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桑田之沧海有约》 引子 20年后,当我登上沧海县桑田镇的最高峰,眺望天际那如针一般的“情关塔”时,才意识到今日的送别与等待,竟是一段十年命运纠葛的开始。 今日的春城浸染在离别的萧瑟里——枯槁的梧桐枝桠如嶙峋骨爪刺向铅灰色的天空,零落的叶片如同折翼之蝶,无声地铺陈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 “等我一下,尿急!”韩贝贝撂下一句话,急匆匆地跑向了致远楼的卫生间。当我停下脚步,松开韩贝贝那沉重的行李箱,指尖还残留着她衣角刚刚掠过的微温,目光却已沉沉地落在那封厚实却未署名、未写地址的信件上时,未曾料到“近在眼前,远在天边”,随后这句临别时韩贝贝的喟叹,竟像一句预言,低回盘旋,预示着未来数年辗转曲折、爱恨交织的命运轨迹。 韩贝贝的行李箱,不禁让我脑海里浮现出了远在成都的孙小艺。此刻的她,可能正在收拾着行李,可她的面容异常模糊,然而记忆的潮水,却不由分说地将我带回数年前的高中岁月。 县图书馆静谧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微卷书页的《泰戈尔诗集》上。少年的我,正往“别因悬崖高高在上而让爱情坐在悬崖上”的诗行旁,郑重写下批注,却未曾察觉,邻座那个着装清秀、自然朴素的少女孙小艺,已悄然拾起我搁在一旁的笔记本。笔记本上那些关于“感激拥有”“学会珍惜”的感悟,被孙小艺轻声念出,仿佛一粒无心播撒的种子,不经意间,已在我、孙小艺以及另一位少女袁兰兰之间,悄然埋下静待着无声疯长的契机。 青春的悸动驱使着我将夹着自己隐秘心迹的书籍《感悟》,悄悄塞进了袁兰兰的课桌。然而,期望在冰冷的现实前折翼——高考结束的那个雨夜,凉亭里,雨水敲打着瓦檐,袁兰兰撑着伞,将《感悟》递还给了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曾经发生的,就当纪念吧。”那一刻,雨幕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初恋的憧憬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声碎裂。而身世如谜、总是带着几分沉静的孙小艺,却如同暗涌波涛中始终守望的灯塔。她亲眼目睹我为她挺身而出,挥拳对抗嘲笑她“捡来的”流言蜚语。在我母亲罹患重病、最终离世的那个最寒冷、最绝望的寒夜,是她默默站在我身旁,给予无声却坚韧的支撑——命运的丝线似乎早已将我们缠绕。 记忆的潮水退去后的第二天,在正驶向那座名为沧海的故乡小城的大巴上,我攥紧了手中的车票,指节微微发白。母亲临终前关于身世真相的沉重托付仍在耳畔回响,那个颠覆我认知的秘密——“你不是他亲生的”、“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微晃的车里,胸前背包内静静躺着两件沉重的信物:一件是袁兰兰在雨夜凉亭退回的《感悟》,见证了一段无疾而终的追逐;另一件,是孙小艺那本写满暗恋密码的日记,承载着一份长久以来被我忽略的深情。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而我的眼前,却清晰地交错浮现出两个少女的身影:一个是袁兰兰,我曾倾注数年心力追逐的、清冷如天上玉蟾的月光;另一个是孙小艺,那个在我生命最晦暗时刻,始终默默为我燃亮整夜烛火的人。 在随后沧海迎来漫天白雪的前夕,我的心因一个发现而剧烈颤抖——我鬼使神差地拨开了孙小艺给我的密码日记本的锁扣。扉页上,一行清秀而触目惊心的字迹撞入眼帘:“当你把心完全交付时,就赋予了对方伤害的权利……”泛黄的纸页间,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少女从初中延续至今、深埋心底的缄默守望。更令我心潮翻涌的是,那开启心扉的密码,竟是我与她的出生日期。这本日记,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一个我从未真正了解的世界,那些被时光深埋的炽热情感,裹挟着巨大的震撼席卷而来。 当远处地平线上,暮色中“情关塔”那熟悉的轮廓渐渐浮现在车窗外,我知道,这场横跨了整个青春岁月的情感谜局、身世纠葛,终将在沧海这座小城迎来最终的摊牌。我必须解开最后的结:那封由韩贝贝带走、辗转千里、充满神秘色彩的信件,究竟是为何而写?那本密码日记里,除了已见的深情,是否还藏着更多被时光掩埋的、关乎命运抉择的无声呐喊?归途的终点,等待我的,是真相的宣判,还是另一场心绪的纷飞? 第1章 春城送别 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曾有过这样一座禁闭的城池:它囚禁过一个他深爱的人,也囚禁着他自己。对于我——不,或许不只是我而言——沧海,也许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这次回沧海,除了同学聚会,还有件更要紧的事。”我对身旁的韩贝贝说。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泼洒在空旷的校园小径上,将我们稀疏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告诉她那“要紧事”是什么,尽管她脸上掠过一丝好奇。此刻的我,也未曾料到这“要紧事”会让我的假期天翻地覆。 “你……是不是恋爱了?”韩贝贝脚步微顿,侧头看我,声音带着试探。 “正在谈呢。”我半开玩笑,目光投向远处寂寥的梧桐枝桠。正午的暖阳驱不散校园深冬的清冷。 她来自遥远的福建,放假却没急着回家,和唐伟在校外找了份兼职。寒假里,除了回民食堂,其他都歇业了。食堂门口那家冷饮店倒还开着,偶尔,韩贝贝、唐伟和我,会去买杯喝的。自从第一次我请她喝了杯咖啡奶茶,她便认定了它,再没换过口味。“为啥只点咖啡奶茶?”唐伟曾疑惑地问。“喜欢呗!”她笑着说。 认识她,或许正悄然改写我的人生轨迹——至少眼下如此。曾经“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羞于交际的我,因她的出现,开始笨拙地走出孤岛,学着关注新闻时事,拓展圈子。渐渐地,未来的蓝图便在心底清晰勾勒了出来。我对她说过:“你的期望是我改变的理由,你是我生命的例外。”然而,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守着那条无形的界线,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和她?”她追问道,“那个你情愿留下来等上半个月的人!”。 我拖着她的沉重行李箱,送她去校门口乘车。独自滞留校园近半月,此刻送她离开,心头竟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时间啊,快过去吧,我要闲得疯了。”我心底无声呐喊,但理智压下了焦躁:承诺既出,不能失信。 半个月前,学期末的深夜。我正翻着那本皱皮的旧笔记本,指尖滑过两年前为她写下的《虞美人》,西山顶上的旧梦在字句间氤氲。潘慧圆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刺破了回忆的薄纱。“玉鸿,你回沧海不?”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没打算。”我答应得很是干脆。 后来我改变主意,也顺便留下等孙小艺一起走,全因潘慧圆之后透露的消息。她说,有人托她,务必在沧海亲手将一样东西交给我,那人还想见我一面。至于托付者是谁?潘慧圆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肯多吐露。至于为何要“顺便”等孙小艺?我想,大概源于一句无心之言。QQ聊天时,我问她何时放假,得知日期后,指尖便敲下了“我等你”三个字。那时不知能否兑现,虽非一生承诺,此刻我确凿地留在了昆明——这座寒假伊始便迅速“人去楼空”的春城。 “不是——”我摇头,“我们一个镇上的,打小认识,高中毕业后再没见过。” “那这次见面肯定不一般——对了,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她’吗?”她边走边问,带着了然的笑意。记得我曾问她大学是否打算恋爱,她说不想,趁年轻要多拼前程,别在“可能性很小的花前月下”虚掷青春。但随即她又透露,有人愿等她毕业后再谈。于是我也坦言:“我和你一样,也有个不属于彼此的约定。” “不是——”我停顿片刻,迎上她的目光,“那个她,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你,又来了!”她猛地停步,佯装薄怒,“我说过的,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不然……我真不理你了!”语毕,她快步向前走去。心口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烫,一丝隐痛闪过,我只得牵起嘴角,快步跟上。“想哪儿去了?”我解释,“难道你不觉得,那个你日思夜想的人,不也是这种感觉?