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理将军》 第一章 1 初,洛阳,神都苑,九曲池畔,二月初九,是夜沉阴昏,雾霾四塞,腥风浮动,宫灯暗,雨土,冷。 自春日起,雾霾鬼魅般笼罩这座摇摇欲坠的帝都洛阳。起初是晨雾不散,继而化作遮天蔽日的黄灰色瘴气,日头如一枚模糊的铜盘,宫墙朱漆在霾中蚀成死灰,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覆着一层黏腻的尘埃,天地四方昏暗茫茫。阴沟里的老鼠纷纷窜出地面,在青石板上留下杂乱爪印,蹲伏各处的野猫懒得理会,任其肆意横行。 就在昨晚,太史令卫道入积善宫跪见何太后,痛哭流涕道:“太后,臣今冒死禀告,现神都天地昏霾,旷日持久,此乃千年异象,须得斋戒祭天,祈延唐祚,切不可腥食酒饮,以免血光之灾,谨记!” 何太后令侍立在身后的两名宫女阿虔、阿秋上前搀扶起满脸是泪的太史令卫道,轻叹说:“人言‘天地久霾,君臣乖离’,我知‘昏霾不散,大厦将倾’。枢密院使蒋玄晖明晚在九曲池设宴邀请九位王子,我意仍让德王李裕领诸位王子赴宴,唯酒不可过量。上天遣太史令来此,终知我大唐历朝先皇并没有上负苍天下负庶民,祈望天道不负大唐李氏,留下李氏一丝血脉。”说完,看了看身旁的阿虔、阿秋,又对卫道说:“太史令辛劳,诸君请珍重!” 是夜,寒重,酒热。神都苑暖阁中九位王子在枢密院使蒋玄晖热情招呼下,尽皆微醺。去年的天祐元年(公元904年)八月,枢密院使蒋玄晖同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率领一众厅子都黑甲军士,夜闯椒兰殿弑杀父皇昭宗。这以后,诸位王子惶惶不安,每晚就寝前战战兢兢,未知明天能否见到太阳。 厅子都军是梁王朱温为铲除异己、追杀叛军而在各地设置的一支亲军,对朱温唯命是从,手段残忍。手握重兵盘踞汴州的朱温严控洛阳,篡唐自立野心毫不掩饰,对唐室宗亲来说如阎王般可怖,随时可取其性命。 今晚,朱温的亲信,掌握宫室生杀大权的枢密院使蒋玄晖,亲执青铜酒爵,逐个殷勤劝酒,让诸位王子长久紧绷的神经一时放松下来。九位王子受宠若惊,人人双手捧定酒觥,争先恐后上前,俯首弓身向枢密院使蒋玄晖大人敬酒,无敢仰视。 “宗庙社稷实是蒋公保全之功,我等不敢相忘,有生之年恭敬在心。”德王李裕说。 “蒋公是再造父母,我等均为蒋公重生。”棣王李祤说。 “我等兄弟今生是蒋公的奴仆,来生还做蒋公的牛马。”虔王李禊等众王子说。 蒋玄晖放下手中青铜爵,说:“尔等只须安守本分,敬奉朱公,自然安稳。” 正当众人酒酣之际,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猝然率一队黑甲厅子都军士,风驰电掣般闯入暖阁。杀气腾腾的厅子都军士手持绳索,分立于德王李裕、棣王李祤、虔王李禊、沂王李禋、遂王李祎、景王李秘、祁王李祺、雅王李禛、琼王李祥等九位王子身后,将其团团围住。 朱友恭高声断喝:“奉梁王令,九位王子谋逆,当诛!”众人大惊失色。氏叔琮手一挥,立于王子身后的厅子都军士将绳索套上九位王子的脖颈。众王子待粗硬绳索套于脖颈,即觉冰凉入骨,一齐高喊:“我等无罪,蒋公救命!” 不等蒋玄晖反应过来,厅子都军已将九位王子悉数缢杀,投尸暖阁外九曲池中。 “枢密使莫怪,此乃梁王令我等趁王子们酒酣之际将其全部缢杀,就池抛尸。”氏叔琮对满脸惊恐的蒋玄晖说。 “朱公只令我宴请九位王子,以安其心,没有说要尽行诛杀啊?”犹在惊愕不已的蒋玄晖说,“即便是朱公有令,二位也得事先告知我吧?” “梁王心意,我等不知,枢密使可亲往梁王帐中问询。”左右两位龙武统军说完率众扬长而去,枢密院使蒋玄晖错愕当场。 夜半回府,一队府上武士护着蒋玄晖骑马穿行在漆黑夜色中。此时寒风劲吹,寒意入骨,令蒋玄晖寒战不止。这是自朱温任命他担任枢密使以来,第一次察觉到朱温对他的疏远甚至是猜忌。而他深知,以朱温多疑残忍的性格,一旦猜忌心起,杀心随即而来。 令蒋玄晖忧虑的是:为满足朱温代唐而立的野心,自己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毫不犹豫听命于朱温,率领厅子都军夜闯椒兰殿,亲手弑杀昭宗帝,还斩杀河东夫人裴贞一,击杀昭仪李渐荣,却也放过了哭泣哀求的何太后,但这并没有违背朱公旨意,毕竟朱公只吩咐弑帝,并不涉及其余,自己如此忠心,竟仍被朱温视为异己,这嫌隙究竟从何而来?蒋玄晖心知朱温急于登基,可他和宰相柳璨还有太常卿张廷范等三人认为这明显不合古制,应仿效汉魏以来旧制,先封大国,加九锡,然后受禅,得国才正。如今天下未平,实不可操之过急,朱公应该知道我等都是在为他着想啊!是不是朱公听到了什么传闻,可这流言又是谁传出去的呢? 蒋玄晖拖着疲惫的身躯,神情沮丧地走进书房,在此等候的外甥安理和儿子蒋铁,一同迎了上来。 原来蒋玄晖出身寒微,幼时父母双亡,自小与胞姐蒋玄素相依为命。他早年进士及第,如今入仕朝堂高居枢密使之位,正由山野寒门渐入豪门望族之列。姐姐蒋玄素及姐夫安道早年相继辞世,遗留下一个儿子安理。蒋玄晖乃将年幼的安理接入府中,与己子蒋铁一同抚养。两个表兄弟情同手足,一起长大,一起勤习经书、苦练武艺。安理年方二十二,伟岸儒雅,机敏持重,更喜钻研经传、武策。蒋铁小安理两岁,身材魁梧、臂力过人,豪迈刚烈,闲时同安理带领府中武士出城狩猎,曾徒手搏彘,毫无惧色。 “舅父,今晚可有大事发生?”安理见舅舅蒋玄晖神色凝重,奉上一杯热茶。 “我今晚奉朱公之命,在神都苑九曲池畔宴请九位王子,不料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突率厅子都军士前来,趁众王子酒酣之际将其全部缢杀,投尸池中。”蒋玄晖轻抿热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几个不中用的王子杀了便杀了,唐朝李氏江山即将倾覆,留着这等废物又能苟延残喘几时。”蒋铁说。 “唉,你是不知其中利害。”蒋玄晖轻叹一声,说,“两位龙武统军说是奉了梁王之命前来缢杀九位王子,我竟全然不知。” “朱公这是听信了什么谣言,对舅父起了猜忌。”安理说,“这两位龙武统军与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相厚,定是这两人刻意传谣至汴州,只知阿谀奉承的王殷、赵殷衡二小人据此在朱公面前构陷舅父。” “还有那个心胸狭窄的李振,也不是什么好人。”蒋铁说。 “何太后时常在积善宫召见我,同我商量禅让一事,怕是有小人据此编造了什么流言传入汴州。”蒋玄晖说,“朱公面前有王殷、赵殷衡和李振等一众不学无术的小人,对我、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廷范等衣冠士族、科举出身的朝士总有莫名痛恨,垂涎我等手中职位,常怀陷害我等之心。” “舅父不如对朱公上表一封,奏:何太后已有将皇位禅让之意,然洛阳自昭宗及九位王子遇害以来,雾霾经月不散,又逢大旱,米荒四起,米斗值钱六百,军有掠粮者,都人尽怨,当即捕友恭、叔琮斩之,以平息天下非议,然后可代唐自立。”安理说,“须得先除去这两位龙武统军,我等这里才得安稳。” “不如我径斩此二小人,再上表弹劾二人纵军抢掠、祸乱都城之罪。”蒋铁说。 “我自有谋划,你二人听我调度。”蒋玄晖说,“洛阳已非我等久留之地,朱温狐疑狠辣早晚对我猝下杀手。中原及以北地区烽火连年,唯有南下方能安稳,在南方寻得一地以为根基再图将来。从明天起,你俩停止攻读经书、练习武艺。理儿每天带着府上武士外出狩猎,所获猎物当晚便于府中设宴取乐,营造享乐氛围,于狩猎时暗中查探洛阳城外往南水陆通道,探查南逃路径。铁儿就在府上仔细清点家中财物,分门别类分装捆扎,方便人扛、马驮、船载。一有风吹草动,无论陆路水路,即刻出城南奔。朱温急于篡唐,我会设法稳住。” 三人商定,已是拂晓。洛阳上空的朝阳依旧被雾霾严密遮蔽,丝毫透不出半点亮光。洛阳城仍然是昼夜不分,一片死寂。属于大唐李氏的黑暗悲凉时代,远没有逝去。 2 椒兰殿事变以来,趁着天色昏濛,枢密院使蒋玄晖不分昼夜,频繁出入积善宫谒见何太后,有时是阿虔、阿秋二名宫女至蒋府传话召见,更多的时候是蒋玄晖自行前往。经此九曲池事件,蒋玄晖暗忖:积善宫此后能避则避,乃至永不再履。禅让之事,还是要积极推进,否则枢密使一职丢了事小,阖府老小性命亦恐难全。理儿所言极是,须急除二武统军。然积善宫仍须再走一遭,诸多事宜,要与何太后面商。只是要选好时机,得隐秘前行。 蒋铁带着江、河、湖、海等十八勇整日在府上遍查府中财物,有金杯玉盏、唐三彩、铜镜佛像、黑陶钵、象牙雕件、古珍玩、名贵药材、书字画,分门别类,逐一打包,以便人肩、马驮、船藏。 及至仲夏,雾霾未散而暑气渐盛。洛阳城东南二三十里有大片群山,是个好猎场。这里人迹罕至,是蒋家专属的狩猎场,也是蒋府死士的练兵场。天候不佳,安理、蒋铁便留府温习经书,或泛舟洛水之上;天气尚可,安理骑上玉麒麟,蒋铁骑着白龙驹,率领府上十八卫和十八勇等三十六位武士,骑着一色白马,浩浩荡荡出城,在此狩猎,较演弓马。这批家养武士,年皆二十上下,幼时即由蒋家自苦寒人家收来,陪伴安理、蒋铁在府中长大,经年熬训,诸艺娴熟,已成死士。 如今狩猎,气象骤变:再无欢呼马嘶,人人神情凝重。这些时日,安理每入猎场,即令春、夏、秋、冬四卫率众向东南方前出,一面狩猎,一面密寻南下通道。自己登临山顶四下眺望,或是布施山中寺庙道观。 这片群山,佛教、道教、景教、祆教等聚集于此,寺庙道观庵堂众多,隐秘散布各处角落。安理时常造访福胜寺和大弘道观,与福胜寺住持道济禅师、大弘道观观主南恒道长品茶论道,甚为相契。 这天已是六月初,安理独自一人登上山头,见山下洛阳城仍为重重雾霾笼罩,怅然良久,下得山来,已是午后,便前往山半腰的福胜寺,拜会道济禅师。 “安施主腰间所佩宝剑,恐非凡品!”安理与道济禅师相互施礼,道济禅师起身见安理腰间所佩宝剑似曾相识,微惊道。 “方丈慧眼。”安理回说,“此乃昨日南恒观主所赠,说是为历代观主随身佩带之‘乾坤剑’。” “安施主,你少年英才,本当仗剑驰马廓清寰宇,然大厦梁朽柱蛀,倾覆只在旦夕,已是独木难支,终究回天乏术。”道济禅师在住持室侍茶安理,说,“目下豕突狼奔,天下崩离,正人君子无用武之地;宜蛰伏待机,先安身立命,后建功立业。” “方丈大师所言极是。”安理说,“昨天我去大弘道观,向观主南恒道长请教,道长也是赠我一言:当南遁千里,宜随遇而安,可生生不息。” “善哉、善哉。”道济禅师轻叹佛号,“老衲与施主缘悭一面,今将别过,无以为赠,唯持珠一串,愿君笑纳。”说毕,将手上佛珠递给安理。 “此乃历代高僧大德随身圣物,我一俗家之人岂敢消受。”安理受惊,起身推辞。 “此血珀佛珠鲜红透亮,历代宗师亲予加持,非同凡品。施主南下之时,可沿途出示我佛家弟子,当予施主一路方便。”道济禅师将佛珠交到安理手上,说,“施主务求珍重,凡事不必强求,善哉!” 安理辞别道济禅师,出寺时已近黄昏,见十八卫已归队,正聚集在寺前等候。安理见到众人,问:“诸位兄弟辛苦,今天可有发现?” “我等反复问询猎户与客商,得知沿伏牛山东麓南行,绕开朱温势力重点布防驿道,经伊阙、鲁山等偏僻山区小路,直抵南阳盆地后西折可至襄阳。襄阳属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管辖,此人忠于唐室,向来与朱温为敌,朱温的宣武军难以企及。”春卫说,“从襄阳沿沔水行船往南可到鄂州,从鄂州顺江而下可至江州,皆顺畅安稳。” “据土人言,南阳至襄阳一线虽有朱温戍卒,若避官道,便难察觉。”夏卫说。 “不走官道,马能骑行?补给方便?”安理问。 “路途遥远,未能实地探查,不甚清楚。”秋卫说。 “一旦南下,必是危急;须神不知鬼不觉,备万全之策,方可从容。”安理又问,“其他方向如何?” “我等反复推演:陆路虽险,却可出其不意;若部署得宜,反倒稳捷。”冬卫说。 “那好,金卫同我换装,骑上我的玉麒麟,偕银、铜、铁三卫率众返城。明早,金卫扮作我模样领大家来此狩猎,早出晚归,每天如此,待我归来。”安理边脱卸装束边说,“春卫、夏卫、秋卫、冬卫四位兄弟随我远赴南阳、襄阳,扮作南逃难民一路徒步探查。事不宜迟,现在上路;月内转回,在此会合。” 安理说话间,已同金卫换好装束,把佩剑和佛珠交给金卫,即朝山下走去。春、夏、秋、冬四卫即刻跟上。安理一行五人,随即隐没在层层迷雾之中。 金卫率狩猎队伍返城入府,向蒋玄晖禀报详情。蒋玄晖对蒋铁说:“理儿素多机敏,今既亲履实地,陆路自可无虞。只是理儿一时难以速归,这里形势趋紧不容坐等。铁儿,水路一线理儿已是来不及勘查,你须亲往。” “孩儿明白。我手上活计已竣,正待收尾。明起我带江、河、湖、海等十八勇,借游乐之名,溯伊、洛东南,勘察水道。”蒋铁说,“孩儿这就去准备。” 蒋玄晖望着蒋铁离去的魁梧背影,心中甚是宽慰,却又泛起些许伤悲。想我蒋玄晖出身低微,今好不容易攀附上朱温,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事之如父,枢密使一职得来实为不易。本想蒋氏一门从此步入权贵,又有理儿、铁儿这般好儿郎,将来或为豪门望族,成为世家大族亦未可知。无奈朱温易怒多疑,残暴不堪,恐难久附。何太后哀婉无助,但唐祚已尽,毕竟不可依。倘若事败之前,府中多年积蓄与何太后屡赐的宫廷珍宝,能让理儿、铁儿尽数携走,从容远遁,也算幸事。可当下时机尚不成熟,须得稳住朱温。 3 洛阳阴霾未散,汴州燥热已起。梁王议事大帐内,朱温踞坐,圆瞪硕大阴冷蛇眼,扫视众臣,满脸阴鸷。 太常卿张廷范汗如雨下,伏地奏曰:“梁王功高德劭,今上感念梁王之功,愿禅位于公” “嗯,汴州府舍已葺如宫阙,正堪大用。”朱温俯身微动,肉身抖动,阴沉沉道。 “洛城尚有一事,不敢隐瞒。”张廷范再奏,“洛城开春以来,雾霾经月不散;兼之旱魃为虐,米斗涨至六百钱。左右龙武统军恃宠骄横,纵兵掠籴,都城骚然,士民怨愤,莫敢谁何。宜斩友恭、叔琮,以息众谤,然后受禅,可保万代。” “二人可恶,坏吾大事!汝持吾手令返洛,立斩朱友恭、氏叔琮,责令蒋玄晖好生管束厅子都军,不得欺压生民,再生事端,一并问罪,定斩不饶。”朱温怒不可遏,声震帐外,众若寒蝉。 张廷范持令起身出帐,直奔洛阳。 谋士李振见太常卿张廷范远去,奏请朱温说:“朝臣如裴枢、崔远,事主日久,自号清流,久必为患,宜亟清除。” “蒋玄晖、柳璨、张廷范拖延禅让,或谓三人于积善宫暗刻石像,与太后焚香盟誓,图复唐祚。”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两人一齐趋身上前奏道,“昔有蒋玄晖与何太后私通之谣,洛城尽闻。今焚香盟誓一说虽是流言,梁王不可不察。” “孤自有主张,尔等毋得多言。”朱温道,“李振先办一事,可矫诏召裴枢、崔远、独孤损等,于六月二十三日会滑州白马驿,言孤宴群臣,亲祀雩坛,为民祈雨。”” 这日转眼即到。大雩祭祀的仪式于今虽说早已淡忘,却在朱温的操弄下,其庄严肃杀氛围直追秦初,而盛大热烈景象直逼盛唐。 鞭声一响,烟燎升腾,雩祀始行,中和韶乐齐奏,巫舞狰狞。朱温头戴无旒冕冠,身穿大裘冕,黑缯衣,红裙裳,腰悬鹿卢玉具剑,白玉双佩系于革带,赤舄鞋履,迈开大步,来到祭台,献香行礼。在礼部尚书裴枢、太史令卫道等大臣眼里,朱温扮演人主有如沐猴而冠,个个冷眼相待,面隐讥色。朱温毫无理会,依旧祷告说:“皇天祚我,必不负苍生。” 礼成,宴饮。朱温对裴枢等朝中大臣举杯说:“大礼既成,天下更新。诸位大臣都是国之栋梁,如能顺应时势,助朱温上应天命下安庶民,则是朱温之幸、国家之幸、庶民之幸,也是诸公之幸。”众大臣端坐,默然。 朱温又说:“天道循环,代有兴亡。尔等应知天道轮回、朝代更迭本是常态,哪个朝代的天下,非从前朝手中取而得之?这江山就只能是他李氏一族独占百年千年吗?唐朝李氏如此堕落无能还值得尔等死守不放吗?天下苍生水深火热尔等龟缩一处都不挺身而出拯救一二吗?” 朱温静等半晌,众皆无动于衷,终于忍耐不住,喝令厅子都军,把裴枢、崔远、独孤损、卫道等三十七位大臣拉出帐外,就地砍杀。李振意犹未尽,对朱温说:“宜将此辈投入黄河,使之变为浊流!”朱温大笑,即命尽数投入黄河。勉力支撑这摇摇欲坠大唐大厦的最后一批中流砥柱,遂随黄河怒涛,漂逝无踪。 4 安理带春、夏、秋、冬四卫回到猎场与金卫的狩猎队伍汇合,六月已尽。残照里,安理等五人鹑衣百结,垢面泥足,神瘁形枯,几类乞儿。众人相视良久,竟未敢相认。金卫、银卫、铜卫、铁卫等人终于认清,忙上前给安理五人披上猎袍搀扶上马,裹挟在狩猎队伍中进得城来,拥进蒋府,已是掌灯时分。 蒋玄晖见五人归,急命备汤沐更衣,复召管家师策入书房。蒋铁率江、河、湖、海四勇亲侍左右,互述水陆勘察之况。 “铁弟,此行我五人踏勘南阳—襄阳,宣武军关卡星罗,厅子都军骄横,陆路南行,步步荆棘,行走不易。”安理说,“水道我未及详察,不知洛水南下情形若何?” “洛水出城一段,我率江、河、湖、海等十八勇逐段踏勘。洛阳南下水路一线,舟楫如织,虽有关吏盘诘,尚可蒙混。”蒋铁为安理擦拭着身子说,“我早作计较,已购两条南来商舶——吴越舴艋舟。其形类蚱蜢,狭长轻捷,首尾尖翘,长约五丈,广有九尺,吃水浅,回旋灵便。船身以江南杉木打造,漆汁浸透,乌篷低覆,两侧开棹孔,可单桨疾行。船底平阔,宜浅滩穿梭;船头微弧,能破水无声;舱内暗夹层,可匿细软,实为南遁之绝佳舟器。我已密令匠工改装,既藏财赀,又匿不便之人,可于僻水浅汊疾行,约三两月可竣。” 盥洗毕,即开筵。宴席上,席上熊掌鹿筋、野兔山鸡、拳菜香菇诸野味,皆近日所获,专候安理一行。安理、蒋铁携手与众兄弟神情欢快步入宴厅。 众方就席,宴将开始。管家师策趋前,附耳低语:“主公嘱二位公子少饮,宴毕赴书房,届时或须入宫。”二人对视一怔,旋即放杯。安理胡乱吃了几口,便与蒋铁退席,一起来到书房,留下一众兄弟开怀畅饮。 是时蒋府笙歌沸天,十八卫、十八勇推杯换盏,豪气薄云,声溢街衢,虽与积善宫仅隔一街,亦无所忌。 蒋府院墙外东南角临街小门悄声打开,三个身披黑色斗篷身影悄然溜出,悄无声息隐没在浓重阴霾夜色中,不一会悄悄出现在积善宫偏门外。阿虔、阿秋轻启偏门,引三人蹑足而入,直趋何太后内寝。 霾最浓处,是积善宫。深夜,积善宫阴冷逼人。这原是武后避暑旧殿,地势微隆,俯瞰洛水。大唐迁都洛阳以来,殿宇半圯,飞檐缺角,像一张豁牙的巨口。可它偏又连着西夹城暗渠,渠水枯而砖石坚,遂成宫墙内外唯一可避耳目之咽喉。 霾季数月,此为太后第十八次召玄晖。后服素绢窄袖,外覆紫貂褙子,领以暗金线锁忍冬纹——陇西旧俗,取生生不息。她年方三十六,正值盛年,而容华憔悴,灯昏映颧,微浮青影。 这三人正是蒋玄晖和安理、蒋铁。三人方欲拜,太后微颔,阿虔、阿秋急扶。 “太后,这二位即是外甥安理和犬子蒋铁。安理今晚才归,今奉命把此二人带来拜见太后。”蒋玄晖上前对何太后轻声说。 “草民安理、蒋铁,叩见太后。”安理、蒋铁两人神态自若,声音洪亮。 太后见安理、蒋铁两人,一儒雅沉毅,一轩昂豪宕,皆卓然之器,心中满是欢喜,说:“卿家得此双璧,何不早示?”说毕赐座。 阿虔、阿秋捧出两道帛诏并两枚将军印,侍立一旁。 “本后代拟密旨,封安理为‘护祠将军’,封蒋铁为‘平澜将军’。请两位将军上前受封。”太后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两位少将军休怪礼仪简陋。” “谢皇上隆恩,谢太后恩赐,我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安理、蒋铁伏身接下帛诏、将军印,起身站立,正待退下。 何太后示意安理、蒋铁坐下,说:“阿虔、阿秋是我贴身亲随,虽是宫女,我却当女儿看待,有如骨肉一般。”说完,又对阿虔、阿秋说:“你俩来与两位将军见礼,将来有赖二位将军看护。”阿虔、阿秋过来与安理、蒋铁施礼,安理、蒋铁两人慌忙起身还礼。 太后向后挥手,说:“请来我的两位侄女何美、何梦。”两位凤冠霞帔、亭亭玉立有如仙子的少女,即从一层薄薄帷幔后转出,款款移步至何太后跟前,一齐低头含羞喊:“姑妈”。两位少女虽说一身喜气装束,却是神态凄怆。 “我这两个侄女,大的何美,小的何梦,一胞同生,年方十九。何美、何梦还有一对孪生兄弟叫何放、何梁,我只把何美、何梦两个带在身边,她俩自小在我跟前长大,今天就把她们许配给两位少年将军。大侄女何美,许给‘护祠将军’安理;小侄女何梦,配给‘平澜将军’蒋铁。”何太后也是不无凄寂说,“今夜便行纳征之礼,不必告庙,也不必奏闻——外头霾重,祖宗看不见,也听不见。” 安理蓦地抬头,看见何太后背后屏风上,一幅《猎渭图》为潮气所浸,色泽发暗,秦王李世民的马蹄正踏在一条将断未断的河冰上。蒋铁打眼望去,见对面何美、何梦皆风姿绰约,何梦更是娇羞可人,已然心醉。 礼极简,却极重。没有雁,便以一对鎏金铜凫代替;没有醴酒,便以去年窖藏蒲桃酒。何美、何梦各捧一盏,向各自夫君屈膝。霾从殿隙渗进来,灯焰被压得扁平,照得两对新人像四张剪纸,随时会被剪断。 太后亲自将两枚玉鱼分别塞进新娘腰带。鱼腹中空,内藏方寸蜀帛,以蝇头小楷写着“洪州”二字,笺角另盖一印,曰“凤阁”私记——此乃她未出阁时的闺章。 “两位好侄女莫怪姑姑无情,如此这般实是出于无奈。这乙丑年(公元905年),大凶之年啊!二月初九,九位王子被害,殒命九曲池,唐朝宗室已然衰微;又六月二十三日,三十七个柱国之臣被害,尸身抛入黄河,我大唐根基尽除,名存实亡。”何太后声音微哑,“如今阴霾总不散,我和皇上未知何时横祸及身。尔等若要保命,须得南下。洪城钟传忠厚,年贡不断;洪州水厚土深,可养家小;江右地处南方,可避刀兵。万望两位少将军保全李氏仅有血脉。大唐若能中兴,当重建凌烟阁。” “臣已谨记在心,定然保全万一。我若一息尚在,大唐余脉必存;使命若有延误,我必以死谢罪。”安理跪下说。 “太后放心,我等定会倾尽全力。”蒋铁跟着安理朝太后磕头。 两位宫女阿虔、阿秋神色肃然,垂手而立;一旁并排而立的何美、何梦以袖掩面,轻轻饮泣。何太后身旁的蒋玄晖神情沮丧,垂首而立。 “女人一生,有如浮萍,能够依托,方有活路。”临别,何太后执两位侄女之手,禁不住哽咽说,“孩子,一路向南,切莫回头!若路过老家皇后村,替我向祖母、祖父多多磕头。” 安理却回头了。他看见积善宫檐角悬着一盏孤灯,灯罩破了一洞,霾从口子里灌进去,火苗扑闪几下,竟未灭,像垂死之人尚未吐尽最后一口热气。 子时,霾更深。雾霾像一匹巨兽,冰冷牙齿贪婪啃咬人面颊。西夹城暗渠的铁栅门被撬开时,竟无一丝声响。安理护着青色斗篷覆面的新婚妻子何美,蒋铁护着绛色斗篷覆面的新婚娇妻何梦,从撬开的铁栅门钻出,悄然回到蒋府。 蒋玄晖夫人见儿子与外甥各领回一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子,满是惊讶。蒋夫人问明缘由,喜出望外,亲带贴身之人整理出两间内室,请两对新人入住。 蒋玄晖同何太后还有要事相商,卯时才离开积善宫。第二天一大早,安理准备带十八卫继续外出狩猎,被刚进府来的蒋玄晖叫住。 “你今去狩猎,用心去找一所庵堂,须是隐秘之所,后有大用,早些归来,有事相商。”蒋玄晖勒住安理的马头说。 安理看到舅父从积善宫带来两位斗篷覆面、身形娇小之人,一眼认出是宫女阿虔、阿秋,心下意会,纵马离去。到了下午,安理的狩猎队伍虽说归来尚早,却也满载而归,猎得一群狼,进得城来,招摇过市。到了晚上,蒋府上下照例又是宴乐一番。蒋夫人忙碌起来,忙前忙后,亲身照料隐居内室的四位贵人。 安理、蒋铁俩兄弟,匆匆用过晚餐,急急来到书房。蒋玄晖早已端坐在书房,正凝视着扑闪不定、忽明忽暗的一豆灯光。 “舅父,今天我去狩猎,查明猎场原有一座庵堂,名竹林寺。”安理进门便说,“这竹林寺深藏茂密竹林。寺内一名老尼带有五名徒弟,平常只是念经礼佛、种菜养花、自食其力,少与外界交往。” “昨晚太后对我哭诉说,为延续大唐李氏血脉,已悄悄让宫女阿虔、阿秋与哀帝暗怀龙嗣。太后要我等先藏匿好这两位宫女,再择机南送至洪州一地安定下来。”蒋玄晖郑重说,“我等府上终不是安稳之地,须于城外觅一处清静隐秘之所。竹林寺倘若可靠,明天就把两位宫女送去,暂且安置于此。” “明早我将十八卫、十八勇尽带出城,两名宫女扮作我等的猎人,混在狩猎队伍里一同出城。”安理说,“明晚我亲带四卫和四勇在寺外警戒,每天轮换值守,可保万无一失。” “八位护卫足够,人多反而不便,理儿需每日回城。府上随时有事相商,再者你公开早出晚归也可遮人耳目。”蒋玄晖说,“朱温清除异己毫不手软,篡位之心极为迫切。我的预感是,下一批就该轮到我和宰相柳璨还有太常卿张廷范三人了,只是不知何时到来。” “父亲何不弃官而去,何苦还要留在洛阳。”蒋铁说。 “太常卿张廷范从汴州持朱温手令回洛阳收斩朱友恭、氏叔琮以来,朱温狐疑之心并无稍减,仍牢牢掌控厅子都军,对我等监视甚严。我若妄动,我等一个都休想走脱。”蒋玄晖说。 “何美、何梦如何安置,需要随同两位宫女一同去竹林寺吗?”蒋铁问。 “太后这两个侄女平常未曾抛头露面,外人知之极少。况且你们才刚新婚,目下待在府上无妨。”蒋玄晖对蒋铁说,“舟船改装须加急。你母亲会把两位小娘子照顾好。” “舅父,是否可请宰相柳璨大人再劝哀帝禅位,然后去汴州向朱温重表禅位之意。”安理说,“不如此,朱温杀心更盛,我等这里的祸福更不可预料。” “我自有算计。”蒋玄晖说,“先家中财物转移出去,凡是人扛、马驮的一律运去竹林寺,船载的也要尽快上船,做好应付不测事态的万全准备。” 三人商定,又是拂晓。长久笼罩洛阳的雾霾有所淡去,隐隐透出几丝天光。清晨的洛阳城闷热窒息,似乎在绝望地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悲惨结局快快降临。 安理顺利把阿虔、阿秋秘密护送出城,安置在竹林寺,并在阴霾掩护下,蚂蚁搬家式把蒋府财物悄悄搬运而来,隐藏在此。安理轮流安排四卫、四勇严密封控竹林寺,不许人进出,一切生活给养都由自己亲身调度。不知不觉,已是仲秋。 5 汴州仲秋,秋高气爽,阳光灿烂。这天朱温心情大好,带着疼爱万分的小女儿真宁公主乘坐马车,率众官狩猎野外。 军士把一群梅花鹿团团围住,朱温张弓搭箭朝鹿群一箭射去,正中一头年老体弱的梅花鹿头部,年迈的梅花鹿中箭应声倒下。 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二人赶忙驱马上前,把中箭的梅花鹿拖至朱温车马前,说:“吾王神勇!”谋士李振带头高呼“万岁!万岁!”众人及军士一同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真宁公主也是拍手叫好,朱温大悦,率众而归。 归队途中,朱温对真宁公主说:“真宁,这次来大营玩得可开心?” “好好开心,谢谢父王!”真宁一脸天真烂漫。 “开心便好,你转年便将及笄,安心回砀山午沟里陪奶奶,奶奶日夜念着你呢!”朱温说。 “我就喜欢山山水水,闷在家里多无趣!”真宁说。 “你总爱往外跑,他日将你远嫁南方,让南方蚊虫叮咬,一叮一个大红包。”朱温呵呵大笑。 “我才不怕呢,我就喜欢南方,他日也要去南方游历一番。”真宁娇嗔着说。 “外面多有恶人,”朱温说,“你先回老宅,为父尚有要事处置,待平定乱象,便回来看你与奶奶。” “父王定要早日来看我等!”真宁说。 马车送走真宁公主,朱温改乘战马,召来王殷、赵殷衡二人并行,问:“洛阳方向,动静如何?” “蒋玄晖、柳璨和张廷范三人常聚于柳璨宰相府密谈,所谈之事不详。”王殷说。 “近来蒋玄晖去积善宫面见太后次数稍减。”赵殷衡说,“蒋玄晖有一外甥名唤安理,日日带队伍外出狩猎,夜夜令仆从笙歌宴乐。” “我本令蒋玄晖牵头,与柳璨、张廷范共掌朝廷,操持禅位之事。三人拘泥古制,深负我望。”朱温说。 “前几日柳璨来汴州再表禅位之意,仍是陈词滥调,言说需遵循‘封大国、加九锡、加殊礼’等繁文缛节,走完受禅改朝换代之预备程序。”李振也从后赶上来说,“蒋、柳、张三人虚情假意,以拖待变,用心险恶。” “王殷、赵殷衡,你二人即刻前往洛阳,执掌厅子都军,检视宫廷内库,一人一物不得遗漏。”朱温恼怒道,“李振,你全力辅佐我对付凤翔李茂贞、襄阳赵匡凝等逆党。待局势稍定,我再收拾这群蠢货,与李氏作个了断。” 王殷、赵殷衡二人领命,不待归家,便自猎场哨探加鞭,直奔洛阳。 6 仲秋洛阳,肆虐数月的阴霾于盛夏稍有停歇,今又卷土重来。何美、何梦在蒋府安居多日,身心俱安,勤于闺房。何美与安理、何梦与蒋铁两对小夫妻,情投意切,恩爱缠绵。安理依旧带着狩猎队伍早出晚归,未曾停歇。蒋铁同管家师策组织搬运财物上船,紧张忙碌。蒋夫人精心照看何美、何梦两位儿媳,欢喜不已。蒋玄晖频繁出入积善宫与宰相府,行踪隐秘。蒋府每晚依旧宴乐不绝,喧闹不休。 这天后半夜,阴霾再浓。睡梦中,安理骑乘玉麒麟,扬鞭策马驰骋于锦绣山河、清朗天地之间,隐约听闻身后有人急切呼唤:“安理将军,前路凶险,速速回头!”呼声愈发急切,安理一惊,翻身坐起,闻得门外有人轻叩房门,说:“安少爷,老爷书房有请。”安理细听是管家师策的声音,随即应道:“我这就来。”旋即下床更衣,急奔书房。 夫人何美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在安理身后轻喊:“夫君慢行,小心着凉,早去早回。”何美未曾知晓,这一喊竟是与夫君的最后诀别。后来,何美常对自己的两个儿子讲:“当初若知他此去是永别,定不放他出门;即便留不住,也要随他同去,纵是刀山火海亦无怨无悔,强似此生苦苦想念。” 安理进到书房,见舅父满脸惊恐。蒋玄晖一把抓住安理的手说:“朱温已动手,我等须即刻离此!”安理见舅父神色慌乱,扶他坐下,递上一杯温茶。 蒋玄晖喝了几口,心绪稍定。此时,管家师策带蒋铁赶来。惊魂未定的蒋玄晖对二人说:“朱温派王殷、赵殷衡来洛阳接管厅子都军,今日下午已入城,明日便要检视宫廷内库,两名宫女与哀帝暗怀龙嗣之事恐将败露。太后令我等速携阿虔、阿秋南下避险。” 安理、蒋铁和师策三人大惊。 “王殷、赵殷衡二人初到,尚未尽知宫中内情,我等尚有应对之机。”管家师策说。 “我有一计,请舅父决断。”安理说,“天亮后东城门一开,我领府上十四卫、十四勇出城,至竹林寺后,即率全体十八卫携两名宫女沿前期踏勘的陆路南下。余下十八勇照常狩猎,黄昏时分回城。此后,便请铁弟扮作我模样,率十八勇在此狩猎,以迷惑厅子都军,为我等南逃争取时间。我若抵襄阳,当即遣人报平安,并协助铁弟乘船南下。其间若事态紧急,铁弟也可率十八勇护家人乘船疾走,水陆两路于江州会合。” “当下只能如此。理儿带阿虔、阿秋从陆路南逃,务必速行,天亮便出城;铁儿带何美、何梦走水路,务求稳妥,择机出逃。王殷、赵殷衡的厅子都军即便察觉,也难以两头兼顾。”蒋玄晖说,“师策密切关注外界动静,府内一切照常。我拼尽老命在此稳住朱温。”说完又拉住安理说:“理儿,古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今你拥龙嗣以待中兴,前路凶险万分,切记谨慎!” “理儿明白,舅父放心。”安理眼神坚定。 几人商定,已是拂晓。一通鼓响,隐藏在浓重雾霾中的洛阳,挣扎着缓缓醒来。 管家师策迅速召集府上人员打点行装。蒋铁亲为安理整理装束,兄弟二人低声密谈。何美以为安理今早仍是例行出猎,只躲在窗帘后悄悄注视着院内忙碌的众人,目光紧紧追随着安理的身影,竟未与夫君对上一眼。 安理骑在玉麒麟上,面对众人勒住马头,手中乾坤剑朝前一指,说:“弟兄们,出了这门,我等便踏上生死之路,从此兄弟相称,祸福与共!”手执各式兵器的武士一声低吼,翻身上马,紧随安理冲出蒋府院门。 出蒋府大门,安理微微回首,朝着与妻子何美共度甜蜜时光的房间瞥了一眼,见何美的身影隐在窗帘后向外张望,身姿婀娜,似在饮泣。安理松开缰绳,纵马消失在重重雾霾之中。 7 王殷、赵殷衡行动迅速。十月十日抵洛当日,二人便全面接管厅子都军。次日,即亲率厅子都军闯入宫廷检视内库,横冲直撞;对积善宫清查尤甚,翻箱倒柜。不过三日,便发现何太后的贴身宫女阿虔、阿秋不在册中,再寻已无踪迹。据查,两名宫女怀有龙嗣,已失踪两三日。王殷、赵殷衡不动声色,对蒋府展开外围秘密探查,查明:六天前的十月十一日清晨,蒋玄晖外甥安理以狩猎为名出城,至今未归,还带走了一队家养武士,两名宫女或混杂其中。 “王大人,是否急速飞报梁王?”赵殷衡轻声问。 “万万不可!”王殷挥手说,“不仅不能上报,还需严密封锁消息,不得泄露半分至汴州。” “然后,我等组织厅子都军悄悄追查,一有斩获再报梁王?”赵殷衡悄声说。 “唯有如此,方能免罪。”王殷说,“两名宫女出逃于你我到洛之后,梁王定会怪罪,其雷霆之怒,你我承受不起!” “太后、哀帝经此清查,已是惶恐万分,再也不敢留恋这风雨飘摇的皇宫了。”赵殷衡低声说。 “需怂恿蒋玄晖亲赴汴州,向梁王再表禅位之意。先让他们以劝进为名稳住梁王,你我抓紧追查阿虔、阿秋的下落。”王殷说,“再遣厅子都军四处打探,弄清安理现在何处、逃往何方,当务之急是找到两名宫女。让她们逃脱,你我必身首异处。” “请王大人坐镇宫中继续清点内库,稳住局势,时时窥探蒋府动静。”赵殷衡恨恨地说,“我亲带一队厅子都军出城追查,掘地三丈也要找到她们!” “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殷一把拉住正要起身的赵殷衡,沉声道。 第二章 1 天祐二年初冬,晨雾弥漫。神都洛阳东城门缓缓打开,漫天浓雾自城外东北方向席卷而来,一队狩猎人马自城中疾驰而出,随即隐没在茫茫迷雾中。 这是枢密院使蒋玄晖外甥、护祠将军安理的狩猎队伍。安将军率领这支队伍,在浓雾中沿小道迅速钻进大片幽暗森林,冲出树林、绕过山岗后急速南奔,一个时辰后径自闯入深藏在密林间的一座寺庙,与前期潜伏在此的另一队人马会合。众人一言不发飞身下马,换乘早已备好包裹的新坐骑,并将两位娇小身影搀扶上马。 此时山上浓雾渐渐消散,山脚下的洛阳城仍笼罩在浓重雾霾之中。安将军一行簇拥着两位宫女一路向南疾驰,随即隐没在层层迷雾里。另一队人马身着狩猎行装,假扮安将军的队伍,折返洛阳城方向打猎,至黄昏方入城,当夜宴乐至天明。 安理一行护着阿虔、阿秋,绕行伊阙关,潜行于大谷关西侧山林。人马昼伏夜出,越陆浑,过鲁阳,抵伊阳,穿行于伏牛山东麓丘陵地带。得益于前期往返踏勘,这段行程颇为顺利,众人对每条路径走向、每处驻歇之所均了然于心。出逃后的第六日清晨,队伍抵达鲁阳尧山。 一路上,安理将十八卫分为四组:四前卫春、夏、秋、冬,四后卫金、银、铜、铁,五左卫智、信、仁、勇、严,五右卫礼、义、廉、耻、忠。四前卫前出两三里打前站,四后卫殿后一两里充警戒,安理亲率左右五卫在两侧近身护卫。 进入尧山,安理见峰峦绵延、谷深泉幽,半山洞窟密布,便于昼伏,便择一处洞窟暂歇,让孕吐甚剧、倦意甚浓的两位宫女恢复体力。安理派出五左卫与五右卫在洞外警戒、看管马匹,四后卫在高处守望,自己亲带四前卫徒步下山,寻找干粮、探查路况。 洞窟中暂歇的两位宫女,坐靠布囊,神色惶然。沿路荆棘撕裂的高腰襦裙掩在脏污的麻布下,原是杏子红的多层广袖罗衫已褪尽颜色,沾满枯枝烂叶与泥泞。一条蹙金绣花帔子,如今只作御寒围颈之物,胡乱缠在颈间。昔日高绾的云髻散乱不堪,唯剩一根银簪斜插,碎发被冷汗粘在苍白的颊边。绣履蒙尘,每一步都踩着旧日荣华的残片。两人双手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相互依偎蜷缩在荒山石窟中,茫然望着洞外刚升起的暖阳。 洞窟外,护卫们神情紧张,四处戒备。安理带着四前卫迎着朝阳朝山下走去。 自黄巢之乱以来,藩镇混战不休,此处人烟断绝、荆榛蔽野。此时霜风割面,松柏凋残,落叶成烬。安理见山中野果早被饥民摘尽,唯余酸枣挂刺,一尝味涩如苦胆。放眼望去,山麓梯田半废,飞禽走兽绝迹,时有断碑残础隐没蒿莱,字迹剥蚀,近前尚可辨“圣善”二字,想必是昔日寺产。再往前,村墟十室九空,炊烟稀若晨星,犬吠亦带怯意。 好不容易找到一户人家,见一对面黄肌瘦的老夫妻正以橡实磨粉,聊以充饥。衣衫褴褛的老者,大清早惊见五个衣甲暗红之人悄然闯入,如遇阎王,惊恐万分,急拉着衣不蔽体的老伴避入深林。安理无奈退出,五人环视尧山,苍鹰盘旋,哀唳远闻,山间时而传出鸦鸣,与凛风相和,呜咽不已。 “理哥,我等从洛阳带来的干粮早已告罄,今日再筹措不到食物,怕是两位宫女也要挨饿了。”眼见正午将至,春卫见仍是两手空空,急切对安理说。 “说过多次,我等今后当以兄弟相称,不必拘礼。”安理说,“此处百姓苦不聊生,山中一片荒芜,求食难如登天。实在不行,只好杀马充饥。我等多行山路,前路水路居多,马匹亦多有不便。” 安理话音刚落,突从两位宫女歇息的洞窟方向传来阵阵马嘶人吼。安理惊道:“有情况!”不等话音落地,四前卫已抽出兵刃,向前跃出十余步,飞奔上山。 2 安理五人赶到,见四五十个残兵败卒身着破衣烂衫,褪色军衣混染血泥,腰间革带松垮地悬着断刃,面颊黥字青黑如鬼,或拖卷刃横刀,或攥半截木矛,三五成群散布在半山坡上,正与五左卫、五右卫在洞前对峙。四后卫横刀立马,堵住两名宫女藏身的洞口。 “诸位莫惊,我等不图财物,亦不害人性命,只需留下马匹,尔等尽可离去。”一个身材高大、似为头目之人朝护卫们喊话。 四前卫正要冲上前与洞前护卫夹击这群兵卒,被安理按住。 “这群兵卒虽人数众多,却无战力,不足为惧,五左卫、五右卫和四后卫足以应对。”安理低声说,“他们应是宣武军中因丧主而流窜的兵士。朱温推行跋队斩之律,规定一队一伍中若头领战死,属下全要斩首。我观这群兵卒,应是因跋队斩而逃亡之人,待我上前探明底细。” 安理说毕,纵身朝着那高大兵卒跃去,一个闪身来到跟前,一手扼住对方持矛的手腕,一手搭在其肩头,缓缓说道:“兄弟可是宣武旧军?” 那头目手腕顿觉生疼,一阵酸痛麻木瞬间遍及全身。这群兵卒见对面十四位骑着清一色白马的护卫个个如猛虎,本有怯意;又见一尊威武战将突然从天而降,气宇轩昂非同凡人,牢牢控着他们的首领使其动弹不得,更是一惊;转身又见身后现出四位威武将士,已然气馁,人人如惊弓之鸟,个个是丧魂落魄。那头目嚅嚅着说:“你又是何人?” “这位是当今皇上亲封的‘护祠将军’安将军,尔等何敢冒犯?”冬卫抢步上前,霹雳般断喝。 “朱温大逆不道,我奉太后密令南下。尔等今被朱温迫害流亡,归不得故乡,中原已无立锥之地,不如随我南下,也好建功立业。”安理见众兵卒愣住,遂放开高个头目,扬声说道。 兵卒中有人为安理的威严气魄与高贵气质所慑,不自觉朝安理跪下,陆续又有人跪倒。高个头目见众人下跪,也跟着跪下,说:“在下霍生,愿同众弟兄跟随将军,图条活路。” 安理搀扶起霍生,示意众人起身,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流落至此?” “回安将军,我原是宣武军长直军右军第三营副将,五年前因主将在战场上被流矢击中身亡,怕朱温按跋队斩律法将我等部属全部问斩,便带百余兄弟结伴逃亡至尧山,在此安身。”霍生说着,低头撩起额前长发,露出额前刺有的“长直军右军第三营”字样。 “尔等为何要抢夺我等马匹?看来周围百姓多遭尔等祸害?”夏卫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参见安将军。在下周从,与霍生同为长直军第三营副将。”霍生身边一位男子站出来说,“我等并未祸害百姓,此处侵害百姓的是鲁阳效节军。这支效节军效命于朱温,在此鱼肉百姓,无恶不作。” “我等今日偶见此处有十数匹清一色白马,甚是喜爱,想借来充当脚力。见将军众人不像宣武军的踏白军、长直军、厅子都军,也不像禁军,似为私军,故而不敢擅动,未曾力拼。”霍生说,“这是上天指引,恳请将军移步前往我等安身之处。我等所居之地名为‘博望天’,隐秘丰饶,易守难攻,不乏可食之物。” “何须将军亲往,我一人前去便可。”秋卫走上前来说。 “理哥,这些人来路不明,不可轻入险境。”冬卫对安理附耳说,“让我等兄弟四人先去探查。” “无妨。霍生、周从众兄弟既有盛情,怎可辜负。”安理笑了笑说,“两位兄弟,前面引路。”霍生、周从随即应道:“有请!”安理昂首挺胸,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春卫赶紧招来五左卫、四后卫,交代他们紧跟安理,务必小心。他则带四前卫和五右卫在此守护两位宫女。 3 安理跟着霍生、周从一行人,爬上一段崎岖险峻的山间小道,穿出一条荆棘丛生的林中小径,越过一道幽暗深远的崖边长湾,转身来到一片崖边开阔平地。这开阔地三面临崖,仅一条路通往外界,山下景观一览无遗,崖下动静尽在眼底。 安理站定,见内侧树丛茂密处隐有一个洞口,不甚宽阔,仅容匹马通行。霍生、周从一行人列于洞前,恭请安理入洞。五左卫紧随安理进洞,四后卫留在洞外警戒。 众人进洞行不多远,豁然开朗。霍生、周从将安理引至洞的另一出口,安理见面前是一片宏阔洼地,四周峭壁千仞,中间平卧大片良田,阡陌纵横,溪流潺潺。户户依岩壁、傍溪流结庐,茅棚苇席鳞次栉比,鸡鸣犬吠,炊烟袅袅。 此时山外已是寒冬,此处却一派秋收景象,路侧野菊缀着浅黄花瓣。再往前,溪声中混着挥镰的轻响,溪边田垄上,三四十名兵卒正在收割金黄的稻穗,粗布衫上沾着新泥与稻壳,动作间竟有几分农人的熟稔。又往前,二三十名兵卒正以断刃削竹为弩,见生人到来,骤然噤声,一双双眼睛如暗夜磷火,凝于安理一身。 “众位兄弟,这位是皇上亲封的‘护祠将军’安将军。”霍生将安理介绍给众人。众人见安理目光如炬,面若明月,伟岸英姿,有如天尊,个个怔住。 “从今日起,安将军便是我等的主公!博望天从此有主了!”霍生兴奋地对大家说。众兵卒放下手中活计,一齐翻身下拜。 “诸位兄弟请起。”安理赶忙招呼众人,说,“我等偶然路过,暂借宝地歇息。诸位既愿接纳,我等便是兄弟。”见无人起身,又说,“大家愿意,我等便留下;若不情愿,我等即刻离去。” 霍生、周从随即令众人起身,说:“兄弟归兄弟,但有一点,安兄弟即便年轻,也永远是我等的带头大哥。” 安理微微一笑,说:“既是兄弟,便无彼此,不分高下。”说完,即令五左卫下山去接两位宫女前来博望天,四后卫随即进洞护卫。周从叫上两位精壮头目说:“赵匡、宋胤,你二人带些弟兄,跟随这五位兄弟下山,迎接诸位兄弟上来。”赵匡、宋胤一挥手,三四十人围拢上来,跟随五左卫下山。 “弟兄们,杀猪宰羊,敞开酒缸,痛饮一番!”霍生、周从对众人说完,转头问安理,“安哥,可否?”安理微微一笑说:“两位兄弟自行安排便是。”霍生、周从将安理引上一架木桥,进入一座规模宏大的洞窟,請安理坐于厅堂大木桌上方中央,四后卫在身后环伺。 安理见这大厅宽敞,南面豁口外是一弯溪流,溪上架有木桥,桥那头连着大片平地,晾晒着厚厚一层金灿灿的稻谷,太阳暴晒下散发出阵阵清香,旁边是大片水网稻田;大厅内东西两侧环绕着大小洞窟,窟中挂满山珍野味与风干腊肉,堆满胡饼、粟、小麦、稻谷;北侧一排洞窟设有居室、秘室,配有厨房、库房,摆放着农器与兵器。众人坐定,攀谈起来。 “安哥,我等弟兄隐居于此五年,自耕自种,吃喝不愁,同甘共苦,快活无比。恳请安哥领着我等,在此过天上管不着、地上管不到的神仙日子。”霍生对安理说。 “二位兄弟在此经营甚好,何必招引外人?”安理问。 “不敢瞒安哥,博望天虽无饥寒之虞,却不甚安稳。远有朱温的厅子都军追杀,近有鲁阳效节军欺压。我与霍生势单力薄,弟兄们的生死难以保全,人人都是迷茫,战战兢兢度日。”周从说,“安哥此番到来,犹如神兵天降,我等终于有了依靠。” “何太后令我等护送两位怀有龙嗣的宫女南逃,一路奔袭至此,偶遇各位兄弟。”安理见霍生、周从推心置腹、诚心实意,也坦言相告,“我重任在肩,此处不便久留。” “此处与世隔绝,丰饶富足,易守难攻,又有一众生死兄弟,在此落脚有何不可?安哥若不愿留下,我等一百四十一位弟兄都愿听令,生死相随。安哥切勿舍弃我等这些无依无靠的苦难弟兄。”霍生说。 “博望天并非铜墙铁壁,我等确实无意久居,只是前路未定。安哥若应允,我等愿追随南下。”周从说。 正交谈间,已近黄昏,两位宫女在十八卫簇拥下进入博望天洞窟大厅。众兵卒见十八卫个个骑着一色白马,宛如天神降临,又见两位宫女犹如仙子下凡,一齐看呆。 “陆禄、孙风,快快摆开宴席,为安哥一行接风洗尘!”霍生朝两人吩咐。陆禄、孙风一挥手,喊:“弟兄们,走起!”众兵卒纷纷行动,搬运桌椅、摆放碗筷、端出酒菜,哼着小调,不一会便布置妥当。大厅内香气四溢,上下欢腾。 “各位兄弟盛情款待,大家尽可畅饮。”安理对十八卫说,让他们悉数入座。十八卫与两位宫女坐于一侧,霍生、周从、赵匡、宋胤、陆禄、孙风等人坐于另一侧,安理居上位。 “安哥、两位仙子、诸位兄弟,能结识各位,霍生三生有幸,我敬大家一杯!”霍生首先站起来,端起一大碗酒仰头一饮而尽。众兵卒一片叫好,端起酒碗齐声敬安理:“敬大哥!” “朱温残暴嗜血,我等深受其害。”周从端着酒碗,来到十八卫与两位宫女桌前,说,“你们一路辛苦,请畅饮此杯。从今往后,我等便是一家人了。”十八卫起身,端起酒碗,深表认同。 两位宫女此时终于精神稍振。尽管此处与宫中天差地别,但一路亡命,身心俱疲、饥渴难耐,见众人如此热情,美食香气诱人,遂笑靥如花。十八卫见阿虔、阿秋心情大好、胃口大开,也一同大快朵颐。安理谈笑风生,笑声朗朗,如繁星中一轮皓月。 饮至夜半,宴乐未歇。众兵卒轮番前来敬酒,兴奋异常。夜半过后,霍生及大半兵卒已醉卧当场,仅有三两兵卒聚在一起嘶哑着嗓子猜拳,声音渐渐低沉。周从说:“这些兄弟许久没有这般开心,今晚也该好好放松。”安理起身告寝,周从带着陆禄、孙风将安理一行安顿在大厅北侧的几间洞窟中。安理与四前卫、四后卫共居一窟,存放带来的物资;两位宫女独居一窟,五右卫、五左卫共居一窟,轮流在宫女寝窟外警戒。 4 这是出逃洛阳以来,安理一行六日内仅有的一次安稳歇息。众人酒足饭饱,即刻沉沉入睡。 