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女儿红》 第1章:追寻.艳遇 1993年春,一名看上去不到30岁的性感美女六花儿,虽然素颜,但气质优雅,步伐稳健优美,她心情激荡,满面红晕,因为她今天去汽车站约会的是一名24岁的帅哥大柱。 六花儿眼神在车来人往和自己的手表间交换,焦灼地等待着。 青涩的大柱在车窗内望见了六花儿,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之前相互交换过照片,大柱一眼就认出了身材凹凸起伏的六花儿。只见一名陌生中年男子被六花儿吸引,试图与她搭讪,六花儿与其发生口角。大柱着急下车想去救场,当他走下车时,只见那男子无趣地闪开了,可是好多男性的目光都落在了六花凸起的大胸和特别性感的身材上。大柱很忐忑,见识了六花儿的魅力有多强。 不用说,六花儿一眼就认出了大柱,上去拉着大柱的手就走。 这一拉不要紧,一股强大的生物电流通过大柱的手传遍全身,大柱第一次有这种触电的感觉,顿时心跳加速,走路也不自然起来。 六花儿领着大柱经过一个神秘的胡同,来到一个红杏出墙的南墙根,夕阳的余晖照在二人只穿着单薄衣服的身上,很是温暖,六花儿望着大柱的帅气模样,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火焰,突然抱着大柱就热烈地燃烧起来。大柱可是干柴,第一次遇到烈火,他全身僵硬,心跳如鼓,满脸通红,闻着奇异的女人味道,大柱全身酥麻痉挛,晕晕糊糊处在半昏迷状态。六花儿感觉很好玩,抱着大柱不撒手,吻累了,才移开嘴,二人相互呆呆地看着对方,都感觉到对方比照片好看多了。 然而几乎同时二人又突然拥抱起来,六花儿个头与大柱一般高,凹凸不平的身材随着气喘的起伏,二人感受着对方的气息,都陶醉在忘我境地,身边不时有人走过,他们也全然不知。 二人拥抱着,都闭着眼睛回忆起相识的过程: 大柱想起在都市日报报逢中看到的六花儿征婚广告,内容是这样写的:“玫瑰花儿已盛开,芬芳四溢引蜂来,花蕊蜜粉醉蝴蝶,期待甜蜜更精彩。” 见了这种诗情画意的广告,大柱很是激动,他立即找个没人的地方,回了征婚信:“寻花问柳双十载,一朵玫瑰也没采,清纯生涩一大柱,愿配红花染未来。” 六花儿接到应征信后,心情激动久久不能平息,立即写了回信,这样在第三封书信中双方交换了照片。 大柱看到凹凸起伏不平的标致性感女性身材,虽然是素颜,但面部红润很甜蜜,一双勾魂的水汪汪大眼睛,顿时心跳加速,浮想联翩…… 六花儿见到大柱的照片,标致健康的身材,方正的面庞。青春纯贞无虑的眼神,一下子就心血来潮,中年人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初恋的感觉。 大柱在乡邮政所做技术工作,通信也方便,六花儿在报社工作,写信自然顺畅,不知不觉,两个月的时间,二人相互通信近五十封,几乎每天一封,除了通信,在方便的时候,二人还在电话中甜言蜜语,六花儿迷恋大柱的声音,而大柱喜欢门卫喊叫六花儿的名字及六花儿急促的高跟鞋落地有节奏的韵律。 二人不知拥抱了多长时间,太阳已经落山了,六花儿感觉有些累了,才放开大柱,六花儿领大柱到车站附近一个中档的饭店,为大柱点了几个菜,好在二人都喜欢喝啤酒,以酒当歌,人生几何,结算时,六花儿不让大柱出钱,说,到了自己的地界,应尽地主之意,哪有让远来者招待的惯例,酒后,六花儿将大柱领到自己租赁的一居室楼房,不用说,借着酒劲,到了房间,二人连外衣都顾不上脱,就抱到了一起,不知过了多久,抱得有些麻木了,才松开手,六花儿主动领大柱去卫生间洗澡,相互为对方当了搓澡工,这一搓,可是意义非凡,一是让双方相互检验对方每寸肌肤的机会,二是为对方按摩缓解相互拥抱的疲劳。洗涮之后,六花儿躺在到床,大柱望着白花花的六花儿,愣在了那里,六花儿甜蜜地笑着,发嗲的声音说:“过来啊,你过来了,就和我一样,成了过来人了!” 大柱脸似火烧,在洗澡的时候就闻到一股类似鱼腥的特殊味道,这种味道具有很强的吸引力,迷得大柱神魂颠倒,晕晕糊糊地上了床。二人滚床单时,大柱紧张生涩,动作笨拙,六花儿展现出成熟女性的引导与包容,大柱感受到了自己之前连想都没想到的异性之间这些乱七八糟的动作,既羞愧又感动,一直处在被动状态,任由六花儿摆布,六花儿是过来人,自然风情万种,大柱受宠若惊。二人兴奋的几乎一夜没睡…… 做体力活太累,休息的时候他们相互讨论着感受,大柱说,喜欢闻她身上的特别有吸引力的鱼腥味,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人味吧。六花儿也不知道,她却说喜欢闻大柱身上的淀粉味…… 双方又讨论对方的称呼,六花儿虽然喜欢大字,但又喜欢小男人,于是叫大柱小弟弟,大柱称六花儿花大姐(像瓢虫一样美丽)。 次日在客运站分别时,二人都泪流满面,六花儿悄悄塞给大柱200元钱。不要小看这200元,在当时可是一个半月的工资额呢。大柱推托不收。六花儿含情脉脉地说:“小弟弟,你刚工作,家里也不宽余,拿着吧。我呢,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你放心,我们这算是生米做成熟饭了,我会对你负责的。现在你也是过来人了,想什么时候过来,你就过来!”大柱内心很复杂,他感觉自己面前这个女人,照顾人比妈妈姐姐还体贴,并且还很幽默,心里非常感激,但又有一种自己不太成熟的感受,于是叫了声:“花大姐,我已经过来了,有机会我还会来,你也找机会到我那儿去啊。” “一定会去的。” 六花儿送走了大柱,心里没有底,认为也许大柱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她又一想,有句歌词唱得好,千年等一回,不求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何需再求…… 六花儿回到单位,在写稿的间隙,仍然给大柱写情诗,不小心让一名男同事见到,就开玩笑说:“花哥”,(六花儿身边没有女性朋友,她习惯与男生来往,同事们都叫她“花哥”),遇到绿叶了吧。” 六花儿也不否认:“遇到了,绿叶长在笔直的大青柱子上呢!” 引起同事们一阵大笑。 不巧,主编兼副社长老雷找她,问她为什么给上级宣传部门写内参? 六花儿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看不惯弄虚作假,我们有的记者,习惯搞‘形象工程’报道养牛凑数拍假照片;我市某县只种了四亩小麦,他虚报写成四千亩。这不是假大空吗?我知道,扩大宣传,对地方领导有好处,不但会得到上级表扬,还有物质奖励呢。” 老雷也不好批评六花儿,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以后再写反面材料时,应该与领导沟通一下,别产生不良影响。 六花儿不理解领导,辩解着:“我们不是一直提倡实事求是吗?” 领导不是拿六花儿没办法,六花儿这直性子,早晚会受到挫折是必然的事儿了。 六花儿回到住处,开始回想一天来的遭遇,有喜事也有与领导不愉快的经历。 夜深了,她给大柱写完了情书后,突发奇想,开始构思奇诡的科幻(闯过天球81族恋情关)。 大柱揣着六花儿塞给他的那两百块钱,还有满身、满心、满脑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味,晕晕乎乎地回到了他那乡邮政所的单身宿舍。这一路上,那两百块钱就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慌,坐立不安。他总想着,自己已经是“生米做成熟饭了”,总想找机会过去把熟饭再回锅加加热…… 夜里,大柱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那被窝里、枕头边,仿佛还残留着六花儿热烈又霸道的气息。一闭眼,就是那红杏出墙的墙根,那暖烘烘的夕阳,还有那差点把他魂儿都吸走的热吻味道,以及在租赁室内那些让他羞愧又着迷的“乱七八糟”。这感觉,比他爬了一天电线杆子修线路还累,可精神头却旺得像打了鸡血。 他“蹭”地坐起来,拉亮那盏15瓦的白炽灯,摊开信纸,得给六花儿写信!这满肚子的话,再不说出来,他怕自己脑袋就要炸了。 第2章 追寻·回响 “花大姐,”大柱写下这三个字,脸上又是一阵臊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把那相思的苦、那触电的麻、那拥抱的紧,都化成了滚烫的诗句。可写着写着,那两百块钱的影子又飘了过来。他顿了顿,笔锋一转,字离行间透露着:“……你的心意远远超过200的重量,这么重的见面礼压在我心上,沉甸甸的温暖。我是个男人,顶天立地的大柱,请相信我,我会靠自己的双手,拥抱你的人生,为你撑起一片无风无雨的空间,给你编织一道实实在在的防线……” 这信写得,可谓是掏心掏肺,又带着点小男子汉脆弱的自尊心。他幻想着六花儿读到信时,该是怎样感动又欣慰的模样。 信第二天就寄出去了。大柱开始了焦灼的等待,掰着手指头算回信的日子,基本一夜没睡,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当六花儿接到大柱那封厚厚的信,心里跟喝了蜜一样,迫不及待地拆开。 一首火辣的情诗十分抢眼: 大柱发粗芽, 绿桩配红花, 可爱小弟弟, 情投大姐大。 六花儿被情诗感动,那消魂的感受仿佛再现,美好的回忆让她精神抖擞。 可是读着读着,她那好看的眉毛就挑了起来。