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好吧,”她绷不住笑了,带着一丝无奈,“‘近在眼前,远在天边。’我且算你说得在理!” 校门两侧的梧桐,寒冬剥尽了华裳,嶙峋的枝干如森森骨爪刺向灰白的天幕。残存的枯叶无人清扫,零落粘附在地面,宛如血脉干涸的躯体,仍固执地依偎着母体,拒绝随风飘散。我想,这叶子有生之年,是否也曾被枝桠温柔珍视?若有,哪怕只一瞬,在生命凋零的刹那,也该无憾了吧。 “对了,”我们在梧桐树下站定,她望向远处的站牌,接着说道,“她明天就到昆明了,是吧?” “嗯,所以我还得再等一晚。”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竟脱口而出,“要不……你别回福建了?反正不到一个月又得赶回来,跟我回沧海吧,我带你到处逛逛——我们那儿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以后会有机会的——”她摇摇头,目光变得深远,“其实,比起去你家乡玩,你知道我现在最想什么吗?” “当然是快点回到家了,”我理所当然地说,“这时候,难道你不归心似箭?” “不是啦,”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本来我想明天才走的——就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孩,能让你在这空城等上半个月……可不知怎的,票说订就订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其实……你想多了。”我坦诚道,“我这么做,只为自己那句无心之言——不知她是否在意,但话既出口,我只能等着她。”我们已经走出校门,在路边停下。我补充道:“关键是,她晕车,尤其坐长途客车,晕得厉害。” “既然是无意的话,你又何必——”她抬眸直视我,“在你看来,承诺真的那么重?” “我认为是。”我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坚定,“做不到的事,就别轻易允诺。但若出口了,就该拼尽全力去践行。” “所以,连玩笑话你也当真了!”她说。 “未必,”我看向车来车往的街道,“只是觉得它有意义。或许……她会当真——以为我不是随口说说。” “……嗯,等她到昆明时,我该在半路了。”她抬手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的出租车,拉开了车门,“我会等你消息,上车时记得发条短信。” “会的。你也是,到家给我个信儿——”话到嘴边,犹豫却挡不住冲动,“你……能帮我个忙吗?”没等她回应,我已拉开背包拉链,右手探进去,指尖触到那封厚实的、未着一字的信。想到她即将踏上漫长的归途,不舍与怜惜如潮水漫过心堤。眼前仿佛浮现她蜷在嘈杂车厢里颠簸一天两夜,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拖着疲惫的身躯踏进家门,然后,一层层撕开我信中的信,直到看见第三封时愕然睁大的眼睛,随之而来的喜悦,再被困惑与苦恼缠绕……她或许,根本不知该把它交给谁? “什么事?”她带着一丝好奇问道。 “我……有个朋友在长汀。”我将那封沉甸甸的信递过去,“麻烦你带到那儿,转交给它的主人……” “这么厚?”她接过信,掂了掂,没等我说完便问,“里面是什么?给谁?我怎么联系他?”司机已打开后备箱,等着放行李。 “里面是什么,不能告诉你。至于给谁……”我顿了顿,目光沉沉,“是你现在还不能知道的秘密。”信封上空白一片,我只叮嘱,“记得,等你到半路时,才能打开它。能做到吗?” “这么神秘?”她摩挲着信封,眼中闪过狡黠的光,随即认真点头,“放心吧。千里寄信,足见诚心。这信差,我当了。” “谢了!”我由衷道。司机无声的等待,透着不易察觉的催促。 “那我,上车了。”韩贝贝说。这时我才惊觉她的行李箱还孤零零地杵在一旁,便连忙拎起,塞进后了备箱。关箱门的瞬间,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红色长袍在寒风中微扬,黑色打底裤衬得身形修长,高跟长筒靴利落蹬地,秀发披肩。她坐进车内,关上了门。 “一路平安!”我挥手道。直到载着她的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通往昆明站的方向,我才转身,走向空寂的宿舍楼。夜色中,我已收拾好行囊,只待一夜过后,启程回沧海——那座囚禁着过往的城池。 第2章 爱的藩篱 凌晨六点,窗外路灯的余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宿舍,远处还一片漆黑,没有星光,也没有风,但却寒气逼人。寒假里,校园总是格外的宁静,此时只清晰地听到楼上有人挪动椅子的声音。 我准时起床,借着从窗外射进来的微光,开始叠被,之后往牙刷上挤牙膏,洗漱,再将锁在衣柜里的那份金色镶边的红色奖状拿了出来。“‘文学创作之星’,父亲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我想。我准备把它也带回去,让父亲看看。从起床到打开行李箱的整个过程,我没有弄出太大的响声,唯恐打搅了舍友享受美梦。当我准备将没收齐的衣物放进行李箱的时候,才发觉唐伟已经醒来了。只是,估计是掀开被子时袭来的一丝寒气,令他又用被子裹紧了身子。 “阿鸿,能不能别走啊?”他坐在床上,对我说道,“你走了,这空荡荡的宿舍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可是,我必须得走了——”我一边把折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一边回他道,“要不你也回去吧!” “算了,回去,家里也还是我一个人。我还是呆在这里做兼职好了。”他边说着边下了床,去开了灯。 听说他的家人都到外地务工去了,年也是在外面过的,所以家里只剩下一栋空房。他不打算回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要不是还想着我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两年不见的朋友,我真不知道自己将会崩溃到什么程度。”我说道,“你不知道,一个人无所事事的耗着,感觉有多糟糕。”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又上好了锁,接着说道:“我也想在这里兼职——有事可做,才会觉得充实。不过,上个寒假我就没回家了——过年呢,总得回去和家人团聚吧!”。 “我和你不同,我爸妈都在省外。”他正在把一双耐克鞋往左脚上套,接着转移了话题。他问我道:“要见到她了,你应该很高兴吧?” “是啊,很高兴,”我坐到椅子上,看他荒忙地穿上一件毛衣,接着说道,“高兴得我忍不住去想象我们见面的情景会是怎样的。你瞧,我老早就爬起来了,真巴不得现在就站在火车站前呢。”说到此,我似乎忘了自己是个将走之人,只顾着将憋了好久的话一口气地吐了出来:“我们两年不见了,她应该已经变了——”变得怎么样呢,我仰着头,搜寻那些最贴切的词语——“变得很漂亮,‘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总之呢,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吧!” 他拿了毛巾,一边挤牙膏,一边说道:“阿鸿,你不会一直在瞒着我吧,尤其是欺骗我!她应该是你的女朋友,否则你不会等她等上半个月,而且——”口里含着牙膏白沫,含含糊糊地——“喜欢你的女孩不是没有,你也从不动心啊!” “有一天路人甲和路人乙相遇了,”我想了想,说道,“甲对乙说:‘我和她谈了三年的恋爱,为什么第四年法律却承认了她是你的?’你说乙是怎么回答的?” “不知道,乙怎么说的?”他问道。 “乙说:‘因为我和你一样,也爱着她——这是其一。其二,当你对她说“我喜欢你”时,我却对自己说“我也喜欢她”;当你牵着她的手花前月下时,我在书本里寻找可以替之的慰藉;当你牵着她的手逛遍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时,我走遍了各个培训机构以求充实自己。后来,当你用尽身上仅有的几块钱搭车,只为了去请她看上一场电影时,我也做到了,而且还把剩下的部分给她买了些零食;当天气冷得她直打哆嗦时,你给她发来短信并嘱咐她天冷了要多穿一点,而我默默地给她披上一件暖和的羽绒服……’”我顿了顿,接着说道,“有人说,如果现在你喜欢一个人,那么你要做的,是充实自己,因为现在、以后还有其他人会喜欢她。” 此时,他已经漱好了口,正挤了一点洗面奶于手心里抹着。听了我的补充后,他说;“嗬,这只能怪甲不争气——他也可以不叫乙把自己给比下去的。” “我讲这个小故事,只想说有些时候,我们知道我们爱着谁就行了,不一定非要有个名义上的在一起——至少不可强求。是你的,终究是要回到你身边的;不是你的,就算现在在一起,最终也不会有结果。在现实中萌芽的爱情,才有可能在现实中永久地存活——”我看了一下时间,接着说道,“没有面包,或许再美的誓言也会在现实面前化为泡影。也许,我们得先把面包弄到手,才去考虑其他的事情——比如爱情、婚姻……” “那么,等你有了面包呢?”他用温水将面部洗净后,一边用毛巾轻拭面部,一边说道,“那时候你已经回不去了——你的青春、所有流逝的时光,还有你默默深爱的人——他们都不在了。