安理一入睡,便觉通体通透,身轻体健,仿佛飘荡于天地之间。他骑着玉麒麟,率领十八卫游荡至一处世外桃源,这里山清水秀、四季如春,牛羊成群、瓜果飘香,男女老少笑逐颜开。一群孩子用稚嫩的声音甜甜地喊着“爷爷”,朝他跑来。安理飞身下马,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孩子们,可孩子们却视若无睹,从他身边跑过。安理愣住,看着孩子们渐渐远去,世界归于寂静。安理一惊,即刻醒来,翻身坐起,发觉洞窟内温暖如春,身上竟微微出汗,便下床披上衣甲,提上乾坤剑,走出洞窟。 安理来到大厅,见怀抱兵刃、围躺在宫女休息洞窟门口警戒的礼、义、廉、耻、忠五右卫闻声起身,纷纷围拢过来。 “理哥,我等在此滞留多久?”礼卫见到安理问道。安理说:“博望天虽与世隔绝,吃喝不愁,但朱温势力盘踞周边,安稳难保。只是弟兄们盛情难却,须谨慎行事。”义卫说:“这里兄弟个个豪爽很是仗义,我等不妨在此暂歇几日。”廉卫说:“我等也不白吃白喝,可助他们做点实事。”耻卫说:“我观这些弟兄言行举止尚可,不似兵匪,值得信赖。”忠卫说:“我也内心喜爱这帮兄弟,觉得他们没有二心,值得信赖。”安理说:“我等且细细观察。” 此时天色已亮。安理让五右卫归位,独自走出洞外,全副武装的四前卫紧随其后。安理迈上木桥,正待下桥,只听对面空地上一声山呼海啸般的“大哥好!”扑面而来。 安理定睛一看,见霍生双手托举马鞭,与双手捧着头盔的周从并排跪在前列,赵匡、宋胤及陆禄、孙风四人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一众兵卒,一齐向安理行礼膜拜。 “安哥,这是我等前任主将所用的马鞭、头盔,现恭请你收下。从今往后,我等弟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鞍前马后,生死相依!”霍生、周从跪行至安理脚下。安理犹豫片刻,霍生起身将马鞭递到他手中,周从起身将头盔戴在他头上,大小竟恰到好处。众人再次下拜,山呼“大哥!” 安理一手按剑,一手扬鞭,对众人说:“众家兄弟,我与朱温不共戴天。但前路凶险莫测,必定腥风血雨,诸位兄弟可愿远离家乡,随我一路南下?” “愿!”众兵卒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安理感激诸位兄弟信任!从此我等便是生死兄弟,一同建功立业!”安理说。 “好!”众兵卒群情激昂。 “从现在起,听我号令:各人先回原位,各司其职,暂且维持原状。”安理说完,解散众人,留住霍生、周从、赵匡、宋胤、陆禄、孙风几人商议事务。 安理将十八卫逐一介绍给霍生、周从六人,并引他们拜见两位宫女。众人见过礼后重新坐定,安理说:“我观诸位兄弟久疏战阵,若遇强敌,恐难取胜,当务之急是整军备战。” “我亦有此忧虑,恳请安哥主持整训。”霍生说。 “我听闻长直军右军擅长马术,你们第三营惯于阵前纵马冲锋。今将我的坐骑玉麒麟赠予霍生兄弟,十八卫的十八匹战马也一并交付与你,烦请霍兄弟挑选十八名骑士,配齐长矛弓箭,抓紧训练,练成先锋。”霍生正要推辞,安理止住他继续说道,“请赵匡、宋胤两位兄弟挑选六十名精壮兵士,组成一队步卒,配齐刀枪剑戟,日夜操练,四前卫从旁协助训练。”赵匡、宋胤说:“我等听从春、夏、秋、冬四位大哥调遣。”安理又说:“请陆禄、孙风两位兄弟带领余下弟兄,将此处物资逐一打点打包,便于人背手提,一有动静,即刻撤离,四后卫可提供协助。”陆禄、孙风说:“请金、银、铜、铁四位兄弟多多指教。”安理最后说:“请周从兄弟严控进出洞口,严禁人员随意进出,避免走漏消息。” “弟兄们,若无异议,即刻行动!”安理说。霍生、周从站起身来:“我等听凭安哥安排!”众人起身,各自分头办事。安理每日巡视各处,督促整训与准备事宜。 这群逃亡兵卒中多有能工巧匠,陆禄、孙风带领众人打造出各式各样的独轮推车,有装载粮食的、有存放农具的、有捆绑陶缸的、有乘坐人员的。两位宫女坐上一试,感觉比骑马舒适,既能攀爬山路,又能涉水漂浮,还可由人背负,十分灵巧方便。阿虔、阿秋各抱着一只洁白可爱的小羊羔,乘坐独轮车在博望天巡游一番,喜笑颜开。众兵卒见两位宫女开心,也都开怀大笑。 赵匡、宋胤不分日夜训练士兵,四前卫每人带领一队(十五人),悉心指导,要求甚严。不几日,这群兵卒便脱胎换骨,个个杀气腾腾。阿虔、阿秋乘坐独轮车前来观看训练,众兵卒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霍生训练的马队气势如虹。十八骑士本就马术扎实,骑上清一色白马,人壮马威,纵横驰骋,颇有十八卫风范。霍生率领十八骑为阿虔、阿秋表演百步穿杨箭术、翻卷腾飞马术、冲锋陷阵战术,引得阿虔、阿秋惊叫连连。 阿虔、阿秋的孕吐症状大有好转,变得活跃起来,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用奶酪、蜂蜜、面粉等模仿宫廷糕点样式,制作新奇甜美的点心,分发给众人品尝。不仅霍生、周从众兵卒,就连安理和十八卫也从未尝过如此美味,都赞不绝口,称其为天上佳肴。 大家开始亲切地称呼阿虔、阿秋为“阿虔妹”“阿秋妹”。军容风纪为之一振,军威大振,战力大增。 周从对前来视察进出通道的安理说:“我已将前后洞口用树木、石头严密封堵,不许人员外出,外面的人也无从知晓博望天的情况。待我等准备就绪,再打开通道撤离。”安理说:“我等能从内打开,外人亦可能从外突破。万一强敌强行闯入,我等情况不明,必将陷入被动。”周从说:“我已在此安插哨兵,一旦发现异常,即刻通报。” 安理一大早便顺着溪流环绕博望天巡查一圈,返回大厅洞窟时已近黄昏。留守的五左卫见安理归来,纷纷围拢过来交谈。智卫说:“厅子都军此刻定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却连我等的踪影都寻不到。”安理说:“我等一路隐秘而行,行踪未露,洛阳府上想来安稳。”信卫说:“我等此处无动静,府上应无大碍;但此处若有事发,府上必受牵连。”仁卫说:“蒋铁兄弟力量薄弱,一旦事发难以应对,我等与洛阳渐行渐远,想要驰援已是不及。”勇卫说:“若有警讯,从此处出发,星夜兼程,三日之内必能抵达洛阳。”严卫说:“眼下并非驰援之时,不可轻易暴露行踪,还可争取更多南逃时间。” “我等尚未完全脱险,南阳一段最为凶险,不过襄阳,难言安全。当下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准备,继续隐秘南下。”安理对众人说,“此处弟兄义气深重,可助我等一臂之力。厅子都军早晚会追查至此,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5 当晚,安理与十八卫、霍生、周从、陆禄、孙风、赵匡、宋胤等人彻夜议事,商议南下路线。 “此处位于伏牛山东麓,距南阳三百里。我等不走官道,便需走三鸦路。”陆禄用小木棍在地上划着路线说。 “这段路陡峭险峻,险隘环生,是当年西晋衣冠南渡的路线,如今也有世家大族经此南逃,沿途还有许多流民跟随。”孙风说,“我等混在南逃难民队伍中,或可安稳通行。” “我等前期虽已实地踏勘,小股分队化作难民不难,但如今队伍庞大,恐有不便。”春卫说。 “我等可分成几组,各组遥相呼应,互相掩护,分段行进。”智卫说。 “我担心鲁阳效节军会纠缠不休。他们就在附近,我等稍有动静,便会被察觉。”霍生说。 “如今有安哥和十八位兄弟在此,我等已非昔日那般怯懦。”周从说,“鲁阳效节军不仅时常上门欺压我等,还祸害周边百姓。他们若敢前来,正好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周大哥尽可放心,有我等金银铜铁四兄弟断后,管他什么鲁阳效节军送死军,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斩一双!”金卫慷慨激昂,其余三兄弟随声附和。 “我等最大威胁仍在朱温的厅子都军。这群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行动诡秘、凶狠狡诈,一旦被他们盯上,便如影随形,难以脱身。如今不知他们正藏在哪个阴暗角落,用恶毒的眼睛盯着我等。”礼卫说。 “我看朱温的厅子都军不过是狗仗人势。越是靠近南方,他们的势力越是薄弱,战力也越差。”赵匡、宋胤说,“只要他们赶来,我等便将其彻底打痛、打趴下,让他们不敢再与我等纠缠。” “诸位兄弟,此处虽好,却不宜久留。如今四下安静,正是我等南下的良机。”等众人说完,安理开口道,“明天起,周从兄弟带人打开进出山洞,尽快疏通通道;陆禄、孙风两位兄弟组织大家装载车辆,化装成难民,准备南下;赵匡、宋胤两位兄弟带领步卒,伪装成鲁阳效节军在前开路;十八卫护卫两位宫女混杂在难民队伍中,霍生兄弟带领十八骑殿后。对外,我等号称‘大河安氏’南下避难。” 众人一致称好,各自歇息,只待天亮行动。 第二天一大早,周从带人正要打开山洞,突闻洞内传来异样声响。周从贴耳岩壁凝神静听,察觉似有人在洞外一端挖掘,大吃一惊,立即派人飞报安理。安理赶到,侧耳细听,洞内咚咚作响,确认洞外有人正在掘进,试图由外向内打开通道。 “博望天这里还有何人知晓?”安理起身问周从。 “此处原是荒野之地,野兽出没,当地民众极少知晓,我与霍生才带弟兄们在此避难。”周从回道,“只是附近的鲁阳效节军察觉我等是一支因跋队斩而流亡的军士,时常前来欺压讹诈,索要粮食。我等无奈,只能尽量满足,以求消灾。” “厅子都军不知你们藏身于此?”安理问。 “应当不知,否则厅子都军早该来征剿,鲁阳效节军也无从讹诈我等。”周从回道。 “除此之外,博望天可有其他通道通往外界?”安理问。 “前几年我等追逐一群闯入的野狼时,深入过一处溶洞,里面洞中有洞,曲折幽深,有条溪水相伴其中,流向洞外。后将洞外的溶洞口堵死,只让溪水流出。”周从回道。 “我见此处的溪流注入洞窟大厅东侧一处洞穴的暗河,便是那个入口?”安理问。 “正是。原来的洞口更大,被堵住大半,仅容溪水流入。”周从回道。 “出口还能打开吗?”安理问。 “出口可以打开,入口也可拓宽,半天时间足够。”周从回道。 “洞中可行独轮车?”安理问。 “独轮车可拉可推、可扛可背,亦可在水上漂浮,洞中通行无碍。”周从回道。 “你留几人在此警戒,切勿惊动洞外人;其余人随我打开暗河通道,入夜前务必疏通完毕;再通知众人到大厅洞窟议事,事不宜迟!”安理说完,即刻前往大厅洞窟。 安理回到大厅洞窟,与先到的霍生、周从紧急商议后,见众人到齐,说道:“诸位兄弟,洞外有人正在挖掘通道,意图闯进这藏身之处。不管来者是鲁阳效节军还是厅子都军,来者都是不善。我等本就计划撤离,不必与他们纠缠。现在事态紧急,今晚动身出山。” “他们从外面打开通道,一日之内难以完成。从内部打通暗河,半天时间足够。请兄弟抓紧准备,天黑之前务必出山。”周从说。 “我等都听安哥安排,我带十八骑为大家殿后。有我等在,弟兄们尽可安心赶路。”霍生说。 “鲁阳关隘把控甚严,流民、难民或许可以通过,但带甲人马恐难通行。”春卫说。 “出山后,陆禄、孙风两位兄弟带领难民队直奔鲁阳西南三鸦道的三鸦镇,我与霍生兄弟带领十八卫护送两位宫女跟随难民队伍夜渡关隘。诸位兄弟务必掩饰好脸上的标记。”安理说,“霍生兄弟带领十八骑,与赵匡、宋胤的六十名步卒走方城垭口,快速低调穿越大片开阔地,避免与朱温势力纠缠。十天后,两支队伍在南阳北麓博望坡淯水码头汇合。” 众人商议妥当,即刻开始忙碌。 四后卫与陆禄、孙风一同为阿虔、阿秋各挑选了两名独轮车手,贴身伺候。 “阿虔妹妹,我叫沐大。”一位青壮男子对阿虔说,“这是我弟弟沐好,快见过姐姐。” “姐姐好。”沐好低头轻声道。 阿虔见沐大身材精壮、干净利落,沐好精干厚实、满脸羞涩,心中甚安。 “阿虔妹子,今后我兄弟二人听你差遣,我负责背负,沐好负责推扶。”沐大说,“妹子要不要让我试着背一下你?” 沐大三下五除二将独轮车拆卸重组,麻利组装成一个背椅,铺垫上毯子,反身蹲下请阿虔坐上。阿虔满心好奇坐了上来,沐大反手用牛皮绳牢牢系好,起身迈开大步,轻巧平稳,健步如飞。 沐大将阿虔背至阿秋身边,阿虔见阿秋也由一位二十岁左右、身壮力健的小伙背着转圈,满脸欢喜。 “姐姐,他叫况河。”阿秋兴奋地指着背着自己的况河对阿虔说,又指着身旁一位同样精干壮实、略显青涩的小伙子说,“他叫况山,是况河的双胞胎弟弟。” 阿虔将沐大、沐好介绍给阿秋,四人相谈甚欢。沐大、况河背着阿虔、阿秋在大厅内逛了一圈,引得两人欢笑不断。 安理叫来沐大和况河,郑重说:“我等一旦离开此处,便踏入险境。你们务必小心谨慎,护住两位妹子的安全!”沐大、况河都说:“安哥放心,我俩即便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阿虔、阿秋两位妹子受半点伤害!” 6 溶洞两端的出入口在傍晚时分顺利打通。众人吃过最后一顿晚餐,在溶洞入口前集结,人人手持火把,独轮车上也插着火把照明。溶洞内幽暗深邃,潺潺溪流声层层回响,阵阵暖雾隐隐向外冒出。 安理站在洞口的一块大石头上对众人说:“兄弟们,出了博望天,便是踏上生死之路,从此故乡遥远。我等一路向南,做生死兄弟。南方可安身立命,有安乐家园。苍天若有眼,他日还能归来,便把这天下建成再无战乱、再无恶梦安稳之地!” 霍生见安理说完,手中长矛一指洞口,十八骑打开摆在洞口的几笼野兔,成百只野兔如自由的小精灵般一齐涌入洞内。片刻后,十几条猎犬被放出,疯狂扑向洞内,清扫路径。 安理手举火把,拔出乾坤剑,大喝一声:“出发!” 四前卫率先踏入溶洞,赵匡、宋胤带领六十名步卒紧随其后;接着,陆禄、孙风的难民队推着独轮车进入;随后,五右卫、五左卫、载着阿虔和阿秋的两辆独轮车及四后卫依次鱼贯而入。安理见各队有序行进,远远望去,队伍中的火把宛如一条火龙,游走在蜿蜒曲折的溶洞里,伴随着浅浅暗河缓缓向前移动。 “霍生兄弟,你与十八骑在此警戒一晚,天亮后再进洞追赶大前队。”安理对霍生说。“安哥放心,你们尽管赶路,我等随后便到!”霍生说。 凶猛咆哮的猎犬疯狂追逐着向洞外洞口亡命奔逃的野兔,将洞内的毒蛇、爬虫、飞狐、蝙蝠惊吓至各个阴暗角落,清扫出一条安全通道。四前卫带领队伍循着犬吠声,紧紧跟随前进。 阿虔、阿秋乘坐独轮车行进在溶洞中,满是欣喜与好奇,早已将亡命天涯的沮丧与惊恐抛在脑后。自离开洛阳出逃以来,她们一路担惊受怕,有幸来到博望天,遇到这群友善亲切的大哥们,每个人都把她们当妹妹宠爱,让她们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度过了半月无拘无束的美好时光。尽管是从宫中逃难到民间,却像是从恐怖阴森的地狱来到了自由快乐的天堂,过往的繁华盛景,远不及眼前一支支火把燃烧的火焰那般灿烂奔放。阿虔、阿秋心情大好,竟一前一后、一唱一和地吟唱起歌谣:—— 菱花开,满塘香, 小娘采菱歌儿长。 红裙沾露水, 惊坏野鸭一双双。 阿娘唤,饭正香, 竹篮满满菱角黄。 灶火噼啪响, 炊烟绕在屋梁上。 月儿圆,星满仓, 菱角新酒甜又香。 端给阿爸尝, 阿爸说是月华酿。 阿虔、阿秋夜莺般甜美的歌声在溶洞里悠悠飘荡,抚慰着众人紧绷的神经。大家的脚步渐渐沉稳,踩着歌谣的节拍走出了有序的节奏。沐大、沐好和况河、况山四人全神贯注地操持着独轮车,或拉或推、或背或泅,无暇欣赏身边的美妙歌声与奇幻景致。 队伍踏着歌声默默前行,原本向前狂奔的野兔群突然掉头,朝着行进队伍迎面冲来,很快便跑到了阿虔、阿秋的独轮车前,打断了两位宫女的甜美歌声。众人惊诧不已,纷纷驻足。四前卫挥剑上前,赵匡、宋胤带领步卒紧跟其后。 前方传来一阵狂乱的狗叫声,四前卫跑到跟前一看,已是到了溶洞出口。晨曦下,洞外一群野狼目露凶光地堵在洞口,正与猎犬对峙。猎犬见人群赶来,随即冲上前与狼群撕咬起来,狼群毫不退缩,人犬狼混战一团。 两条体型壮硕的雌雄头狼趁着混乱,不畏火光,径直冲入队伍,奔到阿虔、阿秋的独轮车前。见阿虔、阿秋各怀抱一只小白兔,两头狼悄无声息纵身扑了上来。沐大见一条黑影扑来,飞身上前与之搏斗;况河也机敏地挡在阿秋身前,与另一条狼扭抱在一起。五右卫反应过来,迅速将阿虔紧紧围在中间,五左卫也将阿秋团团护住。 正与周从走在队伍后面的安理见前方突发混乱,一个箭步奔到跟前,人到剑到,一剑斩杀一条狼,动作如仙鹤起舞,舒展优美迅捷异常。惊魂未定的阿虔、阿秋放下手中的小白兔,赶忙上前查看沐大、况河的伤情,心疼落泪。 安理令四后卫坚守队伍后方,自己一人飞奔到洞口,见洞口已倒毙一群野狼,步卒们正往外清理狼尸。四前卫将安理带到洞口边沿,指着洞外说:“理哥,你看!”安理站定望去,洞外崖边高悬一帘瀑布,崖下是百丈深渊,刺骨寒风阵阵袭来,洞口细雾纷乱飞扬,左右皆是悬崖峭壁,并无可行路径。 霍生从后面赶到,对茫然的安理说:“安哥勿忧!从这往上攀登十余丈有一平台,平台上方有一条隐秘小径可通山下。”说完,即吩咐赵匡、宋胤带领步卒向上攀爬。赵匡、宋胤一挥手,步卒们身轻如燕、敏捷如猿,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部攀至平台,随后向下坠来一排绳索。 陆禄、孙风的难民队将独轮车系上绳索,由平台上的步卒逐一拉上去。等到人车全部上到平台,天已大亮。安理对赵匡、宋胤说:“你们在此等候霍生和十八骑兄弟,汇合后迅速赶往方城垭口。切记,十天后在南阳北麓博望坡淯水码头与我等汇合。”说完,带领队伍沿小径向山下进发。 7 霍生带领十八骑赶到溶洞出口时已是午后。赵匡、宋胤与步卒们将霍生等人及马匹拉上平台,两队人马汇合后,即朝山下奔去。下得山来,霍生回头望去,博望天已淹没在烟雨朦胧之中,隐约可见一团烟气从山顶冒出,仿佛在向他们挥手作别。“烧吧,烧个干净,一粒粮食、一根草木也不留给那群龟孙!”霍生说完,率众离去。 临近黄昏,队伍抵达方城垭口。众人见垭口两侧高约百丈,宽度不足五丈,呈喇叭状地堑地形。远远望去,铅灰色的冻云低压着垭口通道,刺骨寒风从桐柏山与伏牛山的缺口灌入,卷起砂石抽打着人脸。有人踉跄跌倒,立刻被同伴拽起。霍生定睛望去,垭口风尘中影影绰绰,似有人影晃动,便对赵匡、宋胤说:“我带马队率先突入,你二人带步卒随后跟进,强行闯关!” 霍生说完,松开缰绳,一手持矛,一手挥剑,纵马向前,十八骑紧随如十九支离弦之箭般射向垭口。守备垭口的正是一支鲁阳效节军,一侧插着鲁阳效节军的狼头旗帜。霍生见此旗帜,怒不可遏,飞剑斩断旗杆,与十八骑一同大开杀戒。 鲁阳效节军本是地方藩镇势力,虽效忠于朱温,却不受其倚重,平日里只知打家劫舍、欺压百姓,形同土匪,战力虚浮。守护方城垭口的这支鲁阳效节军起初以为是自家人归队,发现情况不对后,狂风乱沙中惊慌失措、乱作一团。近二百号人竟被霍生等人如杀猪般斩杀殆尽。 霍生犹未尽兴,对赵匡、宋胤说:“这个隘口应是鲁阳效节军的老巢,后续或许还有归队人员,说不定常去博望天欺压我等的那支队伍也在返程途中。今晚我等不如在此设伏,斩杀鲁阳效节军余孽,南下之前与他们做个了断!”赵匡、宋胤心领神会,即刻布置伏兵。 太阳渐渐西沉,垭口深处狂风骤起,一阵紧过一阵,裹挟着砂石冲出垭口,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啸叫,如鬼哭狼嚎。垭口外,一队人马拖拽着一群刚抢掠来的牛羊,顶着风沙朝垭口赶来。这支人马进入垭口,聚集到一块平地准备解甲歇息。带队头领察觉异样,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昏暗的环境,突闻一阵梆子声炸响,一堆堆燃烧的干草卷带着熊熊火球从四面八方滚滚袭来。火光中,这队鲁阳效节军看到霍生和十八骑骑着高大白马,如天神一般立于眼前,四面还围着一群手持弓箭、严阵以待的黑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如见地狱恶鬼。带队头领正要鞭马冲出火圈,被赵匡、宋胤两人一人一箭射落马下。众人一齐放箭,箭矢如雨。不过一顿饭功夫,二百多号鲁阳效节军全部毙命。霍生审问一名伤兵,得知被射杀的带队头领正是鲁阳效节军的指挥使,大喜过望,下令仔细搜查关隘驻防库房,打扫战场,就地休整。 此时寒意正浓,寒风凛冽。夜半时分,霍生等人围着篝火喝着美酒、啃着烤羊、哼着小曲、跳着乱舞,突然一个声音凑近说道:“兄弟们好兴致,我等刚好也饿了。”说毕,一队人翻身下马,挨着霍生他们坐下,迫不及待抢夺食物吃喝起来。 霍生听闻这声音似曾相识,见身边坐下的一人只有一只眼睛,仔细一看,正是常来博望天欺压他们的鲁阳效节军头领。霍生起身一把抓住这人的胸口,怒问:“独眼龙,还认得我吗?” 那人一愣,认出是博望天的霍生,大吃一惊,伸手便要去摸放在地上的兵器,却被霍生一脚踏住手腕。 “兄弟饶命!我昨天去博望天是拜访看望你们,别无他意。”那人慌作一团,一面高声求饶,一面示意身边人动手,另一只手悄悄抽出藏在身上的短刃。 “留你这祸害,百姓何安?”霍生一声断喝,手中剑刃已抹向对方脖颈,独眼龙身子一软,当场毙命。霍生丢下尸体,大喊一声:“杀!”又是一场恶战。 这支鲁阳效节军常来博望天欺压讹诈,声称若不给粮食财物,便将此处藏匿亡的跋队斩兵卒之事告知厅子都军。霍生等人为避免凶残的厅子都军前来剿杀,只好忍气吞声,一年中大半收成皆被其搜刮,且勒索逐年加码。今次相见,如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霍生等人使出浑身力气,疯狂砍杀,鲁阳效节军东躲西藏、抱头鼠窜,毫无还手之力。一阵拼杀过后,近两百名鲁阳效节军倒毙当场。霍生等人已是力竭,个个就地沉睡过去。篝火依旧热烈燃烧,这垭口的篝火数千年来见惯腥风血雨,并未因今晚的惨烈杀戮而动容,依旧保持着欢快的燃烧节奏,幽暗中有如魔鬼的舞蹈。 玉麒麟的一阵嘶鸣将熟睡的众人惊醒。霍生睁眼一看,天已大亮,寒风已歇,篝火已灭。起身看到尸身遍地,一群野狼正围着尸体打转,马群惊恐不安。 霍生挥动马鞭驱赶狼群,清点自家人马,竟无一人伤亡。赵匡、宋胤与六十名步卒每人都寻得一匹战马,将关隘库房洗劫一空,装载上马,也算物归原主。霍生令众人将鲁阳效节军的尸体聚在一起,堆上干草垛,丢下一支火把。随后,带领众人朝着前方的开阔地策马扬鞭奔驰,直奔南阳而去,一路慷慨高歌。 这支八十一人的队伍经过一夜血战,已然脱胎换骨。他们给养充足,装备精良,兵强马壮,锐不可当,朝着南阳方向锐利前行,扬起一路尘埃。 博望天的过往已在这群逃亡的跋队斩兵卒的脑海中彻底抹去。他们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信,安哥带领他们前往的南方,将是永恒的安乐之所。在那里,梦是甜的,水是甜的,歌是甜的,空气是甜的,一切都是甜的,没有苦难压迫,唯有自由快乐。 8 安理的队伍则低调平稳,夜渡伊河,穿山越岭,翻越峡谷,穿行密林,尽量避免与人接触。虽说旅途艰辛,却十分顺利,不几日便抵达伏牛山分水岭北麓。安理带领队伍继续向深山深处行进。 这日黄昏,队伍穿出山林,转过山口,进入一片开阔地,不远处深藏着一座大村落。远远望去,白墙黛瓦沿溪而建,屋宇层叠依山绵延;村庄一角翠嶂合围处,一座深宅大院隐匿其中;暮霭里,炊烟与云气缠绵难分;石板路压痕深重,如缀龙鳞,夕阳下漏出点点冷光;村口巨柏虬枝指向苍穹,透着孤傲倔强;村头鸡犬闲适游荡,小童围成一圈专注玩耍。 “理哥,此处便是皇后村,可否在此歇息一晚?”春卫询问安理。安理听闻“皇后村”三字,想起了何太后的交待,心中闪过一念:不知这“皇后村”,是不是何太后所指的娘家“皇后村”?又见天色已晚,便带着四前卫进村探查,令周从带队在村口外暂候。 安理五人刚进村,一位童颜鹤发的老者在一位五旬上下的清雅儒者搀扶下迎了上来。 “来者可是安理将军?”老者问。 “尊者何人?”安理一惊,按剑站住,轻声发问。 “将军莫惊,老朽姓何。”老者上前一步,贴近安理说,“前些时日,何太后从宫中差人传信,言将军一行近日或将路过皇后村,令我等好生接待。不想今日,将军果然到来。” 安理大惊,愣了片刻,见老者眉目间与何太后有几分神似,立即明白这皇后村就是何太后娘家,面前这位老者即是何美的祖父、何太后的父亲无疑了,便倒身跪拜,被老者身后的儒者扶起。 “这是你岳丈何隐。”何太公对安理介绍说,见安理又要下拜,连忙止住,“此处非叙话之地,将军快召众人进村,随我归家。” 四前卫即刻回身去招呼周从,安理跟随何太公及何隐前往深宅大院。院落深广,别有气象,高低错落,檐角参差,石径蜿蜒,如龙气潜藏。安理四下打量,只觉此处宛如避秦遗境,竟是太后梓里,院内千年松柏安静如山,隐忍不语。 进入厅堂,何太公请安理落座,安理躬身下拜,先拜何太公,再拜丈人何隐。拜毕起身刚坐定,一阵哭声从外传来,几位贵妇丫鬟搀扶着一位富贵老奶奶拥了进来。 “我的儿啊……”老奶奶颤颤巍巍进得厅来,一把抓住刚起身的安理,细细端详,哀伤恸哭,“我的儿啊……” 何隐赶紧扶老奶奶坐下,对安理介绍说:“这是太后的母亲,何美、何梦的奶奶。”安理赶忙下拜,喊“奶奶”。何隐又将一位贵妇人介绍给安理:“这是何美、何梦的母亲。”安理再行跪拜之礼,喊“母亲”。何美、何梦的母亲以手掩面,泪流满面。两名丫鬟上前扶起安理,让他在一旁落座。随后,何美、何梦的两个弟媳抱着婴儿前来拜见,一一见过礼。 “何美、何梦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何放、何梁,现带着府上家丁和村里壮丁在四面山上严密警戒,你们在府上尽可安心歇息一晚。”何隐对安理说,“太后前天差人来报,赵殷衡已察觉两名宫女出逃,正带着洛阳的厅子都军四下打探你们的下落,太后有嘱:务必小心谨慎,切勿暴露行踪。我这也不多留,你们歇息一晚,明早便启程。” “大唐如今式微,他日中兴,全赖将军。安将军任重道远啊!”何太公说。 “早知如此,何必入宫?平淡度日岂不更好?如今我几代人都不得安稳,可怜我女儿贵为太后,眼下却性命难保。”老奶奶说着,重又哭了起来。 “何美、何梦二人可好?”何母强忍着泪水问安理。 “何美、何梦两姐妹一切安好,由蒋铁照看。蒋铁重情重义,有万夫不挡之勇,母亲尽可放心!”安理说。 “安理我儿,你与蒋铁务必用心照看好我的两个闺女啊!”何母说着,放声痛哭。 此时管家进来禀告,安将军的队伍已进大院。何隐令管家妥善安排众人食宿,何太公令两位孙媳带两名宫女进内房安歇。安理留下陪同长辈赴家宴,其余人各自歇息。 酒宴上,安理频频向各位长辈敬酒。何太公见安理英气逼人、豪迈不凡,内心赞许女儿何太后慧眼识英才,大唐中兴或有望,对安理的敬酒尽数饮下。何隐看安理少年持重、内秀外刚,对这个女婿赞赏有加,杯中酒也一饮而尽。老奶奶心绪不佳,略坐片刻便称困乏,由丫鬟搀扶回房歇息。 何母让安理少饮多吃,亲手为他添汤布菜,满眼都是疼爱。安理很快便有了醉意。他本是孤儿,自幼寄养在舅舅家,虽舅父待他视若己出,但他从未懈怠,向来严于律己。今晚来到皇后村,面对和善亲切的长辈,尤其是慈爱温暖的何母,仿佛看到了妻子何美的身影,也依稀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母爱。安理心想,这才是自己的家,他喜欢这样的家,他就想有一个这样的家。 何太公见安理倦意上身,便散了宴席。何母亲手为安理铺床,整理衣物,宛如对待亲生儿子。 “理儿,我为你准备了一身新衣服,明早穿上。今晚,就安心歇息吧!”何母柔声交代,款款退出,轻轻关好房门。安理望着何母离去的背影,总不肯入睡,无奈睡意铺天盖地袭来。 多年以后,安理时常想起皇后村,想起这个家,想起这个夜晚。他总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安稳的地方,最美妙安逸的静夜,最甜美安静的梦乡。他永远记得,那晚他做了一个梦:他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妻子何美,妻子抱着女儿,女儿手里捧着一簇洁白清新的老鸦瓣,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回妻子的娘家。妻子教女儿唱着小调,聪慧伶俐的女儿一路开心学唱。安理拼命回忆梦中妻子的面容、女儿的模样,却越想越模糊,越想越遥远,吓得他不敢再想。脑海里总有一个念头:妻子何美带着女儿,在某个地方等他回家,女儿会甜甜地喊“爸爸”。 “孩子,怎么流起泪来了?”安理听到一个温暖的声音在呼唤,睁眼一看,是老奶奶坐在床沿,正伸手为他拭泪。 “奶奶。”安理本想让奶奶擦干泪痕再起床,可泪水却越流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好孩子,苦了你了!”奶奶俯身对安理说,“孩子你听我说:前路遥远,务必走稳;能活下来,才是根本。凡事不必强求,照顾好身边人,便是最好。” 此时天已大亮,院内队伍已整理停当。安理翻身坐起,迅速洗漱完毕。何母亲手端来一大碗水饺,安理一边整理装束,一边就何母手中吃着大鲜肉水饺。队伍即将开拔,何隐领着四位手持宝剑、英姿飒爽的丫鬟走来,对安理说:“这四位丫鬟叫阿梅、阿兰、阿竹、阿菊,原是与何美、何梦一同长大,都有一身好武艺。你将她们带上,路上也好贴身照应两位宫女。”安理见四人神情并无悲戚,似愿随行,便令四人跟随阿虔、阿秋。安理向何太公、老奶奶、何隐、何母等一一拜别,正要出发,两名手持金枪的青年从外面跑进来,对安理倒身下拜:“何放、何梁,拜见姐夫哥哥!” “两位贤弟辛苦了!”安理知道是何美、何梦的双胞胎兄弟,伸手将二人拉起。谁知两人反拉住安理的手说:“我兄弟二人愿随哥哥南下,闯荡一番!” “二位贤弟,江湖凶多吉少,我等此去实为逃难,前路生死难料。”安理说,“你们还是留在家中照看长辈,这个家离不开你们。” “弟弟留下!”“哥哥留下!”何放、何梁当场争执起来。老奶奶在何母的搀扶下走过来,指着跪在地上的兄弟俩说:“你们两个,上不顾老,下不顾小,弃家抛业,成何体统?”何母哭着说:“你们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如何狠心丢得下啊?!”何放、何梁的妻子抱着婴儿站在一旁,饮泣不止,说不出话来。 何太公走上前,对何放、何梁说:“你们跟去,不是不可,只是一点,紧紧记住:不能建功立业,也要保全自身,须得留住青山。”何放、何梁便对着何太公磕起头来。两个小媳妇见状,放声大哭起来。何隐拉起何放、何梁说:“你们去抱抱自己的儿子吧。”两人却手提金枪,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留下身后哭声一片。 第三章 1 安理穿上何母为他置办的新衣服,竟十分合体,俨然一位世家大族的大少爷:乌纱软幞头斜簪玉蝉,绯红圆领袍以银线暗绣云雁,腰间金蹀躞带悬着鱼袋,手提乾坤宝剑,卓然而立,龙章凤姿。他眉目如剑,眸中似藏星斗,举手投足间既有世家公子的矜贵,又带着沙场历练的锐气。袍袖翻飞时,隐约可见内衬的银甲纹样,既显武备之威,又不失文士风流。足踩乌皮六合靴,步履沉稳,仿佛踏过现世的烽烟与诗篇。其他人也都换上了何府准备的干净新衣,焕然一新,再不似逃难之人,反倒像是大家族南迁。 队伍出皇后村,沿东部山脊线进入百重山。安理令周从带四后卫殿后,自己亲带何放、何梁来到队伍前方开道,让四前卫先行抵达淯水码头,打好前站。“你们先去探查情况,我等随后便到。”安理交代四前卫。四前卫齐声应“明白!”,迈开大步朝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阿虔、阿秋与梅、兰、竹、菊四位丫鬟很快熟络起来,一路有说有笑,为沉闷的行进队伍增添了一抹亮色。整个队伍行进起来轻快愉悦,再无此前紧张亡命的狼狈。 数日后,队伍靠近博望坡地界。安理见博望坡哨站有大群军士出没,来往盘查甚严,便令队伍趁夜色借汉代古城墙废墟隐蔽穿越。队伍一通过,便马不停蹄地朝着淯水码头连夜进发。 卯时,队伍抵达淯水码头。码头上,朔风卷着碎雪,一排排大船泊在雾中,船头灯笼被雪打湿,晕出惨红的光。昏黄的光晕在墨绸般的薄冰上碎成金鳞。岸边夯土栈桥旁,几艘驳船蜷伏如巨兽,缆绳在风雪中吱呀**,满载蜀锦与瓷器的货箱在跳板旁堆积成山影。临河的客栈挑出褪色的酒旗,窗棂透出摇曳的烛火,商贾的喧哗裹着胡乐断续飘散,又被更夫的梆子声截断。一弯冷月悬在博望坡的松林梢头,将纤夫佝偻的剪影烙在斑驳的河堤上,唯余几丛芦苇在深黑的水畔簌簌摇白,似在应和着江河日下的王朝余息。 四前卫迎了上来,同安理低声商议。议定,夏卫前往队伍中迎两位宫女、何放何梁、四位丫鬟、沐大沐好况河况山等十二人登上一艘彩舫;秋卫引五右卫、五左卫登上紧邻彩舫的另一艘快船;冬卫带领周从、陆禄、孙风等五十六人登上后面的一艘楼船;春卫与安理及四后卫一同入住“望仙楼”客栈,包下三楼。此处可俯瞰码头全景,安理打算在此暂歇,等候霍生等人前来汇合。 “哥哥,我俩不愿同两位宫女乘坐一条船。”安理等人刚上客栈三楼,何放、何梁兄弟俩便赶来对安理说,“想同弟兄们在一起。” “从今往后,你二人对外便是阿虔、阿秋的丈夫,同时肩负近身保护两位宫女的重任。”安理对双胞胎兄弟说,见两人还想辩解,接着说,“即刻返回船上,不得擅离半步!”何放、何梁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极不情愿地离去。 “霍生他们现在何处?”安理站在窗口打开窗户向外瞭望,问春卫。 “霍生兄弟的队伍三天前就已抵达博望坡,因哨站有不明来历的厅子都军把守,担心打草惊蛇,便藏在哨口附近的茂密松林中隐蔽待命,专等大哥前来定夺。”春卫说,“我昨天见过他,据他观察,厅子都军的巡查日渐频繁,显然在搜寻什么。”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安理打了个寒颤。金卫上前关好窗户。安理转过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问春卫:“你们买下这三艘船,是否惊动了官府?” “应当没有。我等悄悄从南方来的大商家手中购得,支付了足额重金,无人知晓我等的身份。”春卫说。 “此处的厅子都军近日可有异动?”安理问。 “霍生兄弟说,他们抵达后便察觉此处气氛异常,哨站的军士不断增加,码头的巡查也愈发严格。”春卫说。 “这分明是厅子都军察觉我等近日可能抵达博望坡,且预料我等会走水路,只是尚未摸清我等的具体行踪。”安理停下脚步,对春卫说,沉吟片刻后又对金卫说,“四后卫前往联络霍生兄弟,令他即刻攻打博望坡哨站,动静越大越好。你们一旦开打,我等便迅速启航南下。” “明白!”金卫等四后卫答应一声正要下楼,被安理叫住:“慢!尔等只需吸引厅子都军的注意力,佯攻一个时辰撤离,然后回撤洛阳,告知蒋铁兄弟,厅子都军很快会摸清情况,展开全面追杀,府上需尽快行动,蒋铁要迅速出发。” “四位兄弟,水路艰险,蒋铁力量薄弱,须要谨慎行事!”安理再三叮嘱,最后说,“告诉霍生,你们八十五名兄弟,一个都不能少,务必全部带来洪州与我汇合!” “理哥保重,洪州再见!”四后卫转身下楼。 安理站在窗口目送四后卫远去,对四前卫说:“通告各船,即刻挂帆,准备启航。”四前卫转身下楼安排。 安理来到彩舫对何放、何梁叮嘱一番,又去快船对五右卫、五左卫作些交代,再到楼船上同周从等兄弟交谈。周从说:“我等都听安哥的。霍生百战无畏,安哥尽可放心。”陆禄、孙风立即安排众人整理货物,做启航准备。 此时天色渐明,风雪渐止,胡乐声歇,喧闹了一夜的码头终于迎来片刻安宁。安理的队伍却在紧张忙碌地做着启航前的最后准备。不久,天已大亮,人货均已入舱,三艘船恢复了平静,与昨日别无二致。码头内外万籁俱寂,鸟飞绝,人踪灭,虫豸蛰伏,冰封千里,一片死寂。 安理与四前卫返回客栈三楼,再次扫视整个码头,未见异常。春卫说:“四后卫此刻应当已与霍生兄弟接上头,想来快有动静。”夏卫说:“估摸再有半个时辰,哨站那边便会开战。”秋卫说:“我等这边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航。” “理哥,你看!”冬卫突然指着窗外对安理说。安理顺着冬卫指的方向望去,码头上一队黑甲厅子都军士正朝周从所在的楼船走去。安理赶紧下楼,四前卫紧随其后。 “怎么回事,挂起帆来,想要启航,也不招呼?”带头校尉喝问船上纤夫。 “军将大人辛苦!”安理及时赶到,对带头校尉施礼说,“我等见今日天色尚好,便想尽早赶路,正要前往通报,不想大人已亲自巡视至此。”说毕,掏出一锭金子递向校尉。 “怎么回事,这是南方来的商船,你却是北方口音?”带头校尉推开安理递来的金锭,厉声责问。 “军将大人,在下‘大河安氏’世家长子,奉命带全族人南迁。”安理指着旁边的彩舫、快船说,“这三艘船,才刚买下,军将大人行个方便。”说完,便摘下腰间一个钱袋,连同金锭一起,递给带头校尉。 “怎么回事,还有女眷,我要查查。”带头校尉看到有一艘彩舫里有女眷身影,推却安理递过来的沉甸甸钱袋,朝前走去。四前卫怒目而视,正待掏出藏在身上刀刃,被安理眼色止住。 “军将大人,内眷偶遇风寒,受不得惊吓。”安理上前一步挡住带头校尉,从怀里掏出一面龙纹八出镜,塞到对方怀里,说,“这是先皇赐给家父的一面铜镜,请大人笑纳。” 就在此时,一名兵卒飞马奔来,飞身下马跪报带头校尉说:“王大人,巴大人哨站那里敌情紧急,赵大人急令你部回援。”众人抬头望去,前方不远处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怎么回事,你是不知,上面秘令严查两名外逃宫女,说是怀上了当今皇上龙嗣。”王校尉对安理说,“安公子快请启航吧,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说完,一把抓来安理手中装有金锭的小牛皮袋,收好铜镜,手一挥便带队伍离开,临走又对安理说,“你这四个家奴怎么回事,缺少教养,可得好生管教。”安理连连称是。 待黑甲厅子都军远去,安理即令发棹,避开南阳城防,沿白河南行,直奔襄阳。 2 赵殷衡从洛阳带来的一队黑甲厅子都军几天前就接管博望坡哨站,并要求南阳属地的厅子都军前来加强,以强化哨站的封控盘查。赵殷衡认为安理等人要想快速逃离洛阳,陆路一线极有可能,而且两位宫女有孕在身,陆上必不久奔,早晚乘船南下。他料定博望坡淯水码头是安理的必经之地,便带领一队黑甲厅子都军早早奔至博望坡,就此设防。没想到安理的队伍没等来,等来的却是一群逃亡跋队斩兵卒对他们哨站的攻击。 令赵殷衡想不通的是,厅子都军专门狩猎逃亡兵卒,原是逃亡在外的跋队斩兵卒的克星,为何这群逃亡兵卒敢于前来送死,而且战力不弱,装备精良,颇讲战术。赵殷衡本无统军经验,更无临阵作战胆魄,见对方攻势甚猛,已是肝胆俱裂,急令各部驰援。 霍生的队伍天亮前悄悄搬来大堆干柴将哨站哨楼严严围住,点上一把火,整个哨楼便熊熊燃烧起来。这时天际已有一抹亮色,被烟火熏醒的兵卒仓皇夺门而出,又被迎面射来的飞箭射中纷纷倒下。好不容易稳住阵脚,远远看去似是一群逃亡的跋队斩兵卒在偷袭他们,可火光纷乱烟灰朦胧摸不清对方底细,只好固守阵地,不敢贸然出击。博望坡哨站纵有数百军士据守在此,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出战,躲藏起来固守待援。 霍生他们,叫战一阵,从容撤去。 赵殷衡带着王、巴两位校尉等黑甲厅子都军狼狈不堪回到洛阳,对王殷愤懑地说道:“我等追到南阳博望坡,在各处哨站、码头设卡,蒋玄晖外甥安理他们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害我空手而返。我等莫不是中了蒋玄晖这只老狐狸的计了?” “一个死人,有什么计?蒋玄晖已经是只死狐狸了。”王殷见赵殷衡一时没有领悟,接着慢悠悠说,“你带厅子都军出洛阳追查两名宫女去后,我以拜访为名前往蒋府,唆使蒋玄晖亲往汴州向梁王进表劝进。不出我所料,迂腐的蒋玄晖还是喋喋不休对梁王解释荣登大宝之位的规范严谨程序,让梁王勃然大怒,当场收斩。” “蒋府搜查情况怎么样?”赵殷衡急问。 “唉,蒋玄晖不愧是只老狐狸。”王殷说,“梁王斩了蒋玄晖,遣使令我抄查蒋府。我急急带队赶到蒋府,才发现蒋玄晖的儿子蒋铁早在蒋玄晖动身去汴州前就悄悄离开了洛阳,去向不明。我拷问蒋府仆人,说是蒋铁带着两个小娘子出门,随行也就十余人。” “两名宫女定莫非是被蒋铁一伙带走,怪不得我找不到这些人的踪影。”赵殷衡说,“两名宫女有孕在身,陆路难于久行。他们必定乘船走水路,从运河南下。” “蒋铁一伙,已出逃多日,你们要哨探加鞭。我在这里继续把水搅浑,想办法激怒梁王把何太后还有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廷范一并诛杀,我等方可喘气。”王殷说。 “我再出城,找到他们,碎尸万段!”赵殷衡咬牙切齿说着,就要出门。 “殷衡老弟,这次可不要再追丢了啊,否则碎尸万段的就是你我两个了。”赵殷衡刚走到门口,王殷阴冷的话语追身而来。赵殷衡脚一跺,恨恨而出。一出门,赵殷衡便觉今年冬天尤其寒冷,从洛阳东北汴州方向吹过来的空气异常冰冷,都不敢随意呼吸,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了上次陆路惨败教训,赵殷衡这次水路追击改变策略。他先是到水关衙所召来洛城附近水关头领,亲自盘问是否有可疑船只出城南下。有一处水关反映,有两条船行迹可疑,明明是轻快吴越舴艋舟,吃水却深,货仓紧闭,从皇城东南的漕渠启程。 “船上是些什么人?”赵殷衡问。 “都是精壮汉子,每条船上有十来人,持有通关文牒过所,过所上标明是南方客商贩卖唐三彩南下。”水关小头领说。接着查问下去,另一处水关头领说“这两条船从汴州上游的陈留转入蔡河,奔陈州去了。” “这两艘船,绕行南下,舍近求远,行踪诡秘,不走干流,专行汊流,定是他们无疑了。”王校尉说。 “赵大人,我等不如飞马快报各处水关,教水关军士就地截杀这两条吴越舴艋舟。”巴校尉对赵殷衡说。 “他们十分狡猾,水关军士未必拦得住。这两条快船应是已过宿州。倘若他们越蕲县,穿泗州,抵楚州,过广陵,入长江,我等就鞭长莫及了。”赵殷衡说,“王大人,你带两百精兵,前往蕲县截杀他们。巴大人带两百精兵,赶到泗州截杀他们。我挑两百精兵,装作陆上马帮商队,赶往楚州截杀他们。我等层层截杀,层层驰援响应,叫他插翅难逃。事成之后,我赵某保管两位高升三级、富贵三代。” 3 汴河与浍河交汇处蕲县码头为漕运中转站,设有“津关”。码头上身披羊皮棉袄的富商,和衣不蔽体的乞丐,人流往来如织。一老年乞丐拦着一富商讨要一口吃剩的胡饼,被富商的随从一腿踢倒。路边蹲有一排骨瘦如柴两眼空洞神情麻木的孩子,头上都插有草标,一旁大人在相较肥瘦易子而食。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冲了上来,众人慌忙避开,乞丐们连滚带爬躲在一边。 这是王校尉带来的一队黑甲厅子都军。王校尉赶到蕲县码头,立即对过往船只展开搜查,对是否有可疑船只并不在意,搜刮财物十分上心。他们对所有船只均加倍加税,肆意横行,趁机敛财,致使来往船只大量积压,拥堵严重。 “军将大人,小商上官因老家远在闽地建州,现船上有人生有恶疾,可否让先行。我等愿缴足船税。”一个操南方口音船商带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前来水关闸口求告王校尉,说完年轻人即从钱袋里掏出一大块金锭,捧给王校尉。 “怎么回事?”王校尉看这块金锭大小成色,与他在博望坡淯水码头从“大河安氏”世家长子安公子手上得到的金锭一模一样,心中生疑,问,“你们的船在哪?” “大人请看,就在闸口,四条吴越舴艋舟。”上官牙郎指给王校尉说。 “怎么回事,是吴越舴艋舟?我要亲往查看。”王校尉心头一震,起身就要上船盘查。 “军将大人,暂且止步。”上官牙郎旁边的年轻人将挂在身上的牛皮钱袋摘下一齐递出,又从身上摸出一面铜镜塞给王校尉,说,“军将大人小心染上恶疾。” “怎么回事,这可是宫中之物啊!”王校尉看到是一面漆背金银平脱凤花鸟纹八出镜,沉吟道。 “军将大人,真好眼力,多行方便。”年轻人陪笑说。 “蒋公子,安公子已过博望坡淯水码头,你们泗州、楚州还有两重关口,要小心在意。”王校尉反复翻看铜镜,深深叹了口气说。 年轻人大惊,紧盯着对方。王校尉沉默片刻,挥手示意放行,眼神复杂,有气无力对年轻人轻声说道:“你们走吧!” 水关闸口上横贯水面的铁链缓缓收起。年轻人缓过神来,抱拳施礼说了声“多谢兄弟,后会有期!”说完立即跳上船,就命开船。南方商船上官老板满心疑惑上了自己的两条船,紧紧跟随过闸。 王校尉知道,是他亲手放走了蒋玄晖外甥安理和儿子蒋铁的两支船队。他不知道两名怀有身孕的宫女是在安理方向还是在蒋铁这里,但他知道这两名宫女正是从他眼皮底下溜走。他想知道这两名宫女到底在哪,但他又不想看到,更不愿别人看到。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期待这两名宫女能顺利逃离抓捕。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一旦此事败露,特别是当朱温知道是他放走了两名宫女后,不管是他有心还是无意,定会族灭他九族。王校尉看了看手中的铜镜,发现镜中的自己有如骷髅,已是死人一个,一时瘫坐在地。 守闸军士不知王校尉何意,只得继续放行。商船争先恐后鱼贯而出,不一会水面一空。一群乌鸦三三两两蹲伏在码头各处的低矮茅草房屋顶上,一动不动。 这年轻人正是蒋铁。