“嘿,这小傻子!”她噗嗤一笑,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什么重量不重量,跟我还分轻重?给你你就花呗,男子汉大丈夫,心思咋比那绣花针还细?” 她觉着大柱太敏感,有点小家子气,但转念一想,这不正说明他实在、知恩图报吗!心里反而更添了几分喜欢。 于是她给大柱回复了情书,开头的情诗写到: 大柱凹情话 大姐凸高雅 相约再次吃熟饭 油条馒头随便拿 六花儿匆匆地寄走了情书,便精神抖擞地投入到新闻采访工作中去,她盯上了市郊一项正搞得热火朝天的水利工程。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对了,还是她天生就是块搞调查的料,六花儿凭着职业敏感和到处钻营打听,愣是摸到了一些内幕:这号称“百年大计,质量第一”的工程,居然在材料上偷工减料!这要是将来瀑发了山洪,堤坝扛不住,下游的村庄民众、田地……六花儿脑子里“嗡”地一下,瞬间闪出多年前在新疆时,那个叫小庆的房东儿子被山洪冲走的惨状……她打了个寒颤,不行!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她风风火火地开始调查,收集证据。这事儿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工程指挥部那边坐不住了。这天,一个穿着干部服,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找到报社,名义上是“沟通情况”,话里话外却带着软钉子:“花哥记者啊,这个工程是市里的重点项目,领导都很重视。有些情况呢,可能比较复杂,不了解内情容易产生误会。都是为了发展地方经济嘛,笔杆子一歪,影响了大局,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六花儿哪是吃这套的人?她柳眉倒竖,直接怼了回去:“误会?我看到的偷工减料白纸黑字的单据也是误会?老百姓的安危是最大的大局!你们要是不彻底整改,就别怪我把这事儿捅到省报去!我这是为群众生命安全负责!” 那干部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铁青地走了。 办公室里赏识她的主任老苗,一直挺照顾她,这会儿凑过来,压低声音劝:“花儿啊,你这性子……唉,有时候也得学着圆滑点,这么硬顶,容易吃亏啊!刚极易折,懂不懂?” 六花儿正在气头上,脖子一梗:“苗主任,真话不说,要我们这手中的笔干什么?当烧火棍吗?” 老苗看着她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能摇头叹气。 这边水利工程的事儿还没摆平,单位里的幺蛾子又扑棱着翅膀飞来了。原来,报社那个一直嫉妒六花儿文采和泼辣劲儿的女副主任李会,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这李会没啥大本事,就是会溜须拍马,尤其擅长打小报告。她知道六花儿在报纸上登征婚广告,跟不少应征者都有过来往(虽说六花儿最终只相中了大柱一个),立马觉得抓住了六花儿的小辫子。 她添油加醋地向副社长兼主编老雷汇报:“雷社长,您可得管管了!那个六花儿,生活太不检点了!借着征婚的名义,跟好多男性勾勾搭搭,影响多不好!这还不算,您知道吗?她最后相中的那个,是个比她小十五岁的小鲜肉!这不是老牛吃嫩草么?传出去,咱们报社的脸往哪儿搁?” 老雷一听,头都大了。这个六花儿,工作上尽捅娄子,生活上还不省心。得,谈谈话吧。 于是,一天下午,老雷、老苗,还有那个等着看笑话的李会,把六花儿叫到了社长办公室。 开场倒是挺客气。老雷先是表扬了六花儿工作认真,有冲劲,然后话锋一转,和颜悦色地问:“六花儿同志啊,你对咱们报社的工作,有没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啊?” 六花儿这人直性,一听领导虚心求教,还以为是要重用自己,改革报社风气呢!她立马来了精神,叭叭叭一顿输出,什么报道要贴近群众、反对假大空、要敢于为民请命等等,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几个领导面面相觑,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李会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眼看六花儿越说越远,老雷赶紧干咳两声,打断了她:“这个……工作上的事先放一放。六花儿同志啊,我们今天呢,主要是想关心一下你的个人生活问题。” 他使了个眼色,主编接过话头,语气严肃起来:“有群众反映,你最近生活方面……嗯,有些不太注意影响。和多名异性来往过密,这个……影响不太好嘛!” 李会也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花哥,咱们女同志,还是要自重。找个对象嘛,年纪相差太大,别让人给骗了啊。” 六花儿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这帮人是拐着弯骂她“生活不检点”、“老牛吃嫩草”,那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她“霍”地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什么?个人生活不检点?我第一次婚姻失败了,这一次我自己选择对象有错吗?到集市上买个猪崽子还需要多看几家,挑个顺眼的呢,何况我是找一个大活人!我找对象犯法吗?我那征婚广告,就登在上级党报上!党报都能登,我有错吗?” 她气得胸脯起伏,瞪着李会:“还有你!说我老牛吃嫩草?婚姻法上哪条哪款规定了男女年龄相差的系数了?领导管天管地,还管得着我跟谁谈恋爱?管得也太宽了吧!” 这一顿连珠炮,夹枪带棒,把几个领导轰得外焦里嫩。老雷气得手直哆嗦,指着门口:“你、你……不可理喻!” 六花儿摔门而出,回到自己座位上,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来自世俗和所谓“舆论”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想把她死死缠住。 几天后,更让她恶心的事发生了——那个打小报告的李会,居然靠着在省委组织部工作的表哥的关系,一纸调令,摇身一变,成了市政府的副市长! 这事儿把六花儿恶心得够呛,却也让她更看清了些东西。她坐在案头,铺开稿纸,把所有的愤怒、不屈,还有对大柱那份纯粹情感的渴望,都化成了诗句,狠狠地写在纸上。 情诗如下: 追寻情爱难放下 受到质疑算什么 双双凸现为大柱 小小凹陷藏辛辣 写完诗,心情稍微平复,那些被压抑的童年记忆,却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想起自己更小的时候,好像就不是个“安分”的丫头…… 第3章 追忆.童年 六花儿把写满愤懑诗句的稿纸狠狠拍在桌上,胸口那股被误解、被编排的恶气还是堵着,上不来下不去。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些来自所谓“领导”和“同事”的指责声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童年时大山沟里更加尖锐、却也更加直白的吵闹声。她这“六花儿”的乳名,可不是白叫的,那是在五个姐姐的“包围圈”里,硬生生开出来的一朵“奇葩”。 要说她这名字的来历,还真有点“历史渊源”。爹娘连着生了五个闺女,分别叫大花、二花、三花、四花、五花,到了她这儿,怀上的时候,全家,不,连同大姨家都跟着盼,指望着这胎是个带把儿的。大姨更是拍着胸脯“指腹为婚”,说要是再生个闺女,就许给她家那个流着鼻涕的表哥,迷信讲话了,订了娃娃亲,下一个会生带把人,还煞有介事地先送来了十二尺红布当聘礼。结果呢?呱呱坠地,又是个丫头片子! 爹娘看着那十二尺刺眼的红布,再看看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丫头,得,顺着排行叫吧,六花儿!这名儿,带着点盼儿子落空的失落,也像给她打上了个“预定”出去的标签,一晃就五岁了。 家里孩子多,嘴也多,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姐姐们回门的日子,算是难得的热闹。这天,嫁到邻村、条件稍好些的二花回娘家了,还特意给这个最小的妹妹带了个稀罕物——一条水滑水滑的真丝围巾。 “六儿,快看二姐给你带啥好东西了!”二花满脸期待,把那条在昏暗屋子里都泛着柔光的围巾往六花儿脖子上披,“这可是城里的时兴货,可贵哩!” 六花儿伸出小黑手摸了摸,那料子滑溜溜、凉丝丝的,手感确实跟她平时围的粗麻袋布不一样。可她围上后,总觉得哪儿不得劲,脖子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勒着。她瞅瞅窗外青绿山梁,再看看自己身上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小眉头一皱,实话就溜出了口:“这料子滑溜溜的,在大山里不配,晃眼!