当回首过往,你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是个恋爱白痴,在最绚烂的青春年华里,你连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都没有过——这,难道不令你感到可悲吗?。” 我沉默了,不是无话可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已经洗好了脸,从阳台外走了进来,一股刺人的寒气紧随着他。他回身将隔在阳台和房间之间的玻璃门拉上,来到我面前时说道:“咱别说那个,告诉我,她是不是你女朋友?” “不,我们只是比较要好的异性朋友——”我顿了顿,说道,“从小学、初中,再到高中,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后来上了大学,就没再见过面了。” “她应该喜欢你,而且很久了。女孩子一般羞于表白,不会主动。”他说。 “虽然以前我有所觉察,但现在,我宁愿相信这只是友谊。那些聚少离多而移情别恋的爱情我没遇到,但也听说了不少……”此时,我包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我取出了手机,打开了她发过来的短信:“起床了喔,我快到昆明站了!”一丝喜悦不自觉地涌上心头,再化作一抹微笑挂上我的嘴角。我左手的大母子迅速地打出了这样的几个字,并发了过去:“已经起来啦!” “可——至少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以后可以回到那里去啊。”他将杯子连同牙刷和牙膏一起放回,接着说道,“如果说在这样一个充满诱惑的社会,要你们坚持下来确实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总之呢,不管这社会变得如何‘现实’,我们都要相信还有真爱,它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它在意的,是你的内在,你的才华,你‘卓尔不凡’的气质。我始终相信,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在时间和距离面前输了爱情,更不会在乎你身缠万贯,还是一贫如洗——她,会和你一起努力,而不是等着你为她准备好一切。” “可是,什么才叫真正的爱,”我说,“当我们界定一份爱是不是真爱时,已经把一切条件都考虑在里面了不是吗?换句话说,你不会贸然决定去爱,并促使自己不断陷入到深爱一个女乞丐之中,哪怕看起来经过梳妆打扮的她不仅拥有倾城之貌,还拥有一颗善良的心。你首先考虑的是,你们在一起能不能使生活变得更美好,而不是互相降低了生活的质量,或成为对方的累赘——所以,外在的东西,比如爱的物质基础,是免不了要首先考虑,而且必须要考虑的东西。” “你这不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做人嘛,为啥非把自己往人性的丑恶里逼呢——我是说,你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物质——如果你整天把自己禁闭在黑暗的屋子里,你能看到蓝天吗?能看到那给人以希望的晨曦吗?” 窗外,路灯发出的光暗淡了许多,天边出现一道微微亮起的光线。其下,仍是一片漆黑,虽然较刚才亮了许多,但终究无法与宿舍里明亮的灯光相比。 “好吧,我承认我是顽固了些,但这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说,“我得走了,八点钟左右要在火车站接她!”我说着背上了背包,去拉起行李箱。 “那好,我送你出去吧。”他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外衣穿上,抢先去开了门。我们一起出了宿舍。这时,我留在书桌上的闹钟所显示的时间,正是七点过十分。 “现实充满了太多的无奈,对于爱情,我们只能去相信它的永恒并本着这个信念去坚守;我们能拥有今天的幸福与美好,为何不好好去把握,而要以明天的不可能牺牲今天的可能。如果你不去把握今天的可能并坚守一份感情,又怎么去证明明天的可能与不可能呢?不要因为别人已经证实过的‘现实’而改变自己的想法,我们应该葆有对爱情的一份纯真——或许,只有这份纯真才会令你感受到爱的真谛,看到人性之美的一面。”往校门口走去的时候,唐伟像个历经人世沧桑的老人,以他的智慧启迪着一个初涉情场的孩子或青年一样对我说道,“我想,爱情的幸福与否,不在于面包比别人的大多少,而在于两个人彼此之间的相濡以沫。” 说话间,我们已然到了校门口。天已经朦朦胧胧的亮了。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急驰而去的的士;静了一夜的大街上,透着刺骨的寒气。 我们相互告别,话不多说,彼此心里明白:不到一个月,又会在这里见面了。我请他留步,将要转身向十几米外的公交站台走去的时候,他忽然唤住我说:“阿鸿,‘满目山河空望远,不如怜取眼前人’。我虽然没见过她,可从我对你的过往的了解,我确信她会是个值得你去珍惜和疼爱的女孩!——当你不愿意去相信世间还有真爱的时候,不凡想一想,你现在拥有什么,又为何还有人愿意这样对你。”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傻笑着给他轻轻的一拳,回头并拉开了脚步。我的心早就已经飞到了火车站,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又听到他在后方喊道:“下个学期带她来见我,不然你就别说认识我。”他喊着哈哈大笑起来。 第3章 久别重逢 天完全亮了,没有风,寒气仍然袭人。 下了公交,我便急不可待地往火车站前方走去。行李箱碾过地面发出的辘辘声,夹杂着行人和车辆发出的声音,杂乱地传入两耳。我左手拖着它,加快了脚步,右手将上衣的拉链拉至颈脖,穿梭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之中。不远处就是我们约好相见的地方。那里,我不只来过一次,今日却似乎与以往有所不同——目之所及的那条金牛雕像旁,有不少乘客,他们大概已出站许久,有的身上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有的则穿着长长的呢绒大衣,或是站着的,或是坐着的,身前还放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我迅速穿过人流,向着约定的地方走去,慌忙却又仔细地搜寻着眼前的每一个面孔,生怕走过她面前却认不出她来。 “嗨,玉鸿,这里,我在这里!”正当我忙不择路地四处寻找的时候,她看见了我,并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激动地向我喊着,同时挥动着右手,左手将一束水仙百合抱在怀里。而她身后也出现了两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我愣住了,看着这个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女孩,不敢相信,她就是我认识的孙小艺:秀发披肩,月湾浓眉下是一双清澈的丹凤眼,身着一件咖啡色的普柔菲收腰系带长款风衣外套,浅红色衬衫、黑色的显瘦修身裤和白色的冬季长筒靴。正是女大十八变,这个在我记忆里还一脸稚气的女孩,如今已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不再是那个我认识的丑小鸭了! 她弯下腰,将放在身前的红色手提式行李包上的玫瑰色女式手提包跨上左肩,顺手提起行李包闪到了我面前。对于这个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后来竟在我回想的时候变得模糊不清了。我身后的行李箱,也在看到这位女孩的瞬间,满嘴的唠叨抱怨嘎然而止,静静感受着血液的热流,经过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遍及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它也因心跳失去规律而有失自然之态。 空气之中仿佛飘来了一阵暖和的气流,激活了我身上早已被冻僵了的每一个细胞,从头部到脚底,由内脏及皮肤,每一寸肌肤无不洋溢着激动而喜悦之情。当我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个女孩身上时,发现她显于面部的激动和喜悦之情,较之与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给你!”她打破了片刻的沉默,双手合拾那束百合,带着一脸娇真的笑靥将其递了过来。 我双手接过,仔细地看了看,才对她说道:“谢谢,花如其人,真漂亮!” 她微微低下头,白里透红的脸蛋上分明露出了腼腆的笑容。我未知那一刻,除了我的那声谢谢和真挚的赞美之外,她还会期待着什么?我们的文化自古以来都是比较含蓄的,就算是亲人或亲密朋友见面,也不见其拥抱,然后亲吻脸颊。