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重生娇娇另投怀抱他哭了》 第一章 重生 “有辱斯文!裴清许,你对得起裴家教导吗!” “别碰我!……放开!……嘶!” 腕骨传来剧痛,裴清许蹙眉睁眼,正对上一双潋滟含怒的眸子。 锦被凌乱堆叠,地上胡乱堆放着衣服。 祁正则衣襟大敞地靠在床头,眼尾绯红,却仍死死钳着她的手腕。他呼吸灼热,目光里翻涌着憎厌与难堪。 这一幕太过熟悉。 熟悉到裴清许恍惚以为自己仍在梦中,自从与祁正则大婚后,他有时间也只愿意待在书院,一直冷落自己。 她便时常梦见这个场景,梦见自己如何破局,梦见自己如何辩解,误会解开后和他又是如何的琴瑟和鸣...... 可腕间的刺痛太真实。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重生了,重生在了一切尚未无可挽回的时刻:众人即将破门而入,坐实这桩精心设计的奸情,而后将她钉在耻辱柱上,迫他不得不娶。 “祁正则,你冷静些。”她不再挣扎,声音里带着久经风霜后的平静,“有人设局,松手。” 上一世,她惊慌失措的推拒反而成了欲拒还迎的证据。 这一世,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肯定不想娶我,刚好,我也不想嫁他了。 在江南时,青梅竹马互相陪伴的少年情谊,年少时两人许下的大婚诺言,只有裴清许自己记得罢了。 重活一世,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祁正则似乎没料到她这般镇定,手上力道微松。裴清许立刻抽回手,白皙的腕上已浮出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没再看床上喘息压抑的男人,径自走向门口。指尖刚触到门扉,外头便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与隐约的交谈声。 人来了。 不能开门。 这个时候出去就全都不打自招了! 裴清许清楚的知道,现在不是出去的好时候,她毫不犹豫转身推开轩窗。 外面很隐蔽,假山嶙峋,竹影森森。 没有犹豫,裴清许拎起裙角就跳了下去,粗糙的山石和毛竹刮破衣料,右脚崴在了山石上,她咬紧牙关,不敢声张,一瘸一拐的蹲到窗下竹丛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猛地撞开。 这个时候不能动,只要有走动就有声音,就可能被发现。 躲在窗户底下,借用竹林和山石遮挡身形就不会被发现。 至于祁正则? 他只要被人发现,就不会有什么大事,后面也会被妥善安置。 这辈子,没有和祁正则被捉拿在榻,就不会有后面的所有痛苦的事情了。 裴清许不想再做阻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块冥顽不灵的石头了。 祁正则也可以把养在外面的外室接回府中,不必担心我会不容人。 这辈子,裴清许她只想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闯进去的人只发现了躺在里面昏迷不醒的祁世子,以及一切看上去就好像发生了不可言说事情的凌乱床榻。 房间里一下子都乱了起来,惊呼声,喊太医的声音,以及对世子的关怀声......源源不断,期间有小丫鬟将冷了的茶水倒在了窗台的细竹上。 水顺着竹子滴落在裴清许的肩头,洇湿一片。幸好天色暗淡下来,丫鬟们担心祁世子的安危,也没有仔细查看窗户内外。 直到人声渐远,裴清许才从暗处走出,拖着扭伤的脚,一步一步挪回西院那个偏僻的小小院落——江南梦。 “小姐!”月影推开门,看见她狼狈的模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早上还好好的,怎么……” 小丫鬟边哭边扶她进屋,伺候沐浴、上药,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不是去看祁世子么?怎伤成这样……若是表少爷瞧见,又该心疼了。” 月影细细碎碎的声音和上药时的刺痛,让裴清许真切的认识到,这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 她真的......向死而生了。 深感被上天眷待的裴清许一下子就落了泪,抱着月影小声啜泣。 上一世,贼寇的剑尖穿透月影单薄背脊时,她最后说的也是:“小姐,快躲好……” 而现如今月影活生生的站在眼前,和原来一样,依旧喜欢碎碎念,依旧喜欢哭的惨兮兮的样子,依旧爱笑爱闹...... 她还活着......这真的很好。 这世上还会为她心疼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她再也不能接受任何一个人的离开了。 爹娘死在了救助江南水患里,祖母也随之病逝,江南老家只有些族亲和远房亲戚,如今借住在姨母家中,原先以为青梅竹马两心相许的祁正则也不是什么良人。 如今陪在裴清许身边的人,只有月影了。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祁世子又说些不好听的话了?”月影轻轻地拍着小姐的背,哄着劝着:“小姐.......咱们不要喜欢祁世子了好不好,看到小姐一次次为他难过,月影也很难过,小姐......” “好,月影,你家小姐再也不要喜欢他了,以后再也不会为他哭了。好月影,我想回江南了......” 听到小姐说再也不喜欢祁世子,月影默默抱住自家小姐,明白小姐这是又被祁世子伤了心。 小姐和祁世子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长大,在江南时关系很好,但自从来了京城,祁世子就好像慢慢变了一个人,小姐也开始不停哭,一双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京城是个富贵窝,却不是小姐的好去处,或许回江南,小姐会舒服顺心很多。 “好!小姐,我们回江南。月影陪小姐一起回江南!” 听着小姐的呼吸声渐渐轻缓,月影知道小姐睡着了。 轻轻拍哄着小姐,擦干净小姐脸颊上的泪水,轻轻给她盖上被子。 月影坐在床尾,看着从窗户洒下来的月光,慢慢出神: 回江南……谈何容易? 小姐姨母一家分明指着用小姐的婚事攀附权贵。原本指望祁世子念旧情护着小姐,可如今看来,他怕是避之不及。 唉,好好的一对儿青梅竹马,怎么就......怎么就走到如今的地步呢? 至于那位温润儒雅的表少爷……夫人是绝不会允的。 我苦命的小姐啊! 如何......如何才能离开这虎狼窝啊...... 第二章 搞什么名堂? 世子卧室。 祁正则倚在软榻上。 小厮跪在地上,低声讲述着白日里那场风波——他在裴府客房被发现昏迷不醒,镇国公夫人听闻消息,当场昏厥。裴府上下乱作一团,府医匆匆赶来把脉。 “说是……中了不干净的东西。”小厮的声音压得更低。 祁正则闭上眼睛,这件事如今已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仿佛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镇国公府的世子,竟在翰林学士裴程府上遭人暗算。 祁夫人醒转后,第一时间赶到儿子身边,见他状况稳定,当即命人将世子抬回府中。临行前,她站在裴府正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裴府若是不找到凶手,给个交代,谁家贵女儿郎敢上裴府的门槛?也不怕回不去了!” 听小厮讲完前因后果,祁正则侧卧在软榻上,只是冷冷一笑。 凶手? 裴清许吗? 裴府恨不得将她藏得滴水不漏,怕是不会将她送到幕前。 毕竟东西都没卖出一个好价钱,哪里舍得半路大打折扣? 听到儿子已醒的消息,祁夫人连忙来到世子房中看儿子。 “世子,夫人来了。”门外传来通报声。 祁正则收敛神色,刚坐直身子,祁夫人已推门而入。 “我的儿!”祁夫人快步上前,握住儿子的手。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微微颤抖着,“你可醒了……还记得是谁害你吗?告诉娘,娘一定为你讨个公道。” “母亲,”祁正则垂下眼帘,“儿子只是寻了个客房歇息,不知怎的就昏过去了。” 他没有提裴清许的名字。尽管自从回到京城后,她总是哭哭啼啼的令人头疼,但他内心深处,相信老师的女儿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肯定是裴府那群眼高手低的人暗中陷害。 祁夫人细细端详儿子苍白的脸,心疼得咬牙切齿:“这次定要裴家给个交代!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放柔几分,“那裴家丫头怕是要伤心了。正则,你跟娘说实话,你喜欢她吗?若喜欢,娘便借这个机会,为你定下这门亲事。” “母亲!”祁正则猛地抽回手,眉头紧皱,“这种话怎能乱说?她是老师的女儿,我照拂一二乃是本分。至于其他……” 话到此处,却不知如何继续。 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像是被羽毛轻轻挠着。又想起裴清许那双总是含泪的眼,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儿子现下无功无名,不谈婚嫁。”祁正则揉着太阳穴,下了逐客令,“母亲请回吧,儿子要温书了。” 祁夫人眼神暗了暗,叹了口气,为儿子掖好被角,才扶着赵妈妈的手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四下无人,赵妈妈压低声音问道:“夫人不是一向不喜裴家小姐吗?怎的还要撮合她与世子?” 祁夫人脚步不停,直到回到自己院中,才淡淡道:“正则这个年纪的少年,最烦长辈唠叨管束。我多提几遍裴家丫头,他便多厌烦几分。至于喜不喜欢……”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 一个孤女,如何配得上镇国公府的世子? “对了,”祁夫人突然想起什么,“外面那个女人,听说有孕了?” 赵妈妈躬身道:“是,已两个多月。夫人,毕竟是镇国公大少爷的血脉,要不要派人照料?” 祁夫人冷哼:“他们父子不敢把人接回府,也不通知我,却指望我照料?生了再知会我。暗中派人护着那院子便是。” “是。”赵妈妈应声退下。 祁夫人躺在摇椅上,闭上双眼。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脸上,映出眼角细微的纹路。 镇国公与长子常年戍守边关,夫妻两人分居两地已久。 那年他回京述职,祁夫人抓住时机,终于怀上正则。 偌大的镇国公府,这才重新有了生气。 