自从那天宣徽副使王殷来府上拜访后,蒋玄晖立马找来儿子蒋铁商量说:“王殷刚才是动员我亲往汴州向梁王奉表劝进。我拖延不去,恐朱温疑心更重;我若是去,怕是凶多吉少。安理一行离开洛阳已有八日,赵殷衡已是不可能追上。我等不必等安理来人回信,现在是你们离开的时候,否则就来不及了。你今晚就带何美、何梦离开,乘船走水路南下,带好过所方便过关,注意隐蔽前行,尽快到洪州与安理会合。我在这慢慢与之周旋。” 蒋铁同何美、何梦夜半拜别蒋铁父母,在江、河、湖、海等十八勇的紧密簇拥下悄悄离开蒋府,乘坐两条吴越舴艋舟出逃洛阳。蒋铁船只昼伏夜出尽走河汊支流,经汴州上游陈留转入蔡河奔陈州而去,取道汴河水路进蔡水入通济渠顺流东行,途经宿州埇桥时出示过所外加两块金锭快速通过,不想抵达蕲县码头时竟有异样。 两条吴越舴艋舟一到蕲县码头,蒋铁便发现此处气氛与别处不同明显紧张。蒋铁对江、河、湖、海四勇说:“你们四人去找来两条一样的吴越舴艋舟,说帮他们交纳过往船税,大家捆在一起以船上有人急患恶疾为由组团捆绑过关。” 四人明白,很快找来一位来自南方建州的名唤上官的商船老板,是名武夷山茶商,返程贩运一批唐三彩回老家。这名上官商船老板正为高额过闸船税犯愁,听说有人为他的两条吴越舴艋舟交纳重税,自然高兴万分,没想到过闸竟如此顺利,甚至有些诡异。船商上官不想这被厅子都军头领校尉都尊称的蒋公子,身份如此神秘来头竟是颇大,想到前路漫漫风险难测,急令自家两条商船紧跟前方蒋公子的两条吴越舴艋舟一路南下。 “铁哥,刚蕲县码头校尉神情古怪,不仅对我等爽快放行,还警示我等前面泗州、楚州有重大风险。我等还要前行吗?”江勇问蒋铁。 “我等现在别无选择,只此一条水路前行。”蒋铁说,“这名校尉应是从南阳方向转来蕲县码头,来此加强布防。看来,这校尉同理哥打过交道,理哥一路现在应是无虞。” “铁哥,这校尉对吴越舴艋舟特别关注,每条都要亲身查看,为何对我等例外放行?”河勇问蒋铁。 “这校尉还底细不清,前路须多加小心。”蒋铁说,“这吴越舴艋舟不能要了,你们四人下船上岸,跑去前方码头,找到一条当地商船,等我一到便换船,扮作南下投亲继续南下。”江、河、湖、海四勇即跳船上岸。 船行一夜,天刚蒙蒙亮即到泗州附近的临淮关码头。远远望去,码头晨雪碎玉纷扬,临淮关内淮水一白,一座巨舶横亘水面。船身木制坚硕,长逾五十丈,两厢外撇如鹏翼,舷侧雕有螭纹。船首高翘,桅林耸若冬林,赤帆徐徐张开,幕如垂天之云,朱砂染就的“俞”字旗在飞扬雪中灼灼生辉猎猎作响。三层楼舱的雕花阑干缀满冰晶,恍若水晶宫阙;飞檐斗拱间悬铜铃,雪粒撞出清泠回响。巨舶之外,周围大小商船如小片碎叶般飘浮水面之上。 蒋铁的两条吴越舴艋舟停船靠岸,守候于此的江、河、湖、海四勇跳上船来。江勇指着前面巨舶对蒋铁说:“铁哥,这是江淮富商俞大娘的大货船,今天前往洪州,我等可以搭乘。” “这俞大娘是什么人?”蒋铁问。河勇说,俞大娘是江淮有名富商,她家航船南至江右北至淮南,每年来往洪州与江淮之间只一次,船上船员拖家带口从不下船只在船上生活,做两地生意的商客搭乘这巨型货船,今天发船前往洪州,恰好为我等赶上。蒋铁问,船上可有军士?湖勇答,没有发现,不见官家,俞大娘养有护航卫士,货品清点、账目管理、船上管家都是女性。蒋铁问,我等住的船舱商客怎么样?海勇回,我等包下三层半边楼舱,另半边楼舱住的都是船上四十位女员。船艏在三层中间以上,老板娘俞大娘一人在船艏居住和操持这航船。 “好,立即登船,随同南下。”蒋铁终于下定决心。十八勇忙碌起来,不一会搬运停当。 正待登船,两条吴越舴艋舟上的老板上官牙郎窜上岸来,拉住蒋铁说:“蒋公子,你们这是要改乘大船南下?”蒋铁站住,心有不悦,说:“上官老板,我等就此别过,以后不要称我公子,我也不姓蒋。”上官牙郎愣住,讪笑着说:“明白、明白!” 蒋铁转身正要离开,又被上官牙郎拦着说:“大人,你们这两条吴越舴艋舟是丢弃不要了吗?”蒋铁站住,想了想说:“你若想要,就赠给你。只是一点,不要说是我给你的。”上官牙郎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连连说:“一定、一定,感谢、感谢!我正好在此贩运些粮食返乡。”说完反复作揖,千恩万谢而去。 4 蒋铁同十八勇牵马拥着何美、何梦踏上舷板。巨舶如城,柚木甲板阔如田园广若街衢。圈围牛羊猪鸡牲畜家禽,种植瓜果苗木四季鲜蔬,池养大鱼小虾鲜活水产,甲板尽有摊贩叫卖,随处说唱杂耍,一片坊市景象。一队女员上来牵上蒋铁他们手中的白马,送往马厩,另有四个女员领着他们朝前走去。 大通舱内,有序摆放漠北皮草、丝绸茶叶、瓷器珍宝、药材香料,木材盐铁。昆仑奴正以铁钩固定广陵漆器箱笼。盐包垒成雪丘,青州壮丁以麻绳捆扎,盐粒从缝隙簌簌漏下,在甲板上铺出霜痕。敞开的檀木箱里,蜀锦金线映着雪光,粟特商人指尖拈起一片残锦,对着天光验看密绣的菱纹,阿拉伯商人捧着羊皮账本清点安息香料。尾舱蒸腾的雾气中,新罗婢女正将岭南荔枝干装入越窑秘色瓷坛,坛底垫着的潮州蕉叶犹带绿意。底层传来闷雷般的震动——上百名脚夫踩着夯歌,将苏州稻米压入隔水舱。隔壁账房内,算珠在梨木筹盘上疾走,一名女账房突然停手,用朱笔在账册“波斯琉璃器大小一百件,总值绢帛三千八百匹”旁添注“损其一,赔以南海走盘珠,罚没当值人月如月俸三千八百文”。船首处,两名漕工用长杆测量水深,杆头铜铃随动作轻颤,与货舱底层传来的波斯筚篥声遥相呼应。 中层客舱设暖炕供船员和行旅,另有商铺当铺、酒肆歌坊、会所佛堂。舱廊一线,妇人蒸饼、文士煮茶、商贾议价、孩童嬉雪、老人闲聊、僧人打坐、道士念经。会所里面,赣州药商抖开药囊,庐陵陈皮与袁州茯苓的辛香裹着炭火气盘旋,冲得身旁的广陵盐商直蹙眉;一位商人就窗下灯光写着货单:上等吴绫三百匹、建州茶饼五十箱、钟离郡空青石两瓮;洪州窑主用麂皮擦拭新烧的褐釉执壶,壶底“大中五年”的款识被波斯宝石商人反复端详;角落里,两名带有岭南口音的客商以指蘸酒,在案几上划出木材价码——虔州杉木每船换盐三十石。贵客们聚在中厅博戏,一皮肤黝黑、头发卷曲、身材矮小昆仑奴捧来的鎏金酒壶里,剑南烧春混着龙脑香,熏得银灯下的影子都醉眼迷离。 上到三层楼舱,见外壁以金平脱工艺嵌出缠枝牡丹,每片花瓣都缀着粟特商人带来的瑟瑟珠。推门而入,整层舱室竟以蜀地鹅黄缬染纱幔分区,风过时如云霞流动。百多间客舍一字摆开,一眼难望尽头。每间有内外两室,设施设备齐整,皆铺波斯氍毹,内室案上越窑秘色瓷瓶插着初绽的红梅,花蕊间还凝着晨雪化的水珠。蒋铁让何美、何梦同居一处内室,自己居外室守卫。十八勇居两边警卫。众人迅速安顿下来,就待船发。 两位女员来找蒋铁,说:“公子,俞大娘有请。”蒋铁跟随两女员出门,清、浅、淡、泊四勇想要跟上,被蒋铁止住。 穿过一座雕花隔门,走上一段宽阔楼梯,来到一间舱室门口,一阵暖香扑鼻而来。两位女员把蒋铁引到,说声“公子请进!”便离开。 蒋铁透过虾须帘,看到雪光漫过帘内,将案头越窑青瓷砚映成冰色。俞大娘披着素绢夹袄,袖口露出半截象牙算筹,正以朱笔批注洪州米商的契票。一旁榉木架列满账册,墙悬一幅素绢航海图,朱砂标注的航线如血丝渗入雪帛。窗边那盆广陵琼花已换作枯枝,似是插着一名商人抵债的一张银票。 蒋铁进来站立跟前正待施礼问候,一声娇嫩声传出:“公子请坐。”蒋铁听闻是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吃了一惊。俞大娘抬起头来,蒋铁一看,果然是位五官精致的绝色妙龄女子,吃一大惊。 “公子莫非在怪异,面前这位非是俞大娘?”俞大娘笑着问。 “俞大娘好!多谢关照。”蒋铁施礼。 “实告公子,俞大娘是我奶奶,我叫俞小娘,承蒙江湖错爱,仍呼我‘俞大娘’,我就以俞大娘自居了。”俞大娘脸带桃花,笑盈盈说。 “敢问俞大娘有何吩咐?”蒋铁也露出了笑容。 “公子面生,想必是头次乘坐俞大娘航船吧?我这航船,船乘千员,货载万石,本不载私客,念你们的人说南下投亲紧急,也是你们出手大方,才让你们搭乘。”俞大娘说,“我知公子非为一般商人旅客。但我只求生财,不多过问俗事。公子身边十八个人好生威武,还有两位小娇娘,望公子照顾好自家人,不可随意妄动,可保一路平安。” “俞大娘放心,我等都是本分之人,不会徒增事端。”蒋铁说,“我等的人就在这三层楼舱活动,也请俞大娘不要让其他闲杂人等靠近我等。” 俞大娘微微点头,蒋铁退出。 此时天色放亮。蒋铁立于船楼之巅环顾,淮水已成银练。码头上驼队驮着西域琉璃,河中漕船首尾相衔,远处泗州城楼檐角积雪如冠。 甲板上,波斯铜人掌尾舵,昆仑奴赤膊挥槌,试锚声如远雷;桅斗内,少年水手势若栖鹰,报“水线三寸”,声落处,雪片碎成白烟。忽闻桅顶云板三击,全船顿寂,唯雪落有声。俞大娘披银狐大氅出,立艏楼,手执小金鸡旗,向临城关遥遥一指,一群群舵手、帆手、篙手、橹桨手一齐忙碌,一个个船上女员来往穿梭,一队队岸上纤夫奋力向前,一阵阵号子声惊起一群群寒鸦。 水关守将亦举旗。那一刻,雪霰纷飞,俞大娘航船抖动庞大身躯,青雀舫首以大力金刚一般碾压着薄冰,朝金刚渡进发。俞大娘航船气势如虹穿越金刚渡水关,船尾跟着大大小小一长串船只一并跟进。过金刚渡,航船渐提航速,两岸数百名纤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天作响,巨船排山倒海奔向铁窗棂水关。出铁窗棂,俞大娘航船即航离泗州,便以豪迈磅礴气势闯入淮水烟波浩渺处。蒋铁同十八勇站在三层楼舱注意到,俞大娘航船一过铁窗棂,闸口即刻关闭,把后面的大小船只拦在闸内。又一会,闸口上方冒起浓烟,似有船只着火。此时暴雪骤起,巨船有如一叶浮萍飘浮在一片苍茫茫天地之间。 “夫君,我等这是要去哪?”蒋铁回到室内,何美、何梦姐妹从内室走出,何梦问蒋铁。 “这航船前往洪州,我等刚好搭乘南下。”蒋铁说,“现在已经入淮,一过楚州,便可安稳。” “铁弟,不知安理一路到底如何?”何美问。 “理哥一路,已过南阳,应是无虞。”蒋铁对何美说,“姐姐不用多虑,理哥机敏勇武,定会早早赶到江州,我等同他们在江州会合后再一同前往洪州落地。” “安理他怎能独自一个人走,路上定是吃了许多苦,也无人照料一二。”何美说着,掩面而泣。 蒋铁无言,沉默良久。 “夫君好好歇息,这些天你也累了。”何梦说完,扶着何美一同进了内室。 看着姐妹俩进去,蒋铁此时才感觉浑身疲倦,就此歪斜在一张靠背椅上,沉睡起来。睡不多久,又有另外两名女员来找蒋铁,说“俞大娘有请。”蒋铁只好前往。 与光线灰暗的晨昏不同,再次来到俞大娘的寝居,已是中午,大雪暂歇,阳光明媚。蒋铁这才注意到,这艏楼原处三层楼舱中部,高出三楼半层。他们居住的舱室在艏楼左下侧,船上女员居艏楼右下侧,俞大娘带着四位女员独占艏楼。 十二扇螺钿屏风围出一方天地,屏上《明皇幸蜀图》用金线勾勒出盛世残影。俞大娘的寝居仅陈一榻、一案、一屏、一列榉木架。榻为湘妃竹所制,铺着素绢软垫;案上越窑青釉水丞旁,搁着半卷《洪州漕运考》手稿;六曲素屏绘着墨竹,笔锋瘦劲如刀。 “俞大娘是有吩咐?”蒋铁小心问。 “公子应是有话对我说吧?”俞大娘坐在案前询问,一双聪慧清纯的双眼紧盯着蒋铁,见蒋铁一脸疑惑,又说,“我惯走风口浪尖,这沿岸各处舟楫署纲首和码头上谋生活的船户,少不了是我的线报。刚岸上有飞鸽传信于我,说是梁王朱温的厅子都军正在追查两名逃出宫来的怀孕宫女,而且很有可能逃到了我这俞大娘航船上。公子莫非姓蒋名铁?” 蒋铁满脸凝重,两眼凝视着俞大娘,缓缓说道:“俞大娘意下如何?” “呵……”俞大娘大笑起来,“蒋公子是怕我把尔等拿下向厅子都军请功邀赏吗?我这航船原为杨行密特许建造,专司淮赣两地漕运,兼有私货贸易,一年获利数千两黄金,你们二十一人又能值几两黄金?再说,我看两位娇娘并不像是久伺于人的宫女,倒像是两个优雅高贵的大家闺秀,不过好像也是怀了孕。” “俞大娘果然聪慧过人,这二人的确不是宫女,一位是在下内人,一位是我姻姐。”蒋铁说,“俞大娘尽可放宽心,我等确是南下洪州投亲。” “这么说来,是蒋公子无疑了。”俞大娘说,“两位娇娘,是何太后的两个侄女吧?两名宫女,现被你表哥安理带着逃往襄阳了吧?” 蒋铁收起笑容暗暗作色,暗想这俞大娘娇弱一击可擒,再挟为人质迫其就范,环顾周围正待动手。俞大娘微微一笑,指着一绣榻说:“蒋公子不坐下说话吗?” 蒋铁坐下。室外旋即进来一女员端来一杯热茶递给蒋铁。蒋铁端上喝了一口,说:“多谢俞大娘,就请多赐教。” “呵……”俞大娘再次大笑起来,“蒋公子勇武过人,也有畏惧之处吗?” “既然俞大娘无所不知全都知晓,我蒋铁听凭发落。”蒋铁放下茶碟,起身向俞大娘施礼。 “呵……”俞大娘又是大笑,“蒋公子是爽利人,我也就不同你兜圈了,实话都对你说了吧。坊间早就传闻有两名怀孕宫女外逃。你们的两条吴越舴艋舟一过宿州埇桥,就直奔临淮关码头而来,我安插在各地纲首、船户便盯上了你们,迅速查明你的身份,已经知道你就是枢密院使蒋公的公子蒋铁了,也知道你的表哥安理带着两名怀孕宫女逃匿襄阳。朱温大逆不道残暴不仁,对我这航船常有敲诈,我深恨之。蒋公子宽心,我这船上有一百八十名家养护卫,个个武艺精通,来到我这,就是家里,就请安心。” 蒋铁起身有拜,说:“大唐有幸,有俞大娘!” “蒋公子快快请起,我只是一名商女,担不起家国重任,只一腔热血而已。”俞大娘扶起蒋铁说,“今晚暴雪水滞,这船要明早才能到达楚州。楚州北神堰还有一队伪装成马帮商队的厅子都军对我等严阵以待,得小心在意。这帮厅子都军残忍异常,你的那位同行商船上官牙郎怕是凶多吉少,他的四条吴越舴艋舟已被厅子都军付之一炬。” 蒋铁有惊,再拜俞大娘。俞大娘素手轻搀,蒋铁起身,不经意对视俞大娘,看到俞大娘眼里尽有悲怜。蒋铁心有诧异,心头略有一紧,突现一丝隐忧,想到远在洛阳父母,欲张口询问俞大娘,犹豫片刻没有开口,转身出门,刚转出门便看到屏风外有一队刀剑护卫环屏侍立,神情严肃。 回到住处,蒋铁陪着何美、何梦草草用过船上晚餐,便召集十八勇商议,至夜半方寝。 5 冬日的楚州北神堰,晨光刺破薄雾,将淮河染成金红。昨夜新雪未消,河面蒸腾的雾气,朝阳下隐着七彩微光。远处芦苇丛披着银装,随寒风轻摆发出沙沙声响。 一轮红日冒出水面,俞大娘航船如移动城池般浮现在淮河尽头。朝阳下甲板上早市正酣,有过早的,有喝茶的,有斗鸡的,有溜马的,有叫卖的,有说唱的,大人牵着小孩,小狗追着小猫,鸡鸭鹅欢叫,牛羊猪吵闹,处处烟气蒸腾,色色香味浓烈,一时暴雪又起,甲板上依旧熙熙攘攘,毫无暂歇。船楼二层的“空中茶肆”,茶博士正用越窑青瓷瓯为客商点茶,蒸腾的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陪同蒋铁站在三层楼舱室向外张望,航船两舷立有一排手持竹篙的船工,船工后面立着一排手握刀剑的护卫,泽、洪、涌、涛、浩和沛、沧、沃、沂、泛十勇在甲板上溜着马,蒋铁的白龙驹显得异常兴奋警觉。两女员来请蒋铁,说是俞大娘在艏楼等他。 进到艏楼,蒋铁见俞大娘手执小金鸡旗,目不斜视紧盯着前方闸门。蒋铁走来俞大娘身后刚要张口,俞大娘先说了话:“蒋公子,我先前对你交代过,你只须照看好自家人,休要擅动,以免惊扰船上众人,如何你的兄弟都不安分?” “厅子都军奸诈无比,他们躲在暗处我等是在明处,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卑贱手段暗算我等。我想让我的兄弟引蛇出洞,集歼他们。”蒋铁说。 “这里已是朱温的死对头杨行密的地盘,不受朱温控制,厅子都军不敢妄动。我等两家世代通好,我奶奶航船常帮杨行密军运输粮草。杨行密宾天不久,其长子杨渥刚继位。我已遣人祝贺杨渥。杨渥颁有法令,要沿岸水关对我航船放行。我与赣地钟传也有交情,每年向洪州输送稀缺北地物资。”俞大娘头也不回,继续盯着前方说,“再说我有一百八十名精干护卫,不需你的人劳神费力。” “我等明白了。”蒋铁说着,离开艏楼。 航船进到闸口,俞大娘小金鸡旗往前一指,甲板上两侧船工即举起竹篙,全神贯注盯着堰口。堰吏挥旗为号,堰工们转动绞盘开启闸门。两边数百船工仅用一根竹篙轻点闸壁,整艘巨舰便如羽毛般滑入堰道。巨船通过时,船舷与石堰间隙仅容一掌,堰上观望人群皆屏息凝神。上游闸门绞起,放水入闸,水涨船高,巨舰缓缓起浮。 楚州城百姓闻讯而来,倾巢而出,挤满两侧坝体。俞大娘令向两岸民众舍福,一群女员将各式礼物小包抛向两岸,一时间粮包、茶包、盐包、香包、糖包、饰包、钱包……伴着密集雪片纷纷落下,民众争抢起来,两岸一片沸腾。 巨舰在民众的一片欢呼声和祝福声中越过堰闸。这庞然巨物继续溯淮西行,在漫天风雪中渐成剪影,唯有船工祭祀水神的鼓声,仍在两岸山峦间久久回荡。 航船进入一段水道狭窄邗沟,两岸芦苇丛密布,左侧是北神堰的夯土坝体,右侧有楚州城北的“漕运碑林”,远处楚州城“漕运钟楼”依稀可辨,钟声随水波隐隐传来,“三汊口”就近在眼前,航船即将进入淮河与邗沟交汇的宽阔水域。 一女员进到艏楼,给俞大娘捧来热茶。俞大娘端起正要喝,猛然发现前方不远处两岸均有浓烟冒出,旋即升起熊熊烈火,密密笼罩前方水路。 俞大娘放下茶碟,举起小金鸡旗左三右三晃动,航船上船工、女员迅速行动,操起竹竿打火的打火,端来盆子泼水的泼水,一百八十名带刀护卫站立甲板纹丝不动紧盯两岸严阵以待。 幸有暴雪,火势不大。航船穿出两岸燃烧着的火阵,航行不久,左前方岸堤上又见一伙人手持熊熊燃烧火把,一支支正往船上抛来。护卫正要行动,突见一道道白光自甲板跃下,正是蒋铁骑着白龙驹,率领亦是骑着白马的泽、洪、涌、涛、浩和沛、沧、沃、沂、泛十勇从航船甲板上跃到岸堤。马队冲入向船上抛着火把的人群中,只一刻便让对方倒下一片。蒋铁同十勇劈杀一阵,这群放火之人均已倒毙,数数已有尸身五十具。 航船继续沿狭窄水道前行,蒋铁带十勇沿岸堤徐徐骑行护航。行不多远,一群人横刀跨马把蒋铁他们挡住。蒋铁知道,面前这群伪装成马帮的商旅,应该就是来追杀他们的那帮厅子都军。 这伙人为首的正是赵殷衡,而且巴校尉也率领本部人马顶着暴雪马不停蹄从泗州赶来了楚州。蒋铁和赵殷衡本不相识,但双方都知道对方是谁,都要把对方置于死地。 “抓住蒋铁,赏金百两。”赵殷衡举着马鞭朝对面蒋铁一指,高声说道。 蒋铁二话不说纵马上前挥剑直取赵殷衡,吓得赵殷衡慌忙后退,巴校尉策马端枪迎了上来。蒋铁同巴校尉斗在一起,斗不上十个回合,蒋铁马上一个侧身夺下巴校尉手中长枪,回枪将其刺于马下。巴校尉所骑乘之马受惊,马蹄一阵疯狂乱踏,巴校尉即刻毙命。十勇拍马直入对方阵容,双方混战一团。 蒋铁他们,时常在猎场与野兽徒手搏斗,早已练就一身近身搏击本领,迅捷勇猛,刀刀取命。厅子都军虽长年征战,但惯于团队作战,并不擅长单打独斗,乱战当中落于下风。无奈厅子都军人数众多,赵殷衡军加上巴校尉带来的人总共有四百,除去前面的五十个放火之人已被杀外,还有三百五十人。就是杀猪,也要一刀一刀去砍,蒋铁同十勇渐有力歇。 航船上护卫见蒋铁他们如此神勇武,直杀得岸堤一片殷红,有如下着血雪,个个惊悚。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站在三层楼舱,看着心中技痒,本想加入战团,可昨晚蒋铁已有交代,教他们坚守三层楼舱紧守何美、何梦,不得他令不得擅离。俞大娘请来何美、何梦站立艏楼观战,两姐妹见船下杀声震天,芳心乱跳,暗暗祷告。甲板上早市热闹正酣,并无慌乱。俞大娘摇动手中小金鸡旗,朝前频频三点头,驱使航船加速前行。 蒋铁和十勇渐渐被厅子都军围住,俞大娘正要挥动小金鸡旗令船上护卫投入战斗,突从船后冲上来大队人马,也是一身马帮商旅装束,由四人带着杀奔而来。 “铁哥让开,让我等来。”蒋铁猛一听,是金卫一声喊,定神一看,正是金、银、铜、铁四卫,带着一大队人马冲了上来。蒋铁他们抖擞精神,两队人马汇在一起杀将过去。 来队人马,更为凶猛,一个个披头散发有如恶鬼,上来就砍,遇见就杀。厅子都军惊恐发现,来队人马中除带头四人外,其余都是亡的跋队斩兵卒。原本这些逃亡兵卒在厅子都军面前有如老鼠见到猫,现在两军对垒却是倒了过来,胆战心惊的不是逃亡的跋队斩兵卒,而是抱头鼠窜的厅子都军。尽管厅子都军人数依然占优,但他们已是肝胆俱裂,全无斗志,一个个逃无可逃,被就地斩杀。不多一会,战斗结束。清点尸首,三百四十九具,独不见赵殷衡。 航船抵达“三汊口”,停泊于淮河与邗沟交汇处宽阔水域。何美、何梦等来的不是蒋铁,而是金、银、铜、铁四卫。 “蒋铁他人呢,怎不上船来?”何梦问四卫。 “铁哥他们,奔宋州砀山午沟里去了。”金卫说。 “那可是朱温老家,蒋公子去那干嘛?”俞大娘问。 “我等从南阳赶去洛阳,未进蒋府便闻听主公主母已是被害,何太后随后也被害。铁哥闻听噩耗,当场晕倒,醒来后大骂朱温,连连喊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与我等同行的霍生说‘朱温害我等无家可归,我等干脆把他老巢端了。朱温老家就在宋州砀山午沟里,不如奔去偷袭报仇雪恨。’铁哥当即就要前往。我等劝铁哥来日方长从长计议。铁哥说此时不报,再无时机,更待何时,定要前往。”银卫说。 何美、何梦一齐哭倒。俞大娘把何美、何梦两人抱在胸前,轻声安抚。 “安理他们,一路可好?”何美止住悲痛,问。 “理哥一路安稳。在博望天理哥收伏了霍生等一众跋队斩逃亡军士,到博望坡理哥让我等四个带上霍生等八十一人来护卫铁哥水路。我等奔到洛阳没见着你们,便退出城外带着这帮兄弟按理哥指给的路线沿路追寻而来,一路少有停歇。这队跋队斩逃亡军士听铁哥说对朱温报仇,便怂恿铁哥和十勇他们一起奔往宋州砀山。”铜卫说。 “我等还路过皇后村,在府上歇息一晚,府上一切安好。府上让梅、兰、竹、菊四个丫鬟跟随两位宫女,何放、何梁兄弟也跟着理哥出奔襄阳。”铁卫说。 “你们男人,全不顾一家老小,只知逞能。”何美一声长叹,重又饮泣。 “让他们男人都逞能去吧,此处还不安稳,我等南下要紧。”俞大娘挥起小金鸡旗,巨船再度启航。俞大娘见惯风雨,但这一次她暗有隐忧,觉得大事还在后头。她转头看看航船后面,水面白浪翻滚,苍茫一片。 6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这天清晨,蒋铁一队九十二骑昼伏夜出,终于摸到砀山午沟里的朱温老家,赵匡、宋胤见冬日难得有此绚丽朝阳,不顾这十来天的疲惫,情不自禁吟起诗来。 “铁哥,前面山下就是朱氏老庄,要不要现在就冲杀下去?”霍生问。 “朱温老巢定有重兵守护,我等白天休息,入夜行动。”蒋铁说。 冬日夕阳如血,宋州砀山的山脊染成赤金色,朱府也是镀上一层金红。朱府坐北朝南,青砖高墙绵延半里,歇山顶门楼覆着琉璃瓦,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叮当作响。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爪下按着绣球,兽口衔珠,在余晖中泛着冷光。 围墙内,三重飞檐的楼阁层层叠起,最顶层的鎏金兽吻正对着西沉的日头,像一张噬血的嘴。府中植着南运来的红梅与紫竹,寒风中沙沙作响。偶有穿皮袍的仆役提着灯笼从侧门进出,灯笼上“梁”字清晰可见,几队军士在围墙外来回穿梭巡逻。 这天恰是元日,入夜暴雪骤起,朱府灯火如昼。琉璃檐角悬着绛纱宫灯,映得漫天飞雪似金屑纷扬。廊柱朱漆髹金,窗嵌琉璃隔寒风,兽炉吐暖香氤氲。金丝楠木正堂内,地龙烧得暖如三春,案上列九酝春酒、驼蹄羹、灵沙臛,女乐二十四人列队,笙箫合奏《万年欢》。朱母身着蹙金绣鸾纹锦袄,斜倚在嵌玉胡床上,一旁小孙女真宁公主在陪同观看。真宁公主穿火狐鹤氅,持檀木舍利塔灯,照得雪肤飞霞。 厅外廊下,仆妇们端着铜盆穿梭,盆里盛着胶牙饧、屠苏酒,热气混着雪雾腾起。廊下乐伎以方响击奏《元日》调,曲调欢和悠长。仆从捧出新制绢灯,灯上画着“岁朝图”,满厅流光。 真宁公主跑来外庭。雪地上,府中伶人踏着《苏合香》残谱戏雪,蜀锦靴底沾满红梅瓣。僮仆们学伶人踏歌戏雪,踏着节奏将波斯地毯般的红梅瓣踩进雪泥。此时室外雪落如席,傩戏鼓点震落檐雪,几对伶人表演驱傩古礼,戴鬼怪胡公头面具,跳跃敲鼓如疯似狂。真宁公主拍手雀跃。 砀山北坡的乱坟岗枯枝丛中,九十二双眼睛凝冰似铁,死死盯着午沟里的朱氏老庄。入夜,狂风起,啸叫山野,暴雪紧密,狂飞乱舞,让人睁不开眼睛。赵匡、宋胤各带三十骑,下到围墙下,伏击巡逻护卫。巡逻护卫没来得及吭声,一个个被弓箭悄悄射杀,一队队默默倒下。蒋铁见围墙外巡逻武装全都解除,长剑一挥,策马冲下山去,十勇紧跟,霍生带十八骑冲了下来。 一个仆役提着灯笼正在院内低头赶着路,突然看到一只大脚挡在前面,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凶神恶煞般野鬼一样的人站在面前,瞬时吓蒙,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被一刀砍倒在地。赵匡、宋胤等人纵马率先进庄,随处放火,逢人便砍。霍生带十八骑奔走院内四处猎杀带甲护卫,院内带甲护卫措手不及,个个被杀,无一幸免。蒋铁战神一般匹马仗剑堵在大门口,无人敢出,十勇堵住各处侧门。朱氏老庄一片火海,男女老少奔跑无路哭声一片尽被屠杀。 门前一只汉白玉石狮下,隐隐传出几声微弱哭啼声。蒋铁驱马上前查看,见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畏缩在汉白玉石狮爪下的绣球旁。小姑娘见蒋铁骑着一匹高头大白马,火光中有如二郎神一样神武,稚嫩的声音颤抖着说:“大哥哥救我……!” 蒋铁观此女孩身穿火狐鹤氅,衣饰华贵料是朱氏子弟,想起自己的父母和何太后都惨遭朱温杀害,本想一刀下去;闻听院内绝望哭喊声一片,见女孩满脸哀求楚楚可怜,又起恻隐之心。正在此时,赵匡、宋胤拍马自院内奔蒋铁而来,说:“铁哥,院内的人都了结了。”说完看到女孩蹲伏于地瑟瑟发抖,挥刀就要往下砍,被蒋铁一剑架住。“这个女孩,留着有用。”蒋铁说,“通知大家,即刻撤离。” 待赵匡、宋胤离开,蒋铁问女孩:“你是朱温什么人?” “我……叫宁真,是……来这唱戏的。”女孩小声说,微弱如蜂鸣,周身在颤抖。 “朱温篡唐,天厌其德。我等来此,替天行道。”蒋铁说,“你想活命,就得老实。你可知道?” “我听大哥哥的,我……以后都听大哥哥的。”自称宁真的女孩哆嗦着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胆怯而又热切地望着蒋铁。 霍生和赵匡、宋胤带着人马出得院来,十勇也围到了蒋铁身边。蒋铁说:“这附近大队人马就要赶来,我等快速撤离。”便令霍生带十八骑在前,赵匡、宋胤带六十甲居中,自己同十勇断后。临行,蒋铁对十勇说:“带上此女孩,将来有大用。”九十二骑即朝东南方撤出。路过朱氏宗祠,赵匡、宋胤抽出刀剑,在祠堂两门柱上刻上两行字“灭朱氏者,赵匡宋胤”,临走又一把火,把朱氏宗祠烧成灰烬。这队人马旋即消失在茫茫雪夜中,把这一片火海,远远抛在身后。 行不多远,大队人马手持火把远远出现在蒋铁身后,像一条快速移动的火蛇蜿蜒而来紧紧咬住,似要将蒋铁他们吞噬。蒋铁同十勇返身迎战,霍生和赵匡、宋胤让队伍停下,拍马过来对蒋铁说:“铁兄,你带十勇还有这女孩去追赶航船,我和赵匡、宋胤带兄弟们留下断后。” “这是大队人马,少说也有五百,兄弟你们顶不住啊!”蒋铁说。 “铁哥,我等这群兄弟早就是死人了。承蒙安哥厚爱,把我等当人看。现在又遇铁哥,一路上视我等为生死兄弟。我等现在死而无憾!”霍生说,“我等兄弟丧失一次主子,现在苟且活着,已是有了背叛。你若再有不测,我等兄弟就再也没有脸面活在这个世上了。” “霍生兄弟,何苦死拼,我等一起走吧!”蒋铁说。 “屠了朱家老庄,朱温会轻易放过我等吗?铁哥你快走吧,来世再做兄弟。”霍生说完,朝蒋铁坐骑狠击一掌。蒋铁的白龙驹受惊,嘶鸣着朝前奔跑起来。十勇挟持着宁真女孩,紧紧跟随。蒋铁回头望去,霍生带着他的兄弟,顶着风雪迎着追杀他们的大队人马冲去。 霍生见蒋铁远去,跑到一个山岗前勒马停下,对赵匡、宋胤说:“你们在此设伏,射杀追兵。我和十八骑侧面迂回包抄,截击他们。” “霍哥,你要活着。我等兄弟都要活着,活下来比什么都好。”赵匡、宋胤朝霍生喊。 “你俩要是活下来,带兄弟们去闯荡一番,让这乱世安宁下来。”霍生说完,带着十八骑纵马拐去山岗背后,再不见踪影。 暴风雪一夜没有停歇,蒋铁带着队伍沿乡野雪道快速离开,身后的马蹄迹很快被暴雪覆盖。远处的喊杀声,被四处啸叫的狂风暴雪所掩盖。暴风雪将这世界严严包裹住,苍茫混沌,凛冽肃杀。 不到十日,蒋铁一行返回楚州“三汊口”泊地,俞大娘航船早已不见踪影。连日强行军已是人饥马乏,蒋铁沿汴河故道的积雪堤岸行走一段,找到一处“歇家”,打算在此歇息一晚,再作计较。 蒋铁同十勇从楚州“三汊口”杀奔砀山午沟里,原是突然起意,并无长途行军准备,幸好霍生的队伍携有充足供应,沿路提供保障。撤出午沟里前,十勇已有打算,就地取材,趁乱收捡了好些金银财物,足够他们远途行军。 沿河市镇偏僻之处堤岸零星散落的“歇家”原是服务逃亡文人,也会接待一些富裕的南下投亲流民。蒋铁要了一间独立大通铺,让宁真睡在靠墙,亲手为其盖上厚厚一床棉被,自己和衣躺在窗下。十勇衣不解带睡在干草地板上,堵在门口。外面西北罡风劲刮,气温骤降。 “月黑淮波腥,星沉赣水青。”蒋铁半睡半醒,夜半听到有人在窗外吟诗,诗句似是深藏深意。蒋铁起身,按剑附身窗下,侧身发问:“窗外何人?” “蒋公子,俞大娘航船已过润州,正前往江州。俞大娘令你等赶往江州会合。”窗外的一个声音说,“你们屠了朱氏老庄,掳了真宁公主,朱温撤出天罗地网,誓要不惜一切捉拿你等。朱温还迁怒于俞大娘,把俞大娘的老宅付之一炬。这里明天会有伪装成商旅的厅子都军前来暗查。你们可沿邗沟南岸小路南下,走陆路三四日可至瓜洲渡,再沿长江水路逆流而上西进江州,二十日内可抵达。今淮南大雪,平地三尺。如果顺利,你们一个月内可在江州赶上俞大娘航船。”窗外之人说完,悄无声息离去。 早在安理带两名宫女离开洛阳南逃当晚,蒋铁在院内为安理整理装束时两人就商定,两支队伍新年元宵日江州会合,然后一起前往洪州。一方不能赶到江州,另一方最再等一个月可自行前往洪州。到洪州后,再等不到另一方的到来,可在当年清明后自行前往建州。安理当时说了,洪州或有战乱,建州才是安稳。蒋铁明白,自己已把朱温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这一方,安理一路压力骤减相对安全,只是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何美、何梦两人还在俞大娘航船上,若是赶不到江州见安理,洪州也会见不到面,何美、何梦两人或将被遗弃在航船上,自己就无法面见安理了。又想到八勇、四卫在航船上护卫着何美、何梦,姐妹俩的安全虽说是没有太大问题,但这十二个人的力量还是有些单薄,遇有重大事件一时恐难抵挡,心里多少有些放心不下。蒋铁暗暗告诫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尽快赶到,一天都不能耽误。 “大哥哥,我怕!”蒋铁刚就窗下躺下一会,大床上的宁真用颤抖的声音对蒋铁微微呼喊。蒋铁起身上得前来,和衣躺在盖在宁真身上的被子外面一侧。“大哥哥,我冷!”宁真继续哆嗦着说。蒋铁背对着宁真,侧身压紧宁真的被脚,抱剑而眠。蒋铁入睡,宁真侧过身来,从被窝里伸出小手,试着抱蒋铁,见蒋铁没有反应,又伸出手去摸蒋铁抓着的剑柄。蒋铁一把轻轻按住宁真摸过来的小手,把这小手缓缓塞回被窝,再严严压住被脚。 7 暴雪一夜劲吹,至卯时飘得更紧。早上起来,蒋铁他们吃好店家准备的早食,就要出发。蒋铁带来一份早食,叫醒还在沉睡中的宁真。叫了多会,宁真嘤咛着:“我不想吃,我还要睡,我不舒服。” 蒋铁没有理会宁真的娇气,从床上一把将她从被窝里抱起,三两下给她套上火狐鹤氅外衣,扯起一床羊皮毯把人包裹在胸前马上,带着十勇立马出奔。夜暗,蒋铁再寻宿一处“歇家”,宁真仍是昏昏欲睡,面色潮红。 “铁哥,广陵近在眼前,朱温鞭长莫及,这姑娘留着无用,再带已是累赘,不如……”泽勇对蒋铁说。蒋铁沉默不语,洪勇抽刀便要上前,被蒋铁一刀剑隔住。“铁哥,这……”洪勇疑惑地看着蒋铁,一脸茫然。 “这小姑娘自称宁真,说是来朱府唱戏的,我看十有八九是朱温的小女儿真宁公主,正好拿她解恨。”涌勇说完,做了一个抹脖子动作。 “朱温杀我父母还有姑姑何太后,我将他碎尸万段,也解不了心头之恨半分。”蒋铁恨恨地,转而又淡淡地说,“朱温残暴,我等不屑与之为伍。这姑娘也是条无辜生命,实不忍加以伤害。如今将她遗弃也是置她于死地,不如把她带上。她说自己是宁真,今后我等就管她叫宁真吧。” “这姑娘体弱经不起风寒惊吓,好像生病发烧了,一整天滴水未进,这天寒地冻的恐怕会有大状况。”涛勇说。 “得赶紧让郎中看看,用点药才好。可这处‘歇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能寻来看病救人的郎中呢?”浩勇说。 “沛、沧、沃、沂、泛五勇,你五人带上白银、绢帛,今晚就进城去,找到下榻之处,遍寻名家良医。我等明早一到广陵,就给宁真看病抓药。”蒋铁说。 沛、沧、沃、沂、泛五勇答应一声就出门,冰硬地面上的马蹄声一会消失在远方。当晚,蒋勇用一床厚棉被裹上宁真守着坐了一夜。天亮,蒋铁把宁真严严裹在身后马后,策马狂奔一个多时辰,被沛、沧、沃、沂、泛五勇在广陵东关渡拦下,迎进了一座穹顶石室波斯邸客栈。 “铁哥,本土圣手吴一帖近日不在广陵城中,当地人说有一位胡医叫大食眼医阿卜杜勒也是妙手神医。我等不妨让他给宁真看看。”沛勇边说把蒋铁引进了铺着大食地毯的内室,蒋铁抱着宁真轻轻放在吊着轻纱的床上。 胡医掀开床帷上前查看,见宁真涕液清稀,时有惊悸,举一火把对着宁真瞳孔晃了晃,少有动静,说:“寒魔盘踞脑室,惊气堵塞灵脉,再拖一刻,恐难有治。”说毕,便于袖中摸出一粒龙脑香舌下给药,又掏出银针耳后静脉放血,再点燃缬草烟熏止痉,看得蒋铁他们心惊肉跳目瞪口呆。所幸,宁真稍有缓和,两个时辰烧退。随后三日,胡医每日必至,亲自调配给药,宁真面色始由猩红转苍白、再由雪白转红润,精气神渐有回转。 蒋铁满心愧疚。在“三汊口”的“歇家”歇息那晚,蒋铁原本以为宁真是在撒娇。其实,从砀山午沟里一路奔到“三汊口”,宁真没少耍小心眼,一会肚子痛,一会要出恭,一会掉下马,总想拖慢队伍行进速度,都被蒋铁一一识破。这次蒋铁照样不予理会,没想到宁真是真病了,还差点断送了她这条可怜的小命。蒋铁想,这小姑娘经此一劫,处境比他好不到那里,甚至是更糟。因为,他自己的灾难已经结束,而她的灾祸似乎没有尽头,这恐怕是这小女孩心中最大的恐惧。 “大哥哥,你是大哥哥?”昏睡三天的宁真,此刻已有清醒,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欲睁还闭,看到面前的异域环境,如坠梦境一般迷茫,又见蒋铁坐在自己床边,缓缓伸过手来,摸着蒋铁的一只手说,“这是哪里?” “你生病了,在这休养。”蒋铁俯下身去,对宁真说。 “啊,我病了!”宁真似乎有些明白过来,说,“怪不得老做梦。” “啊,做梦了?”蒋铁想陪着宁真说说话。 “我梦见有一群狼在追我,我跑呀跑,飞快跑。我会飞,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地方好冷。我再飞,飞到很热很热的地方。我还飞,飞进了森林,这里好,没有狼,有一群小兔子。”宁真悠悠述说着,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蒋铁注视着这张清纯可爱的小面容,一时怜爱起来,内心已是把宁真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了。 “大哥哥,我还做了好多恶梦。”宁真看到蒋铁能耐心地听她讲话,话就多了起来。 “什么恶梦,讲给我听。”蒋铁也是饶有兴致起来。身旁小圆桌上的河北邢窑碗,盛装波斯椰枣和淮南蜜饯,蒋铁端来递给宁真。 宁真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群狼还是追上了我,但不撕咬我,只拖着我走,我好怕,又不敢喊,又不肯走,狼群正要咬我,大哥哥赶来了,吓走了狼。可是,不知为何,大哥哥又跑了,把我一人丢在空荡荡冰冰凉阴森森的地方,四周不见一个人影。”说着,抓住蒋铁的手说,“大哥哥,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会不要我吧?”说完,一脸期待望着蒋铁,见蒋铁一时没有回话,又喃喃说,“大哥哥不要跑了,我以后都听大哥哥的。” 第三章(补) “铁哥?”蒋铁抬头见沛勇站在门口喊他,便走出来问:“什么事?” “铁哥,我等在这里又耽误三天了。现在宁真这姑娘也好起来了,须抓紧追赶俞大娘航船去。”沛勇对蒋铁说,“我找到一条广陵南下洪州去昌南镇购买瓷器的广陵商船,商家答应我等搭乘,我等继续以南下投亲名义前往洪州。” “好,今晚装船,明早发棹,去江州找到俞大娘航船,理哥也可能在那里等我等来汇合。”蒋铁说。沛勇转身就去布置。 “宁真,你可能走动?”蒋铁返身进房问宁真。 “可以的呀,你看我都好了。”宁真明显开心,翻身坐了起来。 “今晚元宵,我带你去逛广陵罗城,好不好?”蒋铁微笑着对宁真说。 “好呀好呀,我大哥哥真好。”宁真开心地跳了起来,忘记自己大病初愈。 蒋铁让沛勇找来一条瓜皮小艇,说是要带宁真游览罗城。蒋铁扶宁真上船,沐勇也要跟上,蒋铁止住,说:“广陵已是无妨,你们安心歇息。”沐勇只好退下,同其他人一起去忙装船。 瓜皮小艇载着蒋铁、宁真,晃晃悠悠进到罗城。蒋铁牵着宁真,时而水上乘船,时而上岸步行,宁真一路兴奋地左顾右盼,东张西望。 东关街的茶肆里,北来乐工用龟兹琵琶弹奏《凉州曲》,本地歌女用越调婉转吟唱《采茶歌》。胡商开设的“西市珍馐”,骆驼奶与龙井茶并陈,撒马尔罕的葡萄干被捏成寿桃形状,案板上刚切好的鲈鱼脍,正泛着江南水乡特有的银光。 城隍庙前的占卜摊前,一位老者用北方六爻术为南人卜算,将卦辞写在广陵的宣纸上——那纸是用蜀地竹浆制成,却浸着徽州松烟墨的香气。当求签的盐商们为“家宅平安”的批注掷出铜钱时,更漏正滴下北方流民在运河边新编的《安定谣》。 戌时刚过,二十四桥的“九龙衔珠”灯亮了。风吹过时,龙身的琉璃片碰出清脆的响,像长安宫里的玉磬。桥边卖灯的少女,鬓边插着支宋州样式的金步摇,却是用广陵的珍珠串的,她举着盏“秦淮渔唱”灯,灯上的绢幕里,瓜皮小艇的剪影正随着灯影摇晃,咿呀的吴侬软语从灯里飘出来,混着北方传来的羯鼓声,在灯影里缠成一团。 州桥夜市的“醉仙楼”外,说书人操关中口音拍着醒木讲“玄宗夜游上阳宫”。楼下酒肆里,胡姬阿奴正旋着舞,裙角的银铃响得比酒客的笑声还亮。案上的酒盏中,北方运来的酪樱桃浮在江南新酿的绿蚁酒上,像颗颗红玛瑙泡在翡翠里。一位粟特商正与汉人管事紧张地嘀咕着。 粟特商:Varθ!(糟了!)今日市舶使那xān(官吏),索我θambār(仓库)钥匙,硬说 panθ(商队)的 mγδ(珍珠)文书不全,要?a?(十)匹绢才肯 pa?n-(放行)!θwβ’k(可恶)!汉人管事:切莫急躁。那些 xān(官人)无非求 arzθ(利润)。不如予他 sγwyh(三匹)上好越绢,再添些βγpwr(天子)爱的 m?k(麝香),必当pa?n(放行)。 蒋铁带宁真进茶肆喝“五丁茶”,有河北枣干、淮南橘皮、蜀地花椒、岭南荔枝、吴越龙眼,在邢窑白瓯中翻滚成微型的四海升平图。宁真说味道怪,不如去吃对面食肆的“三套鸭”。用北方板鸭包裹本地麻鸭,再填入太湖野鸽的“三套鸭”味美营养,宁真赞不绝口,自个吃了大半。 子时的钟声从大明寺传来,酒肆里手舞足蹈的北方士族商客,错把广陵散新谱的温婉小曲当成长安永平坊的激昂调子,手忙脚乱总是踩不准节拍。窗外,卖花女挎着的竹篮里,洛阳牡丹与建兰挨在一起,花瓣上沾着的露水,分不清是来自邙山还是雨花台。蒋铁摸出一个铜钱买来一朵洛阳牡丹插在宁真头上,宁真灿烂如花。 三更鼓响时,雪重又飘了起来。瓦子前的百戏班子里,汴梁来的杂技艺人正表演“走索吞刀”,河北的武人子弟表演“破阵乐”,宋州的几名艺人唱着“四平调”,吴地少女则跳着“柘枝舞”应和。周围的观众里,有穿绸衫的盐商,有戴方巾的文人,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大家都仰着头,忘了手里的酒盏。宁真挤进人群圈凑近宋州艺人,入神听着“四平调”:(缓拍)玉树琼枝迷津渡(揭鼓轻叩),(转急)龙衔火树化飞星(筚篥骤响),(众人和)哎呦呦!看胡旋舞彻淮南路,(散板)谁记取…锦帆曾绕芜城行?(拖腔收音) 蒋铁在人群中看到两张脸一晃而过,似曾相识,记不起在哪见过,再看宁真此时好像有些累了,神情漠然,便回转客栈。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灯影渐渐淡了,漕河两岸烟火气渐往外冒。早食摊纷纷支起,袅袅冒着热气。 蒋铁同宁真回到波斯邸客栈,十勇已经装载完毕,正待发船。蒋铁扶宁真上船,船即发棹。战乱年间,马匹珍稀,十勇将白龙驹和十匹白马于市上变卖竟得金近百两,加之从砀山午沟里朱温老宅里掠来的财物,蒋铁一行出手大方远非一般富商可比,广陵商船老板对蒋铁他们恭敬有加。 宁真上船径直入舱。蒋铁进舱,看宁真脸色悲戚,似有泪痕,已是睡下。 清晨的东关古渡舳舻相继,桅樯相比。漕艘自幽蓟南来,盐船由江淮北去,帆影遮日,橹声震河;波斯、大食商人于码头搭设五彩帐篷,以玻璃珠、象牙换丝绸、茶叶,市声嘈杂。岸上东关街石板被车轮碾出深沟,街肆连檐,灯烛不夜,酒垆、柜坊、书肆、镖局比邻而立;中原迁来的衣冠士族开馆授徒,童声诵读《论语》,与橹声相和。 东关古渡的喧阗,正被蒋铁的商船,渐渐抛在身后。码头边寺庙钟声混着漕船的梆子响,还有纤夫们低垂沉闷的号子声,化为声声悠长叹息,为出行商船送行。 第四章 1 元月初三,朱温亲率十万大军自东而来,铁甲映雪,旌旗蔽日,踏碎渭水冰层,地动山摇,碾压而来,直扑凤翔城。凤翔城头云梯如林、钩索如网,城垣在投石轰鸣中层层剥落,城下箭如雨下杀声震野。李茂贞部将符道昭率岐军死守西门,箭雨倾泻间汴军死伤枕藉。朱温侄子朱友伦率敢死队以冲车破门,夯土崩塌处血肉与砖石飞溅,尸体顺着城墙垛口堆叠成坡。凤翔城在血色残阳中沦陷。 坊市烈焰冲天,街巷已成焦土,商贾宅邸化为瓦砾,宗庙古刹轰然崩塌,千年经籍秦汉竹简魏晋碑帖在节度使府库中化作飞灰,唐宫赐予的礼器被铁蹄踏作碎金。妇孺蜷缩于焚毁的佛寺残柱间,白发老吏怀抱散佚户籍文书葬身火海。这座自西周设雍邑、秦汉为三辅的千年重镇,在汴军铁蹄下梁倾柱折,唯余焦土间散落的简牍残片与青铜碎屑。一时民无炊烟,野无耕牛。 经此一役,朱温自觉三百年大唐命脉将终,自己荣登大宝已是指日可待,大开飨军宴犒赏三军。 宴席上,诸位谋臣将军纷纷过来给朱温敬酒祝贺,朱温正忘乎所以不亦乐乎,一骑哨探飞报而来:“报,砀山午沟里府上被袭!”朱温大惊。 一会,又一骑哨探飞奔而来:“报,砀山午沟里府上被焚!”朱温酒醒。 一会,再一骑哨探飞驰而来:“报,砀山午沟里府上被屠!”众皆失色。 朱温半天没有缓过劲来,又见二儿子朱友珪飞马来报:“父王,一伙逃亡的跋队斩兵卒元日夜偷袭老家,焚了老庄,奶奶没有了,真宁不见了!” “我令你担当龙武统军领八百亲卫在庄外护卫,你元日夜莫不是在营中贪杯才没了警觉?”朱温把手中鎏金银爵砸向匍匐在地的儿子朱友珪,震怒万分,“说,到底是什么人敢如此大胆丧尽天良?” “带头的应是赵匡、宋胤,我等朱氏祠堂也给烧了,他俩还把姓名刻在祠堂两边门柱。”朱友珪说,“我随后尽起本营军士追杀,杀死了七十九个亡的跋队斩兵卒,他们额前刺印都烙着‘长直军右军第三营’。我随即召来长直军右军第三营老军盘问,发现赵匡、宋胤并不在这七十九尸体当中,想是他俩趁乱逃脱,现不知所踪。” “蒋玄晖的儿子蒋铁必有参与,可能提前逃脱,并且掳有真宁公主。”一旁谋士李振说,“闻说宫中有两名宫女怀有龙嗣,已出城南逃。蒋玄晖外甥安理带着一队人马走陆路逃去襄阳,其儿子蒋铁带一伙从水路逃往广陵。王、赵二使正在捉拿,赵殷衡带厅子都军追到南阳被安理逃脱,再掉头来楚州堵截蒋铁一伙,不料他们搭乘俞大娘航船跑了。蒋玄晖想是为报家仇,中途下得船来纠集一伙人窜至砀山,趁机掳走真宁公主。” “王殷、赵殷衡这两个蠢货尽把事办糟。你去洛阳问他俩,他们怎么个死法,才能消我心头之恨,就怎么去死,一刻也不许犹豫。否则,我诛他俩九族!”朱温双手疯狂拍打着面前的帅案对李振说。 “梁王,我等以前正不知哪路藏有两名怀孕宫女,现在看来不在蒋铁这路,而在安理一路。我等要不要再派兵去追杀安理?”李振正要起身,又问朱温。 “你也是个蠢才。大唐已是朽木,枯枝能发芽吗?就是发了一两粒芽,又能怎样,还能长成参天大树?”朱温指着李振的鼻子说,“我要你们控制洛阳,以挟天子,你们为何总去纠缠两名无用的宫女?还不快滚!” 李振只好灰溜溜离去,心事重重。他也知道,唐室实不存,龙嗣已无用,追杀徒增民怨,但如能抓住宫女并龙嗣,对朱温来说无论如何都是好事,也可显得他李振不与王殷、赵殷衡一样都是蠢货。再说,他恨蒋玄晖入骨。当年若不是蒋玄晖说非进士及第不能充当大臣,凭他李振才华早就立于朝堂面勇朝圣。而且现在唐室一空濒临死亡,一个垂死之人已没有死死盯住的必要,还是缉拿住两名怀孕宫女要紧。 朱温见儿子朱友珪还趴在地上,怒不可遏:“你个蠢物,还不赶紧去俞大娘老家把她的老宅给我烧个干干净净,再传书各地沿岸截杀蒋铁这个兔崽子,速领金甲亲卫给我去找回真宁公主。我的宝贝女儿回不来,你就不要来见我了。”说罢起身,一脚踢翻帅案,一路哭喊着“我的个亲娘诶……”走入内帐。 2 广陵内河舟来船往,十里长街市井相连,蒋铁的商船一路挤来瓜洲渡已是入夜。商船老板想靠岸休息一夜,明早渡江。蒋铁见一轮明月高悬头顶,芦苇凝着银霜,四面簌簌如泣,又见江流汹涌湍激,来往船只不绝,便说横渡长江,去对岸润州京口歇息。 