“如果我向她张开双臂,或者直接揽她入怀,那么,我们会有一个深深的拥抱吗?”后来,我不禁这样想。可是,当时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们是什么关系?朋友,很要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尽管一切都证明了我最初的想法是正确的,但是,我一方面高兴的同时,另一方面也心生一丝忧虑。高兴是因为她这一路上有人相伴,我不用担心那段没有我的回程,她会遭遇什么窃贼之类的事情;心生忧虑是因为日久生情,而我们往后能相处的时间不多。人都有一种怪癖:即使能拥有一个人或者一件东西的时候,不愿意去珍惜,当失去的瞬间,也会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甚而会有一种隐隐的痛觉缠绕在心头。如果她向我介绍身后那两个男生中的任意一个,说:“这是我男朋友。”我可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掩饰那一瞬间从我心头闪过的失落感。就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对她的感觉,对她的情,理性地说并非只是友谊那么简单了。不然,我又何以有这么一丝忧虑呢?友谊是一杯淡淡的白开水,味儿总一样;而爱情呢,是一杯待你调度的咖啡,稍不用心就会不合胃口。所以,对于喝水和喝咖啡,你总得对后者多花心思,因为多花心思,便多了忧虑。倘若心无所求,又怎么会患得患失呢? “噢,这两个是我同学,”她似乎突然想起该向我介绍点关于身后那两个人的情况,这才说道,“他们也都是云南的,这位——”她指着身穿蓝色运动服,黑色休闲裤的那位说道:“是昆明本地人,这位——”指向另一个——“家在腾冲。” “你好,我姓赵,名庆国。”穿蓝色运动服的说着伸出了手来,我连忙和他握了手。接着他又替小艺介绍道:“他姓杜——” “杜鹏”还没等赵庆国说完,杜鹏便乐呵呵地说道,“很高兴认识你!” 和他们握了手,并作了自我介绍后,我说道,“小艺一路上有你们相伴,我可就放心多了。听说她坐客车晕得厉害,所以我决定留下来等她一起回去,以便有个照应。” “什么时候你会为我担心了,坐火车我不晕的!”她笑着说。那两个小酒窝很自然地挂上了脸颊,给我一种甚是久违的感觉。 “确切一点吗?——昨天,十点四十起!”向着广场前方走去的时候,我打趣道。 “难怪我们没见你有晕车的迹象呢。”赵庆国一边在小艺左边走,一边说道。接着,他又向我说道:“你要不说,我们还不知道呢!” “是啊,不过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火车上她根本不需咱两个照顾。”走在后头的杜鹏说道,“现在呢,我们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了,是不是,小艺?” “那你们两个,可以再同我们走一程啊!”小艺回道。 我有种喜悦油然而生,只因她说了“我们”而不是“我”——不然,又一种她将我抛之脑后的感受将会把我纠缠了。 我们走进了一家餐厅,各自点了炒饭。小艺和她的同学把在车上没吃的辣媳妇、薯片等拿了出来,我们一起分了吃。 “你喜欢美食吧?星座书上说的,金牛座的人对美食特有品位!”正吃着的时候,小艺对我八卦起星座来。没等我回答,她又接着问道:“知不知道昆明这地方有啥好吃的?” “喂,以偏概全了吧——不是所有金牛座的人都这样!”杜鹏说道。 “你别说,我还真有点信了——我,白羊!”还没等我回话,赵庆国接话道,“总是这么——开朗、热情……”他们俩似乎私下说好了,不给我插话的空子。 小艺看了他一眼,一副不屑的模样道:“是吗,都到了你家门前了,我咋就没感受到你的热情呢?” “好吧,为了证明这一点,这顿饭我做东,算是尽了地主之谊。”赵庆国笑道。 “我不这么认为——”我终于趁隙而入,对小艺说道,“像我,多数时候都宅在学校里,哪有时间去外面大吃大喝。不过,有好吃的谁不喜欢。” “——你,是忙着写《意念决》了吧,我都看完了,等着你更新呢!”小艺说着吃起自己的饭来,仿佛要品出其中的每一丝味道。不过,我个人认为,就算这饭菜味儿美,她的食欲也不会得到满足,因为她吃得实在是太少了。更何况,车站附近的饭菜,总是令人难以下咽。 “等——等等……”赵庆国想了片刻,道,“《意念决》,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对,墨客文学网上。在书店里,我也曾看到前两部,没想到就是你写的。”他放下饭勺,接着说道,“得,今儿个算有缘了。” “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个网站也是他创立的呢!”小艺对他说道。接着,她又问我道:“对了,怎么你能写出这样好的书,我就写不出呢?有什么秘诀吗?” “每个人都有他所擅长的领域,所谓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在你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或者找到了触发点,亦或是灵感之后,就看你是否勤奋,能不能坚持下来了。我写这几部书的最初灵感是从书本里面来的,当时我在看《世界未解之谜》,其中一篇讲人类超自然能力的文章,让我有了想写这样一部书的想法,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坚持写到现在。”我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至少坚持三年了吧——”小艺道,“我记得高二的时候你看过这本书的,就在学校后面的县图书馆。” 吃过了早餐,我们各奔东西了——赵庆国去找174路公交,杜鹏上了80路车。我和小艺往回走,去公交车场附近乘坐95路公交到东部客运站赶乘一点钟发往沧海的客车。 第4章 此情依旧 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公交后,我们于中午十二点十分赶到了车站。 车站售票厅人满为患。购票的乘客们,在去往各个方向的售票口前,站成了一列列长队;通往候车大厅的入口处,不少人正排队等候,一一将行李箱等随身物品放到安检机的传送带上。看此情形,小艺万分庆幸地说:“玉鸿,太感谢你了,若不是有你为我提前买票,今天我就惨了。”我对她微微一笑,只说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这样反倒让我觉得见外了。她听了,笑着说:“好啦好啦,我不谢了,还不行吗。” 我们在候车厅稍略休息,便到了发车的时间了。经过检票口后,在客车司机的帮助下,我们将大一点的行李箱放在行李存放仓,接着上了客车。 小艺将手提包放在膝盖上,把黑色长袍夹在她和椅背之间。接着,她拉开手提包的拉链,从中拿出了几颗糖果放在我和她之间的座位上,说:“给,这些糖果是我在成都买的,很好吃的!” 我道了声谢,给韩贝贝发了条短信之后,才把她送的百合花插在身前那把椅子的后背袋里。我侧过头,又一次仔细地看着身旁的这个女孩:自耳根垂下的几许发丝,乌黑透亮,光泽照人;浓黑而细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清澈而黑白分明的眼眸;亭亭玉立的胸脯,纤细的腰身,以及白皙的皮肤,每一处无不透露着以前我不曾注意到的美。由此,我不禁心生怜惜,想将此情此景定格成一幅永恒的画面,保存在记忆里。 这时,客车司机发动了引擎,车子开始缓缓地退出了车位,之后向着车场出口处驶去。 “这本书也是我在成都买的,去火车站的路上,正好经过一家书铺,就买了下来。我没时间仔细地翻看,不过,高中的时候,我曾看过与它同名的杂志,觉得不错,我想——你一定喜欢的!”她一边俏皮地说着,一边掏出书并将它递给我。之后,她又看着我,面带喜色,说道:“不过,这本书可不是要你在车上看的哦——在晃动的车上看书,对视力不好!” “谢谢,你怎么会想到这些——又是糖果又是书的,还有这个。”我说着指了指那束百合花。 “呃,很奇怪吗?”她神情诧异,但立刻笑出了那两个标志性的小酒窝,说道:“有些事嘛——不用你特意去想啊,只要想到某个人,你就会自然而然地做呀,就像——”将右手食指放于唇边,思索着——“就像你知道某个人感冒了,就会觉得难受而主动去关心她一样!” 我顿时觉得她话有所指——大概因为自己有相似的经历,或者自己也会那样去做——故而觉得不便将其接下去:对于如此熟悉的她,我也似乎总在隐藏着些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到她给的书本上来。我看到书的封面上,是两个显眼的字,即感悟。这本杂志曾是我心头的伤痛。那一年的春天,天哭了,它的眼泪湿透了沧海那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湿透了我的心。细雨纷飞的夜晚,我们在亭子里、在雨中:她的决绝,令我的话语哽咽在喉咙里。最后,她把《感悟》递到我手里,走进了淅淅沥沥的雨中。我无意识地翻着书本,然而我又很自觉的翻到了第十八页。我记得那本《感悟》的第十八页上,有一篇叫做《盐的欺骗在咖啡里舞蹈》的文章,说的是一个不起眼的男孩和一个漂亮的女孩相遇,并喜欢上了女孩。他第一次约女孩时,由于过于紧张,在叫服务员给咖啡加糖的时候,他说成了加盐,就这样,尽管很难喝,但他却甘愿为她喝了一辈子的加盐的咖啡。