还不如我的麻袋布围脖实在,能挡风,擦了鼻涕也不心疼。” 二花那期待的笑容立马僵在脸上,像是被山风吹硬了的干粮。母亲赶紧在旁边打圆场:“哎呦,这孩子,咋说话呢!二姐这是疼你,快,说谢谢二姐,这围脖多好看啊!”母亲使劲给六花儿使眼色,意思是让她学点人情世故,说几句场面话。 可六花儿那股倔劲儿上来了,抿着嘴,就是不吭声,心里琢磨:本来就是不配嘛,好东西就得实在,这玩意儿华而不实,戴出去跑山,让树枝挂坏了多心疼?场面那叫一个尴尬,最后还是五花姐把她拉出去,才算了事。 爹娘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从小就教育她们要心善、诚实,不能杀生。六花儿把这听进了骨头里,不仅自己坚持不吃肉,还见不得别人杀生。这天,她听见隔壁院子里鸭子叫得凄惨,跑过去一看,邻居王婶正手起刀落,一只鸭子的脑袋就掉在地上。可那没头的鸭子,居然脖子上喷血,还扑棱着翅膀,满地乱跑! 六花儿脑子里“嗡”一声,又惊又怒,冲上去就喊:“王婶!你干嘛杀它!它多疼啊!你看它没了头还在跑!” 王婶被这突然窜出来的小丫头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去去去,小孩子家懂啥?不杀鸭子你吃啥!” “我不吃!那也是一条啊,你凭什么杀它!”六花儿跺着脚,小脸气得通红。她跟王婶吵了一架,回到家还闷闷不乐,晚饭也没吃,趴在炕沿上,让姐姐写下:“生命平等好,不能大欺小。”这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首“抗议诗”,虽然稚嫩,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劲儿。 这倔丫头,有犟劲儿。有一次看爹犁地,她和五花姐坐在田埂的大石头上看热闹,看着看着入了神,一头栽下去,嘴磕在下面的树根上,当时就豁了个口子,鲜血直流,可她愣是没哭出声,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家里苫房子,大锅里煮着土豆当饭,她个小,踮着脚去够,肚皮直接贴在滚烫的锅边上,烫出一条长长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她也只是呲牙咧嘴地吸凉气,没像别的孩子那样嚎啕大哭。 疼归疼,山野里的快乐还是主调。有一次,她独自跑到小溪边,看着清澈的溪水哗啦啦地流,岸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一只碧绿的大蚂蚱“噌”地跳到一朵狗尾巴草上,震得草穗直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生动。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欢喜,张开胳膊,像是要拥抱这整条山沟,嘴里不由得哼哼唧唧地唱了起来: “小溪水,哗啦啦, 野花花,笑哈哈。 山沟沟开红花—— 绿蚂蚱,跳上芽, 石头硬,缝隙大, 六花儿,能抓虾!” 这即兴的童谣,没什么深意,却透着这孩子对这片土地最原始、最直白的爱。她觉得这山沟里的一切,包括她自己那点倔强和“粗糙”的围脖,都比那滑溜溜的料子真实、可爱得多。 然而,山沟里的色彩毕竟是单调的,就像她那打补丁的衣服,灰扑扑,蓝汪汪。直到有一天,舅舅推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叮铃咣啷地进了院。那自行车把上锃亮的电镀,在阳光下晃得六花儿睁不开眼,她觉得这玩意儿比二姐那条丝围脖好看一百倍!舅舅会相面,拉着六花儿的小手端详了半天,对爹娘说:“这孩子,眉宇间有股清气,将来怕不是个一般人。”六花儿听不懂啥叫“清气”,但她觉得舅舅是在夸她,心里美滋滋的。 母亲感到骄傲,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色彩鲜艳的木质项链,红配绿,煞是醒目,想给她戴上。六花儿却像被蝎子蜇了似的,使劲甩脱,嚷嚷着:“不要不要!碍事!扎眼,像资产阶级小姐!”她宁可要玩伴用野草给她编的帽子,上面还有盛开的两朵冰凌花,但戴着自在。 六花儿吟唱着一首即兴的打油诗: 早春见雪化 冰凌要开花 一双大鼓朵 含笑望天崖 回忆到此时,大柱突然来了电话,说闻不到那种女人味了,想过来。 六花儿高兴地回复:“你已经是过来人了,想过来就对了!我也想闻你的淀粉味……” 二人在潜意识中都感觉得到,是气味相投了…… 第4章 追寻.色彩 大柱说,想过来,去你那儿过多彩的生活,但是工作不允许,没办法。 六花儿对大柱说:“有办法,你回忆吧,我也回忆,回忆那种味道也是五颜六色的,同时也要展望未来会有更多的色彩。” 挂了电话,六花儿继续回忆起童年的日子,更多的是鸡飞狗跳的烟火气,还有那藏在灰蓝补丁衣服底下、蠢蠢欲动的对色彩的渴望。 这天半夜,六花儿正做梦跟溪水里的大蚂蚱摔跤呢,就被一阵尖锐的叫喊和“咣咣当当”的敲打声惊醒了。她骨碌一下爬起来,光着脚就往外冲。院子里,几个姐姐正围着鸡窝,手里拿着铁盆、烧火棍使劲敲打,鸡窝边上还有一滩暗红的血迹。 “咋啦咋啦?”六花儿揉着惺忪的睡眼问。 三花姐喘着气说:“狐狸!该死的狐狸叼走了一只老母鸡!还咬死了这只!” 六花儿伸头一看,那只被咬死的母鸡脖子耷拉着,羽毛凌乱,早就没了气息。她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心疼鸡,是想起前几天王婶杀鸭子那场面,这血淋淋的,看着就心里发堵。她瘪瘪嘴,没吭声,心里却对“死亡”这东西,又多了一层模糊的厌恶和畏惧。这山沟沟里,美丽是真美丽,残酷起来,也半点不含糊。 要说六花儿这人啊,打小就有点“好色”。不是男女那种,是对颜色、对好看的东西超乎寻常的敏感。可惜,她生活的这片大山,还有她身上那打满补丁的衣裳,主色调永远是灰扑扑、蓝洼洼的,顶多春天添点绿,秋天加点黄,单调得像老和尚的袈裟。这种对色彩的饥渴,让她早早学会了“以貌取人”。村里那些鼻涕拉碴、浑身滚得跟泥猴似的小孩,她压根不爱搭理,就愿意跟那几个穿得干净、脸蛋洗得白净的孩子玩。她觉得,看着就舒坦。 山里日子苦,孩子们也得干活。六花儿的任务之一是放猪。这活儿枯燥,但她能自己找乐子。有一次,她偷偷从家里拿了火柴,用家里吃剩的蛤蜊壳当锅,在背风的山沟里拢了堆小火,煮从河里捞来的小虾吃。看着小虾在蛤蜊壳里慢慢变红,河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心里充满了探索的兴奋。结果,烟火气把爹娘引来了。一看这情景,爹的脸都吓白了:“你这死丫头!不要命了!这大秋天的,点了山火咋整?”一把揪过她,好一顿揍。几个姐姐在旁边急得直喊:“六儿,快跑啊!”可六花儿那股倔劲儿上来了,梗着脖子就是不跑,边挨打边嚷嚷:“打吧打吧!打死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你们盼的带把儿的!”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爹娘的心头旧伤,爹扬起的巴掌,终究是没再落下去。这事儿让她明白,有些“禁区”,比如火,比如那“指腹为婚”的旧账,是不能碰的。 三花姐上学了,识了字,回来就给妹妹们讲民间故事,什么牛郎织女、狼外婆,听得六花儿一愣一愣的,觉得书本里的世界真神奇。母亲让她捡韭菜,三花姐就组织姐妹们比赛,看谁捡得快捡得干净。六花儿一边飞快地捡着,一边心里琢磨:三姐真厉害,能让大家都听她的。这大概是她最早对“领导力”的朦胧认知。母亲领她上山采野菜、认野蘑,她也学得格外认真,哪种能吃,哪种有毒,哪种蘑菇藏在哪个草棵里,她都记在心里。这山野,就是她最早的课堂,教的都是最实在的生存学问。 有一天,大姨一家人因为要去北大荒,把房子卖了,来我家暂住几天。就是那个送了十二尺红布,预定她当儿媳的大姨。母亲忙着张罗做饭,偏偏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瓢泼大雨。三四五姐都窝在炕上看书,母亲一个个地叫她们去外面抱点柴火进来,喊了这个喊那个,没一个动弹的。六花儿看不过眼,自己跳下炕,冲进雨里。可那柴火垛被雨淋得湿重,她个小力气薄,怎么拽也拽不动几根。母亲看着在雨里较劲的小女儿,再看看炕上几个“大小姐”,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抄起烧火棍,把炕上那几位挨个打,饭也没心思做了。 大姨看着落汤鸡似的六花儿,有点心疼,把她拉过来,悄悄塞给她一块苞米面饼子:“快吃点,别饿着,以后啊,你可是俺家媳妇呢。” 六花儿嘴里嚼着饼子,心里第一次觉得,“当媳妇”好像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有人给好吃的。这算不算生活给她上的第一堂关于“现实好处”的课? 雨停了,大姨家那个挂着鼻涕、曾经被指给她当丈夫的表哥大星,领着她去山坡上采野菜。六花儿看着走在前面的大星,又想起大姨和母亲,突然冒出一个问题:“表哥,你妈穿青衣,是男的;我妈穿花衣,是女的,对吧?” 大星挠挠头,也是一脸懵懂:“可能……叫妈的都是女的吧?” 这个似是而非的答案,让六花儿对性别和衣着的关系,更加迷糊了。 有一天,沟外来了个挑担卖鱼的,家里没有钱,可以用干蘑菇换,我妈说好要换,可是让我大姨抢先了,我妈气的把12尺红布甩给了大姨,说六花儿不给你们大星了! 