长子战功赫赫,次子却还年幼。 祁夫人舍不得小儿子上战场,求了镇国公许久,才为正则选了文臣之路。 可正则九岁那年,丈夫竟不与她商量,直接将儿子送到江南裴钰门下。 裴钰是三元及第的才子,做他的学生自然好。 可祁夫人舍不得。她以世子之位相逼,待请封的圣旨下来,才放儿子离开。 自那以后,夫妻关系降至冰点。 长子与她往来也日渐稀少,这次长媳回京养胎,竟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摇椅轻轻晃动,一滴泪从祁夫人眼角滑落。 她没有擦拭,任由风吹干。 她不后悔。 至少,身边还有正则这个儿子。 绝不后悔。 ------ 祁正则躺在软榻上,手中的书卷已经许久未曾翻动。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世子。”贴身侍从阿七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低声道,“裴府派人来了。” 祁正则眼神一凝:“谁?” “裴府大管家,带了许多补品,说是替裴学士来探望世子。”阿七顿了顿,“还有……裴小姐托人送来了一块玉和一封信。” 祁正则坐直身子,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信呢?” 阿七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恭恭敬敬地递上。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淡淡的梅香——那是裴清许惯用的熏香。 展开信纸,几行娟秀的小字跃然纸上: “正则哥哥安好。今日之事,清许毫不知情,闻之骇然。兄长无端受难,清许心如火焚。若哥哥疑我,清许愿以死明志。只求......只求哥哥莫要厌弃我。” 祁正则盯着那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信纸被他攥在手中,边缘微微起皱。 不太对,明明裴清许和自己当时都在一个屋子,怎么说自己“毫不知情,闻之骇然”? 这封信,是她写的吗? “阿七,”他忽然开口,“我昏迷那日,你在何处?” 阿七连忙跪下:“世子明鉴,那日您说想独自歇息,让小的在外院等候。后来听到喧哗声,小的赶过去时,您已经……已经昏迷不醒了。” “可曾见到可疑之人?” “小的……”阿七迟疑片刻,“小的不敢妄言。” 祁正则目光如刀:“说。” “那日……小的似乎见到二皇子府的马车在裴府附近停留过。”阿七声音越来越低,“但裴府往来宾客众多,小的也不敢确定。” 二皇子? 祁正则心中一动。 朝中皆知,二皇子与太子明争暗斗,而裴程作为太子太傅,自然是太子一党,怎么又和二皇子扯上关系? 镇国公府虽然军权在握,但从不明确站队…… “此事还有谁知道?”祁正则沉声问。 “小的只告诉了世子一人。” 祁正则沉默片刻,将手中的信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开来,化作灰烬飘落。 “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包括夫人。” “是。” 阿七退下后,祁正则重新躺回榻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纷乱如麻,裴清许含泪的眼睛、母亲愤怒的神情、二皇子那张总是含笑的脸…… 还有昏迷前最后的记忆,裴清许毫不迟疑跳窗的神情...... 门外忽然传来轻响,祁正则警觉地坐起身:“谁?” “正则,是我。” 第三章 裴砚书 是母亲。 祁正则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祁夫人披着外衣站在门外,身后跟着端着汤盅的赵妈妈。 “这么晚了,母亲怎么还不歇息?”祁正则侧身让母亲进来。 “心里惦记着你,睡不着。”祁夫人在桌前坐下,示意赵妈妈放下汤盅,“给你炖了参汤,趁热喝。” 祁正则接过汤盅,瓷器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他看着母亲眼下的青黑,心中涌起愧疚:“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祁夫人伸手轻轻抚过儿子的脸颊,声音温柔:“只要你好好的,母亲就不担心。”她顿了顿,“只是……当真不去定亲吗?裴府可是一个虎狼窝,我知道那丫头给你写了封信,当真不上门定亲?恐怕她会遭受非议,毕竟,现下裴府就她一位适龄的姑娘了......” 祁正则的手微微一颤,参汤在瓷盅里晃了晃。 他慢慢将汤盅放在桌上,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母亲,”祁正则抬起眼,直视着祁夫人的眼睛,“不要再说了,我现在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只是替老师照拂一下女儿罢了,并没有其他意思。” 祁夫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我儿果然思虑周全。” 她站起身,走到祁正则身边,重新为他盛了一碗汤,“只是正则啊,你可曾想过,若你不表态,那裴家丫头会如何自处?” 祁正则接过汤碗,却没有喝。 “整件事情和她没有关系,”他缓缓道,“若是上门,才是真的害了她。” 祁夫人静静地看着儿子,许久,才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母亲考虑不周。”她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只是……心疼那孩子。从小没了娘,如今又要受这般委屈。” “儿子累了。”他放下碗,声音里带着倦意,“母亲也早些歇息吧。” 祁夫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点点头:“好,你好好休息。” 她起身离去,赵妈妈连忙跟上。走到门口时,祁夫人忽然回头:“正则,无论母亲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门轻轻关上。 祁正则转身走回内室,从书箱底层翻出一幅画卷。 缓缓展开,画上是江南烟雨,小桥流水。右下角有一行娟秀小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那是三年前,裴清许偷偷塞进他行囊里的。 他当时只当是小女儿家的玩闹,一笑置之。如今再看,却品出了别样的意味。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天。 祁正则将画卷重新收起,锁进箱底。烛火即将燃尽,房间里光线昏暗。他吹熄了最后一盏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天明。 而与此同时,裴府的后院小楼上,一抹纤细身影倚栏而立,望向天际那轮圆满却清冷的月。 “更深露重,小姐仔细身子。”月影捧着半旧的锦缎斗篷,轻轻拢在裴清许肩上。 裴清许没有推拒,任由带着皂角清香的温暖裹住单薄肩背。 她低头顺从的让月影系好领口束带,侧过脸对月影柔柔一笑:“明日表哥来了,便可以同他商议回江南的事了。” 晚风拂过她微散的鬓发,声音也像染了夜露:“我实在……想家了。” 那“家”字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月色里,漾开淡淡的怅惘。 月影心头一酸,手上却更细致地替她理平斗篷的褶皱,将边角掖得妥帖:“小姐快去歇着罢。总这样熬着,身子怎么经得住?明日表少爷瞧见,定要心疼的。” “小姐,我们一定会回家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却像投入静潭的石子,在裴清许心里漾开几圈微澜。 她垂眸颔首,任由月影搀扶着转身。 烛影在绣帘上摇曳,投下两道相依的淡影。 窗外,圆月无声西移,将小楼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孤独,仿佛这繁华京城的茫茫人海间一座安静的孤岛。 裴清许躺下时,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她闭上眼,江南三月的烟雨、青石板路、老宅院墙头探出的杏花枝,在黑暗里渐次浮现。 那些温暖而遥远的画面,此刻成了寒夜里唯一的暖意。 裴府对她们管束极严,除了裴夫人带她去一些宴会,她没有机会出裴府。 平时见的只有表哥,以及......祁世子。 那件事情之后,祁世子应该厌恶到了极点,肯定不会帮助自己回江南。 她现在,唯一能求助的,只有表哥裴砚书了。 月影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守在脚踏上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 晨光透过窗纱,洒在裴清许的睫毛上。 她醒来时,天色已大亮。院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搬运行李的响动。 “表少爷到了。”月影端着水盆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正在前厅拜见老爷夫人呢。” 裴清许坐起身,接过月影递来的温茶,小口啜饮。茶水清冽,带着淡淡的茉莉香,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替我梳妆吧。”她放下茶盏,“简单些就好。” 月影手脚麻利地替她绾了个单螺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又选了一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的襦裙。铜镜里的少女面容清减,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沉静。 “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月影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一边轻声说,“表少爷见了,定会高兴的。” 裴清许没有接话,只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扯了扯嘴角。 她需要让裴砚书看到她的脆弱,她的无助,她的思乡之情,这样,他才会心疼,才会愿意帮她。 前厅里,裴程正与裴砚书说话。 