此时冷月倾瀑,四十里江面顿成雪练,百余漕舟碎月争渡。载橘船倾翻,金果浮沉如溺婴之拳;官盐舸压浪斜行,霜刃般的月光刺穿盐垛间隙,雪晶喷涌似星爆。更有瓷舶触礁,越窑青瓷迸裂江心,釉片翻飞间月华流转如万镜齐舞,却照见下游五丈联排被浪举至半空,篾笼破处活鱼箭射,银鳞纷扬似天女撒钱。 宁真伏于内舱,一会上浮下沉,一会东倒西歪,遭受着无形力量无情揉捏。桐油舱壁在月色中绽出蛛网裂痕,江水如银针自缝间喷射。突闻“咔嚓”脆响,载绢船断缆横扫而来,越罗千匹泻入波涛,柔滑绢帛瞬间化作白蟒锁喉!迎面而来的官盐舸上舵工受到惊吓赤足踏盐奔逃,足底冻粘甲板处皮肉剥离,血珠溅落盐山竟凝作珊瑚红珀。近岸处一粮船船底触礁,船夫奋力划桨,水声与喘息交织,一阵强风裹着一股激流直冲粮船而来,船身颠簸颤抖,舱底猛然拱起,再是缓缓侧翻。 船骸撞向京口闸石阶时,月光正温柔描画盐栈倾颓之景。官盐垛崩如雪山喷发,晶雾被皓月染作鲛绡薄帐。忽闻闸口铁链轧轧启动,声若巨鳄磨牙。但见侥幸泊岸的漆船骤爆嘶吼:桐漆遇盐水沸溅,船夫抓脸翻滚处皮落见骨,月色下竟如活剥胭脂鲤。 宁真呕吐不断,蒋铁轻抚不止,紧挽住宁真的一只胳膊坐靠在舱内。蒋铁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元宵夜带宁真逛广陵罗城时,擦身一闪而过的那两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偶尔透过舷窗观察江面,见月光下似有好几条船如影随行紧跟他们。 商船近岸,蒋铁忽令商船进闸,在运河内过夜,明早再出闸入长江。商船出闸,将近丑时。行不多远,蒋铁见两岸丛林密布,偏僻寂静,偶有几声猫头鹰的咯咯声,便教靠岸系泊,就船上小憩,天亮再行。商船老板请蒋铁他们内舱休息,他带船工在舱外蓬下将息。 及天明,一丝亮光透进船舱,舱外甲板上一阵杂乱脚步声起,蒋铁惊醒,侧耳倾听。 “大人早啊!”是广陵商船老板的声音。 “你这商船是从广陵来的吧,要到哪去?船上载有几人?”是带有北面宋州一带口音的男人声音。 “我等是从广陵来,准备去洪州,为避风浪昨晚在这暂歇一刻。甲板上有我和七名船工,还有十一人并一个女孩在舱内休息。”广陵商船老板说。 蒋铁大惊。甲板上随即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就是一阵咚咚的沉重脚步声紧紧朝舱内逼来。蒋铁抽出剑来正要出舱,十勇抢先飞身而出,对迎面而来的几人就是一阵痛击。 蒋铁奔出舱门外,见八具穿戴金甲尸身倒在舱门附近,广陵商船老板和船工的身躯横七竖八倒在甲板之上血泊之中。 十勇堵在舱口甲板上环顾四周,蒋铁立于船头逡巡左右,忽从前方岸上强弓硬弩射来一阵箭雨,把蒋铁他们逼回舱内。一会,箭雨骤停,又传来一阵拼杀声。蒋铁奋力跃出舱门,涛勇、浩勇留下守住舱门,其余八勇挥剑出舱。 蒋铁见岸外丛林中一二百余金甲禁军,个个彪悍凶狠,正同一位悍将带着的一队黑甲厅子都军战成一团。蒋铁立刻想到,这群金甲禁军定是从对岸潜来追杀他们,却奇怪这队黑甲厅子都军为何帮着他们来战金甲禁军。正诧异间,见带头那位悍将对蒋铁喊:“蒋公子,我等来帮你!”蒋铁这才看清,正是王校尉带着所属黑甲厅子都军与朱温亲随金甲禁军战在一起。蒋铁挥剑而上,率八勇加入战团。 见王校尉战金甲禁军首领十分吃力,蒋铁一个饿鹰扑食挺剑横在金甲禁军首领面前,以一连串凤舞九天之姿、龙潜九渊之式,杀得对方眼花缭乱、穷于应付、节节败退。金甲禁军首领抵挡不住转身就跑,蒋铁紧追不放。金甲禁军首领见难于脱身,向身后偷偷射出一枚暗器。蒋铁早有提防,一个闪身避过,一脚蹬上树杆,一个飞身前出,以虎啸山林之势,一个纵身落在对方面前,一剑直取咽喉,金甲禁军首领一命呜呼。 这一阵搏杀,直杀得林中惊鸟乱窜,地上血肉横飞。一个时辰,战斗结束,全歼金甲禁军,王校尉的黑甲厅子都军也折损将尽,连同王校尉在内唯余十三人。蒋铁和八勇几无损伤。 “兄弟,你怎么来了?”蒋铁问王校尉。 “自从蒋公子离开蕲县码头,我自知是我亲手放走了安公子、蒋公子和两名怀孕宫女,朱温早晚会知晓,我的大限就在眼前。若要活命,只一条路,就是跟着蒋公子南下。我对我的兄弟们坦诚相告,弟兄们也是无奈,只好再跟我走。”王校尉说,“我等找了一条大商船,潜伏在舱内,昼伏夜行,走走停停,还在铁窗棂闸口救起了跳水逃生的上官牙郎。”说着,王校尉转身向后手一挥。 躲在远处树林中的上官牙郎,惊魂未定中见王校尉向他招手,一路连滚带爬小跑过来,气喘吁吁跑到蒋铁身边说:“我的四条吴越舴艋舟,在铁窗棂闸口正要过闸就被挡住盘问。巴校尉指着公子给我的两条吴越舴艋舟,问是不是从蒋公子手上得来,我说不是,巴校尉说这两条船经过改装,分明是洛阳蒋铁的两条,问我蒋铁哪里去了?我说不认识什么蒋铁,巴校尉挥刀就要砍我。我往后一倒,避过刀锋,跌入水中,幸好王校尉随后路过搭救了我,我跟随王校尉一路追寻公子而来。四条吴越舴艋舟连同船上货物,都被巴校尉一把火烧光了。” “那天元宵夜,我和上官在广陵罗城看到蒋公子带着一个小姑娘逛夜市,与蒋公子擦肩而过。上官看到你正要招呼,我发现有金甲禁军藏到停泊在一旁运河里的船上偷偷观察你,急止住上官不要吭声。我等沿路打听到,蒋公子英勇无畏,屠了朱温老庄,掳了真宁公主,朱温正在追杀,便悄悄跟在金甲禁军的船后,一路尾随而来。”巴校尉说,“你们的商船突然拐进京口闸来到运河,让金甲禁军一下失去了目标,到天亮他们才找到你们。我等一直紧紧跟在这群金甲禁军身后,他们朝你们放箭时,我看事态紧急,顾不得许多就带兄弟们冲了上去,与他们混战起来。不想金甲禁军如此凶狠,竟让我的兄弟们吃了大亏。我对不起死去的兄弟!”说毕,泪下。 “蒋铁有谢王兄!”蒋铁双手紧握着王校尉的手说,“我等来让兄弟们安息吧,此处山清水秀,也是安息之所。”说完,便同大家一起,于附近丛林中,择一高坡地,将阵亡的黑甲厅子都军集体下葬。众人祭拜过后,王校尉深拜再拜重拜,挥泪而去。 八勇找了一块林中坡地,把广陵商船老板及七名船工安葬在一起。蒋铁让涛勇、浩勇从舱中带来宁真,对王校尉、上官牙郎等人介绍说:“这是我妹妹宁真。”众人微微笑,对着宁真说:“我等这些大哥哥都是好人,妹妹不用怕。”随后,让大家把金甲禁军尸身堆到广陵老板商船上,点上一把火,转身跟着王校尉上了他们停泊在后面的大商船。 “蒋公子,金甲禁军是朱温的近卫亲军,比我等黑甲厅子都军还要凶狠。今我等挟持真宁公主,朱温在长江沿线设卡严查大船,金甲禁军严密布防,要想从长江去江州必定处处凶险。我看还是走运河去杭州的好,到了杭州再想办法。”王校尉说。 蒋铁默然良久,无奈应允。 上官牙郎带五校尉等十二名黑甲厅子都军驾驭着大商船从后驶来,越过熊熊燃烧着的广陵老板商船,扬长而去。 3 宁真整日坐船头,默默巡望着两岸江南风光。一路河网密布,湖泊相连,丘陵连绵起伏。两岸尽有竹丛、梅林、稻田,水汽氤氲,渔船穿梭芦苇荡。常见村落临水而建,残雪点缀粉墙黛瓦,石桥纵横,妇女浣衣,孩童嬉闹。丝帛米粮码头昼夜繁忙,商贩摇橹来往叫卖,精致园林随处可现,沿途佛寺钟声不绝。 这日行至常州城南,忽见金刹凌空——天宁寺矗立运河东岸,如天界琼楼坠入凡尘。时值正月寒晨,九重殿阁覆霜如雪,飞檐斗拱刺破薄雾,鎏金宝顶映着初阳,流光倾泻于运河波心,恍若佛光普渡。 蒋铁来到宁真身边,给她披上斗篷。宁真紧望着前面的天宁寺,幽幽说:“大哥哥,你能带我去看看这座佛寺吗?”蒋铁即令船靠前方水门码头,教泽勇带王校尉、上官牙郎领大家上岸补给,他带宁真朝紧邻水门码头的天宁寺走去。 来到天宁寺,宁真随信徒绕塔而行,寒风中梵呗低徊,僧众绛衣列队穿行廊下,霜钟骤响惊起群鹭,振翅掠过寺前古运河,羽影与香炉青烟交织升腾。 进到主殿,见巨柱皆楠木所构,高逾十仞,雕蟠龙云纹隐现廊柱间;佛像庄严肃穆,千佛壁龛燃长明灯,幽光浮动如星河倒悬。宁真倒身下拜,站立宁真身后的蒋铁犹豫一刻跟着下拜,然后是天王殿、大雄宝殿、玉佛殿、普照王塔、七层浮屠塔,一路拜去,逢殿就跪,见佛就拜,泪流满面。蒋铁跟着,不知所措。 来到殿外古井,宁真靠近低头看向井底,见水面清澈,泛着幽光。宁真招来蒋铁一同观看,水面映着两人头像,时而飘浮虚幻,时而清晰真切。 回到船上,船再前行。宁真依旧坐在船头,凝望天宁寺。此时暮色已起,琉璃瓦尽染赤霞,暮鼓声里灯火渐明,百八铜铃齐震,禅音随水波荡向姑苏方向,回首但见佛寺没入紫霾,唯余钟鸣击碎千里月色。 蒋铁过来说外面寒气重让宁真回舱。宁真没应,静默一会,说:“大哥哥知道我对佛许了什么愿吗?”蒋铁笑问:“常州天宁寺常住十方三世诸佛,均有灵验。你许下什么愿?”宁真说:“我对十方三世诸佛许下宏愿,若再有一人因我而亡,我决不存活于人世,再请诸佛加万千罪罚于我一身,让我万世不能为人。”蒋铁怔住。宁真起身望上蒋铁一眼,转身回舱。 泽勇同王校尉、上官牙郎过来,对蒋铁说:“今天岸上采购而来的船上生活物资补给供我等到杭州已是有余,还给宁真带了些吃的玩的穿的用的,等下铁哥你给宁真都送去吧。” “泽勇去把弟兄们全都叫上甲板,把给宁真买的那些东西一齐带上来,我有话说。”蒋铁说。 众人以为有事,手执兵器过来。蒋铁叫大家放下手中兵器,开始训话。 “我等这一路将经由杭州直达洪州,虽是路远,却也安稳。从今往后,不必再动刀枪,不许伤害一人。兄弟们可明白?”蒋铁问大家。 “明白。”众人面面相觑,只得答应。 “今有一事,烦劳大家。”蒋铁顿了顿,说,“宁真,是我妹妹,也是大家的妹妹。这儿有一堆东西,吃的玩的用的穿的都有,都是宁真妹妹的喜爱,每人挑几样送去舱内,让宁真妹妹开心。” 大家一听,欣喜起来,纷纷说好。 泽勇先来,挑了些桂花糕、绿豆糕、定胜糕、赤豆糕、梅花糕、油炸糕,捧着进舱。一会出来,蒋铁忙问:“如何?”泽勇苦笑:“不乐!”洪勇上来,拣了些麦芽糖、芝麻糖、梨膏糖、小糖人,端进舱去,出来也是摇头。涌勇再来,兜了些糖油饼、糯米糍、荷包饭、豆沙团子、桂花饮饭,蹑脚进去,出舱亦是无奈。然后是涛、浩、沛、沧、沃、沂、泛诸勇,逐个送糖渍梅子、酒酿圆子、林檎干、荔枝煎、胡麻饼、酒酿饼、爆孛娄、春饼、蒸饼、蜜饯、石蜜、橄榄、柑橘、李子、梅酱、糗饵、鱼鲙进舱,出舱无不垂头丧气。 王校尉说:“宁真妹妹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小姑姑都是喜欢新奇玩意的,还是我来。”说着,仔细挑了几样陶瓷玩具、驱傩面具、布娃娃、小陶俑、木偶、毽子、跳绳送了进去,出舱后即叫他的十二个黑甲厅子都军兄弟尽挑泥娃娃、拨浪鼓、陶响铃、磨喝乐、傀儡子、兔儿灯、走马灯、木偶、泥偶、帛偶、投壶、风筝等玩具送去。十二人先后进舱,一个比一个紧张,出舱时也都大舒一口气。 上官牙郎说:“终是有些肤浅,小看宁真妹妹。”说完,抱着葱绿、浅粉、杏黄、月白颜色的吴绫、越罗衣衫,和香囊、锦履、丝带、春幡、帔子、银簪、玉簪、闹蛾、珍珠串、小花钿、瓷粉盒、长命梳、小铜镜,还有几本燕几图、兔园册、剧谈录,进得舱去。出舱时,上官面带微笑,颇为自得。 众人上前围着上官打听宁真妹妹笑了没笑,说些什么,喜爱些啥,有没有喜欢上他们送过去的东西。上官牙郎不厌其烦一一作答,像是一位严师耐心而又负责任地讲评着各个学生交上来的试卷,铁面无私。众人即时争论起来:“我的才好,你的才差!” “你怎么不来送东西给我?”正在一旁听着众人争论的蒋铁闻声略有一惊,回头一看见是宁真。 只见宁真身着浅绿绫缎夹袄,衣襟绣着细密柳叶纹,袖口露出半寸粉绢中衣,一条轻薄长丝帛帔子随意搭在手臂上。下系月白百迭裙,裙裾缀着珍珠压脚。青丝绾成双螺髻,仅簪一支含苞玉兰并两粒珊瑚珠,额间一点朱砂记。素手整理披帛时,腕间银镯与裙佩相触,清响惊动了争论着的众人。 众人看这个曾一路蜷缩在内舱的女孩,此刻被珊瑚簪与珍珠步摇缀满青丝,连呵出的白气都弥漫着暖暖的甜甜的柔柔的春意,清雅秀丽,俏美可人。宁真见这群大哥哥呆望着她,忽然想起北地的雪是割喉的刀,而这里的雪终化作裙裾上融化的银线绣纹。她第一次嗅到了没有血腥气的清风,不自觉笑了起来,笑靥醉人。 “我……”蒋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要你的礼物,你带他们给我跳驱傩舞。”宁真指着十勇对蒋铁说。 “我,我不会跳舞……”蒋铁有些为难。 众人顿时兴奋起来,王校尉说:“跳吧、跳吧,不要让宁真妹妹不开心。”上官牙郎转身进舱拿来道具,王校尉带着十二黑甲厅子都军,随手敲起了鼓点,大声唱起了傩歌。 “跳就跳,有什么,不就乱跳乱舞。”泽勇接来上官牙郎手上的驱傩面具分发给九勇,给了蒋铁一张“方相氏”。蒋铁无奈,头戴面具,身披彩帛,持桃木剑,在紧密鼓点与傩歌高喊声催促下,带众人列队疾行。 十一傩人踏着《驱傩曲》节奏,沿船上甲板跳跃腾挪,挥剑劈砍,驱赶疫鬼。方相氏蒋铁率虎、豹、龙等兽面神兽和魑魅魍魉鬼怪绕船巡游,王校尉带黑甲厅子都军参与进来,敲着鼓点扮“侲子”尾随唱和,上官牙郎在一旁掷豆撒盐助威。火光摇曳下,面具森然如活物,傩吼震天,直至夜半方息。蒋铁偷眼望去,宁真拍手不断,却也泪流不止。 4 一阵嘈杂喧闹把蒋铁从甜美静谧的梦乡唤醒。蒋铁懒懒的起来洗漱,走出船舱来到甲板。此时晨光刚刺破运河上的薄雾,宁真已是早早站在船头甲板上,腰间月白丝帛被晨风拂起,恰好接住第一缕朝阳——那光透过岸边垂落的柳丝,把新抽的嫩芽染成淡金,残雪在粉墙黛瓦上融成细碎的银斑,顺着瓦檐滴进运河,惊起一尾红鲤。 一抹粉红色朝霞逐渐染红天际,大商船已航行至苏州阊门码头,柔和的光芒温柔挥洒在码头上。码头商贾辐辏,舟船云集。数百艘商船首尾相衔,乌篷船挤在漕船间隙穿梭,船夫的吴侬软语混着纤夫的号子,裹着水汽飘来。搬运工赤着膊,肩扛装满丝绸的木箱快步走过跳板,箱角露出的蜀锦金线,在朝阳下亮得刺眼;粮商正指挥着把苏州新米倒进竹囤,米粒滚落的沙沙声,竟盖过了近处茶馆的铜铃。 宁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还夹杂着淡淡的花香与泥土的芬芳,与广陵味道略有不同,分明更多一丝甜润舒畅。 她望着码头上往来的人——穿绸衫的盐商与挑担的货郎笑着打招呼,织娘捧着新织的吴绫与商贩议价,连守闸的吏卒都没了洛阳城的凶气,正耐心给船工讲解过闸规矩。 这是她第一次见这样的天地:没有雾霾,没有刀光,连朝阳都暖得能化开心里的冰。她悄悄摸了摸腕间的银镯,忽然觉得,或许这样的江南,才是心安之处。 “铁哥早,铁哥早。”在上官牙郎的调教下,船上十二名黑甲厅子都军士已都是熟练船工,见蒋铁走来个个微笑着打招呼。 “王兄弟,你们这帮兄弟才几天就从陆军变水军了。”蒋铁同王校尉打着招呼。 “铁哥,兄弟们说,摇橹撑杆划船远比挥刀举枪骑马安稳得多,也容易多。”王校尉应着蒋铁说。 “呵……”蒋铁大笑着走近宁真。 “大哥哥,我这好看吗?”宁真朝蒋铁转身来,摆着一身江南淑女装,问。 “好看!”蒋铁见宁真露出了他从未见到过的笑容,这笑容竟是如此醉美,也是发自内心的赞美。内心深处,何梦的身影逐渐迷糊起来。 “我以后就是江南人了,我要做江南女子。”宁真一脸认真地说,“大哥哥愿意做江南汉子吗?” “愿意!”蒋铁答。蒋铁在想,如果他有一个至亲胞妹,一定要是宁真;如果他有一个红颜知己,一定也是宁真,如果他有一个知心爱人,一定得是……想到这里,想起了何梦,却怎么也想不真切何梦的模样。 “那好,大哥哥能不能让他们,把身上的衣甲和手中的刀剑,统统丢到水里去呢?”宁真问。 蒋铁愣住。一旁王校尉及黑甲厅子都军士都愣住。刚走上甲板的十勇也都愣住。整个甲板上的人,犹如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一丝音响。 上官牙郎悄悄伸过一只手来,抓着身旁泽勇手上的刀柄往外扯。泽勇护着不肯,两人悄悄拉扯起来。上官双手一齐扯,泽勇不敢多动。上官两手用力使劲扯,猛然扯下,抓在手里,犹豫一刻,抛入水中。泽勇作色,正要发怒,蒋铁解下腰上佩剑,丢去水中。众人见状,纷纷将随手兵器,丢进水里。 宁真转身跑进内舱,抱来一堆衣物,来到蒋铁面前,双手捧起朝船外一扬,火狐鹤氅连同宁真从砀山老家穿来的一身衣服鞋帽,飞飞扬扬飘落水面,沉沉浮浮飘荡而去。宁真目送衣物飘至远方,转过身来扑进了蒋铁的怀里,说:“大哥哥,你以后要听我的,都听我的,好不好?” “好吧。”蒋铁苦笑对宁真说,再放开宁真对大家说,“大家今天上午进城,各自购买新行头,从北面带来的行装统统丢弃,中午回船。从今往后,我等都是江南人。上官兄弟留下看船。” 众人重又开心活跃起来。 蒋铁带宁真上岸,从阊门一路来到护龙街。此处市井风华,又非广陵可比。但见晨晖破残雪,青石板路映着粉墙黛瓦的虚影,柳芽初绽缀在檐角。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绫罗肆的蜀锦垂帘轻拂,瓷坊的秘色瓷泛着温润光,茶寮的铜铃与卖花女的吴歈相和。盐商着纨绔与挑担货郎笑语寒暄,织娘持新织吴绫议价,孩童提兔灯穿梭其间。偶有杂技艺人口吐莲花,竹笛声混着米香、梅蕊冷香漫开。沿街店铺新奇玩意儿,琳琅满目。文人墨客街边叫卖字画作品,围观者众。 在一家衣帽摊前,蒋铁为宁真买了一对用鲜艳锦缎缝制、内充新棉的手笼,让她把一双小手揣进去,暖和又好看。再要买一顶“浅露”,为她遮挡面容。宁真不肯要,拉着蒋铁跑去人群密集的戏台。 阊门瓦市的戏台被围得水泄不通,叫卖桂花糕的吆喝、孩童的嬉闹与竹笛的俏皮声交织在一起。宁真拉住蒋铁挤了进来,参军戏《码头记》此时才刚开场,便被满场的哄笑声掀翻了顶。扮“参军”的艺人头戴歪歪扭扭的四脚幞头,身着件浆洗得发白的绿袍,腰束的宽带歪在一侧,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故意把吴语拖得绵长,学着税吏的腔调呵斥:“尔等运盐过闸,怎敢少缴半文税银?” 话音刚落,扮“苍鹘”的艺人蹦跳着上前,他梳着乱糟糟的椎髻,穿件打满补丁的短衫,手里的蒲扇还沾着墨迹,张口便用码头搬运工的号子调回怼:“官爷昨儿收了张老板的蜀锦,今儿拿了李掌柜的茶叶,怎偏对小的们斤斤计较?”说着便灵活地躲过参军挥来的马鞭,顺势抽出他袖中藏的绢帕,高声念起上面记的私收账目,每念一句,台下便响起一阵喝彩,有观众甚至把铜钱扔到台上,叮叮当当地砸在木板上。 乐师们即兴用竹笛吹起诙谐的吴地小调,拍板的节奏跟着剧情起落,苍鹘时而模仿盐商谄媚的姿态,时而学纤夫弯腰拉纤的模样,把参军气得吹胡子瞪眼,绿袍的下摆都被踩得皱成一团。当苍鹘举起蒲扇佯装要打,参军抱头鼠窜时,满场的笑声几乎要盖过瓦市外运河的漕船号子。 宁真对蒋铁说,都说北戏雄浑刚健重气势,南戏柔婉灵动蕴市井,也不尽然。 时有苏州观察使府花厅内大办“诗宴”,《春白纻》的乐声从笙箫间缓缓淌出。宁真透过官署花厅的雕花窗棂,见案上明前龙井的雾气与香篆青烟缠在一起,五位舞女款步而出时,满厅的目光都被她们的舞衣摄去——那白纻布轻得能被风卷走,绣着的嫩柳芽用银线勾勒,晨光斜照时,竟似有新绿在衣间流动,长袖曳地处,袖口缀的东珠随着莲步轻摇,叮咚声与乐声暗合。 舞女们额间点着朱红花钿,黛眉如远山,朱唇轻抿,初时踏着云步缓移,双袖徐徐扬起,似白鹭掠过低垂的柳梢,时而折腰转身,以袖掩面,眼波流转间藏着江南女子的娇羞。笙箫渐歇,笛筝齐鸣,节奏陡然转促,舞女们旋身疾转,舞衣展开如盛放白梅,银线绣就柳芽在旋转中化作虚影,东珠簌簌轻颤,与琴弦的颤音缠成一团。 领舞者忽地甩动长袖,白绸如流云直抵堂中案几,其余四人围拢成环,袖影拂过影碎,宾客怡然自得。曲终,舞女们收袖敛身,款款上前奉酒,额间的汗珠混着脂粉滑落,滴在酒盏中,漾开一圈浅红,正是流津染面散芳菲,余音绕梁启初春。 宁真一旁偷偷看着意犹未尽。蒋铁看宁真,已是江南姑娘无异,满脸天真烂漫,一身娇柔妩媚。眼看已近中午,宁真只得跟着蒋铁回转船上。 5 宁真拉着蒋铁的手,一路开心嘻笑着走上船来,抬头见一位衣着华美贵公子,与上官牙郎对坐在船头甲板上的一张小方桌边喝茶,立马呆住,不肯上前。蒋铁抬头见有陌生人也是诧异,上官牙郎赶忙起身过来对蒋铁介绍说:“这位自称是朱公子,说是来船上拜访铁哥,有事想商。” 蒋铁上前施礼。朱公子坐着,随手一摆,反客为主,示意蒋铁坐下。蒋铁略一施礼,就势坐下,宁真仍是呆立原地不动。 “真宁妹妹,快来坐下。”朱公子微笑着挥手朝宁真喊道。 蒋铁闻声大吃一惊,迅速站了起来。朱公子微笑着端起面前一杯茶,微微呷了一口。 宁真急上前,拉着蒋铁坐下,自己也坐下。蒋铁重又坐下,三人围坐一起。宁真紧抓住蒋铁的一只手。朱公子微笑着将茶杯轻轻放下。 “二哥,您……怎么来了?”宁真小声问。 “二哥想你了,阿爹也想你,令我来看你。”朱公子笑着对宁真说,满是怜爱。 王校尉带十二黑甲厅子都军士有说有笑正上船来,突见蒋铁、宁真对面坐着的朱公子,个个脸上惊恐万状,手上购来物品一齐掉落甲板,吓在原地不敢动弹半分。 “王校尉,你这日子过得挺逍遥的嘛。”朱公子睥睨着王校尉说。 “我、我……”王校尉浑身颤抖,两腿不自觉就要跪下。 “王大哥,快让大家把东西都捡起来。”宁真在对王校尉讲话。王校尉回过神来,赶紧说:“是、是、是,好、好、好。”众人手忙脚乱捡拾掉在地上的物品。 十勇也上了船,见面前众人有些怪异。上官牙郎蹑手蹑脚过来,手指悄悄指着与蒋铁和宁真坐在一起的那位陌生贵公子,对他们说:“他、他……”可越急越说不出话来。 蒋铁心里已有八九分明白,遂对朱公子说:“阁下……”蒋铁才刚张口,岸上有一着干练服饰之人朝朱公子喊:“报公子,汴州有令!”朱公子抬手止住蒋铁,朝岸上说:“近前报来。” 岸上之人上船,快步来到朱公子面前跪报:“主上有令,真宁公主一事,着令公子便宜行事。”朱公子挥手,岸上之人退下上岸离去。 蒋铁又要说话,再被朱公子止住。朱公子自个说了起来:“枢密院使蒋玄晖一门被害,蒋公子为报家仇屠我砀山午沟里老庄,我年逾九旬的老奶奶被你们残忍加害。蒋公子心无不安吗?” 十勇已有明白,就想动作,被蒋铁止住。十勇见朱公子仅一人在场,感觉也是无妨,便安静下来。 蒋铁正想答话,又被朱公子止住。朱公子再度自个说了起来:“须知枢密院使蒋玄晖、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廷范这些个朝堂公卿豪门望族,一贯自称清流,向来自视清高,把持朝廷理所当然,占据朝堂心安理得,把朝廷当做自家庭院,国有危难无力护国安民,天下太平仅能坐享其成,乡野贤士民间才俊均遭打压阻遏,朝野上下无不怨声载道。他们是自取其祸而不自知,岂能怪梁王一人而降祸于我和真宁公主的老奶奶?” 蒋铁想要答话,朱公子又止住。朱公子仍是自个说了起来:“人谤梁王残暴,然梁王定乱恤民、裁撤宦官、整顿漕运、轻赋宽刑,这创下的千秋伟业,与历代开国贤明君主又有何异?” 蒋铁起身,正要说话。岸上一人又报:“报公子,汴州有令!”朱公子压手让蒋铁坐下,朝岸上说:“近前报来。” 岸上之人上船,捷步来到朱公子面前跪报:“报公子,将军印信到。”朱公子手指敲了敲面前的小方桌,信使把一尊锦囊包裹着的印信放到桌上,退下。 “王校尉,过来。”朱公子朝王校尉招手。王校尉战战兢兢挪了过来,看了看蒋铁,见蒋铁目光镇定并无慌乱,腰杆又稍稍直了起来。突闻朱公子一声断喝:“跪下!”,王校尉闻声跪下。 “我金甲禁军,都是宋州砀山一带豪门望族子弟,与我朱氏一门大多沾亲带故。你伤我一百五十一位好儿郎,你知道我这个龙武统军有多心痛吗?”朱公子手指着跪在面前的王校尉恨恨地说。 宁真上前拉起王校尉,拉了多次方才拉起。王校尉起身,不敢远离,就近站立。宁真挨着蒋铁再度坐下,紧紧依附。 “真宁妹妹,你可愿意同我回家?”朱公子转问宁真。 宁真起身,直立不语,埋首弄裙。 “我这妹妹,乖巧可爱,伶俐善良,自小就与我一起长大,不独父王宠爱,我等兄弟无不怜爱,更是我奶奶心头宝贝。”朱公子对蒋铁说,“今落在蒋公子手上,我想同蒋公子作个商量。” 蒋铁问:“所商何事?”。岸上又一人报:“报公子,汴州有报!”朱公子摆手止住蒋铁,朝岸上说:“近前报来。” 岸上之人上船,跑步来到朱公子面前跪报:“报公子,汴州宝船到。”朱公子挥手,岸上之人退下。 “蒋公子,我刚才说了,真宁是我全家宝贝,不可没有,就是真宁皱下眉头掉根毫毛,我全家都会琢磨老半天心痛好些时。”朱公子对蒋铁说完,又指着远处一条刚驰来的宝船说,“这条宝船,金银珠宝,应有尽有,价值万金。倘若蒋公子能体恤朱氏一门老小痛失真宁公主之痛,我愿以此万金赎回真宁公主。从此朱蒋两家恩怨两断,一笔勾销。” 蒋铁立刻站了起来,想要说话,宁真起身一把抓住蒋铁的一只手,说:“二哥,我是江南姑娘了,蒋铁是江南汉子了,我等已经是江南人了。”宁真声音小,却也坚定。水面折射而来的温柔阳光,投射在宁真淡雅清秀的脸上,一脸淡定从容。 朱公子缓缓起身,来到妹妹面前紧紧盯着她看,良久又看向蒋铁,见真宁紧拉着蒋铁手不放,叹了口气,说:“也罢。”说完突然转向蒋铁,指着蒋铁说:“蒋铁,你听着:你带我妹妹就去杭州,在杭州钱塘江沿岸择一地安家落户。我知你已有婚配,真宁公主不嫌弃,我等也就认了。你不得再挟众逃往洪州与你前妻汇合。” 蒋铁正要说话,被宁真拉住坐下。朱公子转身看向王校尉,对其招手说:“你且过来,近前跪下。”不知所措的王校尉,不自觉上来跪下。 “梁王今册封你为‘平安将军’,命你带所属十二黑甲厅子都军守护真宁公主。今年开始,你每年得派员到汴州往报一次信息。前罪可一概不论。”说着,把小方桌上的一方将军印信交与王校尉。王校尉看向蒋铁,见蒋铁面无表情未置可否,不自觉双手接住。 “真宁,你每年须得有两封亲笔家书报来汴州。汴州每年立春、立冬两日接不到你的亲笔家书,你身边之人家乡均在北方,我将尽诛其九族。”朱公子说完,双手抱住真宁公主的双肩说,“我的好妹妹,我等无奈生在帝王家,其实不如百姓家。我知你天性率真,喜爱自在欢乐,跟着蒋铁生活,一生或有福报,余生比我安稳。妹妹好好珍重!” “婚姻之事,岂可强求。”一旁蒋铁终于插空说上一句话。 朱公子松开宁真双肩,转身看着蒋铁说:“我率金甲禁军从广陵跟着你们一路来到苏州,见你对真宁一路多有关照,为她治病,带她逛街,哄她开心,真宁对你也是有了依赖,动了真情。我把这些情况哨探禀报给父王,父王稍有宽慰,命我润州过后不再追杀你等,只一路细加观察。后来父王有口谕:知心夫妻实有幸福。既是真宁喜欢,可让她跟随蒋铁,就当女儿远嫁。”说完,转过身来围着宁真、蒋铁走了一圈,回过身来继续盯着蒋铁说,“父王还有一令,命我转告于你:蒋公子若不允婚,或者婚后没有怜惜,或者始乱终弃再逃洪州,定当亲率二十万铁甲大军南下,沿岸屠城,血洗江南。实话告知于你,淮南杨渥身边两位重臣徐温、张颢同我汴州早已暗通款曲;尤其徐温,父王对其已有掌握。汴州几十万大军随时可下江南。”说完,朝岸上扬手一招,五六百人打扮干练之人即从四面八方商船里冒了出来,蚂蚁一样搬出大小物件,有金银首饰、丝绸锦缎、家具器物、书籍文房和压箱底等,扛的扛、提的提、背的背、抬的抬,一个接着一个、一路跟着一路,爬上蒋铁的大商船,还引来一伙美女。 “妹妹,这些家私,是你嫁妆。宝船万金,于你日用。另有一队奴婢歌妓二十三人,伺你左右。”朱公子说着,端起面前一杯茶,举起手中茶杯对蒋铁宁真两人说,“为兄以茶代酒,今代娘家人送妹出嫁,祝你俩百年和顺子孙满堂。他年我若得志,妹妹定要带上你的孩子来东都看望我。再不远送,就此告辞。”说毕,仰头喝完杯中茶,转身下船。 宁真追来,朝已在岸上的朱公子大声哭喊:“哥哥,二哥哥……”一面痛哭不已。运河上冷风渐起,蒋铁把身旁宁真紧紧搂抱。 朱公子转过头来朝蒋铁宁真小俩口微笑着挥挥手,进到自己船上。随后,阊门码头上百条船只一齐掉头北去。繁忙拥挤阊门码头一时空阔起来,晃荡的水面映透着天上团团白云,悠悠空空。 待朱公子船队远去,宁真擦干眼泪对蒋铁说:“我这二哥朱友珪,一向敢作敢为,从来说到做到。我等得抓紧前往杭州,快快于沿岸择一地安定下来,紧急往报汴州,确保立春日汴州能接到我的亲笔书信。倘若有误,江南必降刀兵之祸。” 蒋铁一时无言。他深知从此后,不想遭千古骂名,就得做千古罪人。自己的一生,将在无穷无尽的忏悔和惶恐中度过。 6 万里长江如金龙盘踞,鄱阳湖口烟波浩渺处,“三江之口”浔阳码头泊舟逾万,千帆竞渡。新罗方帆在江风中簌簌颤动,棕叶气味混杂着船载高丽参的清苦。波斯三角帆如绯红弯刀劈开晚霞,帆索系着的铜铃随粟特祷词叮当。靛蓝白边帆面、星月纹章帆影、槽船篾席巨帆并列江面,同江南弧形软帆共舞天风。船桅森林中,淮南盐船列队如银鳞,蜀锦商帆染红半江水,波斯商舶胡幡猎猎,新罗使船青瓷生辉。码头吞吐天地,河北粟麦山积、鄱阳银鱼跃篓、波斯椰枣倾筐,尽有饮食之丰;巩窑三彩叠嶂、洪州桐油淌金、大食琉璃透彩,彰显器用之华;幽州貂裘压舱、抚州蕉布如云、天竺木棉堆雪,齐炫织染之魅。俞大娘航船如山岳横江,人员货物你进我出交易繁忙。 一羽中原点子鸽飞来落在俞大娘航船艏楼,俞大娘取下鸽腿上信卷看了看,来到何美、何梦的船舱,说:“蒋公子的大商船已过润州渡运河去杭州方向。我等在江州停泊已有一月,他们若是要来也是直接去洪州,我等还是进鄱阳湖到洪州与他们会面吧。” “蒋铁可好?”何梦问。 “蒋公子屠朱温老庄,掳走朱温小女儿真宁公主,带着十勇全身而退,同行的那帮跋队斩逃亡军士恐是全都阵亡,好像也逃脱了两个。”俞大娘说,“后蒋公子被朱温金甲禁军逼进了运河,在京口闸附近与金甲禁军一场恶战,在一队反水的黑甲厅子都军援助下全歼金甲禁军,然后前往杭州。” “蒋铁去杭州,什么时候能同我等会面啊?”何梦问,“他不会再遭遇险境吧?” “蒋公子他们身处江南,安稳已无大碍。掳有朱温的宝贝公主在身边,也多一层肉身盔甲盾牌。其他事不甚清楚。”俞大娘说,“我的信鸽,只在淮南长江鄱阳湖一带我的航线上有线报。” “安理那边,可有情况?”何美问。 “不甚清楚,只知过了南阳,奔襄阳去了。我让线报延伸探测,一有消息就有回报。”俞大娘说,“我在江州设有驿站,安将军一到江州,驿站会有发现,及时往报。” “安理、蒋铁,一个呆性认死理,一个任性耍个性,不知何年何月,能来会合我等。”何美轻叹口气说,“不是俞大娘大气大度,我等俩姐妹哪有安身之所?” “我的好姐妹,我等前世有缘,今生捆在一起。”俞大娘深叹着气说,“现如今别说你俩,就是我这航船,今后也是回不了淮南。” 何美、何梦顿感内疚,起身作拜。俞大娘上前扶住说:“你俩有孕在身,保重身体要紧。我这航船,明早进发洪州。” 翌日卯时,俞大娘航船迎着湖口明媚的阳光向着明亮的鄱阳湖启航。航行三个时辰,前面就是老爷庙。 俞大娘立于艏楼,见正当午时,天穹已如铁幕低垂。起初,西北天际的云层只是灰蒙蒙地堆积,似有千军万马悄然压境。不多时,那云团骤然翻涌,如墨汁倾泻,层层叠叠地吞噬了残存的日光。云缝间偶有惨白的电光游走,却闷雷不响,仿佛天地在酝酿一场无声的暴怒。俞大娘小金鸡旗倒立三点头,航船减速制动。 “俞大娘,今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日子不太好,怕是要船祭。”一旁一位女员说。 “风娘,船祭!”俞大娘对这位女员说。 “善!”称作风娘的这位女员答应一声,就出艏楼,来到船头。风娘站定,先是净船洒酒,让船工以雄鸡血混合烈酒,沿船舷泼洒,以驱邪祟;再是焚香祷祝,船头设香案,供奉猪头、鲤鱼、全羊三牲,风娘亲执三炷高香,向老爷庙方向三拜,口中诵念“鄱阳龙王,借道通行。金银纸马,供奉神明。”再是抛撒米粮,船舷边老舵手抓起一把白米混着铜钱,扬手撒向湖心,高呼“龙王收钱,小鬼让路!”最后鸣锣击鼓,三通鼓响,锣声震天,船上老小大有振作,水下冤魂一齐惊散。 湖面风息渐止,水波诡异地凝滞,连惯常盘旋的水鸟也销声匿迹。忽而,东南方的云层裂开一道血红色的缝隙,犹如天眼怒睁,映得湖面一片赤红。俞大娘暗暗担忧“血云开,龙王来”的谶语,此刻竟成了可怖的预兆。远处老爷庙的飞檐斗拱在暗云中时隐时现,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当声如幽魂低语。整个湖面被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笼罩,唯有那隐隐的风声,如同万千魂灵在哭诉。 风势渐烈,庙前那棵千年古樟的虬枝被压得贴向湖面,叶片簌簌作响如鬼哭。云层愈低,仿佛伸手便能触到那冰冷湿腻的云絮,太阳被吞得无影无踪,正午竟暗如黄昏。云团中隐隐传来闷雷,却不似寻常雷声,倒像无数沉船的铁钉在湖底碰撞,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雨娘,掣出黑旗!”俞大娘朝身边一女员说。 称作雨娘的一位女员答应一声,迅出艏楼,手掣白边黑旗,立于船头。 黑旗一出,俞大娘手中的小金鸡旗即上下翻飞左右横扫,对面桅斗内少年水手持黑白双旗打着旗语若雄鹰展翅。船员知道,这是俞大娘发出了黑斗指令:“向前搏命,与天争命!”全船肃穆,只待暴雨骤至。 航船顶着狂风在黑暗与闪电中大无畏前行,左前方水域骤起“龙吸水”,高与天齐,像一条巨型恶龙摆着丑恶的身躯扑向船首。十丈高水墙自东南方倾泻而来,像无数匹脱缰的银鬃野马,鬃毛里藏着雷霆,携千年湖底沉沙,轰然砸向俞大娘航船的朱漆船舷。 俞大娘手中小金鸡旗有节律舞动,身后一排四十名女员跟随小金鸡律动,向桅斗内少年做着整齐划一手势,齐声高颂:—— 左舷落锚!右舷撑篙! 起锚!半帆! 左舵三!收篷索! 左舷稳篙!右舷飞橹! 大角度右转!放篷索满帆! …… 俞大娘指挥的这合唱,音色甜美,从容协和,有黄钟大吕的庄严高妙,有间关莺语的清脆悠扬,有水陆法会的慈悲怜悯,有风云雷动的澎湃激昂。此调今出,再无天籁之音。 暴雨已到,不是落,是整片湖天倒扣下来,雨点大如铜钱,砸得甲板凹坑点点,像无数铁锤在同时锻打一柄看不见的剑。 船员赤膊扛着碗口粗的缆绳,脚掌紧扣甲板裂缝,将锚链往绞盘上绕了三圈,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女员褪去罗裙,仅着粗布短衫,与舵手合力稳住舵盘,手背青筋暴起如蜿蜒的河渠;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纵身跃至船舷,用刀剑斩断缠上船底的水草,浪花拍在他们脸上,混着血珠凝成冰粒;金、银、铜、铁四后卫见雨娘船头手掣白边黑旗狂风暴雨中摇晃不定,一齐弓身向前摸到雨娘身边,五人协力举起黑旗。 远处岸边渔舟上的百姓惊呼着跪倒,望着那艘巨舶在惊涛中如怒海孤舟。忽闻艏楼传来俞大娘她们的号子声,船员们跟着齐声应和,号子穿透风雨,竟压过了浪涛的咆哮。当航船终于擦着老爷庙的礁石驶过,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如利剑劈开了湖神的阻挠。舱内,何美、何梦都挺着大肚子,紧紧依偎。透过艏楼,她们看见俞大娘小金鸡旗在划出一道不屈的弧线。船上护卫、各个商人、众家老小一齐出动,顶着风雨,抢修船体,加固货物,清扫内外。 风仍在嚎,雨仍在砸,湖仍在沸腾。俞大娘航船劈浪前行,每一次触底都激起山一样的浪花,而浪花里,有霍生等七十九位忠勇的魂,有蒋铁斩杀金甲禁军时飞溅的血,有中原大地荆棘弥望白骨蔽地赤野千里哀鸿遍野的绝望哭号,有裴枢、崔远、独孤损、卫道等三十七位柱国大臣最后的叹息。 艏楼,俞大娘独自屹立,汗水湿透的素衣紧贴肌肤,勾勒出她清瘦却如铁铸的轮廓。她手中的小金鸡旗向前一挥,航船骤然加速穿出黑暗,前方仍然是明媚的春天。 7 一位女员为俞大娘换上一身干爽衣服,又有一位女员捧来一杯热茶。俞大娘换好衣服喝好茶,两女员正要离开,被俞大娘叫住:“冰娘,你去请何美、何梦两姐妹来艏楼大舱室,说我有事相商。”冰娘答应一声出艏楼。“雪娘,你去召集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还有金、银、铜、铁四后卫来大舱室议事。”雪娘答应,出了艏楼。 何美、何梦来到大舱室,俞大娘一手拉住一个坐下,说些“胎动是否厉害,想要吃点什么,安心养着身子,静等他们归来”之类话语。何美、何梦两人频频致谢。一会,八勇、四后卫、四娘到齐,众人坐定,俞大娘起身,说:“明天,我等航船就到慨口,过这赣江口津,自此溯赣江而上就是洪州赣江渡。我知何美、何梦姐妹和各位兄弟是要去洪州择一地休养,可你们从没来过洪州,到了洪州也是两眼茫然,一时未必能找到合适地方。何美、何梦姐妹临盆在即已不方便随处漂流。我有一个想法,想带这船上众人同你们合在一起,在洪州择一处落地生根。未知各位意下如何?” 何美、何梦闻听都是一惊。何梦愣住一刻随即露出舒心笑容,说:“好啊好啊,我还舍不得俞大娘呢!”何美说:“俞大娘为何舍弃大航船上岸,这若大家业如何说抛弃便抛弃?” 俞大娘说:“我本名俞小娘,出生在这船上,几乎没下过船。我家三代单传。爷爷奶奶已故去,母亲叫俞太娘,父亲是个书生。父亲喜爱山水风光,同我母亲成家当年就离家出走遍游各地,至今不见家来。母亲生下我后因思念我父亲抑郁成疾不治而终。奶奶自小就把我带在艏楼,口传身授教我读漕运考、识水运图、记河运史、学航运法、举小金旗,驾驭这条航船,来往淮南江右。 “我等淮南俞家与广陵杨家世代交好,朱温早就恨意满满,只是我对汴州年年有进贡,他才隐忍不发。蒋公子屠了朱温老庄,朱温得知我帮了蒋公子便借机焚我淮南老屋。我老家本没有什么亲人在,而今根基已被动摇,再也回不得老家。要说我和你们同命相怜,如今也是走投无路。 “我这几天一路行来,心里无不想着这事。我看安公子、蒋公子都是大义,八勇、四后卫也是忠勇,就想与你们在洪州择一地共创新业。今北方刀兵四起,烽火不熄,我厌倦这水上险象环生漂泊不定生活,想定居陆上安定下求余生安稳。一过江州就是洪州,今天不得不提出,就看你们意下如何。” 清勇问:“俞大娘你这航船上人员众多成分复杂,他们都愿意留在这南方吗?”俞大娘说:“我这航船上,船工二百,护卫百八十,家眷四百四,这些人以船为家,终生都在船上;女员一百六,都是自小养在船上,有的还是船工护卫后代,陆上已是没有了家;另有礼员仵作、书吏博士、画工乐师、僧尼道士、商人匠人、杂役杂耍等,多是船工护卫女员兼任,也有家眷充任,另有百余四海游商是长年流浪无以为家。这些人世代都在航船上,离开航船也难谋生路,若是不想留下我也会发给充足路费好好打发。” 浅勇问:“你们的人都习惯了航船上生活,上岸能寻到活路吗?”一旁冰娘说:“我等见惯风雨,四方都有经历,陆上谋生岂是难事?你不见我等这航船尽有种植养殖,陆上耕种农耕生活又有何难?我倒要问,你们打打杀杀,又有多少谋生手段?” 淡勇说:“我等这许多人口落地一处,不是一方小天地可以养活。俞大娘能在洪州找到一块好地方落脚吗?”俞大娘说:“镇南军节度使钟传钟令公,乱世之中独能为文士提供蟾宫折桂的丹梯,给禅师提供法坛雨花的净土,有‘旌旄影里一文侯’美誉。我与钟令公久有来往,常给洪州送来北地物产,钟令公优待我这航船比广陵杨渥更甚。我若开口要一块地,钟令公无不应允。我这几年也曾留心一处,地处鄱阳湖南岸有片绿洲,无有人烟,候鸟成群,广有万亩,北连鄱阳湖,东南西三面耸有山丘,有一瀑布挂在南山,再有古道穿行东西,山水路陆路联通四方,安静安稳遗世独立,可耕可种,可渔可猎,可以生活。” 泊勇问:“到底如何生活?”一旁雪娘说:“你们过你们的,我等过我等的,我等各不相干就是。” 俞大娘说:“水上谋生陆上求活大同小异应是相通。我可拿出真金白银,先为愿意来陆上生活之人营建住所,然后田地均分、水域均权、务求均富。各行各业各悉其便,各男各女各尽其能。” 江卫说:“将来人老了或身有残疾,怎么活下去呢?”俞大娘说:“我这船船上,养着一老一小,博士教书看病,一概都是免费,给船员及家眷在船上操办婚丧嫁娶都是份内之事。” 河卫说:“难怪俞大娘航船游走千万里强盛百余年,原来俞大娘船民上下亲如一家。可生民若立于一地则是要图世代安稳,俞大娘又如何处之呢?” 俞大娘说:“我等船上众人,世代都在一起,已是不分彼此。奶奶告诉过我:对外图财谋利,对内求同存异;有才者干事,有德者主事;才德俱佳,方可当家。我都谨记在心。” 湖卫说:“这个世道,终究是由不得人。”俞大娘说:“乱世当前,你我须自求活路。” 海卫说:“俞大娘名动江湖,追随者众,自有道理。” 从外面进来一女员手举一羽中原蓝鸽,来到俞大娘面前。俞大娘取下绑在蓝鸽脚上信筒,倒出信卷展开看了看,说:“线报说,安公子新野遭遇一伙流民军偷袭,有惊无险,两名宫女阿虔、阿秋已经生育。现滞留宜城,当下无大碍。” “蒋铁他们,还没消息?”何梦问。俞大娘说:“蒋公子他们,已在杭州一带藏匿起来。我等打探不到他们的情况。据我看来,应是无恙。” “安理谨慎持重,如何反不如我等到来洪州快?老天爷终是不肯善待我等。”何美说,“有劳俞大娘请去布置。” 俞大娘即起身,对风、雨、雪、冰四娘说:“挂出天地玄旗,通告船上众人,申时甲板聚会,共商天地大事。” 第五章 1 安理的船队离开南阳地界,沿白河逆水而行悄然南下,橹声欸乃。周从让大个方大牛从跋队斩中挑选一队兄弟,充任纤夫在岸上顶着朔风躬身前行,船行三日方进新野地界。 这日已近黄昏,行至一处河湾。楼船帆影渐斜,两岸芦荻枯黄,覆着薄霜,在萧瑟北风中瑟瑟作响。远处伏牛山余脉如墨,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将水面染成凄冷的殷红。炊烟稀落,偶见荒村断垣,野犬呜咽,满目凋敝,萧索一片。 暮色渐沉,白河水面泛着铅灰色光,仿佛一面被岁月磨蚀的铜镜。河面异常安静,连水鸟的啼叫都已消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河泥的腥气,让人呼吸不畅。雾霭从水面缓缓升起,像一层薄纱,缠绕在船队周围,使得视线愈发模糊。远处的山峦被雾气吞噬,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安理立于楼船二楼,见此河湾寥廓寂静,便令当晚夜泊新野。 沐好与况山俯身于彩舫侧舷,正用吊筒汲水。那吊筒刚触水面,忽闻“嗖”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已贯穿沐好咽喉。况山尚未来得及惊呼,第二支箭已自他后心透出,两人无声栽入河中,吊筒在水面打着旋儿下沉。箭矢如蝗飞来,钉在船板上铮铮作响。 “敌袭!”彩舫上何放的吼声未落,两岸芦苇丛中已跃出数十黑影。一群衣衫褴褛之人,持削尖木棍、锈钝短刃,扑船如蚁。何梁闻声出舱,一名流民头目踩着船帮跃上彩舫,刀光直取何梁面门。何放纵身跃前,与何梁并排站立,这名流民头目毫无惧色挥刀上前,三人战在一起。群流乘隙涌入,梅、兰、竹、菊挺剑逆击。何虔、何秋躲在沐大、况河身后瑟瑟发抖,沐大、况河虽是赤手空拳却是挺身而立。 两岸黑影愈涌,舷边流民叠附。又一群人手持木棒、锈锄,少数配有破旧刀弓,眼中满是饥馑与绝望,驾着破旧小筏,从芦苇荡中蜂拥而出,如群狼般扑向三艘船只。这群流民大概觉得彩舫上藏有宝物,大多朝彩舫聚焦而来,有的是踩着浅滩淤泥,有的甚至是泅水过来,攀附船帮而上。此时五右卫与五左卫杀至,挥舞刀剑,如刈秋草,流民带血,纷纷落水。 楼船上的安理早已掣出腰间长剑,命四前卫同周从众人守住楼船,自己骤然起身,一掠如惊鸿,鹞翻数纵,已登彩舷。羽箭袭来,他剑随身动,剑光如练,将箭簇纷纷击落,竟无一支近身。安理落在何放、何梁面前,反手将兄弟俩推开,挥起乾坤剑,来战这流民头目。安理剑走游龙,舞出“落星十三式”,乾坤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那流民头目只觉腕间一凉,持刀的右手已齐腕而断。安理旋身落板,顺势一脚,将其踢入水中。 流民见自家头目中剑落水,愣住一刻,举起手上兵器,一齐疯狂扑向安理。五右卫、五左卫上前挡住,大开杀戒。流民倒下一片。 “不要滥杀!”安理左挡右搁,架住五右卫、五左卫血淋淋挥出的刀剑。 “理哥你看他们这些强盗水匪,哪个不是死有余辜?”五右卫、五左卫已是杀红了眼,毫无理会。 “不要滥杀无辜!”安理腾挪翻转,一个个卸下五右卫、五左卫手中的刀剑。安理一手抱这十把刀剑在胸前,十刃倒持,鲜血淋漓。 “你们快走!”安理乾坤剑指着怔住的一群流民说。 流民迟疑一会,一齐跪下,说:“公子你就杀了我等吧,我等已是不想活了。” 安理怔住,问:“蝼蚁尚且求生,你们这是为何?” “我等多是灾民,有些是浪荡军,万不得已为盗,只因官府苛政,我等无田可种,今岁又值大早,处处颗粒无收,不劫便要饿死!”一众流民争说,“公子今天放了我等,我等明天也是饿殍,不如死在公子剑下痛快。” 安理正要说话,突见一支暗箭迎面射来。安理起剑横扫,暗箭叮当落在甲板上。何放、何梁扭身回望寻找,于流民群中一把揪住暗施冷箭之人,两人冲上前去协力拧来将其按倒在安理脚下。 “你快走吧,我不杀你。”安理对这人说完,把刀剑还给五右卫、五左卫,说,“让他们都走。” “你杀了我哥,我不让你走!”那人嘶吼着空手扑向安理。何放、何梁兄弟俩挥剑朝那人身后刺来,被安理一剑双双按下。 “还不快走!”安理朝那人喝道。众流民拉起那人,紧紧下得船去。 “我哥是大英雄,今死在你手上,我要报仇!”那人被众流民拖拽着下船,不停喊叫。 安理没作理会,命打扫甲板,让船队起锚,连夜进发襄阳。暮色四合,白河水面上,鲜血与残阳交融,悲壮悲切悲凉。 “公子,阿虔、阿秋腹痛剧烈,可能临盆已有先兆。”安理正要离开彩舫,被梅、兰、竹、菊四个丫鬟叫住。 安理闻言色变。此地本不安稳,才刚一场血战,原本想船到襄阳再让两位宫女安心待产,可能阿虔、阿秋两个受到惊吓提前发动。可这荒野之地,天又暗了下来,到哪去找女冠稳婆?这四个丫鬟未经人事,比他自己还要慌张,哪里能够顶事?如有意外,岂不是前功尽弃?当真如此,于国于家如何交代?安理一时汗如雨下。 “安公子,怎么办?”梅、兰、竹、菊四个丫鬟紧紧追问。安理紧张,无可言状。四个丫鬟见安理手足无措,转身又进内舱。 “冻云垂野暮苍苍, 独抱青霜叩大荒。 一粒丹砂千嶂雪, 悬壶行脚到江乡。” 暮霭四合,雪霰纷密,一茅山道士踏雪而歌,声若步虚。他头戴乌藤冠,身披鹤氅,腰间悬着药葫芦与青铜法铃,足踏芒鞋却纤尘不染。忽见道旁古柏霜凝琼枝,遂驻吟啸,清声如寒潭碎玉。 安理见有人来,赶忙打着招呼:“道长、仙长,乞请移步!” “不忙,不忙!”茅山道士吟罢解下雷击枣木簪,就雪地划出先天八卦图。轻摇法铃,曼声《金真步虚》,清音穿云: 玉炉初降雪霏微, 遥想洪崖旧羽衣。 三十六峰明月夜, 白鸾飞处鹤书稀。 每唱至叠句,必以指节叩击药葫芦相和。荒村野犬闻声噤吠,枝头冻雀振翅相随。 道士袖出三钱,信手掷卦,朗笑曰:“阳爻连山,双龙降矣!”遂飘然登舫,念起《安产祝词》。 彩舫内舱,即闻双婴啼声,清越裂帛,响遏河面,声达两岸。风雪暴骤,夜鸟冲雪,绕舫数匝不散。 “安公子,两个都生下了,是两个儿子,我等该怎么办?”舱内四个丫鬟一齐乱喊。沐大、况河也跑出舱来。 “来,持我这用艾草熏烤好的‘长宜子孙’银剪进去,教左手持脐上三寸,右手下剪时诵‘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用青瓷匜接住脐血。”道士说毕,把银剪、青瓷匜递给沐大。沐大接来,小心捧进。道士念着《解秽祝词》。 “这好了,又咋整?”四个丫鬟急问。 “好,以这朱砂染过的丝绵包裹断端,外缠桑皮线七匝。”道士说着,把东西递给况河。况河接住,急忙捧进。 “已经好了,再怎么办?”四个丫鬟连问。 “我这有寅时井华水,加忍冬藤、白芷、桃枝各三钱,已有煮沸,现已微凉,可再加温,然后净身。先拭囟门,次及双肩,终按足心。眉心淡点雄黄调乳,绘三足乌纹。”道士不疾不徐,沐大、况河跑进跑出。道士念出《长生祝词》。 安理心慌,汗出不止。道士命卦推演,取开元通宝三枚,连掷六回成卦,依《火珠林》占法解卦:“乾上坤下,否极泰来——此二子当见南方丙丁火而兴。” “多谢仙长!仙长多谢!”安理大安,对着道士,作揖不断。稍有神定,又问道士,“仙长如何得知我等在此?” 道士呵呵一笑,说:“我朝阳观李栖云师弟预言近日当有‘龙嗣南渡’,求我施道医迎龙嗣降临。今日黄昏我观此地血色浓厚,又有一众可怜之人血祭彩舫,吉兆奇异。也是公子宽厚仁慈,双龙始得平安降世。” 安理再拜,问:“仙长积此大德,如何能报大恩?” 道士呵呵又笑,说:“公子姓安名理吧,可否借乾坤剑一观?” 安理随即取下乾坤剑,双手递给道士:“仙长如若喜爱,就请收下。” 道士接剑,反复摩挲,左看右看,喜不自禁,说:“此柄乾坤宝剑,乃我道家神器,为天师袁天罡所铸。我开山祖师爷,以此剑作信物,逐代传递已历千年,不是大德大才之人不可持有。我今能亲手抚摸,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报,岂敢妄生贪念。”说罢,捧剑还安理,朗笑踏雪而去,歌声复起: 中岁颇好道——(法铃叮咚) 晚家南山陲——(芒鞋踏雪) 兴来每独往——(袍袖翻云) 胜事空自知——(长啸裂帛) 唱至末句忽戛然而止,唯余法铃余韵在雪雾中袅袅不散。雪上芒鞋印,错落成句:‘仙人道士非有神’,须臾新雪覆没。是时,冰轮涌出,清辉照雪。 2 安理令礼、义、廉、耻、忠“五右卫”来彩舫加强护卫,让何放、何梁去快船同智、信、仁、勇、严“五左卫”待在一起。何放、何梁两兄弟长松口气,高兴上到快船。 越三日,漫天飞雪不见停歇。船队再不逗留继续进发。安理立在楼船船艏,望着天空飞舞着的一团乱雪,心中也是一团乱麻。想早早赶去襄阳,可眼前这样的风雪恐不是三五天能止,船行只会越来越慢,突降人世的两个男婴能否受得了这严寒是个大问题,两名宫女身体虚弱怕是也难顶住;想要就地休整,周遭白茫茫寂静一片,又怕再生变故。以前,他带四前卫前出实地勘踏,并没想到随行会带有两名怀孕宫女,于路探测以定方位勘线路为主,现在看来当时想得太过简单。安理深深自责,继而忧心忡忡。 “前面可是安理将军?”安理见堤岸上一位道士同一位博士立于风雪中对他打着招呼。安理看雪中立着的道士,似是了解他的窘境,心想莫非又遇贵人,犹豫一下随即应道:“在下正是安理,道长有何见教?” “安理将军,可否停船岸上说话?”博士说道。 安理见道士仙风道骨仙风清朗,又见博士杏林儒脉肘后龙章,两位均是仙凡交错气骨森然,遂命停船,一个箭步飞身上岸。 “安将军果然好身手!”道士微微一笑,对安理作揖说,“贫道是朝阳观李栖云。这位是流寓太医周元德,原长安太医署针博士,十年前随先皇僖宗奔蜀后流落新野,今在本观附近安家,与我做了邻居。” 流寓太医周元德对安理施礼。安理闻听面前这位道长,就是昨晚前来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师弟朝阳观李栖云,慌忙还礼,说:“仙长好!太医好!安理有眼无珠,请恕在下无礼!” 栖云道长呵呵大笑,说:“安理将军,此地风寒,不便说话。两名宫女身体大虚,两位龙嗣才降人世,不如岸上将养。我的朝阳观和周太医府邸就在前面不远,我等尽可招待。待天气好转,再行南下,如何?” “如此当然甚好,只是不便叨扰。”安理心中一喜。 “无妨,将军可安排两名宫女带两位龙嗣和身边人去周太医府上安顿,方便周太医为产妇婴儿调护。将军可另带众人去我观上落脚。”栖云道长说,“将军意下如何?” “就听仙长吩咐。”安理心内大喜,立即回船部署:令五右卫领两名宫女及两位龙嗣,带着沐大、况河还有四个丫鬟,弃船跟随周太医;四前卫同周从他们留守船上,看守船队;自己亲带五左卫及何放、何梁跟随栖云道长去道观。 沐大、况河忍着失去兄弟的悲痛,拆解独轮车改制背架背起抱着孩子的阿虔、阿秋,踏上积雪,埋头赶路,默不作声。阿虔、阿秋初为人母,不知如何安抚自己怀中哭闹的儿子,身上又有不适,不觉哭了起来。沐大、况河弓起身来,顶着风雪,加快脚步,紧紧跟在周太医身后。 周太医的府邸坐落在新野城郊一处孤立高地上,青砖黛瓦的院落被积雪覆盖,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推开朱漆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药香——正厅两侧的紫檀药柜直达房梁,数百个青瓷药罐按《本草纲目》分类陈列,其中几罐正冒着氤氲热气。院中一株百年腊梅凌寒怒放,树下石臼里残留着新捣的艾绒,石磨盘上还摊晒着忍冬藤与当归。 周太医对身边的两位女冠说:“玉真带梅、兰二妹速去煎生化汤,妙真带竹、菊二妹备好熏蒸棉布。”他亲自搀扶阿虔、阿秋躺上铺好艾叶并排着的两张柏木产床上,同时张开双手伸出指尖在阿虔、阿秋两个腕间各一搭,道:“都是肝脉弦急,显是惊悸未平。”说着从袖中排出两组金针,在烛火上略灼,针尖轻颤如蜂鸟振翅,左右开弓瞬息间刺入合谷、三阴交等穴。待两名产妇面色转红,又取犀角刮痧板蘸姜汁,沿督脉轻刮,淤紫的痧痕竟渐渐排成北斗七星之形。 两位龙嗣被安置在特制的柏木摇篮中,周太医以银匙取寅时采集的“金津玉液”(雪水混合人乳),滴在婴儿唇间。见其中一名婴孩啼声微弱,他立即从药柜顶层取下一只鎏金葫芦,倒出七粒朱砂丹丸,以玉杵研碎后混入茯苓膏,涂抹在婴孩足底涌泉穴。不过半刻,孩子的哭声便洪亮起来,屋内众人皆松了口气。 沐大、况河与四丫鬟初时手足无措,见周太医举止如行云流水,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周太医却温言抚慰:“妇人产子,如过鬼门,今虽脱险,仍须静养半月,不可受风,不可动怒,不可食冷。汝等虽非血亲,然既护其行,便是善缘,当共守之。”言罢,又亲书一张《产褥调护单》,字迹工整,条分缕析,交与梅、兰、竹、菊四人,嘱其依时煎药、换垫、抚婴、察便,昼夜轮值,不可懈怠。 府中女冠、童子皆训练有素,各司其职,无一人闲语。连煎药之火候、捣药之轻重、换药之时辰,皆有成规,如行军布阵,丝毫不乱。五右卫惯经战阵,初入此地,竟觉刀鞘沉重,不敢妄动,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安理在旁静观良久,心中大石渐落。他见周太医鬓发斑白,却目光澄澈,十指修长,诊脉时闭目凝神,如与老天生息相通;施针时气定神闲,似与阴阳互为呼吸。安理不禁暗叹:此真国手也,龙嗣得此人护佑,不枉千里南渡。他拱手深施一礼:“太医大恩,安理铭记五内,待大事既定,必报此德。” 周太医却摆手微笑:“医者,济世而已,岂图报哉?将军此去,肩负重任,愿你初心不移,莫负天下苍生。” 安理再拜,辞出府门,风雪未停,却觉胸中暖意如春。他率五左卫与何放、何梁,随栖云道长往朝阳观行去。 朝阳观距周府不过半里,却在山腰之上,须登百级石阶。阶以青石凿成,积雪覆之,却无一丝滑意,显是日日有人清扫。两侧古松参天,枝干如龙,针叶覆雪,风过处簌簌落下,如碎玉击石。阶尽处,一座朱漆山门巍然矗立,门额“朝阳观”三字,以古篆书写,笔力遒劲,似欲破匾而出。 栖云道长负手而行,衣袂飘飘,竟不沾雪。安理紧随其后,但觉越往上走,风声越远,四野越静,仿佛尘世被一层层剥落。至山门前,道长止步,回首一笑:“将军,请闭目三息,再睁眼。” 安理依言而行,三息之后,睁眼一看,竟觉天地豁然开朗。 只见观门之内,非是寻常道观格局,而是一方巨大平台,广可容千众,地面以整块白玉铺就,雪落即化,不积水痕。平台尽头,一座三重飞檐大殿拔地而起,檐角悬铜铃数百,风来齐鸣,声如天乐。殿顶覆以琉璃金瓦,映雪生辉,光芒万丈,竟令人不敢逼视。殿前一座铜鼎,高逾两丈,鼎耳盘龙,鼎足承以玄武,鼎内燃着不知何物,青烟笔直上升,冲开雪幕,直达天际。 几名道士过来,引五左卫与何放、何梁去厢房歇息。 栖云道长再轻声对安理道:“此殿名‘太一朝阳殿’,乃本观镇山之宝,建于前汉,重修于开元,今已三百年未动一瓦。殿内供奉非三清四御,而是‘太一真形图’,乃我茅山秘传,非有缘者不得见。” 安理心中一震,还未开口,道长已引他入殿。殿门无声自开,一股温润之气扑面而来,竟如春日暖阳。殿内无灯,却光明如昼,四壁绘满星图,星辰运转,竟似缓缓移动,仿佛置身宇宙之中。地面刻先天八卦,卦象之间,有细水流转,水色银白,竟不结冰。正中一座高台,台上悬一幅图,图非绢非纸,似光似气,图中一尊神祇,无面而威,执矩执规,身绕双龙,双目之处,正是那笔直青烟所冲之天窗。 栖云道长登台而立,手指轻点,图中双龙竟缓缓游动,一吐赤珠,一吐碧珠,珠升而相合,化为一道太极,旋转三匝,隐入图中。安理看得心神俱震,几欲跪倒。 道长却淡然道:“此图乃‘太一龙虎交泰图’,非神通者不能启。贫道修行五十载,仅能引动一瞬。将军能至此,便是缘法。” 安理低声问:“仙长引我来此,莫非亦有预言?”栖云道长笑言:“龙嗣南渡,必历三劫:雪劫、火劫、血劫。今雪劫已过,后续两劫,将军自渡。”安理道:“安理愚钝,望仙长教我。” 道长笑而不语,遂引他出殿,转至后山。后山竟有一湖,湖水未冻,氤氲蒸腾,湖心一座小亭,亭中一石案,案上摆着一盘残棋,棋子以黑曜、白璧雕成,光华内敛。栖云道长曰:“此湖名‘镜心’,此棋名‘天局’,昔年袁天罡与李淳风对弈于此,局未终,二人已羽化。将军若有疑,可静心一子,或可得解。”便邀安理手语。 安理说声得罪坐下。安理静观棋面,苦思良久起子,故意被屠大龙,却在边角留出“天地同寿”眼位。栖云道长吃惊,放下手中麈拂,举棋不定。两人谨慎落子,几手过后,竟成“三劫循环”。栖云呵呵大笑,说:“将军仁心为刃,应是所向披靡。”便引安理当晚宿在藏经阁旁的云房,教安理这几日在观中随意自便。 安理入内,窗外一株老梅的虬枝突然探入窗棂,枝头五朵白梅同时绽放,花蕊中浮现出五岳真形图的微缩光影。栖云道长的声音隔空传来:“此乃梅神报讯,明日巳时当有故人踏雪来访。”安理惊诧间,发现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周易参同契》,书页间夹着的桃符上,用丹砂写着“丙丁火旺,朱雀临官”八字谶言。 3 安理一觉醒来,周边寂静无声。他睁开双眼,扫视上下左右,没有发现一丝声响,竟觉身边世界不够真切。安理不敢动弹,怕打破这宁静,坠入万丈深渊。 突闻大钟叩响,接连一百单八声。安理知道,这是“钟板丛林”开大静,道观一天活动开始。安理一声声听来,渐觉清朗,起床洗漱,一会有道童送来斋食。安理用过斋食走出云房,又听梆子声起,见道众按仪轨排班、念诵供养咒正“过斋堂”。 安理来到五左卫与何放、何梁歇息的厢房,见他们已用过斋,便说:“我等在此要耽搁半月,我想在此救济难民。何放、何梁返回楼船,教周从带二十人运来大米小米,五左卫去周遭集镇找来大锅帐篷,就于朝阳观与周府之间的那块空地上搭棚施粥,明天开始赈灾半月。”五左卫与何放、何梁答应一声转身出了厢房。 安理信步走出朝阳观,想去看看五右卫他们,刚出山门,两个熟悉的身影从下面石阶朝他走来。安理看清是两位仙长,其中一位是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另一位是大弘道观观主南恒道长。两位道长人未到、声先至。 “好个闲情逸致的一位少年将军!”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呵呵大笑给安理先打招呼,“安将军将去哪里?” 安理慌忙还礼,说是本想山下看望周太医,不想遇有两位仙长。 “安将军飘逸儒雅,人间难得如此才俊!”南恒道长对安理赞叹道,又说,“两名宫女两位龙嗣已是无恙,安置于周太医处亦是无碍。安将军何不陪我和楼观恒栖道长,向我等师弟栖云讨杯热茶喝去。” 安理这才知道,为两名宫女助产的仙长是恒栖道长,喜不自胜,正要答话,身后栖云道长朗声而来:“昨晚一株老梅怒放,我知今天老友要来,而今果不其然。二位师兄请,安将军请,热茶早已备好,就待品鉴。” “哈呵呵,栖云师弟玄而又玄玄妙道法应是又有精进吧?”南恒道长说。 “哪里,哪里,我上清一派终不如南恒师兄的正一道道法精妙高深啊!”栖云道长说。 “正一道、上清派,哪有我楼观派逍遥自在?我遍游道家七十二福地,与天地同修,岂不快哉!”恒栖道长呵呵笑着说。 “得识三位仙长,安理三生有幸,已是大慰平生!”安理心情大悦。 栖云道长引南恒、恒栖二位道长和安理将军进山门入茶室。三位道长盘膝而坐,安理亦坐。栖云道长取出一把树瘿壶,斟茶奉客,茶汤清澈,香气清冽,入口却有一股温热之气直贯丹田。安理知非寻常茶汤,不禁肃然。 “上次在大弘道观,我与南恒仙长最后一面才是六月初,不想一别已有半年,到今天已是十一月十五。仙长如何起尊驾游历到此?”安理问。 “我是为我的乾坤剑而来。”南恒道长微微一笑说,“半年前,我知将军或有使命召唤,将护龙嗣南下,特赐乾坤剑以护身。今将军具仁心之剑,其锋芒远非乾坤剑可比。将军秉持仁心之剑,前路无忧,我这乾坤剑功成可退。” 安理忙起身,解下乾坤剑,双手捧与南恒道长,说:“多有感谢!感激不尽!” 南恒道长接来乾坤剑,微眼略观,闭目微嗅,说:“嗯,两滴狼血,半滴人血,一点污渍,幸无大碍。” “师兄忒小气!我前几天从安将军手上借来就着月光只略有一观,又不是觊觎你的乾坤剑。”恒栖道长呵呵大笑,“况且我离开安将军后,转身又去给安将军斩落水下的浪荡军头领冯翊做了施救包扎,救下他一命。否则,你这乾坤剑上沾上的就不是半滴人血,而是污有一滴了。” “将军南行,非为私事,乃为天下苍生。昨晚所见流民,虽行劫掠之事,实为世道所迫。将军能以仁心止杀,实是难得。”栖云道长缓缓道,“前者南恒师兄传书于我,嘱我于路关照将军及两名宫女。我知两名宫女受到灾民浪荡军惊吓必然生产,便求恰来本观看望我的恒栖师兄前往迎接两位龙嗣降临人间。” “能得三位仙长相助,实是大唐有幸!”安理施礼,又问,“敢问列位仙长,可知我此行前路如何?” “南方丙丁火,有光明生机,龙嗣南渡,正是天意。前路虽有劫数在,安将军大可一往无前。”栖云道长说。 安理黯然。 “乾卦刚健,坤卦柔顺,刚柔并济,方能成事。”恒栖道长说。 安理默然。 “将军切记:道法自然,人心亦须顺天而行。”南恒道长说。 安理释然。 此时,窗外风雪渐歇,一缕阳光自云隙透出,照在观中丹炉之上,炉中香烟陡然升腾,化作一道青气,直冲云霄。栖云道长含笑不语,起身踱来琴桌,轻抚琴弦,琴音淙淙,如溪流穿石,又如风雪过松,令人心神俱静。 当晚,安理再与三位道长谈玄论道,天明将休。天亮,南恒、恒栖两位道长辞别而去。安理毫无困意,见天色晴好,用过斋食下得山来,想去看看搭棚施粥到底如何。 “理哥,你看这粥都熬好了,没人上前来领。”仁卫对走近的安理说。 安理看一排竹棚下架起两口大铁锅,一口煮着银闪闪的大米稀饭,一口煮着金灿灿的小米稀粥,锅里稀粥正往外冒着腾腾热气,诱人粥香在冷冽寒风中弥漫开来。男女老少流民面黄肌瘦,周身挂着破烂棉絮随寒风飘扬,手捧残缺木碗木盆远远观望,不肯近前。安理手持大木勺走到流民面前,何放、何梁抬来一大木盆稀饭跟在身后,安理舀起热热稀粥,一勺一勺舀到流民手中的大碗小盆里。 分到一人面前,安理见此人两手空空,抬头一看,略有认识,仔细一想,正是前天黄昏前来打劫船队的一伙流民中,对他施放暗箭并要同他拼命那人。安理愣住。那人死盯着安理双眼,满眼仇恨怒火,抬手一扬把安理手中的木勺打落在地,勺中滚烫热粥洒了安理一身。何放、何梁放下木盆就要去追,被安理双手拉住。 灾民一拥而上,挤到棚前,讨要稀粥。 数日下来,船上粮食即将告罄。周从对安理说:“安哥,我等顶不住了,从博望天带出来的粮食就快用尽,到此为止吧。” 安理叫来五左卫,对他们说:“你们去楼船,拿来唐三彩和瓷器,去寻此地大户人家,换些粮食来,能换多少就多少,越快越好。” 五左卫从楼船搬出一批三彩禽畜俑、骑马男女俑、男女侍俑、贵妇俑、将军俑、戏俑,还有一些越窑秘色瓷、邢窑白瓷,分头去找附近存粮大户换粮。时值唐末三彩已渐绝烧,时下以唐三彩作宴器陪葬风厚,又见釉面如冰似玉的越窑秘色瓷、邢窑白瓷等唐室遗物今流落人间,当地富户粮商官仓见此宝贝无不眼界大开,争相竞换,尽出库存。很快,不但竹棚内堆满大米小米粟,而且楼船粮仓又有充实。安理教添加两锅,改做米饭,再不熬粥。远近流民四面八方赶来。 两名宫女身体已有康复,虽是还在月中,这天也抱来孩子来到大棚,要给大家亲手施饭。两个婴儿依偎在母亲怀里,看到这么多生人,不仅不惧,反而开心得咿咿呀呀,逗乐了一众灾民。两名宫女心情大好,身体大安。两位龙嗣肥肥嘟嘟,快快乐乐。沐大、况河跟着提物抱娃,精神振奋。四个丫鬟跟着周太医学医寸步不离,俨然四女冠。 4 四方流民围着粥棚搭起流民营地,有的用冰砌墙,有的用雪堆起,上面架着木棍,覆盖一张破席。流民把这当家,帮着淘米刷锅,一起生火做饭,大家均分食物。几天下来,安理周从他们被晾在一边。流民自治自理,粥棚秩序井然。 周太医来粥棚,喊安理去府上喝茶。安理应允,随同前往。来到太医府邸,太医将安理请入后堂,一股夹着药香与炭暖的温润气息顿时将人包裹。 屋子正中,一只红泥小炉烧得正旺,炉上坐着把银铫子,水声已如松风初起。周太医并不急于沏茶,而是先引安理在铺了厚垫的胡床上坐下,又将一只紫铜手炉塞入他怀中,这才缓声道:“将军连日辛劳,寒气侵骨,需先让周身血脉暖过来,方受得茶性。此乃医家之道,急不得。” 安理跪坐一刻,气息渐匀。太医从一青瓷罐中小心拨出茶末,并非当下常饮的研碾极细的膏茶,而是形态尚存的散茶芽,说:“此乃去岁蒙顶石花,未曾制膏,只以文火慢焙,性最温平,正合此严寒时节,亦不伤将军脾胃。” 注水时,太医手提银铫,悬高冲点,水流如练,精准注入两只天青釉茶盏,一时栗香满室。周太医双手捧盏,递与安理,动作舒缓庄重:“非是宫中华宴,亦无繁文缛节。惟此一盏暖汤,聊表老朽对将军‘仁心’之敬。请!” 安理俯身,双手接住,呷上一口,再呷一口,暖流入身,上下通透,颇为享受,连连点头。 “今请将军用茶,是想给将军介绍两位与你有过一面之交的熟人。”周太医说完,转身向后,“有请两位首领。” 一位四十左右高大壮汉,右手齐腕而断包着一层棉纱,另有一个稍年轻壮汉跟在身后,走来向周太医、安理施礼。安理起身还礼,猛然一惊,见右手断腕的壮汉正是被他一剑斩落水中的浪荡军头目,另一位是前几天打落他手中木勺要同他拼命之人。 “这位是浪荡军大头领冯翊,这位是二头领冯富。”周太医起身给安理介绍二位来者,说毕拉安理坐下。安理顺势而跽,冯翊、冯富两人正襟危坐。 周太医布茶,说:“想是安将军已然想起是如何结识这二位头领的了。” “安理将军,多有得罪!”冯翊对安理施礼说,“我等看你们的船队来到新野,像是北面豪门望族往南方避难,想着这些豪门望族累世积攒下来的财物,不过是从穷苦可怜人身上敲骨吸髓而来,就想劫来救济一众灾民。你们打着‘大河安氏’旗号南下,我等推断船上定有不少财宝,可能就在彩舫上,看到彩舫护卫又少,就一齐拥来抢夺。不想我等鲁莽,冲撞到了将军。” “安理将军是当今皇上亲封、太后亲颁的‘护祠将军’,护卫两位龙嗣南下,天大使命在肩。”周太医说,“两位头领事先并不知情,也是难怪。” “我等百姓哪管什么皇上太后,也不管天下姓李姓赵,我等只求活命,只认情义。谁让百姓活下去,谁给百姓好日子,我等就会跟着谁。”冯富说完,起身又对安理施礼,“将军大仁大义,前者多有得罪,冯富前来认罪!” “是安理大有罪过!”安理还礼,正襟跪坐,问冯翊,“冯大首领伤情可好?” “前期恒栖道长给冯头领做了施救包扎,后我又给伤口敷上药,已是无碍。”周太医说。 “我大哥曾与节度使张希崇做过同僚,和辽族首领耶律阿保机有过一场惊天动地血战,从山上杀到平原,从马上斗到地面,不分胜负。只是命运不济,我等兄弟等人沦落至此。这里苦难兄弟姐妹推举我哥做头领,带大家在这一带艰难求生。这群流民不能没有我大哥,否则大家都会饿死。”冯富说完,起身对着安理再拜,“我观安将军设棚施粥,真心实意仁济爱民,特来赎罪。” “人生劫难各有定数。”周太医对冯富说着,又对冯翊说,“冯大头领胸襟宏阔,要我约来安理将军,共聚一处畅叙人间佳话。” “安理将军人中龙凤,乱世之中敢证大道,宽仁厚道实属难得!望将军以万民为念,以人为本,救世护民。”冯翊说,“救赎之道即在其中。” “多谢指教,安理谨记。”安理恭敬以礼,“我等在此滞留已有半月,明早就要赶路,多谢太医,多谢二位兄弟。后若有缘,我等再会。” 安理担心这里动静过大朱温势力嗅闻而来,遂作拜辞,又转回道观辞谢栖云道长。临别,栖云道长说:“我道教各派,本该自在修心,不问世间俗事。今有染指,后必有报,对将军亦有惊扰。” 安理不解,道长自去。安理不作多想,出观命周从做好最后一顿晚餐,明早船队继续赶路。安理回到楼船,让五右卫通知大家今晚回船歇息,明早卯时发棹。 周从分发给流民一些粮食作物种子。流民想要安理同两名宫女并两位龙嗣一起共用最后晚餐,安理答应,五左卫、五右卫参与,其余人员拆棚散伙。 至夜,安理将撤,流民喊:“将军留步!” 安理回头,见大棚前的空地上忽燃起一圈篝火,火光映照着数百张枯瘦却倔强的脸。流民们身披破絮,围火而立,把安理他们围在里面。 一位额带黥印、显然是军中鼓吏出身的老者,以石击缶,沉沉一声,如大地心跳,裂开静夜。接着,芦哨、瓦片、柳枝梆子次第而起,苍凉激越。 随即,数十名面黄肌瘦的汉子,以木棍顿地,以破碗相击,合着那沉郁的节拍,在持剑而立的五左卫、五右卫面前,踏起了沉重的步伐。 人群让开,一白发老叟来到安理面前,颤声领歌,众声应和: 领:旱田裂到岁末根哟—— 众:哎!裂到岁末根哟! 领:粥碗空得没半痕哟—— 众:哎!没呀没半痕哟! 领:龙娃哭声响满村哟—— 众:哎!响呀响满村哟! 领:护得娃们长成人哟—— 众:哎!长呀长成人哟! 领:兵戈绕着村头转哟—— 众:哎!绕着村头转哟! 领:贼寇盯着灶边囤哟—— 众:哎!盯呀灶边囤哟! 领:安理将军来施粥哟—— 众:哎!来呀来施粥哟! 领:愿他岁岁无灾困哟—— 众:哎!无呀无灾困哟! 领:岁末拜过老树根哟—— 众:哎!拜过老树根哟! 领:官不贪来吏不狠哟—— 众:哎!吏呀吏不狠哟! 领:清明世道照寒门哟—— 众:哎!照呀照寒门哟! 领:岁岁能过太平辰哟—— 众:哎!太呀太平辰哟! (领唱轻吟,众人慢和,动作渐缓,双手轻覆心口) 领:风不扰,雨不吞—— 众:哎!娃不哭,将安稳—— 领:灾不沾,福近身—— 众:哎!世清明,国不昏—— 鼓点转急,男女老幼踏火而舞。赤脚踏雪,雪化泥,泥溅面,面如铁。他们甩动破袖,似挥戈;俯仰,似耕耨;旋转,似旋风扫尽落叶。一队孩童,以枯枝为戈,以草索为胄,模仿安理将军当夜以剑卸剑,一招一式,带霜含杀。声浪在河谷间回荡,悲壮、悲切。 歌声中,两名宫女抱婴踉跄而出,泪落如火。几位白发老妪颤巍巍走出,以指蘸灰,在婴额各画一弯初月。两个婴儿破声而啼,啼声透彻天外,盖过一切。 天明卯时,船队发棹。楼船船艏,安理看到,冯富带着流民自发为船队拉纤,老人、妇女、孩童沿岸跟随送别。朝阳观大钟再次叩响,“紧十三,慢十四”多次来回,声音深沉、悠远,余音缭绕。纤夫们埋身向前,几伏地面。 大钟每叩响一次,纤夫们就喊一声“安理将军”,老人、妇女、孩童接着喊“前路万安!” 又叩响一次,纤夫和老人、妇女、孩童喊“安理将军”“前程吉祥!”。 又叩响一次,喊“安理将军”“前方万福!” 又叩响一次,“安理将军”“福寿安康!” …… 安理泪流满面,好像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受到天大委屈;又像是个苦苦奋进的孩子,收到迟到赞赏;更像是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得到暖心安慰;还像是个畏惧胆怯的孩子,接到及时赦免……他一动不动站立船艏,任凭泪水飘流,让泪水随风洒去,融进雪中,落到地上,钻进土里…… 5 船队抵达水流平缓河道,冯富带纤夫撤下,一群孩子追在船队后面跑。 阿虔、阿秋抱着孩子给岸上孩子挥手,船上众人对孩子挥手,让孩子们回去。孩子们紧追,都不肯停下。一些小孩、女孩跌倒、爬起,又跌倒、爬起,再跌倒、爬起,已有孩子跌倒不起,朝天哭喊,一片混乱。 安理令楼船停下,快船护着彩舫继续前行。孩子们跑到楼船边,一个个绝望清澈的眼神,一张张悲苦稚嫩的小脸,眼巴巴祈望着船上众人,满是哀求。安理教放下栈桥,孩子们一哄而上,夺命前奔。四前卫纵身下岸,护着孩子们安全上船。安理跃到岸上,扶起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一直哭着的小孩,一个个抱来船上。孩子们都已上船,安理看冯富一众流民,在船身后远远跪下,不肯抬头。安理仰天长啸,平生第一次怒吼:“出发!”孩子们一阵欢呼,如天庭之乐齐奏,震荡天外。 周从清点孩子共有一百零八个,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三岁,男孩七十二,女孩三十六。安理调梅、兰、竹、菊四个丫鬟来楼船带着女孩、小孩,四前卫负责大男孩。周从和陆禄、孙风等五十六个兄弟,又忙做饭又忙洗理忙前忙后忙得不亦乐乎。 孩子们小心喝着热热米粥,细致啃着甜甜胡饼,个个安静乖顺,吃罢听话入睡。这些孩子,再没有饥饿寒冷,再没有恶梦哭泣,再没有黑夜恐惧,平生第一次尝到饱的滋味,第一次摸到温暖软被。楼船带着孩子们的甜梦,沿着白河向上游航行,一路经过石桥、南召、双沟、樊城,前面就是襄阳。 船队靠近樊城码头。残冬的樊城码头笼罩在战乱间隙的短暂安宁中。沔水北岸,破损的栈桥边挤满南逃的舟楫,既有官船卸下裹着蜀锦的漕粮,也有商贾的货船载着荆南的竹器、湘中的茶饼。衣衫褴褛的脚夫佝偻着背,将一袋袋糙米扛往岸上税场——那里坐着朱温派来的军吏,正用铁秤核验每船抽三成的“养兵税”。 水边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妇人裹巾提篮,兜售腊鸭、茱萸,童稚绕膝敲石取火;胡商粟特人用半通不通的唐音叫卖波斯琉璃,却无人问津;几个逃难的士族子弟蹲在鱼肆旁,用银簪换炊饼充饥。 正是年末“腊祭”将至,岸边柳树下,小贩叫卖祭神用的黍米与符纸,老船工在简易神龛前焚香祈求水神;巫祝正为即将远行的商船祭祀水神,桃木符沉入波涛,铜钱撒向浪花。忽闻铜锣开道,一队宣武军押送着锁链串起的俘虏经过,惊起苇丛中栖息的寒鸦——那是从山南东道掳来的赵匡凝旧部。 安理立于船艏,陷入沉思。他隐约觉得,朱温对追杀两名宫女一事好像不甚上心。朱温可能是战事紧张,也可能是他认为朝廷根基尽除大唐大势已去,不值得大动干戈。沿途码头水关只以搜刮财物为主,对来往商客并无盘查,这一路走来才如此顺利。而原以为到了襄阳便有平安,不成想九、十月间赵匡凝即兵败渡江南奔,以轻舟奔广陵。本想让船队在樊城码头稍作停留,再寻觅南下路径,现在看来此地也有风险不可久留,须得尽快进入长江。安理知道,不入长江,不得安稳。安理令船队越过樊城码头,前往宜城。船队顺沔水东南而下,一日便是宜城。 宜城码头笼在湿冷的江雾里,沔水缓缓流过楚皇城旧垣。沿江一溜青灰石阶,被清晨的霜雪覆上一层薄白;乌篷船、方头舢板密密排布,橹篙吱呀声与号子此起彼伏。脚夫们肩挑新收的粳稻、糯米,成篓的宜城漆器外裹稻草,被纤绳勒成坚实的“米”字纹;漆器多为黑地朱纹,绘着楚凤、云雷,在晨雾里闪着幽暗光泽。 码头边的市易棚内,粮商、漆坊主与牙人围着火盆袖里议价;棚外酒旗猎猎,浊酒与蒸藿的香味驱散寒气,苦力们轮流举碗,哈出的热气与江雾混为一色。 安理见此处颇有祥和,便令船队在此暂作休整,五右卫带沐大与况河彩舫上看守两名宫女两位龙嗣,四个丫鬟上岸采购应用之物,四前卫同周从等五十六个兄弟楼船上照顾小孩,安理带五左卫和何放、何梁上岸,打探沿长江南下路径。 日头升高,霜气渐散,码头热闹。运粮牛车轧着石板路“咯吱”作响,漆器坊伙计吆喝着招揽生意,有商船靠岸,船工们忙着搬卸货物,掌柜的则拿着文书去码头署登记。沔水缓缓流淌,映着岸边的屋舍、粮栈、漆器坊,还有远处铁佛寺的飞檐。 突如其来蜂拥而至的密集香客人流将安理他们一路裹挟,去了铁佛寺。沿石阶北行半里,便是朱温拨帑重修的铁佛寺。山门尚搭着架子,新钉的柏木梁散着清香,匾额却已高悬——“敕建铁佛寺”五个榜书金字,乃汴梁遣来的书手奉敕所题,笔力遒劲,带着河朔军人的刀意气。朱温本人未至,却传谕:工钱日结,不使役民一夫,木石砖瓦皆由官给,以彰“护法安民”之旨,还下令免了寺周围百姓一年的赋税。 安理一路听到,有香客私下称叹“梁王虽鄙薄书生、严惩墨吏,于小民倒不苛刻。”有香客悄声赞叹“修寺虽为梁王宣扬‘护法’形象,却也无人被驱役,百姓反而多了份冬日生计,仅此或可为人君。”有香客摇头感叹“这座从楚鄢都走来的城,到唐代已成繁华商埠,如今又因朱温的重修,多了几分安稳气息,只是没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寺内旧塔已圮,仅存一截生满苍苔的铁铸佛头,重数千斤,传为春秋楚时所铸。新塔筑至第二层,青砖夹铸铁件,寓“铁佛”旧意。殿基四周,匠人按汴京样式凿出云纹石柱,上刻金刚、力士,肌肉鼓胀,作镇护状;壁上粉本已勾,将绘朱温梦中得佛佑、拔剑护法的“瑞应图”,以彰其“天命所归”。几位老僧在廊下低诵《仁王护国经》,木鱼声与江风相和;旁有书记官模写经文,预备刻石立碑,碑文却暗含“警策贪吏、无益文士”之句,正是朱温授意。安理心想,朱温暴虐纵色,杀心重仁心薄,却在人文高地楚国耍弄手段卖弄人情搬弄鬼神,何如立时放下屠刀立地忏悔赎罪。 午后,雾散日朗,码头更形喧阗。江心一艘官船鸣锣靠岸,载来汴梁颁赐的“镇寺铁佛”——实为朱温命人新铸,高六尺,披甲执杵,面庞却带柔和微笑,寓“护法不伤民”。船头甲板上,一队轻装军士押着十余名戴桎梏的犯官,他们身穿褪色官袍,昔日搜刮的粮漆如今化作罪证,被当众宣读。百姓远远围观,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感叹“梁王厌贪官甚于猛虎”。铁佛被十六名力士抬入寺中,沿途香花爆竹,鼓乐与诵经声交织,仿佛江风也带梵音。 傍晚,夕阳将沔水染成赤练,塔影与船桅交错。码头上的粮袋已装船七八,漆器箱笼也封钉完毕;酒棚里火盆转暗,苦力们领了工钱,买几斤新酒、两束干鱼,踏着薄霜归家。铁佛寺内,匠人头目在照墙上以炭笔写下“某月某日,铁佛归位,官不役民,民亦得食”数行,字迹朴拙,却透出对冬日生计的满足。江面最后一艘粮船解开缆绳,号子声里,船帆鼓张,载着宜城的米、漆与乱世里难得的短暂安宁,缓缓驶向暮色深处。 安理他们回到码头岸边,刚想上船,有位和尚前来对安理合十施礼:“安施主,铁佛寺方丈玄静大师有请。” 五左卫同何放、何梁手按刀剑,警觉起来。安理问:“玄静大师认得在下?” “方丈大师让我转告安施主,道济禅师是我玄静大师的师傅。”和尚说。 安理同五左卫对望一眼,跟着和尚去铁佛寺。五左卫带着何放、何梁上了快船。 6 和尚把安理引进方丈室,等候已久的玄静大师起身施礼。和尚出门,把门带上。 “安理将军,一路多有辛苦!”玄静大师请安理坐下用茶。 “多谢方丈大师!”安理不明就里,心中却有感念。 “将军白天带着七人一进铁佛寺,我就感到你们八人非是寻常香客。我注意到安将军在寺内游览,手腕上套有一串血珀佛珠殷红透亮,便知阁下确是安理将军无疑了。”玄静大师说,“我师傅道济禅师已有亲手书信给我,要我关注北来客旅,助力安理将军南下。今天终于等来将军。” “感谢方丈大师挂念!”安理起身再次施礼,“我等在此只歇一宿,明早便往承天府,过汉阳府直入长江,就去江州。” “安将军有所不知,汴州广陵两地剑拔弩张,朱温杨渥两派势不两立。前面汉阳府码头设巡检司,对往来商船严加盘查,不仅征收通行税‘船力钱’,还推行连坐法严查淮南奸细,商船需互保,若藏匿杨渥细作,全队问斩。”玄静大师说,“将军这支船队,本不为人关注,但也行迹可疑,容易横生枝节。况且,将军从北面带来三条船有些飘浮,下不得长江,须得换船。” 安理听完,顿时紧张;他的担忧,终于显现;还没想到,如此复杂。太后姑妈托付的两位龙嗣,使命在肩压力尚在一分未减;流民叩首托付的百八孩子,道义担当放下不得重逾千钧。他深责自己思虑不周全、准备不充分,如今处处被动、步步涉险。安理沉默,一个闪念,冒了出来:不能南下,不如西进,前往蜀地投奔蜀王王建,先求立足,缓作打算。太后明诏要去洪州,不过是镇南节度使钟传对朝廷献贡不断。蜀王王建与唐室渐有疏远自成势力,朱温难以拿下蜀地,杨渥对洪州却是虎视眈眈。倘若蜀王王建能容纳二位龙嗣,接受流民的一百零八个孩子,亦不失为一个妥当去处。 “安将军勿忧,两个月后的二月初八,这铁佛寺重光之日,老僧当有安排,不误将军行程。”玄静大师说,“现已深夜,不便留宿,将军请先回船歇息,暂且在此休整两月,两名宫女两位龙嗣也是需要调养。” 安理心中谋定,若是南下不成,即刻西进蜀地,于是起身告辞,回到船上,便作歇息。 为免节外生枝,安理教众人不随意上岸,只在船上活动。楼船上,四丫鬟教孩子唱歌跳舞,四前卫教孩子练功演武。彩舫上,沐大、况河专心伺候两名宫女,两位龙嗣对沐大、况河亲切亲热。快船上,五左卫、五右卫教何放、何梁武艺,何放、何梁身手已是不凡,大有长进。 孩子们学来一段舞就要跳给安理看,学会一首歌就要唱给安理听,安理一个劲夸奖,孩子们兴高采烈;大男孩争着给安理表演才学到的武术招式,安理连连鼓掌,男孩们趾高气扬。不苟言笑、不善言谈的安理,这一个多月来笑容总挂在脸上,话也多了许多,同孩子们一起游戏嬉闹活泼开朗,俨然一个大孩子模样。 安理问几个孩子家世姓名,孩子有的说无父,有的说无母,有的是双亲皆无,大多不知道自己姓啥名啥,都是长命、富贵、大石头、小狗子的乱叫。安理问孩子们想家吗?一个大孩子带头说:“不想!”安理令四前卫给孩子取名,四前卫说:“就叫一百单八子吧。”安理说:“不行,得有名有姓。”安理让周从等五十六位兄弟来自愿认领,当做自己的孩子。周从兄弟们除了沐大、况河两个外人人喜出望外,有的认领一个,有的认领两个,有的还认领三个,欢天喜地组建起了自己的家。周从领养了那个大孩子,取名周贵。四个丫鬟也各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孩子们有了自己的新家,一个个甜甜地喊着“爸爸”“妈妈”。这天正是元日,周从带兄弟们当晚在楼船大操大办,孩子们的歌舞、兄弟们的欢笑、这楚地的祥和、两位龙嗣的笑脸,让安理酩酊大醉。 转眼已是二月初二,太阳明媚,春色大好。安理午后一人下船来到岸上,前往铁佛寺拜访玄静大师。铁佛寺的重修正在收尾,寺内外装饰一新,宝相庄严。方丈禅院古朴淡雅,古风悠悠,小巧精致,曲径通幽。 “善哉。”玄静大师把安理迎进禅室,“安将军气色大好,更有气度,更添气象了。” “方丈大师真无上士,安理近来确也安逸。”安理施礼,“今特来请教天人师,望世间解指点迷津。” “将军所虑之事,应是南下一事吧?”玄静大师说,“将军请安坐,听老僧叙说。” 安理端坐。玄静大师敬茶,说:“老僧原为道济禅师座下弟子,后随处游方。行脚至宋州砀山午沟里,被朱温母亲请至朱府,为朱母讲经说法九九八十一天。朱温由是与老僧有缘,得为朱温所礼。 “朱温想在其老宅附近建一座寺庙供养我,我说荆楚大地广有佛众,楚皇遗城佛缘深厚,愿为梁王祈来齐天洪福。朱温大喜,遂在宜城郑集皇城村重修铁佛寺,以求万世基业。朱温倾力营造,许我诸多便利。木石砖瓦选用上等,铸料金箔四处采办,佛像经书八方请来,往来各地船运不阻。 “我料想将军必经此地,要进长江必得换船,已预作安排,对朱温说想广招弟子百名,前往江州云居山真如禅寺拜学求经,为梁王祈万世基业,求江山永固。朱温得知真如禅寺为曹洞宗核心道场,寺院接纳四方僧众,寒暑相交,不下一千余众,甚至吸引新罗僧人求法,乃为佛教圣地,必是佛法广大,遂把一条大型漕船稍作改装成高大客船,可乘坐五百人。这船业已完工,泊在城郊野外,已选定二月初八,铁佛寺重光之日启程远航江州。” 安理细听,心内渐宽,向玄静大师称贺:“大师作此善举,功德无量。” “若说百名佛家子弟南下求法确为佛教一大盛事,终不如将军带百余孩童南下求生高尚大义。”玄静大师说,“四十八名船工、四十二个杂役,和一百零四位求学和尚我亲手遴选,都是虔诚香客、虔心向佛,至诚至善。将军可于二月初七夜半,将三条船上众人,并一应物件,悄悄运来城郊大客船,白天就伏舱内,静待上午巳时,寺里钟声响起,将军即可船发。沿路遇有关卡,虽是不会盘查,也要静卧其中,方可顺利通行。” 安理起身,深深作揖:“大师大德,大慈大悲,佛祖降临!” “空明,你们四个进来。”玄静大师朝门外说。四个和尚推门而入,其中就有一个是引安理来铁佛寺见玄静大师的和尚。四个和尚并排而立,致礼安理。 “这四位是本寺‘四大班首’,首座空明。”玄静大师向安理作介绍。原来引安理来见方丈的就是空明。安理起身施礼,玄静大师继续介绍:“西堂空云,后堂空风,堂主空月。我这‘四大班首’了解江州洪州,熟知人文地理,可堪重任。”给安理介绍完,又对空明等“四大班首”交代:“你四位一路协助安理将军前往洪州落地生根,早证大法。” “四大班首”俯首合手:“是!” 安理寺内用过晚斋出得寺来,夕阳早已西下,天空一点星光,一片海阔天空。安理从街市信步来到河岸,见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酒肆茶坊。他手里摩挲着妻子新婚当晚以丝线编织成连环回文式的同心结,想到何美此时或有埋怨,到了洪州定要带她好好逛逛,阅尽洪城湖光山色,购尽洪州绫罗绸缎,尽兴而归,尽醉而休,再不分离,一生相伴。 7 “安公子,有礼了。”一位纲首模样之人立于道左向安理施礼。 安理站住,正待相问,对方却说:“蒋公子已在杭州富春江一地上岸,二位夫人怀有身孕已被俞大娘航船带至洪州,请公子早日奔赴。”不等安理反应过来,那纲首又急急远去,身后再留下一句没头没脑话,“洛阳有人带来一队厅子都军驻扎汉阳府码头,接管巡检司。公子过江小心在意!”那纲首说完,身影没入夜色。 安理才刚愉悦起来的心情重又跌落至谷底。他反复回味刚才那纲首话中含义,有宽慰,有惊喜,更有担忧。 “将军,幸会!”默默行走着的安理闻声抬头,见一位五十上下着苍白色官服的男人道右对他拱手作礼。 安理立住,夜色暗淡中认不太清对方面容,揖礼相问:“艾服先生,着实面善?” “在下王宗弼,现在蜀王帐下谋事。”着苍白色官服的男人说,“安公子自然是不认得在下,我与令尊安道却是许州同乡。” 安理一惊,不想面前这位竟是蜀王王建的重臣王宗弼,忙再施礼。 “安将军,我的蜀江客船就在前面不远,可否前往坐下一叙?”王宗弼说。安理默然。 蜀江客船泊于宜城码头外一浅滩处,外观与寻常漕船无异——松木船身覆着桐油,色呈深褐,船帆是洗得发白的粗麻布,仅在边角绣着极小的墨色蜀葵纹,混在一众商船中毫不起眼。 踏入船舱却判若两界:舱壁以蜀锦裱糊,纹样是金线织就的“芙蓉锦鲤”,随江风轻晃如活物;地面铺着牦牛皮毯,绣有川西雪山图样,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张梨木方桌嵌着云母石桌面,桌角铜包边刻着“蜀王府造”小字;壁上悬着薛涛笺题诗的素幔,旁置一架蜀漆嵌螺钿的博古架,架上青瓷瓶插着新鲜蜀葵,香薰炉里燃着峨眉竹芯香,烟气绕着银质灯台凝成轻雾。最里侧卧铺铺着锦缎褥子,枕畔叠着蜀绣枕套,绣的是“西蜀山水”,连舱窗挂钩都是纯银打造,轻晃时叮当作响,尽有奢华雅致。 安理坐定。摇曳灯影下,丫鬟端来蒙顶新茶,身影被烛光投在舱壁上与“芙蓉锦鲤”共舞。进来的两个丫鬟皆是高髻饱额,眉眼弯弯浅笑盈盈,短襦长裙系至胸口,外披窄袖褙子,腰间束带内围蔽膝,步履间似有蚕市丝绸的窸窣声,清秀朴素,恭敬奉茶时,袖口逸出一缕峨眉雪芽的清冽香气。 “安将军,人间几多好风光,何苦东奔西跑忙。”王宗弼请安理用茶。 “王大人想是知道安理使命在身,不敢松懈。”安理致谢。 “我蜀地天府之国,物丰人美,安逸享受。安将军何不随我入蜀,我保将军高官尽做厚禄尽享余福不尽。”王宗弼再请安理用茶。 安理语塞。 “将军美誉,远播蜀地。蜀王惜将军之才,诚邀将军携带两位龙嗣入川,进则携龙嗣号召天下再图大业,退则据川中险地保全余生,亦可尽享富贵安逸。”王宗弼微笑,如弥勒佛喜乐。 安理语短。 “将军倘若入川,立马可以封王,与在下并立殿前,助蜀王谋图天下。”王宗弼再请安理用茶。 安理语结。 “若安将军有此意,今晚便解散船队,其余随从就地遣散,我可替将军发给他们每人百两现银,以作谋生之资。”王宗弼俯身对安理说。 “太后明诏,落地洪州。再者,我船上兄弟都是生死之交,还有一群孩子,不可分离。”安理起身,就要告辞。 “安将军以为换了铁佛寺老和尚的大客船,就可以安稳渡过汉阳码头吗?”王宗弼仍是坐着,并不送客,“实话相告,朱温谋臣李振,已带一队厅子都军于汉阳码头拦江设卡,专候你来。” 安理语窒。 “将军潜龙过江,已是惊动四方。宜城大不宜啊,表面祥和安稳,实则暗流涌动。岂止八方香客,更有四方氓流,还有蜀地来客,一齐聚来宜城。将军真以为这些人,都是冲铁佛寺重光而来吗?”王宗弼坐着,姿态安逸。 安理语滞。 “将军莫不是以为大唐尚能中兴?安将军可能还不知道,朱温诬陷何太后与蒋玄晖密谋复辟唐朝,将其缢杀,追废为庶人,蒋亦被害。再说何太后祖籍梓州,后来才举家迁入中原。将军在川内起事,亦不违太后初衷。”王宗弼站了起来。 安理语噎。 “唐室久负百姓,宗室无人可用,朝廷为之一空,藩镇割据一方,谁人忠于唐室?都是各有盘算!”王宗弼在安理面前晃荡着。 “多谢款待!”安理辞别,身后传来王宗弼声声叹息:“即便已是春天,枯枝也难发芽。将军有经国济世之才,又具英勇无畏品格,天生你才不尽用,是有负于上天。我劝将军念及天下苍生,重构当今天下,何苦拘死理而自戴桎梏?” 安理上岸,胸闷异常,浑身虚脱,汗如水出。他一时找不准前路方向,身子不断摇晃着,担心自己就此倒下,落入沔水就此溺亡,拼命挣扎着走在道路中央,却一会在左,一会在右,总难不偏不倚。 “将军!”、“安将军!”两个熟悉的身影、两个亲切的声音,一齐出现在安理面前。安理定神一看,是冯翊、冯富兄弟两个。安理已是无力说话,只两眼直直盯着对方。 “将军莫忧!”冯翊左手扶住安理,右手腕包着的棉纱还在,“我等兄弟都到了宜城,可助将军越过汉阳码头。” “我等浪荡军兄弟都把宜城和汉阳的情况摸清楚了,只要将军把遗下的三条船交给我等这伙浪荡军流民,二月初八那天你的大船跟在我等船队后面走就行,我等有办法带你们强行闯过去。” 安理“啊”了一声,还想说话,却是无力,只能“啊”出这一声。等到安理有所清醒,冯翊、冯富兄弟两个已是不见踪影。 第五章(补) 二月初八,宜城沸腾。卯时三刻,寺前广场,十八名老僧持鎏金法铃,沿青石板踏出梵音节奏,身后三百沙弥手捧青瓷莲灯,灯焰如星。铁佛寺里,玄静大师以“九乳铜盂”迎取沔水,三洒佛首,水珠沿铁甲佛面滚落,如泪如露。三十六名僧众举火诵《仁王护国经》,火舌映得雪野通红,仿佛为乱世开一线慈悲。 巳正,匠人抬九级铁梯,将佛首安座,榫卯合缝的一瞬,钟声百八,惊起寒鸦,惊散江雾。善男信女跪至寺外三里,膝印成沟;玄静大师为每人额点“铁佛印”——以铁屑和松烟墨,指画小铁塔,寓意“以铁为誓,护汝余生”。 未时,寺门大开,饥民凭“铁佛印”入寺,领一碗“腊八大粥”:粥面浮铁佛寺新铸的小铁叶,叶上镌“安”字,寓意“铁叶渡劫,同抵彼岸”。钟声再响,香客涌进,致礼佛陀,感动泪流。 玄静大师在禅房盘腿而坐渐入禅定。安将军的大客船已是离开宜城。昨晚安理来铁佛寺与他辞行时问:朱温事后察觉,大师如何处之?他说:何母曾亲口嘱托,言“我儿朱温杀戮过盛,望大师慈悲为怀,为我儿多求善缘厚积大德,老身亦愿坠入地狱。”。今放行尔等,于朱温霸业实无妨碍,却可为其消除些许罪孽。若论恩将仇报,朱温定要问罪,则是我孽缘未尽,我以我血祭寺,铁佛寺与我大有荣光,也是美事一桩。安将军今后若能忆及老僧,望能久持仁道去除霸念。 冯翊、冯富兄弟带一群浪荡军流民乘驾的楼船、彩舫、快船在前,安理的大客船在后,在铁佛寺一声声澎湃洪亮的钟声中启航,朝着汉阳码头大无畏进发。东南顺流而下,七日即到汉阳。 