回吗?” 接着忧心忡忡补上一句叮嘱,“也保护好你自己吧。我怕回头陈老师把你埋了,我连你尸体找不着。” 张佑和陈荷都沉默了…… 张佑同另外两名警察,以及陈荷来到一家小面馆。 饭桌上,陈荷分享了查到的邢幺的母亲邢玉萍的信息: 邢玉萍,出身西南地区的一个小县城,父母是公职人员,在当地也曾有头有脸。不过现在都已退休。 邢玉萍自小学习出类拔萃,考入国内一流美术院校,就读服装设计专业。 巧的是,上的是跟朱藏墨同一所美院,同一届学生。只是专业不同。 却在大二那年,被开除学籍,档案中填写的理由是“损害学校声誉”。 一个考入名校的优秀女生,能做出什么损害学校声誉的事,竟至于被开除? 又为什么带着一个父不详的儿子,远离家乡来到岚周,变成一个贫苦的纺织女工? 档案里不会有详细记录。邢玉萍由于长期慢性病,已经意识不清,无法问询。 张佑昨晚已经打过电话,试图从邢玉萍的父母那里找到答案。 接电话的是个老年男子。张佑确认了对方姓名,是邢玉萍的父亲。 张佑一提“邢玉萍”这个名字,对方突然暴怒,嚷了一句:“邢玉萍早就死了!” 然后重重挂了电话。 看来,邢玉萍跟父母的关系很不融洽,可能已断联多年。 张佑还拿到了邢玉萍当年在美院上学时,导师和同学的信息。 但时间已过去三十多年,当年的导师早已退休,当时的大学生们也人到中年,分散于天南海北,很难联络上。 邢玉萍又是中途退学,要找到一个了解她的人,难上加难。 张佑一边呼噜噜吃着面条,一边对陈荷说:“虽然尚未查到更多,但朱藏墨和邢玉萍的关系可能不一般。 “男女同学、因怀孕被开除的女生、邢幺当上朱藏墨的助理——这些事之间应该有关联。” 陈荷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邢玉萍怀的是朱藏墨的孩子,邢幺是朱藏墨的婚前生子?” 张佑吸溜一口汤,舔舔嘴巴说:“是这么怀疑的,这不是还没确定嘛。如果真是父子,两人不寻常的往来就有了解释。” 如果是父子,就能解释为什么邢幺会跑到齐安市,去投奔朱藏墨; 就能解释朱藏墨为什么会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给自己当助理; 就能解释是谁帮着邢幺,把他从一个黑户变成外籍人; 就能解释邢幺为什么能进入高端艺术贸易行业,且一步登上精英阶层; 也能解释邢幺为什么肯担着巨大风险,替朱藏墨做'善后'埋尸这种事。 张佑被辣椒辣得咝气,一边说:“大雪封山,亲子鉴定还不方便做。常哥申请了搜查令,让我先到邢玉萍家搜查一下,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 “只有掌握一定证据,就能抓住朱藏墨的心理突破口。防线一旦攻破,就能审出宋医生的失踪是否跟他有关。 “陈老师,你放心,我们一定把宋医生全须全尾地找回来!” 张佑气势汹汹地把碗里的面条汤一饮而尽。 “那就……拜托了。”陈荷低着头,拨弄着碗里的面,心事重重。 吃过午饭,已是下午两点多,雪已经停了。 市政的扫雪车清扫了道路,但路面还结着一层硬冰壳。 车上载着陈老师,张佑尤其开得小心翼翼,车轮碾着咯吱作响的冰雪,停在邢玉萍家楼下。 邢玉萍住在一座老旧的筒子楼里。这里原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她家住顶层三楼。 张佑跟另两个同事,以及陈荷在楼前下车。 四个人沿布满积雪的外部楼梯,上到筒子楼三楼的露天走廊。 张佑的手机震起来,是常廷来电。 “常哥?”他接起电话,一边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 陈荷和另两名警察越过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前边去了。 一名同事回头问张佑:“是哪一户?” 张佑一手拿手机,一手朝前指了指:“就前边那个门。社区的护工可能在,敲门试试。” 三人停在那门口,敲响油漆斑驳的门。 张佑落后几步,听到听筒里传出常廷紧绷的话声:“肖局那边已确认,付苇茹不在家,家里只有一个保姆。 “保姆说付苇茹昨天上午就驾车出门了,至今未回,不知道去哪了。” 张佑惊道:“如果付苇茹昨天来了岚周……宋舟真是她绑架的?!” 常廷的话声伴随着车轮碾雪的声音,显然正在行车当中:“我一会儿打电话给局里,让技术通过手机定位查一下付苇茹的行踪。 “我们对这个女人了解得太少了。你保护好陈老师,防着她对陈老师下手……” 张佑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陈荷的声音——“师母?” 常廷那边听到,惊住了:“什么情况?!”吱——车轮打滑的声音。 张佑已经像一发炮弹一样弹射过去,挡在陈荷前边。 好像生怕冲出什么猛兽,袭击陈老师似的。 已经打开的门内,站着付苇茹。 她穿一件墨绿色羊绒大衣,头发挽成精致的发式,低调又高贵的珍珠耳环衬在脸侧。已是中年,依然秀美端庄。 她惊讶地看着门外的几个人,拍着心口压惊: “哎呦,吓我一跳!小伙子,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她偏了一下脸,望向张佑身后,被三个警察护得严严实实的陈荷。 “你是陈荷吗?多年不见,差点认不出了!” 她朝陈荷热情地伸出手。 张佑挡在前边,把这只手拨到一边。 陈荷也没动,无视付苇茹的热情,冒出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付苇茹收回手,有点尴尬:“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家,我来看看她。” 陈荷神色一紧,绕过张佑,目光在付苇茹脸上沉沉一盯,旋即越过她,朝卧室模样的房间快步走去。 付苇如也跟着往里走。 张佑一个箭步追上去,隔在两人中间。他再不敢离开陈荷半步,生怕付苇茹突然行凶。 楼房太老,没有几家人住在这里了,没有集中供暖,还靠烧炉子取暖。 社区负责照顾邢玉萍的人今天偷懒了,支在客厅的炉子根本没有点,屋子里冷得冰窖一般。 客厅的茶几上,搁着一个果篮,显然是付苇茹带来的。 卧室里,邢玉萍身上压着厚厚的被子,花白的头发露在外面,枯瘦的脸色灰白,一动不动。 陈荷的心提了起来,弯下身,伸手试了试。 有呼吸。 她抬起头,朝紧张观望的张佑点了点头。 张佑心一落,吐出一口气。 刚才第一眼看到付苇茹,两人心中掠过了同样的念头,以为付苇茹是来要邢玉萍的命的。 张佑把手机重新举回耳边:“没事常哥,不用担心。” 那头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张佑把手机移到面前看了看,确认尚在通话中。 他这才想起,方才听筒里传出的刹车声和打滑声。 “常哥。常哥?!”他声音都裂开了。 第141章 上膛 张佑对着手机一顿乱吼:“常哥你怎么了?你吱一声啊常哥!” 没有回应。接着嘀嘀两声提示音后,通话中止了。 再拨,已是关机状态。 张佑慌得手都发抖了:“怎么回事?他会不会……出车祸了?” 陈荷也惊呆了,问:“他一个人开车吗?” “是……” 陈荷想了一想,记起来了。 扫了一眼付苇茹,把张佑拉到一边,压低声说:“他不是说要去那什么定位的地方看看?知道是哪吗?” 怕付苇茹听去,她故意说得含糊。 “常哥没跟我说啊……我也不知道哪个同事知道……”张佑带着哭腔,翻着通讯录,一时不知该先打给谁。 陈荷本能地想到最靠谱的人:“问周正正!” 张佑拨通周正正的电话。 问对人了。 周正正驾车在路上,正从齐安赶往定位到邱月手机的地点,原打算跟常廷在那处会合。 听了张佑着急忙慌的嚷嚷,回了冷冷的三个字:“知道了。” 就挂了电话。 见张佑仍心神不安,陈荷安慰道:“你常哥命硬,不会有事的。” 张佑心事重重地点头。 陈荷拍了拍他的肩,提醒道:“有周正正出马,一定靠谱。你先做好手头的事。” 张佑精神一凛。有嫌疑的付苇茹,还在这里呢。 付苇茹出现在岚周,明显不正常。 只要查清她的行动轨迹,看哪天到的岚周,去过哪些地方,就能判断爆炸案发生时,她有没有作案时间。 现在,应该先套一下付苇茹的话,之后与其行动轨迹相对照。 还有个问题。在见到付苇茹的那一刻,疑问就像针尖一样扎进陈荷心里——宋舟失踪的当口,付苇茹现身岚周,是巧合吗? 宋舟失踪,敌人出现。宋舟的消失是自愿还是被迫,她忽然不确信了。 发私信的“小狗崽”,真的是他吗? 陈荷第一次对发私信的人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眼角余光描着付苇茹的身影。付苇茹为什么来到邢玉萍家? 是为了抢在警察前边,销毁什么证据吗? 总之,狭路相逢,智者胜。先下手为强,打她个措手不及——陈荷想。 表面不动声色,内里已经子弹上膛。 回到床前,俯下身,先叫了一声邢玉萍的名字。邢玉萍合着眼,没有反应。 陈荷略抬高了声音:“邢玉萍,你还记得你儿子邢幺吗?” 这个名字触动了邢玉萍混沌的意识。 她微微睁眼,转动着眼珠,好似在找谁。 但目光涣散,显然仍不清醒,嘴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付苇茹站在一边,惋惜地说:“她已经糊涂了,我跟她说话,她好像什么都听不懂的。” 陈荷没有理她。 目光仍落在邢玉萍脸上,突兀地又问了一句:“邢玉萍,邢幺是朱藏墨的儿子吗?” 邢玉萍依然没有反应,一边的付苇茹已脸色剧变。 陈荷当然也不是在问神智不清的邢玉萍。 她直起身,厌恶又痛恨的目光,凝结到付苇茹的脸上:“付苇茹,你来探望邢玉萍,是因为她的儿子,杀人犯邢幺,是你丈夫的儿子吗?” 陈荷不再称她师母。 一句句发问,全是不作遮掩的进击,令付苇茹猝不及防。 付苇茹脸上的惊愕只是一闪即收,旋即露出难堪的神情,仿佛只是个隐忍而受伤的女人:“陈荷,俗话说揭人不揭短……” “这么说,邢幺真的是朱藏墨的儿子。”陈荷直截了当地说。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直楞楞的?”付苇茹苦笑。 “我不是孩子了。我也从来没有真正认识你,付苇茹。”陈荷的声音比屋檐下的冰溜子还要冷。 付苇茹仿佛站不稳,秀美的眼睛里浮起泪光:“陈荷,你……你为什么这种态度对我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付苇茹这反应,好像尚不知道邱月微博已发布的事。 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陈荷冷傲的姿态端起个十足十:“是有点误会。” 她抛下这一句,衣角带着冷风朝客厅走去,坐到了破旧的长沙发上。 张佑也来到客厅,一边朝另两个同事打了个眼色。 同事会意,分头行动,开始依次搜查柜子橱子。 付苇茹跟到客厅,想坐到陈荷身边:“陈荷……” 张佑抢先一步,占了位子。 付苇茹只好挪到了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陈荷靠着一只垫子,歪头看着付苇茹:“付苇茹,你是什么时候来岚周的?” “昨天来的。” “是昨天吗?”陈荷眼中闪过不信的神气。 汽修店爆炸是大前天的事,除掉邢幺杀人灭口的目的很明确。 引爆者既然不是朱藏墨,那么最大的可能,是其琴瑟和鸣的同伙兼夫人,付苇茹。 但如果付苇茹是昨天来的,那也不是她直接所为。 付苇茹莫名其妙似的:“是昨天呀。我开车来的。幸好出发得早,否则的话,要被大雪堵在半路了。” 她到底是哪天来的,警方自有手段查清。管她干没干,先扣她一头罪名。 反正自己又不是警察,说话可以不负责——陈荷想。 “开车来的吗?”陈荷带着苛刻的审判一般的神气,算了一下,“从齐安到岚周,自驾跑高速,要三个小时。你不远数百公里跑来岚周,是不是做了点违法犯罪的事?” 付苇茹脸色大变:“说什么呢陈荷?你不能血口喷……” 陈荷抢断她的话:“你原可以完事之后立刻返程,没想到碰巧赶上这场大雪,高速封路。你的计划被打乱,堵在此处无法回家。 “你一个著名画家的夫人,在岚周这个小地方,别无认识的人,只好到邢玉萍家来逛一圈,以掩盖你此行的真正目的。 “以上,就是我对你的误会。” 陈荷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瞳黑得像某种无机质,锁定着付苇茹。 第142章 犯错 付苇茹脸上神情变幻几番,仿佛不知该惊、该怒、还是该急,最后组织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 “陈荷,我一个女人家,能干什么呀?” “有时候,借着女人的外表做坏事,更能令人放松警惕。不是吗?”陈荷的眼神幽深似井,意有所指。 付苇茹脸上闪过慌乱:“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荷并不解释,让付苇茹悬在忐忑中。 她只问:“那您倒是说说,怎么会有兴致来探望丈夫的儿子的母亲?” 这话说得,像句恶狠狠的绕口令。 付苇茹神情难堪,嘴角都浮现了细纹:“嗐,你这孩子,说话跟飞刀子似的,哪里痛戳哪里。家丑不可外扬。这些事……我不想聊。” 她站起身就要走。 “不是您不想聊就不聊的。”陈荷冷冷道,“这也不是聊天,是警方问询。” 张佑一直精神紧绷,全部注意力都在“保护陈老师”这件事上。 忽然感觉陈老师的目光刀子一样扎脸。 他猛地回过味来,站起来亮了证件,正色道:“付苇茹,你涉嫌违法行为,现对你依法询问。” 付苇茹又惊又怒:“什么违法行为?我来看个病人,怎么就违法了?” 张佑尚未答,陈荷抢先一步,厉声说:“你干过什么缺德事,自己心里没数吗?” 付苇茹一惊,脸上露了怯,竟一时哑然。 半晌才发出虚弱的争辩:“我……我干什么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陈荷冷笑一下:“付苇茹,邢幺不仅是汽修店爆炸案的死者,也是犯罪嫌犯人,这事儿你应该也知道了。 “你出现在他的直属亲属家中,警察不该问问你为什么吗?” 陈荷没有提微博的事。付苇茹既然还没看到,那就按下不表,必要的时候再打她个措手不及。 张佑急忙接过话茬:“配合调查是公民的法定义务。 “如果拒不配合,我们有权依法将你带至公安机关进一步调查。请你考虑清楚。” 付苇茹站得笔直,表情僵硬。像有一张绷紧的纸贴在脸上,画着五官。 心中大概在盘算着,究竟自己做的哪一件坏事被发现了。 她紧揪着羊绒大衣,不情愿地坐回沙发:“行,我怎么会不配合?” 另两名警察已把屋子搜了一遍,无甚发现。一个去生炉子,另一个找了小凳子,端正地坐到旁边,虎视眈眈。 一是让问询符合必须有两名警察在场的规定,二是用执法记录仪记录过程。 “那我们开始吧。”张佑在膝头摊开笔记本,“付苇茹,请你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你来岚周的目的是什么?” 付苇茹冷着脸答道:“邢幺出了事,我来探望一下他的生母,这不难理解吧?” “不好理解。”陈荷淡淡地飘过一句,“并不符合人之常情。” 张佑的笔尖悬停在本子上:“付苇茹,请你解释一下。” 付苇茹肩膀忽然一塌,泄气似地说:“陈荷都把话说穿了,那我也不遮遮掩掩了。 “我知道,在世俗的眼光里,我跟她……” 她微抬秀美的下巴,示意了一下卧室的方向,“应该算是情敌吧,不该有什么惺惺相惜。” 她苦笑着,“但其实吧,都什么年纪了,还在意什么情啊爱的?现在邢幺出了事,我对她只有同情。” “这些年,我对她的感受很复杂,没有关心她生活得如何。这次来一看,才知道她过得这么苦……” 这一会儿功夫,付苇茹已经整理好乱掉的阵脚,恢复镇定。 把话题往情感纠葛上扯,不想正面回答问题。 这位美丽的师母,果然并非印象中那般空洞无物。 陈荷不容她从容,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邢幺是朱藏墨的儿子的?” 付苇茹神色惆怅:“这事说来话长……我嫁给藏墨之前,他就明确说他是丁克思想,以后不会要孩子。 “搞艺术的人,丁克多的是。我倾慕他的才华,也接受了。我们携手走入婚姻殿堂……” “说重点。”陈荷毫不客气,“没兴趣听你们的情感拉扯。” 付苇茹被堵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没好气地说:“十年前,他突然冒出来一个大儿子。” 邢幺刚被招为校长助理的时候,付苇茹尚未发觉异常。 但她管着基地的账,过了一个月,就发现基地的工资表上没有邢幺名字。 一开始还以为出纳粗心,把邢幺落下了,她好心去问,出纳告诉她,朱校长说了,邢幺的工资另发,不走基地的账。 付苇茹这才察觉不对劲。继而感觉朱藏墨对邢幺的特别照顾,信任得过头儿,很不正常。 她直接质问了朱藏墨。 朱藏墨这才向她坦白:是大学时代犯的错。 虽然卧室里的邢玉萍神智不清,付苇茹还是怕对方听到似的,压低了声: “邢玉萍是藏墨大学时的同学。藏墨说,他们并不是男女朋友……是酒后犯错。 “邢玉萍其实另有个男朋友,但她跟藏墨说,她跟那个男孩只是玩玩,不当真的,她真正喜欢的是藏墨。 “藏墨是不愿意的。搞艺术的都是性情中人,追求纯粹的爱情,接受不了被动的婚姻。 “他想出钱帮邢玉萍把孩子打掉,邢玉萍不甘心,怎么也不同意。 “邢玉萍的那个男朋友也不肯罢休,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无法收场。 “学校嫌影响不好,就把邢玉萍开除了。” 陈荷忍不住插话:“就算是犯错,也是朱藏墨和邢玉萍两个人一起犯的,为什么开除邢玉萍,不开除朱藏墨?” “藏墨那么优秀,学校怎么会为了这事毁了他的前程?” “邢玉萍的前程不是前程吗?” 陈荷往卧室看了一眼,那门口好似浮着灰尘似的腐朽气息。再想想功成名就的朱藏墨…… 同是名校的学生,同犯一个错,结果一个在云端,一个落泥潭。 “嗐……”付苇茹的眼神羞耻地闪烁,好似提及这件事就会脏了她的嘴,“因为那事儿……是邢玉萍主动的嘛。” 陈荷不由拧眉:“怎么知道是邢玉萍主动的?她亲口承认了吗?” “那我不清楚……” “那,有第三人作证吗?” 付苇茹一只手覆到通红的面颊上:“那种事怎么会有第三人……哎呀,真不想聊这种可耻的话题。” 陈荷瞧着她,像在看一个笑话:“你们两口子干的无耻事多了去了,敢干不敢说吗?” 付苇茹忽地抬头,面露恼怒:“你什么意思?” 陈荷不答,嘲讽在眼中写得明明白白: 助纣为虐的帮凶,蛇蝎心肠的同谋。 帮着丈夫做出那么肮脏的事,还惟妙惟肖装着道德标兵。 付苇茹的声音高起来:“你们警察这样问话,符合规定吗?” “我又不是警察。” “她又不是警察。” 陈荷和张佑异口同声。 第143章 大儿子 “你们……”付苇茹气得打哆嗦,“陈荷,藏墨毕竟是你的老师,你怎能……算了,童言无忌,我不跟你一个孩子计较!” 陈荷笑道:“那您可真大度。” 付苇茹嘴角微微抽动,隐忍似的咽下一口气:“这事不论是谁失德,我都是同情邢玉萍的!一个女人自己带孩子,一定很辛苦。 “藏墨以为她一定会把孩子打掉。没想到,她竟把孩子生了下来,独自抚养。 “直到十年前,这孩子都二十多了,忽然找上藏墨……藏墨才知道有这么大个儿子。” 陈荷眯眼盯着她,看出一点端倪: 自己这般冒犯,她都忍气吞声,硬生生把话题扯回父子关系上——她故意的。有猫腻。 付苇茹兀自苦笑着倾诉,“藏墨年轻的时候非要丁克,我顺从了他的意思。 “结果上了年纪,他延续香火的心思又起来了。但我的年龄已经不能生了。 “突然得了个大儿子,藏墨对邢幺那叫一个好。唉,男人呐……” 她感慨起来,“好在,邢幺这孩子,对藏墨很孝顺,对我也很尊重。我自己没有孩子,渐渐的,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陈荷和张佑,像听了一场老套的伦理剧,听得眉头紧皱。 不能让付苇茹掌控节奏,要打乱她。陈荷想。 陈荷一句话切破浓浓的狗血气氛,走向科学:“朱藏墨怎么确定邢幺是他的儿子?是做了亲子鉴定吗?” “不用做亲子鉴定。藏墨看到邢幺拿出的证据时,就确信不疑了。” “什么证据?” 付苇茹拿过自己手包,犹豫一下,下定决心似地,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 她怅然叹口气:“其实,这次我来的主要目的,想把这个还给邢玉萍。毕竟,这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张佑接过来。 还没来得及看,陈荷已伸手。他只好交到陈荷手里。 是个塑料皮的笔记本,一看就有年头了,纸页有些发黄,墨蓝钢笔字也褪色成灰蓝。 陈荷翻开封面。 扉页右下角写着一个“萍”字。 日记标注的年份,是三十多年前。 一页页一天天,娟秀的字里行间,记着一个女大学生的快乐、烦恼、和暗恋。 日记中一直没有提及任何姓名,却分明有个主角。只用一个字代替:他。 她喜欢的男生。 “我们在一起了!”——这篇日记只有一句话,空白的地方画满玫瑰和爱心。 然后,翻到下一页,风格骤变。 那是整本日记最后一张有字的纸页。 赫然写着: [朱藏墨,我恨你。] 没标日期,只写了这六个大字,划破纸面。 纵观整本日记的内容,好像是与“暗恋、在一起、怀孕、逼婚被拒绝”,一一对应。 付苇茹感慨似地叹口气:“前边都是爱,到最后那一页,每一笔每一画都透着恨。 “藏墨看到邢幺拿来这本日记,就知道是邢玉萍的儿子,也是他的儿子。就认下了。藏墨说,这些年来,他对邢玉萍一直心怀愧疚……” 陈荷不由笑出声来,打断她的抒情。 付苇茹脸色难看:“你笑什么?” 陈荷的语气又凉又薄,小刀片似的:“你不过是听了朱藏墨的一面之辞,谁知道是不是……朱藏墨侵犯了人家! “毁了人家一辈子,缺德还要装深情,不好笑吗?” 付苇茹的脸憋红:“你怎能……” 陈荷话锋一转:“不过也不奇怪,朱藏墨干这类肮脏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付苇茹忍无可忍勃然大怒:“藏墨干什么了,你要这样血口喷……” “邱月的事啊。” 付苇茹“豁”地站了起来:“藏墨他是个多有声望的画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侵犯女学生?” “我说他侵犯女生了吗?”陈荷声音骤冷,一句话像把刀子似的,把付苇茹钉在当地。 付苇茹张口结舌一会儿,脸色惨白,急忙地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你先说什么侵犯,这不是话赶话的……” “付苇茹,”陈荷打断她的辩解,神秘地压低声音,像说个秘密似的,“邱月遇害的那天晚上,你都看到了是吗?” 付苇茹满脸写着心惊肉跳,侧着身子往沙发里缩,像一只想避开猫儿的鼠:“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陈荷猛地抬手,指住付苇茹的鼻尖:“那天晚上你果然在基地!” 付苇茹僵住在沙发一角,好似被猫儿按住了尾巴。 但她接着反应过来,猛地站起:“陈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她拿起手包,朝门口快步走去。 陈荷坐着没动,话声小风儿似的追在她身后:“问询还没完事儿,就急着跑,心里有鬼是吗?” 付苇茹的脚步顿在门口,无助地发着抖:“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哎,话可不能乱说啊,这可是正常问询,合法合规。是吧张警官?”陈荷的目光扫向张佑。 “啊对对。”张佑赶忙附和,“付苇茹,你要是想走,我们也不能强拦,但那就显得你心虚了不是?” “你们还要怎样!”付苇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张佑越发硬气,挺着胸脯说:“不怎样,就是问你,邱月出事的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敢回答?” 付苇茹垂着眼眸,眼含泪光吞吞吐吐:“我,我……” 陈荷声线冰凉:“邱月的案子可是命案,性质严重。 “知情不报,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付苇茹,你可想清楚了。” 张佑接茬:“没错。这事儿虽然过去五年了,但只要你现在主动说清楚,我们会根据情况,从轻处理。” 俩人一唱一和。 付苇茹忽然咬了咬牙,一跺小皮靴:“我说就是了!这件事……都怨藏墨!” 张佑精神一振:“怎么说?” 如果付苇茹肯指证朱藏墨,那可是巨大突破! 第144章 污水 付苇茹满面怨怼:“都怨藏墨,太惯着他这个儿子,把邢幺惯得无法无天,闯下大祸!” 听到这话,张佑和陈荷的表情空白了片刻。这是扯哪去了? 付苇茹双肩下塌,泄气似地:“我就全说了吧。” 她好似忽然之间疲倦透顶,坐回单人沙发,苦苦地笑一下: “前些日子,我看到新闻上说,北麓山谷发现一具陈年尸骨,就觉得那可能是邱月。 “后来,网上又出来个什么漫画,画的是邱月的事。网上到处是流言,说邢幺杀了邱月。接着邢幺就出了事……” 她抬眼水汪汪的眼,“警官,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吗?邱月她,真的是邢幺害的吗?” 扑面而来的虚伪感,让张佑难受地皱起脸,反问道:“你觉得呢?” “唉,你让我怎么说呢?”付苇茹万分为难似的,“当年在基地时,邢幺那孩子就看上邱月了,一个劲儿追求人家。 “邱月呢,也不知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半推半就的。这也很正常,女孩子嘛,就是要矜持一点。 “我倒是觉得,她对邢幺肯定是有意思有。因为邢幺约她,她总是赴约的……” “您等一下……”张佑忍无可忍地打断她,“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邢幺是你们的职工,是个成年人,邱月是你们的学生,那时候还未成年吧? “你们做为基地的开办者兼老师,知道这种事,难道不该阻止吗?” 付苇茹满面愧疚:“的确不妥。没有及时阻止,是我和藏墨不对。我们也后悔得很啊。” 她认错认得溜,张佑倒没话接了,只得摆了下手:“继续。” 付苇茹接着道:“出事的那天晚上,他们两人可能是吵架了。小情侣拌个嘴,这也很正常。 “邢幺个混账孩子,一定是没轻没重的,失手杀了她! “唉,邱月那孩子也是太任性。女孩子要是性子柔一点,不把邢幺惹急了,也不至于把命丢了呀!” 付苇茹痛心疾首。 听到这话,张佑只觉怒气蹿上头顶,不禁捏起了拳头。 小板凳上的同事察觉了,急忙提醒:“张佑,不能犯纪律啊!” 张佑抖着声音问:“那脏话当讲不当讲?” 同事急忙说:“不当讲!” 陈荷倒是冷静,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没吭声。 这时弯下身,从茶几下面的格子里拿出,找出一个杯子,拿起茶几边的暖壶,倒上一杯水。 从容地起身,端到付苇茹面前,抱歉似的说:“可惜这暖壶保温不好,不太烫了。” 付苇茹露出感动的微笑:“谢谢,好孩子,我不渴。” “哗啦”一声。 陈荷把水泼在付苇茹脸上。 付苇茹呆住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接着尖声叫起来:“陈荷!” “哦,不好意思,打翻了。” 陈荷平静地看着她,“往邱月身上泼污水泼那么欢,怎么这点干净的水泼在你脸上,就喊这么大声? “女人嘛,性子要柔和一点。 “你再敢污蔑邱月半句试试?这杯子也要砸在您尊脸上呢。” 陈荷威胁地把空杯子在手里上下掂动。 付苇茹惊恐抬手护住脸:“你不要乱来啊!” 对面警察急忙劝解:“给点面子陈老师。你要是出手,我俩都得受处分。” 陈荷盯着她,视线不移一下:“好吧。那就请她不要信口雌黄。什么谈恋爱?劝你重说。” 陈荷退了两步,也不回去坐,就站在那里掂杯子。 付苇茹脸颊的肌肉气得颤抖,无声地咒骂。 但不敢直视陈荷,生怕一个激怒她,杯子就会飞过来。 她侧着身看着别处,气恼又有些怯意,吞吞吐吐地说:“他们年轻人的事……是不是谈恋爱,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我和藏墨的房间在小楼一楼,邢幺的宿舍在二楼。 “那天晚上,我和藏墨都睡下了。深更半夜的,我听到有动静,就从床上爬起来,到宿舍门口,往楼梯那边看了看。 “我看到邱月跟着邢幺上楼了。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晚上约……” 陈荷握紧了水杯,目光钉子一样钉过去。 付苇茹飞快地瞥她一眼,改了口:“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我也没在意。” 张佑:“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吵架了?” 付苇茹:“我听到了呀。老楼隔音不好,我听到楼上有争吵的声音,撕扯推搡的声音,还有……摔倒的声音。” 张佑:“你为什么不上去阻止?” 付苇茹:“我原想去看看的,还喊醒了藏墨。但我们刚想起床,楼上又没声了。 “藏墨说,年轻人之间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处理,还是不要干涉了。我们就接着睡了。 “第二天,我和藏墨才得知邱月失踪。我们也是怀疑过邢幺的,特意私下问过他。 “但邢幺说,邱月跟他吵架后,赌气回宿舍了。 “他也生着气,就没有送她,也不知她为什么没回宿舍,拐去了哪里。” 说到这里,付苇茹停了停,等着张佑再提问。 但张佑没开口接戏。 付苇茹只好把独角戏唱下去:“很抱歉,我和藏墨都太相信邢幺了,他那么说,我们就信了,一直以为邱月是闹别扭出走。 “考虑邱月身体不好,藏墨怕出事,才报了警。 “一直没找到邱月,也猜着一定是她身体不好,在哪里出了意外。 “藏墨太信任他的儿子了,不想让他受无端怀疑。 “那漫画说是邢幺害了邱月,藏墨到现在也不愿相信的!” 付苇茹脸上浮出懊悔,“隐瞒邢幺和邱月吵架的事,是我们不对。 “我早就跟藏墨说,邢幺这孩子性子太暴,让他管管。 “要是早狠狠心教训他一顿,邱月那孩子,也不至于让他毁了啊! “可是吧,邢幺又不是小孩子了,谁能管得住?藏墨也是有心无力。”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付苇茹。 就在说话这工夫,她已经战胜被泼水的恼怒,恢复端庄的坐姿,回归善良感性的人设。 大局为重,不计小节,一再受挫,一再重整旗鼓,让人不得不佩服。 而到此时,陈荷心中已然通亮,明白了付苇茹此行的目的。 伥鬼付苇茹,今天大概也是奉朱藏墨之命而来。 第145章 陶俑人 付苇茹此行的任务应该是: 主动揭开朱藏墨与邢幺的父子关系,让朱藏墨与邢幺的交集,从人情上变得合理; 邢幺即便犯下滔天大罪,朱藏墨也只是个娇惯儿子的父亲; 把侵犯、杀害邱月的罪责全部推到邢幺身上; 把朱藏墨摘个干干净净。 以前陈荷觉得,付苇茹像画报上的美人,扁平得没有灵魂。 现在却发现,她更像个空心美人俑,内里爬满阴暗的虫。 陈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好阴毒啊。” 付苇茹脸色一沉:“陈荷,不要出言不逊!” 杯子在陈荷手里打着滚儿:“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你给邱月下的药吗?” 付苇茹猛地打了个哆嗦:“你是怎么……”她猛地咬住嘴唇,硬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话,僵坐在沙发上。 半晌又憋出半句:“你胡说八道什……” 窗外寒风骤急,乌云涌动,室内的光线也跟着昏暗了。 陈荷突然上前。 付苇茹以为她要拿杯子砸自己,吓得惊叫一声,抱住了头。 陈何只是一手撑着单人沙发的扶手,俯身迫近她耳边,吐气如阴风。 “师母。”她忽然又这般称呼了,“我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忍心把那杯下了药的水,递到我手中?” 她的声音又低又轻,好似不是她的声音,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人,在借她的声带说话。 付苇茹猛地抬头,眼瞳震颤:“你……你是谁?!” 陈荷低低一笑:“我是邱月啊,师母。” 付苇茹闭上眼尖叫起来,伸手一推! 陈荷及时撤身,没被她碰到半点,杯子倒被搡到了地上,啪地摔碎。 早已戒备万分的张佑探过手臂,掐住了付苇茹乱挥的手腕。 付苇茹挣扎两下,才反应过来,尖叫道:“警察打人了!” 张佑松开了手:“执法记录仪一直开着呢,话不能乱说啊!明明是你先动手推陈老师,我才阻止你的。” “你,我……”付苇茹脸色青白,气急败坏地颤抖,“陈荷,你装神弄鬼!” 陈荷嘴角笑意阴森,仿佛还有邱月的一缕幽魂附在身上,保持着模仿邱月的腔调:“师母,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付苇茹猛地站起来:“我看出来了。你们不怀好意,想往我和藏墨身上泼脏水! “没有我的律师在场,我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张警官,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张佑犹豫一下,请示的目光望向陈荷。陈荷点了一下头。 张佑才说:“请便。” 付苇茹带着怒气咯噔咯噔走出去,背影却透着慌张,差点在积雪的台阶上滑倒。 张佑走到窗前,望向楼下,看到付苇茹狼狈的身影踉踉跄跄,上了一辆宝马车。 发动时油门踩得太急,差点撞墙上。车轮碾着雪,歪歪扭扭朝大院门口开去。 张佑的手机在这时震起来,是周正正来电! 他一边按下接听,一边朝同事打了个手势:“你们俩开车跟上去,盯住了。” 两名同事应着,匆匆离开。 张佑把手机凑到耳边:“正正,找着常哥了吗?” 陈荷急忙也过来听。 那边沉默不语。 张佑和陈荷变了脸色。张佑声音都变了调:“你说话呀!” 周正正开口,嗓音沙哑好像哭过,低沉地说:“师父他……” 第146章 中计 张佑呆住了,靠过来听电话的陈荷也呆住了。 张佑的眼泪冒了出来:“周正正你什么意思?” 周正正深深叹一口气:“让陈荷接电话。” 陈荷急忙把手机抢去:“正正……” “陈荷。”周正正的声音又低又哑,“师父最后的时候说,他看出你有事欺骗他,想不通为什么诚意不能换来诚意。” 陈荷怔怔的,反应不过来。 常廷这人,有时候很招人烦,对谁都不太客气,管他地位高低身份大小,上上下下都能得罪个遍。 但接触多了就知道,这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藏着猎豹一般的敏锐。 冒冒失失的表面之下,始终是善良的底色。 这般生龙活虎一个人,走到哪里数他最有存在感,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 陈荷红了眼圈,感觉很不真实。 她茫然地想:如果自己不做隐瞒,常廷可能不用那般奔波,也就不会出事。 张佑已经呜呜咽咽哭起来了。 愧疚感像锥子一样在胸腔里钻,陈荷冒出一句:“对不起。” 周正正哀伤地叹口气:“那,现在能说了吗?” 陈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收到过邱月微博发来的私信,先后两条……” “哈!”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嚷,“我就知道!” 是常廷那货中气十足的声音。 陈荷脑子空白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中计了。都是因为太信任周正正。周正正跟着常廷学坏了。 