大姨一家人走了,娃娃亲就这么黄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色彩与单调,直率与规矩,本能与压抑,在她小小的身心里碰撞、打架。 如今的六花儿,回想起童年那条进山的小路,感慨万千,那些被束缚的色彩渴望,那些懵懂的认知,那些压抑与倔强,都化成了笔下的诗行: 山路 长满了绒绒野草的羊肠小路 印记着我一串串童年的足迹 小路上每天走着新的希望 我总把理想寄托在路的那一头 春天的小路 路边的野菜充饥着幼稚 夏天的小路 路边的蘑菇给了我灵气 秋天的小路 两边野果成熟了一个年景 冬天的小路 印迹着风雪夜归人的脚步 如今我又走上那条进山的小路 熟悉的草木更浓郁 那浓郁的乡间曲径 已经浓缩成我眼角的纹路…… 童年的色彩,大多被锁进了灰蓝的粗布里,但那颗渴望鲜活、挣扎向上的心,却像山崖上的野花,再厚的土石,也挡不住它要冒头。 大柱突然来了,六花儿高兴的不得了,与他在小吃部吃了快餐,然后自然回来自己租赁的小屋…… 第5章 追忋.朦胧 大柱与六花儿见面才过了一个星期,大柱就是干柴想找烈火了。 不用说,六花儿的火花一闪,就燃起熊熊烈火。 二人相互拥抱着亲吻,谁也不想撒开,结果嘴唇都咬出了血。 见了血,六花儿想起童年的色彩,鸡窝被狐狸扒开后的血迹,烙在六花儿心里…… 过去的事儿一闪就过去了。 六花儿又精心地与大柱探索身体在凹凸不平的地方搞起乱七八糟的动作来……在相互吸引的味道作用下,经过了激烈的云雨,下午大柱单位有事必需回去,望着大柱远去的背景,她想起少女时期自己追寻的那个小孔雀。 六花儿的第一个人生大事之一——上学。 学校啊,那可是个“人堆儿”。比屯里那些泥猴儿干净多了的孩子,一个个穿着虽然也破旧,但浆洗得还算板正的衣服,小脸儿也多是白净的。一个个都喜欢看六花儿,六花儿要看不上他们,她那双对色彩和“美”异常敏感的眼睛,立马就跟探照灯似的扫射开来。这一扫,就扫到了一个“目标”。那是个坐在前排的小男孩,眉毛黑黑的,眼睛亮亮的,鼻子挺挺的,在一群歪瓜裂枣(在她眼里)的男娃里,简直就是鸡窝里站了只小孔雀!六花儿的小心肝儿,扑通扑通,跳得比揣了只兔子还欢实。她也不敢凑近,就总隔着老远,拿眼梢偷偷地瞄,人家读书她瞄,人家写字她瞄,连人家上厕所(当然,只跟到墙外),她都忍不住想瞄一眼路线。这心里啊,就跟刚冒泡的山泉似的,咕嘟咕嘟,冒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这偷偷摸摸的“跟随”,没持续多久,就出了岔子。那天操场活动,孩子们撒欢儿跑,那只“小孔雀”跑得太急,一个趔趄摔了个大马趴,膝盖磕在石头上突露皮了,血瞬间就渗了出来。小男孩哪受过这罪,眼泪珠子立马就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六花儿一看,心疼坏了,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掏出自己包饼子的手绢,手脚麻利地就往那流血的地方按,一边按还一边拿出姐姐的架势,一本正经地说:“男孩子哭鼻子不好看,要坚强!”她本以为是雪中送炭,谁曾想,那男孩觉得在同学面前,尤其还是被个女娃子靠近劝说,太丢面儿了,一把推开她,吼了句“要你管!”,然后一瘸一拐,哭得更凶地跑开了。六花儿捏着那带血的手绢,愣在原地,心里那点甜滋滋的泡泡,“啪啪”全破了,只剩下满脑门的问号和一点点委屈:我这不是为你好吗?咋还不领情呢?这男女之间的事儿,可真比山里的天气还难懂。 这事儿给她上了小小的一课:好心,不一定能办好事,尤其在对“面子”这玩意儿还懵懵懂懂的年纪。她把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还有那份偷偷的“喜欢”,都憋在了心里,没处说去。不认字,写不了日记,她就跑去央求认字的姐姐,扭扭捏捏地说:“姐,你帮我写,我觉得……觉得班里那个小孔雀……挺好看的。”姐姐们一听,乐得前仰后合,捏着她的脸蛋笑她:“哎呦喂,咱家六儿才多大点儿,就知道‘不害臊’了?”六花儿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小胸脯一挺,理直气壮地反驳:“喜欢好看的人有什么错?你们不也爱看花儿不爱看牛粪吗?”这话把姐姐们噎得够呛,笑得更欢了。得,这“独特”的感情观,算是初露锋芒。 上学路远,五花领她,要翻过几个山头,趟过三道冰凉刺骨的小河沟子,走上整整十二里山地,才能来到几间低矮草房子的地方——村里唯一的小学。每天母亲在她的手绢里包个野菜饼子,当晌午饭。可路途远,还没到学校呢,那饼子就吃光了,中午只好找个没人的地方呆着。 天天这么走,老师都心疼,总是提前一节课就让她先走。晚上回来,日头都快落山了,山林里影影绰绰的。那小路边茂密的野草里,冷不丁就会“扑棱棱”飞出一群色彩斑斓的野鸡,每次都吓得六花儿一激灵,拍着胸脯直念叨“我的妈啊”。这还不算啥,山沟里狐狸和狼才可怕呢,还有那晚上绿莹莹的眼睛(可能是狐狸,也可能是狼),才是真吓人。她每回都得捡根结实的木棍紧紧攥在手里,一边走一边胡乱挥舞,给自己壮胆。好在路上经常能遇到不同年级的小弟弟,虽然不咋说话,但前后远远地走着,听着他们的脚步声,看着那模糊的小身影,心里总算踏实点。这算不算最早的“战略同盟”? 日子就这么过着,上学,放学,偷偷看“小孔雀”,虽然再没敢上前搭话。直到有一天,放学的路上出了大事。那天刚下过暴雨,平时温顺的小河沟子发了脾气,浑浊的山水咆哮着冲下来,水位涨得老高。六花儿看着湍急的河水,有点发怵,但想着回家,还是咬着牙下了水。没想到水流太急,她晕水,只用见河里的石头向后路,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被卷了进去。她只听见哗哗的水声和有人喊叫声,心里害怕极了,以为自己就要像那只被狐狸咬死的母鸡一样交代在这儿了。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连拖带拽把她拉上了岸。她惊魂未定,抹着脸上的水,看清了救她的人——是本自然屯高年级学生,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三四岁的男孩,浓眉大眼,浑身也湿透了,正关切地看着她。那一刻,六花儿的心跳,比刚才在水里扑腾时还快。不是吓的,是一种莫名的、滚烫的情绪涌了上来。她也顾不上道谢,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人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哥哥,真俊,比班里那个“小孔雀”还俊!后来,她听说这个男孩去当兵了,再后来……又听说他在部队出了意外,牺牲了。六花儿一个人偷偷跑到后山,哭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和一份来不及说出口的感激与朦胧好感,真切地感到心痛。 如今的六花儿,回想起那条承载了恐惧、懵懂爱恋与生死别离的上学路,百感交集,提笔写下了那时的期盼与后来的怅惘: 远山 救我的那个少年, 身影融进了轮廓远山。 他像一颗流星, 划过我湿漉漉的空天。 却把光芒, 永远钉在了记忆的心弦。 听说他化作了青山, 我无法分辨 哪座是巍峨, 哪座是心酸。 那雨后的洪流带走了什么, 又沉淀了思念, 只有年年暴涨的河水, 还在呜咽…… 一个来不及道谢的恩人 只能活在我的心里边。 童年的路,走起来漫长又辛苦,可路的尽头,似乎总闪着那么一点诱人的光。六花儿这“好色”又倔强的小苗,就在这崎岖山路上,迎着风,跌跌撞撞地,继续往上蹿。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城里来的、更加清秀文雅的“风景”,让她那懵懂的情感世界,再起波澜。 大柱又写来情诗: 大柱被火烧 过火木质好 甘愿引烈燃 煮饭沸点高 第6章 追忆·秘密 六花儿马上给大柱回了情诗: 烈火烩锅饭 只怕被烧焦 保存火种旺 随时可燃烧 六花怕自己与大柱的恋情,象少女时期与小孔雀那样不长久: 六花儿因为“小孔雀”不领情而生的郁闷气,像山沟里的晨雾,太阳一出来,没多久就散了。山里的孩子,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主要也是因为,没啥工夫老琢磨一个“不给面儿”的男娃。 一晃六花儿上初中了,发育来临,胸脯突然就暴发式增长,像发面馒头似地,快速膨胀凸起,在她的意识中,这个可能是资产阶级,于是让母亲做个奶套给压下去,可是灵了那句话,压而不服,反而凸起更快了,她的感觉总是异样的。 突然有一天,在她的朦胧意识里,“蹭”地一下,闯进来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这抹色彩,来自城里的二姨家的她那没见过几面的,比自己小八岁小表弟大方,长得那叫一个清秀文雅!皮肤白白净净,眼睫毛长长的,说话不像屯子里的娃们那样扯着嗓子吼,而是轻轻的,带着点城里人才有的“腔调”。六花儿那双对“美”异常挑剔的眼睛,立马就跟被磁石吸住了似的,粘在了大方身上。心里那口刚平息没多久的山泉,又开始“咕嘟咕嘟”冒甜泡儿了,这回啊,比上次看见“小孔雀”冒得还欢实! 这喜欢来得直接又猛烈,六花儿恨不得把自个儿觉得好的玩意儿都捧到大方面前。