他在死后留给女孩,也就是他妻子的信中说:加盐的咖啡太难喝了,为你喝了一辈子,从今天开始终于不用再喝了。而这一本上,却没有了那篇文章。它的内容与那一本完全不同,它的最终结局又会怎样? “玉鸿,”她把手提包放在侧边,双手一边将头发往后捋,一边说道,“怎么啦?” “没,没什么,”我说道,“这本书——确实挺好的!” “你们学校放假那么早,害得你等我那么长时间。”她看了我一眼,说道,“给我说说吧,这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你是怎么过来的?” “数着日子过来的,”我剥了颗糖果放入口中,看到车窗外的树木向后方飞逝而去,说道,“放假的那天,身边的同学就陆续走了,校园里人影越来越少。最后,我们宿舍也只剩我和舍友俩人。他每天都跑到校外去兼职了,我呢,每天都以书为伴,没用多长时间,就啃完了从图书馆借来的:巴尔扎克的《高老头》、《欧也妮.葛郎台》,还有弗洛伊德的著作《梦的解析》。有时候,我也会一个人到校园的湖边去走走;晚上,待舍友回来了,我们就下棋。我们谁也不想输给谁,不分伯仲……”我的视线停留在身前的那束花上,几秒钟后接着说道:“我感到,在一个没有压力的环境里生活,有时候是很空虚和无聊的,不过,每当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不是在虚度光阴,我是在等一个人——有结果的等待是有意义的,不是吗?” 我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发现她定晴的目光立刻从我身上收了回去。我觉察到,刚才她注视着我,或许像一开始我认真的看着她那样。 “是啊,”她像个孩子般天真地说道,“所以呢,你这次等我,算是值得了!不过,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等我。”他说着又打开了手提包。 “承诺——”我说,“我想是这样的。” “就这个原因而已,”她准备扯出一片安眠药,接着说道,“没有其他的了?” “让我想想,”我仰着头,靠向椅背,接着说,“要说还有的话,那就是你会晕车了——”侧过头,看着她——“你知道吗,打从那一次和你在QQ上聊天,知道你会晕车后,我就决定这一次一定要等你,和你一起乘坐这趟长途客车。” 她准备从前一把椅子的后背袋里取出那瓶水,我见状忙为他取出,同时恨自己没在她正取药的时候做这事。我扭开瓶盖,才递给了她。 她道了声谢,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我是你的陌生人,那么那些苍白的文字,还会令你相信我真会晕车吗?其实,有时候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出现,说话时反而不会有所顾忌,有些话也更容易说出口。” 我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古怪,但以为她只是就事论事,没多想便回道:“也许吧,不过,要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出现并和你以前认识的人交谈,而不使他认出你来,大概也只有在网络世界里头,而网络世界多半是虚假的,所以信不信倒在其次,关键是一个人的情绪得到宣泄,或爱,或恨,或喜,或悲——”她的神情透露出她对下文的期待,娇美而可爱。我接着说:“一年多以前,也就是我刚进大学不久的时候,有个QQ昵称叫‘爱,一直都在’的人请求加我为好友,我加了。后来,我们偶尔会聊聊天,谈论一些事情。” “那你,是怎样对她说那些关于你的事情呢,”她有些俏皮地说道,“比如是否还单身啊,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当然不会全部是真的啦,反正是不是她也不知道,是了她也未必信的。” “嘿嘿,那你就说你还单身,对吧?” “不对,”我回道,“我对她说我有女朋友了,结果过了半天,她发了个擦汗的表情过来。” “那你对她了解不,还是那方面的事情?” “说了,她说自己早就喜欢上了一个人。”我道,“不过,他们去了不同的城市后,她就一直没见到他了。前些天她对我说,这个假期她会见到他,之后准备向他坦白心思。此外,她喜欢旅行,也对文学和音乐感兴趣。因为进不了她的空间,看不到她的说说、日志、照片,我对她的了解就这么多。” “她的空间一定加密——其实你可以试着去解密,或者直接和她要密码,又或者请她给你访问权啊。”小艺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即又问道,“嗳,她的问题是什么?你相信她说的话吗?”她右手握着水瓶,左手摊开掌,掌心里的药品似乎等得不耐烦了。是的,她忘了吃药,或者因为有别的事情比吃药还要紧,令她放弃了先吃下药。她还在不停地追问我——她似乎对这事情特别感兴趣了。 “‘我们的出生日期是多少?’瞧你,赶快吃药吧!”我提醒她道。 她莞尔一笑,这才将药吃了。我又看到了她嘴角边的小酒窝,这酒窝,使得她的笑更加迷人。她吃下药后,换了个座姿,把头靠向了左边的车窗上。 当我回过头去,打算将手中的糖果屑放进过道里的小塑料桶里时,才发现大多数乘客已经沉沉入睡。在我右后方靠外坐着的一个年轻妇女,善意地把一旁的垃圾桶推了过来,一个一岁左右的婴儿在她怀里熟睡着。我道了声谢,意识到她一直在听着我和小艺的谈话。而这,似乎勾起了她少女时候的不少回忆。 车子的引擎发出沉稳的声音,车上正在播放着奥斯卡金奖歌曲《此情可待》,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远隔重洋,日复一日 我渐渐变得疯狂 在电话里倾听你的声音 但却无法止住伤痛 如果再也不能和你相见 又怎能说永远 无论你到了哪里,无论你做些什么 我会在此等你 …… 第5章 欠你一吻 做这件事之前,我心里确实挣扎过。如果我们之间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或者是兄妹,那么我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可事实是,我们的关系,既不是男女朋友,也不是兄妹。怎么来界定这种关系呢?我以为,就朋友而言,我们的关系处在普通朋友和男女朋友之间;就兄妹而言,我们的关系虽不是兄妹,但近乎于兄妹。另一方面,我想起了那封信,想起了我在里面说的每一句话,仿佛此时它们在拷问着我,以使我在要不要给她一个依靠的问题上犹豫着。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里——”看着她靠在椅背和硬板板的车窗上极不舒服的样子,我终于鼓足了勇气,在引起她的注意之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靠在我的肩膀上会好些!” 她定晴地看着我,明白了我的意思之后,才换了坐姿,用她那标志性的微笑作为答谢,然后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后来我索性把左手伸过她的后颈,搭在她的左肩上,微侧着身子,以使她能够靠在我的左胸膛里。看着她靠在我胸膛里沉沉的睡着,我心里莫名的欢喜,暗想:“幸亏她只会这一程晕车。” 中途停车的时候,车内没在播放音乐,乘客们大都下了车去,他们有的出去透气,有的走进了路旁的小饭店。而我,怎么会忍心让身边这个因为会晕车而空着胃上车的女孩醒过来呢?她要是再往外吐,那样难道不会让我揪心吗?面对这样一个温存、灵秀可爱的女孩,我即使饿着,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微微低下头,感觉着她那均匀的呼吸,看着她熟睡中的娇嫩的脸庞,还有她睡着后无意识地放在我腿上的白皙的双手,顿时发觉这个女孩的身上,正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如果不是担心她会突然醒来,或者不是出于对周围的人的尊重,我将会给她的额头上,或者唇上印上一吻,以此表达我对她的怜惜之情和一生的祝愿。 快到站的时候,临近黄昏,天色越来越暗了。她已醒来,双眼惺忪地问我道:“还有多久?” “快到了,”我指着窗外,回她道,“看,下面就是县城了。” 她回过身,看了看车窗外,嗯了一声,才回过头对我说:“这该算是到家了,感觉怎么样?”她伸了伸懒腰,神情像个投入母亲怀里的孩子,接着开心地说道:“老爸老妈,我回来啦!” “回家的感觉,当然很好啊!”我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欢喜的女孩,也高兴地回她。然而,我的脑子里却浮现出母亲的容颜,开始琢磨起家的含义来。 她拉开了手提包的拉链,取出手机,这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于是,她只得向我要了手机给她父亲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要到站了。 “你还喜欢着她——”她把手机递给我后,故意避开我的视线,柔声细语地问道,“她在你心里还是那么重要,对吧?” “她,谁呢?”我惊讶于她突如其来的问题,故而回道。 她没回我,只是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我的手机,说:“喏,在你手机上,你的相册里啊。” 