张佑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目瞪口呆,半晌才嚎出一声:“常哥!等见了面我一定揍你一顿!” 气得跑到外面哭鼻子去了。 周正正的声音又响起:“对不起陈荷。是师父让我配合他演戏的。 “他的车防滑链不太管事儿,撞树上了。人没事儿,就是手机飞出去撞挡风玻璃上,撞坏了。” 常廷的声音强行介入,显然抢了周正正的手机:“输了吧陈老师?服气了吧陈老师?” 听那得意劲儿,可以想象其五官飞上天的模样。 陈荷深呼吸,阴森森飘出一句:“常警官,请问袭警判几年?” 常廷顿时冷静下来:“咱们说正事吧……” 既已中计,陈荷也没法隐瞒了。 不过,就算常廷不用装死这招,她原本也打算坦白的。 因为付苇茹出现在岚周的时间,与宋舟的失踪时间重合,这绝非巧合。 她嗅到了圈套的味道。 宋舟的消失是主动还是被动,她已经不确信了。 她已经想清楚,不论是阻止宋舟冲动做犯法的事,还是营救他,跟警方合作才是明智选择。 常廷听她坦白完,说:“明白了。多大点儿事,至于吗?我和周正正快到定位邱月手机的地点了,过去先看看情况。 “要是能逮到宋舟,我立刻把他捆回来,交你处置。”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说会阻止宋舟做傻事。 陈荷由衷地说:“谢谢你。” “得了吧啊,你别袭警我就谢天谢地了。” 接着,哭完鼻子、红着眼回来的张佑接过电话,汇报了对付苇茹的问询过程。 张佑最后总结道:“我们的猜测和付苇茹的说法一致,朱藏墨和邢幺应该是父子关系。” “得验了DNA才能确定。”常廷在行车的噪音里说,“他们这一步棋妙啊,把责任全推到挂掉的邢幺身上,又是死无对证。 “跟之前邢幺把事儿往徐参冬身上推,有异曲同工之妙,团队工作作风十分统一啊。” 陈荷挨在手机边上一起听,插言问道:“付苇茹的行动轨迹查了吗?” “查了,领导。”常廷吊儿郎当开着玩笑,让所有人的精神不那么紧绷。 “刚跟局里通过电话,已经查过付苇茹那辆宝马车的行动轨迹,以及手机信号跟踪,跟张佑刚才说过的,她陈述的一致。” 陈荷觉得困惑:“也就是说,炸死邢幺的事不是她干的,她是事发之后才来到岚周的?” 常廷在那边唰啦唰啦的,翻着笔记本:“时间上看起来是这么回事。而且,昨天她抵达岚周之后就投宿酒店。 “今天早晨从酒店直接到邢玉萍家。没有证据表明,她到过清德汽修店附近。” 也就是说,不是付苇茹绑走了宋舟。 付苇茹跑这一趟岚周,好像就是为了来邢玉萍家,与警察“偶遇”,把他们夫妇两个的罪责推到邢幺身上。 今天就算警察不登门,付苇茹也会想办法引来。 那么是谁炸死的邢幺? 陈荷总觉得,前后几件事扑朔迷离,是因为缺少一环。 这一环究竟是谁? 离开前,社区的大姐总算来了。 张佑数落了她一顿,让她以后上点心。 大姐应承着,但也满腹委屈,抱怨着人手不够,自己一个人要照顾好几个老人。 陈荷不由叹气,去到卧室,看到邢玉萍睁着眼眶凹陷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嘴唇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陈荷赶忙上前:“你渴吗?饿吗?” 邢玉萍的手忽然探出被窝,枯瘦的手指朝她抬起。 陈荷接住她的手:“要不要喝水?” “假……”邢玉萍忽然吐出一个字。 陈荷怔了一下:“什么?” 邢玉萍直直看着她,吃力地说:“假话……” 这次陈荷听明白了。 看着邢玉萍不再混沌的眼神,她忽然意识到,此时邢玉萍是清醒的,刚才客厅中几人的对话,邢玉萍可能听到了。 陈荷握紧她的手,安慰道:“我明白,付苇茹说你的那些话没有人信,我们都知道朱藏墨不是好东西。 “其实是朱藏墨侵犯了你,致使你怀孕的,是不是?” “不……”邢玉萍大睁着眼,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呼吸突然急喘起来。 陈荷慌得叫起来:“快来人!” 社区大姐赶紧跑进来,找出个药片填进邢玉萍嘴里,扶着脑袋喂水。 半晌,邢玉萍平稳下来,力气耗尽似的,又昏睡过去。 陈荷站在一边蹙眉看着。邢玉萍最后说的那个“不”字,令她疑虑重重。 难道邢玉萍是在为朱藏墨辩解吗?还是另有想表达的意思? 或者,仅仅是病入膏肓的人胡乱的呓语? …… 接下来只能等消息。 张佑送陈荷回到酒店,安排了两个人在门口保护。 陈荷趴在床上,在手机上点开微博,看着没被删掉的第一条私信。 [我没事,别担心,别声张。等我消息。小狗崽。] 发这条私信的究竟是不是宋舟? 如果不是他,冒充他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不敢回私信试探。假如对面不是宋舟,任何动作都是危险的。 脑子里的疑问旋转着停不下来。 但身体撑不住了。 劳累加受寒,酸疼像冰凉的虫子,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酒店的暖气暖烘烘的,一不当心睡着了,陷入光怪陆离的噩梦里。 她浮在虚空之中。 往脚下看,看到又黑又深的谷底,铺着长长的的腥红。 她在梦里又看见了颜色。 这里是北麓山谷,谷底开满彼岸花。 她悬浮在山谷上方,像一个重力与浮力恰恰平衡的木人,沉不下去,也飞不走。 茫然之际,忽然看到一侧崖壁上方,那窄窄阶梯的顶端,出现一个人影。 那是她曾经坠崖的地方。是谁站在那里?多危险啊。 接着,她就看清了那是谁。 土黄色上衣,黑裤子,短发,黑框眼镜。 是冯老师! 第147章 上铐子 陈荷在梦里分不清虚实,忘记了过去,看到冯老师,竟有重逢的欣喜。 冯老师身后突然出现一个黑影。 陈荷大惊,急忙喊起来,提醒冯老师小心。 声音像被凝滞的空气吞噬了。 黑影朝着冯老师的背心伸出手,猛地一推…… 冯老师坠了下去。 砰…… 在陈荷无声的惊呼声中,冯老师落进谷底的花丛,消失不见。 陈荷惊恐地抬头,再看向阶梯。 那黑影已露出面目。 是徐参冬。徐参冬冲她咧开丑陋的嘴。 砰…… 又有人把徐参冬推了下去。后面露出的身影,是邢幺。 邢幺遥遥地,阴森森盯着她。 一反手,从身后拎出一个人。小香风衣裙,大波浪卷发堆在左肩,是于爱爱。 邢幺手一甩,毫不迟疑地把于爱爱丢下崖去。 邢幺脸上的刚浮现出得意洋洋,就也掉了下去。 这次推邢幺的,是个模糊的影子,肢体像黑气般扭曲着,手脚的数量好像过多了。 好似两个人拧在一起。 两个人只有一张脸,五官扭曲着,时而变成朱藏墨,时而又像付苇茹,最后干脆搅成一团模糊。 那乱七八糟的脸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腥红的齿,仿佛也冲陈荷笑了一下。 然后,影子像移动的烟团一样涌动着后退…… 烟团的中间露出一个人。 陈荷猛地睁大了眼,泪痕滑下脸颊,嘴唇无声地翕动:宋舟…… 宋舟垂着眼眸站在危险的边缘,没有看她。 “快跑……”陈荷无声地呼喊。 宋舟仿佛涣散了神魂,无知无觉地站着,看不见前方悬空的陈荷。 他身后那团黑烟,已经探出触手一般的手爪,朝他背心推去…… 陈荷像从深潭猛地冒出水面,呼吸乱套,心跳得急。 眼前一片黑暗,她一时记不起身在何处,此是何年。 下意识朝身边摸去,唤了一声:“宋舟……” 就好似每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夜晚,一伸手就能摸到爱人,接着就会有拥抱环来,将她捞出噩梦,捞到安全温暖的怀中。 但这一次,只摸到震动的手机。 原来是手机震醒了噩梦。 她冷汗湿透,浑身无力,心间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战栗。 隐约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是因为不久前,常廷提及的那段话—— 邢幺杀掉徐参冬,把事儿往徐参冬身上推;邢幺死后,付苇茹等人,又把责任全往邢幺身上推。 一而再再而三的,先灭口,再嫁祸。 陈荷的这个梦,把此类事件串联起来,具象化了。 第一次被灭口嫁祸的,可不就是冯老师。 但是,梦的最后,为什么会出现宋舟的身影? 心中充斥着困惑和不安。 手机还在震,手都快震麻了。揉了揉眼睛,看清来电人是周正正。 时间竟然已经是晚上八点。自己竟然睡了好几个小时。 她清了清嗓子,才接起电话:“正正?” “是我。”传来的是常廷的声音。看来他的手机还没修好,借了周正正的。 “领导,跟你汇报一下。”常廷一本正经地说。 陈荷被这一声“领导”叫得没话说,只能听着。 常廷说:“我们找到了邱月的手机。” 技术科是通过检测微博发布时段,邱月手机连接过的局域网,定位到手机位置的。 IP 地址指向一座乡镇饭馆,是一家包子铺。 这个乡镇,差不多在岚周和齐安中间位置,不跑高速,跑普通公路才会路过。 距离岚周有两小时车程。 手机开始连网的时间,正是在宋舟失踪两个小时之后。 所以可以推测,宋舟从岚周来到此地,使用邱月的手机连上包子铺的网。 不仅室内可以上网,室外只要离得不远,也能连上。 但包子铺的 WIFI 密码贴在室内的墙上,必须进入过店铺内的人才能看到。 包子铺生意不错,牛肉包子还挺有名的。不光是过路的行人,本地人也有很多光顾的。 那边雪不算大,没有影响饭馆的生意。 手机连网的时间段,正好是午饭饭点前后,在店内用餐的客人有十余人。进来买了打包走的,也有十七八个。 包子铺内外都有摄像头。常廷和周正正调取了该时段的监控画面。 视频中,顾客来来往往。并未发现宋舟的身影。黑皮白皮都没有。 他们也分析过其他顾客。 比如说,用餐时使用手机的,最为可疑。 另外,进店消费时可能看到WIFI密码的人,也在怀疑范围。尤其是回到车上后,没有及时离开的。 但目前关注到的几人并无疑点。停车不走的,也只是在车上午休。 …… 陈荷专注地听着,手机听筒中,突然插进一个陌生的女声。 那声音严厉地说:“这位犯人患者,说过了让你躺好不要乱动,谁让你坐起来的?” 陈荷惊讶道:“什么犯人?什么患者?” 常廷在那边语无伦次:“不是,护士同志,你听我说,我真不是犯人……” 女声一声冷笑:“谁跟你是同志?不是犯人能给你戴铐子?哎不对,你一个犯人哪来的手机?哪偷的?警官,警官快来!” 又一个声音传来:“来了。谢谢护士,交给我处理。” 这次陈荷听出来了,是周正正。 周正正冷冰冰地道:“躺平。手机拿来。”好似驯警犬的口令。 在常廷叨比叨的背景音中,周正正接管了手机:“陈老师,是这么回事,我师父脑子坏掉了。” “轻度脑震荡!不叫脑子坏掉了!” 常廷的抗议回响在冷冷清清的乡镇医院里。 周正正干脆出了病房来到走廊,把门一关,总算清静了,跟陈荷说明了情况。 原来常廷车辆打滑撞树的那一下,不但手机撞坏了,脑袋还拍在了方向盘上。 当时短暂昏迷了一会儿,很快恢复意识。 他摸着脑门上起了个包,但没破皮,完全没当回事儿。 周正正与他会合之后,他也没提有过昏迷的事儿。 两人去到包子铺,买了包子,一边吃,一边筛查监控。 查到一半儿,常廷突然冲出店铺,蹲在路边吐。 吐过一阵儿,抱怨人家包子馅儿不新鲜。把包子铺老板的脸都气绿了。 常廷挪了个窝儿还想吐,忽然发现路沿石下的雪里有什么东西,伸手捡起来,是部手机。 他举起来给周正正看,一句话没说成,就晕得栽雪里了。 周正正赶紧把他送到乡镇医院。医生问他症状,他坚定地认为是包子的问题。 直到医生发现他脑门上有个包。 一检查,轻度脑震荡。包子铺老板沉冤得雪,要给医生送锦旗。 伤情不重,本来没什么,但常廷磕到脑袋后乱蹿乱跑,加重了。 医生让他留院观察,他觉得没必要,非要开点药走人。 “所以我就把他铐病床床头上了。”周正正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第148章 烟幕弹 陈荷的沉默里,写满大写的服气。 医院空荡的走廊里,周正正的声音带着点回音:“师父捡到的这部手机,是邱月那部。” 把常廷铐在病房,没收掉他同规格的钥匙后,周正正回到包子铺,继续查监控。 发现在捡到邱月手机的位置,曾停靠过一辆黑色大众轿车。 那辆车档次不低。包子铺及路对面店铺的监控拍到了车身两侧,但车窗贴着深色车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是从岚周方向来的,在那里停了一个半小时。与邱月微博发布的时间有重合。 在邱月的最后一条旧微博被发出来之后,又过了十来分钟,驾驶位的车窗落下去一寸,一部手机被塞出来,掉落在车旁的雪地里。 车内人丢弃手机的目的,可能是害怕警方的侦查技术手段,担心关机的手机也能被定位到,索性一丢了之。 接着车辆发动,从监控范围内消失。 车上的人,自始至终没有下车,没有露脸。 也就是说,车上的人不用进包子铺,就能连网。 应该是早已踩过点儿,事先掌握了包子铺的 WIFI 密码。 计划周密,有备而来。 周正正对着手机说:“我们通过追踪车辆轨迹,调取沿途监控,发现有个雷达测速摄像头拍到了驾驶员的影像。开车的人是……”” 隐隐的声音传来:“周正正……周正正……” “我师父又在叫魂儿了。你稍等,我过去看看。” 周正正回到病房。 “师父,铐一只手不够是吗?这里还有一副手铐。” “不敢了,我不敢了行不行徒弟大人?”常廷仰在枕头上,举起一只手表示投降,“你让我跟陈老师说两句话。” 周正正把手机递给他。 常廷让手机站在枕头上,倚着他的右耳:“陈荷,开车的那个人……” 他说一半,头疼了起来。按着脑门半天不吭声。 陈荷在那边早已心提了起来,犹豫地问:“是谁?” 常廷总算发出声,问:“你以为是谁?宋舟吗?” 他自己头疼,就想伤害别人,哪里痛戳哪里。 听陈荷不语,他又觉寒毛直竖,赶紧不打自招:“实话告诉你吧,看不清。” 雷达测速摄像头,主要功能是记录车辆违章,而非识别司机身份,拍到的司机影像并不清晰。更看不到后座是否有人。 只能看出驾驶员头上戴着窄沿的深色毡帽,脸上戴着口罩,遮掩相貌的目的很明显。 但认不出是谁,甚至看不出男女。 这辆黑色大众驶到齐安市郊区,进入一片缺乏监控的区域,然后消失。 陈荷惊讶出声:“消失?” 常廷说:“是消失。那片区域有几条岔路,不确定车是从哪个路口拐走的,追踪下去应该也能找到,但需要时间。 “更有甚者,通过车牌号,发现是辆套牌车。连车主是谁,我们都无法知晓。 “假牌能套一个,就能套两个。所以,监控排查难度再翻几倍。不是三天两天能查完的,甚至不敢保证最终能找锁定车辆。” 陈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常廷一根手指在空气里晃着,自顾自说下去:“现在我们来复盘一下—— “这名驾驶员提前掌握包子铺的上网密码、发私信发微博。 “使用痕迹动过手脚,与你之间的收发私信全被被删。 “手机被擦拭过,没留下指纹。 “然后丢弃手机。丢弃的目的,可能是害怕警方有什么技术手段,即使关机也能定位到它,所以干脆丢弃。可谓慎之又慎。 “还有,套牌车、驾驶员刻意乔装打扮、故意驶入难以追踪的路段…… “这一系列情况说明,此人计划周密,有备而来,且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 陈荷沉默地听着,惧意像霜凌,从脚下一点一点蔓延上来,直至浑身冰冷。 常廷稍顿了一下,听她没反应,接着说:“另外,还有一个巧合。 “宋舟在清德汽修店消失的那个时间,雪刚开始下,不怎么影响行车。 “假如。我是说假如。宋舟因某个未知原因,得到邱月的手机,驾这辆大众车出发,从清德汽修店抵达包子铺。 “从时间上算,差不多就是技术监测到的,手机联网的时间。 “画画人的眼睛毒,陈荷,我把监控截图发你,你帮我看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宋舟。” 陈荷终于有些艰难地发出声:“……不会是他。” 常廷倒怔了一下:“截图还没看,就这么确定吗?” “宋舟……不可能丢弃邱月的手机。”陈荷话声很轻,却是一语道破。 她按捺着要崩掉的心态,闭上眼,说:“就算担心被定位到,他也会找地方把手机妥善地放好,不会随意丢弃在路边。 “但凡他有一点行动能力,一定不会允许手机被丢弃。” 常廷恍然大悟:“有道理。” 现在可以肯定,宋舟的消失,绝非自愿。并且,已经失去自由。 早该想到的。 陈荷心中充斥着懊悔,“私信署名只有我和他知道的昵称,所以我一开始认定是他发的。但现在看来,应该是有人冒充。” 和宋舟打电话时,两人小狗崽、小狗崽地叫来叫去,不论哪一边,如果有人偷听、窃听,不就能听去吗? 只凭一个昵称就轻信,是自己太欠考虑了。 “我错了。”她的声音像打湿的纸,又颓又易碎。 “也没啥。”常廷语气轻松,“人之常情,我不生气。” “你生不生气我倒不在乎。” 常廷:“……” 陈荷:“……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习惯了。你们两口子一天不怼我,我都浑身不舒坦。”常廷接着又说,“截图你还是看一下吧。” 陈荷的微信上,旋即收到监控截图。 她打起精神,仔细看着那不甚至清晰的轮廓,很快做出判断:“很陌生,肯定不是我熟悉的人。” 常廷哗啦哗啦玩着手铐的链子:“陌生人吗?太不对劲了。不可能凭空冒出这么个人。 “周正正……”常廷手机不离耳,直接问病床边坐着的周正正,“行昌商行的总经理吕盾,我还没见过本人,你看着像不像他?” “不是他。”周正正明确地回答,“吕盾一米八二,九十公斤,块头挺大。这个人虽然只能看到上半身,也可以看出不是身材高大的人。 “再说了,我们有专人监视吕盾,这些日子他绝没有离开过齐安。” 陈荷一边用免提通着话,一边还在看那截图。忽然发现了什么,眼中一亮:“这好像是个女人!” 常廷和周正正齐齐一愣:“怎么看出来的?” “棉服的领子。”陈荷把模糊的图片放到最大,调到最亮,“领口偏窄小,是女式服装的特点。” “女人……”常廷掐着眉心重复着,“目前我们圈定的怀疑对象中,只有付苇茹一个女的。 “但不可能是她。根据行程追踪,这个时间点付苇茹肯定在岚周。” 常廷眉心皱出川字。难道真的是从未露过面的新人物?哪里冒出来的? “这样……我们先叫她棉服姐吧。”他敲定了代号,“现在分析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棉服姐不是朱藏墨一伙中的人。宋舟跟棉服姐是联手合作的关系。宋舟也在那辆车上,微博和私信是宋舟发的。 “但从丢弃手机这个行为看,这个可能性偏小。 “第二种,棉服姐是朱藏墨等人的同伙,宋舟就是被绑票了。人在不在车上,不能确定。私信和微博,是棉服姐冒充宋舟发的。 “如果对方真是个女人,以武力制伏宋舟的可能性不大。但若是智取,比如说以邱月的手机为诱饵……那就难说了。” 陈荷听明白了。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故意署名“小狗崽”的私信就是烟幕弹。 对方想误导她,让她以为微博是宋舟发的。 如此一来,宋舟现在的境况,就完全未知了。 他现在人在何处,是否安好,甚至是生是死,都不能确定了。 第149章 嫁祸 常廷烦恼得把栏杆敲得叮当响,对周正正说:“从朱藏墨和付苇茹的社会关系,排查这个棉服姐。 “好的师父。”周正正遵命记下,然后合上笔记本,高高举起,照常廷的爪子拍了一记。 常廷只好停止敲打,换成另一只手薅着头发,继续安排: “与夫妻两个往来密切的都要查,尤其注意女性。” “好。明天就办。”周正正展开笔记本继续唰唰记。 常廷的话风儿又转回手机:“陈荷,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对方绑走宋舟,也没索要赎金什么的,那就是想利用他,达成某个目的。 “在此之前,不会要他的命。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只是,对方这个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委实想不通。 “陈老师,启动一下你那个发散思维的特异功能,能不能想到点什么?” 陈荷何尝不在苦苦思索。 她那一向不得了的脑子,此时却像转着破壁粉碎机,一团浆糊。 用脑太过度,一阵头晕袭来,像从高处坠落似的。 她赶紧闭上眼缓过这阵晕,说:“我想不……” 说了一半,突然顿住。 坠落感。 她突然记起睡着时,那个一排人从崖上依次坠落的噩梦。 常廷听出她语气有异,顿时来了精神:“怎么?想到什么了吗?” “悬崖。”陈荷吐出两个字。 常廷:“啊?” “推下去。”陈荷又蹦出三个字。 常廷:“什么?” “一个推一个。” 常廷有点怕了:“陈老师,你还是别想了……” “嫁祸!”陈荷突然提高了声音。 常廷倒吸冷气,对周正正说:“给张佑打电话,让他陪陈荷去精神科看看……” “我没疯。”陈荷睁开眼,忽地坐起来,双目灼灼,“他们绑走宋舟,是为了嫁祸!”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陈荷清醒时,一直在努力理顺所有信息,推想宋舟失踪的原因。 睡着后,紧张过度的大脑没有停转,并给出了答案: 嫁祸他人以脱罪,是朱藏墨一干人惯用的伎俩。 梦里“一个推一个”的情景,倒映的其实是邱月案以来,凶手们为了把罪责推给他人,制造的一次又一次灭口事件。 最近的一次,是邢幺被炸死,很多线索随之灰飞烟灭。 付苇茹随即登场,把过往一切,全部推到邢幺身上。 这是一步好棋。 因为朱藏墨和付苇茹的罪行,目前仅存在于邱月的微博里。 微博难以成为有效证据。 除此之外,警方并没有拿到任何实证,能证明这夫妻俩有罪。 案件调查极有可能止步于此,邢幺不背锅也得背。 但是他们又绑走了宋舟。 这说明,事情没有完。还有某个罪责,需要一个人来背锅。 他们选中的背锅侠,是宋舟。 陈荷在电话里,表述了自己的以上看法。 常廷越听越头大,烦躁得像患了多动症,用手铐铁圈咔咔拍着床头,很没素质。 得亏是乡镇小医院,整层楼就他一个住院的。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他一边拨弄出噪音,一边问,“但是他们想让宋舟背哪口锅?” “这我还没想通。”陈荷说,“或许,他们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罪行。” 常廷“嗯”了一声:“至少,现在朱藏墨还封在寺庙里。这场大雪下的好,明处暗处的反派,都难以展开地图。” 陈荷发愁地说:“正派不是一样举步维艰?” “那可未必。我们可以开地图!” 常廷说着来了精神,“事不宜迟。我们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对朱藏墨连夜来一场网络问询……” 周正正严肃的声音切进通话中:“不行!你不要命啦?” 常廷争辩道:“这事儿不能过夜,就得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批准!”周正正果断地说。 ……结果就是,常廷被铐了俩铐子强制休息。 当晚,周正正借了医院的会议室,主持了对朱藏墨的网络问询。 这是一场非常特别的问询,网络的两端,一端是医院冷清的会议室,一端是寺院肃穆的佛殿。 问询开始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 周正正坐在长会议桌的一端,看着幕布上投出的影像。 那是寺院内最大的一座佛殿,选择此处,是因为这块儿网速好。 寺院为了照顾游客需要,只有大殿里装的网络设备比较好,能支持网络会议的信号流畅。 佛殿中,一个手机支架放在靠近大殿门口,正对着佛像的位置,以便把在场所有人纳入画面。 一双手正把手机安装到支架上,调整着拍摄角度。 影像刚出来时,先拍到佛像的巨大面庞。 接着镜头下移,朱藏墨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 他穿着中式棉服,坐在一把色泽古旧的圈椅上,供桌上的长明灯照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这无意中的运镜,好似顺着佛祖的视线,俯视向脚下蜷藏的一只鬼。 拍摄角度调整好了,会议室的幕布上,大殿空旷,隐隐的风声传进麦克风。 大殿中一定很冷。 可以想象,此时,外面的山峦覆盖着厚重的白色,深山古刹隔绝于世,古老的屋檐掠过呼啸的寒风。 朱藏墨肩背前倾,两只手肘撑着扶手,右手挂着那条带大坠子的佛珠,手指泛着青白。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疲惫,他的脸色很憔悴,原本保养良好的皮肤松弛许多,眼下透着乌青。 看来,这阵子住在清静的寺院里,也没有休养得有多好。 两名警察坐在对面,面前摆着古旧的长案。高英负责问话,郑才负责记录。 高英先向朱藏墨说明情况:“由于情况特殊,本次问询采用网络会议的形式。 “我们有一位外地同事,以及一位专业顾问远程参与,全程录音录像,保障程序合法公正。” 朱藏墨脸上浮过一丝警觉:“什么专业顾问?” “不好意思,顾问的身份需要保密。”高英回答。 朱藏墨听了,瞥了一眼不远处,支架上撑着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网络会议的界面,显示另有两个人在线,但都没有开摄像头露脸。 像两个人在暗处盯着他,他却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与此同时,岚周的酒店房间里,陈荷捧着一杯热茶,坐在书桌前,看着支在桌上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现的,正是佛殿的问询现场。 陈荷就是参会者之一,未露脸的“专业顾问”。 第150章 佛殿 让陈荷以专业顾问的身份旁听问询,是常廷斟酌之后决定的。 陈荷不仅是案件的当事人,且早已深度参与到调查当中,一度提供重要线索,实际上已经是调查者之一。 陈荷还有格外强的观察力。让她直接旁观,或许能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事。 屏幕上,朱藏墨正看向镜头,眼睛沉在昏暗里,像两口不见底的岩窟。 陈荷隔着屏幕,与他对视着。 朱藏墨终于移开目光,看向对面的两名警察。 脸上透出不虞,但克制地镶着修养的边框,说:“请快些开始吧,我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高英手里捂着冒热汽的大茶缸子,朝着支架上的手机问:“那咱们开始吧?” 屏幕上左边的头像闪动小喇叭,肃然的女声传出:“行,我先来吧。” 是周正正在发言。 周正正问:“朱藏墨,你跟邢幺是什么关系?” 朱藏墨答道:“以前我办培训基地时,是雇佣关系。之后他到艺术商行工作,是合作关系。” 周正正直接切入:“不是父子关系吗?” 朱藏墨仿佛吃了一惊,侧脸看向手机:“当然不是!” “可是,据你的妻子付苇茹交待,你亲口承认,邢幺是你的婚前生子。” “苇茹?”朱藏墨脸上浮现震惊,旋即拍着膝头笑起来,“怪不得。女人啊,就是小心眼儿!” “请你好好回答。”周正正语气像平整的刀刃,削向他波澜起伏的表达。 朱藏墨收敛了一下,说:“这件事,其实是个误会。我多次跟苇茹解释过,说邢幺不是我的私生子,她就是不信。 “跟我吵,跟我闹。说我骗她丁克,自己在外面跟别人生儿子。” 他苦笑着摇头,“我被她闹烦,就随口认了。她还真信了!” 酒店房间里,陈荷手里摩挲着茶杯,盯着平板上,朱藏墨那时而感慨、时而无奈的丰富表情,困惑地拧起眉心。 周正正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丝疑虑:“朱藏墨,你是说你们并非父子。那你雇佣邢幺当校长助理,是完全偶然的吗?” “也并非偶然……”朱藏墨抬手捋了捋稀疏的头发,几分感慨,“唉,这事我原不想提的。” 周正正:“你要如实回答,不要有任何隐瞒。” “好吧,原也没有必要隐瞒。” 朱藏墨在椅中挪了挪身子,倚得更舒服些,“当年我收留邢幺,是因为他的是我的老同学,邢玉萍的儿子。 “邢玉萍……人生坎坷啊。 “大学时,她不知怎么怀了孕,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 “甚至还有传言说,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朱藏墨笑得无奈,“其实,那是她自己造自己的谣。” 周正正声音冰冷:“你倒是说说,她为什么要造自己的谣?” 朱藏墨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因为她曾对我……表达过好感。但我对她无意,拒绝了她。” 说到这里,朱藏墨嘴角上,挂了一分得意,一分嫌弃,一分高高在上。 “她一定是因为这事怀恨在心,亦或有些执念,才把腹中孩子说成是我的。 “其实根本没影儿的事!她对我,是纯粹的单恋。我跟她约会都没有过,手都不曾拉过一下,哪来的孩子?” “但人言可畏,越传越烈,对我的名誉造成了很大损害。 “学校领导倒是清楚我是冤枉的,于是把她开除了。 “那之后,她就从我们师生的视线中消失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前,邢幺突然上门,拿出一本旧日记,说是他的妈妈邢玉萍的日记。 “日记里,记着我的名字。那爱之深恨之切的感觉……唉,女人啊! “邢幺问我,是不是他的生父。 “我当时就跟他解释清楚了,我不是他的父亲。那本日记,记的只是邢玉萍一相情愿的单恋,都是她的幻想。 “邢幺的生父究竟是谁,我也不清楚。毕竟当年邢玉萍的男朋友,也不止一个……” 周正正语气冰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朱藏墨,我提醒你,这是正式问询,所有内容我们都会核实,你要对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如果你借此污蔑他人,同样要承担法律责任。” 朱藏墨的眼珠滚了滚:“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也不确定。 “反正……邢幺得知我不是他的生父,自然是失望的。一个孩子从小没有爸爸,实在可怜。 “我听他说连个户口都没有,到哪里找工作人家也不要他。顾及老同学的情份,我给了他一份工作。 “仅此而已。 “我自己没有孩子,一度拿他当自己的孩子,对他照顾有加。 “不过,后来我也发现,邢幺这孩子别的方面还好,就是喜欢跟我们基地的女生谈恋爱。” 周正正问:“跟哪个女生谈恋爱?说清楚。” 朱藏墨言辞躲闪:“好像是……邱月。我为这事专门说过他,让他不要跟学生谈恋爱,他也不听。我是看邢玉萍的面子,才没有辞退他。” 周正正:“邱月失踪当晚,邱月去没去过小楼?” 朱藏墨做出回忆状:“有这个可能。毕竟他们二人在交往。” 周正正:“邱月失踪后,为什么不跟警方反应这个情况?” 朱藏墨理所当然地瞪大了眼:“我又没有亲眼看到邱月过去,怎能乱说?” 周正正一时沉默。 众人都清楚,时过境迁,这些无法对证的细节,只要有心抵赖,就很难问出结果。 周正正便把话题跳了过去,问:“后来呢?” “后来,基地火灾,关门大吉,也照顾不上他了。他自行离开,另找工作去了。 “再后来,在行昌艺行偶遇,才知道他入了这行,还干得不错。于是有过几次合作。” 朱藏墨感慨地长叹一声,“前几天,我听商行的人说他出了事……阿弥陀佛,天有不测风云啊!” 他搓起了佛珠。 周正正的声音响起:“我们是要做亲缘关系鉴定的。” 朱藏墨坦然地说:“做吧,现在就做!” 周正正没有客气:“取样!” 长案前的郑才应声而起,拿出一套从僧人那里借来的一次性手套和棉签。 戴上手套,走到朱藏墨跟前,采集口腔拭子,装进密封塑料袋,返回收好。 整个过程,朱藏墨十分配合。 陈荷透过平板观察着。 忽然记起邢玉萍说的那几个零碎字眼:“假话”、“不”。 也是否定的意思。 虽然暂时得不出鉴定结果,但陈荷的直觉已得出答案——邢幺,应该不是朱藏墨的儿子。 白天时,付苇茹看似不情愿,其实是非常主动地“交待”朱藏墨和邢幺的父子关系。 而朱藏墨接着就否认。 这琴瑟合鸣的两口子,怎么唱起反调来了? 这夫妻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荷感觉出问题了。 这是个圈套。 第151章 冷笑 陈荷一边看着直播,一边抽过一张酒店的信笺,用铅笔飞快地写写画画,把思路理顺—— 朱藏墨和付苇茹两人的目的很明确。 两人齐心协力,都想把加害邱月的罪名,推到死了的邢幺身上。 还不忘轮流把脏水泼向邢玉萍。 朱藏墨说起邢玉萍时,口口声声的同情底下,隐隐透出快意。 她不幸,他快意。 那就是恨。 朱藏墨恨邢玉萍。 付苇茹以证人自居,证明邱月遇害那晚,朱藏墨跟自己在一起。 但他们一定清楚,夫妻间的证词效力有限。自己的伪证作用不大,警方不会轻信。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烟幕弹,模糊警方的靶心。 他们并不知道,警方早已在揣测朱藏墨和邢幺的特殊关系。 他们迫不及待地创造机会,由付苇茹出面,交出邢玉萍的日记,引导警方将注意力聚焦于 “父子关系” 。 警方自然而然,会将这事儿作为突破口,尝试以审问技巧,突破朱藏墨的心理防线,审出真相。 没承想“父子”是虚晃一枪。 朱藏墨竟直接否认,坦然接受 DNA 检验。 事情就变成,他顾念同学之谊,关照故人其子。 大画家的私德不仅毫无亏失,反倒加了一圈“仁至义尽”的光环。 付苇茹则被描述成一个脑子不多的“妒妇”。 脑子不多,就不会撒谎。 倒显得她的证词像真的了。 虚虚实实间,警方的战术被打乱,陷入被动。 …… 陈荷在这些事件之间划着线和箭头,真的惊讶了。 步步为营,连环计! 这两口子真是又吃又拿,一点亏也不想吃啊! “这么滴水不漏吗?”她用铅笔抵着下巴,看着屏幕感叹着。没开麦克风,谁也听不到。 旋即,她摇摇头,又用铅笔写下两个字:微博。然后用笔尖画着圈。 邱月微博的内容,揭露了他们的罪行。他们不可能自愿发出来。 这两口子的筹谋,肯定出了纰漏。 陈荷又写下三个字:棉服姐。 身份不明的棉服姐,便是他们脱罪计划中的纰漏。 屏幕上,问询已经进入下一个环节。 长案后的高英问:“朱藏墨,近日邱月的微博内容被公开,其中提及,你对她实施多次侵害行为。你需如实回答:微博检举内容是否属实?” “无稽之谈!”朱藏墨突然暴怒,猛地拔高了声音。 他手里的佛珠抖得哗哗响:“我朱藏墨以画笔立世数十载,干干净净做人,规规矩矩作画! “这些年略有成就,不知是挡了谁的路,几条子虚乌有的微博就想构陷我! “网上的东西,改内容改日期,虚空杜撰,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你们司法部门岂能轻信?” 高英没有被他的义愤填膺的言辞打乱,也抬高了声音:“据技术分析,微博账号是实名注册,的确是邱月本人的号。 “所有微博,可以确认是五年前上传的原文,内容不曾修改。” 朱藏墨瞪着布满血丝的眼:“不论是邱月本人发的,还是别人用她的手机写的,都是造谣!” 朱藏墨愤怒地拍着扶手,佛珠撞得木头咔咔响,“业内同仁皆知,我朱藏墨,生平最恶苟且! “我所有学生可以作证,我对他们如自己的孩子一般,授业从未逾矩! “区区造谣污蔑,就想毁我清誉,辱我风骨?做梦! “就因为微博的事,我遭到网暴,甚至有人给我打骚扰电话! “这事我绝不会擅罢甘休,一定动用法律手段,追究到底!” 高英不急不躁,咝溜了一口热水:“你先别着急啊。这不是跟你核实一下吗? “那据你分析,是谁,又为什么构陷你?” 朱藏墨忽然颓然,仰天长叹,艰难地说:“其实我不想说的。构陷我的,多半就是邱月本人!” 高英皱眉:“邱月为什么要构陷你?” “这个嘛……”朱藏欲止又言,满面为难,“警察同志,你没做过老师,可能不太了解。 “天真单纯的小女生,往往容易对年长的男老师,产生崇敬之情。 “尤其是本人这种,略有成就的老师。” 朱藏墨昂起了头,脸上浮过自得,“她们年纪太小,分不清崇敬和爱情。 “邱月这孩子……对我产生了错误的感情,曾经对我表达过好感。 “我当然严辞拒绝了她!