她领着大方满山遍野地转悠,显摆她熟悉的“地盘”。有一回,路边草棵子里窸窸窣窣,钻出来一条小花蛇,大方眼睛一亮,非但没怕,反而弯腰伸手就去抓,嘴里还念念有词:“这鱼长得真怪,没有鳞!” 六花儿吓得魂儿都快飞了,一把拽住他胳膊,声音都劈了叉:“我的傻表弟哎!那是长虫(蛇)!咬一口可不得了!你当是河里游的呢?”大方被她拉得一趔趄,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加疑惑:“长虫?它不吃鱼吗?”六花儿拍着胸脯,心说这城里来的娃娃,咋光长模样不长心眼呢?真是白瞎了这张俊脸!这算是对表弟的“初识”里,掺进了一点让人哭笑不得的佐料。 家里人对这城里来的小客人都稀罕得很,特意弄了顿比平时丰盛的饭菜。六花儿坐在大方旁边,那眼神就跟粘了糖丝似的,亮晶晶地绕着他转。瞅见他碗里空了,立马抢着给他夹一筷子野菜;看他嘴角沾了点儿饼子渣,恨不得用自己的袖子去给人家擦。她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藏都藏不住。 坐在对面的四花和五花交换了个眼神,捂着嘴开始“哧哧”地笑。四花拿筷子头点点六花儿,压低声音说:“瞅瞅咱家六儿,这才多大点儿,就知道围着漂亮弟弟转了,羞不羞啊?”五花也跟着起哄:“就是,这殷勤献的,比咱娘伺候爹都上心!” 六花儿一听,小脸“腾”地就红了,不是羞的,是急的。她把小胸脯一挺,碗往桌上一放,理直气壮地反驳:“咋啦?大方弟弟长得好看,我看着高兴,对他好点咋啦?你们看见好看的花儿不多看两眼?非盯着粪球看才得劲儿?”这话噎得两个姐姐直翻白眼,饭桌上顿时笑闹成一团。母亲嗔怪地瞪了六花儿一眼,可眼里也带着笑模样。六花儿心里却琢磨开了:喜欢好看的人,天经地义,有啥好藏着掖着的?这帮大人,心思真弯弯绕。 这喜欢里头,还夹杂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没过几天,三姐要出嫁了,家里一下子涌进来好多亲戚邻居,吵吵嚷嚷,闹哄得像个炸了窝的马蜂。六花儿天生喜静不喜闹,觉得这热闹劲儿吵得她脑仁儿疼,浑身不自在。她猫着腰,想找个清静地方躲躲,一扭头,看见大方也皱着小眉头,悄悄从人堆里溜了出来,站在后院门口往外瞅。 六花儿心里一动,凑过去,小声说:“这么多人,闹哄哄的,像赶大集,一点意思都没有。” 大方立马回过头,眼睛里全是赞同,使劲点了点头:“嗯!吵得我头疼。” 嘿!找到知音了!六花儿立马高兴起来,拉着大方的手:“走,姐带你去个好玩地方!” 两人偷偷溜到房后头的柴火垛旁边,那儿有个背阴的角落,又安静又凉快。六花儿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她收集的“宝贝”——几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彩色小石头,还有几粒形状各异的树种。她一个个指给大方看:“你看这个,像不像个小鸟蛋?这个红纹路的,像不像晚霞?”大方看得入了迷,小心翼翼地摸着,眼睛里闪着光。那一刻,六花儿觉得,这个漂亮的表弟,不光是长得好看,跟自个儿还是一路人呢!这大概是她头一回,能跟一个“异性”(虽然是表亲)安安静静地分享心事和喜好,心里那点因为喧闹产生的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看着大方专注的侧脸,想起刚才家里的喧闹,忽然灵光一闪,顺口就溜达出来几句: 婚礼闹得慌 噼里啪啦鞭炮响, 嘻嘻哈哈人乱嚷。 大红被子堆满炕, 新人脸上傻笑扬。 (我心里直嘀咕:) 不如赶羊上山岗, 天蓝蓝,风凉凉, 就我一人占一方! 大方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顺口好玩,也跟着咯咯笑。六花儿更得意了,觉得自己真是个诗人苗子。 这有了“知音”的日子,连上学走路都轻快了不少。虽然每天还得走那十二里山路,但心里好像有了个盼头,想着放学回家就能看到大方弟弟。有一天,母亲难得地给了她五角钱,让她买点零嘴儿。六花儿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毛票,心里乐开了花。可这钱放哪儿呢?兜里怕丢,手里怕掉。她灵机一动,跑到村里唯一的合作社,指着玻璃柜台里一个印着花儿朵儿的布料小钱包:“我买那个!” 拥有了人生第一个钱包,六花儿美得不行,翻来覆去地看。可等她欣赏够了,想把那五角钱装进去的时候,一摸兜——坏了!钱没了!这下可好,钱包是有了,可钱没了!六花儿捏着空钱包,站在合作社门口,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还有一回,家里让她去打酱油,剩下了一角多钱。同屯的一个大男孩看见了,凑过来跟她逗闷子:“六花儿,咱俩猜石头剪子布,你赢了,这钱归你;我赢了,这钱归我,咋样?”六花儿正琢磨着这钱咋花呢,心想玩玩就玩玩,谁怕谁啊!结果,她连着出了三把石头,人家连着出了三把布!眼睁睁看着那一角多钱进了别人的口袋。六花儿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气得小脸通红,举起手里的酱油瓶子作势要砸过去:“你敢耍我!把钱还我!”那大男孩吓得“妈呀”一声,撒丫子就跑,六花儿提着酱油瓶子在后头追了一段路,最后还是没追上。她气鼓鼓地往回走,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跟这些坏小子玩了! 日子就在这些鸡毛蒜皮、和对大方表弟那点朦胧的喜欢中过着。直到有一天,差点出了大事。那天四花和五花结伴去山上捡柴火,天都快擦黑了还没回来。家里人正念叨着,就听见外面传来凄厉的尖叫和哭喊声,全家人都冲了出去,只见四花和五花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冲下来,披头散发,脸色惨白,衣服都被树枝刮破了。她们身后,影影绰绰的树林子里,好像有几点绿莹莹的光在晃动。 “狼!是狼!”五花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差点……差点就被追上了!” 四花更是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家人赶紧把她俩扶进屋,又是压惊又是安抚。六花儿躲在人后,看着姐姐们惊魂未定的样子,自己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炕沿边,嗯,明天上学,还得捡根更粗实的棍子才行。 经历了这事儿,六花儿更觉得,家里有个能跟自己说到一块儿去的大方表弟,是多么难得。可是表弟也是过去式了,她心里空空的。 想到这儿,六花儿写到: 第一个钱包 我拥有了第一个钱包, 粉色布料。 它空空如也, 却失去了金钱五角, 这是通向甜蜜的第一张车票, 遗落在合作社的小道。 我揣着空瘪的骄傲, 仿佛拥有了财富的大道。 大山的女儿,第一次领略了“失去”的轻飘。 那空钱包一开一合,空空如野 是对我的无声嘲笑。 六花儿突然想到,大柱会不会象自己得到钱包或与表弟亲近一样,没有了实际内容? 于是她立即给大柱打电话…… 第7章 追忆?他乡 六花儿在电话里告诉大柱,你都过来两趟了,有来无往非礼也,你看什么时候合适,我去你家看看吧。 大柱很意外,认为是女方要求看家了? 六花儿告诉大柱,你放心,我不是去看家,我去,一是尊重长辈,二是探讨一下你有没有可能到我家当上门女婿。因为你有四个哥…… 大柱愣了,没有办法回答,六花儿说,不着急,你与家里人商量商量再说吧。 放下电话,她想起自己送大方去省城的往事。 六花儿那点对大方表弟的喜欢,就像春天竹笋,见风就长,拦都拦不住。这不,暑假刚开了个头,一个光荣又让她心花怒放的任务就砸了下来——母亲让她护送小表弟大方回省城的二姨家。 这差事,六花儿接得那叫一个痛快,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这一路上,可就她跟大方弟弟两个人哪!那得说多少悄悄话,看多少新鲜景儿?光是想想,她那心口就跟揣了个小兔子似的,“噗通噗通”乱撞。 出发那天,六花儿特意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但最能衬出她苗条身段的蓝布衫。虽说年纪不大,可山里的风和日头好像格外偏爱她,催着她比同龄姑娘更早地显出了身段,胸脯子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两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这在她自个儿看来,有时候是有点碍事,跑起来都不利索,可不知为啥,一想到要在白白净净的大方弟弟面前晃悠,她就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儿。 为了省下几个车票钱,娘嘱咐他们路上找个便宜招待所凑合一宿。登记的时候,那个穿着旧军装、叼着烟卷的男服务员,眼神总往六花儿凹凸不平的身上溜,问话也带着点黏糊糊的劲儿。六花儿心里跟明镜似的,有点厌烦,但为了赶紧安顿下来,她还是板着小脸,口齿清楚地报上了名字、来处,还仔细问了明天最早去省城的火车是几点。那大方得体的劲儿,倒把服务员看得一愣一愣的,不好再啰嗦。 