安理立船艏借月光远远望去,见江面已被彻底封锁。十数艘黑漆战船铁索相连,呈雁阵排开横亘江面,弓弩手列队船舷。主舰上,李振的玄色大氅在桅灯下翻涌如鸦群,身后厅子都军的铁甲倒映着江心破碎的月影,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江面,掠过那些被拦阻在岸边的零星货船与渔舟。他在焦急地搜寻,又在自信地等待,等待那条载着大唐最后气运的客船自投罗网。冰冷的月光洒下,将铁索、刀锋、箭镞以及他毫无表情的脸,都镀上了一层肃杀的寒霜。 冯翊、冯富的船队悄悄靠近,黑漆战船上的厅子都军厉声呼喝:“过往船只,靠岸待查,不得前行!” 一箭飞来,把吆喝的厅子都军射落水下;又一箭直奔着玄色大氅李振而来,李振惊倒,然后是箭矢、石块纷乱而来。战船上的弓弩手随即反应,一齐开弓引箭,楼船、彩舫、快船上的人纷纷倒下。月华如练,箭矢穿透皮肉的闷响,与流民倒下时的抽搐喊叫,依稀可辨。 三条船挂起满帆,燃起熊熊大火,冒着箭雨,带着烈火,向着位于中间位置的主舰直冲而来。只一会,便同主船绞在一起烈烈燃烧起来。冯翊、冯富他们,有的手持短刀残刃,有的手握石头木棍,有的身披多枚箭羽,有的赤手空拳扑来,与战船上厅子都军近身搏杀,以命换命,舍命相搏。 烈火炙烤,爆裂噼啪,江风啸叫,火场鬼哭狼嚎,有如魔鬼狂欢。一声奇异轰响,铁索自主船处崩断,甩向两边,带乱两边战船,江中心顿时出现巨大豁口,在江流的巨大冲击下渐渐扩大。安理的大客船顺势而来,顺江而下,越火而过。 百名求学和尚,在空明等“四大班首”的带领下,列队于大客船甲板上,齐诵《大悲咒》,声浪如潮,激荡两岸,回荡夜空,与明月齐辉:——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南无·阿唎耶 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菩提萨埵婆耶 摩诃萨埵婆耶 摩诃迦卢尼迦耶 唵 萨皤啰罚曳 数怛那怛写 南无悉吉利埵·伊蒙阿唎耶 婆卢吉帝·室佛啰楞驮婆 …… 紧紧趴伏在船舱里的孩子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为了他们的新生,就在他们身边,在熊熊大火之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不过他们的亲生父亲,目睹着自己的亲生孩子,已经踏上新的人生旅程。这前路满满的都是光,让他们的脸上充盈着幸福骄傲的微笑。这微笑,化作一朵朵浪花,跟随着大客船,江面跳跃,逐江而流。两位龙嗣,在火光中安稳酣睡,无灾无难。 安理仰面朝月,却无一点泪下。冷月如风,浸入身心。 第六章 1 大客船趁着明亮月色急急南下,把一片混乱火海远远抛在后面。正值春汛初涨,月色下龟蛇二山如蛰伏巨兽,江面上断木残骸随流而下,擦碰船身闷响断续。 船过鄂州,赤壁赭色崖壁劈开混浊江水,岸柳新绿间杂着前年战火留下的焦木。水色浑浊赭黄,仿佛浸透了乱世的离殇。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全无暖意,吹拂着岸边长势疯野的芦苇与新生的蓼草。渔舟缀网如星,惊起沙洲栖息的北归雁阵。远山依旧青黛,但山腰间常可见大片触目的赭红——那是山火过后留下的疮疤,像一匹华美锦绣上烧出的破洞。 行至黄梅段,桃汛裹挟泥沙使江流泛赤,与天际霾云构成“残阳凝血”。西塞山湍流处,舵工号子与浪击礁石的轰响交织,船头犁开的浪沫中时见顺流浮尸。有江豚跃出水面,在浮尸旁划出诡异弧线。村落稀疏,许多房舍只剩断壁残垣,隐在初发的绿意中,那绿便也显得格外沉默而哀戚。唯有崖壁上的杜鹃花,不管人间兴废,兀自开得一片猩红,倒映在江中,如一抹抹拭不去的血痕。 及近江州,鄱阳湖口烟波浩渺,庐山黛影浸在暮霭中,如屏风横亘云端。芦苇荡里忽明忽灭的渔火,映照着流民临时结寨的破帆。夜泊时,水雾浸透乌篷,将血腥气、鱼腥味与岸边野梨花的冷香糅成浓浓颓靡气息。唯有春江依旧抱着亘古的节奏,向苍茫的吴楚大地奔涌而去。 一路驶来,大客船渐有生机。四丫鬟教会了孩子们许多歌舞。孩子们说是到了洪州当晚要给大家表演。四前卫和五左卫、五右卫还有何放、何梁两兄弟一起,教给了孩子们许多招式。孩子们说是到了洪州也要有自己的一把刀剑。最幸福的是周从等五十六个兄弟,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看到孩子一天天开朗活泼起来,个个笑笑眯眯。阿虔、阿秋抱着孩子同大家亲切打着招呼,沐大、况河跟在后面。“四大班首”领百名僧众,清晨早课诵经持咒、绕佛回向,过堂用斋斋前诵咒、五观思惟,坐禅诵经静坐调心、诵经研习,傍晚晚课诵经忏悔、回向发愿,直至止静一丝不苟、一念不生。 安理心事重重,一路揣摩蒋铁为何落地杭州,何美、何梦两个现在怎样,下个劫难又会在哪?又想到何美怀有身孕,掐指一算现今已是三月也该坐草,心中大有欢喜。如今相会就在眼前,再也不许节外生枝。 航行半月,靠近浔阳码头。安理见巨木联铁索横江,碉楼设伏远弩,楼船百艘列阵,拍竿林立,钩拒密布,帆影绰绰,旌旗猎猎,戈戟林林,鼓角阵阵。水栅外,槽船、客船拥挤不堪,乱作一团。 安理让大客船停靠在码头外僻静之处,命在此歇息。当晚,安理在船艏与空明等“四大班首”议事。 “江州紧张备战,战事恐在眼前。我想明早上岸,造访江州刺史钟延规,传示太后密诏,请求方便。”安理无不焦虑,想要亲身涉险。 “江州境内原本平静,如今战事骤然兴起,不知因何而起。”首座空明说。 “这里朱温剑锋尚难触及,若有外患怕是杨渥紧逼。”西堂空月说。 “江州刺史钟延规实为镇南节度使钟传养子,因其居功自傲,常与军中不和。钟传身后军中必立其子匡时为留后,承继节度使之位。如今江州风云突变,说是内忧也有可能。”后堂空风说。 “镇南节度使钟传忠于朝廷,其养子钟延规桀骜不驯,与其交涉恐须谨慎。”堂主空云说。 “钟传有‘文侯’美誉,延规亦延其父风,还是我同众师弟以申请过所为名去拜见钟延规为妥。他见我‘四大班首’度牒,应有所允。”空明说。 “那就有劳四大班首。我明天于市集探明情况,打探鄱阳湖水上路径。”安理说。 “四大班首”散去休息,安理毫无睡意。太后令他带两名宫女南下洪州,实则南方也不安稳。两位龙嗣已显人世,江湖流言必是汹汹。看这江州亦是险地,滞留过久必生祸端。安理观察到,战船列阵看似紧张,既非出征作战态势,又非固守防卫阵势,仅是摆出一种架势,似是表明某种姿态。 翌日天明,四大班首上岸,前往刺史衙署拜访刺史钟延规,申请过所。安理带何放、何梁两兄弟上岸打探情况,余下人员就在船上休整。 浔阳码头晨雾初散,春汛催动长江浪涛,岸泊千帆。码头石阶被千年脚步磨得温润,江涛拍岸与商贩吆喝的交响阵阵涌来。赣商模样的男子身着短褐,腰佩算筹,正与船家核对货单,口音里带着赣地特有爽朗。 安理三个踏着青石板路沿长街北行。江风拂面,裹挟着稻米香与瓷土气息,街衢间行人往来不绝,既有挑担的脚夫、穿儒衫的士人,也有异域面孔的胡商,皆在这水陆要冲寻得生计。安理注意到,即便乱世烽火照彻江北,江州商贾仍保持着赣地特有的务实与韧性——他们不过问船主来历,只精细核算货品成色,契约交割时必引《茶法》、《市舶则例》为据,言谈间自带耕读传家的文气。 转过街角忽闻铮铮琴音,琵琶亭畔的盲艺人正弹唱《折柳枝》,曲调里混着越调二十八叠的吴越婉转与楚地激越。安理驻足时,瞥见亭柱上新刻的“大商无算,大道无形”楹联,墨迹古旧。 行至甘棠湖桥头,但见书院窗明几净,诵《滕王阁序》的童声与算盘脆响竟奇妙相融,赣地“文风炽盛”彰显。水榭间,书院白衫士子辩论陆九渊心学,争辩白居易《琵琶行》“江浸月”之境,各家书院的残碑拓片随意摆放眼前,悠悠江风时时掀起片片。街角工匠正打磨砚台,临江酒楼上,文人与商人对坐,谈诗论商,并无隔阂。道观飞檐下,耄耋老者用赣语吟诵着陶渊明《归去来辞》,声韵古拙如金石相击。 城垣下,水神庙前乡老献星子石砚,錾“匡庐”纹祈舟楫平安。小桥下,浣纱女捣练声里,童谣“三月三,鲤跃柘林湾”,音色清脆甜美。钟氏牙兵严查盖有杨渥印信的淮南盐引,实为探查敌情,刺史钿车过处,商贾皆低眉屏息——盖因近日已杖毙三名私贩淮盐者。 安理回望周瑜点将台旧址烟水亭,夕照浸透赣商樯帆斑驳多彩,赣地坚韧恰似长江:纵百折,必东流。这浔阳城恰似赣江融汇四水的姿态,以商道为血脉,以文脉为筋骨,在帝国斜阳里独自撑起一片倔强的繁华。 这一天走下来,安理心旷神怡。何放、何梁两个的神经也有明显放松,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他俩想起这里离洪州已是不远,就要见到多年不见的两个姐姐,心内早有愉悦。再想到姐夫安理说他俩个一到洪州就可能要做舅舅,更有欢喜,远比当年自己做父亲高兴。这兄弟俩不满十八便结婚,不到十九做父亲,迷迷糊糊为人夫,懵懵懂懂做人父。也不怎么想家,不想家里亲人,不想老婆孩子,一心跟着安理,虽是颠沛流离,却也心甘情愿。看到外面世界,如此雄浑辽阔,如此诡谲新奇,感觉没有虚度。何放、何梁,就像两匹初踏征程的骏马,几欲扬蹄飞奔。 三人心情大好回到大客船上,“四大班首”已经回船,正焦急等着安理的到来。 2 “刺史钟延规礼待我等,过所已在手,江州可通行。”船艏内,空明对安理说。 “明天便可拔锚,四日即到洪州。”空云说。 “如此不是正好?”何放、何梁两个不明白,为何四位大师有所不乐。 “钟延规知道我等这大客船载有安将军一行,说是只要安将军留下,其余人等不论,即时放行。”空风说。 “钟延规说,明早船发,安将军必须离船上岸,否则船难通行。”空月说。 安理听完,心生疑惑:“这江州刺史,作何图谋?” 周从进到船艏,告知安理:“有一女员,言说受俞大娘所托,特来拜访。” 安理忙说有请,随后四前卫、五左卫和五右卫拥来一女员。 一青衣女子翩然入舱,年约三旬,目色清冽如寒潭。她执礼如士,声若碎玉:“卑职漪娘,掌江州琵琶亭驿。奉俞东主钧令,在此恭候将军虎驾。今早我知安将军船到,卯时急放飞鸽传信至洪州,酉时即有洪州飞羽传书至,事涉天家血脉、赣地大局,不敢滞留,夤夜来报。” 言罢,自袖中取出一卷桑皮薄纸,念道:“钟令公疾笃,旦夕间事。麾下匡时、延规各结外援,洪都恐生肘腋之变。航船困于赣江外港,水门昼闭,兵马夜调,非将军威仪不能镇抚。又及:何美娘子娩得双麟儿,母子平安;何梦娘子产龙凤而薨,血尽灯枯,已有安葬,稚婴我亲抚育。然群情惶惶,伏惟将军速至,以定鼎维!” “产龙凤而薨”一句如雷击顶,安理手中茶盏铿然坠地。何放、何梁起身拭泪。安理伸手拿来桑皮薄纸,凑近灯下细细观看,见墨迹斑驳如血泪交错,已是泪眼婆娑。他恍惚看到了悲怆的舅父老泪纵横,听到了蒋铁如虎一般的怒吼,更有慈爱温暖的何母声声呼唤,还有何太后满怀期待的殷殷嘱托,在此刻都化为一句句责问:安理,你在哪里,你在干嘛,你去何方,你能行吗?或许是磨难已久斗志已无,或许是身心疲惫已有麻木,安理胸闷,继而剧痛,火苗侵上了纸片。四前卫满是惊讶,周从安抚何放、何梁,“四大班首”频频低号:“善哉、善哉”。 漪娘观其色变,近前半步低语:“钟氏内衅在即,杨渥鹰犬已潜至江州。彼之所求,非独节钺,亦在将军。将军忠勇高义威名远播,各路枭雄为争夺天下,竞相延揽将军辅佐。今大唐大势已尽,两位龙嗣不过虚名,毫无用处。我劝将军,留意自己,两位龙嗣已是无碍。” 安理扶案而立,指节青白,对众人说:“这一路走来,死伤众多,只为孩子平安。这满船之人若得安稳,留下我一人又有何妨。你们明早辰时拔锚,就去洪州,我独自上岸拜会江州刺史。” “理哥,你不去洪州,我等也不去。”春卫等四前卫和五左卫、五右卫一齐说,“理哥你在哪,我等就在哪。” “我单身一人在此,回旋反而方便。你们不用担心。”安理说。 “洪州那里也是紧急,俞大娘航船被阻赣江外港,俞东主盼将军尽快赶往。”漪娘说。 “烦请漪娘飞鸽传书俞大娘航船,请俞大娘向何美取出太后帛诏玉鱼,快快向钟传出示太后凤阁私记。钟传殁后,烽烟将起局势更乱,其后人恐不再效忠当朝。若有落地,请俞大娘一并照看四大班首带来的大客船。”安理说,“春卫到了洪州,与何美商议继续南下。王审知自奉俭朴,礼贤下士,统治福建,一境晏然,你们可在建州安顿下来。五左卫、五右卫紧护两位龙嗣,不得松懈。我一旦脱身,便来洪城会合。” “安哥,大客船上的其他兄弟和孩子们怎么安顿?”周从问。 “且看洪州局势如何演变,如能落脚,就地生根;先求安稳,徐图长远。”安理说,“俞大娘能乱世求生,其能量巨大颇有胆识,你到洪州与之多商量。” “善哉。”空明说,“两位龙嗣,终于安定。” “多谢四大班首一路护佑。”安理对空明等四大班首说,“诸位大师也是功德圆满,可以返航。” “在下不敢有瞒,另有隐情相告。”漪娘说,“宜城纲首有报,玄静大师已于你们出宜城当天下午在铁佛寺圆寂了。朱温另遣大师占据铁佛寺。” 安理僵住,面容悲伤,缓缓脱下手腕上血珀佛珠交给首座空明,转身出舱。空明接来,见这血珀佛珠鲜红透亮,似乎滴着血。忽闻孤雁哀鸣,掠江而去。 翌日辰时,安理离船,众人送行。 “安理将军,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四大班首合手。“诸位班首,以大神通,方便度脱,勿令众生,堕于诸苦。”安理回。 “理哥,等你回来!”众护卫说。安理回:“各尽各职。” “安哥,你要早回,不要忘了我等!”周从和陆禄、孙风说。安理挥挥手。 “哥……”何放、何梁,还有四个丫鬟,泪眼凝噎。安理不理。 两个宫女同沐大、况河抱来两位龙嗣,安理对两位龙嗣笑了笑,转身而去。 船上的孩子们想哭又不敢哭,想喊又不敢喊,想看又不敢看,眼睁睁看着大哥哥远远离去。 安理下船,《地藏菩萨本愿经》颂诵声起,隐隐如雷,震撼江州。 3 安理上岸,岸边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一队身着银甲的卫士列阵而来,为首校尉双手抱拳:“卑职秦其,谨奉使君之命,恭迎将军入府!”大客船即刻被放行,风帆渐起时,安理回首望了眼渐行渐远的大客船,整衣登上黑漆马车。 江州刺史府坐落在甘棠湖畔,青瓦粉墙在晨雾中渐显。行至刺史府前,朱红大门高耸,铜环雕琢饕餮纹,两侧石狮子双目炯炯。大门洞开,银甲卫士引安理穿过三重仪门,青砖铺就的甬道旁老松古柏参天,楠樟梓椆森然;廊庑间陈设着越窑青瓷甪端香炉,吐纳着沉水香的轻烟。九重阶陛直通正堂,正堂“镇南楼”高悬钟繇手书匾额,鸱吻衔日,飞檐下悬着青铜编钟,风过时清越悠扬,紧随安理轻快脚步飘出清响。 刺史钟延规闻报疾步出迎,绛紫圆领袍上的獬豸纹在曦光中流转:“哎呀呀,安将军!有失远迎,多有得罪!早闻将军有管乐之才,今日得见,方知麒麟非虚,犹见昆山玉临赣水!”执起安理的手便往厅内引:“将军肯来江州,实乃延规之幸!” 钟延规执安理手腕入花厅,紫檀屏风上精雕着《江帆楼阁图》,地席茵褥皆用洪州蕉布,案头宣州石砚旁搁着未干的狼毫,军报与礼单杂陈,透出将礼贤下士与谋取疆土并重的机心。 侍姬奉上蒙顶茶,刺史举盏时眼底精光闪动,指着厅中沙盘,语气难掩振奋:“将军此来,恰似青鸾栖梧。江州虽小,亦有吞吐江湖之志,还望将军助我执棋落子!” 安理默观檐角铁马轻摇,知身已入棋局。窗外忽掠过一行白鹭,掠过府衙高悬的“匡庐雄镇”匾额,振翅往鄱阳湖方向而去。 “将军一路奔波而来,想是身心俱有疲惫。今且休息一天,明天我同将军一起犒军巡城。我这就去布置,务使军民开心、将军满意。今天我失陪,将军可安歇。”钟延规说完,呼来家臣杨总管,请安理去上房歇息。 安理沉沉睡了一天,晚饭用过犹没睡足,接着又睡,到第二天精气神足。杨总管带一伙手捧各式衣物的奴仆奴婢鱼贯而入,伺候安理洗浴洗漱解衣着衣。安理锦袍玉带,焕然一新。用过早餐,安理静坐一刻,人报“刺史到!”钟延规呵呵大笑踏门而进,见安理英气逼人,说:“将军果然不是凡人!”便携安理出门。 这日,江州城钟鼓齐鸣。钟延规邀安理并辔而行,驷马高车云母饰盖、紫绒缠辕,前后两百名身着明光铠的牙兵护卫,高举“钟”字大纛与“安”字副旗。 车队从刺史府出发,经繁华街市,蜿蜒抵达城北校场。钟延规身着儒士襕衫外罩紫貂裘,与安理同车,牵动安理不断向道旁民众挥手致意。沿途,早有安排的府吏带头欢呼,后面杨总管秦校尉带军士为民众分发各式礼品。孩子嬉笑跟随,百姓围观如堵,议论纷纷: “看!那便是千里护龙的安将军!” “安将军凤仪,不同凡俗,大有唐风!” “刺史大人竟与他同车,好个礼贤下士!” “有安将军相助,我江州定然安如泰山!” 车队抵达校场,点将台上已备好酒肉。钟延规当众宣布:“今有安将军驾临,天祐江州!特赐三军酒食,许民连宴三日,军民同乐,共迎将军!”随后,他更亲手解下自己的貂裘,披在安理肩上,朗声道:“将军风霜满身,此裘聊御春寒。江州,便是将军之家!”安理举杯答礼,三军轰动,齐贺安理。 宴至夕阳西下,转场浔阳江楼。 浔阳江楼,临江倚槛,千帆灯火,江面流金。钟延规携安理登楼,陪坐者皆为江州名流:书院山长、洪州窑主、商行会首及隐逸诗人。见安理入席,起身拱手致意。 八棱紫檀案上佳肴齐备,清蒸鄱阳湖银鱼莹润如玉,庐山云雾茶炖土鸡香气氤氲,酒糟浔阳蟹红亮诱人,更有江州特色炒粉、糯米子糕点缀其间。佳酿则是陈年封缸酒与新酿桂花酒,琥珀色酒液入盏,醇香四溢。 席间诗人即兴赋《江楼夜宴诗》,山长抚琴相和,琴音与江涛共振。钟延规执盏劝酒,畅谈江州文风商脉。槛外潮生,灯影摇金;槛内谈诗,墨香浮素。钟延规举杯属安理:“江州虽僻,风月主人;愿与将军共守此夜之雅。今得将军坐镇,江左文脉当续!”安理微笑,一饮而尽。 丝竹声起,几位舞姬身着水袖罗裙,随《浔阳曲》翩然起舞,广袖翻飞似带江风,旋身如逐浪涛,裙摆绣就庐山云纹随舞步流转,如江烟舒卷烟霞漫卷。曲至高潮,歌姬清唱“潮落夜江斜月里”,声线婉转悠扬,与楼外江涛声相映。钟延规举杯笑道:“将军看我江州,夜有歌舞,朝有贤才,这般太平景致,正该与将军共赏!”烛花爆响处,满座举杯,檐角铜铃与江涛声相和,竟似盛唐余韵复现。这晚,钟延规饮酒过量、眼神闪烁。 余下日子,便是江州商会、教坊、寺庙、道观、书院、茶楼、酒肆、驿站、店面等纷纷相邀,钟延规均以军务繁忙为由相辞,指派杨总管秦校尉陪安理前往。 江州漕运茶行、瓷行、盐行、粮行、棉行、丝行、书行等相请品新酿,“湖口香”“浔阳春”“江州醇”等回味悠长。安理满口余香。 再是“琵琶教坊”裴兴奴、“永新教坊”许和子等有请赏新曲,兴奴的《霓裳》《水调》吴楚音律,永新的《秦王破阵乐》《元和圣德诗》古调新声,余音绕梁。安理心旷神怡。 又是东佳书堂、景星书院等相邀鉴孤本,安理惊叹东佳的学田丰厚、教规严整和景星书院的讲学传统,细致研读《陈门家法》。安理流连忘返。 东林寺龙潭寺简寂观各地书院也有邀请,刺史说地处偏僻不甚方便容后再访,安理作罢。 这天早晨有一群人在刺史大门请愿,请求安理光临望江亭,与商贩博士匠人同乐。安理应允,杨总管秦校尉跟随。 江州郊外有一向外伸出头去的独立山峰,其顶部平台巍巍然耸有一亭,名望江亭。望江亭原为江州文人雅士高谈阔论聚集场所,四面通透,视野开阔,蒸蒸云雾、腾腾湖烟,阵阵飞鸟、静静黛山,默默江流、密密战舰,田田村落、袅袅炊烟,悠悠老牛、清清牧笛,远近高低,尽收眼底。 安理感叹:“此处望江,可望江山!”众人齐和:“高啊、妙啊,此亭今后当名‘江山可望’!” 亭中摆一主桌,大家请安理居上位;亭外九桌绕亭围成一圈,众人拉来杨总管秦校尉亭外两边分别坐下。安理坐定,惊见俞大娘的琵琶亭驿主事漪娘端坐在场,却不过来招呼,神情冷淡略有怪异。安理谈笑自若。 酒宴开始,亭外九桌热闹非凡,众人频频给杨总管秦校尉敬酒,高夸刺史功德、管家睿智、校尉英武,欢声笑语,人声鼎沸。主桌上人也在给安理敬酒。 “安将军,我至大郎敬您一杯。”一位中年商人端着酒杯来安理身边敬酒。安理起身,正要喝下,对方轻声:“将军,洪州有报,俞大娘航船和‘四大班首’大客船均放行,落地一绿洲。”说完,又高声说,“将军请满饮!”安理一饮而尽。 “终是至老板争了先,我暗二娘来敬安将军。”一位风姿绰约娘子捧着酒杯前来敬酒,近身对安理低声说,“钟传昨夜病亡,军中骁将刘楚率众立其子匡时为留后。”说完饮完杯中酒,再扬声说,“将军请坐!”安理坐下。 “该我时三生来敬将军了。”一位西宾举着酒杯来到安理身边,俯身轻言,“钟延规有意拉将军投靠杨渥,将军在意!”说完自饮,呵呵大笑,“将军随意!”安理端坐。 “看来我刻四刀已落后了。”一位屠夫模样汉子提着酒杯来安理身边,贴耳细言,“两位龙嗣软禁在镇南府,钟匡时扬言若是将军助钟延规叛投杨渥,将溺杀两位龙嗣,屠尽俞大娘航船和四大班首大客船上所有人。”说完,朗声相问,“将军杯中酒想怎么喝,我都奉陪。”安理无言,凝视漪娘。漪娘面无表情,安坐其中。 4 黄昏宴罢,安理回到刺史府,此时余晖已尽,即觉春寒料峭。刚进府,安理便被钟延规请去书房。 “将军救我!”才进书房,钟延规急急走来,紧紧拉住安理双手差点跪下。安理见钟延规形容颓废,犹如困兽,拉起延规急问:“刺史何事,如此惊慌?” “我父亡故,新立匡时,我命休矣!”钟延跳脚。“何以见得?”安理惊讶。 “我钟延规,攻城掠地、所向披靡,镇守江州、威震四方,文韬武略、无人可及。为何我就镇不得南方?”延规怒吼,旋又沮丧,“今刘楚一伙拥立匡时,我是无路可走了。”“不然。如今乱世,新主急需兄弟支撑。刺史何不进表向新立镇南节度使表明心迹?”安理提醒。 “将军有所不知,不独军中刘楚一伙,司马陈象也不容我,嫌我上蓝院僧出身,时常唆使匡时除我。我若留在江州,就是不反也是死路一条。今只有一路可走:投靠广陵杨渥,保全身家性命。”钟延规跺脚。“刺史可想清楚了,这是一条不归路。不独肉身难归故土,即便灵魂也难安放。”安理警言。 “将军有所不知,我少年寄养寺庙,常被沙弥欺辱,艰难求生到现在。乱世当中,生存下来,才是王道。”钟延规说,“我劝将军也随我走,洪州匡时实无大才,身边文武缺才少德,不是你要去的地方。我观广陵杨渥,怀柔天下,爱惜人才,几次三番遣使要我携将军走广陵。广陵另有气象,国力远在赣地之上,将军大有用武之地。” “当今天下,你争我夺,循环往复,无休无止。今天万人朝拜,明朝身首异处。我劝刺史,与其一叶浮萍飘来荡去,不如归去,田园牧歌,才是归宿。”安理淡淡说,感觉身体有些寒冷,胸闷又起。 “将军之言,延规深有感触。然天下之乱,哪来一方净土?”钟延规围着安理打转,说,“我本无大志,原为一孤儿寄养寺庙,幸遇钟父认作义子。学备文武,思效于明主,一生不敢懈怠,无奈命运不济。将军怀经纶之才,负文武之器,家国重任在肩,正当中兴大唐、振兴家族。何以言退?” “我这一路艰难走来,看天下苍生犹如蝼蚁常有愤慨:人主无不为一己之私欲而役众生!我常有问:天下苍生,供养一人,有此天理?”安理愤愤说,感觉身体微微发热,心痛再起。 “将军高义,延规敬佩!”钟延规说,“我亦克己勤勉,不过如此下场,与尊舅枢密院使蒋公毫无二致。众生艰难,唯有向前。” “刺史大人,两位龙嗣今在洪州,还有一帮兄弟孩子,若是他们有难,安理不敢苟活。”安理懒懒说,感觉身体已有疲惫,心悸心慌。 “将军先请歇息,容我慢慢思量。天无绝人之路,将军且莫心急。”钟延规见安理面色苍白起来,显有不适,便让安理去歇息。 安理深夜回房歇息,谁知第二天竟一病不起。钟延规亲来探视,见安理面色潮红,高烧不退,沉睡不醒,急急着人延请八方神医。 晨光刚透刺史府窗棂,门外传来木屐踏石声——庐山木瓜洞隐士刘景玄被刺史亲迎而来。这刘景玄是庐山白鹤观仙人刘混成嫡传弟子,居庐山五十载,善以丹井水配庐山草药疗疾,江州百姓称“活神仙”。 他临安理床前,先观面色:“将军面赤如丹,非外感纯热,乃忧思郁结、风寒入里化燥之证。”再伸三指搭脉,指腹轻按寸关尺,片刻后道:“心脉涩而有力,肝脉弦急如弓,此乃肝火扰心,亦或还有胸痹,气机逆乱之象,是为‘双火攻心’。” “大神仙,安将军可有大碍?”钟延规相问。“身病好治,心病难医,要看安将军造化,也要看医缘了。”“活神仙”未置可否。“烦劳神仙用心,延规感激不尽!”钟延规施礼。“刺史请去忙军务吧,但愿江州不起烽火。”“活神仙”说罢取腰间竹盒,倒出庐山忍冬藤、茯苓片,又命人取府中丹井水煎煮,嘱“辰时温服,取汗即止”。 刺史钟延规在药气袅袅中离去。钟延规本想留住路过江州前往洪州落地的安理,把安理当作他向杨渥投诚进见之礼,不想还没得及同安理沟通好,这个安理就病倒。对面杨渥催促甚紧,派出秘史前来要人;后面匡时又有逼迫,随时会罢了他刺史一职,让他焦虑紧张。 刘景玄俯身对安理轻声:“将军病了多久?”安理缓言:“头痛数日,酸痛数日,昏睡数日,已不知几日。”“将军安心,服药后半日当汗出热退。我三日后再来。”刘景玄离去。 三日后刘景玄再来,换以庐山莲子熬羹,加少许丹砂调和,略一搭脉,问:“心脉渐顺,安将军可大安?”“头晕目眩,身乏体倦,手懒脚重,艰难行动。”安理慢言。刘景玄指尖摩挲着安理床畔的庐山松针,笑言:“将军要病多久?”安理闻言,刚想作答,细品一惊,直视神医。 刘景玄微微一笑,说:“将军久疲长虚,兼有心痹,需要长久调理。安将军能有多久闲暇,容我慢用方剂?”安理沉思一刻,沉沉说道:“当在九月之后,状态方能稳定。望先生垂怜赣地芸芸众生,这期间三日一来看视安理,不能间断。”“将军仁心,天地可鉴。如此,将军是有热病要防传染,需严密隔绝。”刘景玄起身离去,又留下栝蒌薤白白酒汤、乌头赤石脂丸等教日常调理。 刘景玄一去,安理心脉豁然通畅,眼神清明,翻身下床,三步两步,直奔刺史钟延规书房。钟延规满眼血丝,书房内满屋乱转,抬头惊见安理立在跟前,一时愣住。 “神医正远播我有热病需与人隔绝消息。从今天起,严密封锁府邸,严控人员进出,不令外人知道我的状况。令杨总管安排一人躺我床上,当做病人伺候。令秦校尉带步卒门外值更,不许生人进入。我今日起只在书房居住活动,无事不出书房。”安理不等钟延规反应过来,继续布置,“速速召来广陵秘使与我面谈。” 钟延规终于反应过来,忙说“好好好!”一面答应,一面脚不沾地跑去安排。申时,钟延规带广陵秘史进书房。略一寒暄,坐下就谈。 “徐温今有幸得见将军仪容,方知将军美名并无虚传,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比!”广陵秘史徐温惊叹。 “烦请阁下转禀你主,赣地尚文而不好武。广陵若驱狼兵吞江州击洪州图霸赣地,当心后院起火。一定要攻,江州这里稍作抵抗就会罢休,不是畏战怯战,为免生灵涂炭。淮军上岸不得抢掠杀戮,否则江州军民奋起,尔等便为江中鱼鳖。”安理说。 “广陵大小事,某或可作主。淮南一地对安将军尽有仰慕,安将军何不与在下一同前往广陵,一起经略天下,不独江右。再者,我在此守候将军已久,今已面见将军,如何能孤身一人回?”徐温说。 “江州洪州风云激荡变幻不定,我和刺史在此稳定时局,不可擅离。你速去速回,迟则恐有变。”安理催促广陵秘史今晚就出发。徐温无奈离去。 “刺史大人,从明天起,摆开阵势,抓紧练兵。”安理等钟延规送走徐温回到书房,对他说。钟延规大有不解,满脸疑惑看着安理。 “一为杨渥。乱世之中,攻城掠地固然重要,兵力资源更是宝贵。江州已是杨渥囊中之物探手可及,得之不足为奇。江州兵力战力却是十分宝贵,杨渥得之欣喜,定会厚待于你。”安理解释说,“二为匡时。江州大张旗鼓练兵备战,做拒止广陵来犯之军准备,可助洪州放下顾虑,于你有腾挪空间方便操控局面。” “将军精心运筹,实是为了延规。”钟延规说。 “北方狼烟不休,练就冷血虎军狼兵,南方文弱懒兵难于抵挡。淮地兵锋所及,不独江州洪州不保,饶州抚州亦会望风而降。杨渥近在眼前,早晚探手江州。”安理说,“不如此,不能为刺史保全名节,亦难保江州众生安稳。” “安将军在上,受延规一拜。”钟延规把安理安在座上,深深拜下,“不是将军,延规如何能得善终?” 安理扶起钟延规:“刺史这些时要辛苦了,无事就在战船上练兵演阵,有事便来书房商议。” 5 淮南节度使府衙内,青砖地龙蒸腾着濡湿潮气,檀香混着兵甲铁锈味。杨渥帐下,一众文武。杨渥踞坐虎皮交椅,指尖摩挲着徐温密报上“四月十八”的墨迹。左列首位牙内指挥使张颢按剑而立,甲胄鳞片映着烛火;右排领班右衙都指挥使徐温垂目捻须,葛布袍襟沾着风尘。 幕僚们簇拥江淮舆图争执,吴语官话交错:“江州钟延规已有降心,何不招之,免动刀兵。”“安理之意,我等来攻,他们再降,劝止延规主动投靠,稍稍保全延规名声,实为两相其好。”“安理也是为他自己,以防洪州溺杀龙嗣。”“安理对外装作病重不起,于内暗中操控赣地时局,深不可测。”“安理初到,即以一人之力操弄三地局势,可见此人运筹之精妙不在子房之下,韬略之深厚亦不输孔明。我主应早收纳。” “安理忠义,吾深爱之。无奈安理将军不肯将就,如之奈何?”杨渥说。 “不如对外散布安理已投靠我主消息,促使洪州溺杀龙嗣,以绝安理之念。”张颢说。 “不妥!须知安理能以微薄之力,携龙嗣千里南奔,种种危机色色磨难一路化解,此等机变与韧性,岂是池中之物?若龙嗣死,我等尽失人心不说,安理必转恨广陵。将安理逼入绝境,后果不堪设想!”陈璠站出来说。 “真若如此,安理将深恨我主,反操钟氏兄弟联手抗敌,于我大不利。”朱思勍说。 “前些时日,俞大娘有书来求,恳请我主勒钟匡时善待航船。杨俞两家世有交情,如今乱世更不可废。不如下书至洪州,令钟匡时不得伤害龙嗣为难航船,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兴师问罪,城破之日,诛其九族。这人情给了俞大娘,也给了安理,便于日后收伏这二人。”范思从说。 “五月江汛将至,正宜舟师南下,一鼓作气全取赣地!赣北粮储可充军饷,岂能因安理缓兵之计错失良机?”徐温说。 “北面朱温虎视眈眈,若有来犯岂不是腹背受敌?不如招降钟延规,先取江州,徐图洪州。”陈璠说。 “此乃迂腐之见,实为杞人忧天。北地战事紧张,梁王自顾不暇。他现在篡唐要紧,只要我不干预其代唐而立,广陵可保无虞。再者,据我看来梁王心内于我友善。”徐温说。 窗外广陵芍药初谢,运河水汽漫过雕棂,将“杨”字帅旗洇出深赭水痕。杨渥知道,即便是自己的父亲淮南太祖,对江西富庶之地也是早有垂涎。现钟氏兄弟嫌隙已生,谋取赣地这千载良机就在眼前,不容错过。徐温、张颢与朱温暗通,朱温一时无意南下,我正好进兵,当速战速决。赣地得手,可与朱温一较高下了。徐温、张颢二人,容后处置。 众人还在争论,突闻碎瓷声响,杨渥挥袖扫落茶盏:“传令草拟战书,遣使送达洪州。着令升州刺史秦裴,五月朔日兵发江西!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一同随征。” 散帐出来,徐温、张颢走在一起。 张颢说:“主上今能主事了,竟不事先商于你我,即派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随同秦裴出征。江西唾手可得,战后论起功来,秦裴不说,陈璠三人获利可不少啊!主上大概忘了,没有你我扶持,他哪能有今日?” “如今外事你我确也确无人可用。此事暂且不论,眼下需防范陈璠坐大,适时剪除。”徐温说。 “如能得到安理,我等也就不愁外事无人可用了。公当修书一封,着令秦裴全取赣地,争取安理。能得安理,天下大安!”张颢说。 “我正有此意。”徐温说,“还得加上一句:如其不从,就此斩决,他人不得据有。” 升州刺史府内,烛光闪烁不定。秦裴于就寝前接连接到两件文书,一份是主公杨渥来令,命统军麾下十万余众,兵发江西,先收江州,再击洪州;一份是权倾朝野的右衙都指挥使徐温亲书,命全取赣地,争取安理,如其不从,就此斩决。秦裴忧思。 “郎君何事忧虑?”秦裴夫人一旁问道。“刚接到主公来令,命我兵发江西。”秦裴说。“郎君勇猛,能征善战,江西疲地,一击可取。主公知人善用,器重我郎君,又有何忧?”秦夫人问。 “娘子有所不知,主公派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随同出征。这三人是主公心腹,说是协助于我,实质是来监军。主公于我有疑了。”秦裴说。“郎君生活简朴,不蓄私财,廉洁忠义,天下共知。主公如何有疑?”秦夫人问。 “大丈夫当以身许国,终不能以珠玉绢帛绕颈缠喉,偷生于人世。我坦荡光明,亦无所顾忌。再者,主公新立,立足未稳,可以理解,也是常态。”秦裴说,“只是右衙都指挥使徐温亲书所嘱,令我为难。” 秦裴把徐温书信递给秦夫人看,说:“安理将军,我亦敬爱,若其不从,实不忍加以伤害。可徐温、张颢两人把持朝政,尤其徐温鹰视狼顾心狠手辣,他若害人迅猛残忍。” “我知郎君对安理惺惺相惜。这也不难,郎君只须以道义感化,安理念及芸芸众生,必然相从。” 秦夫人说,“郎君睡吧,明早又是军务繁忙。” 6 洪城暮色浓重,赣江暗流涌动,码头的漕船被强行征调为战船,民夫在军吏鞭笞下搬运守城器械。城头“钟”字旌旗在潮湿的江风中卷动,隐约可见水门处新设的铁索泛起寒光。更夫敲响三更梆子时,一队骑兵踏碎街面积水,马蹄声惊起瓦檐栖鸽,八百里加急淮南信使驰入瓮城。 镇南府内,烛火通明,洪州帅帐,鎏金兽首香炉青烟扭曲如蛇。钟匡时指尖战栗,杨渥的檄文在紫檀案上铺开,绢帛浸透的杀气几乎灼伤指尖:—— 淮南节度使杨渥谕洪州钟匡时:赣北本杨氏旧疆,尔父僭据,姑容至今。今遣雄师十万,水陆并进,限旬日归附。若执迷抗天兵,城破之日,族灭无赦!然唐室龙嗣、俞氏航船,乃天下共护,倘有毫发之损,必屠洪州三城,掘尔祖坟,九族尽戮以谢天下! 当他读到“屠洪州三城,掘尔祖坟”时,案头镇纸突然震落,惊得屏风后持戟卫士甲胄铿然。骁将刘楚急步上前,见檄文朱砂批注处墨迹晕染——原是节度使掌心的冷汗濡湿了“九族尽戮”四字。窗外骤雨突至,檐铃乱响。 “杨渥贪得无厌,黑心觊觎赣地。如今大祸临头了!”钟匡时手抖着杨渥的檄文,哭着对刘楚说。 “主上莫慌!”刘楚扶钟匡时坐好,“俞大娘与杨渥世有交情,可求她说与杨渥,愿求交好,时有贡物。我等可免除俞大娘航船要交纳的‘船力钱’,她看中的那片绿洲也无偿赠送。”钟匡时赶紧使人去请俞大娘。 司马陈象赶来,看过战书,问:“主上作何打算?”“俞大娘与杨渥相厚,我已差人去请俞大娘,当下只好来求她了。”钟匡时说。 “俞大娘航船先前被主上从今年开始要缴纳通行税‘船力钱’为由阻于赣江外港,后是俞大娘赶来先主卧榻前,拿出帛诏玉鱼,出示太后凤阁私记,先主于重病之中亲作过问这才放行。现主上有求于俞大娘,她恐难不计前嫌。”陈象说,“不过来了正好。可将这俞大娘与两位龙嗣他们一并软禁起来,回杨渥说‘若有来犯,一并斩杀!’如此即便不能吓阻,终是一道‘护身符’,将来或有用。” “两位龙嗣,有如鸡肋,于我无大用,于安理却是命根。若伤龙嗣,安理必恨,洪州必亡。俞大娘与杨渥有世交,伤了俞大娘,杨渥必来攻。此祸起于江州,若江州无二心,广陵何敢贪心?现侦得江州粮草调动异常做外运准备、钟延规与淮南密使暗有接触,早间有细作来报,江州表面整军备战,但其外紧内松,实是无心抵抗。”刘楚说,“可惜安理病重,身体不能行动,本来可以利用。” “延规狼子野心,不可不除。我看安理病重有诈,怕是他于暗中布局。以延规才情,大兵压境他不会如此风淡云轻,江州不会如此秩序井然。”陈象说。 “何太后教安理带两龙嗣落地洪州,本是我洪州齐天洪福。延规实是可恶,无故扣留安理,无理横加夺爱,害我大难之际无有依靠。”钟匡时说着又哭了起来。 侍卫带来俞大娘,冰、雪二娘跟着。钟匡时紧紧上前,对俞大娘躬身施礼:“俞大娘,俞娘子,俞东主……,先请坐,请坐……” “节度使夤夜召我,是有急事?”俞大娘坐下,“你要我上交的一千两黄金的‘船力钱’还没有凑齐,能否宽限数日?” “不用交了,不用交了!俞大娘航船年年给我等带来那么多北地物产已足够了,足够了。”钟匡时忙说,“俞大娘看中的那片绿洲,还有那三面丘陵山地,还有那鄱阳湖邻近水面,尽可使用,放心使用,也不用交纳税收,永不纳税!” “那就谢谢,我且告辞,不耽误节度使商议军机大事。”俞大娘起身。 “大娘且慢,匡时有事相求。”钟匡时再施礼,“淮南节度使杨渥今来逼我,欲吞并赣地。大娘知我良善,赣民纯朴,能否施以援手,帮我等度过此劫?” “我一纤弱女子,哪能挡此洪流?阵前杀伐之事,不是你们男人的担当吗?”俞大娘坐下。 “我等无能,唯求大娘。”钟匡时又施礼,“有劳大娘修书一封送达淮南节度使帐下,言我匡时有意结交杨节度使,年年将有进贡,请求大军止步,我可确保大娘和龙嗣安稳无忧。” “你……”俞大娘起立怒目。 “烦请俞大娘这些日子就住镇南府,与两名宫女两位龙嗣两个仆从和十名护卫住在一起。你们分隔已有日子,俞大娘想是有些想他们。广陵一有回信,我等也好商量。”陈象说。 “你们拟好文书,我会署上我名,再着来使带回广陵吧。”俞大娘想了想说,“你们倒是要想,淮军一到,如何面对。”说着带上冰、雪二娘便往外走,边走边作交代,“冰娘雪娘你俩先回,我要去看看两个龙宝这些天来长得怎么样了。” 冰、雪二娘出府,俞大娘在步卒带领下,来到镇南府西北角一方独立院子里,见此处幽静清雅,颇感意外,也有欣慰。此处禅房原为钟母吃斋念佛所在院落,钟母过后,闲置下来,不想今为钟匡时派上用场,用来软禁龙嗣一众。 五左卫、五右卫见俞大娘到来颇感意外。俞大娘对大家说明原由。两名宫女大为紧张:“我等在此无妨,只是俞大娘怎能离开航船?” “航船和大客船已停泊锚住,人员物资正搬往岸上。我以交叉并行的小溪古道为界,把绿洲分成四大块。东南西北四个角落着人居住,中间大片绿洲垦为良田,已着令开挖沟渠开垦荒地搭建茅屋。鄱阳湖因有战事已被禁航,我请‘四大班首’、百名和尚和船上的四十八名船工、四十二个杂役下船,先于绿洲西北角一缓坡地上落脚,周从带人帮助搭建房舍。三面丘陵也在拓垦,北侧临水一面在修建码头。”俞大娘边逗弄两位龙嗣边说,“只是蒋铁何梦的一对龙凤娃,我来时匆忙没有带在身边,有些挂念。” “理哥那边,情况怎样?”智卫问。 “安理佯病江州,暗中调度时局,暂且安稳。”俞大娘说。 “据你刚才所说,江州就有战事。理哥身在前线,如何能得安稳?”礼卫问。 “你们这个理哥,都成了‘香馍馍’,还能有什么事?安理今在前方调度,我等暂且在此安歇。”俞大娘说。 沐大、况河忙为俞大娘收拾房间。 7 大航船船艏,风、雨、冰、雪四娘集八勇、十八卫、四十女员、四大班首、周从陆禄孙风、何美何放何梁、梅兰竹菊一众人等在大舱室紧急商议。 “洪城钟匡时软禁俞大娘,俞大娘一时不能返回。特此告知各位,也是有事相商。”风娘抱着蒋铁何梦的儿子对众人说。 众人略略有惊。 “洪州战事在即,淮军即将压境。我等不受影响,做好各自的事。”雨娘抱着蒋铁何梦的女儿对众人说。 众人面面相觑。 “俞大娘谕令,四十女员各就各位,各司其职,听从调配。”冰娘说。 四十女员起立齐声说“是。” “周从带陆禄孙风众兄弟抓紧搭建茅屋房舍,抢在这里雨季到来之前完成,不要耽误。”雪娘说。 “兄弟们来到这里就像回到了家一样开心,无有惜力。”陆禄说。“我等也在拓荒垦地,抢播抢种,抢抓时令。”孙风说。“只是人员工具有些调拨不开。干活时孩子们带在身边也多有不便。”周从说。 “我等修行‘动静一如’,愿求一处‘僧伽农场’,与大众共筑基业。”空明说。“僧众独自开垦荒地、种植水稻、栽种蔬菜、采摘茶园。”空月说。“自此创立农禅制度,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农禅并重、体用不二,磨炼心性、体悟禅机。”空风说。“从今往后,僧众不受布施,不领香火,自给自足,自证佛法。”空云说。 “俞大娘先前让众位僧众往绿洲西北角一缓坡地上落脚,现再把西北块绿洲一千亩、丘陵山坡地一百余顷划给你们,当作福田保留,所得收获以作日常供养。”风娘说,“东北地块绿洲二千亩、丘陵二百顷安置航船上愿意下到绿洲来落地各户,不愿就地落户的等航运开禁局势稳定后再作遣散;东南地块绿洲一千亩、丘陵百余顷安置周从等兄弟,西南地块绿洲二千亩、丘陵二百顷安置两位龙嗣、何氏姐弟、梅兰竹菊和八勇十八卫。北面水面留给不愿落地绿洲又不肯散去的居住在航船上的各人,以渔猎为生。” “这样各耕各作,各种各收,各劳各得。当前生活,航船供给,秋收之后,各食其力。”雨娘说。“航船亦有能工巧匠,我已命打造农具工具分发大家。东南丘陵上挂出的一帘瀑布形成一条溪流,向西北穿绿洲而过,有碍来往。我令他们加固溪流与古道在中间交汇的木桥,再于两头各搭建一座木桥,便利交通。”冰娘说。“周从等五十六个兄弟白天劳作,孩子们带来航船,由四十女娘集中看护。”雪娘说。 “当前战事大可不必心慌,安理将军前方掌控局势,淮军到来于我毫无妨碍,战火烧不到我等这里,安理将军和俞大娘不日便会转回航船。”风娘还没说完,手里的男婴就哭了起来,带动雨娘抱着的女婴和何美带在身边的双胞胎男婴一齐哭了起来。四个婴儿齐声哭闹,风娘只得让众人散去。 众人散尽,何美何放何梁三姐弟、梅兰竹菊、八勇十八卫留下,同风雨冰雪四娘另有要事商议。 “安理滞留江州,处在风口浪尖,我心日夜悬浮。”何美说,“我等夫妻历尽磨难,如今近在眼前还是不能相见。上天神明我无有不敬,苍天何薄于我?”说着,同着身边的两个孩子一起哭了起来。 “大姐大可不必着急!安理将军英武,定能逢凶化吉,终是无灾无难,你们夫妻不日便能相会。”风娘雨娘都抱着孩子过来安慰何美说。 “这两个孩子也是命苦,一出生就没有了娘,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在何方。”何美抚一面流着泪,一面轻摸着龙凤娃说。 “大姐放心,我等都会用心抚养。俞大娘也是十分怜惜疼爱。”风娘说。 “理哥原有交代,清明过后在洪州等不到他来,我等可前往建州。今清明已过,理哥却还是滞留江州。我等离开江州时,理哥又当面交代,要我等商嫂夫人同着孩子们一起去建州安顿。”春卫说。 “你们这是要离开吗?”云娘问。 “安理向来深思熟虑,他让我去建州,想是怕我分他心。我不在这,他好全力以赴与人周旋,护卫龙嗣。”何美止住泪说,“我也想清楚了,只好走了。我等命该如此,不得不如此。” “都要走吗?”冰娘问。 “何氏一门,多灾多难,天下之大,竟无立锥之地。我想带着我的两个孩子,还有我那可怜妹妹何梦的龙凤娃,同着身边人,远走建州,远遁山区。不知可行?”何美睁着一双凤眼,一脸期待地说。 “不行,不行!你们走可以,这龙凤娃不能带走,俞大娘回来我等交不了差。”雪娘说,“你们要带走龙凤娃,也得等俞大娘回来了再说。” “这对龙凤娃,是铁哥的,你们凭什么强留?”江勇等皆是怒目圆睁。 何美止住八勇,说:“俞大娘和四娘能如此怜爱,也是这两个孩子的福分。我知道你们会好生抚养,只是心内难舍。既如此,你们就留下这龙凤娃吧,他日蒋铁归来,定会深谢你等。”说毕,转对八勇说,“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兄弟八个,在此陪护孩子长大,等到蒋铁回来,你们向他诉苦。”说完,又说,“何放何梁、梅兰竹菊、四前卫、四后卫,你们都跟我走吧。” 众人答应,何放何梁却说:“我俩要在这里等姐夫哥回来。”何美一愣,说:“你俩个家里老小不念,外面还没浪够吗?”看到何放何梁两个垂着头一声不吭,叹口气说,“也罢,四后卫留下,替我严严看管,等待安理回来。倘若安理有纵容,我看安理日后如何向我交代。” 得知何美等人要弃航船继续南下,航船上的有些岭南、闽州商客,还有一些胡商,也有部分原本不太愿意下船来绿洲落地的,当晚找到何美,说要跟着一起前往建州。何美应允。周从亲带陆禄、孙风,同着一众兄弟,连夜为何美赶制出了五十六辆马车。风娘调度航船物资,为五十六辆马车都配上好马,给五十辆马车满载各类物资。整个航船,和大客船,闹腾一晚,彻夜未眠。 第二天,朝阳鲜红,何美同着何放、何梁,去了西北丘陵上的何梦坟地向何梦辞行。“梦妹,我今天要离开这里,去闽地寻求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如今蒋铁在杭州,安理他人在江州,何放、何梁兄弟俩不安本分,只有你的一对龙凤娃在这里陪着你。妹妹啊,不是人无情,是这个世道无情,让我等姐妹兄弟不得安于一地。”何美哭完,率百余众,并五十六辆马车,跨出绿洲,穿过洪州,沿抚河东行。四后卫送出三十余里,至晚方回,夕阳暗红。 岭南、闽州商客轻车熟路走在前路,一路顺畅。队伍经丰城驿,至临川驿,沿路又有山北林氏、陇右黄氏、淮北陈氏、中原郑氏等南逃世家加入。何美都有接济,请老弱病残坐上马车,一同行进。七日后,队伍再从抚州折向东南,经宜黄驿进入陡峭峻岭,沿华盖山古道在山涧穿行,向东北行进。江西境内,一路无碍。 又七日,来到武夷山脉南段的金竹隘。何美见一群人正在隘口处歇息,皆有疲惫,教四前卫施舍食物。四前卫上前一问,却是清水詹氏、平陆邱氏、河间何氏、阳城胡氏等大族人家,正南下避难。这群人从四前卫口中得知何美正是名动江湖的安理将军夫人,纷纷哀求加入何美的大队伍。何美答应,全队稍作调整,集体穿越金竹隘。一队千余人队伍,漫行在宽仅丈余的石板古道,跨过关前设有的十丈长拒马沟,从摩崖石刻“闽赣通衢”旁缓缓移动。 车队过山隘口见有一关。关隘依武夷山脉主峰香炉峰西侧缓坡而建,关墙沿山脊线向两侧延伸,形成弯肘形防御,设有驻军营房、烽火台、军械库,山势险峻,地势险要,俯扼隘口。炽盛阳光下,关门口勒石镌刻“云际关”三字古朴苍劲,清晰可辨。 四前卫策马上前来到关前,正待打探,关门敞开,一队军士从营门内拥出一人。 8 “前面可是安理将军夫人车队?在下王延兴,奉家叔王节度使之命,特来迎候安夫人。”一名自称是王延兴的人前来问候。四前卫知道,面前这位就是掌握闽地军政商大权的威武军节度使王审知的侄子王延兴。 四前卫见王延兴恭敬有加善意满满,便朝后招手,教队伍前进。 云际关前,王延兴身着绛纱圆领襕袍,腰束镶嵌螺钿的犀角銙带,率三百身着蕉麻短褐的军士列队相迎。见何美车驾至,他双手交叠胸前深揖:“在下奉叔父之命,恭迎安夫人入闽。” 何美车帘后注意到,王延兴执礼时,袖口露出腕间一枚雕有“永隆通宝”纹样的银镯。何美掀开车帘,见关隘两侧植满榕树,气根垂若帘幕,正是闽北典型地貌。