她一定是因爱生恨,才虚构那些微博……” “哇……” 高英突然弯身,一口水吐在地上。 朱藏墨不得不停下来。 高英直起身,擦了擦嘴,说:“不好意思,有点恶心。” 朱藏墨嘴角的皱纹抽搐:“警官,你什么意思?” 高英竖起一根手指,刚要说什么。 空旷的大殿中,突然响起一声低低的轻笑,如一股阴风刮过。 “呵……” 朱藏墨猛地打了个哆嗦,惊恐四顾:“谁在笑?” 幽幽的话音飘来:“朱校长,你的胳膊还疼吗?” 朱藏墨猛地站了起来:“谁在说话!” 两名警察难言地瞅了一眼支架上的手机。“专业顾问”头像下的小喇叭在跳动。 高英手心朝下摆着手:“是我们的专业顾问在发言,朱藏墨,你冷静一点,坐下说话。” “不对!”朱藏墨左右乱看,厉声说,“这明明是,明明是……” 女声又传来:“朱校长?你在找我吗?” 阴寒的风从古旧的门窗缝隙钻进来,卷得那女声像一缕蛛丝,飘忽不定。 朱藏墨离开了座位,在大殿中间转着,恐惧地念着:“是邱月……是邱月!” “他这是怎么了?”两名警察惊呆了。 两人站起来朝他走去,试图安抚。 朱藏墨捏着佛珠上楞严神咒坠子,猛地举在身前:“别过来!退,退!” 高英急忙说:“朱藏墨,你看清楚,我是警察。” 朱藏墨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却是涣散的,仿佛看不见面前的警察。 他死灰般惨白的脸上,挤出的皱纹像泥人面部的裂缝,咬牙切齿念着:“邱月……” 眼珠滚动着,视线在昏暗的大殿里逡巡,“邱月!你躲在哪里?” 一阵不知从哪里漏来的细风拂动,掀起经幡,阴影忽长忽短。 朱藏墨猛地转身:“是不是藏在那里?” 他恐惧地叫着,把佛珠猛地掷去,砸在柱子上崩断了线,珠子和坠子哗啦啦滚落一地。 两名警察让他瘆得毛骨悚然,互相商量: “好像精神不太正常。”“是发癔症吗?” “这可咋办?”“把他拿下?” “会不会刺激得更严重?”“快上网查查……” 朱藏墨没头苍蝇似地一阵乱找,突然一声大叫:“原来你在这里!” 他站在大殿中间,高高举起右臂,把袖子撸了下去,露出小臂上一只蝴蝶形状的纹身。 他恶狠狠盯着那纹身,咧开了嘴:“抓住你了!” 猛地抬起左手,狠狠向纹身抓去,指甲硬生生挖入皮肉,似是想将那块皮揭下来! 右臂顿时被他自己抠得血肉模糊。 两名警察大惊:“快快快阻止他!” 两人冲上去,分别按住他的两只手。 朱藏墨拼命挣扎,力气大得不可思议,恨不得把胳膊拧折似的。 郑才满头大汗:“怎么这么大劲儿!是不是中邪了?” 高英努力按着朱藏墨:“思想坚定点!不要搞封建迷信!” 朱藏墨突然停止了挣扎,扬起脸,目光直直望向殿门的方向。 两名警察不由顺着他视线望去。 那里只竖着直播的支架和手机,后边就是紧闭的殿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朱藏墨的视线却聚焦在门和支架之间,好像看到了什么。 他满面骇然,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咯咯响的齿间冒出三个字:“卢……书……屏……” 一个陌生的名字。 两人面面相觑。“卢书屏是谁?”“哥……重点是那里没有人啊!” 朱藏墨却死死盯着那处,神经质地问:“卢书屏,你怎么从木头人里跑出来了?”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的舌头为什么那么长?” 第152章 吓癫 朱藏墨盯着殿门的方向,双目发直,喃喃低语,好似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交谈。 阴寒攀骨。 郑才咽了口唾沫:“哥……还坚定吗……” 高英念念有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砰砰砰!” 殿门突然震动起来,好像有什么力量从外面拍动! 朱藏墨吓得惨叫一声,猛地挣扎! 两名警察也被突如其来的拍门声吓愣,不防备间,竟被他挣脱了。 朱藏墨转身就跑,撕心裂肺地嚎叫:“佛祖救我……” “咚!” 一头撞在了巨大的莲座上。 朱藏墨翻着白眼瘫软在地。 两名警察赶忙上前。“糟了不会撞死吧!”“还有气儿还有气儿……” 这时大殿门咯吱响着移开缝隙。 两人惊悚地回头。寒风从门缝灌进来,大殿中经幡飘舞,如有魅影翻飞。 门缝探进一个光头。 “阿弥佗佛。贫僧听到吵闹声,过来看看。警察施主,出什么事了?哎呀,朱施主这是怎么了?” 原来刚才拍门的,是寺院的住持。 两名警察十分无语。 这时啪啦一声,风刮倒了手机支架,手机跌在地上。 陈荷的平板屏幕上,殿中忙碌的几人已切出镜头,拍摄角度从下往上,只把佛像框入画面。 长明灯剧烈晃动的光影,使得佛像的表情显得格外生动。 嘴角的弧度带着庄严的审判,慈悲的面相多了一分金刚之怒,睨视着脚下丑恶的人。 “朱藏墨,你坏事做绝,佛祖也不会救你。”陈荷注视着屏幕上的佛像,低声说。 不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她也很意外。 当朱藏墨开始诋毁邱月时,她怒火中烧,打开了麦克风。 然后不过是冷笑了一下,问了一句话: “朱校长,你的胳膊还疼吗?” 发现朱藏墨到处乱看,好像找不到声音来源,便再次出声提示方向: “朱校长,你在找我吗?” 她的本意并非装鬼吓唬朱藏墨,毕竟是正规问询场合。 只是想就邱月遇害的细节,与朱藏墨对质一下。 但显然,朱藏墨误会成邱月显灵,竟然吓疯了。 陈荷很是遗憾。还没来得及套话宋舟的事,他就发疯发癫。 没能得到宋舟去向的一丝线索,更让她沮丧。 之前吓唬付苇茹的时候,人家都没吓疯呢。朱藏墨这个废物。 不过……他怎会如此胆小如鼠?不对劲啊。 陈荷蹙着眉,有些困惑。 夜已很深,周正正终止了网络会议,大殿的画面消失。 过了一阵儿,周正正打电话过来:“朱藏墨苏醒了,那边同事说没有大碍。 “不过,他在问询过程中受伤,肯定要追究警方责任的,怕是有点麻烦。但没事儿,我们能处理好。 “我问过交管部门,明天高速就通了。岚周那边的工作也差不多了,我们的同事大部分要撤回。你……要不要一起回齐安?” 周正正有些小心地问。 陈荷想也没想,答道:“好。” 宋舟多半被那辆黑色大众车带回齐安了。她早已归心似箭,即使暂时找不到他,也想离他近些。 挂了电话,陈荷坐在原处久久未动。 她在岚周把宋舟弄丢了,却要一个人回家。 慢腾腾爬到床上去,蜷成一团。 房间里的寂静包裹过来,就像松脂凝固住一只飞虫。 孤单如斯,安静如死。 * 次日,陈荷跟警车回到齐安,回到空荡荡的家中。 周正正让她安心等消息,不要随意出门,会有警方的人暗中保护她。 陈荷待在家中,度日如年。 又过了一天,已是11月份的最后一天。 一大早,陈荷等不下去了,忍不住想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周正正的电话却先打了过来。 “方便来局里一趟吗?” 陈荷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有宋舟的消息了吗?” 周正正赶忙说:“暂时没有。” 陈荷的心又坠了下去。 周正正歉然地道:“我们正以各种手段,全力追查宋舟的下落。 “但是到目前,那辆大众车尚未找到。朱藏墨夫妇的社会关系也在排查,暂时没发现疑似棉服姐的人。” 周正正徒劳地补上一句,“别着急,会有消息的。” 陈荷闭了闭眼,忍着胸间焦虑:“我明白。” 周正正顿一下,说:“现在有一些东西需要你帮忙看一下。我让你家外边蹲守的同事开车送你过来。” 半个小时后,在一间会议室里,陈荷见到了周正正。 长桌上,摆着一摞摞文件、账本,堆得小山似的。 数台电脑前,警察们忙忙碌碌。 周正正从材料堆里抬起头,看到了她,起身迎上来:“陈荷!” 陈荷环顾着这场面,问:“这干嘛呢?” “这都是行昌商行的东西,我们刑侦支队联合经侦,查他们账呢!” “这么多账本?”陈荷有些惊讶。 周正正拍着一摞账本,“行昌的能量很大,一直以邢幺的犯罪是个人行为为由,想方设法阻止对商行本身的调查。 “我们肖局做了很大努力,才申请到调查权限。商行成立十年,所有财务资料都扣来了。” 周正正拖过一把椅子请她坐下,拿了厚厚一沓材料搁在她面前。 “这是我们查到的,这些年商行经销的朱藏墨画作的资料。我们不懂画,你帮我们看看,是否有什么问题?” 陈荷翻看着。 名家油画这类艺术品,尤其是销往海外的,不是说卖就能卖的。 要经过层层审批。比如文化部门、或是海关。 这些材料,便是朱藏墨画作外销的审批材料。材料上附着作品图样。 共二十余幅,有风景,有静物,有人物。 “好像没什么不正常的啊……”陈荷一边翻,一边说。 忽然动作一顿,停在其中一页。 纸页上印着巴掌大小的作品图样,是幅风景画。 画功当然是不错,即使陈荷看不出颜色,也能分辨出是一幅水平挺高的油画。 她对朱藏墨的画风很了解,可以认出是本人的画作。 但是……她盯着材料久久不动。 周正正察觉到了,探过身问:“怎么了,有发现吗?” 陈荷把那页纸抽出来,缓缓举高:“你看这风景熟悉吗?” 周正正看了一会儿,变了脸色:“好像是……北麓山谷!” 第153章 天价 警方在北麓山谷发掘邱月尸骨的时候,周正正去过现场,知道山谷长什么样。 但油画的构图经过艺术加工,周正正看这画的时候,没能看出来。 具备绘画专业视角的陈荷,更容易分辨得出。 陈荷觉得,画中俯瞰的视角,好像正是她坠崖的那处。 仿佛画家当时就把画架支在那截石阶上,画就的这幅作品。 陈荷眯眼看着小图,无奈如何努力,只看到深深浅浅的灰,辨别不出颜色, 但还是凭借敏锐的天赋,锁定一点异样。 她指住一处,小声地问:“正正,这里是红色的吗?” 周正正一怔,旋即记起陈荷色盲的事,心头一酸。 她定睛看向那处,眼里掠过震惊:“没错。是有一点红。” 风景油画,远景往往不作细致勾勒。更何况这是翻拍的小图,更加模糊。 那点红对于整幅画来说,面积很小,像一滴晕开的血,凝在一片绿褪黄生的初秋里。 表达的分明是一丛红花。 周正正咽了口唾沫:“那好像……是发现邱月尸骨的位置。” 陈荷的呼吸紧促起来。她翻到画作的说明。 画作标题《沉眠的盛开》。售出时间…… 陈荷遽然变色,指住那个日期:“售出日期,是在邱月失踪后的第六个月!” 画一幅油画要很久。叠加的颜料一层干燥后,才能进行下一层。 以这幅《沉眠的盛开》的细腻质感和复杂场景,至少要画一个月。 而那时,邱月身上的彼岸花种远没有苏醒,更别说开花了…… 不,不对。 陈荷看着画,忽然又想通了一件事。 她捏紧了纸张,缓缓吐出一句:“花种……是朱藏墨洒下的!” 周正正起初没听明白,反应了几秒,才恍然大悟。 之前,邢幺把宋舟绑到清德汽修店后,自以为即将送宋舟上路,十分坦率地把杀害邱月的过程“分享”出来。 但是,邢幺并未提及彼岸花种的事。 邢幺对于杀人这件事非常着迷,不会漏下这么重要的细节。 唯一的解释,便是种花者另有其人。 此时此刻,终于弄清了这一环细节。 是朱藏墨。 朱藏墨在邱月被掩埋后不久,去过北麓山谷。 应该是与邢幺同去的。因为只有邢幺知道具体位置。 他让邢幺指明埋尸处,然后,在邱月身上压的泥土里,亲手种下花种。 他把花种一粒粒嵌入土中时,脸上一定带着扭曲又血腥的笑。 随后,他走到陈荷坠崖之处,支起画架,刻意寻找陈荷站在那里时的视角,起稿构图。 最终画就这幅风景。 画中,看似没有人物,其实有两个看不见的人—— 一个女孩为了寻找她的朋友,一直寻到这悬崖之上。 她绝望地俯视着美丽的山谷,却不知她的朋友正埋在那最深处。 然后,她坠落而下。 一个粉身碎骨。一个终将盛开。 朱藏墨画这幅画时,一定十分癫狂,自以为是个在生和死之间挥毫泼墨的疯狂艺术家。 实际上,他只是一只爬行在地府边缘的吸血鬼。 陈荷掐破了手中的纸,胸腔的恨怒如岩浆,烧得血管发烫。 她低着头,缓缓说:“这幅画,是以邱月的遇害为灵感的。表达的,是美丽风景下掩藏的谋杀。” 周正正也想明白了。她指了指画的售价,问陈荷:“他们是因为画作背后的寓意……才卖这么贵吗?” 陈荷看了看那价格:成交价两百万人民币。 心中估算了一下:“中等尺寸。买主是外国的收藏家。倒也是正常价。” “哇!”周正正睁大眼睛,“油画这么值钱吗?” “油画的价格,不全是艺术因素。头衔,身份,都会影响成交价。” 陈荷抬手在空气中虚画出阶梯线,“朱藏墨在国内油画家的梯队里,算是上游层级。这幅画本身也是佳作,这个价格符合他的层级。” 画家的 “层级” 划分很明确,是以画家作品在国内外各大拍卖行的成交价格为依据的。 国内美术界顶尖大师,价格是要往千万几千万奔的。 但朱藏墨,虽被冠以 “油画大师” 之名,各种展会的简历也这么写,实则是圈内人的奉承之词,算不上顶尖。 以他的身价,一幅精品画作,拍到百万到两三百万,算是正常。 陈荷解释完,最后补充道:“一家画廊或是艺术商行,只要能和一两位朱藏墨这个等级的画家达成长期合作,就足够撑下去了。” 不远处另一台电脑前,一名戴眼镜的警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抬起了头:“这家艺行可厉害了。可能赚钱了。” 两人循声望过去。 周正正先介绍了一下:“我们经侦的同事。” 然后问:“怎么个厉害法?” “你们来看哈。这是艺行的历年经营情况。”经侦警察调出一个报表。 两人凑过去看。 “它在规模上算是小型艺行,但营业额惊人,每年有数千万甚至过亿的流水。” 经侦警察的手指滑过表格的其中几行,“尤其是这五六年,一年比一年多,加起来四个多亿。后边几年直至现在,倒平平无奇……” 五六年,四个亿。 听到这个天文数字,陈荷一阵心悸,冷汗渗出额头。 她这时才意识到,行昌商行背后,牵涉巨大利益。 数额之大,足以让贪婪者为之疯魔,为了一己之利,不惜将他人绞得粉身碎骨。 宋舟被拖入的,是一个比她预想中更危险的漩涡。 第154章 画命 周正正也被“四个亿”惊得眼睛都圆了:“这商行我去过,开在一座古董老楼里,规模看着不大,怎么这么赚钱?” “规模上的确个小型画行,但人脉很强。”经侦警察手里鼠标咔咔响,点开一个个文件,“你们刚才不是说,朱藏墨这个层级的油画家,一幅画卖几百万吗?这样的画家,他们签了十几位。” 陈荷脱口而出:“不可能!国内上游层级油画家不过百名,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艺行,怎么可能签上十几位?” “你们自己看嘛。”经侦警察转了一下电脑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他指着说,“看这些画家的画,不都一样贵吗?一百多万的,两百多万的,三百多万的……” 陈荷凑近看,迷惑地出声:“不对啊。这些画家我有的听说过,有的听没听说过。这些人的作品撑死卖十万八万。有的一万块也卖不上。” 周正正奇道:“普通作品能卖出高价,是这家商行能忽悠,还是外国人好骗?” 陈荷断然说:“肯花这种大价钱搞收藏的买家,不会是傻子。” “那就是造假账了。”经侦警察一语道破。 他又非常迷惑,“这账我们也看了两三天了。只觉得不对劲,但是找不出大毛病。造假水平这么高吗?” 他还是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同志们同志们,核查一下销售价格,重点关注是否存在将部分商品的销售金额,分摊至其他商品的情况!” 会议室里顿时忙碌起来。 经侦警察坐回椅子,胸有成竹:“有了靶子,打起枪来就准得多了。 “账务这种东西,做假手段再高明,也会留下痕迹。” 查账很快有了发现,一些表格和原始凭证汇集过来。 经侦警察唰唰唰一通翻,两眼放光,拍着材料说:“还真让你们说中了!” 他巴啦巴啦一阵分析,宛若口吐天书,听得周正正和陈荷眼前金星直转。 但总算听明白重点。 每当有朱藏墨的“风景画”销往海外时,总是搭配数幅其他普通画作,同一个买家一并买下,一批画,总价大几千万。 商行这边做价时,把这数字均摊到所有画上。 实际上,除了朱藏墨的画,其他画的价格应该都是虚高的。 所以有理由怀疑,其他画都是搭头,主要卖的是朱藏墨的作品。 经侦不由感叹:“这帮人厉害啊,账做得真漂亮!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话说回来,朱藏墨的风景画卖得可真贵!画框得是黄金镶钻的吧?” 周正正瞅了一眼说明:“画框是核桃木的,材料上都标着呢。”” 陈荷一直沉默地听着,忽然抽过《沉眠的盛开》的材料,盯着上面的小图,开口道: “贵,是因为买家买的不是风景,是人命。 “买卖双方一定都清楚,这幅画影射的是邱月的被害。 “并且,不是朱藏墨以邱月之死为灵感,而是——他加害邱月的初衷,就是为了创作这幅画。 “画上不见尸体,不见鲜血,却是以人命画就。 “所以,那些同样变态的买家,才愿意开出天价。” 一字一句像解剖刀,一寸一寸剖出真相。 会议室里的警察们不知何时都抬起了头,空气像具备了实质,沉甸甸压得人喘不上气。 半晌,周正正才艰难地说:“但是,买家怎么能确定,这画关联着邱月的生命呢?不能只凭朱藏墨嘴皮子一碰,就掏几千万吧?” 陈荷也觉得奇怪。 她闷头翻了一阵资料,说:“这画绝非照片上这么简单,资料肯定隐瞒了信息或是细节。要看实物才行。” “实物啊……那得跟外国买家交涉。” 周正正有点发愁,用圆珠笔杆钻磨着下巴,“买家个个非富即贵,有个还是什么王子呢。 “涉外事务得领导出面才能办成。肖局怕是有的头疼了。而且……” 周正正顿了一下,目光扫向材料堆,迟疑地问,“陈荷你说,朱藏墨的其他画会不会也有问题?” 陈荷一愣,接着反应过来。 她呼地站起:“把风景画挑出来!” 两人清理出一块桌面,分拣着材料。没多久,挑出了朱藏墨画作中所有风景画。 一共七幅。画中风景有江河,有山野,有乡村,也有城市。 销售集中在六年间,均销往海外,《沉眠的盛开》是最后一幅。 之后直至当前的几年,没再卖出一幅朱藏墨的风景画。 陈荷依次看着七叠材料,不太敢相信:“难道每一幅风景画背后,都有一条人命吗?” 周正正欲言又止。 陈荷察觉了,疑问的目光看向她。 周正正下定决心似的,还是开了口:“师父说了,调查进展不用对你保密。有个情况跟你同步一下。” “什么?” 周正正郑重地说:“藏墨基地的受害者,可能不止邱月一人。 “目前锁定的疑似受害者,加上邱月,一共七名,恰好与风景画的数量相符。” 第155章 七人 一共七名。 这话像一道落地雷,把人的灵魂都震出裂纹。 陈荷突然记起,邱月微博发布之后,评论区出现一些留言,声称有同学也曾是基地学员,后来自杀身亡。 显然,警方也关注到这件事了。 周正正起身,走向长桌的另一端:“你来看。” 陈荷跟着走去。 周正正边走边说:“经查,基地开办十余年,有数名女生自杀身亡。加上被害的邱月,共计七人。” “但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是在基地外面出的事。 “或是在培训期间私自离开基地,或在培训结束回家之后几个月内。 “包括邱月,遗骨也是在远离基地的山谷中发现的。” 周正正停在一台电脑前,拖过两把椅子,说了一声“坐”,接着说道: “所以这么多年,女生们的亲友即使有怀疑,也无法追究到基地管理者头上。” 陈荷坐下,手按着桌沿,胸闷似地深呼吸一下,说:“这说明,她们被迫害的同时,一定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周正正叹口气:“对这些走投无路的女孩子来说,一句'公布照片',就能令她们无法承受。 “要是死在基地连累到朱藏墨,他就公布她们被拍下的照片——只这一招,就足以让她们束手无策。” 利用她们只求解脱的无助。 利用女孩子的耻辱感。 她们只消想一想,自己死后,照片还要暴露在千万人的目光中,被评头品足,嘲笑诋毁,被鞭尸,被凌迟…… 她们不敢。 到死都不敢揭露朱藏墨的罪行,甚至连死在基地里、以死报复都不敢。 只能逃到无人的角落,缄默无声地,绝望地把自己毁灭。 不应责备她们的胆怯。 因为她们身后空无一人,没有“宋舟”,没有“陈荷”。 墓碑上被泼满脏水,也无人洗刷。 所以不能要求她们都像邱月那么勇敢。 屋子里明明暖气很足,却莫名寒意覆骨,又恨怒中烧。 陈荷不由抬起头往上看,目光穿过天花板,看到一个由无数审视的、审判的、贪婪的视线交织而成的,巨大的网。 她无声地问那张网:你们都是谁?她们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要这样凝视着,给予她们耻辱? 耻辱的不该是加害者吗? 周正正在电脑上点开一份文档,然后直接把鼠标推给陈荷。 陈荷滚动着鼠标拖动页面,指尖越来越冷。 这是七名女生的资料。除了邱月,其他六人都是自尽身亡。 资料上附着女生们的照片。她们有着同样的特征。 皮肤白净,相貌柔美,气质娴静,含笑的眼睛充满灵气。 邱月也有这些特征。 看来朱藏墨挑选“猎物”,有着严格的标准。 “不仅外貌特征相似。”周正正在旁边转着笔杆,“这六名女生跟邱月一样,都是在美术方面格外有才华的学生。 “以及,都有特殊的家庭背景。不是单亲,就是孤儿,或是出于种种原因不被家人关心。” 陈荷吐出一句:“柿子捡软的捏。” 周正正点头:“没错。” 但闻咔嚓一声,她手中的塑料笔杆被掐断了。 邻座的同事瞥来一眼,默默把椅子挪远一点。 周正正把断笔扔进垃圾筐,接着说:“比如邱月。朱藏墨看明白了她的父母不管她。 “又以为她的哥哥邱松已不在人世,就猜测邱月的学费是通过不正当途径得来的。 “他认定邱月自身不正,且孤立无援,遇到事肯定不敢声张。即使人莫名其妙没了,也不会有亲人费心追究。 “顶多那对贪钱的父母闹一闹,无凭无据,也闹不赢。因此他才有胆子朝邱月下手。” 周正正说着,瞅了一眼陈荷,“就像邱月微博中说的那样,朱藏墨把你也当成目标,是觉得你出身福利院,同样好欺负。 “欺软怕硬的孬种。”“趁人之危的狗东西。” 两人齐声做出总结,又一起沉默。 空气里凝结着沉郁。 正常人无法想通,朱藏墨这魔鬼,是出于怎样的心态,竟会以摧残世上最美好的生命为乐。 陈荷还在看文档,眼眸反映着电脑屏幕冷浸浸的光。 警方的材料不会做任何委婉的修饰,直白地记录着女生们惨烈的自尽细节。 每个字都令人心里淌血。 陈荷眼睛酸涨,低下头捂住了眼。 女生们的模样和名字在视野的黑暗里晃动。 苏鸿,姚安禾,周筝,孙知遥,郑星眠,卢书屏…… 卢书屏。 陈荷猛地意识到什么,抬起头:“卢书屏!这不是那天晚上网络问询时,朱藏墨念叨的那个名字?” 第156章 邪祟 屏幕上的文档滚动,停在有卢书屏照片的一页。 柔软的头发垂在肩头,白净乖巧,像一朵茉莉。 周正正看着照片:“那天晚上,朱藏墨跟撞鬼似的,念的正是'卢书屏'这个名字。” 文档里注明着卢书屏的死亡原因。 是在精神病院住院期间,在病房的窗户网罩上,自缢身亡。 陈荷记起,朱藏墨突发“癔症”时,盯着佛殿门口的方向,念着卢书屏的名字,问了一句:“你的舌头为什么那么长”。 那个时候,朱藏墨的幻视里,一定看到了卢书屏死去时的模样。 朱藏墨为什么会那样? 仅仅是因为坏事做多,疑心生暗鬼吗? 周正正指了指屏幕上的日期:“按时间顺序,卢书屏可能是第一名受害者。而且,她是我师父的同学。 陈荷怔了怔,留意了一下卢书屏年龄,果然是常廷的同龄人。再看过世的时间,是十二年前。 周正正看着照片上年轻美好的女孩,说:“师父说,卢书屏幼年丧父,她的妈妈是名护士,一个人把她抚养大。 “卢书屏学习很好,画画有天份。为了帮她考上理想的美院,妈妈省吃俭用,送她去上藏墨基地,集训半年。” “集训结束之后,卢书屏却没有回校学习,也没参加高考。据说是因为重度抑郁,直接休学住院了。 “没过多久,在病房自缢身亡。” 周正正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这些只是我师父记忆中的情况。 “我们已经派人去卢书屏家乡去了解了。等跟她的妈妈联系上,会了解到更多细节。” 周正正眼中闪过刀痕似的狠气,“要是能找到证据,证明这些女生都是因遭朱藏墨侵害而自尽,朱藏墨一定判死!” 陈荷心头像有巨石,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才记起没看到常廷。问:“常警官还在住院吗?” “住着呢,医生让住几天。我让张佑留下看守了。” 陈荷问:“铐好了吗?” “铐好了。” “那就行。” “铐好谁了?” 身后蓦然响起话声。 两人回头一看,同时跳了起来。 常廷正按着她们的椅背,从两人中间探着脑袋,也在看电脑屏幕,好险没被撞到。 他护着头:“当心点!脑袋刚好点,再给我撞坏了赔得起吗你们!” 陈荷看向周正正:“不是铐好了吗?” “呵呵。越狱了呗。”周正正朝旁边招了招手,“拿下。” 两名同事应声包抄而来。 “等等等等!” 常廷做出防御的招式,飞快地掏一张单子,免死金牌一样举在面前。 “看清楚了祖宗们!出院了,医生让出的!” 周正正抽过来一看,是出院诊断书。 审核无误,总算挥挥手,两名同事退下。 常廷得意起来:“我什么身体素质,其实本来就没必要住……” 一眼瞥见徒弟拳头上鼓起青筋,话锋一个急转:“有个重大发现。” 他手一翻托出一个药瓶,“朱藏墨之所以发癫,是因为这玩意儿。” 周正正接过去,看着瓶子上的英文标签,有些惊讶:“治抑郁症的药?” 常廷竖了一下大拇指:“还是我徒弟有文化,不像那俩英文盲。” 前日晚上,朱藏墨在问询过程中突发“癔症”,后撞上佛像莲座昏迷。 众人将他送回禅房,过了一阵苏醒了。但意识仍然不清醒,状态十分惊恐,念叨着“有鬼”什么的。 还不断爬起来想往外走。 众人轮流控制他,累得要命,最后迫不得已,用布条把手脚捆住。 他虫一样扭动了一阵,总算昏睡过去。 老住持找来药箱,把朱藏墨右臂的伤处理了一下,包扎好了。擦擦光头上的汗,将两位警察叫到一边。 “警察施主,有个情况贫僧需得反映一下。” 老住持说,朱藏墨前几日与他喝茶时,说自己最近睡眠极差,夜间频发噩梦,白天精神不济,好似被恶鬼骚扰。 他在家时已经想尽了办法,还曾找道士高人,求了什么桃木像、镇邪符。也没怎么管用。 这次来佛寺暂住,也是想求佛祖庇佑。 可谓佛道两家,双管齐下。 朱藏墨说,愿意捐造一座金身佛像,只求化解邪祟,能安睡无虞。 他捐出的善款甚是丰厚,老住持顾不上嫌他脚踏两只船,十分感念,当即赠他一枚价值888元的楞严神咒吊坠,还愿为其设坛诵持,以攘除邪祟。 “阿弥陀佛,警察施主明鉴,贫僧可没有诓他。” 老住持愁眉苦脸,“经也念了,福也祈了,法事也做了,童叟无欺,货真价实!” 高英犹豫地说:“那……这看着也没管用啊?” 老住持竖着掌,忧心忡忡:“老僧以为,可能是朱施主孽障太重,难以消除。要不,警察施主送朱施主去医院看看?” 高英深以为是:“大师此言有理。只是这山路冰雪未化,今晚是走不得了。明天看看路况再做打算。若是能走,我们就送他就医。” 他说话也被拐得不古不今起来。 这时郑才有了发现。 他举起一只药瓶:“哥,他床头桌上有瓶药,标签是英文的,我看不懂……” 两个警察一个老和尚,把药瓶传了一遍,谁都看不明白。 最后还是用手机上的软件翻译了一下,翻出药品说明上的几个关键词:缓解、抑郁…… 高英惊道:“朱藏墨有抑郁症吗?没听说过啊。” “好像抑郁症严重的,是会有幻觉。”郑才记起些知识碎片,犹豫地说,“这就是他昨晚见鬼的原因吗?” 第157章 画死他 朱藏墨早晨醒来时,已然恢复神智,并且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发现自己被捆着,怒斥警察使用暴力手段,非法拘禁他。 两名警察给他松绑,委婉地跟他解释,他根本听不进去。 这当口,付苇茹来了。 雪后道路已通,付苇茹开着她的宝马车,从岚周直奔寺院,来接朱藏墨了。 朱藏墨见到她,十分激动,拉着付苇茹,让夫人告那俩警察。 付苇茹安抚一阵,说交给她处理。 她把两名警察叫到远处。 “很抱歉,我先生他最近情绪不太好,若有冒犯,二位多多担待。” 两名警察很是意外。原本他们都做好了被投诉、甚至被起诉的准备。 没想到,付苇茹如此通情达理。 高英问:“朱画家患有抑郁症吗?” 付苇茹深深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呀。反正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情绪有些低落。” “心情不好?”高英扫她一眼,“为什么?” 付苇茹嘴角印出忿忿的纹路:“是因为最近网上的一个漫画,胡诌八扯地污蔑我们的培训基地。藏墨也连带着遭到网暴,这才心情不好。但我相信,清者自清,谣言会不攻自破!” “也不会不攻自破吧。要一查到底,才能真相大白。”高英话里有话。 付苇茹的表情微微一僵,笑道:“警官说的是。” 高英指了一下禅房的方向:“跟你说一下,昨晚,朱藏墨明显有幻视幻听的情况。” 付苇茹吃了一惊:“什么?这么严重了吗?我早就觉得,他是有抑郁症的一些症状的,应该逼着他去医院看看的,是我大意了!” 她焦虑地搓着手,“这一两个月来,藏墨总是睡不好,说自己老是做噩梦。 “还有过几次梦游的情况呢,半夜起在家里溜达,可把我吓坏了! “我让他去看看医生,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去。说自己一个艺术家,如果让人知道他心理出问题,怕有损声誉。怎么劝他都不听!” 高英皱着眉:“哎呦,这可不行。有病就得看呐。” 付苇茹忧愁万分:“可不是嘛!但是他让我不用担心,别人给他带了外国药,营养大脑,治疗梦游。吃一吃就好了。 “他还老往别的地方琢磨,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撞了脏东西。这不,前些日子,说要到寺院来住几天,驱驱晦气……” 高英打断了她,拿出药瓶:“是这个药吗?” “对对对。”付苇茹连连点头,“这是邢幺特意给他从国外带的。” 高英眼中闪了闪:“邢幺?” “是啊。”付苇茹坦然地点头,“邢幺经常出国,常带些外国的高级保健品给他。 “我是不信外国货能有多好,谁知道有没有副作用。我听说不少人迷信外国药,胡吃八吃吃出毛病呢。 “但藏墨就偏信这一口儿。看这情况,这药也没管用啊。” 她脸上尽是妻子对丈夫的担忧关切,“我今天就带他回家,打听一下预约个好医生,尽快带他去瞧瞧。多谢二位警官的关照了。” 不久之后,朱藏墨乘坐付苇茹的车离开寺院,大奔也丢在了寺门外的停车场。 两名警察驾车一路跟随返回齐安,看着宝马车驶进他们家小区。 …… 会议室里,常廷晃着药瓶,晃得里面的药片唰唰响:“这药,谢法医已经验过了。 “主要成份是从毒蘑菇里提取出来的一种神经毒素,具有神经致幻作用。 “在我国,是严格管制的精神药品。但在部分国家,允许用于难治性抑郁症。 “极少量服用,会导致轻微精神症状,服用者会有快乐体验,说白了就是吸的感觉。 “量稍大一点,会出现幻觉、妄想、情绪剧烈波动、焦虑发作等等。长期服用,会诱发类似精神分裂症的症状。 “朱藏墨肯定吃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属于大剂量长期服用。那天晚上发疯,应该就是药效所致。” 周正正端详着药瓶:“付苇茹说,药是邢幺从国外带给朱藏墨的……看似保健药,实际是致幻毒药。邢幺是想药疯朱藏墨?” 常廷摊了摊手:“邢幺死了。全凭付苇茹一张嘴,死无对证呗。” 周正正迷惑不解:“这俩人不管是真父子还是假父子,不论杀人还是卖画,配合一直打得很好,不会轻易内讧吧?” 常廷若有所思:“也有可能是朱藏墨故意服用,引发一些临时症状,以此伪造精神病史,为日后脱罪做准备。” 周正正倒吸冷气:“那他对自己也够狠的。” 陈荷忽然摇了摇头,幽幽出声:“他这种懦夫,不会对自己下这种狠手。我更倾向于,是他琴瑟和鸣的同伙干的。不止要他疯,还要他死。然后,把杀人罪名扣给宋舟。” 她放慢语速,脸上结霜一般,“按他们喜欢灭口栽赃的习惯……宋舟可能有生命危险。” 句句让人心惊肉跳,常廷和周正正都不由得站直了。 常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做过一个梦。” 常廷:“……” 陈荷又说:“你们最好盯着点朱藏墨,可别让我猜中了。还有,付苇茹一定知道宋舟的下落。” 常廷略一思索,从周正正手中拿过药瓶:“我们以涉嫌使用违禁药品为由拘传这对夫妇,就不信审不出结果!” 陈荷点头,没空多聊:“我有点急事,先走了……” “等一等陈老师。”常廷觉得不妙,拦在她前边,观察着她的神色,“你要去干什么,能说一下吗?” 陈荷缓缓抬头,视线稍朝上看着他,眼瞳凉浸浸的: “我敢说,你敢听吗?” 常廷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说:“有什么不敢的……” “我要干一点违法的事。”陈荷说。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 警察们纷纷抬头,数道视线齐刷刷锁过来。 常廷张口结舌,十分后悔。 半天憋出一句:“陈老师,咱能不能稍微低调一点?” “哦,那我重说。”陈荷淡然地道,“我打算在漫画里杀个人。” * 几天后,《彼岸的谶语》更新第九话: “魇笼”。 第158章 魇笼(一) 《彼岸的谶语》第九话 魇笼 一具焦尸蜷曲在小巷里,打着马赛克的黑色头颅冒着袅袅余烟。 是一张新闻图片。配着标题:《深夜小巷惊现焦尸》。 图片上层,巨大的阿拉伯数字“3”,犹如悬在半空。 以这个数字为圆心探出一把长柄刀具,形状很特别,对美术有了解的人,会认出是一把颜料刮刀。 金属尖头上沾染着深深浅浅的颜料,因为是黑白漫,看不出是红是绿。 刮刀仿佛钟表的指针,以十二点钟方向为起点,拖出一层斑驳的血痕,在画面上铺出一个扇形。 下一格,又是一幅新闻图片,俯瞰的角度,肢体扭曲的女子躺在高楼下。 标题:《年轻女子深夜坠楼》。 巨大的数字“2”带着裂痕悬浮,刮刀指针划出残影,仿佛在快速旋转,血痕已铺至圆的三分之二。 第三格,图片中是火灾后倒塌的厂房,倾斜的钢梁下遮着布,边缘露出蜷曲残缺的手。 新闻标题:《男子进入废弃汽修厂抽烟酿大祸,油桶爆炸致其身亡》。 数字“1”悬在上空,刮刀向着血痕的起点摆去,就要闭合。 下一格,画面骤然暗下,刮刀直直竖立,血痕闭合成圆,像一个残破的钟盘贴在暗夜的天幕。 这次没有再显示数字,只有两个大字突兀地横列: “开始”。 血痕钟盘渐淡,黑暗的底色中,一张男子的老脸浮出水面似的重叠显现。 血痕完全淡去,这张老脸清晰起来。 是一张养尊处优的脸,但从肌肉的下垮和细纹,以及稀疏的头发,能看出此人已有六十岁左右年纪。 镜头拉远,这是一间奢华的卧室。 男人穿着一身中式衣裤。他坐在床沿上,佝偻的肩背微微颤抖。 脑袋旁,毫不掩饰地标着字幕:著名画家 朱藏墨。 镜头转到从下往上的角度,他盯着手机的瞳仁显得细小,发皱的嘴唇念道: “徐三,于二,邢幺。3,2,1……开始。开始是什么意思?” 他颤抖起来:“难道是说,徐三、于二、邢幺依次死掉,下一个就轮到……” 他猛地把手机丢了出去。 “假的,假的!巧合,都是巧合!他们三个都死了,秘密全部带去地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不是好事吗?哈哈……”他生硬地笑起来。 “呵……” 空气中,飘过幽幽的一声。 朱藏墨的笑声戛然而止,四处乱看:“什么声音?” 镜头拉到全景,偌大的卧室很空旷,男人蜷弓四顾的模样,显得又畏缩,又鬼祟,像一只鼠。 “她们……又不安分了吗?”他的眼珠转动向一侧,显得眼白很多,眼黑很小。 他突然指向空气,仿佛在训斥着谁:“日日给你们上香,你们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脸上浮起怨气,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去。 走出卧室,穿过昏暗的豪华居所的走廊。 沿折转的木楼梯一直往下走,越走越暗,好似进了地下层。 前方出现一扇暗色的小门,幽幽浮在黑暗里。 他推开了这扇门。 一片昏暗中晕着一团光,一张额头贴着符纸的脸,赫然出现在门缝后。 随着朱藏墨推门的动作,一缕风钻进去,掀动符纸,露出底下的面容。 那张脸格外惨白,表情僵木,嘴巴却是微笑的形状。 门缝开得更大。 那竟是一只木偶。 木偶站在一张供桌上,笼在一团烛光里。与烛台的高度比,看得出它只有二三十公分高。 木偶是少女造型,十分精致。 