这使我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她偷看,或者无意中看到了我手机相册里的那几张照片。我心里便“咯噔”的一下,只恨之前自己没把它给删了——确实,这倒使我意识到,我是应该把她给删了。 “是啊,我还记着她,但——至于她在我心里是否还那么重要,我也不知道。如果一个人在你的心里住过,即使她人已经走了,你也未必能将那些关于她的记忆格式化——你会记得关于她的一切,但你会很清醒地告诉自己,这只是记忆,不再代表什么了。”我说。既然她看到了,我便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然而我没有告诉她,她看到的,只不过是我没加密的那些而已。 “玉鸿,我——你不会怪我吧?”她看着我,问道。 “怎么会呢,我那相册里的照片你可以随便看,没关系的!”我说。 此时,暮色之中的整个县城已然是灯火通明。城东的山顶上,“情关塔”上的探照灯不时划过夜空,由山脚通向“情关塔”的石阶两旁的路灯发着明亮的光,活像一条盘旋而上的巨龙。我们到了汽车总站才下车,因为那里距离小艺家比较近,只需要走几十分钟的路就到了。 一下车,我还来不及去提行李,就看到小艺没走几步,便蹲下身去。她想吐,却又什么也吐不出来。我忘了去提行李,也蹲在她旁边,用手轻轻地捶着她的背部。这时,她没回头看,却伸出左手指向车子,说道;“行李,别让人给拿错了!” 我背着个鼓鼓的双肩包,左手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右手提着她的红色手提式行李包来到她跟前时,她仍然蹲在那里,双手抱在腹部,手提包则放在一旁,其上是那束花。 “好些了吗?”我把行李放下后,问她道。 “水,”她指着她的包说,“给我水。” 我连忙取出水来,打开瓶盖之后递给她。她漱了口,这才站了起来。 “去我家吧,”她说道,“我爸妈会很高兴的!” “只怕有所不便,”我顿了顿,接着说道,“我还是找家旅馆好了!”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这也是我爸妈的意思。”她把手提包挎上左肩,提起了行李包,说道,“走吧,先出站再说。” 我们出了车站,眼前便是建德路,路两旁各有一个公交站台。此时,路上的车辆仍然络绎不绝。 小艺指着对面的公交站台,说:“我们到那边去等我爸。他说来接我们,可能要到了!” 我们从不远处的人行道上穿过建德路,来到了小艺指的站台前。那里站着几个等车的中年人,另有两个年青人,牵着手,想来是一对刚坠入爱河的恋人。 “小艺,我……” “什么都别说,”还没等我说出口,小艺已经打断我的话,说道,“我呢,会尊重你的选择,可是,你要是不去的话,我爸妈会不高兴的!” 看她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我只得表示服从。她则轻轻抿着嘴唇,露出了满意而欢喜的笑容。 有几分钟,我们彼此对视着,却无任何语言,只听到嘈杂的人声和汽车驶过的声音。一辆公交在站前停下,那几个人上了公交。 她似乎若有所思,然后笑着对我说道:“玉鸿,你什么时候回桑田镇,明天吗?” “不,”我回道,“明天我要参加同学聚会。毕业两年了,每次聚会我都错过,好不容易有这次。我想我还是晚一天再回去!” “瞧,”过了片刻,她指着车站背后不远处的“情关塔”,说道,“三年了——在这里读了三年的书,我还没上去过呢!你呢,上去过吗?” “我也没上去过,”我说,“我想你会有机会的!” “对了,你该不会把我们的约定给忘了吧?” “我们的约定……”我蓦然想起了那年西山顶上的誓约,这才说道,“记得啊,既然都未曾上去过,那就有机会咱们一起上去吧!” “好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蹲下身去,打开行李包,拿出了一本日记本递给我,说:“给你!” “这个……为什么给我?”我问道。 “生日礼物啊,”她的目光凝聚,看着我说,“你忘了吗,你生日的那天,我说过会给你礼物的啊!” 是的,今年的五月十七日那天,她确实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我接通了她的电话,可第一时间听到的却不是她的声音,而是那首每一个生日party上都会听到的生日歌。这对于我这个连自己的生日也会忘记的人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惊喜,不过,这天之后我却忘了一件与之相关的事情,那就是她说自己很抱歉,没能在我生日当天给我礼物,但她会在有机会的时候,把这份礼物亲手交给我。 几分钟后,小艺的父亲到了。在父亲面前,女儿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刚一见到伯父,她就蹦到了他的面前,似乎把一切都忘了。我提起她的包,拖着行李箱走了过去,同时为她那可爱的模样暗自欢喜。打过招呼,寒暄几句之后,我们便向着小艺家里走去。 那晚饭后,除了谈论我和小艺的学校生活外,伯父和伯母还对我说了些感谢的话。 “玉鸿啊,真的应该好好感谢你呐。小艺虽然已经长大了,看,个头都比我高了,可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在外边上学,人生地不熟的,而且又怕坐车,你说做爸妈的能不担心吗?要是她只呆在学校里呀,我可就放心多了,可是她还得回家啊,只要她在那边说:‘爸爸,我上车了。’我这边就一面期盼,一面担心着。看到她安安全全地回到家里,我心里不知要有多高兴呢! 这次多亏有你一路上照顾着她,否则——我真不知她会吐成什么样子。上次我送她去成都,从这里到昆明,她就吐了四回。 几个星期前,他打来电话告诉我,你已经申请留校几天,要等她一起回来。我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感到踏实了些,之前还一直为她到了昆明后,要一个人坐那趟可怕的长途汽车担心着。总之,只要这一程有个人和她相伴,能相互照应便好!” 伯父语重心长地说,言词之间不乏感激之情。 “是啊,现在我们身边就只剩下这么个女儿,只要她能生活的好好的,将来有个幸福的归宿,那不管现在我们受多大的苦也是值得的。”伯母接话道,“玉鸿啊,你和咱家小艺从小就认识,而且一起上学——小学,初中,直到高中,你们都在同一个学校,应该说情如兄妹了。现在上了大学啦,在不同的城市读书,难得见面了,你们更应该珍惜这份情谊。出门在外,能相互照应就相互照应。” 伯母说着转移了话题:“你是个好孩子,要多为你爸爸想想,不要辜负了他——他可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啊! 伯母的话让我想起了零碎的过往。我极力掩饰自己,抑制住欲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只觉得所有的血液往脑门上涌。 伯母继续说道:“听说那个面条商老板把厂子交给了你爸,他负责购进面粉和运售,你父亲则包揽了整个生产过程,除本分利。为了你和你妹妹,这些年来你父亲可受了不少苦啊!” 我知道伯母并非有意触动我内心的伤口,她已经尽量回避了。好长一段时间里,一想到母亲的身影和父亲那日渐苍老的容颜,我便会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但这一次,我总算克制住了自己,没让一滴眼泪夺眶而出。只是,我仍然无法令自己不去想起那些过往——所有美好的与残缺的、幸福的与痛苦的记忆。 第6章 鄙人家世 一九九零年五月十七日,我出生在桑田镇上的一个农户家庭里。我有汉族和苗族的血统——父亲是汉族,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靠着几亩田地来养家糊口;母亲是从几公里外的坡脚苗寨嫁过来的,那时她才十九岁。 我很少有机会去外祖父那里,便很少见到舅舅等外戚亲人,能见到他们也多半是在我家里。我想父母很少带我到外祖父家去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外祖母已经过世,只有我那在村子里交过几年书的外祖父尚在人世,而且他却同一向和父亲母亲不太和气的舅舅住在一个屋子里。 识字很少的父亲,却对我——这个家庭里唯一的儿子——报以极大的期望。对于经历过人生大部分必须经历的事情的父亲来说,他总有许多值得我引以为鉴的经历。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静下心来,把在学校里该学到的东西都学到手。 十三岁的时候,父亲便不愿再去上学了。他开始迟到旷课,甚至瞒着祖父和祖母,一两天不到学校去。后来祖父和祖母拗不过他,也就随着他去。只上过小学的父亲,回家几年后,便开始了他那地地道道的农户生涯,宁愿在那几亩薄田里流汗,也不愿呆在学校里,做着那个年龄段所有孩子都该做的事情。因为落后而愚昧,因为愚昧而早早地将爱情送进坟墓,而当还未理解婚姻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却已将婚姻的镣铐扣住了刚刚破土而出的爱情之苗上。于是,婚姻不仅萎靡了爱情,也禁锢了愚昧,囚禁了落后——这,大概就是落后之地的人们祖祖辈辈都走不出贫困的部分原因吧。不过,这种状况自父亲那个年代以来,已有了很大的改观。