为了省钱,六花儿与大方一张床,邻床还有个进城探亲的女伴,那眼睛更是像钩子似的,绕着六花儿的凹凸身段转。熄了灯,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羡慕和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意:“妹子,你这……长得可真……真好看!瞧瞧这凹凸的身材,我从来没见像你这么小的年纪,胸脯这么大的!” 六花儿在黑暗里皱了皱眉,这话听着咋那么不得劲儿呢?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硬邦邦地甩过去一句:“好看有什么用,也不能当饭吃。” 那女的来了劲儿:“比饭还好吃呢!” “滚一边儿去!” 噎得那女伴半天没吭声,讪讪地缩回了自己被窝。 大方听到了对话,怕大姐被欺负,抱着六花不撒手,六花儿感激大方真懂事…… 第二天挤上去省城的火车,人挨人,人挤人。六花儿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紧紧把大方拉到自己身边,用身子挡在外面。半路上来几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眼神滴溜溜乱转,个个都想站在六花儿凹凸的身边。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借着人挤人,故意往六花儿这边蹭,还伸手去摸大方的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逗他:“小崽子,多大了!” 大方吓得直往六花儿身后缩,小脸煞白。六花儿心里的火“腾”一下就蹿上了天灵盖!她一把将大方彻底护在身后,挺起胸膛,眉毛立竖,冲着那小混混就吼开了:“干啥呢!手往哪儿伸?欺负小孩子算啥本事?有劲儿没处使上山搬石头去!再动我弟弟一下试试,我喊一嗓子,让全车人都看看你是啥货色!” 她声音又脆又亮,像在山谷里喊号子,震得车厢里嗡嗡响。几个小混混没料到这看着俊俏的小姑娘这么泼辣,一时被镇住了。旁边也有乘客开始指指点点。那带头的混混脸上挂不住,嘴里嘟囔着“凶姑娘,惹不起”,灰溜溜地挤到车门口去了。六花儿这才松了口气,感觉手心都是汗。她低头看看惊魂未定的大方,心里那股保护欲得到了巨大的满足,甚至还有点甜丝丝的得意。这感觉,比上次怼跑那个赢她钱的大男孩还来得痛快!她这哪是“护花使者”,分明就是个“护弟金刚”! 大半夜,总算到了省城二姨家。二姨一见六花儿,眼睛就亮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哎呦喂!这才几年没见,出息成凹凸不平的大姑娘了!这模样,这身段,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夸得六花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里却美滋滋的。 二姨稀罕她,非要留她多住些日子。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这一个月,对六花儿来说,简直像掉进了蜜罐子里。她跟着大方一起玩,一起帮二姨去商店买东西,一起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学着做饭。大方虽然在城里长大,干活儿不如她利索,但那股子认真又有点迷糊的劲儿,总让她觉得格外有趣。 二姨家只有一个卧室,摆放两张床,中间拉了个布帘,二姨与姨夫住在布帘另一面。 二姨让她和大方住一张床。 头一晚,六花儿听着身边大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揣了只蛤蟆,“咕呱咕呱”跳得厉害。黑暗中,她偷偷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大方模糊的睡颜。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覆在眼睑上,鼻子挺挺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一股说不清的冲动涌上心头,六花儿像个小偷似的,悄悄地起身凑过去,在大方的额头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冰凉的触感一闪而过,她像被火烫了似的赶紧缩回被窝,用被子蒙住头,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身边的动静——呼吸声好像乱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平稳。他应该没醒吧?六花儿在黑暗里捂着脸,偷偷地笑了,仿佛拥有了一个天大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可她不知道,大方在她亲下来的那一刻,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眼皮下的眼珠轻轻动了动,继续假装睡得很甜。从那天起,大方好像更黏她了,走路总挨着她,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也第一个想到她。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亲密。六花儿觉得,这城里的漂亮表弟,不光好看,还跟她贴心贴肺的。 接下来的每个夜晚,大方假装睡觉不老实,经常把手脚扔到六花儿身上。 六花儿心想,这大方,可真够大方的,她也假装在梦里,说着梦话,把大方当成巴芘娃娃搂着睡着了…… 分别的日子还是到了。六花儿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她把自己最心爱的那颗彩色小石头——那颗被她形容成像晚霞一样有红纹路的石头,郑重地塞到大方手里:“喏,给你留着玩儿,别……别忘了我这个山里的姐姐。” 大方紧紧攥着石头,眼圈有点红,用力点了点头。 回去的火车上,六花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这一个多月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个偷偷的吻,想起大方依赖她的眼神,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酸涩。她忽然有了写诗的冲动,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歪歪扭扭地写下: 守护 柴草垛后是秘密城堡, 车厢人潮是汹涌波涛。 我张开不算宽阔的臂膀, 挡住一切黏腻和喧嚣。 嘿,谁说守护非得是男孩的专利? 我这山里的“护弟金刚”, 威风凛凛,自带棱角! 把吓人的“长虫”和讨厌的“混混”, 统统赶跑!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六花儿把小本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住了那个夏天所有的秘密和心事。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大方表弟,但她知道,这个夏天,这个城里来的、又好看又跟她亲的表弟,连同那个偷偷的吻,会像那颗彩色石头一样,被她妥帖地收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永远不会丢失。 六花儿想到曾经送给大方一块小石头,可是现在应该送给大柱一个什么东西呢? 第8章 追忆?压抑 六花儿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送给大柱什么东西好呢? 她正琢磨着,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木梳子上——那是大柱上次来的时候,得意地给她梳头,说喜欢她的头发,看见长发飘飘,他就心情荡漾。 想到这儿,六花儿眼睛一亮。她赶忙梳头,把掉下来的头发,乌黑油亮的一小撮。 大柱总爱摸她的头发,说像最上等的绸缎,摸着心里就踏实。回信时还说,要是能天天给她梳头就好了。 六花儿抿嘴笑了,找出张信纸,把那撮头发仔细包好,又在纸上写道:“你说喜欢我的头发,这里,我送给你一些,你放在枕头底下,就当……就当是我陪着你了。”写完觉得太肉麻,想撕了重写,可转念一想,管他呢,谈恋爱不就是要说肉麻话吗? 她封好信封,心里美滋滋的,可没持续多久,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就翻腾起另一段关于“身体”的记忆——那段让她别扭了好多年的青春期。 那得从她初中毕业,在等待上大学的时候,她参加小队集体劳动,可不知道是不是山里的水土格外养人,她憋着股什么劲儿,胸口那两个馒头跟发酵面团似的,呼呼地往外胀。别的姑娘这个年纪还跟豆芽菜似的,她已经前凸后翘,走路都能感觉到沉甸甸的晃荡。 她在场园边树荫下歇脚,听见几个纳鞋底的老婶子凑在一堆,压着嗓子嘀嘀咕咕。风把只言片语送进她耳朵里: “……你看那闺女,看见没?