木制的身体比例匀称,仿佛真人的缩小版。 及肩的中长发是一根根嵌在木头脑袋上的,材质看上去,好像用的是真人头发。 脸上贴的符纸窄窄的,长及下巴,只遮住中间一道,两边露出白漆打底的脸,工笔描出的眉梢和眼尾。 有多栩栩如生,就有多死气沉沉。 身上的衣服是用真正的布料,一针一线缝制而成。 是一身病号服。 病号服的胸前,戴着一个小胸牌。镜头给到特写。 胸牌上写的是: 卢XX。 胸牌上还有一个标志,是CM两个字母的变体。 那是藏墨基地的LOGO。 朱藏墨走进屋内。 正对着门的墙边,长长的供桌上,摆着一排木偶,一共七个,刚才露出的,只是左侧第一个。 面前除了蜡烛,还有香炉、果盘、点心。 木偶们都是少女造型,脸上都贴着符纸。 它们个个精致异常,服装各不相同,胸牌上写着不同的名字。 朱藏墨把门合上,带起一股更大的风,掀得木偶们脸上的符纸哗啦作响,底下露出的面容各有特征。 但是嘴巴全部画成微笑的形状,眼瞳点得同样漆黑如豆,在晃动的烛光下,似笑非笑。 美丽又阴森。 镜头拉到全景。光线太暗,看不出屋子有多大。 周遭蒙着失真的黑气,只凭几支蜡烛,撑出边缘模糊的一团光,把诡异的一排木偶,以及比木偶更诡异的朱藏墨,圈在其中。 像一个浮在鬼界的孤立空间。 第159章 魇笼(二) 朱藏墨从香盒里拿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站在供桌前,执着香,朝木偶们拜了拜,恳切的表情间,横着一分傲慢: “同学们,你们消停些,不要再闹了。 “没错,是我摧毁你们的身心,是我逼着你们走上绝路。 “但,那都是因为你们太美好。” 镜头移向木偶们,朱藏墨的话逐渐变成画外音。 “你们有没有想过,基地里那么多女生,为什么会选中你们?我可不是随随便便乱选的。” 镜头再次框住第一个木偶人,穿病号服的卢 XX。 “不但有天生的美貌,还要有出众的才华,这才配得上被我选中! “我摧毁你们,是为了成就伟大的艺术。 “我就是要你们以在最美的年纪,以最美的方式死去。” 镜头右移,第二个木偶,是个穿着一件睡裙的女生,肩头搭着双马尾。胸牌写着:郑 XX。 “知道这世上什么令人震撼吗?悲剧。悲剧最为打动人心。 “知道什么叫做悲剧吗?将最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就叫做悲剧。 “你们活着有多美好,死去就有多可悲。你们生命的毁灭,成就最完美的悲剧。” 第三个木偶,穿着短袖衫和长裤,齐留海妹妹头。胸牌上是:孙 XX。 “我把你们美丽的死亡,创作成伟大的画作,流传百世,这叫做不朽! “你们有什么不满足的?” 镜头缓慢地推。 第四个木偶,穿着深色长裙,长发及腰,胸牌写着:周 X。 “你们既然那么热爱美术,为美术献身,化成我的作品的一部分,这是你们的荣幸! “你们却不懂事,来我梦里闹腾,让我不得安睡。我只好请了高人,想出这个办法。” 第五个木偶,穿着短袖衫和短裤,两个小麻花辫的辫梢翘翘的。胸牌写着:姚 XX。 “我按高人指点,照着你们的模样,做成小木偶。把你们的怨魂收进去,贴上镇邪符封在里面,供奉在此处。 “我们搞美术的,做什么都要做到极致。你们的身体,我精雕细琢。你们的脸,我亲手绘制。看,画得多像你们本人。” 第六个木偶,穿着中学夏季校服的女生,胸牌写着:苏X。 “连你们的衣服,都是由我夫人,照着你们走的时候的穿着,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微缩版。 “我对你们多好啊。” 画面扫到供桌末端,那里站着第七个木偶。 白色连衣裙,柔细的发丝垂在肩头,胸牌写着:邱月。 “我好吃好喝供着,日日香火不断。你们不要不识抬举,乖乖的,不准再闹腾了……” 朱藏墨移步到供桌前,“要是再不听话,就不是把你们镇在木偶里这么简单了。” 他把手里的香朝小香炉里插去,“我定会请高人做法,让你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 “嚓……”是纸张掀动摩擦的轻响。 大概是朱藏墨他抬手上香的动作,带起了一点小风,不知是哪只木偶脸上的符纸被吹落。 画面瞬闪为特写,没有符纸遮挡的木偶脸上,漆黑的眼直直盯着镜头。 朱藏墨吓了一跳,执香的手打了个哆嗦。 三炷香中间一炷断了,燃烧的香头落在他手背。 他被烫得惊叫一声,手一甩,打翻了香炉。 香炉咕噜一滚,又碰倒了蜡烛。 朱藏墨紧接着去扶,手撞到供桌,供桌猛地一晃,哗啦啦—— 木偶倾倒,符纸乱飞,蜡烛摔灭…… 音效字幕一片混乱:啪嚓、哗啦、唰啦…… 咕咚! 画面陷入一片漆黑,浮着朱藏墨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他的独白:“哎呦,摔死我了……” “好黑……手机呢?手机手电筒照一下……哦对了,手机扔在卧室了。” “打火机呢?我记得供桌上有只打火机。掉哪去了?” 伴随着簌簌的摸索声,“找到了……” “嗒嗒嗒……” 好像有什么东西,迈着又细又碎的脚步,从面前跑了过去。 “什么声音?” “嚓”的一下,打火机的火苗亮起。朱藏墨举着打火机,脸从一片黑暗中隐隐浮出,火光从下往上,照得他的脸沟壑不平。 他捡起面前一横蜡烛点着,跪趴在地上,伸着手臂举着蜡烛,但微弱的火光越发显得暗处更暗,唯有他在明处。 什么也看不清。 他留意到什么,把蜡烛朝地面凑近。照出歪倒的供桌,倾翻的香炉,熄灭的香,散落的符纸。 朱藏墨一只手撑着地面,迷惑地说:“木偶呢?都掉到哪里去了?” 一只木偶也不见。 “嗒嗒嗒……”细碎的声音再响起,仿佛筷子戳着地面,烛光里,一双带木纹的小脚丫一闪而过,快速地跑了过去。 朱藏墨僵住,两只眼瞪着那处。 “刚才是什么?”他脸颊的肌肉颤抖,“好像是木,木……” 簌簌。 有什么东西爬上他的肩。 朱藏墨不敢回头。僵直着脖颈,缓缓转动着眼珠,朝肩头瞥去。 瞥见一只细小的,关节分明的木制小手,从后面攀到他的肩头。 朱藏墨“嗷”地一声怪叫,甩了一下肩膀头,蜡烛被甩了出去。 蜡烛在地上滚动着,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出笔直站在地上的,七个小木偶。 木偶们脸上的符纸已经全部脱落了。 七双墨笔点出的眼,齐齐盯向他,它们的嘴角挂着一样的笑。 朱藏墨坐在地上,冷汗淋漓:“怎么……怎么回事?怎么都站着?” 蜡烛的火苗在滚动间熄灭了,房间再度陷入黑暗。 他号叫一声,朝门的方向爬去。 先摸到了墙,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但门好像不在那里了。 “门呢?门呢?灯的开关呢?”他急切地念叨着。 “哒哒哒……”“嘻嘻……” 身后又响起异声,这次更加密集,小小的黑影们围了上来,尖硬的小手挠到他的小腿上。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走开!走开!” 乱糟糟的声效,表明朱藏墨在胡乱扑棱,发疯地摸索:“门呢?门在哪里?门……” 咔嚓。 他终于摸到了门把手,门开了一道缝。 朱藏墨冲出门去,一把将门关上。 门的另一侧咔咔密响,好似许多坚硬的小手在拍着。 他死死抵着门。 过了一阵儿,终于没动静了。 他松了口气,俩手撑着门板,浑身脱力,恨恨地说:“怎么这么难缠?看来还得请大师……”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面前浅色的门板:“门怎么是这个颜色的?这不是我家的门。” 朱藏墨缓缓转头。身后,已不是他的家。 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天花板上的长管日光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灯光把房间照得惨白。 正对面的窗户很窄小。里面封着铁丝罩网,外层才是窗玻璃。 窗外,是浓郁如实质的黑。 窗户左侧,是一张窄窄的的,铺白床单的床。 油漆斑驳脱落的铁杆床头上,几条帆布材质的约束带垂落着。 好像是间病床。 病床相对的另一侧,面朝墙蹲着一个人,只能看得见脊背。 竖纹病号服下耸起瘦骨嶙峋的肩头,一只手在墙上涂画着什么,随着动作,肩胛骨一颤一颤。 第160章 魇笼(三) 朱藏墨呆呆看着眼前的病房:“这是什么地方?” 他朝着墙边的背影,抬高了声音:“喂,你是什么人?” 那背影没听到似的,头也不回一下。好像在往墙上写画着什么。 朱藏墨冷汗渗出,挪动着脚步挨近那病床。 枕头上印着字:XX 市精神卫生中心。 他气急败坏:“精神卫生中心……精神病院?我怎么到这鬼地方来了!” 他的视线凝向某处:“那是……” 他伸手,拿起挂在床尾的名牌。 姓名:卢 XX 性别:女 年龄:17 岁 “卢……”他的眼中突然盛满惊恐,看向墙边穿病号服的人。 镜头突然切向那边。 墙边的人身体未动,脸不知何时转了过来,旋转的角度好似脖子断了一般,朝他诡异地笑着。 惨白的脸上,五官清晰却呆板,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嘴唇的弧度像是画上去的…… 就是画上去的。 那不是活人的脸,是描绘在木头上的脸。脖颈隐隐透着木头的纹理。那是个木偶人。 “鬼……鬼!”朱藏墨大叫一声,腿软跌倒在病床前。 咔嚓嚓…… 随着木头关节摩擦的声音,那张脸保持着角度不动,身体却转了过来,同时站直。 动作流畅又怪异,像某种头部稳定性极强的鸟类。 并不是原先小小的模样,是与真人一般大小的木偶。 它的病号服胸前别着名牌,上面有藏墨基地的 LOGO,标注着名字:卢 XX。 朱藏墨抱着脑袋号叫:“别过来,别过来!” “咔嗒……”木偶脚步僵硬地朝他走近。 “滋啦……朱校长……你不认识我了吗……滋啦……” 带着电流声的女声,从病床床头传来。 朱藏墨从手臂缝隙中露出一只眼:“谁……谁在说话?” “是我呀朱校长……滋啦……” 声音充斥着杂音,原来是从床头的呼叫器传来的,那原是医护跟患者对话的一个话筒。 但是,伴随着呼叫器里的话音,站在几步开外的木偶人,木手做着动作,与话声相配。 原来,不会发声的木偶人,是在通过呼叫器“说话”。 朱藏墨壮着胆子朝木偶人看去,留意到了名牌。 他背抵着床沿:“你……你是卢同学的木偶!糟了……一定是因为镇邪符掉了,镇不住怨魂了!你怎么变这么大了?” 木偶人“卢同学”的脑袋歪了歪,好似个俏皮的动作。 呼叫器旋即响起:“为了……找你索命呀……滋啦……” “卢同学”猛然迫近,速度快得邪门,木手朝朱藏墨颈上掐来! 朱藏墨嚷了一声“救命”,钻到床底下去了。 他趴在床底抬起头,却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 “跑哪去了?”他战战兢兢地嘀咕。 突然意识到什么,慢慢朝后看去。身后,床的另一侧,倒垂下微笑的木脸。 朱藏墨一声怪叫,手脚并用地爬出床底,快得像只蟑螂。 他爬行着冲向门口,握住门把手,却发现根本拧不动。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身后响着那滋滋啦啦的声音:“朱校长……精神病院的病房,进来了就出不去,你不知道吗?” 朱藏墨趴在病房门的小观察窗上,嘶声呼喊:“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快开门!” 外面无人回应,走廊幽深不见底。 “嗒嗒”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来到他的身后。 他头也不敢回,贴着墙滑向一边,像某种软体动物一样蠕动着躲避:“别过来,别过来……” “滋啦……朱校长,你要去哪里呀?你无路可逃的。”“嗒嗒嗒……” 声音阴魂不散。 朱藏墨脚软跪跌在地,涕泪横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 地上有东西硌着他的膝盖。是几截蜡笔,小孩画画用的那种。 他突然注意到,面前墙上涂画着什么。 坐在地上仰起脸,看到墙上用蜡笔涂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悬空的人,颈上套着一根绳子,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吊在虚无里。 虽然是蜡笔涂就,但是笔触细腻又浓郁,竟有油画般的写实效果。 原来,木偶之前在墙边涂涂画画,就是在画这个。 朱藏墨仰视着墙画上,从绳圈中探出的脸。 面部因为窒息而发黑肿胀,舌头长长地垂出。 他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仔细一看——惊恐地张大眼,脱口而出:“那不是,那不是……” “那是你啊,朱校长……滋啦……”呼叫器接上他的话。 同时,苍白的木脸从后边探到他的肩边,仿佛与他一起欣赏。 “滋啦……我画得好吗?朱校长?你要不要,点评一下?” “走开!”他大叫着用力一推。 木头脑袋被推得横了过来,折在一侧肩上,脖子好像断掉一样,那白脸上的微笑却纹丝不动。 朱藏墨匍匐着爬开,眼泪鼻涕滴在地上:“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滋啦……这里你来过的呀,朱校长。” “卢同学”的木手扶住脑袋,“咔嚓”一声将它归位。 呼叫器里说:“朱校长,你不是专门来到此处,画了那幅画吗?” 朱藏墨爬行的动作僵住:“那幅画……《弦月泊孤楼》。” “滋啦……答对了。” 坚硬又冰凉的木手,突然从后面掐住他的脖颈,力道大得惊人,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然后猛地带着他向前…… “唰——砰!” 朱藏墨被古怪的巨力狠狠按在了窗户的铁网罩上,脸被网格压得一格一格。 他眼睛上翻,看到黑幕似的天空似一张巨大无边的脸,惨白的上弦月浮在天上,像一弯又细又凌厉的笑痕。 “朱校长,你看。”木脸也贴近了窗,但声音仍是从呼叫器传来,“月亮在天上,我在孤楼里。那,你在哪里呢?” 朱藏墨想挣脱,但颈后的木手钳子一般按住他。他撕裂着嗓子憋出一句:“我不是……在这里吗?” “不,你在那里……看。” 木手指从他的脸侧,指向窗外。 朱藏墨透过网格望去。 远处,一个高高的山包上,隐隐有个人影,正支着画架在作画。 第161章 魇笼(四) 朱藏墨的脸嵌在铁网罩上,好似要被切成被菱形的小块。 他的两只眼,分别透过两个格子,望着山包上作画的人,认了出来。 他震惊地道:“那是……我!” 他糊涂了:“那是我……那么,我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个梦啊,朱校长……滋啦。”木手牢牢按着他的后颈,呼叫器回答了他。 朱藏恍然大悟:“梦……对,这是在梦里!怪不得这么古怪,我一定是又做噩梦了!只要醒来就可以了,只要醒来,就可以离开这鬼地方……我怎样才能醒来?” 木手松开了他。他腿软无力,溜坐到地上。 “卢同学”抬起手臂,指向墙上的蜡笔画。 呼叫器中的声音对应着它的动作:“你要这样,才能离开这里哦……滋啦……” 朱藏墨盯着墙画中悬吊的自己,眼中涌起混沌的疯意,咬牙切齿地说:“反正梦里死,又不是真的死。只要能醒!” “卢同学”另一只木手朝他一抬,指上挂着一根约束带,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从床头解下来的。 呼叫器中说:“你要像我那样。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朱藏墨哆嗦着手,接过了约束带,“为了创作,你自尽的每一个细节,我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木偶的头颅歪了一下:“加油呀朱校长……滋啦……” 朱藏墨站起来,把约束带的一头穿过窗户防护网罩的眼儿,扣住带扣,形成一个绳环。 然后,脸朝着窗外,把脑袋探了进去。 但是他的脚还踩在地上。 他有些急:“卢同学,这不够高啊!” 呼叫器里的声音回答他:“只要坚定地去死,不够高也能行。我不就做到了吗?真是废物。我帮帮你吧……” 木腿伸出,扫了一下。 朱藏墨两只脚被扫到后面,膝一弯,全身的重量一坠,绳环猛地勒紧了他的脖颈! 他的喉骨陷了进去,开始拼命地挣扎。窒息感和剧痛,显然让他瞬间后悔了。 他想站起来,但撇到后边的脚软弱无力,把地面蹬得嚓嚓响。每每找到点支撑,木偶又给他绊回去。 木手发出干硬的鼓掌声,好似在做一个有趣的游戏。 呼叫器里传出滋啦啦的欢呼:“将世上最丑恶的事物示众处决,就叫做……报应不爽!” 朱藏墨绝望之际,想扒住窗台借力,但在缺氧的状态下,手臂沉重得举不起来,抬不到窗台的高度。 只能稍稍抬起,在墙上拼命抓挠。 抓得指甲断裂,手指磨破。身前的墙上涂着锉磨下来的血肉。 他本来可以咽气得快些。但挣扎使得这个过程拖延了很久。 终于不动时,他呈跪姿吊在窗上,垂下的两只手已经没了指甲,指尖磨得露骨。 脑袋耷拉向一侧,脸楔在铁丝网格上,充血鼓涨的眼球,直直望着窗外远处山包上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望着这边,露出一个欣赏似的笑,齿像天上残月一样森白。 下一格,如乾坤旋转,镜头转到山包上“朱藏墨”的视角。 画架上,是前方世界的缩影: 孤零零的医院楼房,伫立在郊区的苍茫夜色中,一弯白月不知何时移到楼房上方,像一只要停泊在楼顶的小船。 楼房的一扇窗内趴着半个人影,看不清是站在那里,还是吊在那里。 人影落在画上,只是一撮模糊的灰色。 下一格,所有人、景、物像墨水一样溶化,顺着画格淌下去。 变成一汪深色的水,充斥满画面。 “哗……”一个头颅冒出水面。 是朱藏墨的脑袋。满头满脸格外浓稠的水渍,眼睛仍然充血,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 他又呛又咳,大口喘息着:“这个噩梦……总算……醒了……” 混浊一片的眼球转了转,愣住了。 “怎么还不是我家?这又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间简陋的浴室,地面铺着马赛克一样的瓷砖。 他是坐在一个浴缸里,暗色的水没到胸口,浴缸的边缘印着深色指印。 他把一只手抬出水面,看着磨损得厉害的手指间,淌下沥沥水痕,发怔地自语:“这难道是……一缸血吗?” 他惊慌失措地想爬出浴缸。 “嗒嗒……” 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扶着浴缸边沿缓缓抬头,看到不远处的一道碎花浴帘上,印着一个僵直站立的身影。 他吓得跌回浴缸,血水晃荡着溢出来。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浴帘掀起,露出后面穿着睡裙的一个“人”。 又是个木偶人,扎着可爱的双马尾,胸牌上写着:郑 XX。 “是郑同学啊。原来是到了噩梦的下一关吗?” 朱藏墨眼中的惊恐,逐渐变成麻木。神智好似在悄然地流失。 他伸着格外长的脖子问,“郑同学,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木偶人嗒嗒上前,手臂嘎吱响着伸过,木头手指间捏着一把沾血的美工刀。 朱藏墨露出恍然的神色:“你是切腕自尽的。我要像你一样才能离开。这,就是噩梦的规则吗?” 浴室里没有呼叫器,“郑同学”没有回答。 只把美工刀的刀刃对着他,直直递到他鼻尖前。 好似他要是不接,就会把他的脸捅破。 第162章 魇笼(五) 朱藏墨眼里蒙着蛛网似的晦暗,从木偶人“郑同学”手中接过美工刀,比在左腕。 忽然又有点清醒,迟迟切不下去。 他的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唇和齿拉扯着恐惧和迫切,劝说着自己:“长痛不如短痛。只要死掉,就能离开!” 美工刀终于划过,如脏污黑水般的血液泼开。 “咕噜噜……” 仿佛浴缸漏了底,朱藏墨突然陷入血池,在挣扎间扑腾出团团浊浪。 隔着深色的一层水,与“郑同学”俯视的脸对视着。 那画出的微笑随着水波晃动,扩大成欢喜雀跃的模样。 朱藏墨渐渐不刨动了。浴缸底下好似藏着一个湖,他像一只僵死的蛙沉下去。 很快再次死而复生。 他猛地睁眼,已然身处一片广阔无边的水底。 下一瞬,窒息就令他的脸鼓了起来,他划拉着四肢挣扎,向上游去。 左腕的伤口还在涌出一团一团的混浊,那是他身体里的最后一点血。 突然有东西拽住了他的脚。 他朝下看去。 一只木手从水底的暗黑中探出,掐在他的脚腕上。 这次的木偶人穿着短袖衫和长裤,乖乖的妹妹头短发在水里漂起,原本怪异的木脸也显得清纯可爱。 胸牌上是:孙同学。 “咕噜噜……” 朱藏墨想说什么,只吐出一串气泡,无法抵抗地被拖进更深处,脸上写满只求快些溺死,快些解脱的乞求。 但有鱼儿游来。 它们生着尖利的齿,一口一口啄着他的血肉,啄出一个个小坑。 他赶不走鱼群,被“孙同学”拖进水底的深黑时,还在徒劳地挥着手。 画面变成一片纯黑,意味着又一轮死亡。 忽有歌声飘进画面,打破漆黑: “我望见檐下久栖的蝶,挣开缠住过往的茧,扑向星光和长夜……” 黑色像一层布揭去,朱藏墨浑身湿漉漉地躺在地板上,睁开爆着血丝的双眼。 他的视野里出现一只嘎吱嘎吱转着的老旧吊扇。 他转动着头颅环视,是一间普通人家客厅的模样。 歌声是从不远处的电视机里传出来的。电视屏幕上一片雪花,歌声里夹杂着哧哧啦啦的杂音。 朱藏墨缓缓地坐起。勒痕、手指的磨伤、手腕的切痕、被鱼咬伤的一个个洞眼…… 全留在身上。 他破破烂烂地站了起来。 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窗户。 窗台上,朝外坐着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孩,长发缎子一样铺在背上。 女孩好似听到动静,身体不动,头咔嚓咔嚓地,缓缓朝后扭转一百八十度。毫无意外,是张木偶的脸。 镜头转到从外往里的角度。木偶女孩是坐在高楼的窗口,赤着的双足垂在外面。胸牌上写着:“周 X”。 它没有光泽的眼盯着朱藏墨,头保持着角度,木手朝外指了指。 “我懂,我懂。要像你一样,周同学。”朱藏墨发僵的唇齿间冒出零碎的语句。 他拖着脚步走上前,手腕沥出的血线滴在地板。 “周同学”死死盯着他,脑袋随着他的行走转动。 朱藏墨脸颊抽搐着,劝着自己:“也好,也好,快点完成,快点醒来。” 行至窗前,站在木偶旁边空出的位置朝下望。 高得令人晕眩。 “这么高……”他扶着窗台,哭丧的脸上尽是无计可施的恐惧。 他看向木偶:“周同学,你穿红裙跳楼,是想化成厉鬼,报复我吗?你成功了。” 他的眼中又浮出一丝诡异的光:“你可知道,你坠落下去时,像一只红蝶,是多么美……” 身后客厅里,电视机里的歌声忽然停止,变成女声,音调里透着深深厌恶: “你好脏,离我远点。” 木手在他肩头一推。 朱藏墨像根僵硬的木棍,头朝下栽了出去。 “啊——”惨叫伴随着悠长的坠落。 “砰!” 画面变成木偶俯视的角度。 摔在楼下的朱藏墨手脚扭曲,像只平躺的猴子做着怪样,与高处窗口的木偶对视着。 电视机的声音飘出窗口:“好美是不是?” “好……好痛……好像……全碎了。”朱藏墨眼角滑下血泪,但瞬间冻结出冰纹。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眼球上,凝结不化,挡住了高楼上木偶的笑脸。 “怎么下雪了呢?”朱藏墨那早已是死人相的脸,仍然能说话。 “嚓嚓嚓。” 奇怪的声音。 他眼珠转动,看到一双赤着的脚踩在雪地里,那脚上带着木纹。 顺着往上看,是一个穿着短衣短裤的木偶女孩,扎着两个小麻花辫。胸牌上写着:“姚 XX”。 朱藏墨咧开渗血的嘴:“原来是轮到你这里了,姚同学。” “姚同学”在他身边停住,弯腰“看了看”,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朝后一蹦,蹦出老远一截。 接着转身,嚓嚓嚓地跑远。 前方是白雪覆盖的山野。它忽然站住脚,回头望来,木手招了招。 “懂了,懂了……”好似有什么力量,让朱藏墨撑着断裂的骨节,咯咯吱吱地站了起来。 他一拐一瘸,垂着断手,拖着断脚,歪着脑袋,走得像个僵尸。跟在木偶后头,走向雪野。 他的嘴并不闲着,零零碎碎的咕哝卷进寒风里。 “姚同学……你是个天才。 “在冬夜里,穿着短衣短裤……走进大雪覆盖的深山……把自己活活冻死……这么唯美的死法,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雪越来越深。他腿脚变形,时跪时爬,分外吃力,还在喋喋不休: “你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像一座冰雕,真的好……” 啪!一粒石子飞来,砸在他的脑袋上。是“姚同学”丢来的石子。 朱藏墨不堪一击,扑地一声,栽进雪里。 “好痛……好冷……”他一边呼痛,却被某种力量驱赶着似的,虫一样在雪地里朝前拱动。 雪和冰在脸上身上冻结,终于爬不动了。 “姚同学”没有再理他,朝前跑去。小木偶头也不回,轻快地奔跑在雪地里,像个快乐的小女孩。 越跑越远,消失在没有尽头的白色里。 朱藏墨扭曲在雪窝里,变成一个丑陋的冰雕。 “咔咔。” 有谁用木棍敲他结着冰壳的脸。 他森白的眼球转了转,看到一身校服。 第163章 魇笼(六) 一个穿中学校服的木偶,不知何时来到朱藏墨的“冻尸”跟前,正拿一根木棍敲他。 胸牌上写着:“苏 X。” “是苏同学啊。”朱藏墨霜冻的嘴唇翕动,“我为你画了一幅《开往天堂的列车》……” “呜——”忽然有火车鸣笛声传来。 画面拉至俯拍远景。 一道长长的铁轨贯穿雪林,一辆火车正疾驰而来。 咔咔咔! “苏同学”手中的木棍不耐烦地敲着朱藏墨的脑袋,催促着他。 “明白,明白……”朱藏墨撑起身体,冻硬的骨节嘎嘣响着,爬向铁轨。 火车呼啸而来,巨大的车头冲过,雪屑和奇怪的碎块弥漫了画面。 雪屑落下。 一枚血迹斑斑的钢针出现在画面,拖着深色的,粘腻的线。 “苏同学”蹲在雪地里,正在穿针走线,把朱藏墨被碾成几块的,冻肉似的肢体缝起来。 缝得不太对,长长短短,歪歪扭扭的。右手被接到了左腿上。脚接到了手臂上。 嘣…… “苏同学”缝完最后一针,扯断线头,退后几步,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朱藏墨欠起缝歪的脑袋,看着自己接得很奇怪的身体,结霜的脸上露出诧异: “苏同学……我记得你的妈妈是个裁缝。为了供你上学,长年劳作,眼睛累坏了。你是不是……没太学到她的手艺?” “苏同学”木脸上的笑容固定着,但显然不高兴了。 她拾起小木棍,狠狠抽在他的嘴上。 朱藏墨原就摇摇欲坠的牙被敲断了几颗。 “苏同学”又胡乱抽了他几下,木棍不耐烦地指向前方,像驱赶一头牲口。 朱藏墨的脑袋转了转,朝那方向望去。 挂满积雪的树木间,伫立着一座小楼。一座老旧的三层小楼,粗糙的石英砂墙面,每扇窗户上都封着防盗窗。 “原来是基地的小楼啊。”朱藏墨的口齿漏着风,“好,好……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快结束吧,求求了。” 他试图站起来。但手脚太不对了,根本站不起来。他只好朝小楼爬去,乱七八糟的样子,像一只被踩过一脚的蜘蛛。 小楼入口,铁板似的防盗门敞开一半,他爬进黑洞洞的楼门。 寒风掠过。 “砰!”防盗门被重重地撞合。 小楼立在风雪里,像一座遗留在冰封末世的,孤零零的监狱。 老式的楼道一片昏暗。朱藏墨爬行着。 他结霜的肢体开始融化,缝合的缝隙渗出血,在覆盖着灰尘的水泥地面上,踩出零乱的手和脚的血印子。 老旧的家具结着蛛网。生锈的防盗窗外,不知何时,变成漆黑一片。 朱藏墨一边爬,一边转动着别扭的脖子,四处张望。 “有人吗。有人吗?” “在哪里,在哪里啊?” “邱月……邱月在吗?这里该轮到邱月了吧?” 但看不到人影,也看不见木偶的影子。 从一楼到三楼,朱藏墨沿着楼梯,爬遍了每一个楼层。 镜头拉远,小楼像一座尘封的牢笼,里面爬着一只绝望的,样子很怪的鬼。 朱藏墨爬不动了。变形的脸贴着走廊的地面,血泪混在尘土里:“到底要如何,如何才能离开……” 突然有微光洒在眼前。 他缓缓抬头,看到几步开外,站着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这次不是木偶,是邱月原本的样子,她站在走廊里,像一弯散发着清辉的月,身周黑暗都被驱开几分。 朱藏墨咧开缺牙的嘴,不知是哭是笑: “邱……月。你总算来了。我该怎么做?求你告诉我。” 他脑袋一下一下磕着地,像一只磕头虫。 邱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啪嗒。 把什么东西丢到他面前。 是一把颜料刮刀,尖端沾着些许油彩。 朱藏墨左手的指蜷动着探过去,把刮刀握在手里。 露出欣喜的神情:“是那把刮刀。你想用来刺瞎我眼睛的刮刀。” 他用尖刃对准了自己的左眼:“要完成你的心愿,用它刺瞎我的眼,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是吗……好。” 噗。 刮刀戳进了他的左眼眶,支棱在脸上。 他痛苦地嚎叫着:“可以了吗?可以了吗?” 邱月竖起食指摇着,是否定的意思。 朱藏墨瞪着仅剩的右眼,崩溃了:“你怎么不早说?!” 邱月伸指向前,指向他被误接到腿上的右臂。 那里有个蝴蝶纹身。 “明白了,我明白了。还要把这个还你……” 朱藏墨哭着,握住刀柄号叫一声,拔了出来。努力折起身体,够向那只手臂,“我剥下来,剥来下还你还不行吗?” 他扭动着,嘶叫着,哭泣着,切割着。 刮刀的刀刃又薄又软,这是个难度很大的活儿。 他把自己拧成麻花,终于完成了这个大工程。 他激动万分地举起那块皮:“好了,揭下来了……你拿去……” 邱月倒退了两步,面露嫌弃。 “呸。” 她转身跑走,白裙的裙角飘动如光的波纹,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朱藏墨丢下那块皮,拍着地号啕大哭起来:“为什么?还要我怎样,还要我……那是什么?” 一个小物件反映着一点银光,立在不远处。 是一个虎头雕纹的打火机。 接着,朱藏墨抬起左手,掌上沥沥的液%体往下滴。他诧异地说:“地上怎么这么湿?” “这气味……是汽油!哪来这么多汽油?” 画面拉到全景,走廊的地面不知何时漫满了汽油,他浸泡在里面。 “咯噔,咯噔……”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朱藏墨吃力地扭动脖子,脸上露出希冀。 从楼梯上来一个人。羊绒大衣,小皮靴,戴着珍珠耳环。身边显现清晰的字幕:付苇茹。 “夫人……夫人!”朱藏墨大喜,“夫人救我!” 他朝付苇茹伸出错接在右臂上的脚。 付苇茹停在楼梯口,脸上横肆着厌恶:“你真恶心。” 她也伸出了手。手中,是一个遥控车钥匙。 朱藏墨惊恐地张大眼:“夫人,你要干什么?” “我要按你说的做啊。”付苇茹说,“不是你让我杀死邢幺,让他带走所有秘密的吗?” 朱藏墨急切地挥舞着奇怪的手脚:“是我啊夫人!我不是邢幺,我是朱藏墨啊!” “杀的是就是你。” 付苇茹涂着深色甲油的手指,按下了遥控车钥匙。 站在汽油里的打火机应声蹿出一道火苗,接着,“轰……”火焰像浪潮,席卷开来。 朱藏墨在火海中嘶叫着挣扎翻滚,像一只被投入炭炉的害虫。 付苇茹脸上掠过得逞的快意,沿楼梯朝楼下跑去。 跑到一楼,想去拉开防盗门。门只颤了一下,没能拉开。 付苇茹神色剧变:“门怎么反锁了?” 门上有个竖栅条的视窗,她抓住栅条朝外望。 镜头从门外对准她。 她直直看着镜头,仿佛瞪住外面的一个人。她尖声质问:“你为什么锁门?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火焰和浓烟已袭到她身后。 她的脸挤在铁栅之间,一只手臂从栅条缝隙里伸出来,愤怒地想抓住外面的那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 镜头没有转向对面的人,但有话语飘进画面: “因为,只要你死了,就能带走所有秘密,而我们的钱,就全都是我的了。” 付苇茹绝望地尖叫:“你背叛我,你好狠毒!” “彼此彼此。” “轰……”火团像巨兽,从后往前吞噬了付苇茹。 她像被关在火化炉里,变成一个张牙舞爪的黑色残影。 小楼轰然倒塌。黑烟、火焰和尘屑充斥了世界。 画面从一片灰飞烟灭,转向虚无似的黑暗。 黑暗里浮出一行幽白的字。 白字后面暗无一物,却让人觉得,那漆黑深处藏着死神的眼,注视着画面外的人。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吕盾。” 结束。 第164章 吕经理 吕盾。 陈荷回家画小人儿的第一天,常廷坐在办公室里,翻阅着周正正之前整理的,此人的背景核查材料。 吕盾,55 岁,单身未婚,学历不高,早年开过 KTV,混迹三教九流。 十二年前忽然注册行昌商行,摘掉大金链子,套上西装,遮住花臂,摇身一变,跻身艺术行业。 还租下了租金昂贵的老洋楼,作为经营场所。 商行成立不久,不知通过什么路子,结识名家朱藏墨,双方达成合作,迅速在业内站稳脚跟。 经侦在查账时,确实发现了问题,比如以均摊方式虚造画价。 但是总价与现金流能够对上,税务方面也没毛病。 对于私营企业而言,价格混乱这点事,完全可以解释为账务不规范。按《会计法》,一般是责令限期改正,顶多再罚个款,就到头了。 所以这件事,暂时不能大作文章。 还有一处疑点,引起了经侦人员的注意。 他们发现,行昌商行虽然盈利可观,但账户上余额不多,大都用来投资了。 追踪资金去向,是以投资的名义,流入几家皮包公司,这个情况,有转移资金的嫌疑。 也就是说,行昌赚的钱,仅在吕盾手里过一遍,就流走了。 据此推测,吕盾或许只是挂名的商行总经理,实际掌控者另有其人。 最可能是朱藏墨。 按此逻辑,朱藏墨通过商行出售他的非法画作,收益转入自己控制的皮包公司。 如此一来,即便日后商行出事,法律责任有吕盾担着。追究经济责任,账上也是一个空。 至于吕盾为何愿意背锅……只要出的价足够高,能背的锅就足够大。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以为抓住了朱藏墨的小辫子。 但是后续调查结果令人意外。 几家皮包公司的背后,并没有朱藏墨的影子,倒是与吕盾有隐隐的关联。 简而言之,吕盾挂名的行昌商行,通过售卖朱藏墨的非法画作赚取高额利润,资金被多轮转移,左手转右手,最终,还是回流至吕盾手中。 更反常的是,商行明面支付给朱藏墨的画资,远低于市场价格,可以说是朱藏墨吃了亏。 原以为,朱藏墨才是商行的实际掌控者,吕盾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如今看来,或许恰好相反。 吕盾才是真正的主导者,朱藏墨反而是被利用的一方。 不过,现阶段如果当面质问吕盾,不仅难以突破其心理防线,还可能打草惊蛇。 陈荷曾猜测,卖到海外的那些“风景画”,实物一定有问题。 局里领导已在着手联系海外买家,但跨国沟通难度大,需要时间。 若是吕盾察觉警方已经盯上这批画,与海外客户一通气儿,把画转移或销毁了,就麻烦了。 等追回画,从中找到犯罪证据,方可大张旗鼓的,对商行及吕盾展开调查。 现下,对吕盾先监视,避免打草惊蛇——这是陈荷离开之前,与警方商量好的缓兵之计。 常廷也暂时搁置了对朱藏墨、付苇茹的拘传计划,转为严密布控,监视二人动向。 这阵子警方步步紧逼的态势下,对方也会猜到被监视着,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他们的确有嫁祸宋舟的预谋,眼下也绝不敢贸然实施。 所以当前局面是个僵局。 但一直僵下去绝非良策。 因为宋舟还囚禁在某处。 今天是宋舟失踪的第四天,至今被囚禁地点不明,处境不明。若遭遇断食断水等极端状况,生命安全已面临威胁。 此局面,警方处于被动。