裴砚书穿着半旧的青衫,身形清瘦,眉目温润。他恭谨地立在堂下,回答着裴程的问话,声音清朗,条理分明。 王氏坐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砚书这次来,定要好好备考。”裴程捋着胡须,语重心长,“裴家这一辈,就数你读书最有天分。若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也不枉你母亲对你的期望。” “儿子谨记。”裴砚书躬身行礼。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第四章 做妾 裴清许扶着月影的手走进来,在门槛处顿了顿,才迈步上前。她低眉敛目,对着裴程和王氏行礼:“清许给姨父、姨母请安。” “快起来。”王氏笑着招手,“清许来了正好,砚书刚到,你们兄妹俩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 裴清许这才抬起头,看向裴砚书。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裴砚书眼中闪过一抹清晰的疼惜。他比上次相见时清瘦了许多,眉宇间添了几分成熟,但看她的眼神,依旧和从前一样温暖。 “表妹。”裴砚书的声音很轻,“许久不见,你……清减了。” 裴清许眼眶一红,连忙低下头:“表哥一路辛苦。” 王氏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清许,你先带砚书去安顿吧。” “是。” 裴清许福了福身,裴砚书也行礼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前厅,穿过回廊,往客院走去。 阳光透过廊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裴清许走得很慢,脚下还有些不便。裴砚书放慢脚步跟在她身侧,几次欲言又止。 “表妹的脚……”他终于开口。 “前日不小心崴了一下,不碍事。”裴清许轻声说,“表哥不必担心。” 裴砚书沉默片刻,忽然道:“祁世子的事,我都听说了。” 裴清许脚步一顿。 “清许,”裴砚书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你……你还好吗?” 这句话问得小心翼翼,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裴清许心中那道厚重的门。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裴砚书。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也让她眼中的水光更加清晰。 “表哥,”她声音微微发颤,“我......我想回江南。” 眼泪终于落下,一滴,两滴,滚烫地砸在青石板地上。 裴砚书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姨夫姨母离世后来到府上的表妹,看着她瘦弱的肩膀轻轻颤抖,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与无助,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裴清许。 记忆中,她永远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会追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砚书哥哥”,会踮起脚尖替他拂去肩上的落花,会在离别时红着眼睛却强忍着不哭…… 可眼前的她,像一朵在风雨中即将凋零的花朵。 “清许……”裴砚书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你别哭,慢慢说。” 裴清许却哭得更凶了。 她不是在做戏,这些眼泪积压了太久太久,前世的委屈,今生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故乡深切的思念,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我不想在这里……过下去了。”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句,“我……我不想……被送给别人做妾……我不愿意……表哥,你帮帮我……我想回家……我想回江南……”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软,几乎要跌倒。 裴砚书连忙扶住她,触手之处,只觉得她手臂细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别怕。”他终于将手放在她肩上,声音低沉而坚定,“有表哥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裴清许靠在他怀中,哭得浑身颤抖。 裴砚书的心揪紧了。 他知道寄人篱下的日子定然不会太好过。 但他没有想到,竟会艰难至此? 做妾?母亲竟然这样打算? 愤怒如同野火在他心中燃起,可更多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是王氏的儿子,是裴府的嫡子,本该维护母亲的体面。 可清许是他从小疼爱的表妹,更是老师留下的唯一骨血…… “清许,我们先回去。”他放柔声音,扶着裴清许往客院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月影默默跟在后面,眼眶也红了。 回到客院,裴砚书让月影去打水,自己扶着裴清许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他沉声道,“不要有任何隐瞒。” 裴清许止住哭泣,用帕子擦干眼泪。 她没有提及重生之事,只将自己这些年在裴府的处境拣重要的说了。 “祁世子……”裴砚书听完,眉头紧锁,“你与他……”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裴清许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下来,“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表哥,我只想离开这里,回江南去。” 裴砚书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记得小时候在江南读书的时候,清许总爱跟在祁正则身后,一声声“正则哥哥”喊得又甜又软。 那时他们三个常一起玩耍,祁正则性子冷,却唯独对清许有几分耐心。 后来祁正则回京,清许哭了好几天。 再后来,姨父姨母相继离世,清许被接到京城,他曾以为,她与祁正则的姻缘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现在…… “母亲她……”裴砚书艰难地开口,“真的要将你……” 他没有说完,但裴清许明白他的意思。 “表哥不信?”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悲伤,“那日姨母亲口对我说的。她说,镇国公府门槛太高,我攀不上。不如……不如送给户部侍郎做妾,还能帮姨父一把。” 裴砚书的手猛地攥紧。 户部侍郎赵明德,年近五十,好色成性,后院姬妾无数。母亲竟要将清许送给这样的人? “我会去问母亲。”他站起身,“若真是如此……” “表哥!”裴清许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急促,“你不能去问!你若去问,我在裴府如何做人,如何活下去!” 她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表哥,我只求你一件事——帮我回江南。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求。” 裴砚书看着她祈求的眼神,心像被针扎一般疼。 他想起小时候在江南,清许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衣袖,求他带她去河边捉小鱼。那时他总会答应她,然后牵着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 可现在…… “好。”裴砚书闭了闭眼,“我帮你。” 裴清许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裴砚书点头,“但此事需从长计议。母亲不会轻易放你走,毕竟……你对她还有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会想办法。但你也要答应我,在我想到办法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能让母亲察觉。” “我明白。”裴清许点头,“表哥放心,我会小心的。” 裴砚书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妹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的脚伤如何?可请大夫看过?” “只是扭伤,不碍事。”裴清许轻声说,“月影替我敷了药,已经好多了。” 裴砚书这才注意到,月影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却不敢进来打扰。 “月影,”他招手让她进来,“好好照顾你家小姐。若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是,表少爷。”月影重重点头。 裴砚书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客院。 走在回廊上,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处拐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 母亲……清许…… 一个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一个是视若亲妹的表妹。 他该如何抉择? 脑海中浮现出清许哭泣的脸,还有她说的那句话——“姨母要把我送给别人做妾”。 不。 他不能让她落到那样的境地。 