那胸脯子,啧啧,跟揣了两个大馒头似的……” “可不,走在路上,男人的眼睛都直了,也难怪,女人看了也眼馋。这哪像个正经姑娘家?” “听说在河边洗衣裳,领口都不扣严实……” “胸大无脑,以后肯定是小姐身子丫环命,谁家要是娶了她……哈哈” 六花儿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自己汗湿的衣衫下清晰的轮廓,脸“腾”地烧了起来。原来,“大”不是好看,是“不正经”,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从那天起,六花儿就像变了个人。走路时再也不挺直腰板了,而是微微含着胸,塌着肩,恨不得把前头那两团碍事的大馒头给缩回去,用了好多办法,可那发育的势头根本压不住,胀痛感时不时袭来,提醒着她身体的“异常”。她心里充满了羞耻和烦恼,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这事儿她还偷偷写过一首歪诗,就写在那本记满心事的小本子上: 束缚 山里的风催生无边, 也催熟了我陌生的饱满。 它们沉甸甸, 坠在单薄的衣衫下面。 大人们嘴里的闲话, 像无形的裹布,一圈又一圈。 我学会了弯腰,学会了含胸, 把自己当成作茧自缚的蚕。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喊: 这明明是生命的馈赠啊, 为何成了难言的羞耻感? 诗写完了,心里的憋闷却没散去。更让她烦的是,村里有些小伙子的眼神开始不对劲了。他们借着同宗同族的由头,总想凑近她说话,眼神却像黏腻的糖丝,在她身上绕来绕去。有个辈分比她小的远房侄子,人长得还算周正,干活也利索。六花儿心里有过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可每当看见他和别的姑娘说笑,或者感觉到那些不纯粹的目光,那点朦胧的好感就立刻被烦躁取代。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然后把所有心思都闷在肚子里。 真正让她爆发的,是队上那个老光棍。那人快五十了,仗着辈分高,总爱开些不三不四的玩笑。那天集体刨花生,老光棍故意蹭到六花儿旁边,一边干活,一边拿眼睛斜睨她汗湿后更显曲线的前襟,嘿嘿笑着说:“六花儿姑奶奶(按辈分他确实该这么叫),你们家六朵花,就数你这朵开得艳,好看也罢了,两骨朵还满大……走哪都是风景啊!” 周围几个男人发出暧昧的低笑。六花儿手里的镐头“当啷”一声杵在地上,她直起腰,胸脯因为怒气而起伏,但这次她没有含胸。她盯着老光棍,声音又清又亮,像山涧里砸下来的石头子儿: “你叫我姑奶奶,也是辈份到了,你就该有个当晚辈的样子!脑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呢。” 一番话,噼里啪啦像放鞭炮,炸得周围瞬间安静。老光棍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第二个字。旁边刚才还偷笑的人,也赶紧低下头猛干活,生怕引火烧身。 她把那份迷茫和委屈,连同那撮要寄给大柱的头发一起封进了信封。寄出去的路上,心里却又忐忑起来。大柱……他喜欢她的头发,也说过喜欢她“好看”,可他知不知道她那些“不好看”的过去,那些被人指指点点的“凹凸”?他会不会也觉得,她太“厉害”了? 这种忐忑没持续多久,就被大柱的回信驱散了。信里说头发像情丝,丝丝入心。还在信的空白处用铅笔笨拙地画了两个并排的、圆鼓鼓的馒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俺就馋这口,实在。” 六花儿盯着那画,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圈却有点热。这个傻小子,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饱满的,实在的,不用藏着掖着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在电影里看到“那种事”的情景。那是1978暑假参加集体劳动时,她看到难得的露天电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当看到保尔和冬妮娅在月光下,生涩而热烈地亲吻时,整个晒谷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和压抑的笑声。许多大婶捂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 六花儿没捂眼。她睁大眼睛看着银幕,心里仿佛有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被“轰”地一声撞开了。原来,感情可以这样直接,这样炽热!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这样明明白白表达出来的!那种震撼,比山崩地裂更让她心跳加速。之前所有关于“男女有别”、“端庄持重”的教育,在那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后来她又看了《红楼梦》,看到林黛玉为情所困,泪尽而亡,当时村里有一个为失恋的姑娘看了红楼梦之后想不开走了绝路,她既震动,又生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她在烧给那个姑娘的纸钱上,用力写下: 活水 都说情是穿肠毒药, 爱是自刎的锐刀。 可你看山间的溪流, 遇石则绕,遇崖则跳。 干涸了,就等一场雨; 堵塞了,另辟一道槽。 这心胸盛装热血的美妙, 不是殉葬的瓷窑。 若他不懂你的流量 你就做自己的碧波清高。 死,多傻; 活成一道奔涌的活水, 才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从那时起,她悄悄松开了紧束的胸衣,试着挺直腰杆走路。虽然别人的眼光依然让她不适,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些。 “叮铃铃——”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回忆。是大柱。 “信……我收到了。”大柱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低沉,听得出发窘。 “嗯。”六花儿也莫名有点脸热,“那画……画得挺像。” 两人在电话两头沉默了几秒,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花大姐,”大柱忽然很认真地说,“俺跟家里商量了。少数服从多数,原则上通过了……俺愿意。就是怕委屈了你,也怕你家里人不同意。” 六花儿握着话筒,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忽然就被填满了,填得又实又暖。她想起自己曾经那么害怕别人的眼光,那么努力想把自己的馒头藏起来。可现在,有个傻小子,不仅不嫌她“凸”,还愿意到女方走进一个陌生的家。 “傻柱子,”她声音软了下来,“这事儿不急。你先好好上班。等下次见面……咱们再说。”她顿了顿,轻声加了句,“我给你……发个传真吧。” 挂了电话,六花儿坐到书桌前。她没写诗,而是认认真真地,画了两只简笔画的两只花骨朵,然后写下:“过去总觉得身上长得不对,是负担。现在知道,只要是自己的,好的坏的,都能等来一个懂的人。就像你懂我的头发,也懂我的……馒头。” 她把这张纸塞进传真机,拨通了大柱单位那个她熟记于心的号码。机器嗡嗡响起,将这份笨拙又直白的心意,传向远方。 窗外月色正好。六花儿想,也许她这辈子都学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学不会“像个姑娘家”。但那又怎样?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喜欢她本来样子的人。 过去的压抑像退潮的水,缓缓从心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饱胀的期待。 第9章 追寻·大号 传真发过去没两天,大柱的回信就来了。信里没提那两只花骨朵,倒是写了句让六花儿笑喷的话:“花大姐,你那画……比俺画得强。就是太素净了,要是在大馒头上点个红点儿,就跟俺们食堂过年蒸的喜馍一个样了。” 六花儿捏着信纸,笑得肩膀直抖。这个傻柱子,脑子里除了馒头就是馍。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代那些关于“大”字的故事——那时候她对名字有“大”字的人,可是有过一番执念的。 那得从她上大学那年说起。去学校报到前,她途中路过二姨家。大方已经长成清秀少年了,见她来了,眼睛亮晶晶的,从抽屉最里头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正是当年六花儿送他的那颗彩色石头子,磨得光滑溜的,一看就是经常拿出来摸。 “六姐,我一直留着。”大方说这话时耳朵尖有点红。 六花儿心里一暖,拍拍他肩膀:“傻小子,一颗破石头子儿,留着干啥。”