对方耗得起时间,我方拖不起。 要打破这个僵局。 陈荷的漫画,便是破冰的利箭。 陈荷说,这一次,她会画得比较有冲击力,激化对方内部矛盾,令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撕咬。 对方的阵脚一旦乱了,必然会暴露破绽 。 抓住破绽才能展开攻势。 随后,陈荷返回住处,拼了命的赶工。 几个小时后,陈荷画着画着,不知抓住了什么灵感,给常廷打来一个电话,提醒他去小楼看看。 常廷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基地小楼犹如囚牢,是个关人的好地方。 宋舟会不会被关在那里? 他带着张佑等人,急匆匆赶到郊区的藏墨基地。 到达时天色已暗。 五年过去,基地大院仍在。 这地方的产权还在朱藏墨名下,并没有卖掉。出过命案的院子,本来也不好卖。 院子的铁栅大门象征性地挂着锁。旁边的围墙塌了一段,可以直接从豁口进去。 烧塌的主楼废墟上残雪片片,一簇簇荒草在寒风中唰唰作响。 西侧的小楼依然在,掩映在枯树间,像座死寂的墓。 走近了,看到老式的石英砂墙面残缺剥落,锈得发红的防盗窗和防盗门仍然封得严严实实。 常廷来到防盗门前,目光落在锁孔处,心中一紧。锁孔那里,有锈迹被磨去的痕迹。 不久前有人开过锁! 常廷试着拧了拧把手,又晃了晃。防盗门格外厚实,锁得十分结实。 他趴在门上的竖格视窗上往里望,门厅里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张佑跑去车上拿破拆工具,跑回来时,他常哥已经找到了门路。 常廷在楼的后面,发现一扇防盗窗锈得特别厉害,晃一晃哗哗响。 他抓住铁栅,用力一拽!一身牛劲儿,竟把防盗窗整个拽下来了。 接着用砖头打碎了里面的玻璃,钻了进去。 外面的夜色像幕布一般扯落,小楼内的黑更加浓稠。 常廷拿出手电筒,光柱在昏暗中挖开隧道。 楼内遍布灰尘和蛛网。 门厅到走廊,尘土覆盖的地面上,印着许多清晰的脚印,看起来踩踏的时间不久。而且看得出,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常廷的心提了起来,顺着脚印,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在油漆斑驳的门前站了站,一把推开。 灰尘和陈旧的烟熏气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圈扫过,空气里浮动着细尘,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欧式风格的白漆木床。床上被褥早被收走,光秃秃地露着木板。 再移一下手电,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蓦地跳进光圈。 原来是尊尺高的神像,被供在一个神龛中。 地上,落着许多黄符。 常廷皱起眉头。朱藏墨在这里搞什么封建迷信活动了? 看了一圈再无所获,转身往外走时,手电筒的光掠过那张木床。他的突然脚步顿住—— 这是二楼。 付苇茹叙述邱月出事那天的经过时,曾提到,听到二楼传来“争吵声”、“倒地声”。 她说的那席话当然是谎言,但人在说谎时,为了让谎言显得逼真,会夹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实。 比如“二楼的房间”。 常廷把光圈移回去,落在木床上。突然明白了这屋子是什么地方。 这是女生们被残害的地方。 神像、地上的黄符…… 定是近日疑神疑鬼的朱藏墨,以为有不安的亡魂徘徊在此,找人来这屋做过什么法事,企图镇压或是收了“她们”。 第165章 眼睛 屋子里的黑暗凝滞如实体,令常廷感觉窒息。 他快步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才吐出一口浊气,胸闷感好了一点儿。张佑等人也从窗户进来了,把小楼上下每个房间都搜了一遍。 再无异常,也没见宋舟的影子。 常廷十分失望。 把小楼里一无所获的消息反馈给陈荷时,多少有点忐忑。 陈荷很快回复。 [知道了。] 三个字,透着可怕的平静。 “这心理素质,陈老师真是干大事儿的料……”常廷碎嘴子地念,松了一口气。 * 接下来,陈荷闷头画画的几天里,警方的调查一刻未停,紧锣密鼓地推进着。 期间,常廷带着周正正,以调查使用违禁药品为由,去了一趟朱藏墨家。 周正正跟夫妇二人了解情况。 付苇茹坐在沙发上,恳切地解释着。 “那瓶药是邢幺带来的,就那一瓶。唉,邢幺这孩子,真是害苦我们了!我们真的不知道是违禁药品。要是知道,藏墨怎么敢吃啊?你看看他,吃得人都不精神了!” 付苇茹含着眼泪,握住身边朱藏墨的手,一脸心疼。 朱藏墨的状态与以往不同。没有了往日的泰然自若,谈笑风生。 他紧挨着付苇茹坐着,双膝并拢,放在腿上的俩手握成拳,透着些许紧张。 发根露出白色,显然近日疏于打理形象,没顾上染。 皮肤松弛了许多,眼角甚至出现了老年斑,老态毕现。 头微微低着,看着精神不济。周正正问话时,回答的一直是付苇茹。 常廷好似闲得无聊,站起身来:“参观一下你们的大房子啊。” “不愿意”三个字,清清楚楚写在付苇茹脸上。 但常廷脸皮厚,装看不到,大大方方从楼上逛到楼下,从楼下逛到地下室。哪个房间都没放过。 没发现宋舟,也没发现有人曾被拘禁在此的痕迹。 倒是地下层有个房间有点可疑。 推开暗红色的房门,里面黑洞洞的,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常廷走进去摸了一阵,才摸到门侧的开关,按下去,吸顶灯亮起。 十多平米大的屋子里,摆着供桌,香炉,但是没有供任何神像。 也不知先前拜的是哪路神仙。 “她们躲起来了。” 身后,突然传来阴森森的话音。常廷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门外探着张老脸。 原来是朱藏墨,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 常廷擦了把冷汗:“朱校长,你……” “嘘……”朱藏墨在嘴前竖起食指,“小声点。” 他的眼珠左右滚动着,神秘地说:“眼睛。好多双眼睛,藏在角落里,看着我。” “咝——”常廷摸着胳膊四顾,“哪来的眼睛?怪瘆人的。” “是她们的眼睛。”朱藏墨凑到常廷身前,“我请了大师,把她们从小楼抓来,镇在此住。结果她们都跑了,藏起来了……” 常廷看着他表情不正常的脸,忽然记起基地小楼二楼那个房间,有做过什么法事的痕迹。 常廷心中转念,盯着朱藏墨的脸,问:“她们是谁?” “她们是……” 朱藏墨刚要吐露,一声呼唤从外面传来:“藏墨!” 是付苇茹下来了。她快步进来,一把抓住朱藏墨的手臂,责备道:“我跟周警官聊着天,一个不留神,你怎么就跑这儿来了?” 常廷在旁边“啧”了一声:“我看朱校长精神头儿不太足啊,这样子可不行,还不去医院看看吗?” “专家号挂不上啊。我托了人,正想办法挂号呢,我也急得要命。” 付苇茹忧愁地蹙着眉,“都怪邢幺那个药,把他吃坏了,老是说胡话。昨晚他还梦游了呢,到餐厅里摆弄刀子叉子的,吓坏我了。” 常廷瞅一眼朱藏墨:“朱校长保重啊,身体要是垮了,就画不了画了。” “画画。”朱藏墨忽然抬头,来了精神,眼里泛着的亮光像涂了层水银,“你知道我一幅画值多少钱吗?” 他抬起一只手,就要比数字。 被付苇茹一把按了下去。付苇茹又气又笑:“这怎么还显摆起来了,真是越老越像小孩子了!常警官,这里空气不好,上去喝茶吧。” “好,好。”常廷应付道。 付苇茹搀着朱藏墨,沿楼梯先上去了。 常廷关上小屋的灯,也打算离开。但某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又让他脚步顿在门口。 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 是朱藏墨的胡言乱语,让自己也疑神疑鬼了吗? 他站在门口的昏黑里,回头再环视一遍。地下层光线偏暗,小屋里的黑更加浓稠。 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天花板。 那里有个烟雾报警器。正常的话,报警指示灯 5 秒左右闪烁一次。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闪光。是报警器坏了吗? 略一思索,他摸出手机,用身体遮挡着,快速打开手机相机,装作打电话的模样,把手机举起——镜头对着报警器瞄去。 一个光斑出现在镜头内。 他的动作只是略作停顿,接着把手机贴到耳边:“喂……” 一边迈出门口,把小屋的门带上,沿楼梯往上走,叽哩咕噜乱地假装打电话,脊背已冷汗湿透。 他自己的手机上次撞坏了,肖局答应给他买新的,还在走申请手续。 这一台是从局里领取的备用机,型号比较老旧。 恰恰是这种古董机,镜头未配备红外滤光片,能拍出红外光形成的红色影像。 烟雾报警器内,藏着装有红外线补光灯的微型摄像头! 而烟雾报警器本身的灯不闪烁,说明根本没通电。大概是安装摄像头的人图省事儿,没有分线,电线直接接给了摄像头。 如果是主人自己装的家庭监控,没有必要装得如此隐蔽。 是有人在暗中监视朱藏墨家。 连地下室的一个小房间都不放过,可想而知,别的房间更不会落下。 这样的摄像头,朱藏墨家还藏着多少? 常廷心中祈祷着,摄像头那端的人,不要发现自己刚才的小动作。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发毛的感觉沾在脊背。 真的如朱藏墨所说,像有很多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第166章 争抢 常廷从地下层走回一楼,俩手揣兜,溜溜达达,十分放松,好似什么都没发现。 周正正的问话也差不多结束了。 两人告辞,付苇茹送到门口。 常廷忽然回转身,问道:“哎对了,我就说你们家好像少个人,这才想起来——你们家王妈去哪啦?” 一来他就发现了,保姆王妈不在。 付苇茹答道:“王妈亲戚家孩子结婚,请假回老家啦。” “哦,这样……”常廷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离开朱家,常廷驾车,出了小区就找了个地方靠边停,摸出手机一个劲儿地打字。 周正正坐在副驾,问:“师父你干嘛呢?” “给陈老师发货。”常廷一边打字一边说,“陈老师嘱咐过,有什么发现及时同步给她,她好参考当素材。” “发的什么货?刚才有什么发现吗?” “有。”常廷发完消息,说,“朱藏墨家地下层有个小屋很诡异,还装有偷拍摄像头,红外线的。估计他家里这样的摄像头不止一个。” 周正正顿觉惊悚:“有人在监视他们?谁?” “暂时没有头绪。你问问技术科,有没有办法锁定监视端的位置。” 周正正立刻拨通了技术科同事的电话。 同事:“有事吗正姐?” 周正正说了一下情况。 同事回答:“现在这种偷拍的监控设备大多是远程传输,监视端可能在手机上,也可能在电脑上,位置极难确定。 “我远程勘验一下试试吧。失败的话也不准打我啊。” 周正正挂断电话,常廷纳闷地问:“我说,全局不是你年龄最小吗?他怎么叫你姐?” “哦,格斗训练的时候比试了一下,他输了,这是赌注。”周正正淡然地说。 常廷不由捏把冷汗:“你这才来多久,就在局里横行霸道的。幸亏我是你师父,否则你也得骑我头上。” 周正正:“那倒不妨碍。” 常廷:“……” 技术科的电话打回来了,周正正按下免提。 同事反馈说:“报告正姐,朱藏墨住所的网络,存在持续向外传输数据的情况。 “结合数据流体量判断,应该是有多个摄像头,通过他家路由器,实时向外传输拍摄内容。 “但要精准锁定监视端的位置,难度极大。只能初步判定在本市范围内。” 周正正蹙眉:“本市范围内?那怎么找?能不能缩小一下范围?” 同事的声音有点虚:“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正姐……” 常廷出声了:“你们抓抓紧吧。现在侦查推进困难,只要能锁定监视端,就能取得重大突破。时间越久,人质越危险。” “好的常哥。对了,你能不能管管正姐……” 周正正冷笑一声。 “那我先挂了。”同事迅速挂断电话。 常廷发动车辆,沉默地开了一段儿,一直盘旋在心中的疑问冒了上来。 他问周正正:“排查社会关系的时候,查他们家保姆王妈了吗?” 周正正一惊,想到什么:“你是怀疑,摄像头是王妈装的吗?” 她拿过一个文件夹翻找,“我们几个人分头查的,材料才汇集上来,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常廷转着方向盘:“原先也没往这王妈身上想,但她这关口突然请假,不太正常。 “保姆是与他们两口子朝夕相处的人,就算摄像头与她无关,至少会知道一些这两口子的一些秘密。 “查查她。回老家了也追回来,传到局里好好问一问。” “哎找着了。”周正正对着文件念,“保姆王含霜,58 岁,曾用名,王暖时,砚州籍……” 常廷一个急刹车。 周正正猝不及防,手中的文件夹飞了出去,在挡风玻璃玻璃上撞得纸张飞扬。 她急忙朝前看,前方路面空荡荡的。转头对常廷怒目而视:“师父你干嘛?” “跑过去一只猫。”常廷直视前方,木木地说。 周正正把头伸出车窗:“哪儿呢?” “跑了。”常廷探臂捡过文件夹,把散开的文件收进去。 夹好了往后座一丢,说:“路上先别看了,不安全。” “又不是我开车……”周正正嘀咕着,瞥了他一眼。 车开到局里大院停下,两人同时下车。 后座两边的车门同时被拉开,两只手比赛似的,同时伸向文件夹。常廷仗着手长,先一步拿到。 他关上车门,隔着车顶,把文件夹朝周正正晃了晃:“我拿上去仔细看看。你去盯一下那辆大众车找到了没。” 说完,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朝办公楼走去。 来到办公室,找了个角落,把资料翻到保姆王妈的那一页—— 王妈,全名王含霜,曾用名王暖时。58 岁,砚州籍。离异,育有一女,其女早年已身故。 以前的职业是护士,退休后来齐安务工。曾在一家美容店打工。 两年前,与美容店的客户付苇茹相识,得其赏识。随后辞去美容店的工作,到付苇茹家做保姆。 常廷看着王妈的户籍所在地。砚州。 那是他的老家。 也是卢书屏的家乡。 他来到电脑前,打开人口信息管理系统,输入卢书屏的名字,调出她已注销的户籍信息。 其“母亲”一栏的姓名是:王暖时。 常廷的头嗡嗡响。 自杀女生卢书屏的妈妈,变更姓名之后,成为朱藏墨和付苇茹家的保姆。 绝非巧合,定是处心积虑。 她潜伏在两个仇人身边,时间长达两年。目的是什么? 在警方对朱家的调查,进行到紧要关头的时候,王含霜消失不见,又是因为什么? 常廷感觉心脏像一块炭火蹦到嗓子眼。 第167章 抢输 常廷下了王含霜的一张证件照到自己手机上,起身来到肖平原的办公室。 也不管肖平原在忙什么,直接把手机怼到他脸上。 “师父,你认识这个人吗?” “哎呀呀烦死个人!拿远点,老花眼越近越看不清知道吗?” 肖平原把手机推开一臂距离,眯着眼看了一阵,摇头:“没见过。” 常廷的冷汗顿时冒出来,不甘心地说:“你应该见过啊。前些日子,你去核实付苇茹在不在家那天,不是有个保姆在家吗?这就是他们家保姆啊。你再好好看看。” 他把着师父的后脑勺,恨不能把师父的脑袋按进手机里。 肖平原打开他的手:“没见过就是没见过!那天那个保姆不是这个人。这点人脸识别记忆的业务能力,我还没有吗?” 常廷愣住了。 肖平原回过味来,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这个人才是朱藏墨家真正的保姆吗?那,我在他家见到的那个女人是谁?” “我会查清楚的。”常廷眉间锁着阴云似的,把手机揣进兜,转身就走,“我出个差啊。” “出差?去哪?” “可能得回趟老家。” 话音未落,人已出门,一边脚步匆匆,一边盘算着先查一下王含霜的出行记录。 “常哥!” 走廊前方传来一声喊,抬头一看,只见张佑脱缰野狗似地冲来。 常廷闪身一避贴到墙上,张佑冲出一段才刹住。 常廷恼火道:“想把我撞翻是不是?一天到晚谋害我……咋咋呼呼干什么?” 张佑晃着几张纸:“我就说天网覆盖这么密集,只要这辆车没化作空气灰飞烟灭,就没理由找不到……” “找到什么了?” “大众车!你猜猜车主是谁?” “猜你大爷……”常廷一把抽过纸张。 张佑眉飞色舞:“竟然是行昌商行的总经理,吕盾的车!这个牌照登记在吕盾名下,车辆信息也跟车辆外观对得上!” 常廷一目十行,视线飞快地扫过。 追查显示,大众车是在市郊监控盲区内,摘下原先的假牌,换上第二套假牌。 驶出该区域后,进入离得不远的文化街区,再次拐入盲区并停留。 过了半个来小时,出现在文化街区的另一个路口时,已经卸下假牌换上真牌。 为了掩藏行踪竟连换三次车牌,真是费尽心机!就算有天网,能想必查监控的同事也快累瞎了。 材料附上了地图截图,标注着最后一次停车换车牌的大体位置。 相当熟悉的地方。 常廷诧异地问:“这地方,不是陈荷家附近吗?” 张佑伸过脑袋看了看:“是,离陈老师家就两百米。那地方是从前的平民居住区,老路曲里拐弯的,监控死角特别多。” 常廷心里不是滋味,叹道:“当时如果宋舟还在车上,他离家就两百米了,过家门而不能入,真是……” 话未说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宋舟在这里下车了,回家岂不是特别近。 这个想法令他瞬间化成冰雕似的,呆立不动。 张佑察觉到了,戳了他一指头:“常哥,怎么定住了呢?” “啊……没什么。” 常廷魂不守舍,说:“你等会儿,我打个电话。” 他把材料往张佑手里一塞,走到一边儿,握着手机停了一会儿,才拨打了陈荷的号。 “找到宋舟了吗?”陈荷开口便是这一句的。嗓音生锈似的哑,显然持续工作累得不轻。 常廷悬起的一颗心,莫名落回了肚子:“还没有。” 陈荷的声音顿时变得凉森森:“常警官,不是跟你说过,除非有宋舟的消息,否则不要打电话,只能发文字。会打断我的思路的。” 常廷挠着脑袋说:“我这不是突发奇想,觉得宋舟会不会自己回家了,所以问问你……” “呵呵。他要能自己回家,要你干什么?” 陈荷不知在画什么诡异桥段,沉浸于角色之中,说话透着股索命的劲儿。 常廷心里发怵:“你先忙吧陈老师。有进展我同步给你,挂了。” 赶紧按断电话。 他抹抹头上的冷汗,松一口气。听陈老师这语气,宋舟肯定是没有回家的。 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瞎想什么。 “哎哎常哥……”张佑在一边叫唤起来,手指描着地图,“你来看,大众车停留的地方,其实离行昌商行也不远,不到五百米。” 常廷接过来皱眉看着,低声地念:“行昌商行,行昌商行……商行那座老洋楼,我们搜过吗?宋舟会不会关在里头?” 张佑犹豫一下:“商行找了很厉害的律师周旋,搜查证暂时没能批下来。 “不过我听经侦的同事说,他们去搬账本和电脑时,趁机把上下几层摸排了一遍,没发现能关押人的房间。” 常廷很失望:“那大众车干嘛非要来这一带换车牌呢?” 敲着脑门想了一阵,好像找到了答案,“商行那边是过去的富人区,是个房子就是文物,监控密集。 “吕盾对商行附近地形比较了解,知道相邻的平民区缺少监控,所以,特意开到这里换车牌……” 张佑惊道:“你是说,驾车的棉服姐是吕盾吗?但是……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吕盾,他这几天没有离开齐安,不可能出现在岚周。” 常廷泄气的道:“是不太可能,测速监控拍到的影像,身材跟他也不相符。” 哪哪都走不通,常廷感觉脑门快要冒烟,“偏偏跑到这地方换车牌,说明熟悉环境。 “棉服姐即使不是吕盾,也是受他指点。现在这车在吕盾家吗?” 张佑摇头:“没有。在这块儿换回真牌后,它在市内乱转了好几个小时,也不知道想干嘛,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同志们看监控都快看疯了。” 常廷咬牙:“是为了扰乱视线,让人弄不清宋舟给藏哪去了。车最后去哪了?” “去砚州了。” 常廷一顿。“你说去哪?” “砚州。”张佑重复道,“出城上高速,奔砚州去了。” 常廷心口翻涌起不祥的云翳,不自觉地把材料卷紧在手里。 顿了一下才说:“你尽快传唤吕盾,把人控制住,先问清楚套牌车是怎么回事,再刺探宋舟的事。” “那你呢常哥?” “我另带个人,一起去趟砚州……”常廷转身就走,一步下五级台阶。 “常哥等等!正正已经去了啊!”张佑追到楼梯上,在后面喊道。 常廷的脚步在门厅刹住,诧异地回头:“什么?” 第168章 恋人 常廷的手机震起来。徒弟来电。 常廷接起来,急促促地问:“周正正,你怎么……” “师父,我在去砚州的路上了。”周正正打断他的话,“排查资料电子版在我这儿呢,你抢走纸质版的有什么用?我刚才查了,王妈王含霜,是卢书屏的妈妈吧?” 常廷卡壳儿似的说不出话。 周正正那边响着汽车行驶的噪音: “王妈的手机现在是关机状态。驾驶大众车绑架宋舟的棉服姐,很可能是她。张佑那边查到,大众车奔砚州去了。 “师父,卢书屏是你同学。这事要是你去办,难免会为难。我和三个同事,一共四人,人手足够。交给我们吧师父。” 常廷哑然一阵,终于干涩出声:“肖局11月27号那天,在朱藏墨家见到的保姆,不是她。 “她应该是找了个人替她。所以,她有作案时间。绑架宋舟的嫌疑,的确很大。” “明白了。”周正正说,“我们天黑前能赶到砚州,我会抓……找到她的。” 周正正挂了电话。 常廷站在门厅里,大门灌进冷风,心境给卷得乱七八糟。 他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什么重担。 还好周正正替他去了。一想到亲手把手铐戴到卢书屏妈妈手上……心口就像有根绳儿抽紧。 还好。 周正正去找王妈,那他就收拾吕盾去——他活动着拳头关节,捏得咯吱响。 张佑刚走近,见状赶忙后退一段儿,怕被殃及池鱼:“常哥,周正正惹的你,可不能打我啊。” “打你干什么?”常廷眉间横着戾气,“去走手续,传唤吕盾。” 次日一早,吕盾被传唤至局里的讯问室。 之前种种错过,常廷没跟吕盾打过照面,这是第一次面对面。 吕盾五十多岁,身材高大,衣冠楚楚,鬓角微微斑白。 出于职业缘故,举手投足,端着艺术行业人士的风雅,眼里又藏着商人的精明。 他坐在问讯椅中,姿态很放松,仿佛屁股底下不是铁框架的讯问椅,而是办公室里舒适的老板椅,傲慢之气横溢出来。 常廷坐在对面桌子后,入座后一直没开口。 手中托着个文件夹,低头看一会儿,抬头打量一眼问讯椅上的吕盾。 好似在对照说明书,看看是个什么玩意儿。 吕盾被看得不舒坦起来。 他露出不耐烦:“警官,你们要查账,我全力配合,所有财务资料全让你们搬走,商行的生意都没法做了,这几天门都关了。 “现在你们突然搜查我家,还把我弄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一提这茬儿,常廷脸上更是阴云密布。 对吕盾家中的搜查一无所获,没发现宋舟被拘禁过的痕迹。 吕盾用指节敲了敲面前的小铁桌,泄露出痞气:“我说警官,我的时间很宝贵的。” 常廷啪地合上文件夹,总算开了金口:“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商行的事儿。是因为伪造机动车号牌的事儿。” “伪造机动车号牌?”吕盾惊讶地摊开手,“哪辆车?什么时候的事?” “你几辆车?”常廷问。 “两辆。一辆奔驰,一辆大众。” “我们去你家车库看过了。奔驰在,大众呢?” “别人借去开了。” “谁借去了?” “朱藏墨家的王妈。” 吕盾应对流利,一点磕顿也没,不是分外坦荡,就是早有准备。 常廷抱起手臂,审视着他:“为什么要把车借给朱藏墨家的保姆?” 吕盾瞪大了眼睛,一只手叩击着另一手的掌心,加重着语气: “就因为她是朱藏墨家的保姆啊!朱画家可是我们商行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我们商行的财神! “自古有言,宰相家奴七品官。别看王妈只是个保姆,朱画家夫妇对她特别好,跟亲姐一样。那我当然也得敬着。 “我逢年过节去朱家拜访,都得格外给她捎一份礼品呢。 “她说要回趟老家,捎的东西太多不方便坐长途汽车,借我的车开一开,我敢拒绝? “要是她回头跟朱画家说我几句坏话,朱画家的画不给我们代理了,那我不是得不偿失? “再说了,不过就是借个车嘛,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当然双手把车钥匙奉上,以表态度!” 常廷问:“哪天借的?” 吕盾仰起头做思索状:“我想想啊……” 他手指点着铁桌想了一阵,说出个日期:“好像是……11 月 23 号。” “什么?”常廷一惊,“你确定?” 吕盾又想了想:“没错。你们可以去我小区查监控。” 常廷心中像卷起一场风暴。 11 月 23 号——就在这一天,邢幺把女友刘待晓吊在风扇上,赶往岚周。 次日,把宋舟绑去清德汽修店。 当晚,宋舟自救脱身,与陈荷、牛壮壮撤离汽修店,把邢幺独自留在车间内。 大约十分钟后,有人按下改装的遥控器,炸死了邢幺。 之后,11月27号,宋舟从清德汽修店附近再次失踪,邱月的微博随后发布。 通过邱月的手机定位,才锁定大众车,以及驾驶员“棉服姐”。 种种迹象表明,棉服姐就是王妈。 如果23号大众车就去了岚周……难道炸死邢幺、绑架宋舟两件事,都是王妈干的吗?! 常廷久久不吭声,吕盾已经堆起一脸惊讶:“警官你刚才说什么假号牌……怎么,这车出问题了吗?不能吧? “王妈就是开着回个老家。她一个五六十岁的普通妇女,怎么可能搞这些?你们一定是弄错了。不可能,你们再好好查查。” 嘴里说着“不可能”,实际上,是把一切都推到王妈身上。 常廷沉默地盯着吕盾。心想,今天怕是难有收获了。 正在做记录的张佑忽然看了一下手机,接着,把常廷手中的材料抽过去,用笔写了句什么,推回常廷面前。 常廷看了一眼,稍稍一顿。 接着起身,上前打开问讯椅的桌板。 “也可能搞错了,我们会弄清楚的。感谢吕总的配合。” 吕盾顿时笑容舒展,站起身来:“这都是应该的。” “我送送你吧。”常廷把材料往胳膊底下一夹,另一只手自来熟地搭住吕盾的肩,走出问讯室。 两人沿楼梯往下走,常廷问,“吕总跟朱藏墨两口子很熟啊?” 吕盾哈哈笑着:“那当然,多年的合作伙伴嘛。” “比起朱藏墨,跟付苇茹更熟一点吧?”常廷突然说。 吕盾一脚踩空。 常廷不但没扶,反而松开了揽着他的手。 吕盾跌跌撞撞往下冲了几级台阶,才抓住扶手稳住身形,好险没扭到脚。 常廷冷眼俯视着他:“当心点啊吕总,开个玩笑嘛,你紧张什么?” 吕盾脸色有些难看:“我……我能不紧张吗?这玩笑不敢随便开啊常警官,要是让朱画家听到产生误会,我的生意没法做了!” 常廷朝下走,顺手拍了他一把:“我又没说什么,看把你吓的这一头冷汗。” 吕盾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强颜欢笑:“我是差点摔倒吓的……” 常廷掏出车钥匙:“我用警车送你一程。” “不用不用!心领了心领了!警车老开到门口,邻居该议论我了,我打车就行!”吕盾逃也似的走向大门口。 常廷站定脚步,看到大冷天的,吕盾衬衫的后领子被汗渍湿了一道。 目送吕盾背影消失,他冒出一句:“藏不住了,老狐狸。” 他从胳膊底下抽出文件夹,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刚才张佑手写添上的一句: “付苇茹婚前,在一家艺术品拍卖行财务部工作,可能和吕盾有过恋爱关系。” 第169章 做局 张佑从后边凑了上来:“常哥,这情况是刚查到的。付苇茹以前工作的这家拍卖行早就关门大吉了,咱们组员费了不少劲才找到她以前的同事,问出这些信息。” “很好。”常廷恶狠狠冒出俩字儿,用力拍了张佑的肩膀一把。 “你轻点,骨折了!”张佑抗议道,“接下来咱该干嘛?” “查吕盾小区的监控。”常廷心事重重地说。 这一次的监控查起来很简单。 那辆大众车,的确是 11 月 23 日从吕盾家小区驶离。小区门口的监控拍到了驾车人的影像: 窄沿深色毡帽,口罩,棉服。 常廷看着截图,一颗心冰凉。除了涉嫌绑架宋舟,王妈身上又多了一层杀害邢幺的嫌疑。 他有些吃力的,把这情况同步给刚到砚州的周正正。 然后来到办公室,扎进同事汇集来的,堆积如山的材料中。 找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付苇茹,大学学的金融专业,毕业后在一家艺术品拍卖行当会计。 据她的前同事反映,她跟一家KTV的老板,也就是吕盾,交往过两年。 但是,十二年前,三十七岁的付苇茹突然从拍卖行辞职,与大自己十岁的画家朱藏墨结婚。 十二年前,恰恰是卢书屏自尽的那年。 同年,吕盾把KTV的场子转了出去。隔了没多久,他租下历史文化街区的老洋楼,成立“行昌艺术商行”。 老洋楼本身就是文物保护建筑,租金很贵。吕盾的高额租金及启动资金来源不明。 次年,行昌商行与朱藏墨达成合作,开始独家代理他的画作,效益十分可观。 做局。 这两个字从常廷脑海里蹦了出来。 种种信息碎片拼合,拼出逐渐清晰的图形: 基地女生卢书屏之死,很可能是朱藏墨第一次作案。 杀人的快乐激发扭曲的创作激情,朱藏墨完成第一幅“美丽的死亡”主题油画:《弦月泊孤楼》。 在拍卖行工作的付苇茹,不知何种巧合,接触到这幅画,并勘破背后的秘密。 她没有报警,也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同情被害的女孩子。 而是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她与男友吕盾“分手”,表面上不再来往,或是干脆假装成陌生人。 然后付苇茹接近朱藏墨,并设法嫁给了他。 婚后,创造机会,让吕盾和朱藏墨相识,取得朱藏墨的信任。 之后,两人一唱一和,怂恿朱藏墨掏腰包,成立行昌艺术商行,来销售他的“死亡画作”。 但说服了朱藏墨,把商行挂名在吕盾名下。 朱藏墨也知道自己的画以人命创作,是沾着血的,巴不得自己不出头,只当幕后老板。 他自以为是商行的真正主人,以为吕盾只是个背锅傀儡。他的假儿子邢幺,更是以继承人、二老板自居。 朱藏墨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不但是掏钱的冤大头,还是那两人的赚钱工具。 浑不知头上还有顶耀眼的绿帽子。 接下来数年,在付苇茹的鼓励和帮助下,朱藏墨接连加害数名女生,创作变态画作,通过商行高价销往海外。 常廷也终于想通,怪不得“吕盾的”商行赚的钱,要转去同样是吕盾操纵的皮包公司。 付苇茹是学金融的,还有拍卖行财务部的工作经验,造个假账,洗个钱,得心应手。 朱藏墨说过,基地的账务,都是付苇茹在打理。想来,他对付苇茹十分信任。 却没想到,商行的账户,早已被付苇茹和吕盾掏空。 朱藏墨罪大恶极阴毒变态,但不会看账。 付苇茹糊弄他,易如反掌。 …… “好一对鸳鸯大骗子,手段了得。” 常廷把材料拍在桌上,感叹道,“即使猜出这么多,摆到台面上,他们也可以说成全是臆测。 “只要抓不到他们的实际把柄,该抵赖的还是会抵赖。” 他摸出手机,一边飞快地打字,一边自言自语:“赶紧把这事儿同步给陈老师,说不定能带来点灵感。” 消息发去没一会儿,陈荷就回复了:[谢谢。] 常廷摸了摸后脑勺竖起的头发:“陈老师这么客气,怪吓人的……” 周正正从砚州打来电话。 她和同事们正奔波在苦苦追赶王妈的途中。 周正正说,昨晚她们赶到砚州,王含霜并不在自己家中。 通过联系她的亲戚得知,她开着大众车……走亲戚去了。 王妈的亲戚格外多,分布于砚州周边大小城镇村庄,一时无法确定她去谁家了。 周正正等人休整一晚,今天天刚亮就动身,顺着王妈的行踪……重走了一遍她家亲戚。 追到王妈大舅家时,她已经奔二外甥家了。追到二外甥家,她半个小时前就去三姑家了…… 堪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精力充沛,车技惊人。 相比之下,周正正一行麻烦不断。乡村道路路况差,导航也不好使,警车都给导到稻田里去。 稳如周正正,也追得气急败坏:“走亲戚!真是好新颖的逃跑方式啊!” 常廷闭眼盘着刺头:“她是在拖延时间。” 周正正压着火气:“至少有一点能确认。从受访亲戚的说法来看,车上只有王含霜一人,宋舟不在车上。后备箱装的全是礼品。” 常廷沮丧地说:“我猜着也是。宋舟肯定早就下车了,不知让她藏哪去了。” “我已经跟当地警方申请支援,两头堵她,这次一定在她四婶子家把她抓获!”啪的一声,周正正恶狠狠拍了一把方向盘。 常廷感觉徒弟快炸了。赶忙说:“徒儿你冷静点啊。她年纪也不小了,你尽量别动手啊……喂喂……” 周正正言出必行。 当天下午天黑前,在王含霜的四婶子家,将她堵了个正着。 第170章 不配合 小村庄里,好几辆警车怼着大门口,四婶子吓白了脸。 “没事,四婶。”王含霜拍拍四婶子的肩,“是我闺女的朋友。” 四婶子惊魂不定:“小屏的朋友?小屏不是已经……” 王含霜没答话,走到站在门外的周正正面前,抿了抿原就很整齐的鬓角,想说什么。 周正正已经掌心朝上伸出手:“车钥匙。” 王含霜无奈似的笑了一下,交出大众车的钥匙。周正正拿过来,头也不回,往同事手中一抛。 同事接住,过去检查大众车。 回来对周正正小声说:“车内洗过了,痕迹都被清理了。行车记录仪里没装内存卡。” 周正正盯着王含霜。 对方身上穿的,正是监控拍到的棉服,这时才看清是淡紫色的。 朴素得体,看上去是位和善的中年妇女。 但面对着警车和警察,镇定异常。周正正清楚,此人绝不简单。 她摸着腰间手铐,终于没拿出来,说了一声:“上车聊聊吧。” 两名同事上前,一左一右将王含霜带往警车。 王含霜从容地上车,还对开车门的警察说了一声“谢谢”,好像不是被带上去,而是被请上去的。 周正正坐到驾驶位,但没有开车。 她一分钟也不想耽搁,回转身,胳膊肘撑在椅背看着王含霜,单刀直入地问:“王含霜,11月23号,你在哪?” 11月23号,吕盾的大众车被借走。同日,邢幺前往岚周,次日晚间被炸身亡。 王含霜端正地坐在两名警察中间,双手交叠在膝盖,想了想说:“23号……我在雇主家啊。” 她神态自然,好似在拉家常,“你们是从齐安过来的吗?我在齐安给人家做保姆呢。 “我家雇主先生是有名的画家朱藏墨,夫人叫付苇茹。” 周正正语气平平地问:“谁能证明你在他们家?” 王含霜略想了想:“那天……朱先生去寺院清修了,夫人在家,能给我做证。” 周正正蹙眉。付苇茹的证词可靠不住。 她指了一下另一边停着的车:“可是监控表明,23号,你就从吕盾家开走这辆大众,去了岚周。” 王含霜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岚周我这辈子都没去过。” 周正正眼底蹿起小火苗:“王含霜,这事儿证据确凿,摄像头都拍到你了!” “不可能。那肯定不是我。”王含霜坦然的说。 周正正打量一眼她的棉服:“衣服都一样。” “拍到脸了吗?”王含霜含笑问。 周正正语塞。小区门口摄像头、测速摄像头,先后两次拍到的驾驶员,都被毡帽和口罩挡着脸。 王含霜意味深长地说:“没拍到吧。可能只是衣服一样呢?”她的笑容渐渐不那么含蕴谦和,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周正正却没有被激怒,反而愣了一愣——是啊。驾车人始终没露脸,如果只是衣服一样呢? 这念头像燧石击过,迸出一点火星,伸手想抓,它却一闪即逝,没能引燃其他线索。 周正正只好把这事儿先放在一边,转换了靶心:“11月27号上午,你在哪?” 27号,是宋舟失踪的日子。 王含霜想也不想地答道:“我一个保姆,能去哪?也在雇主家呗。” “可是,27号那天,我们同事去过朱藏墨家,家中的保姆不是你,她是谁?” 王含霜张圆了嘴巴:“不是我是谁?我记起来了,那天有位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男士登门拜访。原来他是警察吗?我告诉他先生和夫人都不在家,他就走了呀。” 周正正越发意识到,遇到了硬茬。 她相信肖局不会认错人。