至少,正当父亲正值步入婚姻的年龄时,他所处的那个年代已多多少少有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影子。父亲在走入婚姻的殿堂之前,确实在思考着我们这个时代里,每个即将步入婚姻的人都会思考的问题。他步入婚姻的方式,却似乎和现在我所理解的有所不同——我以为婚姻必然建立在爱情之上的。不过,那时的父亲似乎不是这样的。 二十岁的时候,一些和父亲同龄的人已经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有些甚至已经生儿育女了。可是,父亲却在婚姻的门槛前处处受阻。原因是父亲一家的住房破旧。“那时候,你父亲到处去求亲,也有跟着他来的人,不过住了一两天,还没等这方的媒人去通媒呢,人家就借故溜了!”母亲有时这样对我讲着父亲的往事。父亲则什么也不说,只在一旁傻傻的笑着。能和母亲分享自己过往的事情,他心里似乎洋溢着一种难于言表的幸福。后来,父亲决定面对现实,也努力改变现状。他开始走南闯北,挣钱建房。 直到二十七岁,父亲才建起了新房,也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母亲。于是,他相信自己能给母亲以幸福。不过,因为家业薄弱,父亲又少了发家致富的营生头脑,他只能带着母亲同他一起受苦。这倒也应了“患难见真情”这句话,母亲并没有因为父亲的贫苦而离开。相反,她打从嫁给父亲的那天起,就安守着贤妻良母的本分,任劳任怨。她不识字,没文化,但淳朴善良,像所有朴实无华的乡村妇女那样,甘心为家庭奉献着一切,为子女受苦受累,却也甘之如饴。 作为父亲,一个有着较为丰富的生活经验和人生阅历的长辈,他即使只是一个从事体力劳作的农人,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以他的经历之所学教导我,当我在成长的路途中遇到黑暗的时候,为我点着一盏明灯。父亲自然没有商人的狡黠和善于专营,也不会逢迎谄媚,以他的淳朴,想的自然是淳朴的事情。“鸿儿,你要好好地学,将来做个人民教师,千万不要再走父亲这条路。”上了学,每次离家返校的时候,总免不了让父亲给叮嘱几句。而这样的话,无论何时何地,也时常会在我耳边响起,鞭策着我,使我在学习上不断进步,名列前茅。 为了能让我上学,父亲把几亩薄田出租,每年仅可收取一千块钱的租金。然后,他联系到一个性罗的面条商老板,便进了面条厂打工,每月只能拿到八百块钱的工钱。把大部分田地出租后,父亲只留下了部分母亲能操持过来的用于种植玉米谷物。农忙的时候,幸亏有左邻右舍帮助,母亲才不至于那么辛苦。除了忙于农作物的播种收割外,母亲还驯养了几头家畜,以供出售,从中支取部分收入用于我和妹妹在学校的各种费用。 二零零七年,我以优越的成绩考入了沧海县第一高级中学——一所县级重点高中。七月的一天,我从邮局拿回录取通知书,把它递到了父亲手里。他看后,知道我被县里的重点高中录取,心里高兴极了。为了给我庆祝,他还筹备了一桌饭菜,请来了左邻右舍和他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他从房后的玉米地里薅了些豆角、几个南瓜和南瓜尖,再从辣椒地里摘了一筐线椒和茄子,然后取下灶台上方被烟熏得乌黑的老腊肉,烧了一碟花生米、一碗青椒炒茄子、两碗青椒炒腊肉、一盆南瓜煮豆角和清汤南瓜尖。时下正值燥热季节,他在院里支起两张旧木桌,左邻右舍围坐着,边吃着边向他贺喜。 杀猪匠李叔捏着土瓷碗“滋溜”灌下一口玉米酒,喉结滚动如擂鼓,震得檐下干辣椒簌簌发抖:“老高!祖坟冒青烟啦!玉鸿可是块读书的料,有盼头了!”他油亮的手掌轻轻拍在父亲的肩上,“赶明儿娃当上人民教师,你这把老骨头就能享清福喽!” 父亲搓着结满老茧的手指憨笑,袖口沾的些许猪草屑簌簌落在桌沿:“啥福不福的......就盼着他别像我一样,一辈子抡镐头还吃不饱饭。”他略微佝偻的脊背突然挺直,混着酒气的声调劈开夏夜,“只要娃能踩着我的肩头翻出这山坳,这把老骨头碾成粉撒地里都值当!”暖黄的灯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土墙上,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听到别人的夸赞之词,父亲的脸上自然堆满了写不尽的笑容。而我,面对父亲,心里自然也是欣喜的。“父亲,孩儿不会辜负您的一片苦心和期望的。”我在心里向父亲承诺道。 “话别说太满!”母亲端着那盆南瓜煮豆角挤进人堆,往桌上的碗里添菜。热气熏红了她眼角的皱纹,她转头压低嗓子:“孙大姐您评评理——咱镇上王木匠的娃去年从广东回来,盖起了三层楼,他爹娘直接住进贴瓷砖的洋房!“她枯瘦的手指突然攥紧围裙,“要我说,不如早点......” “不如早点说门亲事!”孙大娘抢过话头,“咱玉鸿这相貌,镇上开杂货铺的刘家闺女早打听过!”她肘部撞了下母亲,“十八结婚十九抱孙,你们老两口带带孙子,不比守个破书包强?” 李叔的瓷碗“哐当“砸在桌上:“老娘们懂个球!王木匠那娃在厂里被机器压断了手,厂里赔了啥?十万块买断命!”他油汗淋漓的脸转向父亲,“老哥,别听她们的!” 母亲的嘴唇翕动着,灯光淌过她微驼的肩线:“可......可学费从哪来?去年为凑初中资料费,他爹大冬天的进山背毛竹......”她突然哽住。角落里父亲正卷起裤管,膝盖上紫黑的冻疮疤像山核桃嵌在皮肉里。 “妈,我听说了,乡镇上去的头一名,学校减免学费!”我插话道。满桌倏地静了下来,只听见灶房柴火爆裂的噼啪声。母亲眼底闪过一道光,可那光很快沉进更深的忧虑:“那...那伙食费呢?住宿费呢?你妹妹开学也要买新课本......” “秀兰!”父亲喝断她,开裂的指甲叩着桌面,“咱玉鸿考的是镇上头一名!镇长晌午还送红榜来——”父亲从怀里掏出张红纸,“唰”地抖开,手指戳着“奖学金”三个字时抖得厉害,“瞧见没?八百块!顶我背半个月毛竹了!” 孙大娘讪讪地抓了把瓜子塞给了母亲:“要我说,女娃认几个字就够用。玉鸿他妹过两年......” “过两年让她考师范!”父亲看了一眼妹妹,嗓门震得灯影乱晃,“我高家要出两个教书先生!”他仰头灌尽碗底的酒渣,混浊的眼珠被酒精烧得晶亮。母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手里剥好的几粒瓜子送进嘴里。 席散时月已中天。妹妹帮着将碗筷放入洗碗盆里,我则忙着将桌椅搬进堂屋。将进门时,只听得父母在灶房低语。“......得把圈里猪崽卖了。”父亲声音闷在淘米水里,“再跟罗老板预支几个月工钱......” “卖猪?明年开春就指着它换化肥!”母亲刷锅的竹帚突然重了:“再说玉鸿住校......被子脸盆都得买新的......” 我从堂屋出来,进了灶房,瞧见父亲攥着抹布的手背青筋暴突:“棉被用我那床改!脸盆......捡矿上废弃的洋灰桶......” “让娃用洋灰桶?”母亲的哭腔混进柴烟里,“他同学都用搪瓷盆!还有那奖学金——你当我不识字?红榜上哪有那么多钱!” 死寂中只有灶膛火星爆裂。父亲佝偻着摸出烟袋,烟锅在灶台磕出一声闷响。“赶明儿我多接夜班,”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弯成虾米,“只要撑过三年......三年后......” 月光穿过破窗棂,照见母亲微微颤抖的肩头。她抓起抹布狠擦灶台,水痕在陈年油垢上蜿蜒如泪:“三年又三年......等玉鸿毕业,你早累成一把灰了!”突然“哐当”一声,洋铁瓢砸进锅里。 最终,在父亲的坚持和母亲的妥协下,这年八月,我迎来了满怀期盼的日子。入学那天,父亲把我送进了县一中的大门,交了各种费用后,他离开了。而我,要在这里接受十天的军训,然后开始我的另一段生活。 第7章 孙氏孤儿 和我一起升入同一所高中的,似乎只有孙小艺。然而,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孙小艺总是一副乖样儿,却也只是成绩平平。我以为她最多能够考进个中专学校,已经是很不错了。不过,我错看了她的那股劲儿,也低估了自己。也许,我应该从反观自身去重拾对于她的信心:她一定能行的。 其实,在上初中之前,我和她一样,也只是个成绩平平的学生,只不过和她相比起来,我多了一点不肯向人屈膝低头的傲骨,大概也因为如此,才使得后来的我和她免遭他人的欺辱。 孙小艺所遭受的冷言闲语,是缘于她的身世。1983年,国家实施了计划生育政策,然而,似乎直到1996年这一政策才经过翻山越岭的艰辛之路落实到桑田镇,因为就在这一年的一天中午,一辆小车开进了这个人口不足一百来户的小镇,接着把整个小镇闹得鸡犬不宁。“我怕他去了回来,做不起活——他毕竟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所以当时我就说让我去……”那件事过后,便有类似这样的话传开了。后来,也便有了如下的谈话: “他们那个孩子,是超生的!” “嗯,躲到山洞里去生的!” “他两个一直想要个男孩,所以就生了看看……” 因此,后来便有人得到消息:某某人在路边遇到了被双亲遗弃的新生婴儿,还抱回来抚养呢。当然,此消息之所以产生并传开的原因,自然是有人生的是男孩而想要的是女孩,所以只好把自己的亲骨肉弃置路旁,等待有缘人。于是,据说,孙小艺便是这样一个被弃置路旁而遇到了有缘人的幸运儿。 关于孙小艺的身世,我最初是从祖母那里得到的消息。似乎那个时候,是在梦中,祖母却还活在人世,而叔叔也还没有和我们分居。