即使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第五章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裴府正厅,王氏正与心腹张嬷嬷说话。 “那丫头今日见了砚书,可有说什么?”王氏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问。 “老奴离得远,没听清。”张嬷嬷低声道,“但裴小姐哭了,大少爷似乎很心疼。” 王氏轻笑一声:“心疼就好。砚书心软,最见不得那丫头受委屈。有他护着,那丫头在府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夫人真是心善。”张嬷嬷弓着身,乐呵呵地奉承道。 王氏放下茶盏,眼神冷了冷:“心善?不过是留着她还有用罢了。镇国公府那边不肯松口,赵侍郎那边又催得紧……我这个侄女是个性子软和的,总得给她找个好去处的。 送外头去,定是会被吃的皮毛都不剩,还是放在眼睛底下,心安些。” “夫人说的是。” “你去告诉厨房,这几日多做些江南菜式。”王氏吩咐道,“砚书难得从书院回来,这次也是第一次下场,清许那丫头也思乡心切,让他们尝尝江南味道。” “是。” 张嬷嬷退下后,王氏独自坐在厅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裴清许……留不得了。 但也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她得想个法子,既能把人送走,又能从中谋取最大的利益。 至于砚书…… 王氏叹了口气。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心软,太重情。 也罢,让他护着那丫头几日,也算全了兄妹之情。等事情定下来,他自然会明白,什么才是对裴家最好的选择。 夜色渐深,裴府各处陆续亮起灯火。 裴砚书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手中握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他凝重的面容。 他要写信。 写给谁?写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他写下两个字:“外祖”。 这一夜,裴府的许多人都没有睡好。 裴清许躺在西院的小楼上,听着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心中反复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裴砚书坐在书桌前,写写停停,信纸撕了一张又一张。 王氏在正院安寝,却在梦中不安地蹙紧了眉头。 而远在镇国公府的祁正则,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梦中,裴清许坐在马车里,回头对他微微一笑,然后一头撞在马车上,鲜血四溅。 他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缕飘散的青丝。 醒来时,掌心空无一物,只有冷汗涔涔。 祁正则坐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好似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听闻裴砚书回来了,明天去见一见,自从江南一别,便再没见过几面。 顺便......打听一下裴清许,别被人拆吃入腹了。 ---- 次日清晨,裴砚书刚用过早膳,便有下人来报,镇国公世子祁正则来访。 他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请世子到花厅稍候,我稍后便到。” 换了一身见客的常服,裴砚书缓步走向花厅。 远远地,便看见祁正则负手立在窗前,身形挺拔如松,与记忆中江南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已大不相同。 “世子。”裴砚书上前拱手,“许久不见。” 祁正则转过身,神色平静:“砚书兄,别来无恙。” 两人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茶点后退下。花厅里一时静默,只有茶盏轻碰的脆响。 “听闻世子前日在裴府受了惊,”裴砚书率先打破沉默,“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祁正则端起茶盏,目光却落在裴砚书脸上,“倒是砚书兄,此次回京备考,想必胸有成竹。” “不敢。”裴砚书谦道,“尽力而为罢了。” 又是一阵沉默。 祁正则放下茶盏,忽然道:“清许……小妹近日可好?” 裴砚书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多谢世子挂心,表妹尚好。” “尚好?”祁正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便好。” 他顿了顿,又道:“前日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不知砚书兄如何看?” “世子指的是?” “下药之事。”祁正则直视着裴砚书,“不瞒砚书兄,当时我即将昏迷时,清许小妹也在房中。” 裴砚书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世子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祁正则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只是觉得奇怪。若真是有人设局陷害,为何独独挑中我与清许小妹?又为何,事后清许来信道歉……” 他没有说下去,但裴砚书已经明白其中冲突点了。 清许并没有和他说信件的事情,只说被人设局两人独处一室。 可若她当时真的在场并且此时与她无关,为何她要给正则去信道歉? “世子怀疑清许?”裴砚书的声音沉了几分。 “不。”祁正则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可能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我也不在裴府,不清楚她遭遇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裴砚书面前:“砚书兄,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我便直说了。裴府如今……不太平。清许小妹一个孤女,寄人篱下,处境艰难。若有可能,还望砚书兄多照拂一二。” 裴砚书也站起身,与祁正则对视:“清许是我的表妹,我自然会护着她。只是世子……” “我明白。”祁正则打断他的话,“有些事,我身不由己。但若清许表妹有难,我必不会坐视不理。” 他说完,拱手一礼:“今日叨扰了,告辞。” “世子慢走。” 送走祁正则,裴砚书独自站在花厅中,眉头紧锁。 他想起昨日清许哭泣的样子,想起她说“姨母要把我送给别人做妾”时的绝望,想起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 不,清许不会骗他。 那封信,一定有其他隐情。 “大少爷。”侍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裴小姐那边传话,说是想见您。” 裴砚书回过神:“知道了。” 西院里,裴清许正坐在窗下绣花。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她身上,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表哥来了。”她放下绣绷,起身相迎。 “坐着吧。”裴砚书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手中的绣绷,“在绣什么?” “给表哥绣个笔袋。”裴清许轻声说,“表哥要参加春闱,总要有个称手的物件。” 裴砚书心中一暖:“你有心了。”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裴清许忽然道:“表哥,祁世子今日来了?” “你怎么知道?” “月影去厨房取点心时听说的。”裴清许低下头,继续绣花,“他……可有说什么?” 裴砚书沉默片刻,将祁正则的来意说了,也提到了那封信。 裴清许的手一顿,针尖刺入指尖,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清许!”裴砚书连忙握住她的手,“疼不疼?” “不疼。”裴清许抽回手,用帕子按住伤口,“表哥,什么信?我在裴府......实在没机会送什么信出去,连月影都不允许出裴府,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裴砚书一愣:“什么?” 第六章 好好规划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裴清许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那日我从客房离开后,直接回了西院,根本没有时间写信。而且……我若真要写信,何必托人转交?直接在见面时和他说岂不更稳妥?” 裴砚书恍然。 是啊,若真是清许写的信,为何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是有人冒充你的笔迹?”他沉声问。 “我不知道。”裴清许摇头,“但我知道,有人算计我。” 她放下绣绷,走到裴砚书面前,缓缓跪下:“表哥,清许求你一件事。” “你这是做什么?”裴砚书连忙扶她,“快起来。” “表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裴清许仰着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求表哥帮我查清楚,那封信到底是谁伪造的。今日去给姨母请安,姨母说要去祈福,但是月影偷听到赵侍郎的夫人也去……三日后观音庙之行,求表哥护着我,别让我……别让我落到不堪的境地。” 裴砚书看着她的泪眼,心如刀绞。 “我答应你。”他扶起裴清许,声音坚定,“三日后,我会跟着去观音庙。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谢谢表哥。”