肖局说那天见到的保姆不是王含霜,就肯定不是。 但王含霜一口咬定那是自己,一时之间,竟也无法驳斥。 周正正深吸一口气:“王含霜,你老实交待,宋舟人在哪里?如果因你的拖延使他发生危险……” “宋舟又是谁?我不认识。”王含霜轻松地否认,“对了,你们这几天见过我家先生和夫人吗?他们,还好吗?”句尾的语速稍稍放慢。 和风细雨似的语气,藏着一丝凛冽的腥气。 周正正捕捉到异样,反问道:“你觉得他们会好,还是会不好?” 王含霜眼睛一弯:“我当然盼着主人家好了。” 周正正讷闷儿地看着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是决定先下一剂猛药。 周正正沉默一下,忽然说:“他们现在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害了你的女儿卢书屏,不是好人。” 王含霜的表情瞬间出现一道裂痕,又迅速弥合。 “说什么呢警官?我女儿是自己寻的短见,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可不要挑拨我跟雇主家关系的哟。” 周正正索性摊牌:“王含霜,我觉得,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都想让凶手们付出代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开诚布公,联手对付他们?” 王含霜摊开手,一脸莫名其妙:“警官,你开玩笑吧。我一把老骨头,能对付谁啊?” 无论周正正晓以情理,还是咄咄逼人,王含霜总是像团温水,转着太极。 周正正胸口憋着的火团越来越盛。 她转身下车,走出一段儿,掏出手机拨给常廷,一腔炸药炸了过去:“她在耍我师父,她在耍我!” “你冷静点!”常廷在那边说,“找到王含霜了?” “找到了。极不配合,一问三不知,拒不承认绑架宋舟!她明显在拖延时间!” 常廷正在会议室里,带着组员开案情会。周正正愤怒的声音快要冲破手机听筒。 组员中有几个在训练场上被她揍过的,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常廷朝大家做了个手势,表示会议暂停,对着手机说:“我跟她聊聊。” 那一头响起车门开关声,周正正回到了车中,说:“等下我开免提……好了可以了,说吧。” 王含霜轻快的声音传来:“谁呀?” 常廷先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窗口去,看着窗外萧寒的冬景,说:“王阿姨你好,我叫常廷,高中时跟卢书屏是同班同学。” 电话那头一下子变得寂静,好似空气骤然凝结。 第171章 布网 半晌,王含霜的声音才从手机里传来,稍稍有些艰涩,像被砂纸磨了一下: “常廷啊……小屏以前总跟我念叨学校里的趣事。我对你有印象,就是当年因为打架,被学校处分的那个孩子嘛。” 会议室里很安静,同事们都在竖着耳朵听,个个忍着笑。 “……”常廷回头瞅大家伙一眼,又尴尬地背过身去,“王阿姨,我现在是警察了。请你相信,我们会竭尽全力地,为卢书屏索回公道。” “啊?怎么讨公道?可不可以把坏人统统枪毙呀?” 王含霜的声音轻快,常廷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王含霜想要朱藏墨一干人的命。 抓获嫌疑人后如何量刑,不是警察说了算的。需法院依法判定。 就目前情况,证据链相当不完整,关键环节仍是断层。 已拿到手的,数来数去,仅有邱月的微博控诉,而电子证据难以立住。 三名涉案嫌疑人,别说死刑,如果下一步还找不到有力证据,脱罪都是有可能的。 常廷不能随意承诺,只能说:“我们会全力收集证据,为从严量刑提供支撑。” 王含霜又笑了一下,淡然的语气,像是本就不抱希望:“越是坏蛋,越是难杀,阿姨理解。” 她跟敷衍孩子似地说,“工作别太累了,注意安全啊,聊到这里吧……” 是要结束对话的意思。 常廷抢过了话:“您应该知道,宋舟与您一样,也是被害女生的家属。他失踪已有七天了。” 王含霜的声音凉凉的:“我说了,不认识这个人。” “您先给我个准话。宋舟还活着吗?” 王含霜顿了一顿,笑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怪吓人的。不管他是谁,肯定活着的。” 常廷心口一松。又问:“那,他有危险吗?” 王含霜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不知道。”语速又沉又缓。 常廷的心跟着发沉。 王含霜语焉不详的,给出了模糊答案:宋舟还活着,但有危险。 常廷清了清发干的嗓子,再问道:“朱藏墨家的偷拍摄像头,是你装的吗?” 王含霜干硬地回答:“不是我。” 然后再不说话。 开关车门的声音之后,传来周正正的话音:“师父,从她回答问题时的表情判断,她说的宋舟还活着、摄像头不是她安装的,都不像撒谎。” 常廷沉吟一下:“摄像头不是她装的,但是,她并没有吃惊,显然知道这事。” “还有……”周正正的语气有些凝重,“你问'宋舟是否有危险'时,她的表情很奇怪,可以说有点凶狠。” 常廷心头一寒:“凶狠……” 周正正那边响着踱步声:“王含霜乍一看很朴实,但越接触越觉得心机很深。你以前了解她吗?” 常廷压抑地吐出一口气:“我上学的时候从未见过她,并不了解她是怎样的人。或许,不管从前她是怎样的人,卢书屏出事之后,她就不是从前的她了。” 所以王暖时变成了王含霜。由暖变冷,由温和变得凌厉。 周正正烦恼地道:“我真是糊涂了师父,她到底站哪边的?究竟是同谋,还是复仇者?” 常廷想了想,说:“或许,既是同谋,亦是复仇者。” 常廷手肘撑着窗台,按着眉心闭上眼,感觉心中那团混沌,缓缓裂开了缝隙,窥见一点端倪: “她是卢书屏的母亲。只要有这个前提,就可以推定,她的一切处心积虑,都是为了卢书屏。 “王含霜这次回老家,我猜,不是想潜逃,而是最后走一遍亲戚,向亲朋好友告别。” 周正正诧异地重复:“告别?” 常廷:“她在布一个局。一个飞蛾扑火,有去无回的局。但是,她拖上了宋舟。 “母亲为了给女儿复仇,不论如何做,感情上也可以理解。但她不该把宋舟拖入局中。” 常廷深呼吸一下,面前的玻璃扑得模糊,“周正正,你把人带回来,路上能套话就套话。 “但最要紧的,是务必看好她,严防她自伤自残。必要的话……上戒具吧。” 周正正精神紧绷起来:“明白了师父。” 打完电话,常廷心里不是滋味。撑着窗台闷头站了一阵儿,才缓过来。 一回头,会议室桌两边的同事齐刷刷看着自己。 这才记起是在会议室。 他僵硬地转回去,趴在窗台上尴尬地盘脑袋。 目前局面,线索不少,一条也没捋到底的。现在缺一个打破僵局的突破口。一个……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拿起一看,陈荷发来一长串图片。是刚画完的“魇笼篇”画稿。 他忽地站直:“瞌睡送枕头来了!” 匆匆把漫画翻了一遍。 看完发出感叹:“变态这方面,陈老师谁与争锋!” 同事们拥上来也要看漫画,被他不耐烦地推开:“回头你们网上看!” 同事们纷纷不满:“网上的入 V 了,要充值才能看……” 有人想了起来:“张佑充了会员!” 张佑把手机护进怀里:“网上还没更呢……” 常廷躲到一边,拨出电话去 :“陈荷,你这漫画的意思是说,付苇茹会在基地那个小楼,杀死朱藏墨,而付苇茹又会被吕盾灭口?小楼是他们的决战之地吗?” “小楼只是个意象,不代表一定会发生在那里。不要过度迷信我,常警官。” 听筒里,陈荷的声音气若游丝,“还有结尾那里,我原本也不确定幕后藏得最深的人是谁。是你告诉我付苇茹和吕盾有猫腻,我才点了吕盾的名。 “现在我快困死了,脑子变水泥了,已经不能思考了……画稿已传给编辑,明天早晨发布。你最好……” 接着就没了声儿,大概是睡死过去了。 本来至少十天的工作量,她三天多画完,大概片刻也没停过。 “啧啧,瞧把孩子累的。” 常廷敲着桌子,招呼起同事们,飞快做出安排布控。在三个最可能发生情况之处:基地小楼附近、朱家小区、吕盾家小区,部署了便衣警力。 半夜时分,一辆大面包车驶到朱家小区大门附近停靠。改装过的车厢里,藏着一套监听设备。 警方已经开始监听付苇茹、朱藏墨、吕盾三人的手机。 小区里边,一夜之间,保安、保洁、物业,也有一半换成了警察。 常廷和张佑脸太熟,两人待在大面包车里负责监听。 晨光洒进车窗时,“魇笼篇”在漫画平台发布。 张佑早已从常廷手机上看过画稿。网上一发布,迫不及待地再看一遍。 平台短时间流量爆增,崩了好几崩才刷出来。 漫画直接点了三个实名:朱藏墨、付苇茹、吕盾。 就像一颗炸雷,引爆了网络。有惊讶、有怒骂、有同情、也有质疑。 网络的反馈山呼海啸,三个人的底细被扒了又扒,不光早年的斑斑劣迹越曝越多,祖宗八辈儿恨不能都给扒出来扬了。 “刺激吗?”常廷问张佑,同时不动声色地伸手,抄走了张佑膝盖上的暖手宝。 为了不惹人起疑,大面包车没有启动,没开暖风,车厢里冷得冰窖似的。 张佑简直拔不出眼,连连点头:“好变态,好喜欢!” 常廷焐着手,暖得眯着眼:“想必三个当事人,也会喜欢。” “魇笼”篇的末尾,陈荷设计了三个人互相残杀的场面。 好一个挑拨离间。 读者都看得寒毛直竖,他们,此时该是什么感觉?是恼怒还是恐惧,还是互相猜忌? 反正不可能坐得住。 只要他们动起来,僵局就能被打破。 但对方很沉得住气,直到午后,才有了动静。 第172章 隐藏处 上午尚还有些稀薄阳光,午后天色转阴,铅色的云从天际匍匐而来。 大面包车里的光线更昏暗了。 监听设备的灯忽然闪烁,发出提示音,常廷和张佑同时扑上前,常廷调大了音量。 是付苇茹拨出一个电话。 付苇茹:“你好吕总。有点事麻烦你。” 吕盾的语气非常有分寸:“您客气了,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付苇茹有些抱歉似的:“是这么回事,藏墨最近情绪不太好,我给他约了医生,还没排上号。他一直把你视作最好的朋友,你能过来陪他聊会天,开导开导他吗?” 吕盾:“那当然那当然。我马上过去。” 付苇茹:“太感谢了。” 吕盾:“您这么说就生分了。” 两人客套完,才挂了电话。 常廷叹道:“这俩人这么装,是猜到通话会被监听啊。” 张佑问:“他们三个是要开碰头会,商量对策吗?” “应该是。看他们开完小会,采取什么行动吧。” 不久之后。 吕盾驾车进入朱家小区,停在别墅门前的露天车位,提着一个礼盒下车,按响院门的门铃。 付苇茹亲自出来迎接,院门在两人寒喧声中关闭。 吕盾进去后,过了一个多小时,监听设备又监听到一个电话。 是吕盾的通话。 吕盾打给一个陌生号码:“小孟啊,客户要的那几幅画,你准备好了吗?” 对方语气为难:“吕总,我不在家啊。你不是说要停业几天嘛,我带孩子到外地旅游了……” 吕盾的声音严厉起来:“谁让你出远门的?店里关门,不等于不营业!” 对方卑微地说:“对不起吕总……” “算了算了,下不为例啊。”吕盾颇不耐烦,“只能我亲自打包,给客户送去了。” “辛苦您了吕总!” …… 原来是卖画。 张佑失望地嘀咕:“关店不停业,工作挺努力的啊。常哥,这通电话没啥问题吧?” 常廷摸着下巴:“那可不一定。现在他们的任何动作都是可疑的。通知技术那边,核查通话号码,对该手机做个定位,看这个小孟是不是真在外地。” “是……” 技术科很快反馈回来。通话号码机主的确姓孟,是商行的一名销售人员,手机定位也的确在外地。 常廷疑惑地嘀咕:“真没问题吗?” 过了不久,院门再度打开,吕盾走出来。付苇茹跟出来相送,感激地说:“多亏你来陪陪藏墨,他看着情绪好多了。不知该怎么谢你。” “说什么谢?太见外了。今天有客户要画,我得去店 了 里打一下包,给人家送过去。回头再来陪朱画家喝茶。” 然后上车,驾车驶离。 监视的同事通过耳机把情况反馈给常廷。 一切显得顺理成章。 张佑抓着脑袋:“啥反应没有?会不会他们没看到漫画?” “不可能,是在装。”常廷目中藏着暗火,“他们一定开始行动了。” 他透过贴着防窥膜的车窗,看着吕盾的奔驰车驶出小区门口。 自己是该继续在此蹲守,还是也跟上去? 他很快做出了选择。有行动的人最可疑,现在动起来的,是吕盾。 “我跟上去看看,你们继续盯着,一有动静立刻通知我。” 常廷对张佑丢下这句话,把暖手宝往他手里一塞,拉开大面包车的车门跳下去。 另一辆负责监视吕盾的车正准备尾随,他上前拦停并迅速上车,随即跟上吕盾的车辆。 吕盾的奔驰车驶入文化历史街区,果然朝行昌商行而去。 商行老洋楼的屋顶积雪未化。门前香樟树的叶子并没有落尽,在北方的冬季里呈现黄绿的颜色,地上铺着一层枯叶。 奔驰车停在香樟树下,吕盾下车,用钥匙打开商行的门。 那扇门是古朴的深棕色,看上去像是木头的,实际是钢铁铸就的防盗门,只是仿的檀木色。门上窗格设计成彩色玻璃花窗,很有复古之美,与老洋楼的氛围颇为协调。 吕盾进去后,接着关门,从里面锁住。 远处监视的常廷听到了清晰的落锁声,那金属碰撞的声音,令他的神经像被敲了一记,突突直跳。 “弄几幅画,至于锁门吗?”他不安地嘀咕道。 身边的同事说:“他这里一幅画几万几十万的,店里没有别人,安全起见,锁门倒也正常。” 常廷犹豫一下:“这楼肯定不止一个门,让大家分散开,所有出口都盯紧了,别让他金蝉脱壳。我过去看看。” 常廷溜达着靠近,跨上门口几级台阶,避在一边,透过花窗朝里望去。 吕盾正在里面忙活。 身前一辆小平板推车上,搁着一只一方大的白色收纳箱。 那小车是电动的,简单又科学,一拧推手的转把就能前进,还带有升降功能,便于装车卸货。 吕盾控制着平板车,推着箱子,在一楼的展厅里转,从墙上摘下一幅幅画,依次放进箱子内。 老房子的结构拐弯抹角,展厅不是方正的,光线昏暗。 常廷透过花窗上的彩色玻璃格子,看到吕盾行走在一片五彩斑斓的黑里,时而看得到,时而看不到。 好像一直在兢兢业业地装货。 这时常廷的手机在衣兜里震了震。他缩回脑袋,站在门边摸出手机。 是技术科打来的电话。他按下接听。 “常哥,我们缩小朱藏墨家摄像头监视端的位置,目前圈定在三平方公里内。大致在文化街区那一带,截图发你了。只能到这个精确度,没办法进一步再缩了……” 常廷头顶像有惊雷滚过:“你说哪一带?” “历史文化街区。” 常廷僵在原地,电话里同事的话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常哥,从朱藏墨家数据传出的流量判断,他家至少装了十个摄像头。 “而且不是用电池,是接固定电源的。必然是长期监视。 “对应的监视端,估计是套复杂的接收设备,就像小区监控室,能同时显示好几个屏幕的那种……” 常廷顾不上答话,把手机拿离耳朵,点开同事发来的地图截图。 地图上圈出的那个圈儿,行昌商行,恰恰在中间位置。 监控端,就藏在商行内! 一套监视别人家的设备,不可能堂而皇之摆在表面。但之前经侦的同事摸排商行内部时,并没有看到这种可疑的房间。这说明…… 像有闪电划过脑际——商行内有个隐藏的空间! 既然足够隐蔽,就可以藏人。 常廷急忙挨近防盗门上的花窗,朝里望去。 吕盾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像弓弦拉过神经,脑子里响起尖锐的警报声,常廷直觉感到,商行里面正发生什么要命的事,一秒钟也耽误不得。 他顾不得打草惊蛇,晃了一下大门,固若金汤。 抬起腿一脚踹出,大铁门发出轰然震响,彩色玻璃震得开裂。 常廷朝里吼出声来: “宋舟!” 第173章 宋舟 高速路上,警车正从砚州往齐安飞驰。 周正正和另一名同事坐在后座,王含霜坐中间。 她最终还是没有给王含霜戴手铐,而是用自己的右手扣住王含霜的左手手腕。如此,王含霜要是有过激动作,自己有把握及时控制住。 虽然本意是约束,但表面看上去,这姿态着实亲热,简直像一对母女。 周正正心里盘算着,如何套她的话。 忽然感觉王含霜偷偷摸摸地做小动作。 周正正心中升起警觉,但假装没发现,想看看王含霜到底想干什么。 王含霜悄悄地,把周正正的右手从她的手腕挪到手心里,两只手都合上来捧了一会儿,再正过来看看手心,反过来看看指甲,好似端详什么宝贝似的。 然后又偏过头,定定地盯着周正正的侧脸看,看到发呆。 周正正忽地转脸,视线与她对上。 王含霜愣了一下,不好意思似地低头:“不好意思啊警官。我每每看到年轻女孩,就忍不住一直看。” 周正正心口像被撞了一下。 她知道,王含霜是透过自己,寻找卢书屏的影子。 忽然有一些话涌上喉咙:“王阿姨,你很爱你的女儿,为了给她报仇雪恨,一定不惜粉身碎骨。” 王含霜揉着她的手指,眼底结起冰霜:“那当然了。” 周正正接着递上锋利的一句,像刀片一样划过:“你认为宋舟为了邱月,也该如此。” 王含霜动作一顿,笑纹凝固在嘴角。 周正正转过脸正视着她:“所以,你把宋舟拖入局中,让他帮你完成某个计划。 “我不知道宋舟是自愿还是非自愿,但是你可知道,有人在等宋舟回家。 “宋舟的女朋友叫陈荷,是邱月最好的朋友。 “陈荷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的。五年前陈荷为了寻找邱月,被邢幺指使于爱爱推下山崖,差点没命。 “凭着查明真相的执着,吊着一口气儿,从死亡线爬回来。 “而宋舟……为了照顾朋友的妈妈,改名换姓,由邱松变成宋舟,代替朋友活着。 “陈荷和宋舟,各自花了五年时间调查、布局。 “他们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相遇,相互搀扶,相依为命。 “他们拼上性命遍体鳞伤,才把一群凶手从暗处逼到明处。 “他们当然也希望把所有凶手处以极刑。如果你求他们、逼他们帮你,他们真的可能会如你所愿。 “但是王阿姨,他们两个,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 “他们是像你一样的复仇者,但是,也是像卢书屏一样的年轻人啊。 “为了把凶手推入地狱,他们两个跟着一起跌下去,你真的,不介意吗?” 叭嗒一下,王含霜的一滴眼泪落下,砸在周正正的手背。 王含霜用拇指帮她抹去。 周正正深吸一口气:“王阿姨……” “行昌商行。”王含霜突然吐出喑哑的四个字。 她抬起头,“行昌商行地下层有个密室,宋舟在里面。他会杀死第一个打开门的人。” 周正正像被雷击中似的定了一下。接着快速摸出手机,拨给常廷。 无人接听。 * 朱藏墨家小区门口。 张佑待在大面包车上,紧紧守着监听设备。 耳机里却突然传出同事的声音。 “朱藏墨家失火了!” 张佑大惊失色。他拉开车门跳下去,狂奔进小区。 朱藏墨家独墅的窗口里,正冒出浓烟。然而院门锁得死死的,乔装成保安的便衣狂拍门,也没人来开。 另一名便衣已经从两米多高的院墙翻进去了,从里面打开大门。 张佑等人冲进院中。屋门一开,黑烟滚滚喷涌而出,豪宅好像变成一头大墨鱼。 他们脱了外套,在院子里的水池里打湿,捂着口鼻冲进去。 屋子里也充满了黑烟,一步之外看不清人影,只看到红色火苗顺着窗帘蹿动,热浪灼人。 看这样子,火已经在屋子里闷烧了一阵了,冬天门窗关得严,等外面的人看到烟,屋子里已经烧得像个炼炉。 “朱藏墨!付苇茹!”张佑喊了两声,就被呛得咳嗽,几欲窒息。 除了哔哔剥剥的火蛇爬行的声音,没有任何回应。 他试着往里摸去,胳膊突然被人拽住! 被强行拖拽到院里,才看清拉他的人是同事。 几人全部撤回院中,脸都已被熏得乌黑。同事顺过一口气儿,说:“太危险了,不能进了。等消防来吧!” 消防车没几分钟就到了。警察们朝消防员比划着手势:“里面有俩人!” 强大的水龙压进门窗,火势很快得到控制。 消防员进入室内搜索。 过了一阵儿,消防队长从屋子里撤出,朝等候着的警察们走来,一边摘下头盔,一边高声说: “火是从地下室开始烧的,初步判断起火时火势发展迅猛。具体原因,得做进一步技术鉴定。” 张佑急忙迎上前:“俩人找着了吗?” “找到了。样子怪的很。” 消防队长呲牙咧嘴的,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他划拉着手比划着,“俩人一前一后,趴在地下室的楼梯上,保持着往上爬的姿式。 “人都已经碳化了,看不清模样,连男女我都分不出。而且更吓人的是……后边的人,抓着前边人的脚脖子。” 所有人都感觉毛骨悚然。 张佑愣了几秒钟,哆嗦着手摸出手机,给常廷打电话汇报这突发情况,想告诉他,陈老师的漫画又应验了。 虽然案发场所并非预料中的基地小楼,但朱藏墨夫妇的确如漫画中那样,被活活烧死。 对面无人接听。 * 常廷感觉到手里的手机不住地震,但无暇接听。 他把铁门踹得咣咣响,想用声势制止里面正在发生的某件事——虽然还没想明白是什么事。 窗格上的彩色玻璃震落在地,门里门外的地面像铺满宝石。 门内无人回应,吕盾也不见踪影,好像被这座老房子吞掉了。 声音引得围守的几名同事跑过来:“怎么了常哥?” “我怀疑宋舟被关在里面,可能已经出事了,得想办法进去!” 常廷冒着汗,后退着张望整座建筑。 在一楼侧面看到一扇比较大的窗户,里面镶着圣像图案的彩色玻璃,外面罩着铁艺栏杆。 玻璃色彩浓郁,看不到里面。 他冲上去用力薅那栏杆。 同事急道:“薅不动的哥,这是文物建筑,防盗窗虽说花哨,其实用的是特种钢!” 常廷不甘心地铆着劲儿:“申请特警支援,快点!” “哦……”同事赶忙打电话。 常廷撼不动铁艺栏杆,后退一段,捡了块石头。 同事变了脸色:“那玻璃可能是文物……” 砰!哗啦! 常廷毫不犹豫地把石头掷出,穿过栏杆砸破玻璃。 圣像胸口破了个大洞。 常廷趴上前望进去,在一个昏暗的角落,瞅见了载着箱子的小推车。 但仍然看不见吕盾的身影。 但听到了隐隐的声音。仿佛地府缝隙泄露出的呼号声,混浊而沉闷,听不分明。 常廷心腔遽然收紧,俩手抓着铁栏,朝里面大声喊:“吕盾,给我出来!” 有什么东西稍稍一动。 一个人影,从那昏暗处慢慢移出来,从常廷的角度看,像是从昏暗中渗出来一般。 这货总算现身了——常廷刚想开骂,声音卡在喉咙。 他看清了那是谁。 金边眼镜框后目光沉冷,米色羊毛衫上染满血迹。 是宋舟。 “宋……” 常廷刚冒出一个字,再次失声。 他看到宋舟又往外走了几步,右手握着的一把匕首反映着寒光。 左手提着一个人的后领,从阴影里慢慢拖出来,人体和木地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从衣着可以认出,那是吕盾。吕盾的手臂耷拉着,低垂着脑袋,看上去毫无生机。 不知从哪个窗户斜落进一道光,宋舟一身血污,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隔着破碎的圣像,与常廷沉默地对视。 真相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的兽,缓缓睁开眼。 第174章 共振 时间回到 11 月 27 日,那个大雪弥漫的早晨。 汽修店外的窄道上,宋舟看到一个身影,穿着淡紫色棉服,头戴深紫色小毡帽,朝着与汽修店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是昨天晚上,在破中巴车旁边捡钢管的那个人。看身形,是个上年纪的女人。 同一个人命案现场附近出现两次,有些可疑。 但也可能是附近的居民。 宋舟想拍下这人的背影,回头儿发给常廷看看。但一摸口袋,才记起手机放在警察的帐篷里充电了。 他索性跟上去,想着假装擦肩而过,看清对方的面容,记下长相。 一个上年纪的女人,于他而言,想必没什么攻击性。他不觉得有什么风险。 宋舟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人忽然停住,回过头来。果然是位五六十岁的妇人,长相普通,就像巷陌里常见的长辈。 但是眼神绝不普通,目光像尖锐的铁锥子,扎在宋舟脸上。 宋舟本能地站定。 “邱松。” 他听到这妇人叫出这个名字。 他震惊地看着对方:“你怎么知道……” 妇人的嘴角微微一弯,答非所问:“我也改过名字。原先我叫王暖时。自从知道我的女儿小屏……是被朱藏墨那帮人害死,我就把名字改成了王含霜。 “因为我的余生里,再也不会有一丝温度了。邱松,你与我有一样的遭遇。你的妹妹也是被他们害死的,你一定能理解我的感受。” 雪片被疾风卷得翻如浪涌,就像他们跌宕起伏的人生。 宋舟在震动之余,保持着怀疑。 “你应该把这事告诉警察。”他用大拇指朝后指了指,“警察就在那边。” 王含霜吓了一跳似的:“可不能让警察看到我。” 宋舟想到什么,变了脸色:“难道邢幺是被你……” 王含霜打断他的话:“我在这边转悠,只是想找机会,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邱月的手机。” 宋舟像瞬间被冻住:“小月的手机怎么会……” 王含霜已经转身走去:“我是从邢幺那里拿到的,放我车上了。想要的话,就过来拿。不想要的话,我就走啦。” 宋舟只犹豫了一秒,就跟了上去。 路口停着一辆黑色大众车,车顶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王含霜拉开后座车门,自己先上去,把搁在后座的一个旅行包里拎到膝盖上,在里面翻。 宋舟站在敞开的车门外,仍然没有放下戒备。 王含霜找到了什么,拿了出来,手伸出车门外递向他:“呐。” 白色的手机,套着粉色的手机壳。 手机和手机壳,都是宋舟亲自给邱月买的。 他呆呆看着那手机,忘了接。 王含霜无奈似地问:“怎么,不是你妹妹的吗?” “是……是。”宋舟总算找回丢失的声音,哆嗦着两手接过,紧紧捧着,生怕掉在地上。 “好了。”王含霜完成任务似地松口气,慈爱地看着他,“天怪冷的,你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宋舟站着未动,雪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王含霜无奈叹气:“怎么,你要把我交给警察吗?” 宋舟的唇抿成一线,摇了摇头。 王含霜杀了邢幺。杀人犯法。但于宋舟而言,邢幺不算人。 他内心并不希望王含霜因此落入法网。更不愿因自己的举报,导致她受到法律制裁。 但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走掉。 王含霜为什么能拿到邱月的手机?对于邱月的事,她还知道些什么?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是邱松的? 疑问太多了,得问个明白。 他握着手机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可就长了。”王含霜满面怅然,“你有耐心听的话,我就告诉你。” 她往后座的另一侧挪了挪:“上车吧,别站在外面淋雪。” 宋舟犹豫一下,上了车,也坐在后座,随手带上车门,风雪被隔在车窗外。 王含霜忽然朝他抬手。他本能地避了一下,王含霜却只是帮他掸掉肩头的雪。 她的眼角浮着鱼尾纹,神态和动作,让宋舟不由自主想起妈妈。 他和卷毛共同的妈妈。 “我女儿名叫卢书屏。”王含霜的语气好似闲聊,“她爸爸走得早,我与小屏相依为命。 “小屏高中是美术生,十二年前,我听说藏墨基地的盛名,尽管学费很贵,我还是凑了钱,把她送去集训。我总想给女儿最好的,却不知把她送入了虎口。 “我从来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在打电话时,隐隐感觉到她不快乐。那时我还以为,她只是学习压力有点大。” 王含霜的声音越来越低哑,像从心脏的裂纹里冒出来,“我好后悔啊。如果那时候能少忙一点自己的工作,多关心她一下,多追问几句,说不定就……” 王含霜说不下去,转头望向车窗外。雪片蒙住了视野。 一样的不幸共振出无声的悲鸣,卢书屏的形象,和邱月的形象,在宋舟的脑海中重合。 他不可遏止地想到昔日,邱月也是同样的情况。 是啊,如果那时候多关心小月一下…… 呼啸的北风好似穿透薄薄的车身,全部捂进他的心口。 宋舟心魂都被冲碎了,忡怔失神。 哪知王含霜一团棉花似的慈爱里,藏着捕猎者的算计。 第175章 素描本 王含霜喉咙哽住一阵,才再度开口:“小屏集训结束后回家,原该准备联考的。但是我很快发现她状态不对。 “她整晚整晚上睡不着觉,大把大把地脱发,吃不下饭,瘦了十几斤。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把自己关在屋里。还用小刀把自己手臂划得一道一道的…… “我知道小屏心理出问题了,带她去看医生。一查,重度抑郁,有自杀倾向,医生建议住院治疗。 “这个病要住精神卫生中心,也就是精神病院。把她送到那种地方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小屏很配合。 “我要快点好起来,我要回学校,我想参加高考。妈妈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养大,供我上学,我不能辜负她——这是她对医生说的原话。” 眼泪顺着王含霜的面颊滑落。 “愚蠢的我,听到她这样说,还欣慰于女儿的懂事。殊不知,'懂事'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所谓的养育之恩,成了压垮我女儿的最后一根稻草。” 卢书屏一定特别急切地想好起来。她一定尽力了。 可是那是病,不是她足够努力就能好的。 越急,症状反而越来越重,她多次自伤自残,医生不得不使用约束带。 卢书屏住院的第二个月,某天深夜,像溺水的人终于放弃挣扎,用约束带,把自己挂在病房的窗户网罩上…… 王含霜从旅行包里找出纸巾,按住眼睛,深深呼吸。 过了一阵儿才移开手,接着说:“小屏出事后,我像掉魂儿似的,浑浑噩噩。过了很久才有思考能力。 “回头细想,才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基地发生过什么事。 “我跟基地里老师联系过。但老师矢口否认,说小屏在那里一切都好,除了性格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没别的异常。 “老师还说,高中生因为学习压力大,抑郁的、自杀的并不少见,小屏应该也是如此。 “我就想,也许的确是我期待过高,让小屏负担太重,这才生病的。是我不愿承认自己是害死小屏的元凶,才去怪这个、怨那个的吧。 “ 我像个被挖走心的木头人,行尸走肉地活着。直到那一年……” 那一年,王含霜已经从医院退休,待在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家里,时光越发空虚。 每每深夜睡不着,便走进女儿以前住的屋子,把她的用品、书本,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扫去每一粒灰尘,保持着整洁,好像小屏明天就会回家一样。 这种打扫到了偏执的程度,有一次,一直擦到书桌的腹面,只听“叭嗒”一声,一本被别在抽屉底下缝隙里的册子,掉了下来。 册子不像是无意中卡在那里的,更像故意藏的。 是个 16K 的素描本。 …… 王含霜从旅行包中拿出一个素描本,递给宋舟。 宋舟接过,翻开已经有些泛黄的纸页。 本子第一页,画的是一个男人被吊着头颈,悬在半空的模样。 “我当时就认出了这张脸。”王含霜对宋舟说,“给小屏选美术培训机构时,朱藏墨的照片被当成招牌,印在招生广告上。” 宋舟把画纸往下翻。一张张一页页,画的全是同一个主角。 关于朱藏墨的种种死法。 卢书屏用素描的方式,在这个本子里,把朱藏墨杀死了一遍又一遍。 有万箭穿身,有开膛破肚,有大卸八块……每一页、每一笔,都透着刻骨深仇。 整个本子,像一座专为朱藏墨建起的刑场。 “看到这个本子时,我震惊极了。”王含霜说,“朱藏墨是小屏的老师,小屏为什么那恨他? “那时我才意识到,小屏的病或许另有起因。她在藏墨基地的日子,一定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就像邱月那样。” 她忽然提到邱月的名字,转头看向宋舟:“邱松,你知道邱月遭遇了什么吗?” 宋舟合上本子,压抑地呼吸一下:“我……我不知道具体……” “我知道。”王含霜说,“我看了她的日记。” 宋舟猛地抬头:“日记?什么日记?在哪?” 王含霜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他手中握着的手机:“在她的微博里,用私密微博的方式写的日记。你可以打开看看。” 宋舟的手指哆嗦起来,按了几下,才按到开机键。屏幕亮了,跳出密码页面。 只听王含霜说:“开机密码是邱月的六位数生日。” 宋舟再次心生狐疑:“小月的密码连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含霜嘴角噙着笑,叹了口气:“为了小屏,我在朱藏墨夫妇身边已经潜伏两年,查到了很多事。一部手机的开机密码算什么。” 宋舟心中萦绕诸多疑云。但那本素描本,让他确信王含霜也是受害者家属,跟自己应该是同一阵营的人。 再者,他太想知道邱月经历了什么,太急于看邱月的日记,警觉性一降再降。 输入邱月生日,果然顺利解锁。点开微博……没联网。 “哦,邢幺早就把手机卡早拔了。”王含霜说,“连一下你自己的手机热点吧。” “我手机没带……”宋舟说。 “那连我的好了。”王含霜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一通操作。 宋舟在一旁看着,说:“您手机用得很熟啊。” 王含霜笑了起来:“是不是觉得我这把年纪的人,只会用老年机打个电话?” 宋舟尴尬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含霜感慨道:“其实,我本来跟大多数人一样,随着年龄增长,变成越来越无能的老年人。 “以前,网约车都不会打,电子支付都用不明白。但是决定调查小屏的事之后,我自学了很多东西……” 说话间,手机连上了热点,刷出邱月主页上第一条微博。 是条私密微博。 发布时间:201X 年 10 月 26 日 22 点 22 分。 正是邱月失踪的那晚。 [今天下午有他的精品课,特别让班长通知的我,我不敢不去……] 微博的显示顺序是倒着的。像逆着时间,走一遍邱月走过的,铺满刀子的路。 宋舟一条条翻下去,一条条微博,变成一支支穿心箭,把他射成马蜂窝。 旁边的王含霜忽然说:“好冷,你慢慢看,我去开一下暖风。” 宋舟全部注意力在手机上,几乎没听到这句话。 每一下呼吸都像锯子在胸廓拉动,身心跌进痛苦的沼泽。 隐约知道,王含霜打开后座车门下车,去到驾驶座,打开了暖风。 宋舟隐隐嗅到了一丝水果香,以为那是车内熏香的味道,根本没往心里去。 眼前渐渐蒙起了雾。他以为自己哭了,抬手擦了一下眼睛,但仍然看不清手机屏幕。 想再擦一下,忽然发现手抬不起来了。 他这才察觉不对,想抬头看,发现脖颈都无力了。手机从指间滑落,他不可控制地在后座歪倒下去,模糊的视野中,看不到王含霜。 王含霜不知何时离开了驾驶位,根本不在车上。 眼角的余光,透过两个前座之间,瞥见水杯架上站着一个保温杯。 瓶盖上好像漏气了,正发出嗤嗤的轻响,与空调的暖风声混在一起,不留意听的话,很难辨别得出。 麻醉气体。 这四个字像气泡一样从他脑海冒出来,意识则朝相反的方向,沉入水底。 第176章 打针 再有一点意识时,宋舟感觉自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晃晃荡荡的,像一片树叶在风里飘。 他费尽力气睁开眼,看到晃动的车顶。 原来晃荡的感觉,是因为汽车在行驶。他头朝右躺在汽车后座上,搁不下的腿搭到座位下,身上盖了一条毯子。 “邱松,醒啦?”有声音像隔着浓雾,不知从哪里传来。 他一时想不起是谁在叫自己。头脑发木,浑身无力,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努力挪动视线,从侧后方,看到驾驶座上的人,也只看到一角毡帽和口罩。 记忆像凝滞的树胶,从木化一般的脑子里渗出来。他记起发生了什么。 王含霜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口罩上方的眼睛温和地弯着:“阿姨打针的技术怎么样,不疼吧?” 