据说,有一天叔叔一大早便出了门,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他说自己在去的路上,于路旁看到了一个婴儿,远远的便听到了哭声,自己还因此吓出了一身冷汗。 祖母焦急地问他道:“你咋个不捡回来呢?” “妈,我一个大男人的,你叫我怎么养啊——”叔叔回道,“难道我捡回来您养了不成?” “我不是要你养,”祖母语重心长地说,“我叫你捡回来是想先给她个安身的地方,然后再让需要的人家给抱去的嘛。”祖母接着自言自语道:“小小生命,不说大早上的天冷,万一要是遇到了豺狼虎豹,那可怎么办呢。” “没事了妈,您不用担心,我回来的路上听人说那婴儿给孙家的人抱去了。”叔叔说,“再说了,再怎么狼心狗肺的人,也不会把自己的亲骨肉放在那里就不管不顾吧——他总得藏在隐蔽的地方,看有人把孩子给抱走了再离开的嘛。” 就这样,孙小艺是“捡来的”的消息便在这镇上慢慢地传开了,甚至十来岁的孩子都知道,而且似乎也只有十来岁的孩子——她十来岁时候的同学乐于知道,因为这让他们找到了不少乐子。 我就清楚地记得上小学时,班里几个很是调皮的男生每每遇到她就会大呼“捡来的”,后来索性也不叫她名字了,只称呼她:捡来的。而每遇到这种情况,孙小艺也没有怒目相对,而是低着头闪开。她没有为此还以唇舌相讥,也没有几个同学会帮助她,因为这确乎是一个事实。 “连妈妈都说我是捡来的,我还能怎么样?”有一天她对我说。那时候,我们坐在学校背后的那座小山的山顶上,俯瞰着整个校园。我说要带她去看一样东西,她便瞒着潘慧圆随我偷偷沿着校园背后的那条蜿蜒崎岖的山路爬上山来了。 “看到远处那座山了吗?”我指着远处高出群山却是朦胧可见的那座山脉问道。 “看到了,”小艺说,“听说,前些天刚刚回到镇上来的王虎一家以前就住在那里。” “还记得那首诗歌吗,《在山的那边》?”我说着大声朗诵起来,“小时候,我常伏在窗口痴想……” “真好!”她说着鼓起了掌,脸上的笑靥终于如一朵绽开的莲花,那样恬淡自然。 “在不停地翻过无数座山后/在一次次地战胜失望之后/你终会攀上这样一座山顶/而在这座山的那边,就是海呀/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一瞬间照亮你的眼睛……”我说,“相信吗,有一天我们也会看到那片海的。那时,我也能写出最动人的诗句——以后,我要当一个作家,用笔去给人生雕一尊永恒的塑像。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她将视线移向远处,沉思良久,说道,“我就想当一个老师——当老师是很光荣的!” 我们捡来了小石子,一颗一颗地朝着山下的校园里扔去。正当她看着自己仍出去的石子往下落去而开怀地笑着的时候,我很快地把兜里的那枚镜子递给了她。“看这镜子,里面就是我要带你来看的东西——你的笑靥。”我说,“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不要整天沉着脸,更不要理会别人会说什么,有些事情,你忘记得越彻底,你得到的快乐就会越多。”后来我们下了山,从校园背后沿着校园的围墙回到了大门前,在那里遇到了她母亲。“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她母亲斥责道。虽然招来了母亲的责骂,但她却无比的开心,我也第一次看到了她笑的样子。 直到小学毕业前,才很少听到有人对她抛去嘲讽的声音:捡来的。然而,让那几个调皮的男生彻底根除这个几乎已经成为习惯的损人折己的恶习,却是在初中的时候。 那是初中入学的第一天,我们小学升初中的已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因此对于孙小艺来说,她应该很庆幸的是,终于没和被称为“捣蛋鬼”之首的朱本悟同窗。然而,这一次她却哭了——是的,第一次,哭得让我心生怜悯,进而向朱本悟投去憎恶的目光。“狗娘养的,没素质!”当时我便私下里一顿痛骂。然而,似乎,这句话被人偷偷地听了去,并告知了朱本悟,以至于她在羞辱了孙小艺之后,又招惹了我,或者,那是报复。 事情发生在课间操结束后的那段时间里,当时,很多同学都身着蓝色的校服,在走廊上打闹嬉戏。我也站在走廊上,靠着走廊的围栏。 “孙小艺,捡来的吗?”朱本悟经过小艺身边时,肆无忌惮地戏弄她道。 “朱本悟,”这一次,孙小艺终于忍无可忍,对着他吼道,“你太过分了!”不过,她随即便哭着跑回了教室。 朱本悟毫无羞耻之态,得意地笑着,不过,他并未就此收手——接下来他对我做出了让我无法忍受的事情。他趁我没防备的时候,竟然试图要把我的裤子给往下拽去。我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提住裤子,接着便向他追了过去。他占着自己人高马大,便以为我不敢对他动真格的。但是,我已经恼羞成怒了——就像在罗马斗兽场里的角斗士一样,为了保住性命,或者作为人的尊严,我必须拼死一搏,即使我面对的是一头体格多么庞大的野兽。于是,我便捏紧了拳头,不顾死活地向着他擂去。所以,在他吃了我几个拳头,还被我压倒在墙角之后,才终于知道了被人欺辱的滋味是多么的难受。 “还敢不敢,敢不敢——”我怒目相视,对着他吼道。他试图挣扎着和我换过角色,不过也只能怪他徒有一身肥肉,壮壮威风倒还可以,要是打起来,还真成了累赘。 “不敢——了。”我听到他小声地屈服道。 “敢不敢,我听不到,你他妈的给我大声点!”我吼着又给他脸上,鼻子上来了几个拳头,只见他鼻孔里流出了红色的东西。 “不敢了!”直到听到他大声地举白旗了,我才放下了即将擂上去的拳头。 “我警告你,以后别再对我做出类似的事情,包括——包括别再让我听到你对孙小艺说什么‘捡来的’,不然,这一拳我照样打上去。”我说。这一次我真的发了狂,都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只见当我放开他起身回教室的时候,围观的人还满是惊恐,之后才随着我的离去散开,留下朱本悟在那里擦拭着鼻孔里涌出的鲜血。我回到教室,才注意到我的手腕上渗出了点点血汁,想是刚才和他撕扯的时候擦破了皮肉。孙小艺还趴在桌上恸哭着,潘慧圆便借此去安慰她,这才使她慢慢地止息了哭声。 “小艺,别哭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说你是‘捡来的’了。”潘慧圆说,“刚才,高玉鸿帮你教训朱本悟了——你不知道,那胖子可惨了,满鼻子都是血呢。” 潘慧圆不知道事情的真正起因,以为我只是替孙小艺教训那个死胖子朱本悟。几分钟后,当同学们都进了教室的时候,我和朱本悟却进了校长办公室。 “事情是为什么?”校长坐在旋转椅上,翘着二郎腿,冷冷的问道。 我死死地盯着朱本悟,真想再给他吃几个拳头。“亏你还敢来告状,真不要脸。”我暗地里骂道。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就那样耗着,我想,一则是因为朱本悟虽则来告状,但他没有正当理由,二则校长知道朱本悟一直是个屡教不改的捣蛋鬼,也一直没人敢招惹他,这次就当是个教训,给他个主动认错并改过自新的机会。然而,朱本悟似乎并不以为自己错了,而且靠着椅背,腰杆便越发的直起来,硬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从上课一直耗到下课,校长才终于从他那把椅子上站了起来,拿出了一张纸给朱本悟揩去流到唇边的鼻血后,再次大声的问道,“谁告诉我,为什么打起来了?” “他先打我的。”这会儿胖子开口说道。 “我要知道原因!”校长厉声说道。这话仿佛沙包一样落在了朱本悟头上,以至于他终于低下了头。 “他趁我不注意,试图脱下我的裤子,”我说道,“还有——他还羞辱孙小艺,说她是‘捡来的’…………” “她本来就是捡来的……”他诡辩道。 “你给我住口,人家是捡来的也容不得你到处乱说……去去,这里没你们的事情。”挤在门口的学生见到校长走了过去,方才一哄而散了。然而,孙小艺和潘慧圆却不为所动,似乎担心校长会不分青红皂白,所以要向校长澄清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一个穿着一身白色大褂的女人进了来,气喘吁吁地问朱本悟道:“儿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被打成这样……”接着,他对校长央求道:“校长啊,我把儿子交到您的学校,您可不能让他被人欺负呀……” “黄医生,事情的原委我已经弄清楚了,这件事情是你儿子有错在先。无论打与被打,都是不对的。总之,这件事情校方负有一定的责任,你儿子——对了,还有你,也都脱不了干系。”校长说。 从这以后,朱本悟对我便毕恭毕敬的,也不敢再对孙小艺说什么了。我和孙小艺的关系也拉近了很多,到了初二下学期,我接受她的请求抽出时间去她家里为她补课。在那段时间里,我才从她那里得知,原来她姐姐的身世和她类似,只不过她是被亲生父母抛弃在路边的,而她姐姐则是由她父母领养过来的。“我想我这一生都无法报答他们给予我的大恩,”她忽然将手中的笔放下,说道,“如果不是他们,这世上就没有孙小艺这个人了。”“嗯,我看得出来,虽然你不是他们亲生的,可是他们对你——还有你姐姐——仍然情同骨肉。”经过一段时间后,她的学习有了很大进步,挤进了前十名,而我则从初一下学期以来,一直保持着第一二名的好成绩。就这样,我们一起考进了县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