裴清许靠在他肩上,轻声啜泣。 裴砚书轻拍她的背,眼中却闪过一丝痛楚和冷厉。 那封信,观音庙,还有母亲要将清许送给赵侍郎的传言……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他必须查清楚。 从西院出来后,裴砚书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裴程的书房。 裴程正在批阅公文,见儿子进来,有些意外:“砚书?有事?” “父亲。”裴砚书行礼后,在裴程对面坐下,“儿子有一事不解,想请教父亲。” “说。” “关于清许表妹的婚事。”裴砚书直视着父亲,“父亲是如何打算的?” 裴程放下笔,眉头微皱:“怎么突然问这个?” “儿子听说,母亲有意将清许许给赵侍郎。”裴砚书顿了顿,“赵侍郎年近五十,后院姬妾无数,清许若是嫁过去,岂不是……” “胡说什么!”裴程沉下脸,“你母亲怎会做这种事?定是外头那些闲人胡说八道。” “可是父亲……” “没有可是。”裴程打断他的话,“清许的婚事,我自有主张。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准备春闱,这些事不必操心。”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温书,不要因为什么杂七杂八的分了心神!” 裴砚书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神情,心中一沉。 父亲知道。 他知道母亲的打算,却选择了默许。 为什么? 难道在父亲心中,清许的幸福,还不及与赵侍郎结亲带来的利益重要? “儿子明白了。”裴砚书站起身,躬身行礼,“儿子告退。” 走出书房,裴砚书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心中一片冰凉。 父亲,母亲…… 都是他自幼敬重的长辈...... “大少爷。”侍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夫人请您去一趟。” 裴砚书回过神,整理好情绪:“知道了。” 正院里,王氏正在查看账本。 见裴砚书进来,她放下手中的册子,温声道:“来了?坐。” “母亲找儿子有何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王氏让下人奉茶,“就是想问问你,与祁世子聊得如何?” “尚可。” “尚可?”王氏弯眉轻轻笑着,“砚书啊,祁世子是镇国公府的继承人,又和你都是姨夫的学生。我们裴府根基尚浅,若你以后走上仕途,有一个这样的好友,往后也会顺遂些,你该多与他走动才是。” “儿子明白。” 王氏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三日后我要带清许去观音庙上香,你也一起去吧。你此次春闱,也该去拜拜,求个金榜题名。” 裴砚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还有,”王氏放下茶盏,语气随意,“赵侍郎的夫人也会去。你到时候见着,记得问声好。” 裴砚书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儿子……记住了。” 从正院出来,裴砚书没有回房,而是出了裴府,径直往城南走去。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城南的茶楼里,说书先生正在讲前朝旧事。 裴砚书寻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静静地听着。 “……那孤女被逼嫁与老翁,新婚之夜,三尺白绫悬梁自尽。可怜啊,芳龄二八,就这么香消玉殒……” 说书先生摇头叹息,台下听众也唏嘘不已。 裴砚书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清许…… 他不能让她落到那样的境地。 绝不。 放下茶钱,裴砚书起身离开茶楼,他要好好规划。 如何......如何才能让清许......得偿所愿。 裴砚书回到府中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西院。 西院小楼上,裴清许正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本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月影在一旁做着针线,主仆二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沉闷。 “小姐,表少爷来了。”月影眼尖,看见裴砚书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裴清许放下书,起身相迎:“表哥。” 裴砚书走进来,神色凝重:“清许,坐。我有事与你商量。” 两人在窗边坐下,月影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表哥,可是有什么发现?”裴清许低声问。 裴砚书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观音庙的地形图,绘制得颇为精细,连后山竹林的小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裴清许惊讶地看着他。 “我让人去查的。”裴砚书指着地图,“观音庙平日香客众多,但后山竹林幽深,人迹罕至。母亲若要在那里设局,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竹林深处的那座凉亭。” 他的手指点在凉亭的位置:“那里视野开阔,却又不显眼。若是有人恰巧路过,看见你与赵侍郎独处,流言便会不胫而走。” 裴清许心中一紧:“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裴砚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要设局,我们便破了这个局。但破局之法,不能硬来,必须巧妙。” 第七章 期待离开 他压低声音:“三日后,你照常随母亲去观音庙。到了庙里,你借口要去后山采些竹叶泡茶,独自前往竹林。我会提前安排人在凉亭附近接应你。” “接应?”裴清许疑惑。 “我今日出府,不仅仅只是为了散心。”裴砚书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递给裴清许,“这是城南顺丰镖局的信物。我已托他们安排了一辆马车,三日后午时,会在后山东侧的小路上等候。你在凉亭,就可以见到接应的人,出示这枚玉牌,他们便会带你离开。” 裴清许接过玉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顺”字。 “表哥……”她眼眶微红,“你……” “什么都别说。”裴砚书打断她的话,“这是我欠你的。当年姨夫姨母对我视如己出,如今你遇难,我岂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记住,离开只是第一步。她们不会善罢甘休,她定会派人追查。所以,你不能直接回江南。” “那我去哪里?” “去青州。”裴砚书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外祖父的信。你带着这封信去青州,外祖父会安排人送你去江南。记住,路上一定要小心,不能暴露行踪。” 裴清许接过信,紧紧握在手中。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她被人捉奸在床,被迫嫁入赵府,被婆母折磨,受尽屈辱,也不受祁世子青眼,受不了冷落低头前去道歉,发现他和外室一家和和美美,最后自己遭遇劫匪,为保清白,凄惨撞死在马车里。 而这一世,表哥为她铺好了退路。 “表哥,你为我做这些……”她声音哽咽,“若是被姨母发现……” “不会的。”裴砚书语气坚定,“我会安排好一切,不会让人察觉。只是清许,离开之后,你要自己保重。京城水深,江南……也未必太平。但你至少能自由一些。” 裴清许重重点头:“我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裴砚书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裴清许一眼:“清许,保重。” “表哥也是。” 看着裴砚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裴清许靠在门边,久久未动。 月影走过来,轻声问:“小姐,表少爷都安排好了?” “嗯。”裴清许将玉牌和信贴身收好,“月影,三日后,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月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裴清许握住她的手,“但这条路,不会太平。月影,你怕吗?” “不怕!”月影用力摇头,“只要能和小姐在一起,去哪里都不怕。” 裴清许心中涌起暖意。 这一世,她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夜色渐深,裴府各院陆续熄了灯。 裴砚书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没有睡意。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又觉不妥,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停笔,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帮清许离开,等于与母亲作对,与裴家作对。 他是裴家的嫡子,未来的家主,本该维护家族利益。 可若连亲人的幸福都要牺牲,这样的家族,又有什么值得维护的?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 裴砚书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远处隐约可见西院微弱的灯光。 清许……应该还没睡吧。 他想起了小时候,清许刚到裴府时的样子。那时她才十岁,穿着素白的孝服,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小声喊“砚书哥哥”。 