打针? 宋舟有些迷惑,再移了一下视线,看向自己搭在车座边沿的右手。 手背上扎着静脉输液留置针,用胶布固定着,一道细细的管子,通过前座中间的缝隙,延伸到他看不到的角度去。 “别怕啊,只是给你打个麻药。” 王含霜的语气十分轻松,好似在安抚不安的患者,“你放心,阿姨在消化科当了三十年护士,经常给麻醉医生当助手,对麻醉操作流程和用药安全很熟悉,一定不会让你有危险。” “一开始给你用的,是吸入麻醉药七氟烷。挥发罐是我自己用电热水杯改装的。车内密不透风,你吸上一会儿就会失去意识。” 王含霜腾出一只手,“笃笃”两下,用手指点了点杯架上的“保温杯”。 “怎么样,阿姨动手能力很强吧?就说我自学了不少本事嘛。 “但是这几口七氟烷维持不了多久,再说我也得上车,不能跟着你吸。 “所以我等你睡过去,开窗通了通风之后,给你打上了静脉注射麻醉。用的是丙泊酚,就是做内镜手术时,全麻用的那种。 “这个药效果好啊,你都睡了半个多小时了。 “不过我没给你一次打多。我打算用间断推注法,定时推一点儿,这样比较安全。让你保持在中度镇定状态,既失去行动能力,又不会深度昏迷带来窒息风险。 “放心,我经验很丰富,用药量有数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宋舟想问,但口舌麻木,说不出话,只发出几下略急促的喘息。 只听王含霜说:“你是想问这些麻醉药是哪来的吗?都是邢幺那家伙,从非法渠道搞来的,他囤了一大堆呢,应有尽有。 宋舟瞳孔微微收缩,胸口像蹿过一道火苗——邢幺?你不是受害人家属吗?你竟是他们的同伙吗? 他想跳起来质问,但用尽力气,只是稍稍转动着脑袋,手指抽动了几下。他感觉自己像只病猫,又气又急,脸都憋红了。 前边的后视镜调整过角度,他的一点细微动作,都逃不过王含霜的眼睛。 “哎呀,别费力气了孩子,阿姨经验丰富,这个状态你动不了的……这雪是越来越大了啊。幸亏咱们出发得早,再晚一会儿,雪压实了路更难走。 “今天高速八成得封路。不过我本来就没打算上去,高速上摄像头太多了。” 你要带我去哪——宋舟无声地质问。 王含霜听到他心声似的,说:“我们在回齐安的路上呢。” 第177章 一滩梦 宋舟抬起目光,看向他对面的车窗。 光秃秃的树顶衬着灰色的天空,从玻璃框出的视野中快速横扫过去。 王含霜从后视镜留意到他的表情,笑道:“指望着路人发现你吗?别说路人,就算有警察拦车检查也不怕。 “我就说我儿子病得很重,急着送去医院。你觉得,警察会不会信?” 一个焦急的妇人,一个瘫软无力说不出话的年轻人,手上还扎着留置针。 太像一位焦急的母亲和她重病的儿子了。 警察不但不会生疑,说不定还会帮她警车开道。 宋舟又气又急,喘得厉害。 王含霜有些担心地说:“唉呦,别激动呀。这药是有副作用的,等会儿要是吐了,不得怪难受的?” 宋舟知道她说得对。情绪激动引起其他症状,会让自己更虚弱。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尽量让跳得乱频的心脏平稳下来。 “这才对嘛。”王含霜说,“这路还远着呢,你不是有很多不明白的事吗?咱们一边走,我一边说给你听。” 宋舟不想听,只想脱离困境。 王含霜自顾自地说: “大概三年前吧,我发现小屏的素描本之后,就决心查清真相。我想知道,朱藏墨到底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我一个兢兢业业的护士,本本分分的妇女,不会开车,甚至没出过远门儿,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这样可不行,什么事都干不成的。 “但没关系,我可以学。 “大半辈子不会开车,一个来月考下了驾照。用智能手机之类的技能,都是跟邻居家孩子请教的。一学才知道,根本没什么难的。 “我没跟朱藏墨打过照面,但小屏报名时的资料里,联系人填的是我。所以我托了人,到派出所改了名字,换了新身份证,免得被认出来。 “做了充足准备,我离开家乡来到齐安,找机会接近朱藏墨和他的家人……” 王含霜舒缓的语声像讲睡前故事,让本不清醒的宋舟渐渐忘记挣扎,沉入一滩梦里去。 变成一个透明的旁观者,看着王含霜展开筹谋之旅,以保姆的身份进入朱家,一步步取得他们的信任,变成他们的心腹,变成“同伙”…… …… 刹车的惯性,把宋舟从亦真亦幻的梦里摇醒。他迷蒙地睁开眼。 “到包子铺啦。” 他听到王含霜说。 “邱月的手机哪去了?哦在这里。” 王含霜自言自语着,伸过手臂,从后座下边捡起手机,“我从齐安往岚周走的时候,在这家包子铺买的包子,顺便记下了他家的 WIFI 密码。车停在门口路边,手机就能联网……” 你要干什么——宋舟塞着棉花似的脑子缓慢地转。 王含霜回答了他的疑问:“我要用这手机,给你女朋友发个消息。” 陈荷! 陈荷收到邱月手机发的消息,会怎么想?! 宋舟猛地往上起,竟然坐起来一点,但立刻跌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 “哎呀,别乱动呀,看碰到头。看来麻药劲儿快过了,我再给你推一点。” 王含霜先把手机搁到一边,拿起一个盛着药液的大针管。针管延伸出的细管连接到宋舟手背的针头。 她缓缓地推注,一边说:“你别紧张啊。我不是要装鬼吓唬你女朋友,只是以你的口吻报个平安,免得她太担心。” 宋舟无声地抗议——你用邱月的手机,她怎么会当成我? 宋舟挪着手,企图挣断针头。 王含霜不得不腾出一只手,以安抚的姿态制住他的手腕,像有读心术似的,回应他的担忧: “我当然有办法了,她不是叫你小狗崽吗?我在消息末尾署这个称呼,她就不会怀疑了。” 宋舟惊得僵住——你是怎么知道…… 第178章 战鼓 “你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你们的小秘密的,是吗?” 王含霜带着笑音,“你忘啦?你住在中巴车的那天晚上,跟女朋友煲完电话粥之后,跟那只狗聊过什么,还记得吗?” ——“小荷现在叫我小狗崽了。”“连工作都没有的小狗崽,有什么价值?” 原来他揉搓着小狗,絮絮叨叨的时候,王含霜躲在车外偷听啊?! 王含霜忍着笑:“那破中巴玻璃都是破的,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年轻人可真会起名儿。” 麻药劲儿还没上来,宋舟已经要气晕了。 王含霜停下推注的动作:“好,这个量可以了,差不多能再睡一小时。我得趁这工夫,把邱月的私密微博,全部设成公开可见。” 意识逐渐昏沉的宋舟,像被猛地扎了一刀。 “不……”他竟发出短促的气声。 ——不准发。那是小月的隐私,你不准随便发,我不同意。 ——要是陈荷看到,她该会多难过。 王含霜操作着手机,把微博一条一条发出去,一边说: “邱松,我知道你不情愿,但小邱月说不定愿意呢。” 小月的意愿,你凭什么任意揣测——宋舟的怒斥吐不出来。 王含霜不理会他,眼底含着疯意,“这些微博所有人都会看到。警察会看到,恶魔也会看到。 “罪行曝于天光之下,他们必定陷入慌乱。感谢小邱月,为我们的决战计划敲响战鼓!” 什么决战,什么计划,谁跟你我们—— 愤怒让血液循环得更快,麻药上头,宋舟感觉自己坠了下去,像跌进吸饱雨水的云团。 困倦沉闷地束缚着,他不甘心地想挣脱。 不知挣扎了多久,腿终于动了一下,把车门踹得“咣”的一声。 “哟,又醒啦?”王含霜的声音传来。 车身晃动着,又在行进中了。 “你又睡了一个小时呢,睡得咋样?”王含霜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睡得不好,像打了一场仗,累死了——宋舟努力抬腿,想再踹一下车门,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但刚刚那一下已经耗尽了力气,累得冒冷汗,也再抬不起来。 他心中还盘旋着昏去前的执念,蠕动着扎着针头的手摸索。 “找什么呢?”王含霜问,“手机吗?我扔了。” 宋舟的手指一下子僵住。 王含霜回头瞅一眼,看到他发红的眼圈。 “哎哟,气哭啦?” 我没有,我才没哭,你把小月的手机找回来——宋舟瞪着她,愤怒地喘着。 “别气别气,放心,丢不了。”王含霜用哄孩子的语气说,“我故意扔在蹭网的包子铺那边儿了,警察一定能定位到,他们会捡去的。” 宋舟气儿顺了些,脸颊仍然气得发红。 对这受人摆布的状态无法忍受,不知哪来的力气,又踹了一脚车门。 “哎呦,可不准再踹了啊,否则的话,我再给你推一点药。这麻醉药有副作用,打太多,过后反应会很难受的。你不要逼我啊。” 王含霜用责备的温柔语气,说着威胁的话。 第179章 多米诺 宋舟用尽力气,朝相反的方向转了转脸,表达自己的愤怒。 虎落平阳成病猫,憋屈得要命。 王含霜语调愉悦:“刚才,我发完邱月的微博之后,又以小狗崽的名义,给陈荷发了条私信。” 宋舟呼吸滞住——你发了什么? “内容是——我要亲手制裁朱藏墨。” 宋舟惊呆了——你为什么跟陈荷这么说? 王含霜有些激动地回答了他:“为了让陈荷再次拿起画笔,跟我们一起投入战斗啊!我相信,陈荷收到私信,为了配合你,或是保护你,一定会再次画出令人心惊胆战的新篇,让他们在诅咒的阴影下继续自相残杀!” 不准你利用小荷——宋舟辗转着脑袋,卷毛拱得更乱了。 王含霜从后视镜瞧了瞧他,“你还不知道吧?以行昌艺术商行的老板吕盾为首,还有付苇茹、朱藏墨、邢幺,他们是个团伙。 “一个靠残害女学生、炮制死亡油画、高价销往海外的团伙。 “这些人害死的不止小屏和邱月。一共有七个女孩子。七个花朵一样的孩子啊。 “你说,他们是不是罪该万死?” 邱松呆住了。 王含霜感慨道:“我在朱家待了两年了。用尽心思取得信任,逐步成为付苇茹和吕盾的'心腹',靠着偷听、套话、猜测,零零碎碎猜出他们在做的是什么生意。 “他们杀人不留痕,不留下任何把柄。那些死亡油画的交易做到国外,也不是我能接触得到的。 “我想过报警。 “但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谁会相信,大画家的画作背后,是一条条人命呢?就算我去报警,口说无凭,警察不可能相信我,反倒会暴露自己。 “我也想过下毒,想过放火。 “但他们三个人做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刻意避嫌,极少齐聚一堂。想把他们三个一把干掉,根本找不到机会。 “干掉两个倒好说。我跟朱藏墨和付苇茹住在同一座房子里,想杀他们,有的是机会。 “或是趁吕盾和付苇茹私会,给他们两个投个毒。 “但一旦有俩人出事,剩下的一个必定警觉,我肯定会暴露的。就没有机会除掉剩下的那个了。 “尤其是吕盾。这个家伙外表衣冠楚楚,其实是个亡命之徒,西装底下习惯藏着刀,十分警觉。 “我始终想不出周全计划,把他们三个一窝端掉。直到《彼岸的谶语》出现。 “陈荷好厉害啊。不费一兵一卒,只用笔和画,就撬动一场多米诺骨牌式自相残杀。逼得他们不得不把小喽啰一个个灭口,从徐参冬,到于爱爱,再到邢幺。” 即使处于这样的境地,宋舟也不由骄傲地抿起嘴——那当然厉害了! 却听王含霜的语气一转,带上抱歉的意味:“对不起啊邱松,我骗了你。炸死邢幺的是付苇茹,不是我。” 当《彼岸的谶语》突然更新“崩塌篇”,画笔的刀锋,直接指到邢幺的鼻子上。 邢幺知道自己藏不下去了,飞快做好逃出国境的准备。 他干点什么破事儿,都要向付苇茹汇报汇报。 ——[妈,我得出境躲一阵了。不过离开前,我把刘待晓挂家里吊扇上了,过几个小时肯定断气。她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了。] 他把自己贫病交加的亲妈遗弃不管,管付苇茹叫妈,倒叫得响亮。 付苇茹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大事儿都是她拿主意。在邢幺心目中的威信,早就超过了朱藏墨。 ——[我赶时间,没空收尸了,麻烦妈替我收一下。]还附上了电子门锁的密码。 付苇茹七窍生烟。 替他去收个尸?说得轻巧。收了往哪扔?往哪藏?不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吗? “这小子溜达谁呢?”付苇茹郁怒地咒骂。 第180章 怪可爱 付苇茹还是去了一趟邢幺的住处。去之前,借了王含霜的衣服穿。甚至连手机都要跟她换用。 王含霜“不该问的”从不多嘴,顺从地交出衣服和手机。 付苇茹精心乔装,穿戴好王妈的淡紫色棉服、黑色小沿毡帽,再戴上口罩。来到邢幺家后,听到了咯吱咯吱的风扇转动声,还有窒息般的啜泣声。 刘待晓在小屋里挣扎,还没有断气。 邢幺这浑蛋玩意儿,折磨人可真有手段——付苇茹这样想着,却没有理会。她戴上手套,在屋子里翻找。 想找的东西没找到,倒在书房的书架上,发现了邢玉萍的旧日记。 邢幺拿来认爹的那本日记。 中途坐在沙发上休息时,看到茶几上有个精致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样零碎东西,其中有一个黑绒布蝴蝶发卡,一个旧手机。 真是灯下黑啊。 邢幺的杀人纪念品盒子,竟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想来,是为了方便随时盘玩,回味杀人快感。 “虽然不是真父子,倒是一样变态。这个蠢猪,自己一跑了之,留下这些东西,落到警察手里,不是陷害我吗?” 付苇茹咒骂着。 她把发卡、旧手机,连同邢玉萍的日记本,一并取走。 盒子里的其他物件,来自哪里,属于谁,是不是也代表着邢幺手上的人命……与她无关。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丝毫没管小屋里垂死挣扎的刘待晓。 来这一趟,本就不是帮邢幺收尸的,更不是为了救刘待晓。 只是为了取走邢幺以前的杀人证据。这些东西,与邱月案有关,与藏墨基地有关,与她付苇茹有关。 至于刘待晓,是邢幺离开基地后认识的人,牵连不到自己身上。要是自己救下她,那才麻烦。就让她慢慢断气吧。 离开邢幺家,付苇茹开着从吕盾那里借来的大众车,追踪着邢幺的路线,奔岚周而去。 王含霜独自留在家中,手里拿着与付苇茹交换过的手机,琢磨来琢磨去。她打开微信,发现付苇茹已经把与邢幺的聊天记录删掉了。 王含霜上网搜了一通攻略,下载了恢复数据的软件,才找回那几句关于“帮忙收尸”的对话。 王含霜大惊失色,赶忙跑去邢幺家,心里想着,不知还来不来得及救下刘待晓。 正看到几辆警车冲到邢幺家楼下。 她避在一边观望,没多大会儿,有救护车开来。刘待晓被担架抬下楼,没蒙脸,还活着。 王含霜按住心口,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付苇茹抵达岚周,尾随邢幺一路跟踪。眼瞅着他把宋舟绑进清德汽修店。 被宋舟打了个落花流水,几近残废。 宋舟等人撤出车间后,一直躲在外面的付苇茹进入,捡走遥控器,把邢幺送上西天。 …… “邱松啊,我知道,只要我说是我炸死了邢幺,你就会为我着想,帮着我避开警察。利用你的善良欺骗你,很对不起。”王含霜抱歉地说。 后座的宋舟一声不吭。 王含霜回头瞅一眼,看到宋舟在昏睡,嘴角朝下抿着,一脸生闷气的模样,卷毛乱蓬蓬的,怪可爱。 第181章 好人选 王含霜不由微笑,眼里浮上柔软的慈爱。 但片刻之后,想到接下来的计划,这丝柔软又被阴郁覆盖。 这条复仇之路阴暗潮湿,她像条蛇,孤独地爬行太久了。 好不容易有个听众,睡着了也没关系。 “漫画的事,让吕盾等人很恐慌,他们想让事情终结在邢幺的环节。” “杀死邢幺这步棋,走得很妙。如此一来,邱月被害的所有罪责,都可以扣到他的坟头儿上。 “他们觉得,既然陈荷是为邱月而来,只要把邱月案在邢幺身上画个句号,陈荷得到个交待,就不会再追究下去了。 “但是那晚,付苇茹出岔子了。” 付苇茹害过很多人,但亲手杀人还是第一次,太过慌张。 爆炸之后她逃离现场,上了停在远处的大众车,才发现那个遥控器不见了,一定掉在了爆炸现场。 她没有戴手套,遥控器上一定留下了指纹。 她想回去找,但远远看到火光照映下,许多人影晃动。警察已经在搜索了,她只好先驾车离开。 遥控器是杀人罪证。她不敢就这样走了,一心想找回来。 酒店要实名登记,她不敢投宿,只能睡在车里,等待机会。 之后两天,她几次故意路过汽修店附近,看到那里扎着警用帐篷,许多警察进进出出,晚上也有人值班,根本没有勇气走过去。 于是她给“心腹”王妈打了个电话。 “邢幺死了。我亲手炸死的他……但现在我遇到了点麻烦……”付苇茹朝着王含霜大倒苦水,诉说了事情经过。 付苇茹提到了宋舟。 付苇茹忌惮地说,宋舟的真实身份竟是邱月的哥哥,特别能打,把邢幺直接打残了。 就是在这时候,王含霜灵光闪现,脑子里织出一张计谋的网—— 吕盾、付苇茹和朱藏墨三个人中,最难对付的是吕盾。只要干掉吕盾,其他两人就好说了。 她需要一个帮手,做一只凶猛的蜘蛛,当吕盾像只苍蝇撞入网中,将其一击致命。 这只蜘蛛,得与吕盾势均力敌。要同仇敌忾,要特别能打。 宋舟是个好人选。 …… “对不起,邱松。”王含霜歉然地说,“我也想过跟你好好商量,征求你的同意的。但是我觉得,你可能会拒绝。 “我不能容你拒绝。 “只有你能帮我达成目的,只有你。所以我干脆不与你商量,把你绑去再说。 “反正,你也希望他们全都去死的,不是吗?” 轻声慢语忽然转得凶狠,像温柔的湖水里,突然游过阴森的鱼影。 后座的宋舟没反应,好像睡瓷实了。 其实并没有。宋舟为了让她少给自己打麻药,所以装睡。他一直在掐自己的手心,努力保持清醒。 王含霜也不介意宋舟有没有听到,接着说:“付苇茹求我来岚周。她哭哭啼啼的,说自己弄丢了遥控器,让我来帮她想想办法,还许诺给我一笔丰厚的报酬。” 王含霜太了解付苇茹了。一听就明白,这是找背锅侠,找到自己头上了。是付苇茹还是吕盾的主意?不好说。 这是他们一贯的伎俩。 第182章 交换 吕盾和付苇茹这俩人,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但相信人的贪心。 王含霜在他们面前,时常露出见钱眼开的贪心模样,反而让他们放心。 听到付苇茹开出报酬,她立刻用喜不自禁的语气说:“夫人别急,我去帮你找。” 付苇茹明显松了口气:“这样,你假装成我,联系家政公司,雇一名短期保姆……”她飞快说出一套计策,显然早就想好了。 最后说:“你不要坐高铁,也不要打网约车,路上拦个出租车过来就行。” 王含霜顺从地说:“好的夫人。” 付苇茹的安排,王含霜不敢不照做。 因为她以前打扫卫生时,早就发现房子里藏着许多吕盾的“眼睛”,监视着这个家中的风吹草动。如果不照做,立刻就暴露了。 短期保姆来到家里时,王含霜已经换上付苇茹的墨绿色羊绒大衣,挽起雅致的发式,戴上珍珠耳环,假装成这个家的“夫人”。 王含霜没有对这位保姆多说什么,只说自己要出趟门,让她看一下家。便驾着付苇茹的宝马车离开了。 而在短期保姆眼中,“夫人”是那一天才开车离家的。她不自觉地,成为这个时间骗局的一环。 王含霜去到岚周,与付苇茹会合。 付苇茹看着打扮成自己模样的王妈,还有被王妈开来的宝马车,着实吃了一惊。 她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王含霜:“王妈,你会开车?” 王含霜一乐:“早年为了谋生,我还跑过两年大货呢!” 付苇茹狐疑地问:“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王含霜不在意地说:“穷苦人的陈年琐事,我想说,夫人爱听吗?快,我们把衣服换了。” 两人交换回衣装、手机和车辆,恢复各自的模样。 随着王妈重新变回朴素,付苇茹的一丝怀疑跟着消散。 王含霜信誓旦旦地说:“夫人放心,我一定把遥控器找到,找个地方烧了它。” 付苇茹握着她的手:“多亏你了,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满脸感动之下,一丝狡黠没能藏好—— 自己是装扮成王含霜的样子,从齐安来到岚周,杀死邢幺的。一路监控那么多,每一环每一步,拍到的都是“王含霜”的影子,与她付苇茹无关。 她们连手机都是互换的,就算警方用手机信号跟踪一类的技术手段,追踪到的也会是“王含霜。 至于遥控器,就算落到警察手里,就算有自己的指纹,也是孤证不立,定不了案…… 付苇茹的算计,王含霜看得明明白白。 两人挥手告别,付苇茹安心地开着宝马车,入住酒店,假装这一天才刚到。 王含霜则提着自己的黑色旅行包,打开大众车的车门。 没急着开走,先仔仔细细地搜索。 在座椅和车门间的缝隙里,看到了卡在里面的遥控器。 她笑弯了腰。付苇茹一门心思以为遥控器掉在了现场。两天两夜,都没想起来找找车上。真是慌得魂儿都丢了。 王含霜用铁丝把遥控器钩了出来,没用手碰,直接装进早就准备好的密封袋中。 …… 王含霜伸手,从旅行包里拎起一个密封袋,朝着后座晃: “东西在这儿呢。邱松,完事儿之后,由你拿给警察吧,或许可以抵一点罪。” 宋舟没应声,听着呼吸声有些不均。 王含霜担心地说:“不会是麻药打太多了吧……” 第183章 监控暗室 不知过了多久,“咣”的一下震动,把混沌的意识撞开一道缝。 宋舟睁开眼,眼前漆黑。自己的身体蜷起,好似被装进了一个箱子里。 箱子“咣、咣、咣”地一跌一震。 这感觉,是被沿着台阶滑拖下去。原就头晕的宋舟,被震得更晕了,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他听到箱子外面,传来王含霜的喘气声和说话声:“抱歉啊。地下层没电梯,我搬不动你,只能一阶一阶地拖下来了……” 跌震总算停下来,又一番乱七八糟的动静之后,只听王含霜舒一口气:“总算进来了……我的老腰……” 盖子被掀开,灯光落进来,宋舟赶紧闭上眼。 “还没醒吗?”王含霜有些不安地说,“这样折腾都没醒啊?不会是麻药打过量了吧?” 她把宋舟拖出箱子,忙乱之间,打翻了什么,有东西哗啦洒在地上。 宋舟平躺着,感觉身下是地毯。右手恰巧压住一样东西,那形状,好像是一柄利器。 有手掌按上他的额头,王含霜在试他的体温,还小声嘀咕:“没发烧吧……” 宋舟猛地睁眼。 抬手掐住了王含霜的手腕,右手抓住利器,把她往旁边一掀,翻身而起,利器抵在了她的咽喉! 王含霜看看迫在颈前的刀刃,再惊讶地看看宋舟:“能爬起来了?麻药劲儿下得这么快,年轻就是代谢好!” 宋舟这时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的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这乍一起身,天旋地转的,感觉立刻就要倒下去。满头冷汗地强撑着,咬着牙挤出三个字:“放我走……” 王含霜迎着刀锋,毫无惧意:“邱松,你麻药劲儿还没过,没有发起第二次攻击的力气,只有一刀毙命,才能有机会。” 她仰起脖子,脸上露出疯劲儿:“我给你机会。我数三下。” 宋舟眼眶发红,刀刃抵在王含霜的颈动脉上,手颤抖着。 “三,二,一。”王含霜双手用力,宋舟被推了出去,向后跌在地板。 王含霜站了起来,叹了口气:“就知道你狠不下心。孩子,太善良了会吃亏的。 “这里是商行地下层的一个暗室,战争年代藏人用的,非常隐秘。是吕盾装修商行时无意中发现的,连房主都不知道这屋子的存在。 “吕盾在电话里吩咐我,让我把你关在这里,饿到半死。等朱藏墨从寺院回来,他把朱藏墨带过来,把你俩一起弄死,现场伪造成你杀了朱藏墨的样子。 “邱松,我们将计就计,把此处变成捕杀吕盾的陷阱,好不好? “等他过来时,你可不能像刚才那么心软了。” 宋舟晕得视线模糊,咬着牙说:“你让我杀,我就杀吗?” “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王含霜急切地往前迈了两步,恨不能把着他的手,刺向吕盾,“你要知道,吕盾可是销毁证据、甩锅推责的一把好手,警察很难抓到把柄。这次如果你放过他,最大的可能是让他全身而退,逍遥法外!” 她指着自己,“是我把你绑架来的,到时候我会认下来,证明你不是蓄谋伏击他。你即便杀了他,也是正当防卫! “你记住,没有吕盾的支持,朱藏墨走不了那么远,邱月就不会死。 “这是唯一为邱月报仇的机会,要不要让吕盾血债血偿,你自己决定吧。” “砰”的一声,一扇沉重的门关上了,王含霜的声音随之消失。 宋舟又在地板上躺了一阵,晕眩的感觉才缓解。 爬起来后,先扑到门边去。那是一道坚固的铁门,门锁的位置,是个电子密码屏。 原来装的是双向密码锁,出入都需要输密码。看这门和锁的样式,大概是金库级别的。 “吕盾个死玩意儿,一个破屋子用这么高档的锁,有钱没地儿花……”宋舟咒骂着试了几次,连续提示错误,电子屏锁死三十分钟。 宋舟泄气地倚着门,滑坐到地上。 这时才打量屋内的情形。 屋子很小,二十来平,不见窗户。 但装修得还挺讲究。地面铺着地毯,有桌子,有沙发椅,屋子最里侧还隔出一个小洗手间。 最显眼的,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液晶屏幕,此时是黑屏状态。 地面上丢着一个大纸箱,一个黑色旅行包。 这两样东西是王含霜带进来的。 宋舟站起来,腿还打软,跌跌撞撞走过去查看。 黑色旅行包已被打翻,宋舟拿到的那把匕首,就是从包里掉出来的。 他坐在地毯上,扒拉了一下。装在密封袋里的遥控器。于爱爱的发卡。 宋舟苦笑一下。是王含霜留给他“将功抵罪”的东西。 又找到一支电击棒。 这玩意儿实用性不强。除非较长时间怼在人的心脏或脑袋处,才有可能把人电晕。 通常只会带来麻木和痛感,难以让对方完全失去反抗能力,震慑性大于攻击性。 还有一根麻绳。一截一尺多长的粗钢筋。再加上丢在一边的那把匕首……是给他准备的作案工具。 这截钢筋,是从壮壮的废品堆里偷的吧? 让他哪个称手用哪个。一遍死不透,换样式再来一遍。 王含霜想得真是周到啊。 再看看那只大纸箱。箱子上写着:红烧牛肉方便面。 是王含霜给他准备的口粮。 他叹口气,抬头看向巨大的电子屏。商行的监控室吗? 他找到一个遥控器。只按了一下,屏幕就哗地亮起。 电子屏分成一格一格,显示着不同房间的画面。拼凑起来,就是一座别墅式大宅的内部。里面空无一人。 他从未去过朱藏墨家,但联系自己被麻晕时,听到的王含霜的只言片语,瞬间猜出来了。 是监视朱藏墨家的终端设备! 所有格子都不见人影,朱藏墨和付苇茹都还没回家。也没见那位替身保姆,大概被付苇茹打发走了。 宋舟对着设备琢磨了一通,进入后台系统。 但失望地发现,系统设置成每 24 小时自动清理,没存下有用的东西。 他重新设置着了一下,关闭自动清理。接下来录下的内容,都能保存下来了。 他遥控器和控制键盘轮着用,摆弄了好一阵,试图用通过监控主机连接外网,发送求救信号。 但系统只开放了与远端摄像头匹配的专用传输端口,只能接收画面信号,连入外网的通道设置了权限加密。 宋舟忿忿丢开键盘,转身去拆方便面的箱子。然后更愤怒了。 “都是一个口味的?就不能搭配一下?没有火腿肠吗?不给卤蛋吗?还是袋装的?没有碗怎么泡面?” 作案工具给得那么齐,伙食怎么给的这么差呢?他要收回“周到”的评价! 宋舟怨气冲天。 接着想到更重要的事,大惊失色:“话说,这里有热水吗?” 好在吕盾有喝茶的习惯,可能是跟朱藏墨学的。屋子里有一堆茶叶和全套茶具,以及电热水壶。 好险,差点就得干啃面饼了。 宋舟用吕盾的茶壶泡面,用公道杯冲最贵的茶。吃得低档,但喝得高级啊。 吃饱喝足,麻药劲儿也彻底消散了,身上有了力气。袖子一卷,开始了大搜查。 宋舟坚信,吕盾一定在这屋里藏了备用钥匙。 密码锁电子屏的下方,有隐藏的锁孔。当密码遗忘、设备断电、或是系统故障时,可以用备用的实体钥匙开锁。 否则,电子锁一旦出故障,人被反锁在这间房东都不知晓的暗室里,困上一百年也未必有人发现。 屋子面积很小,家具也不多,一番搜索下来,却是一无所获。 难道吕盾真那么相信锁的质量,敢不留备用钥匙? 宋舟不信。 一遍遍、一寸寸地找,地毯底下铺的木地板,都用钢筋一块块地撬开。 他急于脱困。要是不积极自救,还不知要被关在这里多少天。王含霜还冒充他,给小荷发那样的私信,小荷该担心坏了。 在车上时,王含霜灌输了那么多,他并非没有动摇。 王含霜说得对,没有吕盾和付苇茹的筹谋,智商不高的朱藏墨可能早就暴露,落入法网了。 邱月就不会遇害。 而给吕盾定罪,很难。直接杀了他,最为痛快,最为解恨。 但宋舟不想受人摆布。 即使杀吕盾,也得是在自己有完全的主动权和选择权的情况下。 而不是被人按着头,提起刀。 第184章 老太监 暗室里不知日夜。全凭着屏幕上监控画面的明暗变化,以及时间显示判断时间的流逝。 两天过去,茶叶筒下去半截,泡面少了好几袋,屋子里好像遭受了一场小规模飓风,被拆成装修前的模样。 仍然没找到备用钥匙。 在这一方狭小的废墟中,只剩了沙发椅尚还完好。 宋舟搞得满脸灰,在小洗手间里就着水龙头,马马虎虎洗了把头脸,把椅背放低当床,蜷在上面眯一阵。 沙发缝隙里掖着那把匕首,以防自己睡着时,吕盾突然闯入。 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恶狠狠的话声。 “老太监。” 宋舟猛然惊醒。 屋子里进人了?!宋舟握住匕首刀柄,翻身而起。 乱七八糟的小屋里没有别人,门依然关着。他望了一圈,找到了声音来源。 原来是从监控设备的音箱中传出来的。 他看向墙上的电子屏。右上角显示时间是凌晨一点多,朱家主卧的那一格画面上多了两个人。是付苇茹和朱藏墨,他们回家了。 但是这两人的状态很奇怪。 朱藏墨穿着一身暗红色睡衣,在地上爬。 付苇茹穿着大红睡袍,坐在床沿。 监控的画面偏蓝,阴沉沉的,这两人像两只红衣鬼。 付苇茹发出嘲笑声:“老太监,你看看你,连梦游都站不起来了,只会跪,只会爬。” 宋舟很是纳闷。老太监?她这什么称呼? 还有……梦游? 宋舟把主卧的画面放大到全屏。 监视的摄像头装在天花板的一侧,是斜向下的俯视角度,可能藏在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清晰度很高,能看清朱藏墨的脸。 朱藏墨的表情呆滞,眼神空洞飘忽,果然是梦游的状态。他一边爬,一边含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付苇茹起身,走到朱藏墨跟前,指着那半秃的头顶。 “老太监,你知道吗?我炸死邢幺之前,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我对他说——蠢货,你根本不是朱藏墨的儿子。他认下你,只是骗得一条忠心耿耿的狗罢了。拜你的亲妈邢玉萍所赐,朱藏墨早就失去生育能力了!” 朱藏墨瞪着虚空处,脸上的皱纹仇恨地拧结:“邢玉萍……去死!” 付苇茹抬起光着的脚,踩在朱藏墨花白的头颅上:“没错,当年邢玉萍拒绝了你,你就想霸王硬上弓,被人家一脚踢成了太监!邢玉萍真是干得漂亮。” “嫁给你时,我说我不在乎夫妻之实,追求柏拉图式爱情,梦想是嫁给艺术,你还真信了。你对自己的个人魅力,真是太自信了……” 朱藏墨的脸贴着地面,喘不过气,苟延残喘地挣扎。 付苇茹嫌恶地一踹,他咕噜滚了一圈,撞到门上。趴了一会儿,扶着门框站起,念念叨叨的,打开门走了出去。 暗室里,宋舟看得眉头紧皱:“好恶心的俩人……” 他按着遥控器,调到客厅的监控画面。 朱藏墨沿着楼梯,跌跌撞撞地从二楼滚爬到一楼。 付苇茹悠闲地跟随,路过酒柜时,还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朱藏墨躬着背,俩手成钩,咬牙切齿地在偌大的客厅里转,像个急于寻找血肉啃食的僵尸。 付苇茹晃着高脚杯里腥红的酒液:“老太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选中的那些女学生,其实都跟邢玉萍有几分像。 “你跟我吹的什么死亡灵感、不朽之作——不过是通过残害这些女生,报复年轻时的邢玉萍。 “在幻想中,把邢玉萍杀死一遍又一遍。” “你根本没有那方面的能力,只能迷晕她们,用工具侵害,假装自己有能力。你个自欺欺人的死太监。” 她挨近朱藏墨身边,指向黑洞洞的窗:“你看,她们找你来了!” 朱藏墨猛地抬头,惊恐的眼珠左右滚动:“来了,来了……” 付苇茹饮了一口杯中红酒,剩下的劈面泼到他脸上:“这是她们的血。” 朱藏墨发出一声嚎叫,跌倒在地,到处乱滚乱爬,好像一只寻找缝隙躲藏的硕鼠。 付苇茹笑得前仰后合。 …… 宋舟看着屏幕上的诡异情形,摸着寒毛直竖的手臂:“朱藏墨怎么疯成这德行了?” 他丢开遥控器,“不看了,正事要紧。” 回过头,盯上了天花板。踩着桌子,先把水晶吊灯拆得只剩个灯管。没有钥匙。 恼火之下,举着钢筋,把吊顶上的装饰一寸寸捅稀碎。 一边拆屋子,一边看着朱藏墨在付苇茹的恐吓和折磨下,变得越来越疯。 倒是解闷儿。 大概到了第七天,还是没见钥匙的踪影。他不情愿地放弃,换了战术。 挖墙。 用匕首和钢筋,半天下来,在混凝土墙面上挖出一个盆儿大的坑,小屋里搞得尘土飞扬。 从挖开部分的材质看,假以时日,把墙刨穿的可能性很大! 他浑身充满干劲儿,正挖得热火朝天,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 宋舟握住钢筋猛地转身,朝向门口的方向。 眼前的尘土散开,并没有人进来,声音还是来自监控的音箱。 电子屏上,朱家来客人了。 虽然素未谋面,宋舟仍然判断出那是吕盾。 付苇茹与吕盾一前一后,从入室门走进客厅。吕盾手里还提着一只礼盒。两人的姿态,好似主人把客人引进门。 朱藏墨不知从哪里跑来,花白的头发乱草似的,瞪着两眼,扎撒着两手往吕盾身上扑:“有鬼,有鬼,小吕救我……” “滚。” 吕盾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朱藏墨重重摔倒,骨头和地面相撞,发出枯木的声音,蜷在地上直哼哼。 付苇茹赶紧把门关上,摸出手机,抖着声问:“盾哥,你看到漫画了吗?” “看到了。”吕盾把手里的礼盒搁在一边,咬牙咬得脸上的横肉鼓起。 付苇茹的发梢都在颤抖:“陈荷是怎么知道有七个人的?还有木偶的事……她怎么会知道的?真是见鬼了!” “见什么鬼?这世上没有鬼!等这事儿了结了,我一定弄死这个陈荷!”吕盾满面暴躁,把又凑上来的朱藏墨一脚踢开,像踢一条癞皮狗。 付苇茹恐惧地抱住吕盾的手臂,眼泪掉下来: “漫画的最后,还把我画得……” 她说到这里,像被电击似地哆嗦了一下,缓缓后退,脸上浮起畏惧。 “盾哥,你不会真的像漫画里那样,把我烧死吧?” 第185章 Z 号楼 屏幕外的宋舟一只脚踩在了操作台上,恨不能钻进去。 “小荷更新了什么内容?让我看看手机,让我看看!” 屏幕钻不进去,里面的俩人不理他。 “蜻蜓队长抢不到前排了……”宋舟急得把卷毛挠得乱蓬蓬,返身捡起钢筋,将愤怒转移到刨墙上。 屏幕上,吕盾探手握住付苇茹的手腕,一把拉到怀里,深情地说:“宝贝儿,我怎么可能害你?你不要相信那鬼漫画挑拨离间!” 付苇茹趴在他怀中哭泣:“我好害怕……漫画之前的诅咒都应验了,我好怕这次也变成真的!” 吕盾登时变了脸,掐着付苇茹的肩膀用力晃:“冷静点!现在外面肯定都是警察,不要哭哭啼啼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徐参冬,于爱爱,是我们指使邢幺干掉的。邢幺,是你亲手炸死的。都是我们故意为之!” “什么漫画的诅咒,不过是心理战术,你不要上当!” 朱藏墨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扯着吕盾的裤腿儿。 吕盾抬起一只脚踏在他的背上,狞声说:“早该弄死这个废物,就没有这些事儿了! “还指望着他能支棱起来,没想到留成个祸害!这五年来,给他物色了一个又一个女学生,弄了一堆迷药备着,没用。 “自从被邱月那丫头捅了一叉子,这废物就吓出了毛病,再也没胆子出手,再也画不出死亡油画!” 宋舟刨墙的动作僵住。 监视器音箱传出的最末一句话,像旋转的刀片,打入他的四肢百骸。 自从被邱月捅了一叉子……朱藏墨就再也不敢伤害别的女学生了。 握着钢筋的手爆出青筋,一滴眼泪叭嗒滚进墙灰里。 邱月以自己单薄的身躯,截断了朱藏墨的作恶之路,从她之后,再无女生被害。 