关内驿馆早已备妥膳食,案上摆着武夷岩茶、溪鱼干、笋脯、糍团,皆是闽地特产,饮的是山泉酿造的米酒。众人就此得以暂歇。 歇息过后,何美上车。王延兴疾步上前躬身长揖,低声道:“家叔嘱托,闽中虽偏安,愿效陶公桃花源,静待安将军共商大业。”言罢指远处:“前面怀安庄,原是座军屯,垦有万亩畲地,庄稼早已种下,不久就能收割,可作安歇之所。”何美说:“烦劳你们用心,就请前面带路。” 王延兴带着何美的队伍继续前行,沿途可见依山而建的夯土民居,屋顶覆以茅茨,山间梯田种满水稻与茶树,云雾缭绕间偶有妇女身着青布镶边服饰采茶。 大队人马蜿蜒如龙,拖曳数里,穿行进在郁郁葱葱的山区官道上,拐入一条分岔路,行不多久豁然开朗。何美放眼看去,感觉这里似曾相识,定神一想略有一惊,发现这片封闭区域,绝似洪州的绿洲,似乎还要宏阔一些。同样是三面环山北面临水,只是山更高水更阔;同样是一条便道伴随一弯溪流蜿蜒纵贯南北,另有一条古道横向一穿而过,新建有四个村庄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但是村庄的体量明显要比周从他们在建的要更大一些;同样也有三座桥横跨溪流之上,不过这里修的是石拱桥而不是简易木桥;同样是中间一片绿洲,但这里不是荒芜模样,而是一片嫩黄稻种。 “家叔已让怀安庄屯田的军民撤出,把这交给安夫人一行人等,以为立足之地。夫人且作安置,在下要去复命。”王延兴说完即离去。何美再三致谢。 等王延兴远去,何美即命四前卫和梅兰竹菊去同八大姓商议安置事宜。八大姓再不南下,随同何美就此安家,各自分散在庄中四个角落的村庄里生活。是夜,炊烟起于闽江支流畔,从云际关带来的竹筒饭的清香混着龙眼木炭火气,飘散在武夷山雾中。 何美居住一处别馆。馆舍依山垒石而筑,檐角飞翘如舟,遍植荔枝、榕树遮荫。窗棂嵌牡蛎壳片代纱,凉风穿堂而过,闷热尽散。 几天后,王延兴遣人来见何美,带来一封信和一些衣物。何美展开来信:—— 安夫人妆次: 云际关一别,已有三日。闽地近日多雨,恐夫人不适此间湿气,特奉上老枞水仙二两,其性温润,可祛湿寒。另有一件缠枝海波纹闽绣衣裙,是我家母并内人亲手联织。建安茶事将起,延兴不才,恐负叔父所托。若蒙将军不弃,愿以茶经请教。延兴心诚,惟愿夫人垂怜。 延兴再拜 此后几天,王延兴又遣人陆续送来蕉葛中单、苎麻披帛,红糟蟳、荔枝蘸虾油、茶油炸海苔饼,双煎饮研膏茶、丹橘、荔枝,还有镂空竹笼竹夫人、陶枕、熏帐、安息香等,一应日常用物,包括孩子用品,色色齐全,尽显用心。 到了端午,王审知带侄子王延兴并十位婢女亲至,说是怕何美每逢佳节思亲人,叔侄俩来陪何美母子过来到闽地的第一个端午节。王审知亲自下厨做了一盘清蒸鲳鱼佐南姜,亲手端来,鲜香盈室。他放下手中鱼盘,亲执越窑青瓷注壶斟酒,说:“此青红酒以红曲酿,性温祛湿,与清蒸鲳鱼绝配。请安夫人品尝。”王延兴亲以荔枝煎调冰镇梅卤,亲捧何美低语:“请安夫人如归家安居,静待将军南来。” 何美频频致谢。 王审知说:“今升州刺史秦裴率十万大军水陆两路越江州击洪州,滞于洪州城外蓼洲。我已侦知,秦裴令陈璠前往江州悄悄请来安理将军,到洪州前线调度。安理将军一时难于抽身。夫人何不修书一封与安将军,言闽地七闽杂处,非安将军威仪难服洞獠,闽地上下均盼将军到来。此间民众物产,君家皆可自取,在此安居乐业。我王氏一族,开明谦和,请将军早早赴闽,与妻儿团聚,享天伦之乐。” 何美默默点头。 王延兴说:“安夫人不妨就此草就,我这就差人送达江州。江州闽地客商众多,书信可方便送达安理将军手中。” 何美缓缓起身,一旁王审知带来的梳着福髻婢女忙上前笔墨伺候。何美细细思量,慢慢草就:—— 安理夫君如晤: 闽地荔枝初红,妾携二稚子已抵怀安庄。王氏叔侄筑城屯田,赠我水仙祛湿、闽绣添衣,端午更亲烹鲳鱼相陪,奉冰绡襁褓,殷切之情不尽。然南国湿热,纵有龙眼炭暖、牡蛎窗凉,终不若君怀可依。 今威武军治下,茶山叠翠,古道熙攘,叔侄皆言“建安茶事待君启”。然茶有老枞新芽之别,市有明暗两途之险。茶分岩韵,水有浊清,望君辩识。 他年二稚子若问“阿父归期”。妾惟答:“待山河清朗时。”君若问妾心,便似武夷云雾——欲散还聚,欲近还远。 夫君勿忧妾身,洪州事务要紧。待秋凉时节,或可遣人送孩儿画像北上。而今夏夜漫长,惟愿夫君保重——纵隔千山,此心明月可鉴。 妻何美书于闽地蝉鸣之夜 王审知小心接来何美写就的书信,粗略一看,如获至宝,急急着人快快送至洪州,另有自己给淮军统帅秦裴的一封亲笔信。王延兴留下带来的十名婢女侍奉何美,跟随叔父离去。 送走威武军节度使叔侄,何美顿觉千斤重担压身,又觉冰热两重袭身,再觉天昏地转起来,骤然病倒。这一病,就是旬日。众侍女贴身伺候,梅兰竹菊和四前卫忙于庄内事务,日夜无休。过了八月,才算安稳。 第七章(补) 7 安理转身,见一位老者立在“飞麟家塾”门首。 老者鬓发已染霜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几缕垂在颊边的发丝被风轻轻吹动,衬得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铄。他手中握着一柄竹骨羽扇,扇面题着半首《论语》,字迹遒劲如老松盘枝,指节因常年握笔而泛着薄茧,周身萦绕着一股墨香与书卷气,全然不似乱世中浮沉的官吏,倒像极了隐居乡野的饱学宿儒。 见安理拱手致意,老者连忙上前两步,动作虽缓却不失稳健,羽扇轻轻拢在袖中,双手交叠于腹前躬身回礼,语态谦和却不卑不亢:“老朽程天器,曾于乾符三年(公元876年)自京中贬任洪州刺史,后闲居于此,如今守着这书舍打发时日。方才听稚子读书声中混着马蹄响,出门一看,见将军气度不凡,料想便是近来重整洪州户籍田赋的安将军,冒昧相唤,还望勿怪。” 程老先生一身浆洗发白的青衫,目光清亮如溪水深潭,虽带着几分审视,却无半分敌意,反倒满是探究与欣赏:“将军初到洪州便敢动豪强田产、解流民倒悬,这份魄力,老朽在任时也自愧不如。今见将军驻足家塾前,想来也是爱重文脉之人,不如随老朽进屋品一盏新沏的建州茶,细说些洪州旧事?”说罢,侧身让出通往家塾的小径,袍角扫过门前石灯笼,动作间透着旧式士大夫的儒雅端正,连邀请的姿态都带着几分“延贤”的恳切,全然不见世俗的功利与谄媚。 安理恭敬有加,一路细细察看。家塾占地数亩,由前院、讲堂、藏书阁、后院四部分构成。前院青砖铺地,西侧植两株唐槐,树龄逾五十载,枝桠虬曲如篆,树间悬一口青铜钟,钟身铸“光启二年(公元886年)程氏置”铭文。程老先生说,这口钟每日辰时敲击十三响——对应《礼记》“十三经”之数,钟声穿林渡溪,能传三里之遥。安理称赞,又见东侧设“曝书台”,以麻石砌成,台面刻方格纹,供夏日晾晒经卷,四角嵌汉白玉镇石,上雕“辟蠹”纹样,似是开元旧物。 来到讲堂,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檐柱为赣产楠木,柱础雕覆莲纹,仿长安国子监“论堂”形制。堂内正中设“杏坛”,以紫檀木为案,案上置《十三经注疏》(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刻本)、《唐六典》(秘书省抄本),案角立竹制“戒尺”,尺身刻“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十字,程老先生说是他亲笔手书。安理称善,抬头见东西两壁嵌青石板书,左右刻“耕读传家,不坠儒风”八个大字,字迹遒劲,得柳公权《玄秘塔碑》笔意。 进到藏书阁,为二层小楼,底层设“书柜”整整有二十具,皆为樟木所制,柜门上刻“经、史、子、集”分类标识。安理细看,有会昌法难后幸存的《昭明文选》、宣宗年间刻本《欧阳文忠公文集》,还有从洪州废置州学中抢救的《礼记正义》,每册书末皆钤“程氏飞麟阁藏”朱印。上层为“校勘室”,设梨木书案,案上置“朱砂、雌黄、白芨”等校书工具,墙角立一架“汲古阁”刻本《说文解字》。程天器说是重金从广陵书商处购得。安理称叹,转至后院。 后院辟“圃学”半亩,程老先生说,此处依《齐民要术》载“五谷、桑麻、蔬果”之序种植,既供塾生观察农时,亦补塾中膳食。圃边设“观星台”,以青石垒成,高五尺,台上置“铜制圭表”,程老先生说,这是他从废弃太史局遗址寻得的中和年间旧物,供塾生研习《史记·天官书》,体悟“天人合一”之理。 安理一路虔诚致意,程老先生滔滔不绝:此处虽为家塾,却是严守《大唐六典》“国子监”教学规制,即便藩镇割据、贡举废弛,仍以“延师、授课、考核”三制维系家塾运转。 凡延师之制:塾中设“主讲”一人、“助教”二人,皆择“进士及第、品行端正”者任之。主讲为曾任秘书省校书郎的李栖筠(天宝十五载进士),因避朱温之乱南奔洪州,其授课以“疏通经义、兼论时务”为要,常结合唐末藩镇混战,讲解《春秋》“尊王攘夷”之旨。助教为本地士族子弟何承矩(明经及第)、陈致雍(本地名士),分授“小学”(《千字文》《急就章》)与“算术”(《九章算术》《夏侯阳算经》),皆依《唐令·学令》“童子科”考核标准授课。 凡授课之仪:每日辰时,塾生着“襕衫”(深衣之制,领缘镶青边,仿国子监生员服饰)入院,先于前院钟下肃立,待主讲至,行“束脩礼”——士族子弟赠“束帛五匹、酒一壶”,寒门子弟赠“薪柴一束、蔬果一篮”,依《礼记·少仪》“其以乘壶酒、束脩,一犬赐人”之制,不重财物,唯显敬意。授课时,主讲坐杏坛,塾生分坐东西两列,执“抄本”(以黄麻纸装订,每页十二行,行二十一字,仿秘书省“楷法”抄写)记录,遇疑问需“举手、长揖、起身”,待主讲允许后方可发问,不许随意喧哗,违者以“戒尺”轻击手心,惩戒后需诵读《弟子规》“父母呼,应勿缓”章,明“尊师重道”之理。 凡考核之法:每月朔望行“小考”,考“经义”(默写《论语》《孝经》)与“策问”(论“如何安民生、止战乱”);年末行“大考”,我亲身主持,考“帖经”(掩卷诵文,填补阙字)、“论议”(就“藩镇之害”展开辩论),优异者获“书束”(《昭明文选》抄本)、“纸笔”(宣州贡纸、歙州墨)奖励,可入藏书阁借阅珍本;劣者需“罚抄经”(《孝经》十遍),并由助教辅导,直至通晓。 安理有叹:今官学崩坏,“国学、太学、四门学”皆停办,先生以“延师教四方之士”为宗旨,打破“家塾仅教族中子弟”传统,向本地士族、寒门子弟开放,飞麟家塾兼具“教育普及、文脉传承”,实为乱世中洪州儒门“避难之所”。 程老先生说,家塾初设,仅收程氏族人子弟二十人;后扩至“士族子弟三十人、寒门子弟二十人”,寒门子弟需经“里正举荐、主讲考核”,确“资质聪慧、品行端正”者方准入学,且免“束脩”之费,由塾中供给“纸笔、膳食”。我常有言:乱世失序,唯文脉不可断,寒门亦有英才,当予其阶。 安理说,学在官府,今在私塾,善莫大焉。圣人有言,有教无类,先生高义! 程老先生说,飞麟家塾开放后,洪州士族如“钟氏、徐氏、水氏、希氏、休氏”皆送子弟入学,江州、饶州、抚州、袁州的士族莫不遣子来投,一时“儒风复振于洪州”。黄巢起义军过境洪州,因敬重我有“兴学护儒”之举,竟下令“勿犯飞麟家塾”,使塾中书籍、器物得以保全。镇南节度使钟传闻家塾之名,特赠“儒门柱石”匾额,并捐“钱五十缗、书百册”,助我扩建藏书阁。 安理观程天器行走时“身直、肩平、步稳”,遇塾生行礼,必“拱手、欠身”还礼,无有倨傲,大有儒者气象,对其乱世守道,心内深有敬佩。 程天器邀安理入座品茶,问:“安将军仁怀天下,不知何以安天下?” “大唐当下即倾,安理势单力薄,终是难以扶持。今权知洪州事,乃是秦公临时托付。我在洪州已有绿洲,待秦公自抚州得胜归来,我就去绿洲安度余生。程老先生又何必问我?”安理用茶。 “安将军睿智豁达,非是凡人可比。老朽却是以为,天下浑然一体,绿洲连着洪州,洪州连着神州,怎能遗世独立?办学实为朝廷收纳人才培植栋梁。我今嘱子孙守家塾、传文脉,勿入乱世纷争。一俟世道清明,终究是要入世,不说求取功名,也为主上分忧,更为黎民造福。”程天器敬茶。 “先生办学,功在子孙,利在朝廷。我若办学,重启民智,利在千秋。诸子百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安理举茶。 “不是老朽多事,还想提醒将军,洪州各地,各大家族盘根错节,平民豪强混杂其中,一时难于安澜。推行新政不易,望能全始全终。将来若有召唤,老朽愿尽绵薄之力。”程天器点茶。 “程老前辈德高望重,如能教我定是感激不尽!”安理奉茶。 两人交谈甚洽。门外突然闯进两人,安理见是公孙带着南宫匆忙赶来。安理心中顿起不安。 “报将军:洪州罢市,恐有民变,朱思勍大人恳请将军速回洪城。”南宫见到安理,急急说。 安理一惊,匆匆告别程天器,同着南宫急速回城,留下公孙带五十金甲龙卫在西山督造“万寿宫”。 第八章 “好!我们离开!”陈忠仁知道再打下去的结果是什么,如果他坚持不走的话,飞虎帮的‘精’锐今晚将会被消灭一大半,飞虎帮只怕会变成第二个青龙帮了。 叶三左右看过去,众人都知道,叶三在外的面子就如同叶老夫人在场,那个不是需得让他三分。 这种手法已经失传了,飞经走气有四法,青龙摆尾、白虎摇头、苍龟探穴、赤凤迎源,唐风刚刚使用的是其中的青龙摆尾。 消防‘门’突然猛地一下被打开了,半蹲着的保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了起来,抓住了消防‘门’外巡逻者的衣领,把他给拖了进来,同时一把冷冰的刀已贴在了巡逻者的脖子上。 这些声音维持了整整二十分钟,没人知道这二十分钟发生了什么,当然除了当事人,这时候夜色更加昏暗了,月光已经被夜空中的黑云遮住了光芒。 “没问题。”我嘴里应着,心里却在翻账本:我以前那样做过吗?没有吧? “收视率飙到百分之五了!!”工作人员一声大吼,整个导播间都震撼了起来,每个工作人员都在兴奋的跳跃击掌。 遇上集体被盗窃这种事,物品还好说有很强的辨识度,钱往往就掰扯不清楚,有的人根本记不清楚自己钱包多少钱,有的人存心占便宜给警察多报了一些钱。 阮清羽远没杜涵那么惊心动魄,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似的,不过她身材高挑,比例相当的好,有天使的脸蛋魔鬼的身材形容她绝不为过。 此前他给两位崔老板出过主意,如果搞不定金牌大风,就从张若风下手,将他挖过来,一定可以抗衡兰陵笑笑生。 只是,秦宇准备的药粉,是防范普通沙漠行军蚁的,不知道对这些变异的红魔鬼有没有作用? “法证组这两天在整理资料,明天要忙一天,我就不去了。”程晋松解释道。 乔弄雪只觉得左边头顶上乌云罩下,瞬间闪电雷鸣,眼前一片灰一片黑。 在这张木桌之上摆着三根蜡烛——细长,黑色,蜡烛顶端尖细弯曲,仿佛魔鬼的黑色手指。 “嘿头儿,你呢?你就没有被逼着去相过亲么?”秦凯看向沈严——刚才沈严一直没有说过话。 清水在她的搅玩下发出好听的声响,直到她觉得玩够了,才扭干毛巾铺到脸上。 这个世界有望远镜的,如果超过乌斯能够感应的距离用望远镜观察的话,乌斯无法发觉偷窥的人。 听到众人一面倒全部站在自己这边,胡卓青很爽,一脸得意的安建明对视了一眼。 难道是不想自己在又老又丑中死去,所以趁着现在还算“年轻美艳”,抓紧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造反寻死伟业? 那超级血蛙给予我们太大的压力,看见能离开的希望,我们心底自然产生无限的动力。 抱着这样的心理预期,他开始想要有保护她的力量,在进入御史台后逐渐掌握了控制“喉舌”的能力。 韩佳樱已经意识模糊无能为力了,她也没料到自己的身体会这样的脆弱。 萧衍对于自己的孩子们是非常用心的,并不似其他帝王一样提防和威严,所有他的孩子大多成才,但成才不代表心性就足够成熟。 而铁胆仿佛失去了理智,并未回应我,对着那颗鬼藤树,一直在砸巴着奇特而怪异的声音。 “我一生有两个弟子,一个是生前收下,另一个就是你。不过,比起你师兄,你的天赋实在是太令为师意外。若你与为师生在同一个时代,我想这丹神之名,就要换换主人了。”丹神的残魂欣慰的道。 安泽一和母亲那边亲戚关系好,只是前些年因为他不愿意被外公他们抚养而闹得有点僵,不过在见他日子过得好,老人也就不说什么了,关系也就回温了。 爷爷的哥哥顾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为村长,这也是顾家没有喊着要回乡的理由之一。 这段时间他们在山中按照陈白起布置下来的任务目标一直进行着训练,一日都不敢松懈倦怠,所以他们每一个的面貌状态看起来都十分精神奕奕。 王道的车一到停车场就成了被瞩目的焦点,四人一下车,更是亮瞎了不少人的眼睛,实在是双胞胎姐妹太漂亮,不冷太卡哇伊了,人们完全忽略了王道的存在。 而且,刘市长也管林寒叫林将军,难不成,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真的是一位将军? 老人看着面前的刑天,淡淡出声,而这个时候的刑天脸紧皱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了。 冲击水神宫,我再度感受到了一丝桎梏,但是这一切并不能阻止我继续前进,我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开始用以前的老办法不断的冲击我的水神宫,随着我不断的冲击,我也是感觉到了,我的水神宫终于开始松动了起来。 就是张凡,陆青山这种名门正宗里出来的人,看到那些闪闪发亮的灵器,也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原本应当属于道门的妖猴,被封为了佛门的斗战胜佛,人间香火气运,也在那一刻开始被佛门掠夺。 估计基本上都没有能滚到山下的人,就算是能滚下去,也肯定不是完整的人。 萨拉刚说完,王徒又是抬手一甩,但这次射出的,却不是灵气冲击,而是同时蕴含了第一灵魂阶层和万年火灵的强大火法。 之所以不进入山体裂缝,是看出来那是迷惑人用的,进去准没好事。逍遥谷应该有其他出入口,不会太远,应该是在两座山峰上,可他懒得找,用了最简单的办法,这个办法就是让逍遥谷的人主动出现找他。 第八章(补) 6 秦裴带得胜大军也于当天上午浩浩荡荡进了城,全城百姓夹道欢迎。秦裴很是高兴,见安理不在其中,略有疑问:“安理将军在忙何事?” “安理去了绿洲。他说洪城大安已无须留下,绿洲始筑正需要他,要我再三致歉秦帅。”朱思勍说。 “安理何故如此薄情,刻意避我遁去绿洲。”秦裴颇有不悦,又问,“三百亲卫今在何处?” “三百金甲亲卫,除公孙带五十金甲龙卫在西山督造万寿宫外,其余全部归队。”南宫回说。 “洪城当下情形如何?”秦裴进官署,端坐其上,询问众人。镇南官署这里,重又换了主人。 “安理责成我俩率百名金甲虎卫收缴水氏等豪强占有的码头漕船和独家经营商铺,粮油棉布盐铁林木药材茶叶瓷器等大宗民生专营都收归州府管辖。”长孙、宇文两人说,“说是听候秦帅回到洪城处置。” “洪城五门九洲十八坡尽有修缮,城区扩容两倍有余。”刘存禀。 “安理令我等带属下百名金甲豹卫,巡视洪州各地新政,南昌、丰城、高安、建昌、新吴、豫章、武宁、靖安八地均有落实,外来流民充实其中,人口户数增加九成。”欧阳、皇甫两人说,“其它州县也有效仿推进。” “安理要各地大建养病坊、大办村学,还让我请来‘飞麟家塾’的李栖筠、何承矩、陈致雍三人主持州学。”朱思勍说,“百姓自是满意,州府却是一空,主上已有不悦。” “安理临走有何交待?”秦裴问。 “安理另有一言,要我转告秦帅:洪州若此,可为菟裘之地;赣地绥安,此处便是故乡。”朱思勍说,“安理说他愿长作洪州人,从此他乡是故乡。” 秦裴不言,默默点头。 洪城这个正月,整整热闹半月。这天正是元宵,陈璠负敕抵洪州。秦裴引进官署,陈璠进门便宣:—— 敕: 门下:镇南军既平,洪州底定,此乃元戎宣力,将士用命。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升州刺史秦裴,忠勇冠世,智略超群,破坚城而拓疆土,抚黎庶以安新邦。近闻卿在洪州缮甲兵以固金汤,抚流民以复农桑,扩新城以壮形势,续文脉以兴儒教,收民望以固邦本,五事皆合朕心,实乃将帅之才兼牧伯之德也。 可检校司徒,充洪州制置使,总领江西道军政庶务,仍兼领升州刺史如故。许自择僚属,江西诸州刺史、将吏有不称职者,得便宜黜陟,事后奏闻。统辖镇南军旧部及淮南援军共三万,得自行训练、调遣,军资粮草由淮南节度府优先支给。掌洪州及属县租赋、刑狱、营田事,流民复业者免租三年,可铸钱、盐铁之利以充军实。 赏钱二十万缗,绢五千匹,良马百匹,亲兵五百人充牙兵(贴身护卫)。赐铁券,恕九死(子孙三死);追赠卿父秦某为兵部尚书,母为陇西郡太夫人,以示荣亲。 夫江西,楚之故地,民俗剽悍,易动难安。卿既受此任,当以“威怀兼施”为要:对降将宜推诚待之,不可擅杀;对士民宜兴学校、敦教化,勿使文教中绝;军旅之事,须禀淮南节度府号令,不得专擅兴兵。 若能三年无虞,当加同平章事,入辅朝政。其敬之慎之,勿负朕命! 淮南节度使、弘农郡王杨渥 天祐四年一月六日 (钤印:淮南节度使印、弘农郡王印) 秦裴接来《淮南节度使杨渥授秦裴洪州制置使制》反复观看,心内默叹。 “陈大人辛劳!”当众宣毕,秦裴请陈璠入座。 “主公另有交待:安理滥施仁政,州府为之一空。此等为民不为君之举,实不可用,着令再刺史对其严加看管。”陈璠对秦裴说。 “我已有考量,可让南宫领五十金甲龙卫前往绿洲,协理安理整顿当地秩序。”秦裴说。陈璠深以为然。南宫得令,正要离去。 忽报陈佑陈将军奉命前来“宣慰”,已到官署。众人愣住,在想才刚陈璠“宣敕”,如何又来陈佑“宣慰”?心中均有不祥。秦裴忙说有请。 陈佑带一队金甲牙内旁若无人直入官署,见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均在,微有一笑,猛然厉声喝道:“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洪城城破,纵军劫掠,坏我淮南声望,作下谋叛罪孽,着令就地问斩!” 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大惊失色,正欲相争,金甲牙内手起刀落,三人就地倒下,血流满堂。 “秦帅莫惊,此事与您无关。两位牙内指挥使张颢、徐温大人,对秦帅全取江右颇有赞赏,对治下洪州祥和甚是满意。”陈佑说,“张、徐二位大人密遣本将率百名金甲牙内前来收斩此三人,实为清君侧。我等间道兼行,六日方抵洪州,所幸不辱使命,今且回去复命。”说完,率队转身出门。 秦裴慌忙送出门,陈佑上马将行,低头又问秦裴:“那个安理,秦帅如何处置?” “我今已着南宫领五十金甲龙卫就近监视,安理向我表明他不离开洪州,把洪州当作故乡。”秦裴仰头回答。 “徐温徐大人特别交待:安理如若妄动,可即斩杀,切不可为他人所用。俞大娘的航船,也要往返两地,恢复正常贸易。”陈佑说完,策马而去。 看着陈佑远去,秦裴良久方悟:安理经营洪城,实是一箭三雕——安理一面苦心经营洪城,却让他秦裴坐享其成,帮他赢得广陵的新立君主和中枢权臣的双方信任,又不与他交往过密,把他于危局之中拯救出来;一面又轻徭薄赋,大上项目,让州府一空,使得广陵对其失去兴趣,方便全身而退;一面也是为绿洲构建外围友善环境,便于营建安稳家乡。秦裴本想调整安理新政,赋税充实州库,好向广陵交差,现在看来只得萧规曹随,以求安稳。如今广陵局势不明,当下安稳便是福分。 南宫带着五十金甲龙卫到绿洲来见安理,安理表示感谢,并请四后卫陪同他们一起观赏板凳龙闹元宵。元宵夜的绿洲被灯火染得暖意融融,周从等兄弟扎制的板凳龙早已整装待发。龙头由四名壮汉抬举,以西山新伐的樟木雕成,龙角上缠着俞大娘从淮南带来的茜草染的红绸,龙颌下坠着淮地盐商赠的铜铃,龙睛暂以两枚洪州窑烧的褐釉碗扣着,等待点睛。龙身由四十八条长凳榫卯衔接而成,凳面糊着蜀锦残料与宣州红纸,缀满饶州窑烧制的琉璃珠。龙尾系着岭南竹编流苏,挂着叮当铜铃。 安理转身对肃立身后的五左卫、五右卫低声道:“秦裴受封洪州制置使,南宫此来,名为协理,实为监看。广陵已视我为隐患,徐温更存杀心。但南宫为人尚可,你等要友善他们。” “理哥,秦帅对您终有敬重,未必肯下狠手。”智卫沉吟道。 安理摇头:“秦裴虽重情义,然其势已成,身不由己。俞大娘在洪城线人刚有报,朱思勍、范思从、陈璠璠三人今天刚被徐温遣使诛杀,广陵局势将有大变,洪城局面也有不稳,我等须要提前布局。” 礼卫忧心道:“俞大娘航船责令恢复贸易,往来皆在淮军眼下。若贸然南走,恐遭拦截。” “闽地王审知虽示好,然其心难测,不可轻投。”仁卫补充。 安理远眺东南丘陵,缓声道:“建州暂不可往。当下之策,唯有借绿洲之地,速固根基。周从。” 周从踏前一步:“安哥吩咐。” “你带陆禄、孙风,元宵节后加紧在西南地块上为南宫等五十位金甲护卫搭建和我等一样的住所。这几天,就让他们暂住方大牛的大客船上,你等保障他们生活。有他们在,我等这里不会再有外人干扰,亦是好事。”安理声音低沉,“记住,友待他们,一如兄弟。” “明白!”周从领命。 板凳龙即将起驾。周从请安理焚香请神毕,牛皮鼓、青铜钲、竹梆声骤起,闹腾一阵急停。周从率陆禄、孙风等五十六兄弟齐声吼起《请龙调》: 先是鼓声三击,钲音悠长—— 周从吼:赣水东来潮未平,樟木龙躯待点睛 ——南斗注生,北斗注灭,青龙出渊护苍生! 众人和:护苍生——! 接着竹梆轻敲,转入吴腔—— 周从喊:北来铜铃响三叠,幽州匠造鳞甲洁——愿得麦浪千层雪,又祈蚕娘万缕缬! 周贵插:糖圆甜,龙尾卷,岁岁无灾月月安—— 再是鼓钲齐鸣,混杂交融—— 周从呼:木龙绕宅三尺许,东西南北共此炬——胡商葡萄酿,吴姬越罗裳,一堂灯影贺新樯! 众人和:贺新樯——! 长长龙灯在爆竹的噼啪声中起驾,“嗬——喂——!”雄浑声浪震得溪边老樟簌簌落霜。龙身由七十二名精壮后生扛起,护卫们和何放何梁均有参与,步伐竟踏出沙场结阵的章法,龙身起伏如赣江春潮。队伍前头,沐大、况河各执一根三丈竹篙,篙头吊着俞大娘航船带来的波斯琉璃灯。天上明月光辉,地上灯影斑斓。 队伍跨过木桥,前往对面西南地块。阿虔、阿秋早已抱着两位龙嗣候在院门口。婴孩裹着闽地进贡的哆啰呢斗篷,小脸冻得通红却咯咯直笑。沐大、况河两个一齐高唱:“请龙嗣开光——”阿虔执朱笔蘸徽州松烟墨,教龙嗣在龙左睛轻轻一点;阿秋取歙州犀角笔,蘸洪州药肆买来的雄黄粉,教龙嗣点向右睛。龙睛骤亮——原是藏在碗后的船用铜镜反射了琉璃灯光,围观人群齐呼:“龙王爷睁眼啰!” 队伍沿溪流堤埂往西北地块而去,孩童们提着婺源油纸伞改制的花灯紧随其后,伞面上绘着“五谷丰登”“龙凤呈祥”的图样,跟着板凳龙的节奏欢呼雀跃。安理带灵灵和明明、月月,同着南宫的五十名金甲龙卫,跟在长长队伍后面。板凳龙蜿蜒前行,穿过新拓的田垄,田埂上刚栽下的樟树苗在夜风里轻摇,当空正有一轮明月高照。 队伍折向西北地块禅林时,四大班首正率百僧做《燃灯祈安咒》。空明击梵钟为节,空云摇金刚铃相和,僧众诵经声与远处漕工号子奇妙交融。禅院新架的松柏牌楼下,空风以杨柳枝洒下寅时汲取的虎溪水,空月捧出俞大娘奉献的于阗国乳香,香烟缭绕中,龙首三俯三仰,竟似真龙叩拜佛门。南宫看得发呆,喃喃道:“这般佛道混杂的阵仗倒是头回见。”灵灵说:“你没看过的多呢,好好开开眼界吧!” 队伍刚转过溪流上又一座木桥,来到东北地块的樟树林,东岸菜圃里便涌出提着竹灯笼的农户,九江来的茶商王氏高喊着“吉龙绕宅,岁岁无灾”,将三牲供品摆在田埂;有织锦坊的苏姑婆们则端出南方特有的糖圆,往龙身抛洒时还唱着吴侬软语的祝祷词。 最后登上俞大娘航船时,月色正明。船头山西盐商的儿子正教船工们学北方的“踩高跷”,船尾岭南来的疍户姑娘却用椰壳打起了节奏。当板凳龙顺着跳板蜿蜒上船时,舱内骤然爆发出喝彩——周从兄弟将龙身在宽阔的甲板上转出“8”字花样,又盘成九曲阵,龙头恰悬在艏艏楼旗杆下。忽闻三声铜钹响,风娘率四十女员踏歌而出——她们着吴绫窄袖襦,披俞大娘赏的塞外狐裘,跳的却是河朔健儿的《踏摇娘》。船工击柁为节,昆仑奴拍鼓相和,绿洲稚童都举着面塑的兔灯在人群里钻窜。 绿洲住民,尽来航船。航船各层,有抑扬顿挫的叫买叫卖此起彼伏,有四方口音的大呼小叫推杯换盏,有南腔北调的戏曲歌舞自娱自乐,有各尽其妙的魔术杂耍哄人欢笑,有袖里询价的交易买卖击掌庆贺,一夜尽欢。 南宫带来的五十位金甲龙卫与十四卫八勇交谈甚欢,相见恨晚,你哥我弟,豪情满怀,随处小酌,直把他乡当故乡。两位龙嗣,争着下地,沐大阿虔、况河阿秋,各牵一个,在人群中小心穿梭。十卫难得放松下来,跟着各处闲逛。一群胡商给何放、何梁和四后卫,眉飞色舞讲述着海外故事,教育他们品鉴珍稀异宝,打得火热。周贵带灵灵四处乐逛。明明、月月挤在人群堆里,尽情观看不尽的戏曲轮番的歌舞。 子时潭州浏阳焰火起时,但见鄱阳湖面千筏竞燃渔灯,如星宿坠水。南宫放出孔明灯,灯上朱砂写着“绿洲欢”三字,与禅院飘来写有“洪州安”的许愿莲灯汇成天河。秦裴站在官署望楼上远眺,只见绿洲光海中有龙形火光游走,竟与城中新扎的九龙灯遥相呼应。他脑海里时时浮动着两个词:“他乡?”、“故乡!”。 第九章 1 俞大娘于艏楼设茶会,舱内燃着洪州特产的沉水香,烟缕如丝缠绕着案上越窑青瓷茶具。安理携周从、南宫入内时,舷窗外鄱阳湖面明月下正泛着粼粼波光,绿洲樟木林在暮色中晕出黛色轮廓,偶有渔舟归航的橹声划破静谧。 “如今淮南江右已成一体,航路畅通,淮南已传檄,令俞大娘航船返广陵复命,专司淮赣漕运。”南宫落座便直言,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甲胄铜扣。他虽仍着金甲,却褪去了战场杀伐之气,那双曾随安理左右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审视,“秦帅特令我问,安将军是否愿同往洪州议事,共商两地贸易章程。” 俞大娘执壶的手微顿,青瓷壶嘴的茶汤溅出几滴,落在铺着蜀锦的案上,晕开深色痕迹。她深知此时返淮南无异于羊入虎口。朱温焚其老宅之恨未消,徐温对“私助唐嗣”的猜忌更重,此去怕是再难全身而退。 “漕运之事易办,无需劳烦俞大娘亲往。”安理接过茶盏,目光掠过舱外远方水家码头停泊的漕船,那些曾被水氏垄断的船只,如今已归州府管辖,“可令欧阳、皇甫统领四十八条漕船,专司粮米、瓷器、茶叶、盐铁转运,航船上愿返淮南的船工、商贩,可搭乘方大牛的大客船随行,既保生计,亦避是非。” 他话锋一转,看向俞大娘,语气中藏着深思:“俞大娘航船纵横江淮百年,当辟新路。如今朱温篡唐在即,淮南与汴州貌合神离,若仍困守内河,恐遭两面包夹。不如重返江州,沿长江东下,经吴淞江下游南跄浦口入海,借海路经由吴越、闽地,远通岭南、交趾。如此一来,既能为淮南拓商路、充国库,令朱温不敢轻举妄动,也能让越地钱镠、闽地王审知有所忌惮,各方有利。” 南宫闻言沉吟,指尖敲击案面。他知晓广陵正需借航船外扩声势,却又忌惮安理借船只为绿洲铺路——毕竟安庄初立,急需稳定的商路支撑,若航船掌控海路,安理便等于握住了乱世中的“退路”。 “安哥,绿洲还没正经名号,兄弟们商量叫‘安庄’,取‘安稳安宁’之意,你看如何?”周从见气氛凝重,忙插话打圆场,他粗粝的手掌摩挲着案角,眼底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珍视。 安理一笑,问:“四方村落,可都有名?” 俞大娘说:“我这地块,樟木成林,就叫‘樟林村’吧。四大班首那里,可以叫‘禅林’。” 周从说:“我那地块,溪流潺潺,叫‘南溪村’可好?” 安理说:“我那里,就叫‘安溪村’吧。” “安哥给三座木桥、一条溪流和一条有古道也一并取个名吧。”周从说。 安理抬眼望向舱外,月光已爬上绿洲樟树梢,将田垄映得如银带缠绕。他缓缓道:“三座木桥,从南到北,可称福安桥、禄安桥、寿安桥,溪流名九曲溪,古道叫白马古道——既念过往,也盼将来。” 三人举盏低头品茶,茶雾水汽掩盖住各自面容。 忽闻舱外一阵喧哗,四后卫率八勇、陆禄、孙风、何放、何梁涌入,身后还跟着赵匡、宋胤与一位身着蜀锦商袍的男子。 “理哥,铁哥有消息了!他果然在杭州!”四后卫等众人难掩兴奋,乱哄哄地开口。 “安哥,总算找到您了!”赵匡紧拉住安理的手,声音哽咽,“博望天一别,我等跟蒋铁兄弟奔砀山报仇,撤出午沟里的朱温老家时,被朱友珪率八百龙武统军亲卫前来追杀。霍生大哥等七十九位兄弟为掩护蒋哥他们撤退,奋不顾身阻击,全都葬身雪塬,只剩我和宋胤身负箭伤,借着暴雪逃了出来。” “我俩扮成难民,一路乞讨往长江赶,却总追不上蒋哥。我俩来到广陵,蒋哥到了润州;我俩赶到润州,蒋哥又在苏州;我俩奔到苏州,蒋哥又去杭州;等到我俩到达杭州,就再也找不见蒋哥他们的踪影。”宋胤接过话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沧桑,“想着你定会来洪州,便辗转赶来。也是安哥在洪州名望高,逢人一问便知您带兄弟们在此绿洲落地。” “一路上,我俩渴了就捧一口山泉喝,饿了就摘几个野果啃,好不容易走到婺州,饥寒交迫已是快要饿死。幸得这位上官牙郎路边施救,才知他也是来寻你的。”赵匡看着上官,心中犹有感激。 “在下上官,奉蒋公子之命来见安将军。”商人模样的人躬身行礼,语气沉稳,“蒋公子掳去朱温的小女儿宁真公主,在杭州富春江畔的蒋家湾落脚,只是宁真公主每年须向汴州递两封亲笔家书。立春、立冬当日若不到,朱友珪便会屠戮她身边侍从的北地亲族,朱温更是要挥师南下,血洗江南。” 众人闻言皆惊,八勇七嘴八舌追问,才弄清前因后果。上官继续说道:“宁真公主诞下一女,蒋公子令我来报信,也代他向何梦夫人谢罪。我同赵匡、宋胤两位兄弟通过来往客商打探才到这里。” 舱内瞬间死寂,唯有窗外江涛声不断。俞大娘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青瓷与木案碰撞的脆响刺破沉默:“何梦舍命为他诞下龙凤娃,他倒好,陪着仇人之女安享天伦!这两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他就不痛惜吗?” 安理转身看向一旁熟睡的龙凤娃,眼底泛起悲寂,何放、何梁强忍泪水。 “蒋公子也是身不由己。”上官低声辩解,“宁真公主在蒋公子身边的处境,系着太多人的性命。” “理哥,我等要不要去找铁哥,告诉铁哥我等这里也很好,还有他的一对龙凤娃。”江勇说。 “铁哥身处险境,我等放心不下。”清勇说。 八勇吵嚷着要去找蒋铁。 安理抬手止住众人,目光落在上官身上:“蒋铁可有其他交代?” 上官从怀中取出一卷桑皮纸,递与安理:“蒋公子托我带一句话:‘东南金凤凰,栖越枝头上’。” 安理展开纸卷,见上面是蒋铁熟悉的字迹,笔画间却透着潦草,想来他在杭州的日子,亦是如履薄冰。这战战兢兢日子,何时能有尽头?又想朱温篡唐在即,各方势力必有纵横,这‘东南金凤凰,栖越枝头上’,蒋铁分明是在暗示,吴越钱镠谋求结盟建州以对抗淮南杨渥。淮南新得江右,却是内外交困,杨渥岌岌可危,恐将波及洪城。 安理沉吟良久,忽道:“南宫,你回禀秦帅,就说安庄春耕正忙我实难脱身,漕运之事由欧阳、皇甫统领即可。可劝秦帅安心洪州事务,洪州以外,诸事少问,可保安稳。” 南宫心中一动,他深知广陵令他“紧盯安理”,却也敬佩安理的仁心。如今见安理偏安一隅,却能洞察天下,不仅没有妄动,还劝秦帅少动,便点头应下:“我这便回洪城复命,也会禀明秦帅,为安庄申请春耕粮种、耕牛与农具。” “还要为我请来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助我安庄办学。”安理说,“我这要大起土木大建村学。” “诺。”南宫下意识起身,后又感觉不妥默默坐下。 众人散去后,俞大娘望着舱外月光,轻声道:“航船改装远洋之事,须尽快着手。我已让人去江州、饶州采买樟木、杉木、柏木、柚木,去抚州、袁州采购桐油、石灰、砂子、麻绳、生牛皮,到虔州采办铁锔、铁钉。已着令江州琵琶亭驿主事漪娘重置飞鸽传书,布置远洋信道,另遣四艘快舟分驻沿海港口,每月往返传讯。” “建州客商闽赣两地来往频繁,可让这些客商为你招来闽地船匠来改造船体,再重金请来海上船员。”安理说着,目光望向东南——那里是建州方向,何美与两个孩子还在武夷山的怀安庄。海航若能启航,安庄就有后路,夫妻或许还能团圆。蒋铁在杭州的暗语,分明是在暗示他:局势变幻莫测,安庄需有防范。安理在想,到了应该谋划建州的时候了。灵灵此时上来,要安理同她一起回家。 元宵一过,安庄北岸忙碌起来。俞大娘航船上不愿下船的船员、护卫、客商,还有一些粟特、回鹘商人,听说大客船要返程淮地,纷纷响应。十天后,方大牛操控的大客船满载赣地货物,在民众的祝福声中启航。而航船上的闽粤客商与天竺、波斯、大食(阿拉伯)、拂菻(东罗马)胡商,听闻要远航海洋,反倒兴奋不已,安心等候,与来往安庄古道上的外来商客做着零星生意。 八勇和赵匡、宋胤暂住航船二楼,每日教孩子们习武;灵灵也加入其中,练得格外认真,常与周贵比试;何放、何梁常与胡商攀谈,十分投机,相谈甚欢;俞大娘带着四娘和龙凤娃,还有四十女员,仍住航船三楼。 半月后,上官欲回武夷山老家,便告别航船上众人,从航船下到安庄,来找安理辞别。 他一路走来,见安庄春耕正忙:赣江的春水已漫过滩涂,洪州迎来了耕种的时令。安庄的晨雾里,春耕正忙,鸡啼与木犁破土的声响交织,三座木桥上来往的身影已是络绎不绝,东西南北四块地块各有忙活。 樟林村的溪畔最是热闹。航船上下来的船工们放下橹桨,扛起从饶州运来的铁犁,踩着晨露往新开的梯田去。他们虽惯于水上营生,却在周从兄弟们的指点下,学着将牛轭套上耕牛,木犁划过冻土时,翻出的泥块里还掺着去年未化的残雪。女人们则聚在溪边,用竹篮淘洗从岭南换来的稻种,清水里浮起的谷粒饱满圆润,她们边淘边唱着淮地的田歌,歌声混着捣衣的木槌声,顺着溪流飘向远方。航船护卫李刀郎披着靛蓝短襕,蹲在自家秧田边,用木耙把昨夜沤好的绿肥(紫云英与河泥混合)均匀撒开,黑泥翻卷,泛着湿亮光泽。村西头有十几家蚕室在给蚕箔消毒,烟雾从用细密的竹篾编织而成的“蚕匾”中缭绕着弥漫开来,飘出阵阵艾草的清香。 上官跨过寿安桥走来禅林。这里晨钟刚歇,“四大班首”便带着百名和尚走出禅堂,扛起锄头往寺后的菜园去。他们遵循“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古训,在新开的菜地里栽种白菜、萝卜,僧袍的宽袖掖在腰间,动作娴熟利落。空明首座亲自扶犁耕地,空云堂主则教小沙弥辨认菜种,诵经声与锄头击石之声相应,透着与世无争的踏实。菜园边,从俞大娘航船上下到这里来的一众道士也在开辟药圃,栽种吴萸、白术等药材。他们这些药材既供寺观自用,也会分给安庄的村民,乱世里的医者仁心,在这田垄间默默传递。 远观一会,上官顺着九曲溪西侧堤埂走来,看到南溪村的田垄间,陆禄领着三十余名汉子驱牛犁田,新打的曲辕犁铧铧深深楔入板结的赭赭红土,泥浪翻滚如蛟龙蜕鳞;孙风等兄弟忙着开渠引水,他们用木板搭起简易渡槽,将溪流引入各村新开的水田,竹制的水槽里水流潺潺,滋润着刚翻整好的秧田;周从带一帮人修理农具打磨铁器,锄头、镰刀等锋利如剑。一个孩子着篾刀,把断了的竹条削成斜面,用藤条捆扎结实,身边一个大人在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和稻草搓成新的“秧绳”,结实得能拽住水牛,边干活边念叨着农谚:“正月不修筐,二月慌断肠;三月不整田,四月饿肚肠。” 上官同大家远远打着招呼,走来安溪村的小院外。阿虔、阿秋牵着两位龙嗣站在田边玩耍,一面抓着小青蛙,一面看着众人翻整田地。沐大挥着锄头,将土地耙得平整松软,况河则在一旁修整田埂,防止漏水。十四卫八勇,拿起农具加入耕种,动作笨拙。南宫带来的金甲龙卫也融入了这片忙碌,他们卸下甲胄,学做农活,铁甲的冰冷被泥土的温热取代,乱世里的杀伐之气,在这春耕的图景中渐渐消散。灵灵带着明明、月月,提着竹篮在田边采摘野菜,在泥土的芬芳里褪去了娇贵青涩,身上沾着泥点,脸上笑得灿烂。 安庄古道上禄安桥头设有茶棚,供穿梭在安庄古道上的南来北往客商歇脚。来往客商闽赣吴越居多,有的是来俞大娘航船上谈交易做买卖,有的仅是路过。安理时常在茶棚内同他们高谈阔论,纵论天下事。今闲来无事,安理带何放、何梁同着周从的十几个兄弟在安溪地块上,夯土筑墙,茅草作顶,为南宫带来的五十位金甲龙卫搭建茅舍。 三面山丘上,四十女员三三两两散落各处,修剪茶树、整枝桑树,隐隐有清脆笑声和悠长歌声阵阵飘来。 “安将军,我顺路回武夷山,可要为你捎些东西给怀安庄的何美夫人?”上官上前对安理问道。 安理摇头:“世道不稳,闽赣互有猜忌,片言只语易落把柄。你只需告知她安庄安好,闽赣越吴纷争将息,夫妻团圆或有期。闽地官长若是有问,你可对他说‘联姻联盟,十年寿尽,难图长远;外通蕃商,内修民生,方是根本。’并告诉他‘安庄好客,可来品茶’。” 上官应允,闲谈一会,踏上归程。 2 吴越的冬至,冬天已到。桐庐境内的富春江一处江畔滩涂已凝起薄冰,江雾如素纱缠绕着蒋家湾的错落屋舍。 这片被蒋铁选中的江畔村落,原是几户渔樵人家的零星聚居地,被蒋铁用巨金买下,如今却在他与弟兄们的双手下换了模样。夯土院墙圈出的街巷里,铁匠铺的打铁声已震彻村口,风箱“呼嗒”作响,赤红铁坯在锤下溅出金红火星。十勇赤膊挥锤,铁屑粘在汗湿的臂膀上,“铛—铛—”的重击声与砧铁共鸣,铁锤起落,重敲快打如疾风骤雨,又如排山倒海冲锋陷阵,火花飞溅间,将整个村落都震得发颤,像在跳着欢快的舞蹈。铁砧敲击声混着江涛,成了冬日最鲜活的节拍。 蒋铁让十勇都姓蒋,连村口那棵百年古樟的枝桠上,都悬着一块黑底木牌,刻着“蒋家湾”五个草书,遮住了原本“渔梁村”的旧名。这是蒋铁亲手所书,颓然天放,意态自足。 蒋铁踏入江湾的那一刻,他便知这里是归宿——江畔滩涂开阔,能借水运之便往来商船;身后丘陵连绵,借此僻静之地安度余生。他带着十勇等人拓宽村道,将原本的渔户茅舍改造成铁匠铺、货栈与客舍,又在江畔搭起简易码头,专供往来客商停泊。 如今的蒋家湾,已不是偏远村落,倒像个藏在山水间的热闹集市:清晨有绍兴来的盐商卸货,盐袋上印着“浙东盐场”的朱印;午后有衢州来的木商询价,木排上堆着刚砍伐的杉木,还带着山涧的湿气;傍晚有本地渔户送来鲜鱼,竹篓里的富春江鲥鱼鳞片闪着银光;连原本散落的田埂,都被垦成了菜园,种着越冬的萝卜与白菜,菜畦边还插着竹牌,写着“蒋氏私田”。这是宁真亲手所书,她虽身在蒋家湾,却仍改不了宫廷里的细致,连竹牌都用朱砂描了边。 “大当家,沛、沧、沃、沂、泛五勇从富阳拉来一批新铁矿,已到岸了。”王校尉披着沾着铁屑的粗布短袄,大步流星走来,腰间还别着柄新锻的短刀。那是他给妻子红儿打的,红儿原是宁真身边的侍女,去年与王校尉成了亲,如今在村里管着客舍的饭食,手脚很是麻利。 蒋铁抬眼望去,见江畔码头上,泽、洪、涌、涛、浩五勇正指挥着船工卸铁矿,他们的妻子也都从宁真身边的侍女,变成了村里的“蒋家媳妇”:泽勇的妻子橙儿在货栈记账,埋头认真;洪勇的妻子黄儿巡视着菜园,神情专注;涌勇的妻子绿儿打理铁匠铺的工具,整齐划一;涛勇的妻子蓝儿则带着几个村妇缝补衣物,嬉笑不停;浩群的妻子靛儿抱着宁真的女儿蒋念在铁匠铺门口,蒋看着火光中飞溅的铁花咯咯直笑。村里的男男女女都成了家,宁真让十勇和同黑甲厅子都军迎娶了她身边的二十三个侍女,大多怀有身孕。但是蒋念,却是这蒋家湾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宁真如今是蒋家湾的“女当家”,比在汴州朱府时更显利落。她穿着素色布裙,袖口挽至小臂,正站在货栈前与客商议价,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蒋铁走来,她放下账本,递过一碗温热的米酒:“今天卖了十把镰刀、五副犁铧,还接了笔大活——衢州的木商要五十把斧头,年后就得交货。”说话间,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唯有提及女儿时,语气才软下来,“念儿今早又长了颗牙,刚才还抓着铁砧上的铁屑玩,被我赶紧夺下来了。” 蒋铁接过米酒,却没喝,只是望着女儿蒋念发怔。今年的冬至,这一杯薄酒,又该洒向何方?父母地下有知,会不会责怪于他?何梦应当也生下孩子,不知是男是女,见到上官不知会有多少伤心? 从洛阳逃来的这些日子,蒋铁始终攥着心尖上的隐忧:宁真每年两封寄往汴州的家书,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这祥和背后,是无数个隐姓埋名的日夜,是宁真笔下小心翼翼的家书,是弟兄们藏起的刀剑与过往。他担忧宁真的家书哪天有误,这蒋家湾的烟火气,便会被一场兵戈彻底碾碎。如今宁真生下女儿,蒋铁知道,他将在此了却余生,既回不了洛阳,也去不了洪州,这个蒋家湾便是自己现在和将来的家乡。 “上官,你想不想家?”上个月,在女儿蒋念的满月酒宴上,上官来敬酒,蒋铁问上官。 “想是想,可这里也安稳。”上官见问,略有一愣。 “他乡再好,不如家乡,是吧?”蒋铁已有醉意,拉住上官说,“想家你就回家去,我是无家可归了。” “要说我也累了,也想回到家乡,再不外出流浪。”上官说。 “你明天就动身吧。”蒋铁说着,递给上官一卷桑皮纸,“路过洪州,寻访到我哥安理,把这卷桑皮纸交给他,也代我向何梦请罪。” “这百两黄金,当作盘缠,余下就在你家老家武夷山买下几片茶山,安心种茶。”宁直过来,递给上官一大牛皮钱袋。 蒋铁仰头喝下手中一大碗水酒,踉跄几步离去,不想酒劲发作,一头栽倒在地。宁真忙来搀扶。 上官攥紧纸卷,捧牢钱袋,一时无措,满眼热泪。 腊八这天,蒋家湾飘起了小雪,村里却更热闹了。宁真领着妇人们炸年糕、蒸米糕、煮腊八粥,欢声笑语。