话这么说,嘴角却翘得压不住。两人又像小时候那样,凑在一块儿说了半天话。二姨在旁边瞅着,笑眯眯的,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从二姨家出来,六花儿揣着那颗被大方焐热了的石头子还给了大方,心里满意满地去了学校。可一进校门,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那会儿是1976年秋,全是工农兵大学生。全班37人,从22到32岁的都有,男生占了一半。六花儿被敲锣打鼓接到教室时,好家伙,齐刷刷的眼睛全盯过来了——不是看脸,是看她那身蓝布衫下面,怎么也藏不住的凹凸曲线。 六花儿当时就觉着后背发毛。这些年她虽然试着挺直腰杆了,可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打量,还是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又想含胸,可转念一想:凭什么?老娘上大学凭的是脑子,又不是凭这两馒头! 这么一想,她反而把胸脯挺得更高了,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这一扫,就扫到了花名册上两个显眼的名字——洪大勇,黄大河。 “大”!六花儿眼睛一亮。她名字里没有大字,可从小到大,她就觉得名字里带“大”的人实在,可靠。眼前这两个,一个大勇一个大河,光听名儿就让人觉得有缘分。 她特意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斜对面就是洪大勇。那人长得浓眉大眼,个子高高壮壮的,确实配得上“大勇”这俩字。黄大河坐在后排,瘦高个,戴副眼镜,看着文气些。 开学头一周,六花儿就发现大学跟山里完全不是一回事。这里的姑娘们会讨论布拉吉(连衣裙)的款式,会悄悄抹雪花膏,会扎漂亮的头绳。六花儿听着那些叽叽喳喳的讨论,心里直皱眉:穿那么花哨干啥?能当饭吃? 她把自己带来的两件衣服摊在床上看——是蓝的灰的,最鲜亮的一件是流行的洗得发白的浅黄军装。二姨临走前塞给她一块的确良布料,粉底带小碎花的,让她做件新衣裳。六花儿当时就推了:“花里胡哨的,像资产阶级小姐。” 可现在看着宿舍里其他姑娘的花衬衫,她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那天晚上,她偷偷把的确良布料拿出来,对着镜子比划。布料贴在身上,衬得她皮肤更白了,凹凸的身材在柔软的布料下显出了轮廓。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曲线分明的自己,忽然想起生产队那些老婶子的闲话,手一抖,布料滑到了地上。 “算了。”她弯腰捡起来,塞回箱子最底层,“穿那么扎眼,招人说道。” 从那天起,六花儿就走上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她不跟女生们扎堆讨论打扮,反而往男生堆里凑。打球、辩论、搬书,哪儿需要出力,哪儿就有她。没半个月,全班男生都管她叫“花哥”——说她爽快,讲义气,一点没有那些女生的扭捏劲儿。 六花儿听着这称呼,心里有点复杂。一方面,她确实觉得跟男生相处更自在,不用费心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另一方面,她又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推到了一个“不像姑娘家”的位置上。 这种复杂在她遇到马利时达到了顶峰。 马利是班里长得最俊的男生,皮肤白,眼睛亮,说话温声细气的。可他家成分不好——富农。那时候讲究阶级斗争,这种出身让人心里犯嘀咕。马利自己也清楚,平时总是独来独往,很少跟人深交。 一次课间,六花儿正埋头抄笔记,马利走过来,默默给她倒了杯热水。暖水瓶上印着红红的双喜字,在简陋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六花儿同学,”马利的声音轻轻的,“你看……”他指着双喜字。 六花儿抬头,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那是种很微妙的感觉——好像有根小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了扫。 从那以后,马利总会有意无意地接近她。图书馆帮她占座,食堂打饭多打一勺菜,下雨天递过来一把伞。六花儿不是木头,她能感觉到马利眼神里的温度。有几次,她甚至发现自己在偷偷看马利低头写字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长长的,确实好看。 可每当这时候,她脑子里就会冒出两个声音。一个说:“马利人多好,又细心又温柔,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强多了。”另一个立刻反驳:“他家是富农!你忘了咱们家是铁杆贫农?这要是在一起,以后孩子填表,成分怎么写?”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六花儿发现自己跟马利在一起时,总会下意识地含胸——好像自己这身凹凸的曲线,在他面前成了某种负担。马利从没说过什么,可他那双干净的眼睛扫过她身体时,六花儿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在日记本里写道: 大号执念 名字里带“大”的,我总多看一眼, 觉得实在,厚重,像山。 可眼前这个清俊的人啊, 他叫马利,名字里没有“大”, 却让我心里起了波澜。 我数着自己的出身:贫农,三代清白; 又摸摸这身凹凸:太显眼,不像正经姑娘该有的款。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大”? 是成分表上那个符号, 还是胸膛里这颗扑通乱跳的心肝? 诗写完了,问题还在那儿摆着。六花儿愁得几天没睡好,直到马利在一次晚自习后,把她叫到了操场上。 月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马利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 “我娘寄来的,”他把糖塞到六花儿手里,“你尝尝。” 六花儿捏着那包还带着体温的糖,喉咙有点发紧。她抬头看马利,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慌。 “马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咱们……不合适。”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马利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是因为我家成分吗?”马利问得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答案。 六花儿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起小时候因为“指腹为婚”被许给表哥大星,想起那些关于“胸大无脑”的闲话,想起这些年为了“像个正经姑娘”做的所有努力。 最后她说:“马利,你很好。是我……我配不上你。” 这话说得多虚伪啊。六花儿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子。可马利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六花儿站在原地,手里那包芝麻糖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她剥开一块塞进嘴里,甜得发苦。 这事儿过去没多久,班里又出了档子更轰动的事——教日语的刘老师,一个三十出头、丈夫在外地的女老师,跟洪大勇好上了。 消息传开时,整个系都炸了锅。刘老师比洪大勇大了整整十岁,还是已婚。那些日子,宿舍里、食堂里、操场上,到处都能听到嘀嘀咕咕的议论。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 “刘老师也真是,为人师表的……” “洪大勇图啥?图她年纪大?” 六花儿听着这些话,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地就上来了。那天下午正好班系里组织老师与学生开生活会,刘老师在场,学生看她的眼神全变了,交头接耳的,捂嘴偷笑的。 系主任让学生讨论对老师上课的想法。 六花儿“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全班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有的老师与学生一见钟情!”六花儿的声音又清又亮,跟当年怼老光棍时一个样,“我觉得应该注意一下身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刘老师愣住了。