邱月好了不起。 屏幕上,朱藏墨在吕盾脚底下挣扎着,发出濒死般的声音。 付苇茹赶忙拉开了吕盾:“可别真踩死了,外面全是警察呢!” “事情越来越麻烦了。”吕盾烦躁地说,“好几个购买死亡油画的海外客户发来消息,说我国警方已经跟他们国家的执法部门协作,要求收缴那些油画了。” 付苇茹吓白了脸:“那……Z 号楼的事他们知道了吗?” 吕盾摇头:“我也不确定。” “那还不赶快把 Z 号楼关掉!” 吕盾没好气地说:“你什么都不懂!也不想想,客户花那么大价钱买的使用权,是我们想关就关的吗?!” 说到这里,他忽然察觉什么似的,猛地止住话音,看向镜头。 宋舟握紧着钢筋,隔着屏幕,与吕盾的一对鹰目恰恰对视。 屏幕的蓝光反映在眼镜片上,宋舟微微眯眼,缓缓吐出一句:“Z 号楼?” 付苇茹顺着吕盾的目光望了一眼,有些迷惑:“盾哥,你盯着那台灯干什么?” “啊,没什么。”吕盾移开目光,咕哝道,“我吩咐过王妈给那屋断电的,那头儿应该看不到这边。” 付苇茹没听清,紧张地绞扭着手指:“Z 号楼里的东西可都是铁证呀,要是被警察查到,我肯定逃不过去的呀。” 她殷切地拉住吕盾的手,“盾哥,你会帮我的对吧?” 吕盾不耐烦地甩开她,背过身叹气。 付苇茹顿时冷下了脸:“盾哥,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别想着一甩两清!” 吕盾忽地转头看向她,眼里掠过杀气。 付苇茹一惊,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吕盾缓和了表情,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我怎么会不帮你呢?你是我的爱人啊,宝贝儿。 “不用那么紧张。那些海外客户非富即贵,肯定不愿惹麻烦,不会主动说出 Z 号楼的事。” 付苇茹含起泪光:“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呀?” “按兵不动。”吕盾说,“老朱已经疯了,证词无效,跟死了也差不多。你安心待在家里,看住他就行……” 他忽然护着付苇茹一躲,一只瓶子飞过,“啪”地砸到墙上。 朱藏墨怪笑着,猴子一样横着跳来跳去。 付苇茹崩溃地跺脚:“又疯起来了,烦死了!一天要闹十几次!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死啊!” “辛苦宝贝儿了。”吕盾拍拍她的背,“我把他关地下室那小屋里去,你也歇会儿。” 他拎起自己带来的礼盒,朝着朱藏墨亮了亮:“老朱,看这是什么?我给你带的最名贵的好茶。来喝茶!” “好茶,好茶……” 朱藏墨直着眼,咧着嘴,淌着涎水,蹒跚走来。 “来来来,来这边……”吕盾提着礼盒,像用胡萝卜引走一头驴子。 付苇茹颓废地跌坐到沙发上,精疲力竭。 商行暗室里,宋舟操作着遥控器,把画面切到朱家的地下层。 只见吕盾推开一扇暗红色的门,引着朱藏墨走进一个房间。 宋舟又切了一下画面。房间内的摄像头是安装在天花板上的,俯视的视角下是个四四方方的小屋。 靠墙放着长条供桌,上面摆着几个小人偶,还有香炉什么的,鬼气森森的。 吕盾朝门外看了看,反手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唤道:“老朱,老朱!” 朱藏墨只对怀里的礼盒感兴趣。 吕盾俩手掐住朱藏墨的肩,用力晃他:“老朱,我跟你说,付苇茹背叛了你,给你戴绿帽子!” 朱藏墨猛地抬头:“她敢!” “我没有骗你,我亲眼看到的。她还在外面到处跟人说,你是个太监!你是声名赫赫的大画家,怎么能受这种屈辱?你得杀了她!” 朱藏墨狰狞地露出齿:“杀了她!” 吕盾伸手向朱藏墨抱在怀里的礼盒,打开一层纸袋,露出里面一只小桶:“这里面装的是汽油。” 又从香案上拿过一只打火机,塞进朱藏墨手里:“等会儿你喊她下来,把她关在这屋里,烧死她!” “烧死她!”朱藏墨鼓出的眼珠看着打火机,发出嗬嗬低笑。 吕盾情深意重似的,拍了拍朱藏墨的肩,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没有开灯的小屋陷入黑暗。摄像头是红外线的,画面仍然清晰。 朱藏墨的身影显得灰白,佝偻着背,眼睛反着光。 更像一只鬼。 他从礼盒中拎出小桶,拧开盖子,在地上、墙上、门上乱泼,一边疯笑,一边仇恨地念着:“烧死她、烧死她!” 第186章 勾命鬼 宋舟把监控画面调回客厅,音量也调高。 吕盾正忧心忡忡地揽着付苇茹的肩:“现在有件麻烦事儿。宋舟还关在商行的一间屋子里呢。 “我原本想把他和朱藏墨一并做掉,造成他杀害朱藏墨的假象。现在看来行不通了,得过去把他处理掉。” 付苇茹吃了一惊:“警察盯着你呢,你这时候去处理他干什么?” 他的目光盯向台灯,眉骨下压着阴影:“我担心他知道得过多。 “警方已经查到死亡油画了,还有那漫画也点了我的名,现在网上舆论很大,商行很快会被搜查。那间屋子虽然隐蔽,细搜起来也是逃不过的。” “按理说,宋舟关在里面,六七天没东西吃,也差不多饿死了。 “但我总觉得不太放心,得亲自过去看看。如果还有气儿,就弄死。等尸体被发现,都推到王妈身上。” 付苇茹不安地搓着手:“王妈按你的吩咐把宋舟关起来后,就手机关机联系不上了。她会不会出卖我们?” 吕盾不屑地冷笑:“这个贪财的老太婆,一定又在盘算着讹我们一笔。没关系,一个老太婆,还不好弄死吗?” 接着,吕盾给员工打了个电话,给自己去商行造好了理由。 临走前抱了付苇茹一下,深情地叮嘱:“注意安全,等会儿记得把门关好。” 付苇茹含泪点头。依依不舍送吕盾离开,独自返回,把房门反锁,背抵在门上,身心疲倦地闭上眼。 “夫人……夫人……” 幽幽的声音,像从地穴中传来。 付苇茹一开始没有理会。 喊声一直不停,付苇茹怒道:“闭嘴!叫什么魂儿呢!” “夫人……夫人快来!” 朱藏墨的喊声越发聒噪。 “烦死了!老太监再闹,要把警察闹进来了!” 付苇茹去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卷绳子和胶带,走向地下层,“得把他的嘴封起来……” 宋舟站在操作台前,切换着画面,紧紧跟着付苇茹。 付苇茹沿楼梯下去。前方暗红色的门开了一道缝,里面黑漆漆的。 付苇茹推门而入。 红外线摄像的画面中,她站在小屋内挪了挪脚:“哪来的水?” 接着仰起鼻尖嗅了嗅,“怎么这么大的……” 话说到一半,她的表情转为恐惧,“……汽油味。” “砰”的一声,门在背后重重关闭。 朱藏墨背对着她,“咔嗒”一下把门反锁。 付苇茹猛地转身:“老太监,你干什么?!” 朱藏墨缓缓转头,脸上咧着笑,牙齿白厉厉的,眼睛反映着狂犬似的光,声音低哑:“让你给我戴绿帽子。” 他湿漉漉的手举起打火机。 付苇茹尖声道:“我没有!你听谁胡说的?” “吕盾说的。”朱藏墨回答道。 付苇茹一呆:“你说什么?” 啪。 朱藏墨点燃了打火机。 他浸满汽油的手部首先冒出火团,接着席卷全身。朱藏墨像一根引线,火焰以他为中心爆开。 付苇茹大叫一声,想去开门。 朱藏墨一把抱住了她。 火蔓延到付苇茹身上,她挣扎着伸着手,把门锁打开。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的一刹,像往炉子里鼓了一下风,火势轰地旺了起来。 变成火人的付苇茹尖叫着往外跑,朱藏墨拉着她,扯着她,跑开点再抓回来,连滚带爬地缠斗至楼梯。 付苇茹拼命往上爬,朱藏墨烧烂的脸露着牙床怪笑,像个勾命的鬼,死死拉住她的脚踝,不准她爬出这地狱…… 火像浪潮,沿着墙面装修迅速往上扩散,监控画面中地下层变成火化炉。 暗室里,宋舟已退出一段,离屏幕远远的,生怕被画面中张牙舞爪的人抓到脸似的。 黑烟和火光很快蒙住了画面,什么也看不到了。 宋舟在惊心动魄中屏住了呼吸,这时才吐出一口气,记起要紧事:“吕盾该过来了。” 吕盾带着杀心而来,自己不能不反抗。 他看了看手中的钢筋,又瞥一眼搁在角落里的匕首、电击棒什么的一堆凶器。 真的非得选一样吗? 他忽然察觉哪里不对。刚才挖墙挖得尘土弥漫,但这会儿工夫,屋子里空气已经变得清新。 这说明,看似封闭的小屋,有良好的通风。 他找了找,在被大屏幕一角挡住的墙壁上,终于发现一个小小的百页格。因为视角和光线原因,这几天竟没有发现它。 * 吕盾沿着商行地下层的楼梯往下,一边走,一边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 他先转到楼梯下方,打开墙上的配电箱,看到电闸在断开的状态。 “看来是我多心了,王妈还算听话。”吕盾心落了一半,自言自语着,把电闸合上。 来到地下层最里侧,捏住墙壁上镶嵌的小雕塑的脑袋,朝左一拧。 陈列着名酒的酒柜平滑地左移,柜子里的酒瓶都没颤动一下,露出藏在酒柜后的一扇铁门。 吕盾在密码锁上按了数下,连续“咔嗒”几声,锁开了。 他用匕首的尖小心地拨开门。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如死。 “死了吗?”吕盾嘟囔一声,踏进门内。嗅到空气中隐隐有泡面的气息。 他瞬间有不妙的预感,伸手去摸墙上的吊灯开关。 砰! 一只脚重重踹在他背心,吕盾朝前平飞了出去,坠落时发出哗啦巨响。 惨叫声震动小屋。 他感觉自己跌落在一个钉板的中间,浑身上下刺入尖锐之物,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往下一撑,又是一声痛叫。 好像有什么东西穿透了掌心! 他本能地把手往上抬,动作过猛翻了过来,背部又扎入一层尖锐。 吕盾又痛又慌,像掉入刀坑的猎物,站不起,爬不出。 啪。 墙上的开关被谁按下,灯光亮起。 吕盾挣扎的动作像被冻结。 有个人从门口走进他仰视的视野。 吕盾从未见过宋舟,但猜了出来:“宋……舟……” 宋舟扶了扶金边眼镜框,嫌恶地俯视着他:“畜牲。” 第187章 刀坑 宋舟抬手,指上挂的一把钥匙晃了晃:“把备用钥匙藏在通风口里,害我好找。” 吕盾挪动着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的小屋变得面目全非。 而自己跌入的“刀坑”,是一大堆零碎的装修材料,布满铁钉、碎木、金属片,都是尖头朝上,显然是个刻意铺就的陷阱。 吕盾被钉得像只刺猬,身上许多小洞冒着血,右手掌已被铁钉扎了个对穿,热流顺着袖口往里淌。 他身子一欠想坐起来,宋舟大步上前,一脚踹在他胸口,踹得他倒了回去。 宋舟避开铁钉站上材料堆,马丁靴直接踩在吕盾的嘴上。 吕盾感觉后背刀戳似的剧痛,嘴被踏住喊不出来,只发出一串呜咽。 “别忙着咋咋呼呼。”宋舟俯视着他,眼神像冰湖一样平静,“说一下Z 号楼是什么?” 他的脚稍稍欠起,给吕盾说话的机会。 吕盾嘴里混着沙子,吐出一句:“你不能刑讯逼供……” “我又不是警察。我着急回家,可没空听废话。” 灯光衬在宋舟的头顶,他的脸沉在阴影里,像某个来自地府的使者。 “人的脑干是生命中枢,位于颅后窝区域,只要扎进去两公分,必死无疑。我是医生,相信我。”他的靴子踩着吕盾的脸碾了一碾。 吕盾感觉有冰凉的铁钉顶住后脑勺,发出恐惧的闷声。 宋舟把脚稍抬:“再给你一次发言机会。” 吕盾转着眼珠:“Z 号楼是……是朱藏墨建的一个网站,具体我也不清楚……” 宋舟低笑一声,脚挪到吕盾的心口:“底下有块三角铁,尖头朝上。应该能扎穿心脏。” 然后往下用力。 吕盾感觉背后有尖利破皮而入,恐惧地叫起来:“是个暗网,是个海外暗网!” “域名。” 吕盾磕磕绊绊地报出一串字母。 宋舟问:“这个网站,跟死亡油画是什么关系?” 吕盾苦着脸道:“你先让我起来,好痛……” 话音未落,神情突然一厉,右手握住先前掉在木板缝隙中的匕首,朝宋舟腿上猛地扎来! 宋舟“啪”地接住了这只手腕,双目灼灼:“付苇茹就没提醒你,在我面前探爪子,会招起我的业余爱好?” 他抓着吕盾的手臂半旋圈,然后掰到极限的角度停住。吕盾手臂剧痛,匕首从手中滑脱,痛吼道:“放开我……” 宋舟提醒他:“不要乱动啊,否则就会……” 嘣。 随着吕盾的挣扎,肩关节发出可怕的声音。 吕盾翻着白眼发出惨叫。 宋舟用批评的语气说:“我说什么来着。让你不遵医嘱。听这声音,应该是韧带断了。这个程度能办残疾证了。” 吕盾冷汗如雨,声音变了调:“折磨人算什么本事!” 宋舟冷笑,声音像在冰水里淬过:“谁这么说都轮不到你。你们折磨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女生时,都不觉得羞耻。 “你身强力壮的,折磨折磨你,怎么就不算本事了?” 吕盾崩溃地号道:“你是恶魔吧!满清酷刑也没你这样的!” “你和我谁是恶魔,心里没数吗?要制伏恶魔,不得比恶魔更恶。” 吕盾另一只手绝望地拍打着木板:“你把我交给警察好了!” 宋舟摇头:“那可不行。警察现在纪律严,没法儿提供这种服务。到时候,你又有了机会狡辩,有机会请大律师,有机会脱罪……想得甚美。” 铁钳似的手用力,“人身上有一百五十个活动关节,咱们可以一个一个来,不着急。” 吕盾痛得眼泪喷出来:“我说,我说……油画上……有隐形字符……” “说清楚点。”宋舟不满道。 吕盾抽搐着嘴唇,努力把句子说通顺:“死亡油画的货品编号……就是 Z 号楼的账号……也叫房号,画上有隐形字符,是登录密码……” “隐形字符?怎么显示出来?” “我不知道……” “你是非要吃一口苦头吐一句啊。”宋舟很不满意,丢开吕盾软塌塌的右臂,捉起左臂,准备再来一次。 吕盾嚎叫起来:“救命啊!我真的不知道!人人知道还叫密码吗? “商行每卖出一幅死亡油画,都是由朱藏墨把解密方法写在信封里,用火漆封印,客户亲自打开。所以只有朱藏墨和客户才知道!” 宋舟停住了手,半信半疑:“那, Z 号楼里都有什么?” 吕盾吞吞吐吐:“都是朱藏墨搞的,我不清楚……” 宋舟不高兴地抿住嘴,脚插入吕盾脊背下,用力一勾。 体重一百八的吕盾腾空翻了个身,脸朝下蓬地跌落。 再次体验扑上钉板的感觉,疼得魂飞天外。 宋舟面无表情地低下身,从后面扳住了他的脑袋强迫他仰头。吕盾感觉颈骨被扭到危险的角度,顿时被恐惧冻结,止住了声。 话声在他脑后如阴风:“只要轻轻一拧,你的颈椎就会错位,脊髓拉断,一分钟内死亡。” 吕盾感受到了真挚的杀意,寒意透骨。 他从嗓子眼挣出一句:“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得偿命!” 宋舟轻轻笑了一下:“我是医生,手法专业,可以把断骨弄成摔折的状态。 “明明是你手持凶器前来行凶,黑灯瞎火的,不小心跌倒在废料堆里,摔断了脖子导致死亡。科学上属于意外死亡,玄学上属于报应不爽。 “吕总,对这个尸检结果,你可还满意?” 吕盾听到自己的颈椎发出咯吱响声,破裂的眼角淌下绝望的血泪:“我说就是了! Z 号楼里,是死亡油画对应的视频……” 宋舟瞬间明白了。脸上维持的平静撕裂,手指变得冰冷又坚硬。双手猛地用力,咯嘣一声。 吕盾两眼一黑,浑身瘫软。 宋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颈椎不大好啊吕总,是不是经常低头久坐?顺手给你正了一下骨,回头记得结账。” 吕盾出窍的一缕魂魄幽幽飘回来,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死。 却有一只脚踏上后心,狠狠往下踩。 “岂能让你死得那么痛快。那些被你们害死的女生,她们有多痛苦,你先体验个一二。 “把妹妹还给我。听到了吗?把妹妹还给我!” 吕盾喘不上气,感觉脊骨快断了,身下戳着一堆锐利之物,似万箭穿身。 宋舟忽然停顿了动作:“什么声音?” 楼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打碎了,还有呼喊声隐隐传来。 地下层太深,听不分明。 宋舟警惕起来,皱眉道:“你还带同伙了吗?” “我……不……”吕盾嘴里含着血,根本说不成句。 宋舟懒得再问他:“咱们上去看看吧。来一个,拆一个。” 他捡起吕盾的匕首,握在手里以防万一。 迈下材料堆,拉着吕盾的左臂往下硬拖。 吕盾感觉身体被铁片和钉子片出了刀花,痛叫声像蛙鸣,嘴里血沫喷出来,溅到宋舟身上。 “小荷给我买的衣服……” 宋舟低头看着被弄脏的衣服,怒不可遏。 第188章 团聚 宋舟不理会吕盾濒死似的哀叫,一直将他拖出暗室,地面抹出一道宽宽的血痕。 “死沉死沉的,你能不能自己走两步?”宋舟恼火地抱怨。 吕盾已经有出气儿没进气儿,哪还走得了。 “还得老子带你。记得说谢谢。”宋舟揪住他的后领拾级而上,走向昏暗狭窄的楼梯口。 台阶上磨出一层殷红,乍一看,像极了杀人魔提着猎物走出洞穴。 宋舟听到有人在喊吕盾的名字。在楼梯口稍稍顿步,一手拎着吕盾,一手握紧匕首,谨慎地往外走了几步。 目光透过一扇破窗,与外面的人对上视线。 原来是常廷。 宋舟略松口气,拖着手里的人走向正门口,从里面打开厚重的防盗门。 刚踏出门外,就听到一片咔嚓咔嚓的声音,抬头看到几辆黑色的特警车辆,还有数个黑洞洞的枪口。 “把刀放下!”特警小队的队长举着枪厉声道。 常廷横里蹿过来,快要疯了:“怎么来得这么快?特警队效率也太高了点儿……” 他高举着双手,挡在特警和宋舟中间,对特警们大声说:“不至于不至于同志们,我保证他不会行凶!” 特警们不为所动,枪口纹丝不动。 常廷转回身,指着宋舟吼道:“把刀扔掉啊混蛋!” “哦……不好意思,第一次见大场面,有点新奇。” 宋舟把匕首往旁边一扔,解释道,“这刀不是我的,是我从吕盾手里夺过来的。” 特警仍然端着枪,高声令道:“嫌疑人放了人质!” 宋舟不高兴了:“这位特警同志,话可得说清楚。首先我不是嫌疑人,我才是被囚禁在此的人质。是这个吕盾来杀我,不小心摔倒,我把他扶起来而已。” 常廷崩溃地抱住脑袋:“祖宗,你先放了他再耍嘴皮子行不行!” “好吧。” 宋舟手一松,吕盾上半身跌落,沿着台阶一路滚到底,脑袋撞得梆梆数响。 宋舟赶忙补上一句:“你们让我放的,摔死了别赖我啊。” 众人无话可说。特警的枪口终于落下,有两人上前,想要制住宋舟。 常廷赶忙拦住:“谢谢兄弟们支援,剩下的我们来处理就行,多谢,辛苦,有劳。” 这辈子的礼貌都押上了。 随手抓了一名同事推过去,跟特警小队长交涉,自己赶紧回头查看吕盾的情况。 吕盾浑身是血,看上去死了似的。 常廷试了试他的鼻息,悬着的心落下,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还活着啊。” 宋舟从台阶上闲散地走下来:“都是皮肉伤,死不了。我是医生我有数。”又遗憾补充道,“真可惜。” 常廷看着吕盾浑身破破烂烂的洞眼和口子,被血浸透的衣服,不由感叹:“从警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遍体鳞伤'这个词具象化。” 这时吕盾的眼睛睁开一道缝,满脸苦大仇深,似要控诉。 恰巧看到常廷举起手机,对着他咔嚓拍了一张,还说:“留个纪念。” 吕盾气得白眼翻上去。 常廷问:“他怎么伤成这样的?” “他自己不小心摔倒的。”宋舟平静地说。 常廷难言地皱起脸:“不小心……摔成这样?” “嗯。可能坏事做多了,人就比较倒霉吧。” 常廷的目光移到吕盾的手臂上。吕盾的右胳膊扭曲变形,肿得发光的右手上还有个血洞。 “他这胳膊……也是摔的?” “这个嘛……可能是我救他的时候,不小心给拉脱臼了。”宋舟也觉得有点说不过去,“我给弄回去就是了。” 说着半蹲下去,拿住吕盾的右臂和肩膀,猛然用力。 咔嚓一声,复位了。 吕盾猛地睁眼,嗓子里发出尖锐的气声,像一只屠宰台上倒气的兽。 围观的便衣们倒吸冷气,齐齐后退一步。 宋舟面不改色:“他是你们的嫌疑人,一码归一码,治疗费得给我报了。” 常廷看得跟着幻痛,摸着自己的膀子问:“有发票吗?” 宋舟的心情顿时黯然:“我工作都要没了,开不了发票。” “那不能报。”常廷说。 “哦。那可不行。” 宋舟再次伸手,咔嚓一下,又把吕盾的膀子卸下来,“你们带他去医院吧,那里能开发票。” 吕盾彻底疼晕了过去。便衣们退得更远了。 常廷赶忙伸手拦宋舟:“差不多得了,好不容易有个活口,再玩玩死了。” 宋舟抿了抿嘴巴,在吕盾衣服上挑个稍干净的地方擦了擦手:“不玩死……那能判死吗?” 常廷沉吟一下,正色道:“吕盾是这个犯罪团伙的核心,是组织者,也是主导策划人。 “他虽然没有亲自动手,但主观上属于间接故意,致使多人遇害,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属于‘罪行极其严重’,足够死刑。 “目前证据链虽尚未完整,但随着侦查工作推进,我们一定会收集到确实充分的证据,查清全部犯罪事实。不把他送上刑场……” 常廷指着自己,“我自己脱警服。” “这还差不多。”宋舟扶了扶眼镜框,“要证据是吗?我已经帮你问出一些口供。另外,商行的地下层也有惊喜。” 常廷整张脸都亮堂了,朝同事摆了摆手:“给这死猪打个 120!” 他拉着宋舟往商行里走,“走走走一块儿去看看,说说怎么回事。” “等会儿再说。”宋舟朝他伸出手,“手机借我用一下,我先给陈荷……” “宋舟!” 一声呼唤从背后传来。 宋舟呼地转身,隔着香樟树婆娑的树荫,看到熟悉的身影。 陈荷穿着白羽绒服,像一朵云似地飞过来,撞进怀里。 第189章 解密 宋舟把陈荷抱得双脚离地,感觉格外的轻。 “怎么又瘦了?”脸埋进她的头发,眼圈儿瞬间红了。 陈荷蹦到地上,把他推开一点上下打量,惊得变了脸色:“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宋舟赶忙说:“不是我的血。” 陈荷仍不放心,从头到脚地摸索:“身上有伤吗?” 宋舟没有伤,一瞬间有点懊恼。灵机一动伸出了手掌:“我手都磨破了。” 陈荷捉住他的手指,倒吸冷气:“都起水泡了!怎么搞的?” “拆了间屋子,累死了。” 不远处张罗抬人的常廷,悠悠地飘来一句:“可不得累吗?还拆了某些人的骨头呢。” 陈荷转头张望,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被抬上救护车,吃了一惊:“那是……吕盾?” “不关我事,他自己摔的。”宋舟不容她的注意力转移走,拉着她回过头,控诉道,“我给关在这里面,吃了好几天方便面,别的什么也没给。” 陈荷捧住他瘦一圈的脸,忿忿道:“怎么能这样?到底是谁干的?” “对啊,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谁给你的方便面,说清楚点。”旁边传来话声。 两人扭头一看,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大灯泡。 张佑脸上乌漆麻黑,发梢都是焦的,好像被放在炉灶上熏了个半熟刚拿下来,手里托着笔记本,已经开始记录了。 宋舟警惕地闭上了嘴。停顿一下才说:“我是给迷晕了带来的,没印象了,可能是吕盾吧。” 张佑满脸写着“不信”:“一点都记不起来吗?” “一点都记不起来。”宋舟迎视着他,那神气分明在说:我就是撒谎了,你能咋滴。 常廷伸过手臂介入两人中间:“行了吧啊,就知道欺负小孩儿。你不用替王含霜遮掩了。 “周正正押着她,正在回来的路上呢。王含霜已经承认绑架你的事了。她说,是她故意把你置于绝境,逼你杀掉吕盾。” 宋舟垂下眼眸,闷了一阵才说:“麻烦你转告她,我理解她的痛苦。但是,苦难不是特权的筹码。我如何做,不容别人摆布。” 常廷十分欣慰:“幸亏还在叛逆期。” 宋舟眼里火星一炸:“你说谁呢……” “说正事吧。你从吕盾那里问出什么了?” “Z 号楼。”宋舟说。 Z 号楼。 专案组办公室里,张佑通过跨境网络访问工具,按宋舟说的网址,费了一些周折,才打开一个海外网站。 “非常隐蔽,层层防范。”张佑说,“这就是所谓的暗网。” 首页的背景图,是一座黑色线条勾勒的小楼,沉浸在一片暗红色里。 宋舟和陈荷一左一右,坐在张佑两边。陈荷一眼认了出来:“是基地小楼。” 张佑把鼠标挪到小楼上点了一下,页面上浮出输入框。 房号:________ 密码:________ 宋舟说:“吕盾说了,房号是油画编号,密码隐藏在画上。得先拿到幅油画才行。” “拿到了。”门口传来话声,常廷抱着个扁平的木箱走进来。 三人不由自主站了起来,目光齐齐落在木箱上。 “刚从海外买家手中追回的画。”常廷顿了一下,“《沉眠的盛开》。” 《沉眠的盛开》。关于邱月的死亡油画。 常廷看了看宋舟,又看看陈荷:“你们两个,要看吗?” 宋舟一时说不出话。冰冷的指尖一暖,被陈荷握住了。两人不约而同出声:“要看。” 常廷没再说什么,把木箱搁在桌上,戴上手套,拆开木箱,打开一层层泡沫板、气泡膜,露出包裹其中的画。 果然是曾在资料中看过照片的,《沉眠的盛开》原件。陈荷看不到颜色,还是被山谷中的一片花丛刺痛了眼睛。 常廷小心地把油画抱出来,让它站在办公桌上,倚着墙放好,说:“七幅死亡油画,编号从 Z-101 到 Z-107。这一幅是 Z-107。买家很不配合,拒不承认画中藏有密码,我们只能自己破解了。” 几个人围着画端详。 张佑鼻尖快要拱到画上:“就是风景嘛,哪有密码?” 有人从背后扯了他一下:“去关窗帘。” “谁呀……”他不情愿地回过头,看到周正正,“好的正姐。” 飞快地跑去把窗帘拉严。屋子里陷入昏暗。 “请让一下。”周正正上前,掏出一个小手电筒似的东西,摁下按钮,灯头发出紫光。 “这是验钞用的紫外线灯。” 周正正一边说,一边把小灯凑近画面,从上到下细细地描,“如果朱藏墨用某种荧光材料混入颜料,把密码写在画上,在黑暗环境中,荧光物质会吸收紫外线的能量,清晰浮现。”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紫色的小光圈在画布上缓缓游走。 走到最底。 “好的,没有。”周正正收起紫外线灯,“张佑,开窗帘。” 张佑跑去打开窗帘。 周正正摸出个放大镜:“密码也有可能以摩斯密码的形式隐藏。看看有没有点点杠杠的可疑笔触。” 放大镜细致地扫了一遍。 “好的,还是没有。” 周正正深吸一口气,收起放大镜:“张佑,关窗帘。” 张佑应声而去,十分熟练。 周正正又掏出一个强光手电。 常廷忍不住出声了:“徒弟,等等,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工具?” “我听说油画有隐藏字符,紧急从各位同事那里搜来的。哦不,借来的。” 常廷无言以对:“……继续吧。” 屋子里再度暗下来。 周正正按亮手电筒,搁在油画的边缘,让光线与画面平行。 “油画颜料层层叠加,表面凹凸不平。如果作者有心,可以把部分颜料叠出一定厚度和形状,在一定角度的打光下,投影出字符形状。” 手电筒围着油画转了一圈。 周正正:“……好的,还是没有。” 张佑崇拜地望着她:“正姐,你怎么想出的这些可能性?” “跟侦探学的。” 张佑瞅瞅她的口袋:“还有吗?” “没了。”周正正泄气。 常廷摸着下巴:“会不会吕盾撒谎了?” 宋舟接话了:“应该不会,他不敢。” 众人瞅他一眼,均觉惊悚,也不知吕盾经历了什么。 周正正朝张佑打了个手势,张佑麻利地去把窗帘打开。 这工夫,窗外的太阳挪了几寸,窗帘一开,一片阳光正落在画上。 陈荷忽然目光一凝,指住画布被照得清晰的一角:“这不是吗?” 第190章 新篇和结局 其他人顺着陈荷的指尖,看向画的右下角。 周正正纳闷儿地说:“这不就是一片绿色的灌木丛吗?” 宋舟有些不安:“小荷,是不是看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他把手掌捂到陈荷眼上:“快歇一会儿吧。” “不对不对,难道你们看不到吗?”陈荷扒拉开他的手,仔细辨认着,念出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众人呆了一会儿,常廷突然拍了一把桌子:“我知道了!只有色盲能看到!” 宋舟一点儿也听不得这个词,顿时沉了脸:“你说什么呢?” 陈荷倒没在意,反而恍然大悟:“常警官说得没错。 “朱藏墨画这片灌木时,用色度相近、明度不同的线条隐藏了字符。 “就像从色块中找图形的游戏,是一个道理。只不过是加强版的。” 张佑跟周正正要了放大镜,眼珠子快要瞅掉了:“怎么看也是一坨绿啊……” 常廷把他拎到后边:“看得明白吗你,给陈老师腾地方!” 陈荷指着那丛灌木:“为表达光影和层次感,这看似简单的一坨绿,其实是用数种明暗不同的绿组成。在我眼里,是明暗不同的灰。” 她的指尖顺着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线条描画,“朱藏墨应该是用一种较浅的绿,以细线画了这串变体字符,你们一点也看不出来吗?” 众人纷纷摇头,一脸茫然。 陈荷收回手:“看不出很正常。一般人的视觉系统会优先处理色彩信息,忽略细微的明度差异。 “但我是色盲者,视觉系统对色彩不敏感,不受颜色干扰,明暗深浅反而成了最突出的信息。 “差异微乎其微,线条也太细,之前我也没看出来。直到这一块儿被阳光照到,增加了清晰度,这才发现。” 张佑目瞪口呆:“那……买家想知道密码,还得请一位色盲患者帮忙了?” 周正正用近乎同情的眼神瞅他一眼,举起自己的手机,对着画上的灌木丛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几下,把照片调成黑白色调。 绿色灌木变成了灰色,中间隐隐显现淡一点的弯曲线条,但仍然难以辨认。 周正正想了想,再把对比度拉满,一串字符清晰起来。 张佑惊呼:“哇!正姐好厉害!” 常廷喜不自禁,拍了张佑一把:“是你太笨了。还得是我徒弟!” 陈荷瞥常廷一眼:“你刚才也没想到这法子吧。” 宋舟补刀:“徒弟比师父厉害是怎么回事。” 常廷气不打一处来:“以前轮流怼我就罢了,怎么还男女混合双打呢?” 张佑已经奔到电脑前,输入“房号”和密码。 一个相册似的页面弹了出来,排列着一些视频。 张佑点开第一段视频。 “小荷!” 一声呼唤从音箱里飞出,像青笋一样脆生生。 陈荷呆住了。 那是邱月的声音。 视频画面上,白裙子的少女小跑而来,树叶间落下的阳光碎片跳跃在她的发梢。 裙角一摇飘过画面,邱月奔向前面等她的女生。那是学生时期的陈荷。 “走啦走啦,去食堂!” “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番茄牛腩……” 两个女生手拉着手远去,背影消失在道路拐角。 这显然是一段偷拍的视频,仅有几十秒。 下一段视频自动播放,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都是偷拍的邱月的日常。 在这些鬼祟的视角里,邱月也美好得如一束月光。 如此美好,所以招来摧毁的恶意。 宋舟从后面抱住了陈荷,将她藏在怀里,滚烫的泪珠掉入她的后领。她的背和他的胸口紧贴,听到了彼此心脏裂开的声音。 两人的手指紧紧交缠,仿佛是彼此唯一的浮木。 又一段视频跳出来。 是段夜间的偷拍,偷拍者藏在门口,镜头像一只鬼眼探向教室里,凝视着两个女生的背影。她们前方窗外,是浩瀚无垠的墨蓝星空。 “小荷,告诉你个秘密。我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曾经异想天开……” 邱月的话音轻快,掺着偷拍者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觊觎猎物的蟒,吞吐着腥气。 再下一段视频,是从高处俯拍下去。从环境可以看出,这里是基地小楼。透过防盗窗的缝隙,可以看到夜色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来。 前边领路的是邢幺,邱月跟随其后。 这是邱月被以“课后辅导”为名,骗进小楼的那晚。 陈荷绝望地看着,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一句:“不要进去。” 邱月的身影被小楼投下的阴影吞噬,视频中传来沉重的铁门开合声。邱月踏入了魔窟。 咔嗒。 视频被关闭了。原来是常廷抢走了张佑的鼠标,关上了页面。 所有人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屋子里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过了一阵儿,常廷才压抑地吐出一句:“这帮人真是……该千刀万剐。” 他们出售的不仅仅是死亡油画。还把鲜活的生命由美好、到被玷污摧残、再到毁灭的过程,包装成油画的附属品,打包卖给买家。 吃人吃得饮血吞骨,渣都不剩。 常廷扫一眼掉了魂儿似的陈荷和宋舟,清了清嗓子:“剩下的内容,由我们警方审核吧。” 陈荷抬起头:“前边这些日常视频……能拷给我们吗?” 常廷点头:“等案子结束,我请示一下,应该没问题。还有邱月的手机,以及……另一样证物,都会还给你们。” 两人一怔。陈荷问:“另一样证物是什么?” 常廷走回油画前,拿起一次性手套: “我们同事在海外买家的展厅中,第一次见到这画的时候,它是陈列在展厅中间一个透明展柜中的,正面反面都可以看到。” “这画其实有两层,另一层藏在背板中。行昌商行外销的审批材料里,做了隐瞒。买家拿到手后,拆下背板,就能露出后面的画。” 常廷戴好手套,把画翻转过来。 红的花,绿的杆,黑色的泥土,雪白的骨。 鲜明的,激烈的,绝望的色彩,一层层堆砌在画布上。 那是邱月的最后一幅作品。 朱藏墨竟敢把它附在自己肮脏的画作背后,供买家观赏玩味画者的绝望,他竟敢—— 陈荷只觉全身血液冲上头顶,那红和绿冲出画框扑面而来,拧成炫目的巨大漩涡,她跌入其中。 “小荷……” 呼唤声像从云端传来,陈荷的视野渐渐清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跌倒了,宋舟抱着她,惊慌得脸色苍白。 “身上哪里不舒服?我们马上去医院!”宋舟的声音哆嗦着。 “我……”陈荷扶着他的手坐起来,目光投向那幅画。 她怔怔地说:“我好像……看到颜色了。” 视野中,彼岸花艳红的花朵浸在一层金粉似的夕照里,仿佛迎风摇曳。 …… 两年后,司法程序走完。 吕盾因犯下故意杀人罪等多项罪名,事实清晰证据确凿,数罪并罚,被决定执行死刑。 吕盾被押赴刑场的当天,停更两年的漫画《彼岸的谶语》忽然更新新篇,以示庆贺。 新篇标题:“如果世上没有恶魔”。 “滋滋——” 烧烤架上,肉串冒着白烟。 镜头拉远,在烤串的是个年轻人。清爽的短发,戴着围裙。从面容轮廓可以看出,是成年版的邱松。 四周风景如画,几棵柿子树挂着累累硕果。 邱松把烤好的串儿放进盘子:“烤好了,可以吃了。” 没有人回应。他抬起头张望:“人呢?人都哪去了?卷毛!” 不远处的小河边,一丛芦苇后延伸出钓竿,然后冒出个脑袋。卷毛乱蓬蓬的,黑框眼镜占了一半脸,不满地做口型:“别吵,还想不想吃烤鱼了!” 邱松嘀咕:“等你的鱼,大家都得饿肚子。” 他拿起两根肉串,沿着林间小道,踩着落叶往山坡上走去。 山坡顶上并列着两个画架,两个女生背对着镜头,正在写生。 她们的衣角浮动在风里,发丝被阳光照得透亮。 “肉串烤好了,吃完了再画吧。”邱松高声说。 两人回过头来。一个是邱月,一个是陈荷。 “等会儿。”“马上。” “好吧好吧。” 邱松在两人中间的草地上坐下,“两位大画家,请。” 左手的串儿喂到邱月嘴边,右手的串儿递到陈荷嘴边。 “哥手艺真好。”“再接再厉!” 两人握着画笔,鼓着脸颊发出赞扬。两幅画布上,描绘着同样美丽的世界。 山坡下忽然传来嚷嚷声:“啊啊啊啊啊!” 三人回头望去。邱月手搭凉篷:“卷毛好像钓到鱼了!” 小河边,卷毛扎着马步,手中的鱼竿绷成弓形,呼喊道:“小松,快来帮忙啊!” 邱松张望着:“不对,好像是卷毛要被鱼钓去了!” 三个人奔跑下去。 邱松跑上前抓住鱼竿,跟卷毛一齐用力。 一条大鱼泼溂溂被拎到半空,甩出明亮的水珠。 卷毛欢呼着:“好肥啊!” 前边都是黑白的,下一格,秋季的颜色忽然铺满画面。 天空澄蓝,像倒悬的湖。阳光穿过柿树的枝间,叶片滤成透亮的黄和绿,橙红的果实沉甸甸坠在枝头。 树下铺着的蓝白格子餐布上,落着暖融融的浅金色光斑,鱼在烧烤架上泛出焦黄。 四个年轻人的笑容比这秋天还要明亮。 漫画完结。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