他带她逛园子,给她摘果子,教她读书写字。她学得很快,字写得娟秀,诗也背得流利。 读书时姨夫姨母总说,清许是个聪慧的孩子,将来定是个大才女。 可姨父殉职后,姨母没能看到清许长大,就病逝了。 清许成了孤女,被接到京城裴府抚养。 起初,母亲对清许还算亲厚。 可随着清许日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母亲的态度就变了。 尤其是在知道裴清许和祁正则的情谊不同之后。 裴砚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母亲在盘算什么——用清许的婚事,为裴家谋取最大的利益。 镇国公府,赵侍郎,甚至还有其他人...... 清许不愿意做棋子,他也不愿意。 ----- 次日清晨,裴府的气氛有些微妙。 用早膳时,王氏特意让厨房做了裴砚书爱吃的虾仁粥,又让张嬷嬷给他布菜,态度格外温和。 “砚书啊,昨日你去见祁世子,可有提起清许?”王氏状似随意地问。 裴砚书放下筷子:“不过是些闲话,叙叙旧罢了。” “只提了一句,问表妹可好。” “只是问好?”王氏若有所思,“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虽冷,心却是好的。只可惜……唉,不提也罢。” 她叹了口气,又道:“三日后去观音庙,你记得穿得正式些。赵侍郎的夫人最重礼数,莫要失了体面。” “儿子明白。” 裴砚书垂眸喝粥,心中冷笑。 母亲果然还是在打镇国公府的主意。 用过早膳,裴砚书回房温书。刚坐下没多久,侍从便来报,说祁世子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裴砚书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微皱。 信中,祁正则约他午后在城南的茶馆一见,说有要事相商。 要事? 裴砚书沉吟片刻,提笔回了一封信,让侍从送去。 午后,城南茶馆。 裴砚书到的时候,祁正则已经坐在雅间里了。他换了一身常服,看上去比昨日随和几分,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冷峻。 “世子。” “砚书兄请坐。” 两人相对而坐,小二奉上茶点后退下。雅间里一时安静,只有茶香袅袅。 “不知世子今日约我前来,所为何事?”裴砚书率先开口。 祁正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裴砚书面前。 裴砚书低头一看,瞳孔微缩。 那是一张药方。 “这是……”他抬起头,看向祁正则。 “那日我在裴府中的药,便是这个。”祁正则声音平静,“此药名为醉春风,药性猛烈,能让人神志不清,事后记忆模糊。若非我体质特殊,抗药性较强,恐怕至今都想不起那日发生了什么。” 裴砚书脸色沉了下来:“世子怀疑我裴府……” “不。”祁正则打断他,“我怀疑的是,有人借裴府之手,想要算计我。而这醉春风……并非寻常药铺能买到的。” “世子的意思是?” “此药出自宫中。”祁正则直视着裴砚书,“只有太医院,才能配制。” 第八章 裴砚书心中一震。 宫中? 若真是如此,那这件事背后的水,就深了。 “世子为何告诉我这些?”他沉声问。 “因为我相信,砚书兄与此事无关。”祁正则端起茶盏,“也因为……清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日我虽神志不清,却依稀记得,清许跳窗离开时的神情。那不是算计得逞的模样,而是……绝望。” 裴砚书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世子想说什么?” “我想说,清许也是受害者。”祁正则放下茶盏,“而三日后观音庙之行,恐怕也不会太平。” 裴砚书心中一凛:“世子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祁正则摇头,“但我知道,赵侍郎最近与二皇子走得很近。而二皇子……与太子不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街上来往的行人:“朝堂之争,本不该牵连无辜。可有些人,为了权势,什么都做得出来。” 裴砚书也站起身:“世子是担心,清许会成为棋子?” “不是担心。”祁正则转身看着他,“是确定。” 两人对视,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三日后,我会去观音庙。”祁正则忽然道,“若真有什么事,或许……我能帮上忙。” 裴砚书沉默片刻,拱手一礼:“多谢世子。” “不必谢我。”祁正则摇头,“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之人受牵连。” 离开茶馆,裴砚书走在回府的路上,心中思绪翻涌。 祁正则的话,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 母亲与赵家结亲,恐怕是着了二皇子的道。 可是父亲是太子太傅,我们裴府天然就是在太子这边,母亲又为何要与二皇子扯上关系? ---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裴府门前已备好了两辆马车。 王氏身着绛紫色云纹锦缎长袄,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端坐在第一辆马车中,神色平静中透着几分肃然。 张嬷嬷陪侍在侧,低声回禀着今日的安排。 “夫人,赵侍郎夫人那边已经派人来说了,辰时三刻在观音庙后院禅房相见和商量。”张嬷嬷小心翼翼地说,“老奴已经打点好了庙里的知客僧,到时候会将人引到竹林的岔路口去。” 王氏“嗯”了一声,目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后面那辆青帷马车上。裴清许和月影坐在里面,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内里情形。 “砚书呢?”王氏问。 “大少爷已经骑马先行了,说是要去庙里提前打点。”张嬷嬷回道,“大少爷孝顺,事事都想在夫人前头。” 王氏唇角微勾,眼中却无笑意:“他确实孝顺。” 只是这份孝顺,现如今需要掂量掂量。 昨日她让张嬷嬷去裴砚书房中送参汤,无意中瞥见他书桌上摊开的地图,正是观音庙的地形图,后山竹林凉亭处用朱笔做了标记。 这孩子,谋划也太浅显了些? 不过没关系,孩子还小,还能再学学。 裴清许也不是去竹林凉亭,目标太大也太刻意了,砚书的谋划在竹林凉亭......真是不凑巧了呢。 “夫人,”张嬷嬷压低声音,“要不要让人盯着大少爷?” 王氏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砚书是我儿子,他不会做对裴家不利的事。至于清许那丫头……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青帷马车内,裴清许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月影坐在她身侧,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小姐,您说表少爷安排的人,真的会来吗?”月影小声问。 “会。”裴清许声音平静,“表哥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清晨的街道上已有行人往来,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炊烟袅袅升起,勾勒出一幅太平盛世的景象。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观音庙驶去。 路旁杨柳依依,田野间麦苗青青,春日的生机扑面而来,却无法驱散裴清许心头的阴霾。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观音庙山门前停下。 观音庙依山而建,红墙黄瓦,气势恢宏。 山门前香客如织,烟气缭绕,诵经声与钟磬声交织在一起,庄严而肃穆。 王氏下了马车,早有知客僧迎上前来,双手合十行礼:“裴夫人来了,方丈已在禅院等候。” “有劳大师。”王氏微微颔首,转头对裴清许道,“清许,你随我去见方丈,求个平安符。” “是。” 裴清许跟在王氏身后,月影提着香篮紧随其后。 穿过大雄宝殿时,她抬眼望去,只见殿内佛像金身庄严,低眉垂目,悲悯众生。 禅院内,方丈早已备好茶点。寒暄几句后,王氏便提出要去上香祈福,方丈自是应允。 “清许,”王氏接过知客僧递来的香,温和道,“你先去后山竹林采些竹叶,待会儿泡茶用。我上完香便去寻你。” 来了。 裴清许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姨母。” 她接过月影递来的竹篮,转身跟随僧人往禅院后门走去。 月影刚要跟上,却被张嬷嬷拦住:“月影姑娘,夫人这边需要人伺候,你留下吧。” 月影脸色一白,看向裴清许。 裴清许轻轻摇头,示意她留下。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王氏不会让月影跟着她。 跟随僧人走出禅院后门,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竹林。 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清冷。 裴清许提着竹篮,脚步不疾不徐。她记得裴砚书说过,竹林深处有一座凉亭。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她停下脚步,左右张望。 凉亭在哪里? “这位小姐,可是迷了路?”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裴清许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身形魁梧的年轻男子从竹影中走出。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沙场磨砺出的锐气,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腰佩长刀,与这清幽竹林格格不入。 这个男人她不认识! 裴清许心中警铃大作,后退一步:“你是何人?” 男子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裴小姐可是迷了路?” 