铁匠铺生意依旧红火,急促的打铁声一声紧着一声,亢奋激烈。蒋铁惯常寄情于山水,得闲便造访各地文人。他今要冒雪泛舟江上,赴桐庐常乐乡访章氏后人。 此时江天混沌,雪落如絮。蒋铁解缆独撑,吴越舴艋舟如墨叶浮于素练,悄无声息划入富春江心。孤舟裹絮,溯流而上,浮于水墨鸿蒙之间。 偶有江风掠岸,携梅香与雪气,吹得两岸青筠低昂。雪压竹枝,弯而不折,托雪团如捧寒月;黛色山峦覆素,雪线蜿蜒如篆,与碧江相映。水澄碧绿若染,映雪光而愈澈;山色苍润如黛,衬残雪而愈幽;雪堆皓洁若素,缀枝桠而愈雅。寒鸦掠过,翅尖扫雪,“簌簌”一声隐入苍茫,唯余桨声清越如弦。 近岸村落隐于烟雪间,粉墙黛瓦覆银,几缕炊烟与雾相融,淡得似水墨留白,偏带人间暖意。江面上,曦光穿雾洒下,金鳞浮波,雪后初晴的天光,让山水更显清绝。蒋铁立于船头,望着这雪中胜景,竟想挥动手中桨橹,当空书画,与雪共舞,心中浊气皆随寒波消融,一片澄明漫入心怀。 行至常乐乡溪畔,见茅舍依山而筑,院前老梅疏枝缀雪,暗香浮动,竹篱绕舍,墙头枯菊覆霜,清雅如章氏诗卷中的留白。章氏后人章节,青衿玄裳,鬓沾雪沫,倚梅而立,眉目间透着世家清韵。见蒋铁登岸,执麈相迎,笑言:“早闻蒋公子大名,今雪江访隐,不负‘水碧山青’之境。” 入屋煮茶,松烟袅袅。案上摊着《章氏诗钞》,墨香混着茶香漫溢,砚边半幅未竟山水,墨色枯润相生,正是富春烟雨意。 “先生世居于此,祖上显赫百年于今昌盛,当有兴旺之道,可教在下一二?”蒋铁敬茶。 章节执茶盏轻啜,指案上诗卷道:“先祖有云‘钱塘江尽到桐庐,水碧山青画不如’,这桐庐的安稳,不在远遁,而在‘藏’与‘传’。藏者,藏心于诗文书画,不逐俗世纷争;传者,传文脉于子孙,不攀权贵浮名。”他翻至《焚书坑》篇,墨迹苍劲如铁,“先祖讽秦焚书,正知‘笔墨千秋,权势如露’,唯有文脉不随兵戈改,诗文能传百代春。我章氏三代为诗,不求功名,不媚王侯,唯以笔墨传家,方得桐庐山水滋养,与世无争,繁衍至今。” 蒋铁述乱世之扰:“朱温篡唐,局势动荡。我护乡邻南逃,只求一方安隅,却惑于乱世存身之道,更忧后代卷入纷争,难觅归处。先生言‘以笔墨传家’,在下愚钝,愿闻其详。” 章节取来一卷《章氏家训》,字迹清雅如溪:“先祖遗训:‘以诗养心,以画明志,不趋炎附势,不涉兵戈,诗文传家,可延千年’。乱世之中,疆土易主如走马,唯有文脉扎根如磐石。”他指尖拂过诗卷,“你看这纸上字句,无争而有安,无势而有传,正是桐庐真意。如今各方角力,皆为一时之利,唯有诗文能越乱世,传子孙以清节,留千古之文脉。” 两人围炉谈诗,评点时弊。章节聊起章氏先祖“苦吟”之风,说章碣“一诗千改始心安”,不求世人知,只求笔墨无愧;蒋铁说起洛阳雾霾、藩镇割据,感慨乱世“安稳”二字千金。 “我族一支,落地洪州。赣地居江淮闽越之间,恐成兵戈之地。”蒋铁有问。 “今汴梁联吴越,意在淮南;闽地结钱氏,实为自守;淮南内耗,内斗不休。三地相争,赣地或为缓冲,或承兵锋,全看洪城当家之人如何作为。”章节说,“我闻一名唤安理的将军前期整治洪城,致使人心归一,加之洪州厚有文脉,内外巩固,外人何敢正视?再者,此人雄才大略,常能运筹帷幄,兵戈或不至。” 茶烟与雪气缠出窗棂,江涛轻拍岸石,雪光映着竹影,蒋铁起身告辞。 雪又轻扬,孤舟飘荡,江流默默,船桨轻摇,余韵悠长,顺流而下,流向远方。此时蒋铁的思绪,却在上官身上,不知上官在安庄所见如何? 3 上官已是离开洪州,沿着何美入闽路线一路行来。与何美南下闽地时不同,当时路上尽是北地南逃而来各地难民,人人行色慌张悲戚哀苦;现在是来往闽赣两地的各方商客,个个行装满载兴高采烈。这一路上,来往客商闽地口音居多,上官与他们聊起了多年熟悉而又陌生的乡音。 过“云际关”,上官注意一路追寻早梅,安理说“何美爱梅,必于梅溪畔筑庄”。惊蛰刚过,四下瞭望,漫山遍野可见胭脂般山樱,田埂上挤满意荠菜花如散落的星子。偶见白梅如雪后初晴的素笺,金缕梅若岩缝渗出的蜜香,蜡梅像庭院浮动的蜡光,都是三三两两散落在依山傍水的几户民居里,零零碎碎点缀着曲折蜿蜒的溪流两岸,并无大的村落。闽南八山一水一分田,一地民居多不过数户。上官早年印象当中,此地附近好像不会有大片地幅,可容规模聚集村落。 行十余里,遇一岔路口,正犹豫间,闻听一声“哞”地低叫传来,一位靛蓝粗布短褂老农,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田埂的黑泥,左手牵着一头健硕黑水牛,右手拄着枣木犁杖,从山陵一侧拐出,慢悠悠迎着上官走来。 “老丈,且慢走!”上官迎上前请礼,“敢问这周边可有一个叫‘怀安庄’的大村落?” 老农见来人是个穿青衫的后生,袖口却卷到小臂,不像寻常读书人,像是个行脚商人,似有建阳口音,遂眯起眼打量:“这位阿哥,是闽北人吧,可是来此探亲?” “老丈明眼人!我是建阳人,少小离家今回老家。受人请托,顺路前来探望一个亲属。”上官说。 “里面怀安庄,都是外乡人,替人探望亲属也就对了。你拐过这个岔路口,往前走一柱香功夫,顺这古道爬过一道山梁就是了。”老农说着,低头便走,边走边说,“怀安庄今天也是热闹,才有穿紫袍的‘建州官’进庄,现又穿青衫的‘建阳客’来访。” 上官拐入分岔路,行不多久爬上一道山岗,一座宏大村落就在面前。上官一惊,这里分明又是一个安庄,只是体量更大,且比洪州的安庄更有成熟村落模样。三面环山北面临水,山上满目嫩绿茶丛,水上四处飘有渔舟,四个村庄蹲居四方,中间万亩油菜花金灿闪亮。一湾溪水和一条古道交叉穿庄而过,山樱傍古道,白梅沿溪谷,远看如积雪压枝,近观却见暗香浮动。山风掠过花丛时,花瓣簌簌落入溪中,竟在水面铺出一条“香雪溪”,流经溪上的三座石桥。 此刻果然望见十里白梅夹道。上官行至中桥,见桥额“寿安”二字,笔锋沉雄如铸铁,却又透着娟秀,圆润流畅,柔中带刚,应是“折钗股”技法。上官徘徊桥上,不知何往,几声清脆悠扬童谣从金灿灿的油菜花海里隐隐传来:—— 晋唐衣冠渡,武夷山芬芳, 八姓入闽聚怀安! 林陈黄郑詹,邱胡何共壤, 中原根脉闽地长! 林姐采茶山间忙,陈哥笛子声悠长。 黄婶织锦绣彩霞,郑叔行医济乡邦。 詹伯开渠引春涧,邱公课孙书声扬。 胡氏烧陶凝土韵,何家酒浓十里香。 梅兰竹菊福满堂,春夏秋冬顺四方。 中原文脉融闽水,八姓繁昌赖梅娘。 歌声近,人也到。一看,竟是一群小孩,蹦蹦跳跳唱着童谣,走在放学的路上。上官立于桥左,轻声问:“有问各位小哥姐,此处可是怀安庄?” “你是何人?”“从哪里来?”“来此作甚?”孩子们紧紧围了上来。 “我是本乡人,今从外乡来,来此寻个人。”上官说。 “寻谁?”“啥事?”“干嘛?”孩子们连连追问。 “我受好友安理所托,来怀安庄寻找他的夫人何美。”上官赶紧说。 “啊,我知道了,是梅娘,我带你去!”孩子们乐开了花,拉上上官的手,簇拥着下桥,顺着田埂朝东北奔去。 孩子们踩着花径奔跑,身上花花绿绿小书包在花丛中左右晃动:穿靛蓝土布衫的男孩光脚踩着泥地,草鞋上沾着油菜花瓣;梳双丫髻的阿妧发间别着粟特式银丝花钿,跑起来叮当作响;小点的男孩戴着顶波斯尖顶帽,帽檐下露出半张混着闽越与胡商血统的小脸。 上官跟着孩子们来到一座庄前,见一处别馆临水近涯,依山垒石而筑。馆舍雅致,遍植荔枝、榕树、梅树,白梅的冷香、金缕梅的甜香扑鼻而来,细闻另有野菊的清苦、李花的清甜、豌豆花的淡香。 “梅姑姑,有客来!”孩子们围在篱笆院外,争着朝里面喊。 “好啊,乖乖崽,姑来了!”一位衣着得体的高贵女士,迈着优雅步伐步出屋外,端来一大盘花蜜冻,拉开篱笆院门,让孩子进来。孩子们进得院来,一人抓取一块,飞跑出院。 上官想这优雅高贵女士应该就是安理将军的夫人何美了。见何美上身是靛蓝粗布短襦,下摆掖在腰间,露出里面月白细麻布中衣的一角。右衽衣襟扎在腰间,用棕色皮绳系成蝴蝶结,绳尾垂着两颗绿松石珠子。下身是深褐窄腿裤,膝盖处补着几何补丁。头发在脑后挽成圆髻,却用铜质胡商发钗固定,钗头是只骆驼。脚踩着草编芒鞋,鞋面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油菜花瓣,像是刚从秧田巡查回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这位先生从何处来?小妇人何氏,是这怀安庄的管事。”何美问上官。 “在下上官,从洪州而来,受安理将军之命,来怀安庄寻访将军家人。”上官施礼。 何美怔住一刻:“先生既来,就快请进,里面有客人正待你来。” 上官进屋,见有一穿紫袍的官人正襟危坐其中,面前一杯茶犹在冒着热气。何美对紫袍官人介绍说:“王大人,上官先生到了。”说完又对上官说,“这位官客,是福建观察副使王大人。”上官忙施礼。 “上官先生是从洪州的安庄而来吧,本官有候。”王延兴欠身,“安理将军可好?” “安理将军令我来怀安庄告知他夫人,洪州安庄安好。”上官拘谨着。 “安理将军可有别的交待?”王延兴问。 “也无书信,也无别物,只说闽赣越吴纷争可息,夫妻团圆或有期。”上官接着说,想了想又说,“安理将军有言‘联姻联盟,十年寿尽,难图长远;外通蕃商,内修民生,方是根本。’还交待‘安庄好客,可来品茶’。” “哦,安理将军有此一说?”王延兴顿时高兴起来,整个人和善了许多,“如此,我且告知叔父大人,亲去拜访安理将军。”说完,便起身告辞出屋。出得院门来到村口,一队军士现身,王延兴扬鞭催马带队离去。 春、夏、秋、冬和梅、兰、竹、菊急匆匆赶来,询问何美:“嫂夫人,家里可好?” 何美点头,对他们说:“才刚王延兴跑来我这,说是安理差来信使将到怀安庄,不想这位上官先生就到。”说完,对上官介绍这八人,原来是四对安姓夫妻。 春、夏、秋、冬一个个忙问安理情况,何美一旁静听,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欣慰,又隐有哀痛。何美知道,安理没有书信,不给信物,是在小心保护着她这里的安宁,不让闽中王氏有机会胁迫利用自己。安理对她的冷淡,正是对她最大的保护。可安理说闽赣越吴纷争可息,未免过于乐观,各地藩镇割据已是常态,朱温代唐而立已成现实,这乱世不知何时能休,夫妻团圆或是遥遥无期。安理邀请闽地去洪州,应是在运筹时局,可以他一人之力,如何能扭转大局?倒是蒋铁已有着落,尽管偏安一隅,也是如履薄冰,本也无可厚非。何梦的一对龙凤娃,养在俞大娘身边,倒也可以安心。何美微微一叹,如今只有把怀安庄这里的日子过好,才是对夫君最大的助力。 上官却在茫然。为何自己的行踪一路为人所窥,不仅后背隐隐发凉,感觉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一时竟有恐慌。看到怀安庄如此祥和,还有建州来的紫袍官人对何美如此恭敬,上官觉得这里更是安稳。 “姆姆!”“姆姆!”十来个少女身着短袖窄袖轻便衫裙,头戴竹笠,腰间系着围裙,随身携带布袋,内中塞满新摘茶叶,犹在向外透着清香。两个一岁左右的男孩,坐在两个少女肩上的背篓里,对着何美高兴地喊叫。何美上前,把两孩子抱下,开心无限。 “上官先生是要回老家吗?”安春问。春、夏、秋、冬四卫,何美教他们都姓安。 “我本是建阳人,咸通七年随父去洪州做茶贸,后又孤身一人远去洛阳,一晃三十年……如今兵荒马乱,就想回祖籍寻个安稳。”上官悠悠说。 “老家都有哪些亲人?”安夏问。 “家中亲人早年先后过世,我如今已是孤身一人。”上官戚戚说。 “既如此,何不留下,这里尽有兄弟姐妹。”安秋说。 “先生是茶商世家,应是懂得武夷山茶,不如同我等一同种茶。”安冬跟着说。 上官看向何美。正在逗弄孩子的何美,闻言忙说:“好的呀,我那片茶林正正愁没人打理,我以后就交给你了。” 上官喜出望外。 4 闽江之畔,春意盎然,江面上商船往来不绝,满载着海外珍奇。建州甘棠港码头,波斯商船的三角帆与昆仑奴的黝黑脊背在晨光里交错。刚卸下的龙脑香正用樟木箱分装,蕃商们用夹杂着粟特语的唐话议价,市舶司的胥吏踮脚核对“验”(唐代出海许可证),朱砂笔在羊皮纸上划出猩红印记。刺桐树梢新绿犹未褪尽,树下已挤满贩卖占城稻种的岭南农户,竹筐里的谷粒闪着油光,与波斯商人腰间的琥珀串珠相映成趣。府衙红墙黛瓦,刺桐花正沿着朱漆廊柱炸开一片猩红,檐角铜铃在东南海风里摇出细碎声响。 穿过三重仪门,议事厅内的气氛却比闽江春汛更湍急。王审知身着赭黄色圆领袍端坐案后,慈眉善目,一脸端庄,脸上灯光明暗交错。众人分列两侧,神情专注。厅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严肃的面庞。 “吴越王钱镠遣使为其子钱传珦来求三公主琅琊郡君,列位以为如何?”王审知召集众臣商讨此事。 “朱温代唐而立,册立各地藩主,表面一片祥和,其实局势不稳,藩镇各有盘算。淮南贪婪无礼,向来与我不睦,对其当有防备。臣下以为可允吴吴越王遣使求婚,将琅琊郡君许给钱镠之子钱传珦,既是门当户对,又可联结吴越防范淮南,实是两全其美!”大臣翁承赞进言。 “自古婚姻联盟只能保一时安稳,终非长远之计。我八闽大地面临海洋,远洋贸易得天独厚,不如向外拓展商路要紧。”领榷货务张睦上言。 “我主英明神武,八闽子弟素有血性,岂容仰人鼻息?”翊惠、显惠、威远、怀远陈姓四位将军皆言。 “钱传珦素有野心,钱镠身后,必图闽地。可将延平军从‘防御吴越’改为‘警戒赣东’,守住闽赣咽喉,他人能奈我何?”王审知从弟王彦复有言。 人报福建观察副使大人到。王延兴趁进,禀言:“叔父大人,叔父派我去怀安庄等待安理信使,我在安理夫人何美家里果然等到。安理信使没有给何美信件,对我闽地却是有言:‘联姻联盟,十年寿尽,难图长远;外通蕃商,内修民生,方是根本。’还特意说‘安庄好客,可来品茶’。” 王审知沉吟。 “前者安理在江州操纵淮南江右时局,导致洪州轻易陷落敌手。今他又在洪州谋划建州杭州,未审其居心若何?”翁承赞再言。 “安理仁厚忠贞,他身在洪州,心在武夷山。只须留住何美等人,不怕安理不心向闽地。”张睦亦言。 王彦复启言,“我等闽地客商已侦知,俞大娘航船停泊洪州,因得罪朱温,不能返航淮南。安理欲将其改造为远洋海船,正在我闽地广招船匠船员,亦不知其意下如何?” “安理想远航海外,不过是在为洪州的安庄留条后路,却是可以为我所用。”谋士王淡开言,“今可派出船匠船员,助安理启航远洋。可趁机向安理提出,他必随同海船一同来建州,然后我等将其强行留下。有安理在建州,他人不敢小觑。” “安理至仁,实不可大用。再则他今困在洪州已是不能动弹,广陵不会准其离开洪城半步,以免为他人所用。”谋士杨沂接言,“即便安理来到闽地,建州恐将结怨于淮南,再起无谓纷争。” “不如善待安理夫人何美,有安理在洪州,就是闽地一道铜墙铁壁,可抵千军万马。”谋士徐寅轻言。 “叔父大人,安理说‘安庄好客,可来品茶’,似是有意与我等相商,我可否化作客商前往洪州面晤安理?”王延兴谨言。 “也罢,回复吴越来使,准此婚姻。”王审知终于说话,“贤侄辛苦一趟,挑选一队船匠船员亲往洪州面见安理,助其远洋海外。只有一点,海船来往须得停靠我甘棠港码头,带动闽地远洋贸易。” 王延兴得令,心中高兴,格外用心。他为安理挑选的船匠与船员,皆是闽地航运世家的嫡传子弟。 领头的老船匠黄阿爷,擅长将闽越“福船”的坚固与波斯“昆仑舶”的雄伟结合起来,亲手打造的几艘“水密隔舱”巨舶,至今都在南海狂风巨浪中穿梭航行,是泉州峰尾黄氏造船世家的第四代传人。 他身后跟着八个徒弟,各掌一艺:四徒弟阿水专司“桐油麻丝灰”的船缝密合术,用煮熟的桐油混合石灰、麻丝,经他手掌反复揉搓后填入船缝,据说能保“水泼不进,虫蛀不侵”;八徒弟阿旺十六岁,善“火焚水淬”之术:将柚木龙骨架于松木火上炙烤,待木色转酱紫,以闽江冰水骤淋,其爆裂之声若“玉磬相击”方为得宜。此乃黄氏祖传“听声辨质”古法,曾助贞元年间波斯商船修复龙骨。 舵工与水手选自甘棠港“蕃商邸”,皆为经年闯荡南海之老手。四十名“昆仑奴舵手”曾随波斯商船远航至大食,黝黑的面庞刻着赤道阳光的印记,能观浪色辨暗礁、听鸥鸣知风起,掌舵时能仅凭星象与洋流判断方位,其中名叫“黑炭”的头目,腰间总挂着个波斯铜罗盘,据说能在浓雾中辨明航向。此外还有四十名“疍家水鬼”,个个水性如鱼,能闭气潜水半炷香,专司船体检修与水下警戒;更有十名熟悉东南亚航线的“蕃商向导”,熟稔大食语、占城语、爪哇语、天竺语、大秦语,行囊里装着泛黄的《岛夷志略》手抄本,能精准指出“麻逸国”的珠池与“三佛齐”的香料港。 他们惯走的航线,沿着“过七洲洋,见昆仑山”的古老针路,能避开“鬼哭滩”“火烧屿”等险礁。黄阿爷对王延兴说:“船是海上的屋,人是屋的魂。大人放心,我等的船,天涯任闯,平安吉祥。” 整个福州,热闹起来。闽商奔走相告,有一艘巨舶将航经甘棠港码头远航海外,个个跃跃欲试,想去海外闯荡一番,只等巨舶来靠泊。福州百姓闻说闽王之女琅琊郡君许配吴越王之子钱传珦,两地联盟闽地更有安稳保障,都是面露喜色。家家张灯结彩,户户喜笑颜开。 闽王府内,王审知正在为女儿清点嫁妆。德化白瓷观音像莹润生光,闽锦百匹灿若云霞,南海明珠在檀香匣中流转辉芒,武夷岩茶、建州白莲、樟木漆器、汀州银器叠成山峦。琅琊郡君闺房虽张灯结彩,她却独自饮泣:“阿姆,我就生在船家,也可嫁与渔家,总有自己的家,终不至于这远嫁,一生见不着亲人。”郡君对着母亲,满脸泪痕纵横。 “三娘,我等这样的人家,女人都是这个命,为母何曾不是如此?!”母亲叹着气,“女人如船,船出了海,就只能跟着浪走。” 盛夏,闽地刺桐花开如血,福州城张灯结彩,十里长街铺满红绸。琅琊郡君的送嫁队伍蜿蜒如赤龙,七十二抬朱漆描金嫁妆箱映着烈日。百姓挤满坊市欢呼雀跃,孩童追着撒喜钱的宫人雀跃,唢呐锣鼓震得榕树气根簌簌摇曳。 城头楼亭阴影里,王审知玄衣金冠,率众官端坐其中,一脸肃然。十六人抬的鎏金花轿出城楼后欲停,琅琊郡君掀开花轿珠帘朝上张望。他略一俯身与女儿默默对望一会,便抬手示意队伍前行,喉结略有滚动,神情依然庄重。 码头沿岸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被红绸缠绕得喜庆夺目,闽地特有的竹编彩门依次排开,门楣嵌着鎏金“喜”字,与江面上停泊的吴越接亲楼船遥相呼应。 琅琊郡君下轿,身着大红闽绣褙子,凤冠霞帔压得她步履沉重。郡君三拜九叩,作别母亲登船。 母亲一声“我的女儿啊……”哭了起来,郡君略略一顿,并无回头,登船而去。 江风渐起,楼船缓缓驶离码头。王审知望着远去的船影,落寞转身;郡君母亲哭声大起,却被江风吞没。民众的欢腾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鞭炮碎屑与空气中残留的红曲酒香。 到了七月,闽赣古道上暑气浸着湿雾漫卷。王延兴领着两百名船匠与船员,脚踩着被往来商旅磨得光滑的石阶,在武夷山脉的褶皱间蜿蜒前行,沿着千年古道往洪州而去。两侧山峦叠嶂,溪流潺潺,植被繁茂,苍松倚壁,涧水穿石而下,溅起碎玉千声。山民依山而居,背着山笋、菌菇、茶叶,扛着木材、毛竹、农具,隐现深谷浓雾之中。入赣则是连绵丘原,河流湍急,稻浪翻金,两岸农田错落有致,田埂间桑麻扶疏,墟落炊烟袅袅,农人荷锄相语。战乱甫歇,沿途村落渐复生机,农人耕作,商贩叫卖,集市热闹,商旅络绎,一片生机。 王延兴一路兴致勃勃走来,踌躇满志。他这次面见安理,其实有一个更隐秘的祈求,就是想拉拢安理,与他一起共谋八闽。在王延兴心里,一直深埋着一段他人不可知晓也是难以体味的隐痛。 早年父辈王潮、王审邽、王审知三兄弟,随寿州人王绪率“光寿军”入闽,后从王绪手中夺来权力。为服众心,王潮命人在竹林空地插剑,当众祝祷:“拜而剑三动者,可为军主!”众将依次叩拜,剑纹丝不动;轮到王审知时,剑突然剧烈晃动,竟自动从土中跃出,剑柄直指王审知。王审知当即叩首:“此剑应属大哥王潮,我愿为辅!”将士见“神迹”信服,最终确立王潮为主、王审知为副的权力结构。 王延兴却是认为,所谓“竹林拜剑”根本就是一个虚假的传言,即使是有也只是一个骗局。当时在竹林,叔父王审知一定做了手脚,伯父王潮是为叔父王审知的阴谋诡计所骗,自己的父亲王审邽也是过于软弱,否则他王延兴今天就是闽王,而不是他的叔父王审知。可叔父树大根深,他这个福建观察副使,仅挂虚职,未参与核心决策,更无实权,无法撼动叔父的地位。今有安理,他觉得这是上天给了自己最后一个机会。安理能经天纬地,有问鼎之力。自己将来能不能登上闽王宝座,就看安理会不会助他一臂之力。 王延兴一行到洪州,在闽地安插在洪城的客商接引下,顺利进到安庄。进了安庄,却不知安理不在安庄。八月初一,秦裴邀安理,前往西山万寿宫参加开光法会。俞大娘高兴把王延兴一众引到航船上。 5 八月初一,西山万寿宫香烟缭绕,晨雾如纱裹着新宫轮廓,檐角铜铃在赣风里轻鸣,似在呼应四方赶来的信众脚步声。这座由游帷观重建而成的道观,自去年冬月动工,历时八月终得落成,一砖一瓦间皆藏着公孙的赤诚。 万寿宫的营建全循道家规制,又融入本地工艺。公孙奉安理之命督造,竟比练兵时更严苛。他带金甲亲卫,亲赴梅岭甄选杉木,要求树干挺直无节,经桐油浸泡三载方能下料;柱础采用赣江麻石,由石匠按“覆莲纹”精雕,嵌入地下三尺深的夯土中,夯土内混以糯米汁、石灰与细砂,坚如磐石。殿宇梁架不用一钉,全凭榫卯咬合,公孙每日辰时便登架校验,用墨线比对斗拱角度,连微小的错位都要令工匠拆改。屋面覆以青灰筒瓦,檐角鸱尾鎏金,仿许逊“拔宅飞升”传说铸就,尾端垂挂的铜铃皆刻“万寿”二字。殿内壁画由本地画师绘制,以朱砂、石青、赭石为料,绘《许旌阳斩蛟图》《二十四孝图》,公孙亲自审定画稿,不许有半分亵渎之意。观内丹井依古制重凿,井底铺卵石滤水,井口设汉白玉栏杆,刻“天一生水”四字,公孙每日亲测水质,确保清甜甘冽。最耗心力的是三清殿内的三清塑像,以樟木为胎,外敷麻布,再涂生漆与石膏,塑工按公孙要求,眉眼须慈严相济,竟耗时三月方才完工。营建期间,公孙常深夜研读《营造法式》与道家典籍,见工匠们酷暑劳作,便设棚施粥,遇流民前来务工,亦一视同仁,渐渐对道家“济世利人”的教义生出共鸣。每有闲暇,默颂《道德经》,孜孜不倦,终在宫成前夕,请观主许孙为他举行受箓仪式,公孙褪去金甲,换上青布道袍,头戴南华巾,腰系黄丝绦,神态肃穆,竟全然没了往日武将的戾气。 开光法会于辰时正式启幕,仪轨严谨。许孙观主身着绛色法袍,手持如意,率十二名道士立于三清殿前,按“三上香”之礼,依次点燃檀香、沉香、降真香,烟气袅袅升腾,缠绕殿宇。“请神”环节,道士们齐诵《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声韵悠长,与铜铃、木鱼声相和。许孙手持桃木剑,踏罡步斗,绕殿三周,以朱砂笔为三清塑像点睛,动作庄重肃穆。“洒净”时,道士们用丹井圣水喷洒四方,信众皆屏息静立,面露虔诚。 此时,安理缓步出列,身后南宫带三名金甲亲卫捧着三只锦盒随行。他走到供案前,对许孙观主深揖一礼:“万寿宫新生,乃洪州之福。我自洛阳南来,携三物敬献观中,愿助道观香火永续,道法昌明。”言罢,亲启锦盒。第一盒内是一面青铜八卦镜,镜面鎏金,纹路清晰,正是蒋府珍藏的晚唐道教重器,据说能镇宅辟邪;第二盒是一柄羊脂玉如意,玉质温润,柄端雕“松鹤延年”纹样,乃何太后当年所赐,寓意吉祥;第三盒则是一尊鎏金铜炉,炉身铸《道德经》片段铭文,炉底刻“开元年制”,是蒋玄晖早年珍藏的供器。 许孙观主见这三物皆是稀世珍品,尽合道家规制,动容不已,双手接过供于三清像前,躬身道:“安将军以宝物助道,这份赤诚,足见对苍生之念。万寿宫必不负所托,以道法济世,护一方安宁。”信众见安理如此慷慨,纷纷赞叹,香火钱愈发踊跃。此时的许孙望着殿内络绎不绝的信众与案上珍宝,忽然彻悟安理当年罢去“常住田”的良苦用心——没了田产羁绊,道观反而因信众的诚心供养与贵人襄助更显神圣,正如《道德经》所言“反者道之动”,这般传承方能久远。立在道士队列中的公孙,双目微闭,指尖掐诀,熟诵经文,心无旁骛,心诚志坚。 观外广场上,东村与西庄的乡民早已不分彼此,王大脚与伍大毛并肩而立,身后跟着一群孩童,手里捧着自家栽种的瓜果前来供奉。里正曹正引着一位身着布衣的汉子上前,正是徐太爷的旧管家。曹正对安理与秦裴躬身道:“将军、帅爷,经典如今性情大变,真心悔改,前月暴雨冲毁村口石桥,他捐出私产重修,还组织乡民挖渠引水,解了旱情,恳请帅爷准许他接任里正,为乡民办事。”东村流民头领牛大山也是极力推荐:“经典良善,我等支持。”。经典上前深深一揖,眉宇间没了往日的谄媚,只剩诚恳:“往日罪孽深重,今愿以余生赎罪,不负将军宽宥之恩。”安理看向秦裴,轻声劝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经典担当里正,或能造福乡邻。”秦裴颔首应允,经典当即跪地叩谢,引得围观乡民一片喝彩。 法会至午时,许孙观主主持“祈福”仪式,程天器身着儒衫,代表士绅阶层敬献祝文,文中称颂“政通人和,道儒相融”。秦裴望着眼前和睦景象,转头对安理低声道:“今江右已定,然广陵君臣裂有嫌隙,我欲求教将军,如何独善其身?”安理目光望向远方赣江,缓缓道:“秦帅勇猛善战,爱惜下属,治下军民均有感恩。然勇不擅权谋,久据洪州恐遭猜忌,趋近中枢恐有凶险,不如回归家乡。鄂州地处水陆要冲,又远离是非,可图安逸。”秦裴沉吟良久,终是颔首:“将军所言极是,我当谋划。” “秦帅,公孙竟入了道门,他属下五十金甲亲卫也要跟随,如何处置?”南宫来问。 “我这三百金甲亲卫,都是我家乡子弟,原本各具雄心,都想跟着我闯荡天下。如今我心亦淡,何去何从,都随各人所愿吧。”秦裴叹气,“智者有言:心安之处是吾乡。我看你们也想安定,你不如也领你的五十亲卫,随安理将军安心在安庄过活吧。乱世之中,或能为我亲族子弟在此留有一脉。”南宫应允。 安理立于观前高台上,看着信众虔诚祈福,乡民和睦相处,公孙潜心修道,心中大有宽慰。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似在见证这座道观开启的新生,也见证着洪州新气象,和安庄愈发稳固的未来。 西山万寿宫重光法会过后,又是半月庙会。秦裴同安理返回洪城。临分手,秦裴对安理轻言:“安将军,广陵已有交待,秦某不得不转告于你:广陵已准俞大娘海船拓展海外贸易,但你及俞大娘不得离开洪州安庄随海船出洋,海船得定期往返,可把安庄当做母港。安将军休要怪我,秦某爱莫能助。”言罢策马而去,安理愣在当场,心中隐隐作痛。 第九章(补) 6 安理带南宫等人骑马回到安庄,自觉气短,颇感疲倦。 刚进安庄,众人下马,见众僧侣在丘陵中茶林锄地松土除草。空明过来对安理施礼:“施主俞大娘将茶林交由我等众僧打理,她们在忙航船改造。”安理还礼:“三面丘陵茶林,将来都要辛苦你们来打理了。”空云过来,凝视安理,说:“我观你精气神有亏,是否常有头晕、黑矇?”空风一旁也说:“今安庄大安,安施主可以好生将养身体,再不必为诸事过于劳费心力。”空月接着说:“等你安定下来,来我禅林品茶,我同众师兄斟酌几副汤药为你调养身体。” 安理深有致谢。一行人牵马走来禄安桥上,又被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拦住。 “安将军,你着南宫把我俩请来安庄办学,今村学修建完毕,各村孩子们何时能来上学?”何承矩问。安理说:“村学建好,即可上学,孩子们有的都大了,不敢耽搁了。” “八勇和赵匡、宋胤,每日带着孩子们练功学武,说是‘乱世当中,武艺高强正好建功立业。’家长也有言说‘唯有武艺傍身方可保全性命,手无缚鸡之力读书能有何用?’” 安理本就隐有胸闷,此时顿感胸痛,再是痛及肩手,一时无力言语。身旁南宫对何承矩、陈致雍两人说:“此事容后商讨,两位先生先做开学准备。” 安理等人随着九曲溪堤埂慢慢步回安溪村,一路同人打着招呼。灵灵带着明明月月守在村口迎了上来。灵灵说:“哥、哥,上月一位王先生带来一众闽客来到庄里,说是来帮我等造船驾船的,俞大娘航船正在改建大海船,好热闹。”南宫问:“来了好多人?”明明抢着说:“来了好多人,一伙一伙的,得有两百人。”月月接着说:“还带来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灵灵说:“你个傻丫头,那是人家带来造船驾船的工具。”安理略有舒心:“海船建好了,你们就出海远洋去吧。”明明、月月说:“好啊,好啊!”灵灵说:“我只跟着哥,哥去哪我跟哪。”明明、月月见灵灵如此说,像是犯错一般低着头再不吭声。 南宫把安理送进家门,见八勇和赵匡、宋胤等人已在家中等候。安理问:“孩子们,可都好?” “孩子们学武认真,男娃吃得苦,女娃霸得蛮,家长都高兴。武艺练成,将来这些孩子可以看庄护院。”赵匡说。 “只是现在俞大娘航船要改造,再没场地练功了,我等几个兄弟过来,想问安哥能否借用村学场地。”宋胤说。 “如此这般,小孩子上学,大孩子练功,两不相误。”“南溪村的兄弟们更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来学武,只是樟林村的家长想让孩子去念书,他们的孩子更想跟着我等学武。”“灵灵学得更是认真,样样争先,不肯服输。”八勇一齐附和。 安理心痛又起,痛及颈部:“我的兄弟,你们可知,我等的孩子即便个个练成万人敌,又能如何?能挡住敌军的千军万马?能止住这乱世无情杀戮?能给这黑暗世道带来光明?” “理哥,我等寓居此处,朝夕难保安稳,没有武力护庄,倘若哪天有事,岂不任人宰割?”江勇说。 安理强忍心痛:“一味恃强武力护庄,安庄难逃灰飞烟灭。我等不要把安庄打造成‘武庄’,而是要把安庄营建成‘文庄’、‘商庄’、‘艺庄’,才是长久之计,才能千年万代。” “这个乱世,强者为王,没有武力,难有立锥之地,难保身家性命。我等一路逃来,无不印证此理。”河勇说。 安理心痛不退:“武力对抗,非死即伤;文而化之,或成家乡。” 众勇还有言语,南宫见安理额头豆大汗水渗出,忙止住说:“今天暂且到此,理哥需要休息,我等都回,容后再议。” 南宫和众人遂告辞。安理送出门,周从带陆禄、孙风又来。周贵跟了来,给灵灵拎来几只野鸡野鸭。灵灵不肯收下。南宫路过,见灵灵推辞,便说:“你不要我要,这东西大补,我给安哥炖汤喝。这些时理哥睡不好,夜半时有惊醒,胃口也不好,常有呕逆。”灵灵不给:“你又不会做,给你糟蹋了,我给我哥做瓦罐煨汤。”周贵放下便走。 周从和陆禄、孙风见到安理,很是开心。陆禄说:“安哥,绿洲果是沃腴,今年稻谷丰收。我等南溪村、安溪村和四大班首禅林那里,都是集体耕种,稻田收成比樟林村各户种各田的高出一成。”孙风说:“众兄弟留下当年口粮,余下六成卖给俞大娘航船上,都记在俞大娘账上,方便在船上购置其他物品时再行划拨。”周从说:“兄弟们有问,要不要缴上一成二成的给俞大娘,毕竟这地是俞大娘花大价钱买来送给我等的。” “众人都有这个想法,就按众人想的去办,何必问我?”安理听说丰收,心里也是开心,心头又有一松。 周从三人离去。送走周从三人,转身遇到沐大、况河,安理问:“两位龙嗣一向可好?”沐大、况河忙回“两个都是安好,已是满地乱跑。”安理点头,正要转身进门,沐大又说:“安哥请留步,我俩有一言,众兄弟要我俩转告大哥。”安理立住。 沐大、况河两人推推搡搡,都让对方先说。安理疑问:“有何话说?” “我等集体耕种好是好,稻田收成也高,但就是收入没有樟林村各户种各田的多。”况河嚅嚅着。 安理有惊:“收成高收入却低,是何原因?莫非有克扣、截留?” “不是这个,没有克扣,也无截留,是我等南溪村、安溪村的稻田地里只种稻谷,樟林村各家各户田地一半栽种水稻外,一半种有瓜果蔬菜,田地收入就比南溪村、安溪村这里的高。”沐大说。 “南溪村、安溪村为何不学樟林村?”安理问。 “兄弟们想法不一,有的想捆在一起,有的还是想自种自田。”况河说。 安理顿了顿,说:“我知道了。有劳你们用心照看两位龙嗣。”说完,进屋。 安理才进屋,十四卫又进来。 “理哥,我等兄弟想有话说。”智卫说。 安理见众兄弟神情郑重言语迟疑,心里也有一沉,等了一会,见十卫仍不言语,问:“何事?” “众兄弟有问,我等在这安庄,就此落地生根,再不有所作为吗?”信卫问。 安理正要言语,仁卫接着又问:“两位龙嗣,将来如何?” “安庄这里安稳,不必东奔西跑,当下岂不正好,将来或成大港。”安理说,“两位龙嗣,今后在此成长,一如其他小孩。” “为这两位龙嗣,我等千辛万苦一路护佑至此,伤及多少无辜生命。”仁卫摇着头。 “如今大唐已倒,不如继续南下,拥龙嗣以图中兴。”勇卫扬起了手中的剑。 “八闽大地,或可利用。况且嫂夫人和四前卫还在武夷山的怀安庄。”四后卫盯着安理说。 安理听着,心痛再起,问五右卫:“众兄弟都是这般想法?” “我等跟着理哥出生入死毫无畏惧,却是不善耕种。”“若是在此耕种,从此老死于此,众皆心有不甘。”“我等兄弟,愿追随理哥,再造天下,建功立业。”礼、义、廉、耻、忠五右卫均说。 安理忍住心痛,慢言:“大唐人心尽失,即便孔明再生,亦是难于匡扶,何况你我一众,手上无一个兵卒,脚下无一寸土地,何言中兴大唐?我等保了两位龙嗣,也保了流民后代,就是保了家国根基,何言没有意义?如今孩子都有安稳,这安庄也是得来不易,何言没有作为?我等在此再造新家园,孙后代在此繁衍生息,将来安庄会成大港,何言没有未来?我等常恨富贵不仁,常怜生民悲苦,今我自食其力,做回本来面目,何言心有不甘?” 十卫默然,逐一告辞。 何放、何梁又进屋来,带来一位客人。 “哥,这位闽地来的王老板,带来两百船匠船员,来助我等远航。”何放兴奋地对安理介绍来客。 安理忙让座:“阁下如何称谓?” “在下王氏,有幸能见安理将军。”来客谨慎施礼。 安理见来客气宇轩昂,又闻其自称王氏,心有一惊。何放、何梁告辞出门,回到自己屋内。 王公子表明身份,言明是福建观察副使,受叔父之命,匿名亲带一队船匠船员前来相助。安理郑重施礼,深表谢意:“安理多蒙厚爱,拙荆多承照看!” 两人叙谈一会,灵灵带着明明、月月端来饭菜,有瓦罐乌鸡、红烧血鸭、辣椒炒肉、鱼头豆腐、藜蒿腊肉、牛肉炒粉,尽皆鲜辣香醇。 安理敬以灵灵自酿米酒:“赣菜食材本真,烹饪取法自然,讲究天人合一,王公子请品尝山野乡味。” “不想安将军这里,竟深藏一位厨师!”王延兴见色香味齐全,不禁感叹。 “公子今后可否直呼我名,安理觉得如此方显公子亲和。”安理笑说,“我来安庄也曾有学,王公子是我这里招待的第一个客人。以后,我同公子一起研习厨艺如何?” “如此这般,恐有不妥。”王延兴说完,又说,“厨艺尽有厨师操持,我等何苦耽搁于此?” “王公子有所不知,小小厨艺自有深意。厨师调和众人口味实不易。”安理举杯,“我悟人生真味,在于味和天下,和则天下共生。” “盛世言和,乱世求安。”王延兴回敬,“今天下芸芸众生,大多水深火热,无不祈愿如兄弟等当世英雄,能振臂一呼挺身而出拯救生灵。” “我观天下苍生,其实自有活路。”安理邀饮,“一方水土滋养一方生灵。若是一地过于黑暗干枯,生灵自会追逐阳光雨露;再是求而不得,自会逆天改地。” “今我王氏偏安一隅,不说图强亦想求安。我知兄弟仁心深厚泽被四方,特领二百船匠船员前来请教。”王延兴再敬。 “我闻八闽大地,丰饶秀丽,对外山水有隔,有如天然屏障,可得安逸;再则地处东南,向着海外谋势,实是得天独厚,可以安生;若能坚守‘宁为开门节度使,不做闭门天子’信条,可求安稳。”安理请酒,“俞大娘航船启航海外,淮南、吴越、江右、八闽、南岭串成一体,互通有无,互有得利,闽南地理位置特殊,自强自保只此一路。” “我父子久居闽地,本想有番作为,今鸠占鹊巢,我当如何自处,恳请兄弟赐教。”王延兴重敬,“我亦盼望能与安兄弟并驾齐驱于八闽大地,如此兄弟也可与妻儿团圆。” “我这有死里逃生的跋队斩兵卒,有监察众军的金甲护卫,有世代为商的各地商家,有以船为家的船员船客,还有南来求学的百余僧侣,来到安庄都有心安。”安理满饮,“王公子若是在此逗留日久,或者另有所想。” 两人酒后又转至室外品茶,于星光下纵论人生,是夜抵足而眠。 第二天天明,王延兴才起,即听安理在吩咐众人。 安理说着:“南宫,你亲带五十金甲亲卫逐家通告,凡十八以下,不分男女,都要上学,中秋过后就要开学。再告知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村学‘蒙学’、‘经学’、‘算学’、‘农技’并重,不可偏废。”南宫答“诺”,转身离去。 安理又说:“十四卫、八勇和赵匡、宋胤,你们早晚领孩子们在村学开‘武学’,‘武学’各遂所愿。何方、何梁协理王公子。”众人答应,起身离去。 安理再说:“周从,南溪、安溪两村田地,再不集体耕种,改由各家各户各田各地自种自收。安溪村各人,各随其便。阿虔、阿秋并两位龙嗣,随同沐大、况河,住到南溪村,与你们一起生活。”周从有愣,随即答应。 安理最后说:“阿虔、阿秋搬出,就请王公子入住这家小院,由我灵灵妹妹带明明、月月照料日常。”王延兴有惊,忙说:“如此这般,恐有不妥。我自带有下人。”灵灵也说:“哥,我要念书,也要练武。我带明明、月月,就同你住一起。把这小院,全部交给王公子他们居住生活。”不等安理说话,灵灵转身就去收拾。 安排妥当,众人散去,安理像是使尽洪荒之力,顿感脱力。安理休息一会,自感恢复,亲自下厨,炒了两大盘牛肉炒粉。王延兴闻着香气扑鼻,吃起来爽滑弹牙,牛肉鲜嫩入味,镬气十足,酱香浓郁,一口下去,竟觉是人间美味! 7 又是一年元宵夜,今次安庄再不闹腾,壮劳力都在俞大娘航船船坞里干着活。 暮色浸染鄱阳湖面,俞大娘航船如巨兽静卧安庄北岸船坞里。掌墨的老船匠黄阿爷赤膊立于龙骨架上,古铜色脊背沁出细密汗珠,指挥徒弟们用“火焚水淬”术处理新换的柚木龙骨。松木火舌舔舐木料时爆出噼啪脆响,八徒弟阿旺侧耳倾听,忽扬手喝令:“停!此声如玉磬相击,可淬!”四名昆仑奴立即提桶泼下鄱阳湖里冰冷的凉水,蒸汽轰然升腾,将晚霞撕成缕缕金纱。 船尾处,四徒弟阿水正用煮熟的桐油混合石灰、麻丝,双掌反复揉搓成黏稠的灰膏,仔细填塞船板接缝。另几位匠人悬在船舷外,依照黄阿爷从闽地带来的“水密隔舱”图样,加设十二道横隔板。四十名不畏寒冷疍家水鬼如鱼群穿梭,潜入水下检查新装的铁锔加固处,气泡串串涌起,惊散游经的银鱼。 甲板上,何放、何梁同风娘率领的四十女员一起,跟随蕃商向导学习牵星过洋术,何放、何梁认真记录着七洲洋针路口诀。闽地来的船员演示“听浪辨礁”“观鸥知风”的航海绝技,讲解波斯铜罗盘的星象定位之法。波斯铜罗盘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向导指着初现的北斗七星,用夹杂粟特语的唐话讲解:“杓携龙角,魁枕参首——须记星位与罗盘刻度相参校!”浪涛拍岸声里,隐约传来船员们用占城语吟唱的航行谚语,与斧凿声交织成异域韵律。 疍家水鬼潜入水下,检查新增的水密隔舱,舱壁以樟木拼接,与福船形制相融。俞大娘指挥一帮人,将桅顶端巨帆徐徐升起,人群一阵欢呼。 水岸边码头上几十家铁匠铺一字摆开,五十名金甲亲卫参与其中,个个赤着上身挥动铁锤挥汗如雨,地上火光四溅,水中火龙横卧,川流不息的船工背去一筐筐锻打好的铁锔、铁钉,为船身加固。 安理同南宫、王延兴三人站在寿安桥上,看着这座内河巨舶即将化作搏击沧溟的巨龙,三人都是无比欣慰。 “安兄弟,我决心已下,就随这海船远洋海外。”王延兴不禁豪迈起来,“还是安兄弟说的好啊,苦守人间富贵不如逍遥世间山水。我要去远方,去到远而又远的地方,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广大。” “我和理哥就带乡亲们在这安庄,酿好酒种好茶,年年静候王公子海船归来,一同品鉴佳酿名茶。”南宫亦是兴奋。 安理苦笑,正要下桥,一行人从桥另一头的暮色中慢慢爬了上来。安理定睛一看,正是十四卫、八勇和赵匡、宋胤一众牵着马,都是一副行装打扮,像是要出远门。安理心有不安,心悸、心慌起来,轻声相问:“各位兄弟,这是要去哪里?” 金卫说:“我等来向理哥辞行。”银卫说:“这里大事已了,我等在此再无必要。”铜卫说:“理哥你多保重。”铁卫说:“我等今晚就走。” “为何要走?这里不好吗?哪里不对吗?”安理忙问。 五右卫八勇有说:“我等出身卑微,理哥贵为公子,却是兄弟相待,我等都有感激。”、“洪州新来曹刺史对安庄随意加税,理哥你受得了我等兄弟难于忍受。”、“兄弟们再呆在安庄怕会给理哥添上麻烦,只好走了。”、“今后安庄这里若是烽烟再起,理哥如有召,兄弟必来响应。”、“从现在起,我等兄弟晚上睡觉,都会有一只耳朵朝着安庄,就等理哥号角响起。” 安理剧痛,无法言语。 赵匡、宋胤说:“安哥,试看这纷纷乱世,哪会有安稳家园?这天下只在我等手上,才有安稳。安哥何不带领兄弟打出一片天地,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天下?”、“试看历朝历代,又有哪位君王,给天下百姓施舍过一个安稳家园?” 安理浑身作冷,已是不能言语。他挣脱着立稳,看着他们翻身上马呼啸而去,视线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听见身旁有嘤嘤哭声,睁开眼来朦朦胧胧看见,似是阿虔、阿秋身影。 “安理将军,您不能走,我和沐大不让您走……”安理听得,似是阿虔的声音。 “安理将军,您若走了,我和况河怎么办啊……”安理听清,应是阿秋的哭声。 “安理将军,您怎能走,蒋铁还没有回来呢……”安理静听,这是俞大娘在哭。 “理哥,安庄还有好多事等着您,您要起来理事……”安理知道,这是南宫,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理哥,将来安庄,谁来主事……”安理看到,是周从带着陆禄、孙风跪在他的床前,抓住他的手满眼含着泪问。 “南宫,俞大娘,你们三人……”安理一字一音说着,还没把话说完,何放、何梁两个哭了起来:“哥、哥,您不能走、不能走,我姐还在等您……” 安理有笑:“找姐去,告何美,我……” “你们都走,我哥没事,我哥这是累了,我哥要休息……”灵灵赶着众人,一个个去推搡,众人默不作声,一动不动。灵灵回身紧紧抱住安理:“哥,你累了,要休息,我抱你睡……” 安理松开手中紧紧攥着的一片玉玦,颤颤巍巍递给灵灵。灵灵一看,认得是她父亲时常佩戴把玩的一片玉玦,顿时泪如雨下,却没有哭出声来:“哥,我知道,我都知道,这是我父亲给你的定亲礼物,我今天就要嫁给你。” 安理有泪,灵灵为他擦着泪水,无比轻柔说:“哥你知道吗?我拼命练武、拼命念书、拼命长大,就是想像你一样英雄,就是想能配得上你,就是想同你一起浪迹天涯。你不能走,我说过,你走哪我就要跟哪……”灵灵说着,终于哭了起来,声音越哭越大,越哭越是放纵,哭得撕心裂肺…… 安理看到“四大班首”并立一旁,无悲无戚,面容慈祥。安理透过四大班首安静的面容,看到了洛阳连绵群山,他同蒋铁带着一群兄弟在猎场追逐猎物,策马狂奔;看到了皇后村里何美的回眸一笑,是那样的真切、那样的甜美、那样的温暖,感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看到了汉阳关烈火中,闪铄闪耀着冯翊、冯富等流民兄弟的一张张笑脸,他们一脸无悔、满是期待的目光,紧紧盯着安理的大客船,跟随来到了安庄,然后同这里的众兄弟一起舞起了长长的龙灯;看到了孩子们在安庄村学开心念着书,自己应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之邀来村学讲学,进到教室,却发现课堂空空如也,大吃一惊…… 安理挣扎着想坐起,想要看看孩子们在哪,身子微微一动,却是软软无力,感觉身子在急急下沉,沉入冰冷万丈深渊,一路暗不见底,逐渐寂静无声。安理喉咙微微一紧,两眼扫视上方,惊恐望着众人,想要众人拉起他,扶他跨上玉麒麟,交给他乾坤剑,他要与众兄弟一起去找孩子们,带孩子们一起驰骋天下。“四大班首”过来,俯身对安理施礼:“护祠将军,使命已达,可以安息!”王延兴上前躬身有拜:“安理将军,你真英雄!” 安理仿佛听见,“孩子们都好,孩子们都在,你可放心!”“安理兄弟,你真兄弟!”然后,安理纵身跃上玉麒麟,乾坤剑朝前一指,统率千军万马呼啸远去。 滚滚尘埃中,安理略有回望。他分明看到俞大娘海船雄姿待发,却是降着半帆,船头高悬“引魂灯”,再望安庄,众执魂幡、燃椒浆,在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的带领下,沿安庄四村三桥古道丘陵九曲溪颂唱:—— 洛城霾,昏昏覆九垓! 九曲池头血未干,椒兰殿瓦化尘埃。 将军当年持剑起,黑甲寒光照夜台。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莫恋邙山狐兔穴,忍见朱旗换唐牌? 新野雪,茫茫覆寒辙! 流民饥骨枕荒丘,龙嗣呱呱坠霜叶。 将军解剑施粥糜,仁义满怀化凶孽。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莫逐寒溪东去水,忍见稚子哭爷爹? 洪州月,皎皎照城阙! 五门九洲新筑就,村塾书声透林樾。 将军埋剑耕垄亩,却恐烽烟又起灭。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莫上鄱阳渔舟去,忍见苍生陷兵劫? 江南春,凄凄覆战尘! 钱塘潮里藏暗涌,武夷峰前隐血痕。 将军若念黎元苦,早驭云车归故林。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唐祚虽倾心未死,留与人间作脊筋! …… 禅林里,众僧日夜诵唱《往生咒》,四大班首为安理安魂:—— 嗟嗟安理兮,魂安歇些! 红尘扰扰兮,今可辞纷些。 禅林钟静兮,香雾绕袈裟些。 莲灯引路兮,无复踏险些。 前尘功德兮,佛天已记些。 龙嗣安宁兮,民亦得些。 莫挂尘缘兮,心向莲台些。 魂兮安枕!永沐慈些! 世世安稳兮,无复惊些! …… 呜呼哀哉,安理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