裴清许谨慎地后退一步,拉开与男子的距离:“你是何人?” “确实是一位机警的妙人儿~” 第九章 “你究竟是谁?” “呵,睡一觉就知道了。” 视野模糊之际,裴清许感觉到自己被稳稳抱起。 男人的手臂坚实有力,脚步稳健,穿过层层竹影,似乎在对谁低语:“人已到手,按计划行事。” 她想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药粉的效力霸道而迅猛,意识如坠深海,唯有听觉还残存一丝清明。 “二皇子,这边走。”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谄媚,“马车已备在后山小径,无人察觉。” 裴清许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二皇子? 脑海中思绪纷转,前世她虽困于内宅,却也听说过朝堂争斗。 太子与二皇子势同水火,裴程身为太子太傅,自然是太子一党。 二皇子对裴家下手,并不意外。 可为何要对她一个孤女下手? 药力如潮水般涌来,意识越来越模糊。她感觉到自己被抱上马车,车厢摇晃,疾驰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她又被抱起,走进一处宅院。 裴清许的脸被人抬起,左右相看,犹如选择马匹一般。 “确实不错,”一个慵懒的男声响起,“裴家的女儿……确是有几分姿色。” 裴清许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玩味。 “不愧是裴钰的女儿。”那声音轻笑,“可惜了,生错了人家。” 裴清许心中冷笑。 父亲一生清廉,为国为民,最后殉职于江南水患。可在这些人眼中,他的忠义不过是个笑话。 “赵侍郎那边打点好了吗?”二皇子问。 “已经安排妥当。半个时辰后,赵侍郎会恰巧路过此地,发现裴小姐昏迷不醒,自然会将她救回府中。”手下回道,“届时生米煮成熟饭,裴家就只能认下这门亲事。” “很好。”二皇子满意道,“裴程那个老顽固,总以为靠着太子就能高枕无忧。不过他的夫人倒是个活泛的,去给她送去五百两银票,感谢指路。我倒要看看,他的侄女成了赵明德的小妾,他还怎么在朝堂上挺直腰板。” 原来如此。 裴清许终于明白了。 二皇子要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要借她羞辱裴程,打击太子一党的气焰。 而她,不过是这场政治斗争中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殿下英明。”手下奉承道,“只是……镇国公世子那边,似乎有所察觉。今日在观音庙,他派了人暗中保护裴小姐。” “祁正则?”二皇子语气微冷,“那个小子倒是敏锐。不过无妨,他再厉害,也管不到本皇子头上。” 他顿了顿,又道:“给他找点事做。听说祁家的外室有孕了?让人去关照关照,别让他太闲。” “是。” 脚步声渐远,房门被关上。 裴清许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心中一片冰凉。 祁正则的外室有孕了…… 前世她到死才知道这件事。原来他现在就有了心上人,甚至有了子嗣。 那她算什么?他年少时的一个玩笑?一个甩不掉的包袱? 难怪他总对她冷眼相待,难怪他避她如蛇蝎。 可笑她还以为,他心里至少有过她。 眼角有泪滑落,没入鬓发。 不,不能哭。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她必须想办法脱身。 药力正在逐渐消退,她能感觉到手指有了知觉。悄悄动了动,虽然还使不上力,但已经能控制。 门外传来守卫的低语:“里面那个……真能成事?” “殿下安排的,还能有错?”另一人道,“赵侍郎那个老色鬼,见了美人就走不动路。等他来了,咱们就算完成任务了。” “不过说起来,这裴小姐也是可怜。好好的官家小姐,要被送去给老头子做妾……”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说的?” 两人噤声。 裴清许屏住呼吸,努力倾听外面的动静。守卫似乎只有两人,脚步声在门口来回踱步,并不密集。 也许……有机会。 她悄悄挪动身体,从床榻上滑下,落地时腿一软,险些摔倒。扶着床柱站稳,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客房,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再无他物。窗户紧闭,从缝隙中透进些许天光,已是午后。 时间不多了。 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两名守卫背对着门站立,腰间佩刀,神情松懈。 如何脱身? 硬闯是不可能的。她手无缚鸡之力,别说两个守卫,就是一个也打不过。 只能智取。 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壶上,她心中一动。 悄悄走回桌边,提起茶壶——空的。又看向墙角的水盆,里面还有些清水。 不够。 必须制造更大的动静。 她走到窗边,试着推了推,锁死了。 又看向屋顶,梁柱结实,没有可攀爬之处。 难道真要坐以待毙? 不。 绝不。 前世她懦弱顺从,最终落得凄凉下场。 这一世,她宁愿死,也不愿再任人摆布。 深吸一口气,她走到门边,抬手轻叩。 “谁?”守卫警觉地问。 “我……”裴清许压低声音,模仿娇弱无力的语调,“我……我想喝水……”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等着。” 门被打开一条缝,一只粗壮的手伸进来,递过一个水囊。 就是现在! 裴清许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男人的手向内一拉! “啊!”守卫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另一名守卫大惊,拔刀冲进来:“找死!” 裴清许早已闪到一旁,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向他的脸! “砰!” 茶壶碎裂,守卫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 裴清许趁机冲出房门! 院中空旷,只有一条青石小径通向院门。 她拼命向院门跑去,身后传来守卫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她即将触到院门的瞬间,身后传来破空声! 一支羽箭擦着她的耳边飞过,钉在门板上,箭尾颤动不止。 裴清许僵在原地,缓缓转身。 院墙上,不知何时站了位弓箭手,箭尖精准地对准她。 而院门口,二皇子朱玦推门缓步走进来,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 “裴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第十章 朱玦的声音带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缓步走近,折扇在掌心轻敲,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裴清许背靠着院门,退无可退。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这位当朝二皇子:“殿下这是何意?” “何意?”朱玦轻笑,“本皇子只是想请裴小姐做客,怎料裴小姐如此心急要走,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走到裴清许面前,伸手欲抬她的下巴。 裴清许偏头躲开,眼神清冷:“殿下请自重。” 朱玦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收回,笑容不减:“有意思。不愧是裴钰的女儿,倒有几分风骨。” 他退后一步,打量着裴清许:“裴小姐,你可知道,现如今这外头啊,裴砚书、祁正则、裴程……甚至本皇子,都围着你转。” 裴清许心中冷笑。 当然了,有利不图王八蛋! 可不得围着我转么? “殿下高看我了。”她垂下眼睫,“清许不过一介孤女,何德何能牵动这么多大人物?” “孤女?”朱玦摇着折扇,“裴钰的女儿,怎么会是普通孤女?你父亲生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江南士林更是以他马首是瞻。虽人已逝,余威犹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更何况,你还是祁正则心上的人。这就更有用了。” 裴清许心中一紧,后倍感无力。 祁正则的……心上人? 好一个靶子,好一个伪装的有情郎! 全世界都觉得他的心上人是......殊不知,他的宝贝可被好好护着呢! 他若有心,前世怎会那般待她? “殿下误会了。”她声音微冷,“世子对清许,并无男女之情。”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朱玦转身走向院中的石凳,坐下,“本皇子说他有,他就有。” 他招招手,立刻有侍女奉上茶点。 朱玦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裴小姐,坐下说话。本皇子对你并无恶意,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裴清许站着未动:“清许人微言轻,恐怕帮不上殿下的忙。” “帮得上。”朱玦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只需要你写一封信。” “信?” “写给祁正则的信。”朱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石桌上,“就说你被赵明德所掳,求他来救你。” 裴清许看着那张纸,纸上字迹娟秀,竟与她的笔迹有八九分相似。 “殿下连这个都准备好了。”她嘲讽道。 “自然。”朱玦微笑,“本皇子做事,向来周全。裴小姐只需照抄一遍,或者......签上名字。很简单,不是吗?” “若我不写呢?” “那也无妨。”朱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本皇子可以代劳。只是……到那时,裴小姐的处境,恐怕就不太妙了。”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威胁:“赵明德那个人,虽然年纪大了些,却最懂得怜香惜玉。裴小姐若落在他手里,想必会被照顾得很好。” 裴清许浑身发冷。 她知道,朱玦不是在开玩笑。 “殿下想要世子如何?”她问。 “很简单。”朱玦收回手,“让他转投本皇子麾下。或者……自裁?” “世子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改变立场。”裴清许冷静道,“殿下怕是要失望了。” “会不会,试过才知道。”朱玦走回石凳坐下,“况且,本皇子要的不只是他的立场,还要他……彻底与太子决裂。” 他端起茶盏,目光幽深:“裴小姐,你说,若是祁正则为了救你,闯了赵侍郎的府邸,打伤了朝廷命官,会是什么后果?” 裴清许脸色一白。 就算镇国公府势大,也难在陛下面前保他周全。 而自己,也会成为红颜祸水。 “殿下好算计。”她咬牙道。 “过奖。”朱玦微笑,“那么,裴小姐是写,还是不写?” 院中静默。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墙头的弓箭手箭尖寒光闪烁。 裴清许站在那里,脑海中飞速转动。 写,祁正则必中圈套。 不写,她今日难逃魔掌。 如何破局? 她想起前世临死前的画面,想起月影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那些未了的心愿…… 不。 她不能死在这里。 “我写。”她终于开口。 朱玦眼中闪过得意:“裴小姐果然识时务。” 侍女立刻奉上笔墨。 裴清许走到石桌前坐下,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不是在犹豫,而是在计算时间。 从被掳走到现在,约莫过去一个多时辰。 观音庙距离京城三十里,马车来回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祁正则若真的派人暗中保护她,此刻应该已经察觉她失踪,正在追查。 表哥若是一直没接到镖局的消息,也肯定会派人寻找。 她只需要拖延时间。 笔尖终于落下,她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临摹字帖。 “正则哥哥亲启——” 刚写了四个字,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马蹄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 朱玦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院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不是蛮力撞开,而是被守在外面的侍卫恭敬打开。 月光下,太子朱礼身着明黄常服,负手而立。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御林军,火把映照下,盔甲森然。 裴砚书站在太子身侧,面色苍白,眼神却焦急地在院中搜寻。 当看见裴清许安然站在院中时,裴砚书明显松了口气,刚要上前,却被太子抬手止住。 “二弟,”朱礼缓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墙头的弓箭手,声音平静,“这么多人在此,所为何事?” 朱玦脸色变幻,很快恢复镇定,笑道:“皇兄怎么来了?臣弟不过是请裴小姐做客,品茶叙旧罢了。” “做客?”朱礼看了眼石桌上铺开的信纸和笔墨,“需要动用弓箭手,需要将人关在院中,需要……写信?况且,二弟何时与裴钰的女儿有旧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朱玦心上。 朱玦笑容僵住:“皇兄误会了。这些侍卫不过是保护臣弟安全,至于这信纸……是裴小姐主动说要写信,臣弟不过是提供纸笔罢了。至于旧事......” “哦?”朱礼看向裴清许,“裴小姐,是这样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清许身上。 她知道,这是她脱身的机会。 第十一章 深吸一口气,她走到太子面前,盈盈一拜:“太子殿下明鉴。清许今日随姨母去观音庙上香,在竹林采叶时被人迷晕掳走,醒来时已在此处。 小女子什么也不知道,也许是被二皇子所救吧...... 至于写信......二皇子殿下让清许写信邀请祁世子过来,一道品茗赏景,可男女授受不亲,清许不从,这才僵持至今。” 裴清许不敢表明是这是一封构陷信,但是旁敲侧击和胡说八道还是可以的。 “!”朱玦厉声道,“你!” “二弟。”萧景明打断他,“裴小姐一个弱女子,如何能从守卫森严的观音庙中自己来到你这城南别院?”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需要本宫传唤今日在观音庙当值的僧侣、裴府的仆从、还有京兆尹查到的马车行踪吗?” 朱玦脸色铁青。 他知道,今日这局,不能继续了。 有太子作证,有裴砚书报官在先,还有京兆尹已经查到的线索……他无法再颠倒黑白。 “皇兄说笑了。”朱玦咬牙,“许是臣弟手下的人不懂事,误会了臣弟的意思,擅自做主了。臣弟这就责罚他们。” 他将责任推给手下,但谁都听得出这是托词。 萧景明也没有穷追猛打,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裴小姐本宫就带走了。二弟以后行事,还是谨慎些好。” “臣弟谨记。”朱玦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眼中却闪过不甘。 朱礼不再看他,对裴清许道:“裴小姐受惊了。本宫送你回裴府。” “谢太子殿下。”裴清许福身道谢,又看向裴砚书,“谢表哥。” 裴砚书摇头,眼中满是愧疚:“是我没保护好你。” 三人走出别院,御林军在前开路,朱玦的人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马车已经在院外等候。朱礼上车后,又对裴砚书和裴清许道:“上来吧,本宫有事与你们相商。”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裴府。 车厢内,朱礼看了眼裴清许苍白的脸色,温声道:“裴小姐今日受惊了。回府后好生休息,不必担心,此事本宫会处理。” “谢殿下。”裴清许轻声问,“只是……殿下如何知道清许在此?” 朱礼顿了顿,看了眼裴砚书:“是......是你表哥机警。 他发现你失踪后,立刻报官,又想起今日在观音庙似乎见到二弟的人,便求到本宫这里。 本宫正陪太子妃在庙中祈福,听闻此事,便调了御林军搜查。” 原来如此。 裴清许看向裴砚书,心中涌起暖意。 前世她总以为表哥软弱,护不住她。可这一世,他却为她奔走求助,甚至惊动了太子。 “表哥……” “什么都别说。”裴砚书摇头,“是我疏忽,让你陷入险境。以后……不会了。” 朱礼看着两人,眼中闪过思索,忽然道:“裴小姐,经此一事,你在京城恐难安宁。二弟不会轻易罢手,赵侍郎那边……也需防备。” 裴清许心中一紧:“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有个提议。”朱礼道,“不如你暂时离京,去江南避一避。待风头过去,再作打算。” 去江南? 这正是裴清许想要的。 “殿下为何……”她犹豫着问。 “为你,也为正则和砚书。”朱礼轻叹,“今日之事,他们二人焦急奔走,本宫知道,他们定在暗中周旋。若你再留在京城,他们难免要分心保护,反而容易落入二弟的圈套。”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江南是你故土,你在那里会更自在些。裴家在江南尚有根基,足以护你周全。” 裴清许沉默片刻,起身行大礼:“清许谢殿下成全。” “不必多礼。”朱礼扶起她,“本宫会安排妥当,三日后送你离京。这期间,你且在裴府安心休养,不要出门。” “是。”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 裴程和王氏早已得到消息,等在门口。见太子亲至,两人连忙上前行礼。 “臣裴程,叩见太子殿下。” “免礼。”朱礼走下马车,“裴小姐今日受惊,好生安抚。三日后,本宫会派人接她去江南休养。” 王氏脸色一变:“去江南?这……” “这是本宫的意思。”萧景明打断她,“裴夫人有异议?” “臣妇不敢。”王氏连忙低头。 “那就好。”朱礼看了眼裴程,“裴太傅,你好生管教府中之人。今日之事,本宫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这话意有所指,裴程脸色发白,躬身道:“臣……谨记。” 萧景明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裴清许在裴砚书的搀扶下走进裴府,月影早已等在门内,见她回来,眼泪瞬间涌出:“小姐!您可回来了!” “我没事。”裴清许拍拍她的手,“回房再说。” 回到西院小楼,月影伺候她沐浴更衣,又端来热茶压惊。待一切安顿妥当,裴清许才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月影听得心惊胆战:“二皇子竟如此大胆!幸好太子殿下赶到……” “是啊。”裴清许望着窗外月色,“幸好。” 她想起祁正则。 今日他虽然没有出现,但太子说他在暗中周旋。他真的在保护她吗? 还是……只是因为她是裴钰的女儿? 还有他那个外室…… 裴清许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三日后,她就要离京了。 离开这个困了她两世的牢笼,去江南开始新的生活。 裴清许开心的笑了,眼中却泛起泪光。 这一世,她终于能为自己而活了。 夜色渐深,裴府渐渐安静下来。 但有些人,今夜注定无眠。 东宫里,朱礼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封信。信是祁正则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今日之事,多谢殿下。江南之行,已安排妥当,必护她周全。” 朱礼看着这封信,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正则啊,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不在意。 希望这次江南之行,能让他们都看清自己的心吧。 --- 送走太子后,裴府正厅内的气氛陡然凝重。 裴程坐在主位,面色铁青。王氏垂首立在堂下,鬓边步摇微颤,显然也心绪不宁。 “跪下。”裴程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氏咬了咬唇,缓缓跪地:“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